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的机甲僵在原地,像一具被抽走內臟的巨大尸体。那些曾经亮得刺眼的装甲板、那些能撕裂钢铁的机械臂、那些足以將整座下城区轰成齏粉的武器系统,全部熄灭了。连应急灯都不再闪烁,整座伊甸园高塔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陈默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好像就在他耳边。
“哥哥……”
那是陈曦的声音。真正的陈曦。不是培养槽里那些泡烂了的克隆体,不是那些被缝上翅膀、挖掉眼睛的失败品,是那个在下城区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女孩,是那个把半块发霉麵包塞进他手里的人,是那个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妹妹。
陈默想要回答,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是冰块在温水里融化,像是最后一缕烟被风吹散。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他拼命想要留住的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剥离,飞走,消失。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很小,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哥哥……你別走……”陈曦的声音带著哭腔,她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快要消失的人是谁,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人,知道她不能鬆手。
素体0號跪在另一边,她的念力已经彻底枯竭了,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一堆碎砖上,看著陈默越来越透明的身体,看著陈曦握著他的手,看著那两只手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不是光,那是陈默最后残存的存在感,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赵青的驾驶舱里传出“砰砰砰”的捶打声,他在砸那些已经死机的控制面板,在骂那些已经停止运转的武器系统,在咒骂这一切,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备用电源也在耗尽,连扩音器都快没电了,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炽天使”机甲,此刻就像一座生锈的铁棺材,把他死死地封在里面。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赵青的声音从机甲缝隙里传出来,沙哑、尖锐,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天宫会坠落,下城区会跟著一起完蛋,几百万条命陪葬,你们谁也跑不了!”
没人理他。陈曦只是握著陈默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已经半透明的手背上,那些眼泪穿过了他的手,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很小的雨。素体0號靠在废墟上,看著这一幕,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鬆了一口气。
“真好。”她说。
陈曦抬起头,看著她,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长得和自己一样,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也有泪光,为什么她看著陈默的眼神,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是谁?”陈曦问。
素体0號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陈默,看了很久,久到陈曦又问了一遍,久到赵青在机甲里又骂了一句什么,久到整座天宫又往下沉了一截。然后她说:“我是你。”
陈曦没听懂。
“我是用你的基因造出来的,我的记忆是从你脑子里复製过去的,我的脸、我的声音、我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按照你的样子做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是你的克隆体,我是这里面的失败品,我是他用来找你、用来救你的工具。”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他说我是。”素体0號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我是他的妹妹。”
陈曦转过头,看著陈默。陈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隨时会散,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
“他一直都在找你。”素体0號说,“从下城区到上城区,从垃圾堆到这座塔,从活人到快要变成死人,他一直在找你,从来没停过。”
陈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著陈默的手,把那只已经几乎没有实体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著那最后一丝温度。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在那些被抽血、被切片、被关在培养槽里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和噩梦的时刻里,她总能感觉到有人在找她,那种感觉很微弱,像是隔著一堵很厚的墙听到的脚步声,但她知道那是哥哥,知道他从没放弃过。
赵青的机甲又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启动了某种手动装置,试图从內部撬开驾驶舱,但那台机甲的设计根本没有考虑过手动逃生,所有的舱门都是电控的,电源断了,门就永远锁死了。
“放我出去!”赵青在尖叫,声音已经开始发哑,“我是首席科学家!我是伊甸园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还有用!我还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扩音器没电了,是因为他看到了。
透过驾驶舱那层已经失去显示功能的玻璃罩,他看到外面的黑暗开始变了,那些原本只是“没有光”的黑暗,突然变得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某种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被人从中间拉开,露出后面更深、更浓、更古老的黑。
陈默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耀眼的、刺目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像是月光透过云层照在水面上的光,那光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渗出来,照亮了陈曦的脸,照亮了素体0號的脸,照亮了她们身后那片废墟。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幽蓝色的,也不再闪烁著任何代码的光芒,只是一种很纯粹的黑色,黑得像下城区那些没有星星的夜晚,黑得像他小时候背著陈曦走过的那条没有灯的小巷。
“小曦。”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陈曦听到了,素体0號也听到了。
“哥在。”
就两个字。陈曦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他已经几乎没有实体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绝望全部哭出来。素体0號没哭,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脸,嘴角那抹笑还在,只是眼眶红了。
赵青在机甲里不再叫了,他盯著陈默身上那层淡淡的光,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被他当成废料处理掉的克隆体,想起了那些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失败品,想起了那些被他隨手扔进熔炉的尸体,那些东西死之前也会发光,很淡,很短,像是一根火柴被划燃,亮一下,然后就灭了。
“你是作家。”赵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困在铁棺材里的疯子,“你在写你自己的结局。”
陈默没理他,只是看著陈曦,看著她哭,看著她把脸埋在他掌心里,看著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终於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別哭了。”他说。陈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他的脸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哥累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想歇一会儿。”
陈曦拼命摇头,想说不,想说不要,想说你再坚持一下,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也累了,她也想歇一会儿,想回到下城区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想回到那些只有她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想回到那些虽然穷、虽然苦、虽然隨时会死,但至少还有人在身边的日子。
素体0號突然开口了。“你去吧。”
陈曦愣住了,转过头看著她。素体0號看著她,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著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笑了。
“你替他哭过了,我替他守著,你带她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曦没听懂。素体0號没再解释,只是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臂还在发抖,指尖还掛著没拔乾净的管子,但她把它放在了陈默的额头上。
“你不是我妹妹。”她说,“我也不是你妹妹,但我们都是他妹妹,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但你对他的感情是真的,我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带她走,我留下来。”
陈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温柔的念力从素体0號的指尖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托举,是把陈曦从地上托起来,是把那个还握著陈默手的女孩从陈默身边推开。
“不要——”陈曦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抓到,因为陈默的手已经散了,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在她指尖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像是星星,像是下城区那些永远亮不起来的霓虹灯。
素体0號站了起来,她已经站不稳了,扶著墙,扶著那些碎裂的管道,扶著那些还掛著液体的管子,但她站住了,站在陈曦面前,站在陈默正在消散的身体前面。
“带她走。”她对陈曦说,“趁我还能撑住,趁这座塔还没塌完,带她离开这里。”
陈曦看著她,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著她身后那些正在崩塌的废墟,看著她脚下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缝,看著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是隨时会碎的光。
“你呢?”陈曦问。
素体0號没回答,只是转过身,面朝那台已经死机的机甲,面朝那扇被封死的驾驶舱门,面朝那个还在里面挣扎的疯子。
“我留在这里。”她说。
赵青在机甲里又开始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等备用电源重启,等应急系统激活,等这座塔的最后一口气用完,我会把你们全部碾碎,全部撕烂,全部——”
素体0號没听他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十指张开,对准了那台机甲。她的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举不起来,但她不需要举石头,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仅存的、快要枯竭的念力,全部集中在机甲周围那层薄薄的空气上,然后,她开始压缩,把空气压缩成墙,把墙压缩成牢笼,把牢笼压缩成棺材。
赵青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重,变硬,变得像是一堵正在收拢的墙,那堵墙贴在他的机甲外壳上,贴在那层已经失去动力的装甲板上,贴在那扇打不开的舱门上,一点一点地收紧。
“你在干什么!”他尖叫起来,拼命捶打著那些已经死机的按钮,“你会把自己榨乾的!你的大脑会烧毁!你会死!”
素体0號没理他,只是继续压缩,继续收紧,她的鼻孔开始流血,耳朵也开始流血,那些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和她刚才切断管道时漏出来的能量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的,哪是蓝的。
陈曦抱著真正的陈曦,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看著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看著她在流血,看著她在发抖,看著她在用最后的力量封住那台机甲。她想要跑过去,想要拉住她,想要告诉她够了,不用了,但她怀里的陈曦突然动了一下,那具瘦弱的、插满管子的身体,在她怀里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像是要从那场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哥哥……”真正的陈曦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陈曦低头看著她,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紧闭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素体0號,看著她站在那台机甲前面,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素体0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素体0號,叫我废品,叫我工业垃圾。”
陈曦看著她,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著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笑,轻声说:“陈曦,你叫陈曦。”
素体0號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僵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像是一滴热水滴在冰面上,像是一道光从很远的照过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颗由机械泵驱动的心臟上。
“我叫陈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確认什么。
“对。”陈曦说,“你叫陈曦,你也是他的妹妹。”
素体0號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著那台机甲,看著那扇已经快要被压扁的舱门,看著里面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们快走。”她说,“我撑不了太久。”
陈曦没再犹豫,抱著真正的陈曦,转身衝进了黑暗中。身后,素体0號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轻得像是一阵风。
“哥,我替你守住了。”
陈默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已经消散了大半,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光点从伊甸园的废墟里飘出去,飘过那些倒塌的柱子,飘过那些碎裂的培养槽,飘过那些还在往外渗液的能量管道,飘向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天宫在下沉。不是坠落,是下沉,像是一艘船在漏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海底,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摩天大楼开始倾斜,那些曾经亮得刺眼的霓虹gg牌开始熄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贵们开始尖叫,开始哭泣,开始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乱窜,但没有人理会他们,因为下城区的人也看到了,看到头顶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看到那道缝里透出光,看到那座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年的天宫,终於塌了。
陈曦抱著陈曦跑在黑暗的通道里,那些通道在摇晃,在变形,在往下掉碎片,但她没有停,只是拼命地跑,跑向出口,跑向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跑向那些还在喊叫的人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出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著怀里这个瘦弱的女孩跑出去,不知道天宫塌了之后下城区会变成什么样,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答应过,答应过那个快要消失的人,要带她回家。
素体0號站在大厅中央,看著那台机甲,看著那扇已经被压出裂纹的舱门,看著里面那个已经不再尖叫、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的疯子。她的念力已经快要用完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意识开始涣散,但她没有倒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那扇门前面。
赵青蜷缩在驾驶舱里,抱著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他不再尖叫了,也不再咒骂了,只是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著什么,“我是首席科学家……我是伊甸园计划的最高负责人……我还有用……我还有很多实验没做完……”
素体0號看著他,看著他发抖的样子,看著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著他像个孩子一样念叨著那些他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突然觉得很噁心,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噁心,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对眼前这个东西的极致厌恶。
“你一直都在说你有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被你做成电池的人也有用,那些被你泡在培养槽里的克隆体也有用,那些被你扔进熔炉的尸体也有用,他们的用处,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有用。”
赵青抬起头,看著她,看著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说过的所有话,引以为傲的所有成就,在这个女孩面前,在这双眼睛面前,什么都不剩了。
“你是个废物。”素体0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青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回去,想告诉她自己是天才,是极乐天宫最聪明的人,是能改变世界的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在这个没有电、没有光、没有任何仪器能运转的铁棺材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会呼吸的肉。
素体0號没再看他,她转过头,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看著那些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光,看著那些光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碎裂的培养槽上,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尸体上。
她想起陈默的手按在她头顶的温度,想起他说“你是”时的眼神,想起陈曦说“你叫陈曦”时的声音,想起那些被注入她脑海里的、不属於她的、却又真实得让她心痛的记忆,想起下城区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想起那半块长了霉斑的麵包,想起那些酸雨里狂奔的夜晚,想起那把沾满血的匕首,想起那个守了一整夜的人。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那些感觉是。
“哥。”她轻声说,“我也有家了。”
然后,她的念力耗尽了,她的手垂下来,她的身体开始往后倒,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还在,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天宫还在下沉,那些摩天大楼在倒塌,那些霓虹灯在熄灭,那些权贵在尖叫,那些平民在欢呼,那些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光的人脸上,照在那些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活在黑暗里的人脸上。
陈曦抱著陈曦跑出了伊甸园,跑过了那些正在崩塌的通道,跑过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跑到了外面。她看到了下城区,看到了那些从棚屋里钻出来的人,看到了那些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活了太久、终於看到光的人。
他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正在裂开的天空,看著那座正在下沉的天宫,看著那些从裂缝里落下来的光,像是在看一场梦,一场从来不敢做的梦。
陈曦抱著陈曦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那些人的中间,站在那片她长大的废墟上。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女孩,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紧闭的眼睛,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们到家了。”她说。
远处,伊甸园的高塔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彻底坍塌,扬起漫天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是一场很大很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