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旧位
119章旧位
文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堂凇走进殿门,脚步微微一停。
窗边的矮几旁,坐著一个人。
青衣,乌纱,背脊挺得有些僵直。他正握著笔,低头在簿子上专注地写著什么。窗外的光,洒落在他半边脸上,那些曾经狰狞的溃烂疤痕已褪成浅淡的红痕,新生的皮肉在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
是汪春垚。
他坐在那里,坐在以前那位假汪春垚惯常坐的位置上。他在写东西,写得缓慢而用力。偶尔,他会停笔,抬眼看一眼御案的方向,然后再度低下头去。
沈堂凇立在门边,静静看著。
或许是察觉到了目光,汪春垚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剎那,他怔了怔。
隨即,他搁下笔,站起身,朝著沈堂凇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作揖。
直起身时,他望著沈堂凇,嘴唇无声地开合,口型清晰:“沈先生。”
沈堂凇点了点头。
汪春垚重新坐下,拾起笔。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握著笔管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沈堂凇收回视线,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翻开书册,看不进去些什么东西。他抬起眼,再次望向窗边。
光影里,汪春垚低著头,记录著帝王的一言一行。
像是什么都没变。
又像是一切都没有变。
沈堂凇不再看他,垂下眼,摆弄起手边的事物。
御案后,硃笔划过奏摺的沙沙声平稳而规律,填充著殿內的寂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那声音停了。
“先生在看什么?”
萧容与的声音响起。
沈堂凇抬眼,正对上皇帝投来的目光。萧容与已搁了笔,閒適地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没看什么。”沈堂凇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窗边偏了一瞬。
萧容与顺著他的视线,也瞥了一眼那青色身影,淡淡道:“他恢復得尚可。笔跡虽不如从前流利,记个起居,倒也够了。”
沈堂凇低低应了一声:“嗯。”
“坐回原处,於他而言,未必是坏事。”萧容与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人活著,总要有个去处,有点事做。不能总困在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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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著是说汪春垚,语气里却又似乎別有深意。
沈堂凇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垂首。
殿內静了片刻。
“江南有消息来了。”萧容与开口。
沈堂凇抬起眼。
“康平伯夫人身边那个从永嘉带出来的老嬤嬤,吐了些东西出来。”萧容与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叩,“有点意思。”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话头在此悬住,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沈堂凇只是望著他。
萧容与迎著他的目光:“先生似乎……並不意外?”
沈堂凇沉默稍许,低声道:“陛下想查的事,自然能查到。”
“哈哈哈!”萧容与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还是先生会说话。”他笑声渐止,话锋却倏然一转,“那位虞琴师,是江南人氏吧?”
沈堂凇面色平静,如实回答:“是。他曾提及,近日欲返江南祭拜先师。”
“哦?已经动身了?”萧容与眉梢微挑。
“尚未。只说近日启程。”
“嗯。”萧容与点了点头,未再追问,只似是感慨般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灵秀。”
沈堂凇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默然听著。
萧容与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转而提笔,批完了御案上最后一份奏摺。硃笔搁回笔山,发出一声轻响。
他起身,信步踱到窗边。
“过些日子,这殿外的桂花,就该开了。”萧容与望著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桂树。
沈堂凇也隨之望去。树影婆娑,底下那两把旧躺椅,正被秋风轻轻摇晃。
“朕小的时候,”萧容与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些许遥远的感嘆,“母妃最爱桂花。她说桂花开时,满宫都是甜的。总要宫人採下最新鲜的,细细晒乾了,缝成香囊,掛在朕的床头。说是能安神,夜里好眠。”
沈堂凇静静听著。他未曾见过先帝的妃嬪,更无从想像年幼的帝王床头悬著桂花香囊的模样。
窗边,汪春垚的笔尖在纸上平稳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低著头,专註记录:
“帝立於窗前,观庭中桂树,忆及幼时,言其母妃喜以桂花制香囊悬於榻侧,谓可安神。”
“后来呢?”沈堂凇低声问。
“后来,”萧容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堂凇脸上,笑了笑,“后来母妃不在了,香囊也旧了。宫里的桂花年年依旧,只是再没人给朕做新的了。”
汪春垚的笔尖旋即继续写道:
“帝语及母妃早逝,香囊不復。神色淡然,然观其意,似有悵然。”
“陛下若喜欢,”沈堂凇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几乎未经思索,“今年桂花开了,臣……或可试著做一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
萧容与也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汪春垚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似有迟疑,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沈少监闻言,请为帝制桂花香囊。帝默然片刻,未应。”
萧容与看了沈堂凇片刻,忽然笑著轻嘆了口气。
“先生有心了。”他道,“只是朕如今,不惯枕边再有这些香物了,怕搅了清梦。”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而后又补充道:“不过先生若真做了,放在书案边也好。闻著,倒也醒神。”
沈堂凇低低应道:“是。”
萧容与又静立片刻,才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说到这些旧事,”他重新开口,语气已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宋昭今日递了摺子,道是康平伯世子徐自君,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总算想明白些了。”
沈堂凇抬眼望去。
萧容与拿起案头一份奏摺,並未翻开,只用指尖点了点:“宋昭去劝了,道理说得透彻。徐自君若还想保住他母亲与妹妹的性命,总得有所作为。他母亲那边……终究是鬆了口。”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折中內容:“那在康平伯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嬤嬤,递进府里的小布包,並非什么金银財帛,而是永嘉老家送来的两封旧信,与半块残破的盐引凭证。信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物,落款出自永嘉一个早已没落的盐商之家,信中言辞隱晦,提及些陈年旧事,隱约牵扯到前朝城王府与盐务上的……一些暗帐。那半块盐引更是蹊蹺,样式特殊,绝非官府制式,倒像是私铸的凭证。”
“康平伯夫人见了这些,方惊觉娘家当年恐怕捲入过泼天大祸,甚至一直被人拿捏著把柄。她与康平伯爭执,便是为此。她惊惧交加,欲劝丈夫抽身,却不知康平伯早已深陷泥潭,自身便是前朝余党安插在京中的眼线之一。那无字灵位,祭拜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城王,还有他们这些绑在同一条船上、见不得光的自己人。”
萧容与说完,將奏摺轻轻掷回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为了她那一双儿女,她终究是说了。虽所知有限,但顺藤摸瓜,总能有所斩获。江南那潭水,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他看向沈堂凇,目光深邃:“先生可知,朕已决意,明年开春,亲自下江南一趟。”
沈堂凇心头微震。帝王南巡,绝非小事,牵动朝野。
“陛下要……亲往查察?”他问。
“查,自然要查。但不止於查。”萧容与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目光望向虚空某处,语气沉静而决断,“盐税积弊,盘根错节,非以雷霆手段亲临震慑,不能廓清。只在京城遥相指挥,终是隔靴搔痒。有些事,有些人,朕得亲眼去看,亲自去会。”
他略一停顿,清晰地道:
“届时,先生与朕同往。”
窗边,汪春垚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墨跡淋漓,记录下这关乎国策变动的重大决议:
“帝与沈少监言及江南盐税弊案,康平伯夫人已供旧信及私铸盐引为凭。帝意已决,將於明年开春南巡,亲察盐政,並命沈少监隨行。”
笔下字跡未乾,窗外一阵秋风穿庭而过,拂动满树青叶簌簌作响,也悄然翻动了那无形中既定的命途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