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额头、汗湿的脖颈, 以及露在衣袖外的手腕和手臂……
    乙骨忧太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就在樱弥拧干毛巾，准备再去换一盆水时，沙发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乙骨忧太浓密的睫毛蝶翼般颤动了几下, 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孔雀蓝眼瞳里蒙着一层水雾, 有些失焦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冰见樱弥。
    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现实还是另一个更沉的梦境，乙骨忧太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 好几秒都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他这副模样，冰见樱弥担忧地皱起眉头。
    乙骨忧太好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和高烧, 她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 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糟糕得多。
    他的眼神空洞, 好像意识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整个人有种从内部开始崩坏的感觉。
    冰见樱弥想起了十天前, 在青森结界她“死亡”时。乙骨忧太抱着她的身体, 对她诅咒失败后，那双眼睛瞬间被绝望吞噬……
    再次动用了“时间回溯”的能力，这一次，她想知道乙骨忧太身上发生了什么。
    意识体投射回到了十天前, 冰见樱弥看到他独自一人, 在已成废墟的青森结界遗址停留了许久。
    乙骨忧太一遍遍地尝试着聚集她的灵魂, 咒力在他周身涌动, 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夕阳穿过结界,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起来孤寂无比。
    回到高专后，他将自己关在宿舍。
    窗帘紧闭，房间里光线昏暗，乙骨忧太保持着进门后坐在地上、仰头靠着墙的姿势，一动不动。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其他同学的关心，他都置若罔闻，整个人与外界隔绝。
    他就这样待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天，乙骨忧太终于离开了房间。
    冰见樱弥的意识跟随着他，来到了薨星宫深处。
    她看到夏油杰和五条悟正在那里，神情凝重地探查讨论着什么。
    “有线索吗？”乙骨忧太的声音干涩。
    夏油杰沉默地摇头。
    那一刻，冰见樱弥看到，乙骨忧太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他离开薨星宫后，来到她的房间，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微颤的手指拿起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乙骨忧太反复摩挲着杯壁，上面还留有她使用过的痕迹。
    走到沙发，拿起冰见樱弥经常使用的那个抱枕。闻到上面熟悉的气息，他将脸埋进去，泪水浸湿了浅色的布料。
    乙骨忧太背靠着沙发滑坐在地毯上，手里紧紧攥着抱枕，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颤抖着。
    又过了许久，突然，他抬起右手，指甲深深陷入左臂的皮肤里。
    衣服上慢慢有血渗出，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宣泄的途径。
    式神里香感应到宿主受伤，主动显现。它使用反转术式，治愈了他手臂上的伤痕。
    也许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能够暂时麻痹心里的痛苦。乙骨忧太的双手控制不似的，仍在制造新的伤口。
    “对不起，樱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喃喃自语。
    里香再次为他治疗。
    一次，两次，三次……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循环，用自我伤害来惩罚自己。
    然后里香又不停用反转术式治疗他，周而复始。
    乙骨忧太眼神里的痛苦，到后来只剩下空洞。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体力耗尽，蜷缩地毯上，昏睡过去。
    里香把他抱到旁边的沙发上，守在旁边。
    意识回归本体，冰见樱弥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刚才所见景象带来的沉重压抑感。
    她终于明白，此刻蜷缩在她面前、眼神空洞的乙骨忧太，内里已经被这十天的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
    冰见樱弥伸手将他抱住，乙骨忧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忧太，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轻轻地贴在他的耳畔。
    直到被她真实地拥住，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乙骨忧太才终于从浑噩的梦境夹缝中拉回。
    他僵直的身体一点点软化，手臂缓缓地回抱住她，力道也一点点收紧。
    “樱……弥？”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是你吗？不是幻觉？”
    冰见樱弥：“是我，我回来了。”
    得到确切回应，乙骨忧太一直强撑着，用以维持表象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崩塌。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冰见樱弥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到她的脖颈上。
    捧起乙骨忧太的脸，她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可那眼泪刚刚擦去，又立刻涌出，不停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冰见樱弥心里一阵发紧，“忧太，别哭了。”
    乙骨忧太却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低语：“我试过了……用反转术式……用契约感应……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湿润的睫毛，孔雀蓝的眼眸被泪水浸润出异常的光彩，“樱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不会的。”冰见樱弥再次替他擦去眼泪，“不会丢下你的。这次是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她看着他依旧无法止住的泪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去擦，而是任由他靠着自己的肩膀，静静地宣泄。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颤抖渐渐平息，乙骨忧太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道却收得更紧了。
    冰见樱弥任由他抱着，就这样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手。
    乙骨忧太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他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冰见樱弥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摸出一瓶红色的药剂：“忧太，把这个喝了吧，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乙骨忧太摇头，环在她腰间的手移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的触感，贴合在了她的脉搏上。
    “不用的，樱弥。”乙骨忧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刻意惹人怜惜的尾音，“你回来了，我就会好起来的。”
    冰见樱弥看着他瘦削的下巴，又提议道：“那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买点吃的吧？”
    乙骨忧太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让她无法轻易抽离，“我和你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帘，将自己脆弱渲染得更加浓重，见此，冰见樱弥果然无有不应：“好，我们一起去。”
    深夜的高专走廊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走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食堂里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灯。
    他们要了两碗热腾腾的乌冬面，面对面坐下。
    暖黄的灯光下，乙骨忧太看着旁边吃着面的人，嘴角弯起浅笑。
    “樱弥，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冰见樱弥也回以微笑。
    吃完面，送他回到宿舍门口，“忧太，回去好好休息吧，晚安。”
    乙骨忧太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他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半明半暗的阴影。
    “樱弥……”他低声唤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可以再陪陪我吗？我一个人总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像蒙着雾汽的琉璃，任谁看了都无法硬起心肠拒绝他的要求。
    第171章 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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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见樱弥看着他湿润的眼眸, 想起时间回溯里那个在绝望中反复自毁的身影，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
    她还是答应了：“好吧，那我再陪你一会儿, 等你睡着我再走。”
    一丝快到无法捕捉的亮光在乙骨忧太眼底飞快闪过。
    他脸上扬起笑容, 像初雪在阳光下融化般干净纯粹。牵着冰见樱弥的手，将她带进了房间。
    “樱弥，你是怎么回来的？那个时候, 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了。”
    他还是问到了复活的事情, 冰见樱弥知道肯定会有人问的，因此早就准备好了解释。
    “就和当初复活杰的情况一样, 我用了特殊的术式。”
    听到夏油杰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乙骨忧太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就像一根刺, 总在不经意间扎进人心里，令人厌恶。
    指尖收紧, 又很快松开。
    乙骨忧太掩去了眸中闪过的思绪, 再抬眼时, 眼里只剩下担忧：“那你还会再那样突然消失吗？”
    冰见樱弥：“不会了, 就算消失了我也还是会回来的, 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