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年长的长辈正值事业上升期,总是早出晚归,无暇处理太多家事——
所以男孩女孩情窦初开时,她压根没有注意。
所以当她终于发现了两个无知又莽撞的青少年犯了错误——她视为己出的两个孩子以一种绝对无法用亲情解释的方式搅合在一起——
她气昏了头。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固执刻板又保守的陈芳老师,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把他们分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她儿子,那是她女儿——他们还这样幼小——怎么能发生这种关系?!
她将自己的儿子抽得头破血流,把他关在门外,宣布要和犯了错的他断绝母子关系,除非他悔改自己;
她又直接拖起叫嚷、挣扎个不停的女孩,不理会那姑娘冲昏了头脑叫喊的喜欢和爱,将她连夜捆进医院,要她做检查,要她吃药,以免她在太早的年纪闹出人命。
女孩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
缺乏某方面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认知,她完全不觉得过早的性是多么后患无穷的事情,她只觉得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陈妈妈翻脸变成了凶恶的妖怪,再也不会和善地爱护自己——
于是她爬上窗台,正好对上窗台下定定站着的、头破血流的男孩。
男孩叫她下来,特别执拗坚定地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匆匆闯入病房的陈老师发现窗户外垂了一根长绳,自己没了女儿,也再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甩开家长的桎梏,私奔好像总是很浪漫。
尤其是加上一个“爱”的名头,而主角又是两个年轻的小孩。
……可是他们实在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
那个年代尚还有人吃不饱饭,两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凭着一腔热血离开了家长的庇护,又能得到什么东西?
他们像两只苍蝇般闷头乱转了几年,总算闯荡出些许家底——譬如一个勉强称得上家的小出租屋,两份尚能糊口的工作——
可敢雇佣没身份的未成年的工作,又能有多少保障与前景。
况且,两年后,就在女孩稍稍挣扎着,想拾掇拾掇自己,重新去考考美院,读读夜校提升自己时。
他们有了陈千景。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有了孩子,第一反应是恐慌,然后是无限的绝望。
据说他们尝试了很多打胎的方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小小的、脆弱的婴儿顽强地降生了,可她的父母完全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甚至没钱续住生产之后的病房,还在发愁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借款。
陈千景的爸爸决定去争取更多、更累、更脏、更耗时的工作,这令他飞速从一个还算风光的少年变成一个被磋磨的成年男人,他越来越没有再谈及爱或喜欢的力气。
陈千景的妈妈则不得不放弃了手头所有工作,她试着一边在家照顾女儿一边补习曾经放弃的功课,但太难,太难,她已经落下了太多的时间没有学习,她早就丧失了专心致志的精力,更没法在婴儿哭闹、尖叫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没有天才的脑子,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不同凡响的自我控制能力,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于是,当陈芳终于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脉心力、打听到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下落,连夜赶到那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看见了一对相互折磨,相互憎恨,相互攻击的夫妻。
和躲在楼道外的一地碗碟碎片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仿佛要把嗓子都哭哑的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所以陈奶奶害怕陈千景接触任何异性,警惕她唯一的孙女拥有任何异性关系。
所以陈千景会那么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又总逃避着任何异性接近、触碰自己。
所以……她始终追求着完美的、理想的、阳光积极的对象与关系,执念深到了27岁时仍会在诱惑的魔力下哭着许愿,要这些不好的讨厌的统统远离自己。
ps:结合前章,17岁的小陈同学提及父母,就是完全催眠自己的“我爸爸妈妈关系特别完美且相互唯一”,那时就有顾芝欲言又止的伏笔啦~
如果不是经历了一次灵魂交叠的仪式,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去想起这些记忆。
第79章 第七十九口代餐
僕は泣き虫で悔しくて
好不甘心我是一个爱哭鬼
あなたの笑顔胸に刺さる
你的笑容刺痛着我的胸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陈千景总是很爱哭。
长大后只爱在家里哭, 长大前会在吵架时哭,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哭——
因为当她哭泣,崩溃, 模仿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尽可能高得提高嗓音。
争执不休的父母,便能短暂地安宁。
——陈芳老师教育出的这双儿女尽管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但终究, 他们不是很坏很烂的人, 他们对陈千景, 也还有一点点的、微末的爱意。
爸爸再心烦气躁也不会恶狠狠地对女儿动手,逼她“不准哭”, 妈妈再歇斯底里也不会在女儿哭到身体打摆子时依旧发泄自己的情绪,对她置之不理。
陈千景还是个婴儿时,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哭闹就制止了不止一次的家庭战争;
陈千景稍稍会走路后, 她每次被父母的争吵仇恨吓哭, 都能得到他们疲惫又无奈的暂停。
……虽然,每一次,她都必须被逼到很害怕很无力的地步,蜷缩在一起哭得非常非常用力, 才能等到爸爸妈妈冷静下来安抚自己……
可爸爸妈妈总会有安抚她的时候。
就像生活再困苦,不常回家的爸爸也给她买过一盒亮晶晶的彩色蜡笔,满腹怨怼的妈妈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过有很多小猫小狗的公园,给她买一支芝士口味的冰激凌。
陈千景知道这曾经是一对可能很好的、很相爱的夫妻。
“千景,千景, 别哭了,别再吵……妈妈求你。妈妈……求求你……”
“别再拖累我们家。我受不了了。妈妈……妈妈真的受不了了……千景。”
陈千景知道,爸爸说, 妈妈说,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与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养育她,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费劲。
“妈妈……爸爸……”
所以,小小的她在还不会完整说出句子时就明白了,要安抚爸爸,要安抚妈妈,做他们之间的黏合剂。
她才不是负担,不是拖累,不是什么瑕疵或阴影——
你看,我会轻拍妈妈颤抖的后背,我会对爸爸软软的笑,我会倾听他们单独在家时对彼此的怨言,我会做任何一切表示“我很乖”的事情……
只要她能在两个大人相互指责、崩溃时捂住自己的耳朵,耐下心,用尽全力挤出身体里的恐惧,大声哭泣。
她要让他们尽可能地关注自己,这样就不会去关注他们彼此之间的裂痕与嫌隙。
——这样的生活在陈芳找上门时终结,小小的孩子不懂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稍大点的两个孩子也不懂该如何体面地维系自己。
她疲惫、无力又憎恨着自己。
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长辈,她理应照顾好他们,教育好他们,不让事情走到这样极端的境地。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
她的儿子因为当年被她打得头破血流扬言断绝母子关系,恨上了她的专断无情,即便染上了白发的母亲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他依旧指责着她这些年来一直为了工作放养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又何必突然冒出来管教他,让他走到她想要的道路里。
他是顽固的,也是执拗强势的,他像极了陈芳,也拥有伤人伤己的攻击力。
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摆脱了母亲后私自寻得的第一段关系,唯一一份感情,经营得如此狼狈、落魄、可笑至极。
他坚持要留在工地,自己打拼。
而陈芳的养女——陈千景的母亲——她已经明白了早恋、性与生育都意味着多么慎重的考量,多有负担的未来,她怨恨许诺给自己幸福却让自己一直困苦的丈夫,她怨恨拖累她身体与她学习精力的女儿,她当然也怨恨……
当年没能警醒她、告知她、和她说清性的风险辍学的后果、没有阻止她私奔结婚的母亲。
她宁愿告诉自己,是养母不真心疼爱自己,是养母偏心她的亲儿子,是养母从一开始就抱着坏心思想让她做童养媳、给她的亲儿子传宗接代,才会养大自己——
她亦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错误,自己不听劝的苦果,与他人没有关系。
于是她向陈芳索要了一大笔赔偿金——“我赔上青春与未来给你亲儿子生了个女儿,现在如你所愿了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