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夏至日。”乌莫林回答，“领主大人在瞭望台上观测到了。”
    乌莫林回头对萨沙微笑，眨着复眼，却像是突然被闪电劈中一般，愣神半秒，随即跳到走在队伍尾端的罗宾身前。
    “你？就是你！”乌莫林平展双手，伸展手掌捧起罗宾的双颊。
    在七只眼睛的注视下，罗宾吓得快要再次晕厥过去。
    “罗宾，是你吗？”乌莫林小心翼翼地拨开罗宾的发丝，生怕尖锐的指甲划伤对方苍白的面孔。
    萨沙望着乌莫林与罗宾。忧郁的神情，眉骨压着眼眶，略高的颧骨与瘦削的下颌。
    两者竟然有五分相像。
    罗宾挣脱了乌莫林，抛出一句冰冷的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丑陋恶心的东西，会是我的亲生父亲？”
    萨沙十分好心地只翻译了疑问词，省略了后面的内容。乌莫林望着一头银发、双眼却如同人类一样无光的年轻人。他的双唇翕动，发出无意义的嘶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宾蹲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艾达叹了口气，把瘫软无力的罗宾扛在肩上。
    “这位就是领主大人的贵客？”此时路过另一个蛛化精灵，指了指一身白袍的安托万。
    乌莫林回过神来，指着萨沙说：“不，这位才是光明牧师。”
    “一个女人？”路过的蛛化精灵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萨沙。
    “再说一遍，这是光明牧师，与岛上那群邪恶的女祭司们不同。”
    乌莫林睁着七只眼，热切地注视萨沙：“你会为我们向利希昂祈祷，是吗？”
    “是，对。”萨沙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们是误闯贵岛，请你们尽早为我们准备船只，我会向卜尼法斯教皇提议，早日为你们举行皈依仪式。愿利希昂的光辉庇佑你们。”
    她扯了一堆废话，无非是为了劝说这帮可怜而偏执的黑暗精灵们将自己一行人送出鸟不拉屎的岛屿。
    乌莫林领着一行人走进塔诺扎尔领主的塔楼。塔楼的第一层由天然洞穴改建而成，又在洞穴顶端建起高耸的尖塔，在洞顶中央凿出圆洞，从而在内部打通每个楼层。
    厚重的石门前，站着两位蛛化精灵守卫，其中一位拉下阀门，石门缓缓向外打开，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进入塔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高深的大厅。钟乳石从天花板垂下，而石笋扎根在大厅的四周。钟乳石与石笋的尖端被挖空，里面跃动着彩色的妖火，将漆黑的洞穴映照得五彩缤纷。
    “真不错，我喜欢。”黑莉不由感叹。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艾达看着这位穿得五颜六色的朋友。她把罗宾放下，一手支撑着精神几近崩溃的半精灵。
    萨沙把黑莉的赞美翻译给乌莫林，他露出骄傲的微笑。
    “我的孩子。”乌莫林跳到瑟瑟发抖的罗宾身前，“之后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罗宾扭过头看着一棵幽绿的石笋，不愿正视乌莫林关切的七只眼睛。
    乌莫林先请萨沙稍等片刻，把其余几人带到自己位于塔楼三层的住处。
    “请。”乌莫林看着赖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安托万。
    “其实我也是伊瑞斯帝国的主教，安托万·卡诺。”他主动向乌莫林亮出右手。手掌的四芒星烙印与食指的主教权戒发着白光。
    乌莫林扯过他的手，还在四芒星烙印处搓了几下。
    “如假包换。”安托万又装出一副和蔼慈祥的微笑，“请带我一同去见领主，返程后我会为你们安排皈依仪式。”
    他凑近乌莫林的耳边：“我深切地理解你们被那帮贵族女祭司压迫的处境，相信我。”
    第10章
    塔楼一共有十三层。除了走过漫长的旋转楼梯，也可以顺着垂下的密织蛛网攀爬向上。然而只有蛛化精灵能够自由穿行，不至于被黏糊糊的蛛网束缚。
    “抱歉，塔楼太高，你们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前往十楼的领主会客厅。”
    乌莫林向驻守在十楼的卫兵发出一道妖火信号，卫兵吐出一串银丝，而乌莫林用银丝缠绕着萨沙与安托万。
    两人变成两个大白茧，全身沾满了黏液，动弹不得。卫兵吞着垂下的银丝，两个白茧缓缓上升。
    白茧升上楼后，卫兵用玄铁弯刀隔开了层层蛛丝。此时乌莫林也轻松爬上了楼，而萨沙与安托万狼狈地站在一旁。
    “噢对了，领主大人一早亲征战场了。或许我可以为你们找两套体面的衣服，再去见领主夫人。”
    “不用了。”萨沙想到黑暗精灵那种布满蛛网纹样的坚硬皮甲，立马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
    “不好意思莎夏小姐，我是说，穿着一身法袍在领主塔楼走来走去着实不太合适。”乌莫林说完又顺着蛛丝溜下了楼。
    不出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包裹上来，领着两人前往轮岗卫兵休息室。
    “请回避一下。”乌莫林把里面的卫兵请出房间，解开包裹。
    萨沙本以为乌莫林会拿来一套臭烘烘、硬邦邦的皮甲，没想到是一条摸着软乎乎的黑色提花礼裙。
    但当她捏着礼裙的肩部把它提起来的时候，她内心大呼“不妙”。领口太低，胸围太大，腰围及以下又修身得离谱，而且款式像上个世纪的。
    萨沙严重怀疑这是乌莫林在八十多年前准备送给罗宾的母亲当礼物的。
    安托万看着萨沙拎着礼裙在身上比划，不禁噗嗤一笑。但随即他迎来一道凌厉的眼神。
    “乌莫林阁下，你是不是把给卡诺主教的衣服拿错给我了。”萨沙语气真诚地问。
    蛛化精灵眼睛转了几轮：“或许吧，反正都差不多。”
    “法袍、法杖，还有魔法袋，都请放在这个箱子里。”乌莫林打开一个大铁箱。
    安托万还在迟疑的时候，萨沙已经把红色法袍和魔法袋丢进箱子。反正以光明牧师之躯，法师袍也没有法力加成，只是一件普通的外套。
    “我没有法杖。”萨沙说。
    安托万眼中浮现片刻疑惑，而萨沙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最好闭嘴。
    乌莫林没有再问，毕竟能够做到无法杖施法的牧师和法师也不鲜有，眼前这位主教完全有可能做到。
    不会有人想到，堂堂主教大人的内衣夹层竟然也有一个魔法口袋，法杖正是藏在里面，而外面又套着苦修者样式的亚麻袍子。就像那些又卖又偷的游商，你永远想不到她们的衣服有多少层、有多少个口袋。
    乌莫林跳出房间，带上了门。
    “转过去。”萨沙拎着那条令她无比膈应的连衣裙，而安托万不为所动，微笑地注视着她。
    “滚过去。”萨沙脱下一只靴子，扔向安托万，后者终于知趣地转身。
    萨沙像一条蠕动的虫，总算把礼裙从上到下套在了身上。她捏起胸前领口多余的布料，打了一个结。
    套着修身黑色丝绒长袍的安托万转身，脸上浮现出极度扭曲的表情，无疑，是用尽全身肌肉努力憋笑的那种。
    “走。”萨沙话音刚落，“呲喇”一声，狭窄的裙摆就被一个迈步撕裂。
    她扭开门锁。乌莫林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莎夏小姐，要不你还是换回法袍吧……”
    萨沙打了一个喷嚏，美滋滋换上宽大的红色法袍，就像钻进温暖而熟悉的被窝。
    两人在会客室干等许久，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领主夫人。
    “不好意思，两位久等了。”一位说着玛济语的精灵推门而入，在茶桌前坐下。
    来者并不是蛛化精灵，甚至也不似一般黑暗精灵那样拥有灰紫色的皮肤、白发与红瞳，而是黑发白肤，一双蓝色的眼眸如同山间的池水。
    非常典型的光明精灵长相。
    倘若讲述五百年前精灵族抗击巨龙的歌谣可靠的话，这位领主夫人看起来简直像曾经那位精灵王的女性翻版。只是她同样穿着一身乌漆嘛黑的袍子，看来这种衣服是岛上特色。
    “我是奎德琳·塔诺扎尔的妻子，洛瑞尔。”领主夫人端坐在萨沙和安托万对面，姿态高傲。
    “你好，我是伊瑞斯帝国主教——”
    萨沙与安托万不约而同地自我介绍。萨沙瞪着安托万，而他摆出一个咄咄逼人的笑容。
    “我是伊瑞斯帝国主教莎夏·希尔达，这位教友是安托万·卡诺，同为帝国的主教。”
    “美丽的塔诺扎尔夫人，幸会。”无疑，安托万又在释放那种面向信徒的闪闪发光的魅力。
    “请叫我洛瑞尔。”语调冷漠，可见她大概并不喜欢冠以丈夫的名号。
    倘若能从这位夫人入手，找到前往星辰之岛的方法……但她会是可靠的盟友吗？萨沙的思绪被洛瑞尔突然开口打断。
    “莎夏小姐，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未等萨沙开口，她直接抛出问题，“倘若你生活中所有的希望都变成泡影，你会怎么办？”
    萨沙摆出一副坚定的姿态：“向光明之神祷告，从祂的神谕中获得启示，重拾生活的热情罢！愿利希昂与光明诸神的光辉常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