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比成幼儿园小朋友反复上下滑滑梯, 叫着让家长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干厉不厉害……好像也可以。
可你炫耀的家伙既不是你闺蜜也不是你家长,那个内里恶劣的家伙肯定会趁机狠狠嘲笑你……或者把你的黑历史录下来,等你离开了狠狠嘲笑我……
“嗯, 是吗?很好, 很好,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被陈老师重点关注的“那家伙”却没有泄露任何端倪,他异常配合地跪坐在一旁, 微笑,鼓掌,还时不时帮着滚嗨了方向差点掉下毛巾的小史莱姆正正方向,然后继续微笑鼓掌——
没有掏手机,没有掏耳机, 没有背地里任何暗搓搓的录制或窥屏。
陈老师:“……”
怎么回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小朋友家长哦?
大史莱姆不禁起伏了一下——默默的——又快速把那股忿忿感压了回去。
她早就发现了,之前芝芝在年幼的自己面前是基本不怎么做伪装的, 这才让她趁机从陈同学口中打听到消息,捉到了不少马脚,又得以拼凑出几分真相,来补充之前碎掉的滤镜。
她已经知晓了,小陈同学眼前的、王梦容眼前的、梁晓新眼前的、乃至顾锦宸与整个顾家眼前的顾芝都与自己眼前的完全不同——
这总是很令她生气,感觉被他刻意隔离。
但,亲眼见到他用那副惯常糊弄她的阳光笑脸去糊弄17岁的自己……
陈千景才意识到,自己更生气。
大的小的用一样的套路骗是吗,智商高就真的了不起是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愚蠢得令人发指——
总被隐瞒真相,总被编造谎言,纵然有一千一万个冠冕堂皇的“为你好”理由,归根结底,只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芝芝从未将她看作可信任的朋友,更未将她看作可依赖的伴侣——这才是令她最失望、恼怒的地方。
被陌生人轻视的感觉很烦,被枕边人轻视的感觉更糟。
……但凡换了任意一个其他男人,她都会分外生气,火冒三丈,想和他撕破脸想和他甩出离婚的话题,可顾芝……
陈千景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颊的纱布上。
之前在浴室里,她已经从小陈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这道伤的原因。
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个离奇荒诞的猜想试图跳下铁轨拦截列车……
这固然代表着勇气、执着与他对她的看重在意。
但陈千景已经过了需要依靠“为我付出一切”来试探对方爱意的年纪——她只知道,顾芝此举意味着他同样轻视着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一个病入膏肓、三观偏斜的人,又何必用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呢?
于是无尽的恼火都变为心疼——再转变为某种后怕与小心。
正如同顾芝最近总在高度关注小陈同学的一言一行,做着未成年高中生的24小时看护,是因为他觉得她熊得令人发指,不看紧就会招来危险;
陈千景最近一得空也会暗暗偷瞥顾芝的神情、动作,完全调整出看护重症精神病患的敏感神经,是因为她觉得他实在很需要大量的心理疏导,与常人对精神病的包容心。
……再说了,他本就是小她三岁的弟弟。
“顾芝!顾芝!你看,我还能从这边滚回来——”
“天呐,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哎嘿嘿嘿……”
虽然但是,这种骗傻子还是适可而止吧。
陈千景轻咳一声。
“芝芝。”
正用水果叉戳着小块哈密瓜投喂小史莱姆的丈夫扭头:“嗯?”
……她又被他脸上的笑容闪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毕竟她曾经最爱的理想型已经被这个混蛋在两年内暗暗修正成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惯常假笑的弧度——可恶啊——
不对劲,这家伙此刻的笑容闪得也太夸张了吧,眉梢眼尾都带着愉悦的笑意,眼底近乎发着光,这神韵,真的是演出来的假面吗?
和以前他应付她的那种笑容不太一样……难道这个高智商混蛋是真正被“一坨水晶泥滚来滚去”的傻子表演逗乐了??看傻子有这么好笑?
陈老师升起狐疑。
“你之前所说的,关于我们的灵魂介质转换,该如何脱离现在这种状态?”
“是。我已经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会面就约在……”
啊,他稍微收敛了一下神色,开始聊正事了。
……但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完全没有收敛,相较以前和他聊公事的状态,此刻的顾芝都能称之为“眉飞色舞”。
陈老师装着冷冰冰的腔调就那样和他聊了半小时,从“灵魂介质”一路讨论到“身体转移的具体流程”,大人们之间谈及工作总是没什么趣味的,即便这两个大人的身份是夫妻——他俩的交谈内容枯燥得旁边的小陈同学一点点瘪下去、又鼓起身体里残留的气泡打哈欠——
但,半小时后,用完了茶几上所有的宵夜,听困了软叽叽的小陈同学,又把来凑热闹四处嗅嗅的曲奇无聊得卷着尾巴缩回窝里……陈千景确认了,这货依旧超级高兴。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变成了如今这幅荒诞离奇的果冻姿态,这精神病意外得觉出了可爱?“小小的可以随身携带”这类妄想吗?
陈千景当然无法参透顾芝脑子里的东西。
这不是因为他过分聪明,和她智商有壁——
而是因为此刻这货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咻咻”上升、“嘭嘭”爆开、一簇更比一簇旺、就差飞到外太空的烟花。
……嗯。
嘛。
毕竟是第一次暗搓搓偷听到老婆亲口表示“喜欢我”,暂时把大脑清空改成放烟花专用场地,也是没办法的。
能在一边噼里啪啦放烟花,一边勉强调动之前的记忆跟老婆讨论灵魂啊身体啊转移仪式啊这类正事……已经是高智商的天才用尽全力后维持的功能了。
顾芝现在看曲奇哼哧高兴,看泡芙用屁股对他脸高兴,看身上的毛衣开线高兴,看那边的熊孩子咕叽玩泥巴(自己)也高兴,他看什么都特别特别高兴——
直到老婆冷冰冰地说:“那今晚就告一段落吧。收拾收拾睡了,一整天你也挺累的。”
顾芝脑子里咻咻碰碰轰隆隆的烟花一瞬就停了。
因为她的口吻听上去完全不是“亲爱的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那语气更像是“我不明白你在搞什么鬼但我已经火到极点了我警告你再不来道歉我就和你冷战一星期”。
顾芝非常熟悉陈千景这种压着不满的口吻——毕竟是相处了两年的夫妻。
……但,等等?他又做错了哪里??
他有些僵硬地看向老婆,可老婆已经转去看那个不断打哈欠的熊孩子,后者挪动了两下泥巴触手,哼哼唧唧。
“我想回床上睡觉……在毛巾上趴着怪怪的。”
老婆:“好。我们回床上。”
然后她对他使了个眼色——别问他怎么能从一坨水晶泥中看出“眼色”——
顾芝只能自觉地捞起桌子上一大一小两坨泥,为身体不便的两位充作临时座驾。
放进楼上卧室的大床里,陈千景暂时昏迷的身体旁边。
当然。
顾芝不可能把陈千景的身体撇在车后座里,单独带着两坨水晶泥回来,“某男子深更半夜将昏迷妻子锁在车库里唯独捧着两坨不明胶状物回家”,那情况就更在警察那里解释不清了;
他也不可能把今天在外浪了一天、和顾锦宸在山上赛跑又在地铁站里被人流夹来挤去的陈千景身体直接放到床上——高中生是有远超成人的精力,但高中生也有远比成人旺盛的汗腺。
实际上,就在他结束了和论坛那位的信息交流、啃过厚实无比的灵魂介质说明书后,顾芝没有立刻急着下楼去浴室通知她们——这也导致他错过了前半段两位相互对账“是谁先婚后爱”的部分——他另外进了三楼的浴室,打开花洒,又抱进陈千景昏迷的身体。
……唔。
当然。
这个屋子里,同时拥有成年灵魂和成年身体的人类只有顾芝,他不可能用一盆狗粮雇佣只会汪汪叫的蠢狗和那只臭猫来帮忙,也不可能三更半夜一通电话,叫某某陌生护工过来给自家老婆擦拭身体、清洗头发、换上睡衣。
不方便,不好解释,有泄露她身体异状的风险——排除以上所有冠冕堂皇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乐意。
帮昏迷不醒的老婆洗澡换衣这种事,顾芝也不是没干过……倒不如说他已经是熟练工了……毕竟杯子蛋糕老师常年久坐,疏于身体锻炼,每每进行过某种格外耗费体力的运动后总是倒头就睡不省人事……小千老师有时会幽默地称其为“最佳助眠运动”,而顾芝完全看不出其中笑点……事后总是没机会和老婆多多温存、每次试着增进感情都遇上她哈欠不停究竟哪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