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
风还在刮,但被断崖挡了大半,只有一些碎雪从崖顶飘下来,落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辰回帐篷之后,营地里就剩下值夜的蓝晶卫和孔雀卫。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暖炉的光从帐篷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道道暖黄色的线。
蓝战没睡。
他坐在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身上披著那件灰黑色的大氅,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握著剑鞘。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安全的地方,他都是握著剑睡的。但今晚他没打算睡。
他在看一个人。
秦婉还在忙。
从白石村出来到现在,她几乎就没停下来过。白天在板车里照顾苏璃,给她换药、餵水、擦汗。到了营地又去帮村民煮粥、分粮。郑医官处理伤员的时候她也搭手,递剪刀、撕纱布、按住伤员不让他们乱动。
现在都快子时了,她还蹲在火堆边上洗纱布。
一盆水,冰凉的,她把用过的纱布泡进去,搓了搓,拧乾,掛到旁边的绳子上。手冻得通红,她也不在意,搓完一条再搓下一条。
蓝战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蓝战这人吧,打仗没问题,大场面也撑得住,但一到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跟女人打交道——就完全不行了。他以前在天枢堡垒的时候,跟女兵都说不上几句话,更別说现在了。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火堆旁边的时候,秦婉没抬头。她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咳。“蓝战清了清嗓子。
秦婉这才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蓝將军?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还没睡?“蓝战反问了一句。
秦婉笑了笑,继续搓纱布:“这些纱布明天还得用,现在洗乾净晾一晚上,明天差不多能干。“
蓝战站在那儿,低头看著她。她的脸被火光映著,一半亮一半暗。脸颊有些消瘦了,这些天赶路加照顾病人,她吃得少、睡得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你的手。“蓝战突然说。
“嗯?“
“你的手冻红了。“
秦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红得厉害。她动了动手指头,有些僵硬了。
“没事,搓完这几条就收了。“
蓝战没说话。他伸手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往秦婉肩上一搭。
大氅很厚,很重。还带著蓝战的体温。
秦婉一下子就呆住了,手里的纱布都忘了搓。
“……蓝將军?“
“別冻著了。“蓝战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秦婉赶紧叫住他,“你给我了,你穿什么呀?“
“我扛得住。“
“这都快零下多少度了,你扛什么扛。“秦婉站了起来,想把大氅还给他。
蓝战往后退了一步:“你先穿著。我火气大。“
秦婉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推让,把大氅裹紧了一点。
確实暖和。
不只是暖炉那种均匀的暖,是那种带著人味儿的暖。大氅上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铁锈味——都是蓝战身上的味道。
蓝战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走到旁边的马车上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果子。褐色的皮,拳头大小。
“这是什么?“秦婉有些好奇。
“热果子。“蓝战说,“路上在白石村换的,他们那边野生的。烤著吃暖身子。“
但他手里的果子没有烤过。
秦婉接过来,发现果子的皮已经被削了一半了。削得不太好看,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是削得很乾净。
她忽然意识到——蓝战刚才不是去马车上拿果子的。他是在马车那边削好了才拿过来的。
秦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低头看著手里这个削了一半皮的果子,嘴角弯了弯。
“你削水果的手艺真差。“她说。
蓝战的耳朵在火光下变红了。
“……以前没削过。“
“看得出来。“秦婉咬了一口果子。
果肉是甜的,带著一点点酸。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夜里,吃著格外舒服。
“好吃吗?“蓝战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
“好吃。“秦婉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蓝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回了他那块石头旁边。
秦婉看著他的背影,裹著大氅坐回了火堆边。
她把剩下的纱布也洗完了,全掛到绳子上。果子吃了一半,另一半她没捨得吃,用乾净的布包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回帐篷之前,她朝蓝战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又坐回了石头上。没有大氅,就那么扛著寒风,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握著剑鞘。
秦婉站了几息,走了过去。
蓝战抬头看她。
秦婉把果子的另一半递到他面前。
“一人一半。“她说,“你也吃点。“
蓝战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著一个站著,中间隔著一步远的距离,在寒风里分了一个削得歪歪扭扭的果子。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也能感觉到了。
远处的帐篷里,秦婉的影子消失在帘子后面。蓝战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果核,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风越来越大了,碎雪打在脸上有点疼。
蓝战把衣领竖起来,握紧了剑鞘。
他心里想,明天得问问纪大哥,这种果子哪里有。
天刚亮,商队就拔营出发了。
纪大哥在前面领路,带著他们绕了一段弯路,避开了几处积雪过厚的低洼地。太阳还是没出来,天灰濛濛的,风比昨天又大了。
苏璃的状態比昨晚好了一点,烧没有再起来,但整个人很虚弱。秦婉守在板车里,隔一会儿就让她喝口热水。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白樺林。
白樺树长得很高,树干雪白,在灰色的天空下一根根立著。林子不算太密,但足够挡风。地上的积雪比外面少一些,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纪大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