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粗暴的冷水脸,一趟五分钟的热水澡,然后草草套上睡衣,撸起袖子,打开书桌上那部二手数位板。
“——连载连载,专注连载,明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
只要画画,心里肮脏的东西就会一点点沉淀下去,那个被职场变得越来越讨厌的自己似乎也重新轻盈起来了。
屏幕之外的自己没办法远离讨厌的现实,但只要她专注于她手中的笔,仔仔细细呵护好她勾勒出的每一个角色……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上班,深夜连载,有时赶稿实在来不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通宵鏖战。
点击量涨得很慢很慢,但,每一篇发出后,都有人在看。
有人在关注她笔下的角色。
有人在喜欢她创造的世界。
啊,真好,真快乐,我果然还是最喜欢……
陈千景画着画着,恍惚中抬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傻兮兮的笑脸。
真实的、纯粹的、开心与快乐止不住地往外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兮兮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呕……谁……呃……小千?怎么,又要约夜宵撸串……”
“茜茜!你明年就要得到那份工作的事,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带着重新敞亮干净的心情,陈千景大笑道:“知道吗,上次你和我说这事时差点没把我嫉妒死,满脑子都是学历又高工作又好不需要应付秃头上司的家伙了不起啊!但这次我能够好好祝福你了——真的,这也太棒啦,茜茜,你简直是奇迹!”
罗茜:“……”
罗茜:“……凌晨四点突然打电话乐呵呵地跟我一通夸,你想用彩虹屁远程把我崩死吗。本姑娘这么无敌,你嫉妒我天经地义好吧,乱七八糟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来撸串!请我喝酒!”
“啊,今晚不行,我还要赶稿……”
“我就知道!你果然背地里偷偷还在画漫画吧!笔名是什么,告诉我,我要看——”
陈千景却只是笑,没有通报自己的笔名。
因为,那个账号下的作品笔触太过简陋,粉丝也寥寥无几。
不是多么好看的漫画,也不可能拿到明亮大灯之下让许许多多人观瞻。
那几个家伙如果看到了,肯定会一个劲地起哄说要她去当什么大漫画家——
可现实是现实,上班还是要上班。
漫画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途径,她不可能抛弃稳定的工资去追求……
[漫画家]。
黑暗的房间里,陈千景盯着数位板,睫毛轻动。
“……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幻想的东西了,二十多岁时竟然还会冒出来啊。”
不可能的。
在家画画是维持自己不变坏的热爱,在公司工作是勤勤恳恳庸庸碌碌的现实,就这样吧。
两者不该相关。
——可生活永远不会如人意。
“……漫画征集大赛,70页原创故事,冠军将获得长达三月的首页曝光与一个长篇连载的机会……真的假的?”
电话那边,学弟的声音显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是的。就在下个月18号截止,学姐。你手边正好有草稿吧,要不要去试试?”
躲在公司安全通道的小门后,陈千景捏紧手机,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跳。
机会永远是最宝贵的。
可下一瞬,她飞快联想到了对方在现实中的能量。
“……学弟,这是你们公司主办的活动吗?”
主动寻求朋友的帮忙,和朋友砸钱将她刻意捧起来,两者绝非一个概念。
“当然不,学姐。”
顾芝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次还真没使什么手段——他手下是搞前沿科技开发的科技公司,和搞漫画小说推广的娱乐公司,两者八竿子打不着边,即便是顾家本家,主业也在老牌房地产与零售超市那边。
她喜欢看的那些电视剧小说里,有钱人似乎无所不能,但隔行即隔界,在哪都一样。
当然,不计后果地胡乱砸钱总能砸出一条路来,但顾芝不是什么土大款,陈千景也不是他养的什么金丝雀。
想为一个人找一个机会,除了走关系、托资源、做交易……还有最简单也最干净的……
“是我一个做漫画编辑的熟人发在朋友圈里的消息,这个机会属于国内最大的漫画网站,和我无关。”
多查查,多问问人,仅此而已。
不用花钱,不用打点关系,只需要他自己多留点心。
顾芝所做的只不过是翻遍同学录,将“王梦容”这个人从犄角旮旯里拽了出来。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
“我把活动链接发给你,学姐,去试试吧?”
“……嗯,嗯,那我考虑……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不客气。”
链接后的活动页面在手机里一点点缓冲出来,而陈千景越来越心动。
70页原创故事,她手边有五十多页完工的分镜草稿,完全可以挑战。
就算失败了……就算没拿到冠军和曝光机会……
只是在下个月18号之前上传一次稿件而已,试一试,为什么不呢?
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陈千景!!你给我滚进办公室来!!”
上司隆隆的怒吼打断了她即将飘飞的心情。
“这文件是怎么做的,你看看,这家伙是你带的实习生吧,他——”
一个格外低级的错误,一个不经批准未经审核便直接上传的行为,以及一个看都没看就复制粘贴扔进总表点击“自动计算”的部门经理。
一个出了错的数据,最终导致了近百万的损失,而公司库里将近一年的数据,必须挨个拉出来,重新清理、计算、再梳理归档。
这不是陈千景的错。
实习生的错,会计的错,审核专员的错,本该最后把关的上司的错……
而且,说实在的,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审理,根本就不是她的工作内容,她的大学专业,她负责管理的东西啊?
可会计是老板的亲戚,审核专员是上面领导的家眷,实习生背后也有后台,上司自己更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只有陈千景。
她什么背景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稍稍有些能干、指望着每月月薪过日子的小职员。
所以,不,领导不会听这些狡辩。
“你在说什么屁话?这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吧!!你不负起责任来谁负责?你不承担谁承担?平时什么事都不肯好好干,出了问题甩锅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你这种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老老实实的,怎么这样没皮没脸——”
陈千景低着头,揪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上司在前头狂喷口水。
她没有哭。
更没有抖。
只是“啪”一下,脑子里有根线断开,然后,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千景只是茫然。
“你还敢发呆!你还敢发呆!陈千景,领导训你话呢,不好好端正态度道歉承担责任,你还敢发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不。
不想干。
谁要干这种工作。
谁要忍受这种上司。
这种……这种……
无可奈何的,稀松平常的。
每个没有才能、又不够努力的普通人都要忍受的一切。
陈千景低下头。很低很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世界角落传来。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会承担起责任……”
“行,看你认错态度还算陈恳——下个月月底之前,给我加班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做完!不做完你就滚蛋!!”
“……不。等。我……”
我下个月,还有想参加的漫画比赛。
要做完这些数据,不可能完善那70页的稿子。
“怎么,还不满意了??惩罚就这点,没让你赔钱已经很照顾你了,这你还不满意?不是我说,小陈,你是真不打算在我这干了还是怎么的,就是要给我摆脸色看?”
“……”
陈千景闭上了嘴。
二十四岁的她想到这个月还没交的房租水电,还没转给奶奶的医药费,总是死机急需修理的数位板,以及银行账户里距离买别墅稀薄得可怜的存款。
二十四岁的她也想到了这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公司尚未提现的股份,离出租屋只有三站地铁的办公地点,五险一金与20k薪的不错待遇,手头很快就要盈利的项目。
而漫画比赛没有薪酬,没有五险,即使侥幸走运中了头奖,变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只是窝在漆黑的房间里画画,是吃不饱饭的。
就算其中能出现靠这个吃饱饭的超级天才……怎么敢赌,就一定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