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然后,三个小时一过。
她压根就不再和陈千景对视、说话。
……没有欺凌、没有挑衅、没有刻意挑事,甚至被儿子提醒后也是温温柔柔地“哦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锦宸啦,千景妹妹不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多话”吧……
陈千景既不好意思插话,也不好意思否定她的任何意思。
然而,明明这位太太什么也没做,陈千景就愈发窒息、难受,她试着依靠自己贫瘠得可怕的奢侈品知识夸赞对方胸口的宝石胸针——要知道陈千景连商场一楼的金银首饰店牌子都认不全的,毕竟她每次都是直奔负一楼买便宜量大的芝士蛋糕芝士奶茶吃——
可,当她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自己印象里最贵的珠宝品牌,那位太太轻飘飘瞥来一眼,哦,你说这个啊,不是那种地摊货啦。
前段时间某某牌的春季发布会我家老公订下的,抱歉啊,这个牌子普通人都不太知道,毕竟它们一年出的珠宝在全世界范围内限购十只。
说起来,今天没看你戴锦宸送的那些小玩意呢——我就说吧,儿子,人家姑娘是觉得你那些廉价小玩意太丢脸啦,怎么能戴出去见人呢?
……22岁的陈千景无计可施。
她不懂这种高端的阴阳话术,也不懂有人可以同时做好温柔与轻蔑的双重面具,更不懂一个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美女会在哪里欺负人……
她只能茫然地被气氛压得愈来愈难堪,说不清楚哪里膈应但就是哪哪都膈应,正如她和顾锦宸交往的这段日子。
尚太太每次开口,她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我让她为难了”“我怎么这里那里没做好呢我要道歉”,然后一张嘴就是对不起,一低头就是深呼吸……
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缩着膝盖踮着脚尖,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裙子弄坏了这位太太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万”的沙发,兀自尴尬到爆炸。
长大至今,总和许多颜值远超自己的美女朋友混在一起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觉得——
我长得很丑,我说话总犯错,我行为好尴尬,我坐姿站姿统统不够美丽优雅,我的家世更是……我是个差劲又粗线条的笨人。
那天与尚林雪见面,统共也不超过四小时。
但短短四个小时,陈千景便被她隐隐的暗示带着,差点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贬低到尘土里去。
因为那不是会让她迅速应激的、令她本能反抗斗争的恶意——那是藏在棉花里细密的针,专治陈千景这样线条粗又心软、下意识把陌生人往好处想的傻孩子。
至于顾锦宸?
顾锦宸在忙着和母亲聊天,应付她这里那里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女朋友已经从“吓得发抖”变成“浑身僵硬”了。
——直到四小时后,突然,顾家来了另一位富太太,似乎是尚太太的友人。
尚太太非常自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要嫁进我们顾家了,千景,帮客人去洗个水果吧?”
——是的,她甚至没有开口反对他们结婚。
这位太太在刚才和儿子的对话中就温温柔柔地和顾锦宸单方面敲定了事实——“那你这么喜欢千景呀,就让她嫁过来吧”——然后她立刻就以婆婆使唤儿媳的口吻,叫陈千景去帮一个突然进门的陌生人洗水果去。
因为很难搞的母亲轻易首肯了结婚请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顾锦宸非常开心,也没有动弹,反而推了推陈千景。
“去,愣着做什么,帮我妈洗个水果,她这肯定是承认了你,打算让你叫妈了。”
陈千景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地方太大,她甚至迷了一次路,被中途从私家果园采摘了苹果的佣人截住,送进了厨房。
然后陈千景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握着那枚产自私家果园的顶级苹果,听着遥远的客厅传来其他人笑盈盈的交谈声。
洗水果。
对。
她要洗水果。
洗个水果而已,在宿舍在家又不是没洗过,人家阿姨又美又优雅又年轻,从始至终唯一要自己做的就是洗个水果而已,怎么能算难为人……我在家就……在家就……
“啊,顺便,千景妹妹。”
女人柔柔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能麻烦你再洗个果盘吗?那把水晶琉璃的摆了三天,我都看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换个新果盘一并把水果端过来……啊,对对,就是橱子里第三格的那个椭圆形果盘——落了不少灰,你可别轻易拿水冲啊,这可是很贵的宝石。专用清洁剂在水槽下方,洗的时候小心别用你的指甲剐坏了,最好再戴上专用清洁手套——哎,你自己翻翻,这些东西很好找的,有困难就找别的佣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