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奕游:...果然,只有美食才能将平日连书都不愿翻一页的霁春变成文邹邹的诗人,如果霁春生活在现代...职业大概会是美食博主吧?
霁春见她神情却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转而抱臂端详着她。
她看得好笑,“你怎么不吃了?”
“大人,直到出宫,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您是个贵族大小姐。”霁春神色倏地正经起来,顿了顿又道,“在宫中您从不摆架子,日日与我们同进同出,我便感觉不到您其实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秦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姑娘。”
她也看着霁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口茶等着下文。
霁春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真诚,“在会仙楼吃顿十贯钱的早餐...我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
虽说我在宫中也没说是受尽搓磨,但我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提醒我是个卑贱的奴才,是生来的下贱命。“说罢霁春便拿袖子擦拭眼角,声音带上哽咽。
“可...可大人您不一样,哪怕我们之间身份差距宛若天堑,可我还是觉得我是您的下属、是您的朋友,我们是平等的。
大人,您是我一生中遇见过最好的上官...”
秦奕游听了这话心里也是闷闷的,连忙将手上帕子递给霁春,“快擦擦眼泪,不是领你来吃好的吗,怎么还哭上了?”
霁春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也一时止不住哭,只嘴上别扭僵硬转了个话题:“大人,我们一会儿是要去哪啊?”
她思考了会才回答,“我们今日先将京中主要的药材供应商户初步筛选一下,至少也要知道大相国寺药材集市一旬均价,明天还得去漕运码头打听新到的药材价格...”
两人吃饱喝足便走向京中一些出名的药材铺,但为了提高效率,两人还是选择分开行动。
——
时至中午,一家药铺门楣上悬挂着褪了色的回春堂匾额,檐角下还有冰棱垂挂。秦奕游抬手推开门,却只见店内光线昏蒙,门口布帘缝隙处和高窗才能略微透进来几丝光亮。
左右扫视一圈,靠墙排列着上百个乌木药柜,抽屉面上贴着泛黄的桑皮纸标签。铺子角落,炭火小炉子上坐着紫砂药壶,壶嘴吐着细细白气
柜台后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他原本手中正托着黄铜小秤,秤盘上堆着些她不认识的药材。身旁还站着和年轻伙计,算盘珠子打得发出叮铛脆响。
她吸了吸空气中的浓烈药材味,而后道:“敢问贵店的麻黄、桂枝、柴胡...价格几何?”
两人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秦奕游右手轻搭在柜台上,五指轮番敲击着台面,左手还拈起一片党参对着光眯眼细看。
伙计直愣愣的看着她,好半晌等到她等的都不耐烦了,才结结巴巴回答:“麻黄每斤二十文,桂枝每斤三十五文,柴胡每斤五十五文...”
闻此,她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老掌柜,下巴微抬道:“每样拿出来些,我要看看。”
老掌柜和伙计对视了一眼,伙计便找药去了,这空当间,秦奕游便左右观察这药铺,而面前的掌柜也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老掌柜笑着试探道:“这位姑娘...我见姑娘通身气度不凡,怎会亲自来上门买药?”
她笑了笑没说话,“怎的?回春堂是不许姑娘孤身一人来买药?”
“不是,不是。”老掌柜讪讪一笑。
两人说话间,伙计已将她点名要的那几样药材拿到柜台上了,她拿起仔细看了看,又问道:“你们药铺每年能卖出多少?”
两人看着她柳眉扬起眼神锐利,举止还如此怪异...都不免有些紧张,“约莫每样...四十来斤。”
这已经是她今天走访的第十五家药铺了,秦奕游淡淡道:“若我大量购入,你们能否给我略降价几成?”
伙计还在咽口水时,老掌柜已经斩钉截铁道:“可以!”
她终于满意一笑,“那好,每样都给我少包一点,再写下你们心中能接受的最低价钱。”
正当她付钱拿了东西要转身离开之时,却突然看到...那本账本?
她脚步像被地面黏住一般动弹不得。
“敢问...您那本账册上是用什么记的账?”她双眼不自觉瞪大,嗓音满是不可置信。
不对,这个时候的商户不是该用四柱结算法吗?怎的她刚才看到的好像是...她推行的四柱清册呢?
果然,那老掌柜脸上满是荣幸和得意地回答:“这是宫中新流传出来的四柱清册,据说是司薄司一位女官所创,现下全汴京的商铺都是在用这来记账的。”他笑容深了深,“这位姑娘,还是孤陋寡闻了...”
她就这样顶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脚步虚晃着出了门。
宫中也才用上这新法子不到半月,汴京城中的商家...速度倒是快。
她出去之后接上霁春,二人又去往东榆林巷走访巡查,直到晚上才回了魏国公府,这差事一天是怎么也做不完的,但能住在宫外毕竟是方便些。
——
魏国公府书房内壁炉熊熊燃烧,书架上累叠着众多典籍,多宝格里陈列的玉器玲琅满目,墙上悬挂着一幅《雪夜访戴图》也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
韩彦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茶盏与托盘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秦奕游此刻就立在书案前,藏在袖中的手指绞着内衬的边角,双脚脚跟轻轻抬起又落下,她迅速眨了几下眼,“大伯父叫我来,可是我上次托您查的事有消息了?”
韩彦并未答话,烛火光亮打在他脸上投下片阴影,她突然发现大伯父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尤其明显,可五官却能看出这人年轻定是英俊无双。
大伯父的眉心竖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神直视着她,却好像是要透过她找到什么。
再一晃眼,这种感觉便不见了,大伯父的目光又变得幽深,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决。沉默片刻他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缓缓道:“游娘...你实话告诉大伯父,你究竟是想查什么?”
她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看见她这神情,韩彦无奈叹了口气,终是将面前的册子推给了她,在她翻看时边给她解释:“这是这十二年间的井务司工程录,景庆十年全后宫的水井都进行过一次例行修缮。”
果然,景庆十年...正是那一年,张德妃从婕妤一跃成为四妃之一。
“负责那项工程的匠人头领姓王,工程结束后就告老还乡了,奇怪的是,同期离开的还有八个参与那伙计的工匠,那时都正值壮年。
更奇怪的是,这九人的保举文书上保人的签名虽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现在都是张相的门生,如今散在六部任职。”
张相是德妃的生父,在景庆十年,从一个五品小官升任宰相,毫无预兆。
秦奕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宫中最大的秘密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第34章 盲评
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 刺啦一声打破室内的宁静。
秦奕游几次想开口,声音却是异常干涩,她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大伯父...景庆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彦望着那灯珠, 目光放空, 思绪似乎回到多年以前, 半晌叹了口气才道:“景庆十年...先皇后被人毒杀...”
什么?
她闻此脚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一国之母被人毒杀?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事我从未听说!我只知道...先皇后是久病不治...这才去了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到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这真不是是公鸡下蛋天下奇闻吗?
但是, 鉴于平日里大伯父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样子,她在心里默默把大伯父是在和她玩笑的可能性划掉了。
“毒杀先皇后的凶手...找到了吗?”
这一次, 韩彦手上虽然是在摆弄着一块玉佩,嘴上却答得很快,“找到了, 第二天就找到了。”他顿了顿,“是翰林医官院里负责先皇后的谭医官, 说是记恨皇后多年这才一时想不开下了毒...第二天谭家便被夷了三族。这等丑事自是被宫中捂下了。”
秦奕游愣愣地听着这些陈年旧事, 她看向韩彦直视着对方双眼,“大伯父,您信吗?”
就她所见,与先皇后一母同胞的顾贵妃和顾祁大人都是和善之人,而且她也总能听宫人说先皇后待人最是宽和不过。
这样的好人...能做出什么事, 让一个医官哪怕是冒着被夷三族的风险也非要下手毒杀皇后...
况且, 退一万步讲,这个谭医官就算是恨毒了先皇后, 他的手法就如此拙劣吗?第二日便立马就被抓住了。
这里面全是疑点。
“太子殿下...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吗?”她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先皇后可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啊,这要是换做是她,哪怕捅破天也要给自己阿娘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