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稀疏,墙角砖缝的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吊着声。
周颐禾掌心无力地按在地上,错愕地抬眼看向她,竟显得有些亮晶晶:“真的...”吸了吸鼻子试探着问。
秦奕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梨花刺绣:“你...你是在?你为何?”她话也问不太下去了。
这本来就很难开口。
吸了吸鼻子,周颐禾又低下了头,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白皙的额头,快速眨动的睫毛:“秦典记...你有喜欢的人吗?非常喜欢的人?没了他就再也不会喜欢别人的...那个人?”
还没懂她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去了,周颐禾却用自嘲的笑声打断她:“啊...你有,你喜欢太子的是吧?先皇后的儿子...”
她依然是愣愣地,不禁怀疑起来:周颐禾所钟意之郎君是不在了?但她也没听说过周颐禾定过亲啊...
额前细碎的绒发被夜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周颐禾此时美,却了无生气。
“秦奕游,我本该恨你的...”顿了顿,周颐禾又说:“你不是救了我的命,还说要教我打马球的吗?可你...可你为什么要和太子...为什么?”
脑中已然停止正常思考,秦奕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
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不会是赵明崇辜负了周颐禾吧?不会赵明崇是个负心汉吧?不会周颐禾把她当情敌了吧?
一场爱恨情仇交织的大戏已在她心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她嘴唇轻抿一句话也不敢说,夜风贴着地面游走拂过她脚踝。
“我本来是想杀了太子和顾贵妃的,她们都该死...每一个人都该死...要不是她们,怎么会...”周颐禾眼泪又开始沉默地往下流淌,而后轻笑一声与她对视:“可你喜欢太子啊...你是个好人,宫中罕见的好人。
我不想让你难过,我...我希望你能有个平安顺遂、万事亨通的人生。
为了你...“周颐禾用衣袖抹了把淌出的鼻涕,“我决定就不杀太子了。”
我的个乖乖啊,秦奕游早已是目瞪口呆,她都听到了些什么?
不过...一切还是好的对不对,至少周颐禾说放弃了...是吧?
在一片沉默中,早已瞠目结舌的她听见了有人轻声说:“所以...现在我打算杀官家了。”
第59章 往事
一定是她昨日熬了夜, 今日又起得太早,这会儿居然能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周颐禾嘴里往外冒。
“你...你...”秦奕游你了个半天,也你不出所以然来。
周颐禾却忽视了她惊愕的神色, 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我本来...本来也可以像这汴京中的姑娘一样, 在十九岁之前成亲。可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但还是死活不肯出宫。”
忽而整个人又轻笑起来, “我知道宫里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不是猜测我身有隐疾不能生养,就是说我心气太高、挑三拣四, 活该被剩下来...
我还曾听见有人说我这个老姑娘莫不是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这才无人问津的...”
秦奕游想起了刚去司薄司上任的时候,霁春当时所说的那些话...但那时她只顾着四处搜罗有才能的人一起算账, 忽视了话题的主角周颐禾本人...霁春说了些什么来着?
哦,她想起来了。
是说周颐禾明明是从二品大员的女儿却非要入宫, 过了适婚年纪也死活不出去, 还说此人是个怪人...
“可我...我本该能羊群走路随大流的,”周颐禾的眼神死死盯着虚空一点,表情变得阴鸷起来:“顾姝惠为什么要死!死就死了,为什么要拉着那么多人给她陪葬!她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看到周颐禾状若癫狂的样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顾姝惠...是先皇后的名字, 是...赵明崇的娘。
若是有人把今晚周颐禾的言语透露出去半句,估计周家全家的脑袋摞一起都不够砍。
周颐禾对顾家简直是...恨之入骨, 但这是为什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皇后死的时候,周颐禾才十三岁并没有入宫啊...
不对,她记着周颐禾是在景庆十二年, 也就是先皇后过世的第二年入宫的。
所以,此人不会是为了复仇...才把自己的大好年华蹉跎在这牢笼之中的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年我才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患了风寒整日卧床不起,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那时我阿爹官职还没有现在这般高,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个宫中医术高明的医官给我娘诊病。”
“就是那时,他跟着他阿爹一起来到周府。”周颐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笑出了声,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儿,就整日跟在他阿爹屁股后面,他阿爹诊疗,他就在旁边抄方见习,小小年纪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后来他爹事务繁忙,没时间总来我家,他便自告奋勇每日都来我家请脉,认真得完全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我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却只多不少。
原来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背诵《难经》、《伤寒论》,还要去医官院修习课程...真想不到哪怕他日不暇给...来我家的时间居然全都是硬挤出来的。”
秦奕游抱膝安静地听着,想起了为了药材采买回家住的那日,在书房里她大伯父说的那一番话,她...好像隐约知道周颐禾说的是谁了。
“时间又那么过了一年,渐渐地,不光是我就连我娘和我阿爹也都喜欢上了他。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半年,但我心里就是莫名觉得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好像是陪了我许多许多年,我不知道...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她想要偏开头,因为她知道了后面的结局,已经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周颐禾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淡,从自己的叙述中抽离开,只像是对陌生人的一生抽丝剥茧:“也是他发现我有做账天赋的,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的生活不应困于方寸的人,我从此扣开了这个王朝驯服我的那层朦胧窗纸。”
“我十三岁的那个春天,明明已经说服我双亲同意定下我们二人的婚事了。可是...可是他死了,谭季成他死了,谭家被夷了三族。”
周颐禾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冷银,夜风清冽带着草木初荣时的青涩气息。
秦奕游心里想:果然如此,和她大伯父讲的一模一样。
“哈哈哈,罪名居然是毒杀先皇后,多荒谬啊。
谭家人老实本分,一心钻研医术怎么会自寻死路,更何况顾姝惠待谭医官一向不薄。
听了这事后我心急如焚,便要跑去宫门口为谭家作证,可我阿爹一巴掌狠狠地扇懵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阿爹当时的眼神...失望、恐惧、庆幸、如释重负...”
“我被锁在屋子里严防死守,直到我再次见到谭季成时就是在南门外独柳了。
他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可偏偏还要远远地冲着我笑安慰我,真是个大傻子...
可还没等我喊他名字,下一瞬他的脑袋就落地了,还在污糟的地上滚了好几个圈,他明明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周颐禾说不下去了,秦奕游也听不下去了。
她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便恨上了先皇后?恨上了顾家人?”她的嗓音也跟着艰涩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同为受害者的人们要彼此仇恨?
“你不会不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
是谁对真相视而不见,只想遮掩过去息事宁人,是谁拉出谭家做替罪羊...你怎会不明白?”
是官家啊。
也许是张德妃、也许是杨淑妃、也许是太后,没有一个人会希望有太子的皇后活下去的,官家也只是和稀泥并不严查,毕竟乌烟瘴气的后宫只会让他颜面尽失。
但又不能不给太子的母家一个交代,于是谭家便被推出来做了挡箭牌,谭医官自己的妻儿老小、父族、母族、妻族全被处死,只因为谭医官恰好是负责先皇后的大夫,又无权无势。
杀三族息事宁人,平众人之怒,这简直是物超所值、仅此而已。
秦奕游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赵明崇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但他却隐忍不发,对官家的做法并无异议,他...是在等?
是了,等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管她们谁是真凶,谁又在推波助澜,那都不重要了。
她们只会有一个下场...都得死。
甚至不光自己,按赵明崇的性格,张家、杨家、宋家...都会被满门抄斩,门殚户尽。
怪不得这届夺嫡斗得这么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等赵明崇登基她们全得归西,还不如搏一搏那个万一呢。
周颐禾苦笑一声:“是啊,这也是我入宫十一年却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我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若是不给自己找个恨的人,我...我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