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的灯光打下，四周的灯光暗下，鸟类将身子隐藏在黑暗之中，留下一张张毫无情感的面具浮现在暗处，掩盖其后的目光。
    一个戴着金边猫头鹰面具，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前方，他站在了正中央的位置，身后是两块缓慢下降的巨大显示屏，大到几乎聚焦了在场所有的视线。
    安尼西亚察觉到四周延展的阴影角落中，似乎还隐匿着无数沉默的守卫，他们的身影完美融入进如幕布落下般的漆黑，偶尔在黑暗中亮起澄黄圆如满月的眼孔，一瞬彰显着他们的存在。
    阶梯看台上的法庭成员们纷纷低语交谈起来，看来不止是她，所有到场的法庭成员都意识到了这次紧急会议的非比寻常。
    她听见弟弟摩德里克面具之下用一种格外陌生的口吻说了声有趣。
    坐在她身旁的人已经不是摩德里克了，一想到这一点安尼西亚内心的某处就会泛起一阵颤栗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只藏在湖面下的水怪，而每当那未知的生物在湖下游动，湖面就会因它而起波澜，搅动着整片湖水动荡。它甚至只是存在，存在的本身就是让她感到颤栗的源头。
    清楚一个人的内里如何与亲眼见证某种生物完美消化了那个人的内里，披着那个人的皮囊，毫无破绽娴熟地模仿着那个人一举一动的强烈违和感交织着，他不是成为了他，而是模仿着某人，如同某个人成了膝上安放的腹语人偶。
    她也会是一样的结局吗?面具之下，年长的罗斯塔安静地等待着，也期待着。
    巨大的显示屏上，一面出现了近百名位于世界各地的法庭成员，密密麻麻的猫头鹰面具占据着实时画面的各个角落，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而另一面呈现出的安尼西亚认出来那是蝙蝠侠。
    说来奇怪，眼下这个场合突然让她回想起了以前在哥谭大学艺术系媒体大教室上课时的体验，只不过现在课上的老师可不是她。
    男人的声音阻断了她的思绪。
    看看我们的敌人，哥谭的蝙蝠侠，韦恩家族的布鲁斯韦恩西装革履的男人向上方看台扬起双手，他正对着所有安静下来聆听讲话的猫头鹰们，他侥幸从我们的老鼠笼中逃出，如今弱小且不堪一击。
    画面中的蝙蝠侠的确看起来脆弱而憔悴，与夜晚哥谭那个近乎无所不能的都市传说大相径庭，引起上方一阵讥笑。
    他正是需要致命一击的时候。摄像头另一边，实时画面中一个戴着金色猫头鹰面具的人说道。安尼西亚注意到他不是唯一一个面具区分这里其他人的，还有几个同样戴着猫头鹰金面，面部羽毛刻制得栩栩如生的法庭成员坐在了看台下方，大厅的审判席位，她垂眼望去。
    我们应该立刻派出利爪把他清理干净，连同韦恩的庄园。审判席中的某一位说道，她的声音沙哑如被砂纸磨过一般，在这之后一把火烧干净，伪造成一场意外，介于韦恩庄园不是没有先例。她用轻蔑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蝙蝠侠对于我们的计划来说太碍事了，他手伸得太长，她身旁的另一席端坐着合拢双手，那个孩童一样幼稚天真的重建计划会阻碍我们，臭虫要尽早清理。
    看台席的法庭成员们声音逐渐重叠在一起，他们呼喊着杀死蝙蝠侠。
    诸位，那只蝙蝠最终当然会死，那个金边猫头鹰面具的男人说道，不过我们需要保留他的尸体，完整的韦恩家的小子对我们的伟大计划还有用处。
    审判席上的那几位彼此相视了一眼，默认了他的说法。
    有意思，安尼西亚听到旁边传来声音，摩德里克望着大厅下方，视线梭巡在几个人身上，他抱着手臂以一种看戏般的口吻打趣道，蝙蝠侠的尸体可是了不得的材料啊这种程度的他的声音小到就连最近的安尼西亚也听不清楚。
    让利爪带他的尸体回来，我们会好好利用这具躯体的。审判席上的猫头鹰很快做出判决。
    得到指令的利爪们在阴影中蠢蠢欲动。此刻，她想，利爪们比起猫头鹰更像是因发现猎物而结群聚集起来的秃鹫们，为了更好地享用尸体。
    要到地下审判庭来召开紧急会议的事情显然不止一件，男人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另外，除去那个碍事的蝙蝠，还有一个人需要处理。男人话语一顿，他身后的显示屏画面顿时从虚弱被困住的蝙蝠侠切换到另一个角度，但是场景没有发生太大变换，依旧是某个纯白的空间，看上去是在同一个地方。
    显示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格外年轻的女孩，修女裙打扮，但没有佩戴正式的贴头衬帽与长纱头巾，她甚至不像蝙蝠侠那样遮挡面部特征，于是那张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画面中。
    安尼西亚罕见地愣了一下。
    第117章
    她是谁?有法庭成员提出疑问，包括审判席上的成员。
    这个女孩，蛾摩拉尔德，回答问题的依旧是那个金边猫头鹰面具男人，他语气冰冷，毫无情感的视线和语调从面具底下渗透出来，她是那个刺玫修道院接手的继任管理人。
    就在十个小时前，她袭击了地下迷宫，几乎杀死了那里所有的法庭成员，毁掉了迷宫里所有的预备利爪。而最讽刺的是，迷宫幸存的几位法庭成员也离阿卡姆的疯子不远了，报信时他们的语气充斥着疯癫和混乱，像是遭遇目睹了什么极其恐怖毁灭神智的东西，语序语法毫无逻辑，前后颠倒错乱。
    一位利爪出现在年轻修女的身后，然后，在那声法庭的宣判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陷入一片失控的噪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磁场干扰，而在猫头鹰建立的干扰迷宫里，他们竟对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如此明目张胆，不自量力的挑衅。
    再次赶到迷宫后，目之所及的一切就变成了散落的尸体，一击致命的尸体，碎块的尸体，冻结的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以及被毁掉的数以百计的利爪资源。
    恐怖沉默的氛围笼罩在整个大厅，骇人惊悚的画面强烈冲击着在场所有的法庭成员。
    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她一个人干的。审判席上坐着的几位猫头鹰语气阴沉狠戾，透露出冷酷压抑的怒火，她和她的帮手，看样子想要挑战至高的法庭，争夺哥谭的统治支配权她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连同那个修道院一起，铲平清除那里!怒火燃烧到了其他法庭成员的想法上。
    让韦恩庄园和那个修道院一同毁灭于今晚!无数法庭成员扬起手表明了自己的坚定态度，我们要在猫头鹰之夜夺回这座城市，清理掉所有的敌人，让觊觎之人见识到哥谭真正的恐怖
    利爪会为我们清除一切障碍，整座城市将笼罩在猫头鹰法庭的统治之下，就在今夜!
    审判庭的气氛被推向最高潮。
    拿回属于猫头鹰的王国。不仅是放出所有利爪，审判席甚至决定动用私人武装力量让雇佣兵们进入城市，里外夹击一举消灭掉法庭所有的敌人，安尼西亚想起来哥谭之前似乎就发生过这样大规模恐怖袭击的恶性事件，私兵进城加上阿卡姆暴动罪犯越狱，半个城市的人在一夜之间极力想用各种方式逃离城市，半个城市的人陷入稻草人的化学毒气之下驱动暴力、血腥和死亡。而现在法庭的做法和那时的稻草人并无二异，毕竟等到真正掌管哥谭，私人武装力量的由头就可以随便贴在哪个罪犯的头上。
    这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他们即将倾巢而出，狩猎各自的猎物。
    安尼西亚只觉得无趣。无论是掌控她生活数十年的城市，还是消灭城市里的义警或正面公众人物。
    她开始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不适，因为她重新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她与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像是一座孤立的塔。她迫切想要打开某处都好的某条缝隙，将自己塞进去，拖着她下沉也好，杀死她也好，毁灭也好，她想要坠落，直到世界的尽头。
    我想，现在该你出场的时候了。她身旁的摩德里克突然开口。
    什么?她从久违的情绪感知中快速抽离出来，对对方的话感到不理解，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她说。在她看来交易的内容是找到法庭的总部。
    摩德里克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的是全然陌生的神情，安尼西亚看着他手搭在交叠翘起的腿上，用一种格外奇异的语气同她对话。
    不，她意识到，他或许不是在和她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