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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这是一次值得一赌的豪赌。
    九月初一,裴泠率东路四万援军,自屋久岛满帆起航,舰队劈波斩浪,全速前进。
    可即便最快,也得九月初四方能抵达济州。这意味着,在济州的八千守军,要独自抵挡四万日军的猛攻,整整一日。
    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注定是一场惨烈血战。
    济州保卫战,就此拉响——
    第158章
    济州岛下辖三邑,济州城踞北岸,旌义扼东岸,大静则守南岸。汉拿山耸峙岛中央,此山乃朝鲜最高峰,高逾六千尺,东路粮仓便隐于汉拿山。
    八千守军,排兵布阵如下:
    舟山守备刘永领二千兵驻济州城,守卫粮仓北大门;旌义城驻军一千,防敌东线绕行攻山;大静城驻军一千,阻敌南线翻山袭仓;骑兵五百,扼守山脚平原;北麓伏兵三千,乃粮仓直属卫队,由主将汪其勤亲自把关;另有新兵五百,编队后备,是为最后一道力量。
    兵不离粮,粮不离兵,从海岸至粮仓,明军布下四道防线:济州城为第一关,平原骑兵为第二关,粮仓卫队为第三关,后备兵为第四关。
    军令如山,每一道防线都必须战至最后一兵、最后一卒。
    三座城池皆滨海岸而筑,港口即在城墙脚下。守军于海滩潮线以上,密埋大量石炸炮。港口两侧高地,架设大将军与佛郎机,射程覆盖整个港区。城墙垛口之后,鸟铳手与弓箭手交错而立,随时射杀登陆之敌。
    九月初三,卯时三刻,离日军登陆还有一个时辰。
    天刚放亮,济州城头炊烟袅袅,守军正用着早饭。
    东路左协自七月十八抵达济州岛,驻守在此已有四十五日。东路尚未启战端,粮道稳妥,八月里,他们护送过一批粮草去屋久岛,待今日过后,便要筹备下一次运粮了。
    早饭是鱼汤面。
    火头兵将大锅架在城墙上,锅下柴火正旺。从他的视线望去,能看见持鸟铳的哨兵正来回走动。
    吃完第一碗的士兵,端着空碗过来,很快便排起长队。有人笑着让他多舀勺汤,有人蹲在墙角埋头吸溜面条,有人靠着垛口与旁边同乡扯闲篇。
    一切都如昨日,没有不同。
    晨光洒落,初秋的风带着海味,拂过济州城。火头兵朝海面瞄去一眼,海天一色,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捞面。
    此时离日军登陆还有半个时辰。
    对马藩宗氏世代执掌朝日贸易,对朝鲜情势很了解。日军自然知晓济州岛防御三邑格局,也知道汉拿山北麓离济州港不过十五里,地势平缓便于粮草转运,又有山地屏障利于隐蔽,正是设仓首选。
    日军总兵力四万,定下攻城之计:以一万五旗本武士,合西国藩军一万,作为主力攻济州城。同时以偏师一万藩军分作两翼,牵制旌义与大静二城,使明军不得收缩增援。五千盐饱水军专司海岸,不参与陆地攻坚,若有明军溃逃入海,则截杀无赦。
    如此,扑向济州城的日军,便达二万五千之众,而济州城守军不过二千,这已不是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而是近十三倍。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海天之际,现出一道黑线。
    游戈于济州外海的哨船最先发现,瞭望手攀上桅杆,抓来背后窥远镜,镜筒里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影撞入眼帘。
    他心头剧震,飞速滑下桅杆,双脚刚踩上甲板,便吼道:“全速回航!全速回航——!敌船已抵外海!已抵外海——!”
    舵手闻言猛转船头,十二名桨手齐齐发力,船身骤然倾侧,劈开海浪,如离弦之箭般飞向济州港。
    离日军登陆,仅余一刻。
    刘永冲出值房,急奔上城墙,极目远眺,但见几百艘安宅船铺满海面,帆樯如林,正朝港口沉沉压来。
    他当即转身,声嘶力竭:“全军就位——!全军就位——!!”
    城墙上,炮手们闻令扑向各自炮位,一把掀开油布,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副手们抬起弹药箱飞奔而至,咣当砸在炮位旁。
    垛口后,五百鸟铳手左手竖枪,右手翻开腰间药壶,倒火药、装铅弹、以通条压实,再填引火药,旋即举枪对准城下。
    弓手列于鸟铳手之后,拉弓上弦,箭簇齐指。
    有人手在抖,狠狠咬嘴唇,稳住。
    离日军登陆,仅余半刻。
    一桶桶火药、一箱箱铅弹、一捆捆箭矢抬上城头,垛口旁堆得满满当当。
    刘永紧盯前方,海浪正不断冲刷潮线。他握紧了刀柄,手指泛白。
    海面上,日军的安宅船开始收帆,无数小舟放下,满载披甲武士,朝海滩疾速划来。
    桨叶翻飞,激起白浪。
    第一排小舟冲上滩头,倭兵们跃入齐膝海水中,嚎叫着挥舞武士刀——
    “砰!砰!砰!砰!”
    预埋的石炸炮轰然炸响!
    两侧高地上,大将军和佛郎机同时发炮!炮弹呼啸,砸向海滩,湿沙被掀上天空,沙子混着海水混着血肉,漫天横飞。
    率先登岸的三十倭兵尽数炸翻倒地,血渗入沙地,被卷来的海浪带走,顷刻不见。
    日军没有退,第二排小舟立时抢滩。倭兵怀抱柴捆,携带硫磺等发烟物,点燃后奋力抛向海滩。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明军炮手的视线。
    第三排小舟登岸,倭兵堆叠沙袋,垒成掩体。旗本铁炮众以土袋为障,就地卧倒,举枪与高地上的明军炮手展开对射。
    烟雾被海风吹散,刘永得以看清,日军在挖壕沟,壕沟正一寸寸朝城墙推进。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整整三个时辰,日军不计死伤,利用沙袋、礁石,甚至尸体作掩护,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只知向前。
    一百步。
    五十步。
    刘永双目赤红,抽出腰间钢刀,刀尖直指敌群,声震四野:“誓死守卫济州城——!!”
    整个济州城被炮火轰鸣声笼罩。
    枪管打得烫手,烫得握不住,鸟铳手王安世瞥见那口大锅,那口今早用来煮鱼汤面的大锅,还剩小半锅凉汤。
    他随即扯下系在颈间擦汗的布巾,浸入锅中蘸湿,然后用湿布包住枪身。
    在一轮又一轮的射击中,王安世闻到一丝丝裹在呛人火药味里,若有若无的面粉香气。
    老兵曾跟他说过,真上到战场就不怕了,没有人害怕,豁出去了,死就死,不在乎。
    此刻战场上的王安世也不害怕,除了守好阵地,他什么都不去想。
    身后是汉拿山,是东路大军屯粮之地,没有粮草,就打不了仗,他们守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大军命脉。
    兵在粮在!兵在粮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日军发起自杀式冲锋!
    云梯一座一座架上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倭兵咬刀攀梯,黑压压如同蚁群附壁。
    “放——!!”
    火炮咆哮,箭雨倾泻,灌顶般扎进人堆。鲜血喷洒在城墙,倭兵一个接一个栽下,在墙根叠成尸堆。后面的踩着尸首继续上,源源不断,像永远杀不尽的黑潮。
    一个倭兵探头,武士刀迎面劈来!
    王安世以鸟铳杆挡住,刀锋寸寸逼近,已到鼻尖,他闻得到刀上的血腥气,看得到对面倭兵暴突的眼珠、龇裂的嘴角。
    嗖——
    一支箭正中那倭兵头颅,他仰面摔倒,坠下城墙。王安世还来不及喘气,下一个倭兵已经冲上来了。
    作为幕府精锐,旗本的装备远胜藩军。他们不仅有铁炮、大筒,更有外夷大炮,一炮轰来,威力不输大将军。
    西北城角,经旗本轮番猛突,轰开一道豁口。
    倭兵登时蜂拥而入!
    明军迅速结起鸳鸯阵,一阵被冲散,另一阵即刻补上。阵亡者的尸首不及拖走,踩在脚下继续战斗,三百士兵用血肉之躯牢牢堵住这道缺口。
    城墙上,守将刘永右臂已断,断口处衣衫破烂,露出森森白骨,血沿肘弯往下滴,染红半幅甲胄。
    他眼神凶厉,以左手执刀,朝刚登上墙头的日本武士杀去!
    一刀!两刀!三刀!死战不退!
    王安世被炮声震醒。无数倭兵冲上城墙,早上还和自己蹲在一起笑着吃面的兄弟,就死在眼前。有的趴在垛口,有的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他茫然四顾,望见刘永坐在城墙另一端,浑身是血,正用仅剩的左臂,艰难推动身侧的虎蹲炮。
    王安世爬起来,蹲下身子,在头顶掠过的炮火里,踉跄着跑过去。
    “刘守备!”他托住刘永,眼泪夺眶而出,“刘守备……”
    刘永靠在他肩上,一张嘴,先吐出一口鲜血。血顺着下巴流淌,滴在王安世手背上,滚烫。
    “怕不怕?”刘永问。他胸膛起伏,嗓音撕裂。
    王安世掷地有声:“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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