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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指腹抚过那排细密针脚。
    “幼时家贫,常帮母亲缝制荷包贴补家用,若你不嫌弃,我也为你缝一个?荷包绢帕这些我都能绣。”
    裴泠将腿绑展开翻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丛以银灰丝线绣成的君影草便显露出来。
    绣它的人有绝佳的耐心与技艺,用银线勾勒出花朵低垂的柔美,又以稍深的灰线绣出了叶片的韧劲。不过寸余图样,每一针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
    裴泠抬起腿,将腿绑缚上。环扣收束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十分契合。
    她无声地笑了笑。
    怎么办,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没有再解开,裴泠缚着腿绑,拉开被褥,将自己蜷缩进去。属于他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巢,将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其中。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记忆里的坤宁宫,殿宇深静,午后日光铺在金砖地上,皇后娘娘端坐鸾凤椅,一身真红常服,雍容华贵。
    “你素来是个聪慧的孩子,”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仪,“本宫原已拟好敕命,欲擢升你为宫正司宫官,在六局好生历练,奈何承昌偏生认定了你。且回去仔细收拾,不日便搬来坤宁宫居住,本宫亲自教导规矩。”
    皇后略停了停,目光落在她面上:“别以为本宫不知你往日都在景运门做些什么,待规矩学成,陛下自会下旨赐婚,以后你便是睿王妃。身份不同,眼界亦当不同,何事该为,何事不该为,心里须得有杆明秤,拿稳了分寸。”
    裴泠只觉身体变成了飘忽的影子,跟随当年的自己一道踏出殿门。
    远远地,已有宫人含笑迎上来。
    “妹妹大喜了!谁不知皇后娘娘将睿王殿下看得如眼珠子一般,早该出阁的年纪,却还一直留在坤宁宫,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身边伺候的连只母雀儿都飞不进去。我们早就在猜,这般谨慎,将来哪位天仙能配得上?如今看来,是娘娘早属意了妹妹,这睿王妃之位,原就是为你留着的,待搬来坤宁宫,便是尘埃落定了。”
    裴泠猛地醒来。
    早该出阁的年纪,却还一直留在坤宁宫,身边伺候的连只母雀儿都飞不进去……
    彼时她只道是皇后管教过苛,而今想来,是因皇后知道睿王畏近女子,这才将他房中一应侍奉之人,全都换作了太监。
    而在那之后,未等她迁居坤宁宫,皇后身边的陈嬷嬷便前来传话,以睿王病中,娘娘无暇为由,请她不必搬了。自此,直到建德三十九年奉命出宫,将近半年,她再没见过朱承昌。至于“睿王妃”一事,也就再未提起过。
    这半年发生了些什么?跟她进锦衣卫有关系吗?
    裴泠沉下心来,任由思绪坠入那段岁月。
    “你就是裴珩的女儿?”建德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收起招式,转身垂首:“回陛下,是。”
    “朕知道你,”建德帝的目光略显深远,“皇后向朕提起过,原本……原本……”他几次想言,终是止住,叹了口气,转而问,“你为何在此处练功?”
    “因为臣女想习武,”她如实道,“有了功夫就能护着自己,或许也能护着旁人。臣女想做个有用的人,做个值得被留下的人。”
    建德帝闻言笑了笑:“女子习武,于这世间,终究是罕有用武之地。”
    她回道:“陛下,臣女只是想做自己能做也愿做之事,何况律法纲纪之中,也从未写过女子不可习武。”
    此言一出,建德帝眼色微动。静默一瞬,他蓦然开口:“朕来做一假设,若这世间,女子身份并非束缚,你最想做什么?”
    “臣女想进锦衣卫。”她不假思索。
    建德帝顿了顿:“为何是锦衣卫?”
    “回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因为锦衣卫是天子近臣。”
    *
    深夜,风声呜咽,值房里只余一盏将尽的孤灯。王牧独坐案前,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身形剪成一抹嶙峋的影子,沉重地压在地砖上。
    案头,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垂下眼,终于抬起右手,将那卷冰凉的绢帛一寸一寸地展开。
    【皇帝密谕南京守备太监王牧:
    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以女流之身,朕破格用之,寄以心膂,委以诏狱。然其专恣已甚,擅权越轨,罔顾君恩,罪愆昭彰:
    一曰 “僭权欺君” 。屡借鞫审之便,大兴罗织,凡所勘案,多不以实奏闻,致使朕听蔽于上,冤抑积于下。
    二曰 “鬻狱纳贿” 。阴受关节,私鬻生死,以朝廷法度为市易之资,令忠良黜落,奸佞逍遥,纲纪为之大坏。
    三曰“胁制公卿”。行事酷烈,不受节制,借北司暗访之权,辄滥无辜,致使百司战兢度日。
    朕膺天命,赏罚之权,操之自上。裴泠负朕深恩,乱我国法,此而不诛,何以肃纲纪而正朝堂?
    兹特命尔:
    持此密谕,格杀勿论,不得迁延。
    建德四十六年六月初一 子初】
    第101章
    南京北上徐州,惯常是走京杭大运河的,先沿长江东行至瓜洲渡口,再转漕船北上。谢攸清晨登舟,不料才行至龙潭驿,便被请下了船。
    “学宪大人,实在对不住。”龙潭驿丞连连拱手,“近来暴雨不绝,黄淮并涨,淮安至徐州那段河漕已有溃堤之险。驿站刚得的消息,瓜洲渡口现已封航,往来舟楫一概不放。水路怕是走不通了,您若急着赶赴徐州,恐怕只得改走陆路了。”
    谢攸闻言毫不迟疑:“那便为我备一匹快马。”
    驿丞一迭声应下,不多时,便从后院牵来一匹四蹄健硕的高头大马,鞍鞯也早已备得齐整。
    自龙潭驿策马而出,他一路向北疾驰。除了在沿途驿站换马,几乎不曾停歇,腹中饥渴身上疲累皆已麻木,只知握紧缰绳,任凭风声在耳畔呼啸。
    如此狂奔五个时辰,竟在当日深夜赶到了池河驿。
    驿丞闻报迎出,听他道是午间方从龙潭驿出发,惊得瞪大了眼睛:“学宪大人,您……您这简直是要跑出马上飞递的速度了啊!”
    谢攸只从喉间低应了一声,什么话都不想说。接下钥匙,推开门,几乎立时栽倒在床上。
    身子已倦极,神思却不肯歇,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在黑暗中惊醒。
    窗外天色尚未透亮,他蜷坐起来,弓着背,将脸埋进掌心。
    四下寂静,寂静是可怕的,一旦静下来,她的身影便无孔不入。她的眉眼声气,以及四月来那些他珍藏心底的片段,全在他脑中翻腾叫嚣,挥之不去。
    一场他偶然窃得的美梦,如今被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他该怎么忘记?他忘不掉的,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不能再想,越想,心口便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痛得他无法呼吸。
    谢攸起身离榻,动作有些踉跄,出去囫囵咽了几口薄粥,便哑声吩咐备马。
    再次翻身上鞍,冲进那片混沌的曙色里。只有不断地疾驰,让风声盖过一切,才能暂时按住那些翻涌的念头。
    又是几个时辰麻木狂奔,下一个驿站已在前方。他本可在那里换马,继续北上徐州,可……像是此刻才终于想到般——他去徐州做什么?
    提学官巡历,按例需提前一月下行文知会地方,他的下一站根本不是徐州。
    那他为何一路向北?
    想起来了,因为当时最快能离开南京的便是去往徐州的驿船,他满心只想快些走,竟连自己该去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明明该去的是松江,他真正要赴任,要巡历的地方,是松江啊!
    原来这一路疯魔似的狂奔,竟连方向都是错的。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那么,现在该去哪儿?他该去哪儿?
    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惘然与低落,正不安地刨动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起沙尘,宿州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显现。
    他勒住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座城。
    是了,怎么忘了,北上徐州的陆路,必然会经过宿州。
    你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你怎么可能忘得了她?
    你连慌不择路的奔逃,都是朝有她回忆的方向而去。你越是想逃,就越是朝她走近。
    你忘不掉的。
    一刻也忘不掉。
    谢攸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于是他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在喉间,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仰首向天的大笑。
    雨点噼啪砸下来,砸在脚边的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又下雨了。
    怎么又下雨了?
    他撑着伞,在宿州城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分明是午后,天色却沉郁如深夜,浓云低压,将一切轮廓都浸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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