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顾芝,更别提了,唯一的一个朋友压根不愿意到他家玩,直言“那就是个谎言与罪恶掺杂的棺材板”……所以他们俩对所谓的“传统豪宅”需求, 还真没多少。
当年小千老师挣到巨款稿费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全款买了大别墅,结果那以后她就天天嚎, “保养费怎么这么多呜呜呜芝芝我这个月又要吃土了”,他还以为她是对别墅彻底祛魅了,结婚时听到她说想要“小小的方便的房子”也没有多怀疑……
现在想想,多半是顾及友人的钱包吧。
毕竟只是临时找个对象搭伙过日子,突然开口就让“不怎么熟但人很好又愿意顶替我对象和我结婚帮了大忙”的学弟买大房子给自己住,小千老师肯定不好意思。
可看眼前这个17岁的小陈同学绕着别墅看时又嫌弃又兴奋的劲儿……“好小哦数年过去这不是也没有住得很了不起了嘛”……顾芝沉吟起来。
果然让她住那么小的地方委屈了,还是给老婆换个大房子吧。
不过事到如今,她原本的房子住着好好的,最重要的漫画工作室堆满各类贵重资料,要搬迁也很麻烦。
自己突然说要换个房子肯定会吓到她,老婆毕竟是那种至今还喜欢坐坐地铁撸撸串、连买个果园吃水果都不乐意的朴素人……买了新的大房子后自己再投钱装修她说不定还会生气自己乱花钱……他想给老婆买辆新车换着上班开她都会怒喷他乱花钱,“我必须亲自到公司和编辑一起开会讨论的次数太少了,一星期都不一定出一次门干嘛非要两辆车通勤啊,你有那闲钱就留着给我买炸鸡吃”……唔……那就再随便挑栋现成的、装好的、不需要太多钱维护的……
啊,对了。
“要不我想办法帮你把尚女士赶出来吧,”顾芝阳光灿烂地提议,“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常住的那间庄园吗?反正她名下房子不少,少了座庄园而已,也不至于居无定所。”
陈千景:“……”
陈千景:“你等一下。”
我只是稍稍邪恶地幸灾乐祸一下,你在旁边经过怎样的思考得出“直接把人赶出房子”的结论啊。
……顾芝这人对后妈的恶意也太大了点吧,都和他针对顾锦宸的程度差不多齐平了,正常家庭里的孩子对后妈真的至于这样恶劣吗……
她摆摆手:“我没觉得这房子特别小……我就是觉得……”
当年那位必须坐船十几分钟才能见到的太太,如今却住在这种别墅里,莫名替她有种委屈感。
陈千景对记忆里那位太太的印象其实很微妙——只见过一面,聊过几句,她觉得自己不能自顾自地讨厌、抵触对方,而尚女士的外形的确漂亮温柔又气质好,她针对她的原因也很正常——
只是被使唤去洗了一次东西,她就对人家多年之后从庄园换到别墅的境况暗暗开心,实在是有点小肚鸡肠。
换了陈千景自己,别说别墅,四十平的房子她就觉得特别大了,至今在那个陌生的家里坐电梯她还很不适应……因为和奶奶一起住惯了不到三十平的老破小啊,她就是觉得房子越小越温馨的普通人啦……
“顾芝。”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下意识想说“待会见面了你多少还是要对长辈保持礼貌”,以前抢水果抢园子就算了,如今还打算着抢人房子也太夸张了……但对上朋友那虚假的微笑,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非亲生子要怎么针对后母,终究不是不明境况的自己该随意干涉的。
而且,而且……原本还反省着自己,琢磨着“不该小肚鸡肠看人笑话”“不该凭借记忆的一面之缘给陌生人下定论”“我这么评价人家房子真的很过分”等等的小孩,下意识就将堪堪回正的天平又重重倾斜了过去——
而且,万一,那个漂亮的贵太太,私底下对顾芝特别不好呢。
那顾芝总琢磨着欺负对方,好像也……也是应该的……不,不对,她为什么总下意识用有色眼光去判定那个陌生太太“活该”呢……
陈千景便换了个口吻。
“顾芝,待会进门,我有点害怕,那些人不会发现我是……你知道的……万一……”
顾芝明白。
“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小陈同学,放心吧,”他安慰道,“从现在开始我继续叫你小景——那栋房子里没人能认出你和她的端倪,你们原本就不怎么来往。”
“那……”
“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下,探探话头,立刻就离开,你放心。”
呼。
陈千景感觉他不打算再挑事了——起码不会一进门就对着长辈说“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便悄悄松了口气。
她发现顾芝这人虽然缺点重重,但有一点很好——只要她表达不适、畏惧、想求稳,他就会立刻止住那阴阴暗暗的虚伪腔调,放弃那点黑气四溢的点子,作出最安稳无害的选项。
……不愧是我的靠谱挚友,顾芝,脾气再坏,人品也杠杠的。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别墅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算小,面积很大,但花草略显荒芜、凌乱,陈千景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顾锦宸那栋小公寓时看到的花园——对她而言不是多年前,只是数十天前——
感觉很不一样,敏感的直觉从她脑中一晃而过,那时在那座小花园里摇晃的牵牛与蔷薇锐气、绚烂又生机勃勃,完全不是这座花园给外人留下的印象。
……但顾芝说顾锦宸可能正和他妈妈住在一起……他当年读书时能把花园打理得那么漂亮,毕业工作后就不再打理妈妈的花园吗?
不过,也可能是豪门特有的“专职花匠”吧,每个房子都配着不一样的花匠。
正当陈千景望着一株枯萎的玫瑰丛,就听见有谁在花丛后忿忿尖叫——
“这么小的地方,你让妈妈我怎么住下去嘛!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你爸爸又趁机跟外面的女人,我哪顾得上——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帮你打掩护了——你甚至都不告诉妈妈你到底回国想干嘛!”
是有些熟悉的女声,陈千景眨眨眼,刚要侧耳细听,就僵住了。
“母亲,嘘,小声点……”
另一道年轻些的男声响起,是她非常熟悉、但又沙哑了许多的嗓子。
“……别暴露了,明面上,我还在国外休养脑袋的伤。”
现实的顾锦宸,她的校草男朋友,就站在花丛深处,搀扶着一个甩打着披肩闹脾气的美妇人。
陈千景没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觉得叶片后那抹西装革履的背影,有点陌生。
但……
很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想去看。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芝。
后者脸上没有阴影,没有杀气,没有任何黑暗,只是维持着非常标准的嘴角角度,冲她微笑。
“怎么,终于碰见了想找的人,”他轻声问,“不追上去瞧瞧?”
陈千景一时从他身上幻视到了某些恋爱游戏里介绍角色好感度的npc——阳光,大方,完美,又绝对机械化,写在程序里的笑。
她……她下意识咽咽喉咙。
“我是想去见见……当面问问……终于找到一次……你不介意吧?”
啊。
顾芝不禁想,小陈同学,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孩子。
在她的对比下,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诅咒一切的,真的很卑劣吧。
——换了以前,顾芝一定会在表达“我不介意”的同时使尽手段,诱导她不要去。
哪怕前方摆着一千一万种必要的理由,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去见前任,哪怕看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能暗自难受到双目喷血了。
可既然小千老师已经在昨夜摆明了那样的态度……他又早知道顾锦宸就在这里,默认带着小陈同学一起来了……或许,他是该试着放她去自己辨别、确认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小千老师不会再和前任有交集,但尚在热恋中的小陈同学呢?究竟是什么令她从一开始的“偷偷早恋”变成了最后的“可有可无”,她想在顾锦宸身上追寻最后却又没得到的理想型——是什么?
顾芝不知道。
但他明白,一直攥着她的手,吓唬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
权当是,一次赌博,一次尝试。
他总要学会去信任……总要学会去做一个比“顾锦宸”更高级更完美的理想型。
陈千景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搞不明白了——但显而易见,没人的理想型会是一个善妒阴暗又狭窄的小人。
“嗯。我不介意。”
顾芝拎开她仍旧下意识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完全做好了朋友鼓励的模式。
“你去。见完了给我打电话吧。”
陈千景:“……哦,哦,好,谢谢……那我去啦?”
去就去,废什么话呢你,还非要我重复三遍扎自己肺管子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