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算了, 她终于有勇气抬头,在看到艺术家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时,她听到艺术家开口,还是再和你说清楚一点吧,下次不要忘啦!
事实上,艺术家语气带笑。 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事情,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你们自己也好,为我好也罢,那都会让我感到被冒犯,所以希望你能理解,亲爱的。
艺术家像是感到抱歉一样语气真诚地对她说道。
所以,当我说我不想下楼,不想进行一些你们觉得很重要的,没用的,繁琐的,浪费我时间的社交的时候
工作人员听见艺术家用着缓慢的如同念诗般的韵律语调平静陈述着,她依旧在笑。
你们最好不要再试图让我妥协。
年轻艺术家话语间最后一个单词落下的时候,工作人员浑身打了个寒颤,她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次就算啦,因为我改变主意了,现在我去见见那些想见我的人。
艺术家收回放在腿部撑着下巴的手,她站起身来,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
克拉克肯特终于见到了那位年轻艺术家。
虽然他的采访任务和这位艺术家有关,但他私心其实并不认同莱克斯卢瑟几乎是以一种利用人心趋向逼迫对方不得不出现的手段,对此他甚至可以说得上反感。
艺术家本人比照片里还要显得病弱一点,但看到她真人以后,克拉克肯特几乎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某种具体描述不上来的古怪气质。
但联想到艺术家或多或少都给他这种感觉,他又觉得没什么。
幸会,终于见到您一面了,这位光彩动人的艺术家女士。莱克斯卢瑟伸出手试图和艺术家握手,艺术家态度礼貌地短暂地松松地握了几秒他的手,然后就放下了。
人群中似乎有拍照的声音,艺术家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原本嘈杂议论纷纷的人群突然陷入了莫名的寂静,普通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氛围震慑住了一样不敢随意开口。
听说你很想见我,为什么?艺术家笑着开口,她说话的声音音色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轻缓柔和,语调间带着水流流过或是微风拂过般的轻盈。
莱克斯诚恳道,那当然是因为我被您之前的作品惊艳到了,我从你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一种魔力,多么有天赋的作品,而且我也对这次的画展主题很感兴趣,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选这个主题作画,然而虽然我这边一直想见您,但您似乎不是很想出面,所以我只能借由大家的心意才能见到您一面了。
他说话的措辞口吻礼貌得体,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艺术家的欣赏,加上莱克斯卢瑟这样的身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真情实感甚至对艺术家来说天降之喜一样的夸赞。
几乎,所有人。
克拉克肯特皱了皱眉。
艺术家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她只是微微向后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英俊的脸庞之上几秒,紧接着她又扫了一圈无端噤声的人群。
她的视线停在了人群前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高个,对方穿着不起眼的休闲打扮,但他的身高和身材在人群中依旧很显眼。
艺术家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对方头顶几秒,然后她朝着对方笑了一下表示友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上去好像有点受宠若惊?
但回归正题。
嗯?所以你想和我谈谈,是吗?艺术家若有所思,可以啊,不过还是让我们边欣赏作品边说吧,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话音甫一落下,圆形展厅的内部突然由远及近依次打开了各个位置的照明光束。
但这十束照明光束并不是照在中央聚在一起的人群,而是提供给在圆形展厅各处位置上挂着的画作。
圣母玛丽亚受神灵召唤,以纯洁之身怀下圣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拉斐尔就以他所绘画的圣母画像而闻名。
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像表情祥和,气质高贵且每一幅似乎都带着母亲独有形象的亲和与安宁,他本人以细腻笔触以及柔和色彩描绘出圣母的神圣美丽,圣母形象的自然真实与和谐。
然而面前在众人面前的这幅圣母画却全然褪下了作为皮囊的人类皮肤,她失去人体肌肉组织的包裹,露出了最原始也最真实的内核。骷髅的头颅上盘绕着犹如藤蔓一样的花纹,这些花纹像是某种铭文,印记,象征。夺目的金色太阳在圣母的背后缓慢升起,那颗作为画作中心的耀阳往四周衍生出看似无尽的线条,每条线上都似有若无散发着鎏金的光泽。
圣母双手合十,垂下头拥着自己肿胀起来的腹部,她很安静,像是灵魂早已离去,又或者只是在静静等待着腹中圣子的降生。
一位骑着白马的骑士在荆棘丛中准备自裁,他拔剑,仰头,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装饰华美的精致盛大宴席餐桌之上,穿上华丽优雅的礼服裙和西装的宴席客人们,他们所有人都似乎在笑,在欢呼,但所有人都看不清人物五官的细节,客人们举着刀叉餐具,似乎正在分食着厨师摆放到餐桌上巨大银盘中的美味肉食,每个人都露出了看似餍足的神色,但每个人又似乎没有完全满足。
身形庞大,有着巨大鹿首头颅,鹿角伸展的长度夸张而异常,骨架包裹着死灰色黯淡皮毛的生物缓缓站起身,它散发着破旧腐败气息的身影隐约被猛烈而来的暴风雪掩藏着。
血红的玫瑰花丛顺着画作的边缘缠绕攀爬,它们共同环绕成一道门的形状,那些玫瑰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馥郁,似乎每一朵都透露出一种糜烂的盛开又濒临凋亡的气息,在玫瑰花叶环绕而成的圆环之门中,羊角的恶魔身着音乐剧演员一般华丽的礼服,他的头部分明只是有着旧金色泽的羊头骨,却无故给人一种在凝视着画外人微笑的错觉。
愚人船出海,华美的船只破开巨浪,预示危险风暴来临的大片乌云和金色温暖太阳往海平面投射的阳光,这两方元素将画作切割成了两幅氛围迥异的场景。而船上服饰各异的搭乘人员全都闭着双眼,修女,神父,盗贼,水手,所有人摆出的姿势都不一样,画作中,他们周身全散发着如同雕塑一般凝固住的静止气氛,神情既有恐惧痛苦也有静谧祥和。
以一闪而过的刺目雷鸣闪电作为背景的高塔之上,一位高贵的国王正从塔顶坠落,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他的黄金王冠,天空似乎在咆哮。
希望你同样喜欢我这次的作品。艺术家微笑道。
第27章
他们在那幅名为圣死亡的圣母玛利亚画作前停驻交谈,奇异的是,来参展看画的人群像是本能避开鲸鱼的沙丁鱼群一样,一时间竟然没有几个人是靠近他们的,都分散到其他各处挂着的作品前欣赏。
噢,抱歉,你介意我现在吃颗糖吗?或者你也想来一颗?莱克斯卢瑟开口问道,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入了西装的口袋,掏出了几颗包装透明的果糖。
他礼貌地摊开手,颜色各异的糖果被摊在掌心,他示意艺术家可以随便挑选一颗。
艺术家闻言侧目浅浅看了一眼他,她没有看糖果,也没有伸手,她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莱克斯卢瑟也并不在意,他颇有兴致地翻了翻掌心摊放着的糖果,然后仔细选中了其中一颗,其他重新放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拆开糖纸,而是垂下眼似乎在打量那颗透明糖纸包裹下的红色糖果。
有一点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圣死亡作为大都会的专题,很多人似乎都在议论这个主题。面容英俊的企业家露出了十足亲和的笑容询问着。
然后他拆开包装吃下糖果,将自己细致观察对方的意图藏匿在了完美无缺如同假面一样的礼貌社交神情之下,艺术家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他的隐秘打量。
年轻的艺术家听到这个问题依旧微笑,她没有立刻回答,神情像是陷入了沉思。
*
有趣,有趣。
莱伯利看着面板中收录的角色名称【莱克斯卢瑟】,微笑着想道。
很轻易地,光是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在之前简短的交谈中,她就意识到了身旁这位据说是大都会著名企业家兼慈善家的微妙状态,对方怀揣着一颗虚伪的努力包装过后的真心,吐露出的话语不能算谎言,但也并非出自纯粹的真实。
喜欢她的画或许并不假,但最真实的东西永远不会浮于表面显露出来。
但老实说,不管这位莱克斯先生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见她,她都不是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