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她问的是: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怎么办。没得住怎么办。
他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妈妈也这样,每次我出门都要念叨好久,烦死了,但我知道她是爱我。”
他以前不懂烦死了但知道是爱是什么感觉。
现在懂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母亲不用担心,出门在外,我会万分小心的。”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走,跟着镖师走,很安全的。”
赵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擦掉,然后转回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氏怔住了,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居正说:“母亲,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赵氏眼泪又下来了,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母亲会一直在这儿等。
临行前一天,张镇把张居正叫到书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张镇说:“出门在外,带银子不方便,这些你拿着。”
张居正看着那叠银票,他知道家里有家底,但不知道祖父会给他这么多。
“祖父,这太多了……”
张镇摆摆手:“拿着。”
张居正看着他。
张镇说:“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遇到什么事,别亏着自己。”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行礼:“多谢祖父。”
张镇点点头,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那些书,你带的那些……”
张居正抬头看他。
张镇说:“我不知道那些书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能写在文章里,有些不能,走之前,把书藏好。”
张居正怔了一下。祖父看出来了,那些书的纸张、印刷、内容,跟现在的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祖父看出来了什么,但祖父不问,这就是祖父的方式。
张镇看着他,目光深邃:“去吧,路上小心。”
张居正点头,把银票收好。
夜深了,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温暖送的那些书,他一本一本放好,然后锁好。然后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想着怎么跟温暖告别。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本子。
“张白圭。”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凑过来,看见他身边那个比平时大的包袱,疑惑地问:“你要出门?”
张居正点头:“嗯,我要去游学。”
温暖眼睛亮了:“游学?就是那种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天下风景的那种?”
张居正想了想:“差不多。”
温暖:“哇,好酷啊。”
张居正:“……”酷?
他知道温暖对“游学”的概念可能误会了,后世各种交通便携,去哪里都可以,很安全。
但真实的游学是:走路,走路,一直走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不知道今晚睡哪儿。
不过他看着温暖那么兴奋,就没有说破,打破她的幻想。
温暖已经开始脑补了:“那你是不是要去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张居正点头:“应该是。”
温暖:“那你给我带特产。”
张居正:“特产?”
温暖:“就是每个地方特有的东西,比如吃的、玩的、好看的,你给我带回来,我就可以看看你们这儿的各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张居正想了想,点头:“好。”
温暖继续说:“那你路过好玩的地方,可以写信告诉我吗?”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挠头:“哦对,你们这儿的信,我也收不到。”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包袱:“你这要出去多久?”
张居正:“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温暖:“啊,这么久啊?那我以后来找你,你不在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温暖,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出门在外,我不确定自己会在哪里。而且外面不比家里,可能会有危险。”
温暖:“嗯嗯,我懂。”
张居正:“……”不,我觉得你不懂。
“你以后先别来找我。”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等我安定下来,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温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问:“那要是我实在想你了呢?”
张居正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无法直白地面对温暖这么直白的话。
温暖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没人给我讲题。我一个人吃零食,没人跟我抢。我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了呢。”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这样,每个周六晚上,你过来看一眼。”
“如果我方便,你就留下。如果我不方便,或者我所在的地方不安全,你就回去。”
温暖眼睛亮了:“可以这样?”
张居正点头:“可以。”
温暖:“那要是你一直不方便呢?”
张居正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温暖想了想:“也行,那就说定了,每个周六晚上八点,我来查岗。”
张居正:“查岗?”
温暖:“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好不好。”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其实温暖说完,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同桌说过的话:“你天天查男朋友岗,不累吗?”
她当时说:“我又没男朋友。”
现在她忽然想:张白圭算男朋友吗?应该……不算吧?但为什么要查他的岗?
想到这里,温暖就想回家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白圭。”
“你在外面,要小心,别饿着,别冻着,别被人欺负。”
张居正点头,温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她是在担心他。
他轻轻笑了:“好,我记住了。”
温暖点点头,又说:“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想想我,说不动我可以帮你。”
张居正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周六见。”
张居正站在原地,轻轻笑了:“周六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府门口,张文明和张镇站在台阶上,赵氏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他们面前。
张文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张镇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我跟你说的。”
张居正点头,然后他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
赵氏愣住了。
张居正自己也有点愣,他从来没抱过母亲,但他刚才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说:“母亲,我走了。”然后他转身,跟着镖师,走进晨雾里。
赵氏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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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7章 温暖思想的转变
温暖说好周六去找张白圭, 但她没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
高一,重点高中, 卷生卷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晚上十一点睡觉。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周末都被补习班占了大半。有时候她写作业写到凌晨, 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 会看见张白圭坐在对面,给她讲题的样子。
她眨眨眼, 对面是空的。她小声说:“张白圭, 我好想你啊。”手串微微发热,像在说:我也想你。
温暖想到明天还要考试, 她只能继续低头写。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半夜两点爬起来, 握住手串,想过去,但是又忍住了, 这时候, 张白圭肯定在睡觉,如果她过去了, 就会打扰他休息。。。
江上的船,山间的路,城外的驿站。
张居正背着包袱,走了一年又一年。每到一处,他都会拿出一个牛皮本子,还有圆珠笔把所见所闻写下来。
这些都是温暖贡献的, 方便他路上使用。
第一年冬天,他在某地,看见一个孩子死在路边。那孩子也就五六岁,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旁边没有人。没有母亲抱着他,没有人在旁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