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夜幕下，孤舟漂泊在茈河湍急的岔道位置，陆柒握紧破魔火銃，一双妙目焦急地扫视大河乡方向的岸堤小路，她很担心顾风的安危。
    在陆柒焦灼的等待眼神里，一道衣衫湿漉漉的魁梧身影终於出现。顾风脚踏树木枝干，身形有若灵活的猿猴，迅速落到茈河岸堤边。
    陆柒早就认出顾风的身份，她摇桨划舟，將木船停靠在岸堤旁，顾风纵身一跃，稳稳噹噹地落到船尾。
    陆柒见顾风上船，当即调转船头，准备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计划，绕道镇安城，走偏僻远路返回何家集镇。
    “事情已经解决了，赤虎寨全体都被击杀。”顾风见陆柒摇桨调转船头，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伸手一把按住陆柒的手，从她手里接过船桨，“你我的威胁都被剷除乾净了，我们原路返回，从大河乡的茈河水路走便可以了。”
    “都解决了？血手书生也是？”陆柒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分明记得顾风只有固体境界，实在难以想像出他是如何斩杀锻骨境武者的。
    “嗯，事情是这样……”顾风盘坐船尾，他慢慢摇桨划舟，並將今夜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予陆柒听。
    陆柒坐在他身边，认真聆听，因为关係更亲密的缘故，她完全是依偎著顾风的。
    顾风感觉到她的依偎动作，轻笑著侧头压住陆柒的螓首，鼻息间嗅到女子秀髮昨夜沐浴后残留的梅花香气。
    他现在也不似以往那般凡有遇事便瞻前顾后，这本也不是他的性子。现在这般坦诚面对內心，直率冷静地接受自己的需求，才是顾风原本模样。
    与陆柒亲近以后，顾风不仅更认可这个世界，而且他的武道之心也愈发通彻。
    舟船逆流而上，抵达大河乡。
    远处天色渐明，露出一抹鱼肚白。
    船帮码头，驶进驶离一艘艘客船货舟，这里依旧繁华热闹，力工船夫们忙活的热火朝天，场面祥和至极，似乎昨夜那场针对赤虎寨的屠杀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风没在码头处停留，他继续摇桨划水，舟船坚定地逆流而上，去往昨日的战场附近。陆柒已经在船屋里睡熟，她的娇躯上盖著一件羊绒大氅。
    时至晌午，木船抵达昨夜的战场位置。
    战场本是处郊野，如今这里树木倾断，巨石破碎，灌木草丛纷纷被连根掀起，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洼洞口，场面十分惨烈。
    顾风站在船尾，一眼就看见躺在战场中心的年轻人身影，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催动战甲，动用护目镜里的锁机罗盘查看情况。
    “嗯？不存在这个人？”
    这一番查探，果然让顾风心头一凛，在他的锁机罗盘界面里，这个年轻人是不存在的。
    顾风解除战甲，他心里明白锁机罗盘不能洞察的人，实力肯定是超越固体境界的。
    再一联想昨夜血手书生的惨状，顾风已经有所猜测，晓得这年轻人很可能就是重伤血手书生的神秘人物。
    “他似乎也昏迷了？”
    顾风纵身跃起，动作轻巧地落到战场上，他走进年轻人身边，看清楚了他的相貌。
    这人顶著个鸡窝头，面颊灰扑扑的，相貌普通，是个放进人群里都不容易找到的寻常人。
    可是顾风却是面色震惊，他认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这年轻人的相貌，分明与那日顾风打听灰魔力士事件时，陆红鲤特意命丫鬟小琴绘製的画像中人一般无二。
    “是他！厉九。
    那位在神秘组织金恆山基地里，被试验的第六十七號人选，成功承继了力士咒印，唤为灰魔力士。
    后来因金恆山红雾刺激，一举屠杀了神秘组织里的五十位武者，数百名隨从人员。这些被屠杀的武者里，还有三名洗髓境武者，十二名锻骨境武者……”
    顾风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信息，他浑身血液流速都不由加快，心头警铃大作。
    这个厉九看似平和，实际上可是个凶神。
    顾风当即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却看见这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顾风脚步顿住，倒也不敢贸然扭头便走。
    “你醒了。”顾风保持平静，与厉九打招呼。
    “是你，昨夜被追杀的那人。”
    年轻人似乎是被彻底唤醒意识，他揉揉眉心，然后站起身子，他认出来顾风的身份，而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回忆起昨夜他在血手书生的威胁下控制不住自己，给了血手书生一拳，又强制解除灰魔力士形態的事情。
    “现在，没有进食慾望。”
    年轻人攥紧拳头，又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顾风，他忽然嘟囔著，自言自语般说出来这么一句貌似没头没尾的话语。
    顾风眯起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厉九的话语里听出来一些隱秘的信息。顾风很確定，厉九刚刚那句『没有进食慾望』里所说的食物，似乎指的就是他。
    “你比昨夜那个丑汉要幸运，也要聪明……我本来拼尽全力，想遏制住它出来的，却被那丑汉视作懦弱，非得逼著我放出它。”
    厉九回忆起昨夜自己浑身颤抖想要抑制灰魔力士出现，却被血手书生当做普通人的懦弱，要残忍虐杀自己的事情，忍不住无语的讽刺道。
    他说话时打量起顾风，他的眼睛很毒辣，一眼就通过顾风紧绷的肌肉看出来他暗中的戒备，联想到顾风昨夜的逃走方向，以及血手书生后来被自己一拳击飞出去的方向。
    厉九大抵也猜出来了后来的事。
    “你应该是看见那个丑汉的下场了罢？所以趁著白日回来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嘿嘿，你別这样戒备我，如果我真想杀你，以你的武道实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得脱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猖狂，但是厉九的语气却是很平静，如同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顾风对此也颇为认可，他知晓厉九的实力，明白以自己固体境界实力，除非不顾一切地遁进安全屋里，否则还真就不能从灰魔力士的手里逃生。
    “有炊饼么？”
    厉九摸摸肚子，向顾风伸手询问。
    顾风还真有炊饼，他从怀里取出冷硬的炊饼，这本来是备给自己躲避血手书生追杀时路上的乾粮，现在正好给厉九。
    厉九也不嫌弃炊饼的冷硬，他大口吃嚼的同时，还衝著顾风说道：“咱也不白吃你的炊饼，给你个忠告，以后再遇见我这种人，躲得远远的……嘿嘿，那些傢伙可都是吃人的，尤其喜欢你们武者。”
    顾风瞧得出来厉九的好相处，他有预感厉九说得应该就是使徒的秘密，於是便试探性问道：“可否说得详细些？譬如我需要躲开哪些人？”
    “你会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厉九似笑非笑，“就是给你封印捲轴的那些傢伙，昨夜那丑汉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就是使徒。”
    “使徒，吃人？”顾风心底微沉。
    “我从未见过不吃人的使徒……”厉九冷声笑著，对顾风说道：“也就是怎么吃的区別罢了！给你封印捲轴的那位，我也略知一二，它名號『山君』，是金恆山的在位使徒，那座山便是他的道场。”
    顾风骤然听闻如此秘闻，竟是短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询问什么问题了。
    厉九见顾风沉默不语，忽然指著他身上的白云缎劲装说道：“我认得你这身装扮，这是百猎堂的服饰，势力的宗旨是『斩妖除魔，卫道雨山』，组建者也是数位使徒，对否？”
    “嗯。”顾风沉默頷首。
    “多少寻常武者信了这话？主动加入这种势力。自以为斩妖除魔，在保一方平安？”厉九一口咽掉最后一点炊饼，他忍不住癲笑起来，“这群武者殊不知那些指使他们的高层才是最大的妖魔，他们这些越是斩妖除魔，便越是助紂为虐。所谓的斩妖除魔，所谓的卫道雨山，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厉九笑得很癲狂，笑得佝僂起腰背，原本平和的面容都扭曲起来，眼角流淌出泪水。
    顾风看著忽然疯癲起来的厉九，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打从心底里，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厉九所言很可能是真的。
    他忽然记起自己曾在陆家堡看见陆红鲤供奉百猎堂尊者雷蛟的长生牌位。
    那上供香烛的裊裊青烟都繚绕在长生牌位周围的异象，当时顾风还不大理解这情况，此时再一联想，那场景还真像是长生牌位在吞食青烟。
    “再给我一块炊饼。”
    厉九止住大笑，他突然伸手又衝著顾风要吃食。
    顾风再度递给他一块炊饼。
    厉九將它团巴起来，然后一口咬进嘴里，当著顾风的面，將炊饼整个吞掉。
    炊饼很硬，而且绝对不小，正常人是绝对做不到这种吃法的，但是厉九却是张大嘴巴，喉咙肌肤隱约变作灰色，硬生生吞掉了整个炊饼。
    “这两种吃法，有何不同？”厉九拍拍肚子，衝著顾风挑眉说道：“无非只是细嚼慢咽与一口吞食的区別而已。本质上都是在吃。”
    顾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隱约有所猜测。按照厉九所言，使徒吃人是有两种方式的，一种是直接將人生吞活剥，还有一种则是通过吞食香火，细嚼慢咽。
    “与你说太多也无意义……你不过是个武者而已，根本反抗不了什么。”厉九吃完炊饼，顿时没了先前的说话兴致，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说道：“那『雨山虎』靳白原本是个多么骄横的武道奇才，现如今不也在给雨山县主卖命吗？”
    雨山虎靳白，顾风曾经听法师七爷与他说过，这人本是雨山城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武者，后来投入雨山县主帐下效力。
    靳白此人自幼习武，十五岁固体境，十七岁跨入锻骨境，其后三年便进入洗髓境，是个名副其实的武道奇才。如今七年过去，已经不知道修行到何种地步了。
    “走罢！走罢！我说些牢骚话，你听听便好，该怎么生活，还得怎么生活。不入內力境，你也完全没必要理会这些事，有百猎堂护著你，没有使徒会刻意盯上你的。”厉九钻进密林里，临走前对顾风说道：“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千万別与外人说你见过我，免得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顾风目送厉九钻入密林，虽然今日这番对话来的很是突然，但是对於顾风而言却也算得上是比较有意义的交流。
    最起码他知道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使徒是吃人的，而武者则是使徒最喜欢的食物，其中內力境武者更是会被使徒特別盯住。
    內力境，是洗髓境后续的境界，这点在搬血秘式里面是有明文记载的。
    原本顾风是准备一心精进武道修为的，如今知道这些隱秘，虽然还不能確定真假，但是也著实提醒了他，后续他需要隱藏住自己武道境界。
    “使徒，究竟是何种存在？又拥有著怎样的战斗力？”顾风心里疑竇重重，但是这也激起他进入朱侯墓里面的衝动。
    他很好奇，那能让血手书生不远万里前来追踪的朱侯墓宝图，墓葬里面那所谓的遗宝，究竟有何魔力？才能够让血手书生临死前大喊若是有此遗宝，他也不会在灰魔力士手里落此悽惨下场。
    难不成是能够让人成为使徒的宝物？譬如那所谓的成就了厉九灰魔力士形態的力士咒印？
    顾风这里在沉思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茈河水面的木船里，陆柒从船屋里走出来，她睡醒后，第一反应便是寻找顾风的身影。
    “我在这里。”
    顾风衝著陆柒喊道。
    他不再多想，而是三步並作两步，在岸边纵身一跃精准无比地落进木船里。
    虽说他及时止住关於使徒的猜想，可是顾风心里很清楚，使徒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使徒以前，他是怎么也鬆懈不下来的。
    他必须要拥有对抗使徒的力量，必须要想尽办法拥有这股力量才能守护自己与爱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