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噌地一下坐起来,眼神狐疑问赵明崇:“你最近忙什么呢?”
“官家命我负责主持此次春闱,这段时间可是有的忙了。”说罢,他抱着书安祥地闭上了眼。
“你会安插自己的人吗?”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赵明崇眼皮都没抬:“当然会。”片刻后没等到她回应,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不是打破你美好的幻想了?其实...”
她抬手打断他的解释:“你不必解释,我明白的。”
明白你为了你的大业有太多无奈,明白你永远会牺牲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利益,明白你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统治阶级。
“但我还是相信...你以后会是一代明君。赵明崇,你想做皇帝的对吧?”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灯火明明灭灭,一时间落针可闻。
赵明崇倏地地轻笑起来:“当然想。为了你我会做个好皇帝,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的名字一起流传千古。”
秦奕游:原来你的心愿如此朴素,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看了眼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她也就起身准备回去了,虽然停职了但也不能夜不归宿,不然她是真想出宫回家住啊...
临走前她转身对赵明崇竖起拳头,眼神坚定鼓励道:“春闱加...好好干!”
——
转眼间三日之期已到,秦奕游在一个狂风怒号的下午出门向浣衣局走去,刚走出没两步她额前刘海就已无数次纠缠在一起,几次梳理后她逐渐放弃抵抗。
刚踏入宫道就被身侧突然窜出的一个宫女撞了个正着,揉着隐约作痛的右肩她看向那人,那宫女害怕地结结巴巴连声道:“大人恕罪!”
看着那宫女惶恐模样,她笑了笑随意问了句为了让其不要太害怕:“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做什么啊?”
宫女见她和气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嬷嬷说是浣衣局起火了,叫我们帮着去救火,我手上活计离不得人,这才慢了大家几步。”
她耳边嗡地一声,眼前的宫道随之开始扭曲旋转...
浣衣局起火了?
那宫女再抬眼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面前的女官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宫道尽头有一个绿点在快速移动,愣了片刻后宫女也大步追了上去。
——
狂风卷积着乌云,浣衣局院落中晾晒的衣袍被来回撕扯翻飞。火舌最先从东侧对方浸油布匹的库房窗棂间烧出来,青烟转瞬化为赤红,吞噬房梁上悬挂的干艾草。
燃烧的布屑被大风卷上半空,浣衣局的宫女一窝蜂地往外奔逃。
大风发出尖锐啸叫,突然炸开的琉璃瓦坠地发出一声脆响,更夫在远处疯狂敲响铜锣,宫女们尖声呼喊:“走水了!”随后便有横梁折断发出巨大闷响。
秦奕游在门外呆愣愣地站着,以手掩面尽量隔绝传出来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脚步不得不往后退。
这火势遇上大风天...灭不了了,只能等它烧无可烧。
在逃出来的宫女太监的脸上一遍遍地扫视搜寻,很可惜她没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隐约间她好像闻到了一种烤肉味,焦香却又恶臭,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以手扶墙在原地不住地干呕起来。
第52章 慈宁
入夜后风渐渐停息,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里面的水缸在大火中炸裂,半缸水早已烤干, 缸底只剩一层黑浆。
檐角残存的瓦片耐不住热悄无声息地滑落, 在碎砖堆上磕出闷响。
秦奕游跟着几个太监宫女往里走, 浣衣局的几间破屋子早已被烧得只剩下屋架, 不过万幸大多数的宫人都没事。
刘太监的尸体是在上次来时他住的那间偏房里找到的, 外门几乎被烧没了。她伸手触摸了下上面残存的铁锁,心想怪不得刘太监没逃出来, 原来是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刘太监的躯体蜷缩成了婴孩,表面的衣物和皮肉早已不分彼此,结成一整块龟裂的黑壳, 有几处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肉。
用草席随意一裹,两个太监就将他抬了出去统一收殓, 她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刘太监的脸朝着天, 眉眼口鼻只剩下几团黑洞,一只手伸出席子外面五指像鸟爪弓起,指甲早就烧没了。
右手垂在身侧,本是慢慢抬起来想遮住口鼻,可她又在中途停住了。
刘太监的对食云娘死在水里, 他却死在火力, 但终究...她们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是对此毫不在意的一个人手里。
秦奕游双眼瞪得很大, 像是拼了命一般要把这些刻在脑海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秦大人?”她机械地回头,面无表情浑身冰凉。
是姜昭,此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站在她身后,发髻一丝不乱,像是等了很久但也依旧从容。
“你怎么在这?”她盯着姜昭,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干涩嗓音开口。
姜昭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奴婢听说大人您在这待一下午了有些担心,怕您...”
“担心我?”她勾起唇角缓步靠近姜昭,“只是来担心我的吗?”
姜昭的双肩颤抖一下,而后嗫嚅道:“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秦奕游却没再逼问她,转身大步离开,直到她走出去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仍旧站在原地,单薄的背脊努力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是悲悯吗?
算了,管它是什么呢?她自嘲一笑,不再驻足。
——
值房内夜色已深,秦奕游坐于案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轻轻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满是细沫。
手抵在温热的盏壁上慢慢转着盏沿,忽然开口问道:“我让你每日放回暗格的那本青布封皮册子,今日可放妥了?”
霁春连忙点头:“放妥了!就是大人您吩咐过的司记司西墙第三块砖后头,错不了的。”
“好,”她微微一笑,“明日不必去了。”
那份籍贯的纸张纹理,墨迹成色、印泥新旧,乃至那日看到的在官文落款处的因换笔而生出的极细墨痕...全都被她记在了那本青布封皮的册子中。
霁春抬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打抱不平:“大人你什么时候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那冯典记那一伙人还能嚣张几日?您是不知道,这几天她们可没少阴阳怪气您...”
秦奕游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霁春什么时候能稳重起来也是不抱期望了。“我的住处已被尚宫局派的人搜查过,最后只搜查出一些寻常书册,印鉴仿造的事更是没有一瞥的证据。你且瞧着吧,有人是该坐不住了。”
像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霁春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那我就等着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踪我去偷那册子!届时就是大人您一雪前耻之日!”
——
几日后恰逢二月十五,各宫娘娘都要于今日去慈宁殿请安,初一十五请安乃是旧有惯例,只因太后过去时常不在汴京,这事才被搁置了。
殿中香烟缭绕,青铜博山炉顶升起袅袅烟缕又在半空中如雾气散开。顾贵妃身着深红罗裙立于东侧首位,德妃、贤妃依次而立,以孟昭仪为首的九嫔分列其后。
太后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坐榻上,锦衣裹着其略显臃肿的身型,鬓间白发中压着一支衔珠凤钗。手搁在坐榻的扶手上,其皮肤松弛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皱巴巴的果子,手背上遍布褐色斑点,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面上的表情虽然和煦,太后笑起来时眼睛眯起,活像个慈爱的弥勒佛,但若有人真敢因此小瞧了这位,那可就真是个宫中少有的傻子。
目光从下面这些妃子低垂的头上一一扫过,太后笑着关心起各位皇子公主的饮食起居,完全一幅民间的慈爱祖母模样,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正当众人谈笑间,一个嬷嬷小步进来贴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闻此笑了笑挑眉问道:“倒有此事?”
下面的妃子们见此也是神色各异,不由得跟着好奇起来,只面上大家都是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太后顿了顿,“那就叫她们进来吧。”
嬷嬷出去后没多久,秦奕游就大步进来,霁春按着冯典记紧跟其后。
停下脚步后,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双腿微屈膝低头道:“皇太后万安,各位娘娘万安。”
“不必多礼,且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慈爱又包容。
她先是重重叩首,口中接道:“谢皇太后恩典。”而后保持着低头含胸的姿态起身,最后才能抬头站直 。
方一站定她便大声道:“臣请大娘娘为司记司主持公道!”
本想直接去找顾贵妃,不想来太后面前断官司的,可事赶事就赶到这了,她也是没辙了。
顾贵妃眉毛微微蹙起,原本交叠在膝前的双手不由得攥紧,片刻后圆场解释:“秦典记还是莫要在大娘娘面前说笑了。”而后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