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凑过来:“笑什么?”
温暖说:“没什么,想到一个人。”
室友:“男朋友?”
温暖摇头:“不是。”
室友:“那你笑得那么甜?”
温暖顿住了,张白圭不是她的男朋友,但确是比男朋友还要重要的人。
她心里想的是: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想离他近一点。
又一年过去了,张居正收拾行囊,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放好,从壹到叁拾柒。
七年,他走了六个省,记了三十七本笔记。
他见过饿死的老农,见过卖儿的母亲,见过被官兵鞭打的村人,见过吃草根中毒而死的孩子。
他也见过好官,见过修水利的知县,见过开仓放粮的知府,见过百姓跪在路边送行的清官。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三十七本笔记,摞起来有半人高。
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他就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对着它说几句话。荷包不会回答,但会发热。
他知道,她在那边。
他拿起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说:“温暖,我要去京城了。”
“等我考完。”
荷包温温的。
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正在整理行囊。
他抬头看她,怔了一下,不是没见过,是好久没在白天见了。
温暖站在那儿,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头发长了,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也在看他,二十三岁的张居正,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有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英俊的书生,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沉沉的。
两人相视而笑。
温暖说:“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也笑了:“好久不见。”
温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往外看。这是大明朝的北京?
街道宽阔,铺着石板,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平整。刚下过雨,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绸缎庄、粮店、茶楼、书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
远处,能看见正阳门的城楼,巍峨壮丽,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近处,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装饰精美,车厢上雕着花纹。
旁边,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侧身让过马车,然后继续赶路。
温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暖说:“这就是京城?”
张居正点头。
温暖:“好热闹。”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指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刚才那辆马车,过去的时候,那些挑担子的人都让开了。”
张居正顿了下,说:“这就是京城。”
温暖转过头,看着他。
张居正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
*
会试第一场。
贡院里,号舍一间挨着一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张居正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木板搭的桌子,只够放下试卷。旁边是马桶,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
试卷发下来。题目是:“论治道。”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提笔写:
“治道之大,在得人心。人心之得,在顺民意。民意之顺,在知疾苦……”
他写得很快,那些在书里看过的东西,水利、农业、税收、吏治,他不敢直接写进去,但可以化成自己的见解。
那些在乡下见过的东西,吃草的老妇、死去的孩子、跪在地上的男人,他也不能写进去,但那些画面,让每一个字都有了重量。
写到一半,隔壁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人在号舍里病了。
他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
第二场,第三场,九天,七夜。
他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温暖在客栈等他,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怎么样?”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你倒是说话啊!”
张居正:“让我先坐下。”
温暖:“……”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放榜那天,温暖在客栈里坐立不安。她知道历史,但这次不一样。历史上,这次他会落榜,三年后,他才是二甲第九。
但这一次,他会是什么结果?
她转来转去,转得自己都烦了。
张居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转圈。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中了没有?”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心一紧:“不会吧……”
张居正不逗她了:“会元。”
温暖眼睛瞪大:“第一名?你考了第一名?”
张居正刚点头,温暖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但这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轻轻拥住她。
就放纵这一会。
温暖高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殿试那天,紫禁城,太和殿。
张居正跪在下面,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但他手心全是汗。
前面是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嘉靖皇帝。
他低着头,不敢抬。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御案上放着策论的题目:“治国之要,在得人。”
他答得比会试更小心,那些改革的想法,藏得更深。不敢露,不能露,但每一句话,都在为以后铺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心全是汗,他跪在那里,等卷子收走。
然后他退出来,阳光刺眼。
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台阶上,往下看。
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等你考中的那天,我来给你庆祝。”
他轻轻笑了。
快了。
*
嘉靖二十六年春,京城,内阁值房。
夜已深,烛火跳动,几百份卷子堆在长案上,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位读卷官围坐四周,面色疲惫,但谁也不敢松懈。
殿试的卷子,三天之内必须定出名次。
徐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卷子,专注地看着。
旁边一个老翰林凑过来:“徐大人,这份如何?”
徐阶没说话,只是把卷子递给他。
老翰林接过,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这文章……”
徐阶问:“好?”
老翰林点头:“好,好得,让人害怕。”
徐阶唇角微微扬起:“你也看出来了?”
老翰林不敢接话。
这时候,门被推开。严世蕃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都没看那几个阅卷的老翰林,径直走到徐阶面前。
“徐大人,听说殿试的卷子快定完了?”
徐阶站起来:“严侍郎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严世蕃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卷子,翻开封皮,张居正。他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徐大人,这份卷子,你们评了几次?”
徐阶面色不变:“众官皆推为第一。”
严世蕃点点头:“第一啊,非常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徐大人知道外面怎么说吗?六元及第,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全是第一。要是殿试再第一,那就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三个。”
他盯着徐阶:“太出风头了。”
几个老翰林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徐阶看着他,慢慢地说:“严侍郎的意思是?”
严世蕃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卷子,放在案上:“这份,李春芳。文章也好,人也稳重,当状元,非常合适。”
徐阶拿起李春芳的卷子,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李春芳的文章,确实好,但比张居正,还略输一筹。”
严世蕃眯起眼:“徐大人,你这是要保他?”
徐阶摇头:“我不是保他,我是保科举的公正。”
“今天可以换一个状元,明天就可以换一个榜眼,后天就可以把不该中的人塞进来。科举是什么?是天下读书人的指望。指望断了,人心就散了。”
几个老翰林点头,但不敢出声。
严世蕃冷笑:“徐大人好大的道理。那好,我问你,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徐阶平静地直视他:“严侍郎,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不是人。”
严世蕃嗤笑一声。
徐阶继续说:“今天若是换了状元,明日就会有人说,严党在操控科举。严侍郎,你是想帮严阁老,还是想害严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