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后...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儿臣以为不妥。”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亲事,可...赵明崇的视线扫过龙椅上的那位,果然皇帝脸上的笑意深了深:“太子说得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太子妃定要慎重择选。”
果然,皇帝不可能看着他和太后一党结盟,不然...皇帝还能睡上一宿安稳觉吗?
皇帝怕他娶个家世显赫的威胁其皇位,又怕他娶个小门小户那样就没办法为其牵制太后了,所以皇帝只有一个招数:拖字诀。
不过,依照赵明崇对皇帝的了解,此时就该给他些好处作为奖励了。
临散朝前,皇帝突然正色宣布:“春闱大比在即,为国抡才,兹事体大。
朕命太子总摄其事,务要秉公持正,莫负朕望。”
又是一道平底惊雷,震得众位大臣目瞪口呆。
——
而与此同时的秦奕游,却并不知道赵明崇正在如何渡过这过山车般的一上午。
她现下正在贤妃的圣瑞殿中,在刘贤妃和永宁公主两道目光的扫视下,她忐忑地攥起拳头,语气里满是怀疑低声道:“娘娘...您确定要叫臣...这么做吗?”
第50章 监守自盗
圣瑞殿中光线柔和陈设简单, 身后屏风上绘着寒山拾得图,岸上青瓷炉中升起一缕细烟。
主位上的刘贤妃肩披霞配端坐于檀木椅之上,仪态从容。左下首的永宁公主身穿一身月白色襦裙, 腰间系着玉环绶, 正低头把玩着袖口的花纹。
隔着一道帘子, 殿外宫女极轻的脚步声掠过, 青炉中的沉水香正袅袅散开。
“让你做就做, 废什么话?”刘贤妃斜睨了她一眼幽幽开口。
秦奕游望着眼前桌上的锅碗瓢盆,眼睛几次睁闭, 最后认命般地伸手拿起了搅筅。
面前摆放着几只白瓷小碗,她右手腕执着竹制的搅筅,左手在瓷碗中持续而机械地画着圈。直到她虎口处酸胀时, 碗中原本的蛋清中才浮起细密泡沫,越来越浓稠, 最后形成一个白色的小尖。
她心中想尖叫:谁能来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前些日子她随手试着做了几块舒芙蕾以安慰自己的思乡之情, 哪成想她还真就做出来了,模样虽是丑了点,但好吃。
最诡异的是这事居然就能穿到贤妃耳中,知道就知道吧,可贤妃竟然还召她来圣瑞殿要亲眼看她是如何做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击打瓷壁发出的笃笃声。
秦奕游嘴唇紧抿着, 眉目低垂视线专注, 终于她停下动作用指腹轻轻擦拭碗沿,拉出一块蛋白的尖角。
最难的一步大功告成, 她那日第一次做是右臂都快废了...
而后她又去殿中的小厨房将蛋黄糊倒入打发好的蛋白霜里翻拌均匀,这才有机会用帕子擦擦额角的汗珠,终于不用在贤妃眼皮子底下干活了,她整个人现下自在多了。
将这混合的糊糊倒入茶盏再用刀抹平, 送入砂锅中盖上盖子,她才有功夫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她到底要不要把这舒芙蕾做得好吃?
做的好吃就怕贤妃娘娘尝了一次,以后日日都想吃...那她还是别活了算了;
若做的不好吃,她又担心贤妃娘娘会失望,可她又不想叫喜欢的人失望。
在砂锅旁等了一刻钟,她透过缝隙闻了闻味道,有股浓郁的蛋香和甜味,心中估算着是差不多了。随即她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糕体已经高高涨起,看起来还是蛮成功的,至少有她上次做的水准,悬着的心放回去了一半。
又在上面撒上了些桂花,这样也就能端出上桌了,临出去前秦奕游虔诚地对着糕点拜了三拜,求她爹保佑厨神附体。
殿中刘贤妃端着个瓷盏,里面盛着一方鹅黄色的物事,形制颇为奇特,似糕非糕,顶上覆着一层焦糖色的壳。
贤妃捏着小银匙舀起一勺,便露出底下蜂巢般细密的孔洞,而后送入口中,待尽数化去后才缓缓将匙放回盏中。
她此时就在下面中间站着,目光紧盯着贤妃的嘴唇。神游间她又想起十岁那年,一番雄心壮志想着自己这个穿越者,凭借着现代食谱一定能在古代做得一方厨神,只可惜...
她手废。
——
赵明崇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秦奕游死死盯着贤妃口中的食物,目光渴望又急切,怕是下一刻就会冲上去虎口夺食。
他强忍住扶额的冲动,心想司记司是不给她饭吃吗?
见赵明崇来了众人齐齐起身给他行礼,他以手作揖恭敬道:“恭请娘娘金安。”
刘贤妃也侧身回礼,口称:“殿下万福。”
就这么一会功夫,赵明崇趁无人抬头间,左手食指就弓起在她脑门上敲了了两下。
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还是两只手蹭地覆上刘海以保护自己的脑门,眼睛一瞪冲他比口型:你——找——死?
赵明崇却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直视前方,神情依旧冷淡,好似刚才干坏事的人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刘贤妃在上面将二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
其间贤妃问了赵明崇几句近日身体可好,政务上可有难处...赵明崇一一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时不时永宁公主也能凑上几句话。
本来秦奕游只是沉默地竖起耳朵听,不过一刻钟她就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贤妃对赵明崇太关注了。那慈爱的表情,温柔的眼神,一向冷淡的贤妃娘娘那是对上自己亲女儿永宁公主也没有的。
凭着她看过的宫斗剧经验,一个念头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贤妃该不会是赵明崇的亲娘吧?先皇后是他的养母,杀母...夺子...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也变得惊骇起来,看着赵明崇在那不疾不徐地回话可真是要急死她了,这人的死嘴怎么关键时刻这么能说?
心里憋着秘密急于和人分享让她如坐针毡。
终于,待到刘贤妃把赵明崇的衣食住行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问了一遍,这才让她俩回去。只是临别时又让永宁公主将太子送出宫门,她又不得不继续再憋一段路程。
圣瑞殿门口,永宁公主赵均柔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的蔽膝上,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二人,眉毛微微蹙起而后又舒展,皮肤细腻得能看到其额角的青色血管。
秦奕游就算在心烦意乱之际也还是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很符合这个朝代对于世家贵女的要求标准,端庄大气聪慧又生有一颗玲珑心。
本来以为永宁公主是要和赵明崇寒暄几句,可永宁公主却转头看向她:“秦典记,你知道吗?其实我母妃...讨厌吃甜食,向来是一口都不会吃的。”说罢其笑了笑,两眼弯弯地冲着她。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思考速度被迫加快...
倏地,她抬起眼皮对上永宁公主的视线,用食指指向自己惊讶道:“娘娘...只是想见我...是吗?”
两兄妹都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完了,她心里想。
这回不是更确定贤妃是赵明崇生母了吗?合着娘娘只是想看看儿媳妇?
那早说啊!她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结果到最后一口也没吃上...
在她愣神思索之际,赵明崇一把扯过她衣袖将人拉走,对永宁公主一摆手道:“五妹妹,我们走了。”
——
一路上秦奕游在身侧偷偷打量赵明崇的神色,心里想的却是:这傻孩子,这么多年了还被蒙在鼓里呢。
可她在犹豫,犹豫怎么把这个残忍的真相温柔地告诉赵明崇,让他不至于做出极端不理智的举动...
没想到还没等开口,赵明崇却突然道:“你怎么从没给我做过...那个...舒服什么...”
“舒芙蕾,”她纠正道。随即又反应过来:“那次在州西瓦子是谁说他不吃甜食来着?”
她时刻准备着,准备着要是赵明崇敢说“我说不吃难道你就不给我做吗?”她真的会在宫道上给他一脚。
还好赵明崇也被这话噎住了,只能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一路走着,快走到司记司时秦奕游终于忍不住了:“小顾啊...”声音放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激得赵明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赵明崇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又把天捅破了?”
“...不是。”她那不是怕伤害他脆弱的心灵吗,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不识好歹。
终于松了一口气,赵明崇表情狐疑:“那你是要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你那样...我害怕...”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就知道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扯过赵明崇到角落里,以手掩面小小声道:“你有没有怀疑过...贤妃娘娘才是你的生母?”
说罢她就紧盯着赵明崇的双眼,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赵明崇先是愣了一会,而后又变成一幅吃了苍蝇的神情,最后在那里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得她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