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果胸口被震得有点不舒服，在黑夜里动了动身子，却听见垫在自己身下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邵屹的声音。
    他一直很安静，就连小时候她用拖鞋踢他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方晴果迅速从他身上爬起来，咬着牙骂他，“你有病啊，抓我脚做什么？”
    邵屹也坐起身，手掌扶着左胳膊，耳侧阵阵的轰鸣声让他止不住地眩晕，一阵阵尖锐的杂音穿进脑袋。
    等从地上坐起身的时候手臂钻心的疼痛让他冒出了更多的汗水，衬衫都已经湿透了。
    他扶着手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方晴果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一时分辨不出来他刚刚是不是故意拽她的，不过她现在没心思纠结这个，怒气冲冲指着他，“我在上面叫你你没听见？装死啊你，白痴！”
    邵屹还是没给她任何反应。方晴果觉得自己太心软了，就该让他一直待在下面自生自灭…。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在黑暗中对视，一高一矮，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
    半晌后方晴果率先冷静下来，环起手看了眼墙壁的高度，片刻后又回头恶狠狠看向坐在地上的少年。
    “过来。”
    邵屹神情淡淡。
    “听见没？”
    僵持良久，邵屹抿唇忍着疼痛站起身，一步步靠近方晴果。
    她指着墙角，“我要从这里爬出去。你让我踩着。”
    他没动。
    “我让你跪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有阿姨在楼上叫他们的名字，方晴果明明可以大声呼救，可她偏不，就站在墙边一字一句地威胁他。
    邵屹忘了那天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跪在地上。
    他只记得自己意识到被这个顽劣的大小姐捉弄以后便拿着小熊玩偶在一楼死角站了很久，再次看到方晴果的时候心里很生气，故意把她拽下来却又下意识的护住了她。
    虽然她不算重，但毕竟是从高处俯冲下来砸在他怀里。他的手臂重重磕在了地上，那一瞬间疼痛像是蚂蚁在啃噬骨髓，皮肤仿佛也在无声中溃烂。
    非常疼......
    直到方晴果一只脚踩上他左肩头。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触感都集中在了那块皮肤和骨。
    突然感受不到手臂的疼，左边的肩膀变得很痒。他手掌撑在墙壁上，指尖扣得很紧，跪在泥土上的那边膝盖也微微发胀。
    方晴果就这样踩着他爬了上去。
    她坐在围墙边回头看到半跪着的少年。他的肩膀很宽但也薄，肩胛骨撑着白色衬衣，后背那一块被汗水浸出深色的湿意。
    她轻声开口。
    邵屹仰头，看到方晴果的短发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晃。明明是两败俱伤但她毫不在意，像是胜利者一般垂着眼眸对自己说。
    “只要你以后都像现在一样听话，我就不会赶你走的。”
    邵屹缓缓捏起手。
    沉默着单膝撑在地上，在黑夜里直视她在高处带着笑意的眸子。
    第4章 胡桃夹子
    方宾惦记着家里两个成绩优异的中考生，在九月前处理了很多工作，打算开学以后好好在家陪他们一段时间。
    可工作是处理不完的，计划中要回家的头一天他还在办公室里开会。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措辞该怎么去哄家里的小祖宗。
    结果，对面的顾伯告诉他了个坏消息——邵屹胳膊骨折了。
    这可是件大事，中考预备役学生在开学前手骨折，不仅身体上受伤，心态难免也会出现问题。可方宾走不开，他就只能打电话让赵恩去一趟医院。
    赵恩火急火燎冲到医院病房，小男生落寞的身影站在窗子边上，胳膊还被吊起一只，看上去甚是可怜。他重重叹息，走过去。
    “邵屹，手还疼吗？”
    邵屹见他来，乖巧地从旁边拖出一把椅子。
    “不用不用，我站一会儿。”
    赵恩看了眼他的检查报告，然后问，“怎么摔的？”
    邵屹用左手在本子上写字，解释是因为自己捡东西的时候没注意栏杆，从二楼摔了下来。
    赵恩，“捡什么？”
    邵屹明显思考了一下，这回赵恩不再看他写的内容，而是问，“果果呢？”
    邵屹把手放在脸颊和耳朵边上，歪头。
    “你都摔成这样了，她还有心情睡觉？”赵恩揉了揉他一头蓬松的头发，“这几天你在医院好好休息，等出院了咱再去学校啊，不着急的，方叔叔已经帮你安排好家教了，老师会来病房给你上课。”
    邵屹迅速摇头。
    【不用麻烦老师，刚开学的这些内容我已经自学了】
    赵恩看着他整齐的字迹点头，“那行，这几天方叔叔抽不开身，你要是有事情就联系我。”
    临走前又对他说，“你在方家要是受了委屈也来找我，果果她脾气不太好，但我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去的。这小孩只是脾气臭了点。”
    邵屹只对他露了个笑容。
    他不想去相信他们任何人的话。
    回到方家他无疑是雀跃的，再见面那天她友好的笑容太过真实，以至于让他忘了曾经的方晴果是多么排斥自己。
    邵屹看了眼床尾那只被他捡起来的小熊玩偶。
    这小孩，是活脱脱的恶魔。
    方晴果可不那么认为，当她前段时间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她便意识到自己成大姑娘了。她只是发育得晚，不是小孩。
    与例假一起来的是身体其他部位的变化，她传在社交平台的那几张照片尤为明显。开学后，好友华筱温就揶揄起她的泳装照。
    “吃什么了？”
    “木瓜？”
    “脸是不是也长胖了一点？”
    方晴果蹙眉把女孩子们赶走，独自撑着脑袋咬笔尖。
    她以前穿的都是小背心，这个假期换上了赵之韵给买的胸衣，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和邵屹一起摔倒在地上的那天，她毫发无伤但明显感觉到胸部因为震动而产生痛感。
    因为当时邵屹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环抱着她，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身体。她起身后观察过，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这种鼓鼓囊囊的感觉让她变得警惕，随时会注意周围的人，生怕又被撞到。
    开学一周后，班主任带着个断臂的少年进班，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高声宣布，“咱们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名字叫邵屹。接下来会和我们一起冲刺中考。还有，邵屹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说不了话，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写在纸上告诉他。”
    后排男生举起手，“老师他耳朵上是助听器吗？”
    老师没理他，指了指空座位，“邵屹，你就坐在第二排那个空位上吧。”
    “那为什么不去特殊学校呢？他手怎么了，是打架了吗？”
    那个男生还在问。
    “邵屹他只是说不了话，戴上助听器就能正常生活。嘿赵斯元，人家邵屹的成绩可比你好多了，你有这时间叨叨还不如多看两道题。把你试卷拿上来我看看。”
    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打趣着赵斯元。
    方晴果原本趴在窗边打盹。忽然听见熟悉的名字就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第二排那个男生身上。他坐得笔直与周围的男生格格不入，看着倒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那天直到放学，她都没有和邵屹有任何交集。而邵屹大部分时间也一直都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发现她似的。
    一般是司机来接方晴果回家。下了晚自习后她磨磨蹭蹭先去了一趟卫生间，女孩们叽叽喳喳聊了好半天新款裙子，才勾着手慢悠悠离校。
    方晴果拉开车门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人，顿时心生烦躁。
    “他怎么在这儿？”
    “方先生说，下晚自习的时间太晚了，邵屹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让我以后一起接你们。”司机解释完，扭头询问，“小姐，今天还要去买布丁吗？”
    方晴果无精打采摆手，“不吃了。”
    司机颔首，启动了汽车。
    她平时会在放学的时候买一个现烤布丁犒劳自己，可刚才在聊天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比同龄人胖很多。那件新款裙子腰身很窄，以她现在的体重肯定穿不进去。
    到家以后她还是闷闷不乐，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最终将自己长胖的原因归结为两点，一是学业压力太大，她饭量比以前大了，二是她胸前长了那点肉，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
    那晚睡前，她制定了新的考试计划和减肥计划。可惜，在严格实行计划一周后表格被方宾看见了。他瞅着自己姑娘那副小身板，蹙眉撕掉了其中一张计划表。
    “减什么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谁准你进我房间的！”
    方晴果尖叫着把方宾推出房间，锁上了房门。
    因为这事方晴果又在家里闹翻了天。她不明白，自己就是想瘦两斤而已，方宾为何非要阻止，还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老古板的话，她听着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