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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本以为官家抓住这个机会,是会将太后废黜,但似乎却选择了一条温和、有保留、有退路的一种方式。
    “大娘娘年事已高,在宫外清修,远离俗务,对大娘娘的身体也有好处。对于天下人而言,这是官家的孝心,是为了让太后专心礼佛,延年益寿。”
    明明还未开审,但在各自利益的驱动下,朝堂上半数之人都已经跳出来,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为太后的将来谋划打算了。
    第86章 乞巧
    几日以来, 开封府的人以贪腐和侵占民田的名义将宋家人尽数捉拿,同时大理寺卿也连夜分开审讯证人,交叉比对证词。
    审讯结果让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几人的证词严丝合缝, 与物证完全吻合, 此案...铁证如山。
    朝堂上的争论愈演愈烈, 太后党拼命反击, 指责陈继元构陷国母,罪该万死, 要求皇帝将其下狱治罪。
    但清流一派却寸步不让,坚持要求三司会审,一时间朝堂上日日都是唇枪舌战, 互不相让,甚至还有大臣们在殿外大打出手。
    连带着皇帝这几日也被吵得焦头烂额, 连续两日都没有上朝。
    这日夜里, 开封府尹亲自带队,同时搜查十几处宋家党羽的府邸,开封府的差役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两个时辰不到便将所有目标府邸控制起来。
    与此同时,枢密院以整饬军务的名义, 连发七道调令, 将三衙中与宋家有关的将领全部调离汴京。
    皇城司的副使、也就是太后的远方堂亲也被秘密逮捕,冠以泄漏宫禁机密的罪名。当时此人联合太后扯下来顾祁, 给予赵明崇一记重创,现在倒得上也算是礼尚往来。
    一夜之间,太后经营了数十年的势力网络看似已被连根拔起。
    七月初二这日,皇帝下诏, 诏书上写得十分体面:“朕惟圣母年高,圣体违和,宜就资圣寺清修,为天下祈福。一切供奉礼仪,悉如旧制。”
    秦奕游听着霁春报上来的这些话,不禁愣了愣神。
    皇帝没有提任何罪状,没有废太后,没有罪己诏,没有说太后是犯了什么错。
    上面只说太后身体不好,需要到寺庙去清修祈福,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极为温和的处置方式。
    宋家的明面上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宫禁被东宫接管,那些曾经依附太后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请太后移驾清修,仿佛他们从来都不是太后的人一般。
    霁春的脸色一片灰白:“大人...此事可会牵连到您?”
    望着对方担忧的神色,她摇了摇头:“我秦家出事的时候,宋家选择袖手旁观,如今...宋家倒了,那我也大可选择与她们割席。”
    她们两家是为利益才绑定到一起,若有变故她定是不会和赵明祯患难与共,何况二人只是定亲,就算是真成了婚,那也不是不能和离,没必要陪着盟友一起跳火坑。
    只是...她为何现在没有选择跳出来和赵明祯一刀两断,实在是...此事太过顺利了。
    太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会选择这么老实听人摆布,而不把汴京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若是换做是她,就算非要死的话,那也得拉个垫背的。
    此事太过反常,得小心有诈了。
    “日后该怎样就怎样,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秦奕游认真叮嘱霁春。
    毕竟没有废后,那太后名义上仍是皇帝的嫡母。
    皇帝早朝上宣称汴京暑热,让赵明崇于七月初七启程前往河东路避暑、兼查访民情、赈济灾民,河东路的部分州县夏日里长有蝗旱,派太子去宣慰一事传出后,百姓们皆称赞皇帝的仁德。
    但在明眼人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皇帝不给赵明崇具体差事,只说是避暑、视察,这意味着赵明崇将处于无事可做的悬浮状态,若是皇帝不断加诏书说太子宜在河东静养,不必急于返京的话,那赵明崇会渐渐与朝堂彻底失连。
    赵明崇在汴京经营多年,必然与朝臣、外戚、宦官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他被支离政治中心期间,皇帝真的不会趁机清洗赵明崇的党羽、调整关键职位吗?等到他被放回来的时候,估计早成光杆司令了。
    何况,用避暑这等闲散的理由打发储君,本就是在向朝臣暗示此子不堪大用。
    皇帝刚和太子一起把太后和宋家的势力拔除,没了太后的制衡,皇帝对赵明崇更是心怀忌惮了,忌惮到放在汴京城都会让皇帝睡不着觉的程度。
    乞巧节这一日,她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宫人送来热水,里面漂浮着槿叶和兰草,在七夕清晨沐发是惯有的习俗。
    七夕当日,中宫要向宫中高级女官、公主、外命妇赐送乞巧果子和彩丝缕,但宫中没有皇后,唯一的公主也嫁出宫去了,所以流程便简练许多。
    秦奕游手捧着朱漆描金托盘,站在懿德殿廊下,高声道:“贵妃娘娘懿旨:赐尚宫局尚宫沈氏、司记陈氏...巧果八盒、彩缕九对。”
    声音清亮、从容,但她内心不免疑惑起来:为何这里面没有韩尚宫?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有对应的女官和外命妇上前跪接了。
    正午赐礼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衙署,案头上早已堆了三尺高的名册。她要逐一核对今日入宫人员的品级、封号、门籍,朝贺时的站位与引见次序,以及贵妃若有所问,该由谁代答。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但却足够繁琐,本就心烦意乱,现下她就更看不下去了。
    待到下午,秦奕游站在懿德殿门内侧,头两侧簪一对银镀金的七夕排草,手中象牙笏板一尺三寸长,外面命妇霞帔随步履起伏。
    “宣:礼部王侍郎之妻,永嘉郡夫人赵氏进殿——”每宣一人,她便提高声音唱名,殿内礼官随之传呼。
    待到朝贺结束时,看着她满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周颐禾便一把扯过她问道:“你可知为何今日韩尚宫未曾到场?”
    她的表情仍是呆愣,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周颐禾因为此次查明毒杀先皇后的真凶之事,人也明朗不少,虽然无法公布太后的罪行,但是谭家...已经沉冤了。
    “说是韩尚宫病着,可她这都病了多少日了...”
    再看她仍是不知道神游去了何处,周颐禾怒其不争,重重地拍着她肩膀:“你若是想去见太子殿下,那就去好了,反正这个时辰殿下应该也还未出发。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人有时候总以为还会和惦念之人再次相逢,可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最后一次就不是现在这次?
    “谁说我想见他了?”秦奕游听了这话瞬间跳脚,精神也回来了,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入夜后,宫中的重头戏才开始。崇政殿后的花园中,临时搭起一座彩楼,名曰乞巧楼。楼中用锦缎分割出内外,皇帝等人在外侧观星,后妃与女官们则在内侧乞巧。
    她负责在乞巧仪式中传递顾贵妃的得巧结果,内殿里,宫人们摆上香案,陈设瓜果,焚烧起檀香。以顾贵妃为首的嫔妃,正用七巧珍、五色线对着月光穿针。
    谁穿得快、穿得准,便是得巧,预示心灵手巧、福慧双修。
    她正站在顾贵妃身侧,替其捧着针线盒,顾贵妃穿针时手有些不稳,一看就是和她一样从没怎么做过针线活,她便悄悄用指尖稳住盒沿,让光线正好照在针孔上。
    顾贵妃微微一笑,在她的配合下,一穿便过。
    “贵妃娘娘得巧——”她高声向帘外传报,声音洪亮穿过彩楼,传到了皇帝那边。
    刚一退到后面,便有一个太监凑了过来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有人请秦大人去内侍省狱押班院一见。”
    蹙着眉她瞬间转过头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此人,秦奕游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而且此人在宫中也算得上是个生面孔。
    ——
    牢房壁上每隔着丈余悬挂一盏铜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烟炱,光影浑浊。砖缝渗着水渍,地面铺的粗陶砖裂了数道纹,纹路里面镶嵌着黑垢。
    甬道尽头那间狭室的栅门紧锁,里头更暗,只有高处一方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线天光。
    地下水从砖缝里缓慢渗透滴落,发出一种细微持续的闷响。她在这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中走着,最终停下在一间栅门前。
    她双手交叠在前,站姿如松,下颌微收表情有些玩味:“韩尚宫?是你托人叫我来的?”
    若不是韩尚宫主动叫她来,她估计也不会知道此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被下了狱。
    韩尚宫原本保养得宜,现在却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在颧骨下方形成一道深深的阴影。
    “怎么?是我请不动秦大人你了吗?”韩尚宫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口渗透着血珠子。额角上还有几道擦伤,血迹糊了一片,混着混沉结成一块不规整的黑痂。可哪怕这样了,其眼神依旧凌厉。
    但最让秦奕游惊奇的是,韩尚宫的左脸上有一道指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五指形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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