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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谢攸坐于案前,手边叠着一摞档案,封皮上题着“东路卷宗”四字。他郑重地展开来。
    卷宗里头有战报,有塘报,有她的奏疏,也有兵部往来咨文。这一上午,他几乎不曾歇息片刻,完全置身于案牍之中,尤其读到文书官潘显成所记日常,更是一字一句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日,臣于督帅行辕值事,心下踌躇良久,终问曰:“倭人虽犯琉球,实未敢加兵于我。朝廷兴师十六万,费饷百万,远涉重洋,万一衅端一开,遂成两国交战,岂非过激?若初时置而不问,彼或无由生衅,亦未可知也。”督帅正色曰:“子以为倭人吞并琉球便足,故有此问,是盼敌之欲有终,而不知倭人之性也。”臣俯首恭听。督帅曰:“倭国僻处海中,地小物薄,其民寡谋而妄自尊大。以区区之邦,敢渡海侵入朝鲜,且怀窥伺天朝之念,其狂其愚,世间罕有。然其性又怯,万历间平壤之役,彼虽得胜,已骇然知我之不可轻,遂生退缩之心。其性骄狂而实怯懦,故制之之道,不在防其后,而在遏其始。彼伸一指来探,便断其指,彼试举足,便斫其足。使其知天朝之威不可犯,犯必无幸,方得百年之安。若待其大举而来,则吾民之死伤,何可胜计?”臣闻之,憬然有悟。】
    日头高悬,史馆里静悄悄的,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修撰,谢修撰?”
    龚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好几遍,谢攸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龚砚书朝门外努了努嘴,笑道:“到时辰了,光禄寺送饭来了。”
    谢攸转头望去,果见两个差役从院门进来,一前一后挑着担子,担里头是叠起来的红漆食盒。
    史馆里已有人搁下笔,起身去接食盒。龚砚书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他道:“走吧,今儿不知有什么菜。”
    谢攸低头看一眼卷宗,十分恋恋不舍,抚了抚封皮,方才合上。
    几个同僚已围着桌案坐下,食盒揭开,几碟菜摆开,有荤有素,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谢攸吃得甚快,几乎没怎么细嚼便往下咽。
    龚砚书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谢修撰,又没人同你抢,慢些吃。”
    谢攸含含糊糊应着,速度却没见慢,两三口囫囵吃完,便搁碗筷起身。
    “我吃完了。”言语间,人已往自己案前去了,又翻开卷宗看起来。
    屋里其他同僚还在吃着,偶尔往这边瞟一眼,见他如此,便也摇摇头,各自说笑去了。
    窗外阳光照在他肩头,又往桌角移去。他浑然不觉,只埋首在那些墨迹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某日,臣见督帅坐于案后,手捧一物,以口就饮,其色深褐,气味焦苦。臣以为其体有不适,乃问之曰:“督帅可是染恙?”督帅举目视臣,微一摇头,曰:“非药也。此物名曰‘磕肥’。”臣闻之,茫然不解。督帅见臣愕然,乃释之曰:“此物能提神醒脑,饮之令人不寐不倦。其用与浓茶相类,而效尤速。”臣方恍然。时我军列阵于九州近海,南路大军消息未至,战争一触即发,千军万马,系于督帅一身。臣每见督帅,虽强作精神,而疲态难掩。左右窃言,督帅数夜辗转,不得安寝。臣始知“磕肥”之用,盖在于此。臣退而思之,世人观战,但见胜负,论将,率以成败,而不见其心力之竭也。然则此数日之煎熬,较之阵前白刃,其苦何如?臣不能测。因录于册,以见大将在外,临危承重,其劳瘁有非常人所能知者。】
    读至此,谢攸心情很沉重。九月初一那日,她在屋久下令,合兵四万,驰援济州,这个决策背后是何等高压。他如今隔着纸墨,不过窥得一二,已觉千钧之重,那现实中的她,又是如何一力承担下来的呢?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到得下值时候。官员们纷纷收拾案牍,将紧要文书存入典籍房。俄顷,脚步声零落,史馆内又重归寂静。
    谢攸直待众人散了,方将卷宗检点妥当,抱在怀里,往典籍房去。如此等重要档案是断不能放在木架上的,须得锁进特制的金匮之中。他一手揽着卷宗,一手从腰间取下钥匙,转过最里侧那排书架,正要往金匮那边走,一个抬头间,竟见一人倚在墙边。
    谢攸“嗬”地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钉在原地,直愣了半晌,方懵然问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泠环臂靠着墙,像是已等他许久。她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来找你。”
    谢攸仿佛还没从卷宗里抽回神来,此刻见了她,犹有些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说呢?”裴泠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都这么多天了,怎么没来找我?”
    谢攸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不知你住处,不知该往何处找你。”
    她歪了歪头,逗弄道:“那你怎么不为我花点心思呢?”
    “我……”
    谢攸刚开口,裴泠已从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渐渐近前。
    “你看,”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我为了跟你说话,墙也爬了,窗也跳了,你见了我就‘嗬’一声。”
    她学他那声倒吸气,尾音却往上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谢攸的脸腾地红了,嗫嚅道:“不是,我那是……紧张的。”
    裴泠又往前挪半步,一只脚轻轻踩进他两腿之间,身子便贴上来了。
    “紧张什么?”她问道。嗓音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谢攸这会儿是真无半点旖旎心思,因为他真的很紧张,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分外认真地道:“近来在修史,不止我,还有龚修撰,好些人都能进这典籍房。”
    裴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不是在二楼么?听得见响动,到时再溜也来得及。”
    “嘘!”谢攸忽然绷直身子,耳朵竖起来,压着声道,“我听见……好像有声音!”
    裴泠再见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不由笑道:“我原本没想在这儿跟你做什么,但你这样子,倒像我要同你在这里偷情似的。”
    “偷情”二字一出,谢攸像是被烫着了,脖子根都要烧起来:“什么偷情,典籍房存的都是史书底件,这是何等庄重的地方。”
    裴泠越发笑起来:“本来没打算做什么的,”她说着,一只手抚上他抱卷宗的手臂,“可你都这样了,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亏了?”
    谢攸瞧见她眼里那跃跃欲试的光,心头警铃大作,立时往后退一步:“你别乱来啊,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来人的。”
    不抗拒还好,一抗拒简直更来劲儿。裴泠一步跟上,伸手环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转,谢攸后背便撞上了墙壁。
    怀里那摞卷宗晃了晃,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裴泠已欺身压来,一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拉——
    “唔……”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且强硬得不容拒绝。谢攸脑子霎时一片空白,齿关在她舌尖的攻势下轻易失守,被她长驱直入。他怀里抱着的那摞东征卷宗,也在她步步紧逼之下,一寸一寸往下滑落。
    谢攸慌慌忙忙去接,身子也跟着歪了。裴泠就着这个姿势,一只胳膊搭上他肩头,侧头,嘴唇擦过他的唇角,又追上去。
    他不停地在身前倒腾那些卷宗,左支右绌,好不狼狈。裴泠索性搂住他的脑袋,追着他的唇一下一下地亲。
    那摞卷宗硌在两人中间。亲着亲着,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稍退开些,看着他:“都这时候了,这堆纸就这么重要?”
    谢攸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求饶:“我实在是怕……”
    “怕好啊,”裴泠笑得坏,“怕才刺激呢。”
    谢攸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想要这么刺激啊!
    慌张间,他感觉到她的手正从他腹间滑下,当即“啊”一声叫出来,又立马抿住嘴。
    裴泠促狭地:“你欲迎还拒啊?”
    谢攸苦着一张脸:“我没有,我是真拒啊。”
    话音未落,怀里那摞卷宗哗啦啦地掉,谢攸脚下一绊,转眼便被她放倒在地,乌纱帽歪到一边。他尚未及反应,裴泠早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攸吓得魂飞魄散:“啊!你、你冷静点啊!”
    裴泠坐在他身上,仔细感受一下,又低头看他那张写满惊惶的脸,慢悠悠地说:“看来你是真怕,有什么好怕的,男人得硬起来。”
    谢攸仰头飞快瞥一眼门首,确认无人,才低呼一声:“虎狼之词!”
    裴泠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我说的是硬气,可不是硬那什么,你想哪儿去了?”
    谢攸拿她毫无办法,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正闹着,墙外忽然传来隐隐说话声,夹杂着脚步踩上楼梯的响动。他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屏住呼吸,用气声说:“来人了,这下真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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