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
好奇怪啊。
现在,一想到她,再想到不管不顾去死,他就,好……难过啊。
因为她怪异又正常,她善良又虚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却又有着很坏很坏的毛病——
他喜欢她。
也好想要她也看看他。
如果有朝一日,躺在那里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小狗,而是血肉模糊的他——
她也会哭泣,大骂,尖叫,一边诅咒着凶手一边将他埋入坟中,就太好啦。
——这种感情绝对不正常,对吧?
没办法说出口的。没办法放在阳光下。
你看,因为她大他三岁,她都读高二了,她又成熟又高,她肯定不会喜欢比她瘦弱比她矮的初中小男生……他浑身上下就挑不出什么显眼的优点……
“所以没办法。”
二十四岁的顾芝闭了闭眼:“回过神来,为了追上你,我就赶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小千老师。”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回应,一个选择。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
“再看到你更多、更坏、更恶劣的一面。那是我最期待的。所以……没必要绷得紧紧的,小千老师,和我,与我……说说话吧,聊聊你吧。”
在那样一段奇怪的告白后,他却这样请求她。
不再要回应,不再要选择,二十四岁的他似乎只要她倾诉,她说话。
陈千景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不是话语。
尖利的嚎啕声猝不及防的响起,他静静地隔着镜片望着她,接下她绷紧多日独自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
“呜呜呜哇——芝芝——我也——一直——好怕——你干嘛要——非逼着我——我不想——本该——冷静——呜啊啊啊啊——”
她哭着,叫着,骂着,然后渐渐的,拉近那段距离,倒向他。
他缓缓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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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看。
早在十年前,我见过你最差,最坏,最恶劣,最癫狂的样子。
所以十年后,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去应付这个那个——
崩溃了就喊,生气了就骂,绷紧的情绪无处倾泻就扑向我大哭特哭吧。
你全部毛病都是我接纳的,我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抱紧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口代餐
于是那夜她与他聊了很多。
关于那对父母, 关于来堵人的顾锦宸,关于在江郊陵园附近晃荡的往事,关于那家曾巴望许久的杯子蛋糕店, 关于那个拿到她亲笔签绘后就格外好说话的外卖小哥,关于她竟然真的像奇幻电影里那样穿过了体操教室里巨大的镜子抵达江边,关于她这两天安排好了工作还和一无所知的陈奶奶吃了顿饭、隐去了一系列的凶险内情、只含糊其辞地告诉她顾芝住院是因为他顶着低血糖buff爆肝, 于是陈奶奶又好一顿骂骂咧咧谴责小顾这人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所以下次芝芝你给奶奶打电话时要注意措辞……
当然, 还有, 关于17岁的陈千景自身。
她的到来是一个被他人算计的事故,她的离去才是将错乱的时间段还回正确的领域, 但她却不可避免地因为那个年轻的自己感到……感到……
失落?愧疚?遗憾?
倘若她在小陈同学离开之前便告知她,这一切都将随着时间的伟力淡去,她所经历的这段长达数月的冒险, 在她回归之后将尽数抹除——
“那也是没办法啊, ”顾芝抚摸着她因哭泣不断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慰她,“总不能让17岁的小孩哭着离开吧。况且是我向你建议,隐瞒她这事——归根结底, 欺骗她辜负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小千老师。”
陈千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知道,她明白, 这和顾芝没什么关联,是她的决定和选择。
17岁的她在这个时间过得非常开心,她不想在最后告别时让她希望落空, 难过得哇哇大哭——17岁的她早就哭过太多太多次。
虽然27岁的陈千景已经逐渐接受了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改不掉情绪失控时泪腺崩坏的毛病——但她实在不愿意让17岁的自己又痛哭一次。
起码,她自己,不想刻意惹哭自己的。
可一切结束后,当她坐在病床旁,看着编辑一条条发来的消息,朋友们在群聊里热热闹闹的玩笑、慰问与约饭邀请……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都在说,你漫画完结后的这两月去干什么了,不接电话不出来玩,是不是偷偷溜出去又找了新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