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资圣门前隐约传来梵钟的余韵,空气中已经有了线香燃尽后的柏子气息。
秦奕游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珊瑚念珠一幅虔诚的模样,扶着侍女手臂跟着指引走向内里。这当然不是她自己的念珠,是姑母临时给她套上充门面的,不过因着是第一次戴上也是新奇。
古柏枝头已经有了新绿的嫩芽,殿宇高深,三世佛金身宝相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朦胧又悲悯,殿外隐约传来僧人的吟诵声低沉又绵长。
巨大的供桌上,黄铜香炉内积着几寸香灰,满室檀香。她跪在蒲团前微微仰头凝望着佛像侧影,双手捏着三株细香而后举起虔诚磕头,她此时面容平静,原本锐利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柔和。
她嘴唇轻轻抿着,眼帘微垂视线落在佛像的莲座上,却不敢直视佛眼。
待到一切结束后,便跟着姑母出去到外头,恰逢姑母遇上一位京中的贵妇,两人便客套起来一幅相谈甚欢的样子。
其间那妇人不免也对她大为夸赞,虽然知道这些都是面子功夫,但当面听着别人给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平日里再是厚脸皮,此刻也只能尴尬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远处原本空旷的树下突然多了个人影,秦奕游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那个人..是那日在东宫里见过的太监...还收了她银子的。
此人在大相国寺干嘛?莫不是太子也来了?
可姑母既然能带她来,应该就是不知道太子会过来啊,越想越不对。
“大丫头!大丫头!”姑母正轻声唤她。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满脸疑惑。
姑母瞪了她一眼:“这孩子!叫你好几声也没个反应。我和王夫人要去后面吃素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儿去?”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
——
接连几日忙的像个陀螺的李贯,此时终于能靠在树上打个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马上就能会见周公,身旁的一切都变得遥远飘渺...
“公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李贯少了三魂七魄。
李贯捂着胸口,刚想大骂一声是哪个不长眼的,但回头看到秦奕游一张无辜的脸时就哑了火,转而换上温和的笑容:“这不是秦掌薄吗?怎的这么巧您今日也来上香?”表情转换之快,险些让他闪了嘴。
她也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人这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叫她说什么好?
“公公...这是陪太子殿下来上香?”她压低了声量以手掩唇,冲李贯眨眨眼。
李贯紧张得流汗,却还是凭着多年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经验冷静回答:“哪能啊?私事,今日我是为了私事来的...”
“哦?”她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那我就不打扰公公了。”
被她这一吓觉都忘了睡,李贯连忙告退紧着找赵明崇去了。
秦奕游笑看着李贯远去的背影,待到他走远了些,她也在后面跟了上去。
远远就能看到李贯在一个黑衣男子面前弓着腰,心虚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那人束着革带,腰侧按着把刀,身量很高站得笔直,像把刚锻出来的利刃,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侧着脸,双手抱臂目光投向经藏院虚掩着的朱漆大门,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人男人是顾宪...
她无奈叹了口气,背靠在朱墙上紧紧地闭上了眼。
此刻再自欺欺人也没什么意思了,从那日去东宫起就在心里不断扩大的怀疑,此时就像泡沫一样,因为无法再膨胀于是变成了泡影。
原来真的是一个人啊...
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知道被人欺骗当猴耍的愤怒是有,终于得到确切答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有。
但更多的也许是...怅然若失吧。
她觉得一切变得很复杂,原本以为是单纯的情谊结果却掺上了虚情假意、阴谋和权衡利弊...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挖掉了一块,果真没有人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的吗?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孙女...
她的自尊此刻被踩碎了稀巴烂,落在地上还得被人嫌弃地踢一脚。
还没恋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失恋了。
猛搓了一把脸,再转头看过去李贯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赵明崇一个人还定定地站在原处。
或许...他也是和她一样孤单的吧,被父亲猜忌,祖母恨不得他马上死,兄弟们也只恨他为什不能下一刻就死...
这样比起来的话,那还是她的人生更幸福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个明白吧。
赵明崇正双手抱臂,眼神放空回忆着李贯刚才所说的话,他心口砰砰乱跳越来越快。
他渐渐释然,因为有种莫名的预感:他再也藏不住了...
“赵明崇!你是不是有病!骗我好玩吗?”他耳边只剩这下句喊声在循环回响。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浅绿色身影突然急速向他猛冲了过来...
第45章 刺杀
秦奕游气喘吁吁地叉腰站定, 胸腔随着浓重喘息剧烈起伏着。
苍井院西侧的柏树下陷入沉默的对峙,午后阳光在二人身上打下斑驳光影,檐角铜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远处大雄宝殿方向隐约传来僧人的诵经声, 晾晒在院内竹架上的经卷纸页随风簌簌。
赵明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袍侧, 姿态看似放松, 但拇指却正无意识地摩擦着, 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企图蒙混过关:“秦掌薄, 你说的话...我听不大明白。”
她双手紧抓着袖口,右脚微微向前更靠近几步, 下巴抬起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在这狠骂对方一通:“装!你接着装!怎的?你不会又要说是皇城司在此办案吧?”
赵明崇深以为然,刚才太紧张居然忘了还能这么编,连忙顺坡下驴:“秦姑娘说的正是。皇城司办案, 此处不便通行,还请回避。”
秦奕游心头火起, 伸出右臂挡在他面前, “我说...赵明崇,你别欺人太甚!”
说是来求送子观音都比他编出的瞎话更可信...
她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从他那挤出局真话可真是费劲儿。
骤然伸出手扯住他衣领,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将赵明崇困在了墙角, 墙上绘满了华严经变, 一时竟显得其间之人有那么一两分神圣。
将右臂横过赵明崇肩侧撑在墙上,她宽大袖幅下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虽说身形比他矮了一头有余, 此刻却前倾死死压制住了对方让其动弹不得。
赵明崇的背脊紧贴在冰冷壁画上,佛陀低垂的眼眸恰好悬在他左耳上方,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脸颊逐渐发烫, 耳根也开始灼烧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她没控制好力度,让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完全没有她之前预演出来的压迫感,倒是让她觉着...有些尴尬。
但秦奕游仍努力控制着脸上严肃愤怒的表情,勉强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就维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瞪大眼睛维持气势,与面前之人沉默着对视。
因着要微微仰头,时间久了她的脖颈已经开始酸痛。额前几缕碎发因为跑过来时太急,出了些薄汗现在贴在皮肤上,让人痒痒的。
但她现在也不能去拂,简直不敢想那样她会有多丢脸。
求求你了,快说点什么吧,别让她这么尴尬了...
赵明崇的脸在逆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眉毛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最初的震惊和狼狈已经褪去,演变成一种平静,不在意的平静。
恰在此时,一本经书从架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秦奕游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听赵明崇轻笑出声,“秦姑娘,你猜到了啊...”
她愣了片刻而后怔怔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因为她其实很少见到赵明崇这么笑,平日里他大多都是一幅别人欠了他银子的臭脸,过去就算是笑那也是嘲讽的笑,从来没有像今日之样...
后来,她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一天。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大概是一种释然吧,毕竟谁突然得知自己终于不用在扮演另一个人了,都会如释重负。
“我问你...你问什么要骗我?”她鬓边的累丝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在祈祷,她从很久以前起就祈祷了无数次,一定不要是和赵明祐一样的答案,拜托了...哪怕就这一次。
赵明崇垂眸掩住了神色,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他此时也不再笑了,像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所以,秦姑娘...若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你会允许我接近你吗?不,我知道你不会。”
是,她不会,一定不会。
正因如此,她得知真相后才会这么愤怒。
秦奕游嘴唇嗫嚅了两下,诚然是被他这话噎死在那了,“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能...”她梗着脖子,像是要和对方辩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