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
“我在。”
“你刚才——”
“我闻到了沉睡魔药的气息,但一直没有睡着。”
“那么,”萨沙思绪翻飞,“刚才那些全部是我的梦境?”
她发现脑中莎夏的记忆向她开放了更多,关于伊瑞斯王室,关于鸢尾骑士团。以及更奇异的是,她发觉自己的血脉能够感知光明魔法的波动,而先前她只是机械性地施法,就像施展不算熟练的元素魔法一般。
以及安托万在她潜意识中的形象如同深渊泥淖一般,与他对视,不知何时就会坠入其中。
“还记得你们是来找吸血鬼领主的财产的吗?”一声发问让萨沙不禁打了个抖。
只见费奥多尔·波波夫坐在一张软包靠椅上,半眯着眼看上去悠然自得,完全不像脸色惨白、额冒虚汗的萨沙和安托万。
他走到躺在地上的两人跟前,向萨沙伸出一只手:“睡醒了吗?”
在昏暗的光线下,萨沙看着这位银发灰眼的土系法师,有那么一瞬她竟幻视那张梦境中的面孔。
萨沙做了个仰卧起坐,腾的一下起身。波波夫悻悻地收回了手。
安托万从地上爬起来,对自己施了一个治疗术。他几步走到书桌前,差点被地毯的褶皱绊倒。
书桌中间的扁抽屉和侧边的三个抽屉被他一一拉出,他两手胡乱地翻找,却没有看到一点反光的物件,或是魔法袋、魔法匣子一类的东西。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们这帮人类的思维能力。”费奥多尔·波波夫用罗萨语说。
“他说什么?”安托万问萨沙。
“他觉得你很傻。”萨沙意译道。
安托万追问:“可是我好像听到了‘你们人类’这个词组?”
波波夫把一张羊皮纸横在安托万面前,切回了魔法界通用的玛济语:“你应该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由玛济语和龙语写就的合同,关于迪亚芒岛(也即龙栖岛)红龙与瓦尔德幽暗森林吸血鬼一族的同盟条约。
“路易竟然把所有的金币,咳咳,都交给了红龙?”安托万差点被卡在喉咙前翻涌的唾沫呛住。
“各取所需,也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做法。”波波夫说,“你想一个吸血鬼领主需要金币做什么?金币只是人类社会通行的东西。至于他需要的东西,只是凭武力或威逼就能得到吧?”
“也对。”安托万露出掩饰尴尬的微笑,“可我们如何打法阿尼娜那边?毕竟我可不相信她会在没看到证物的情况下就把我们放出去。”
“我就说你们这种愚蠢的虫豸,是救不了光明教廷的。”波波夫从魔法袋里掏出一把铲子,“你不会挖地道逃走吗?”
“挖地道?”安托万看到对方手中的铲子后,质疑悬停在嘴边。
那是一把乌黑发亮的土铲,看上去由玄铁制成,铲柄末端铭刻着一圈符文,或许是某个使特定魔法生效的咒语。
对在外冒险训练的旅者而言,在魔法袋里带一把铲子并不稀奇,有时可以用来挖掘土层下的宝藏。但波波夫手头这把,实在是太精致了。而且仅凭借一把铲子就挖出真正能通人的地道,一定附加了非常强悍且巧妙的法术。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好东西。”萨沙简直就要拍手称赞。
波波夫举着铲子率先走出密室。 “所以你们不要小看了土系法师,和平年代能种花种菜,战争时期能挖战壕。”
“恕我直言,我从没见过如此全面的土系法师。”萨沙想到曾经毕业冒险时被队友的扬土大招连带搞得灰头土脸的经历。
“噢是吗?那我很高兴认识你。”波波夫的语气在萨沙听来是高兴,在安托万听来却像暗中比试一般令人不爽。
走在最后的安托万忍不住说:“其实光明魔法也能破解松山镇魔法罩的。”
但很快遭到萨沙的否决:“可我们不能撕裂魔法罩,毕竟衍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
“是的。我们溜出去后,我还得填上地道。这是目前我能想到唯一一个不破坏魔法罩的方法,毕竟我没有打开魔法罩的权限,也不打算欠阿尔塞斯会长一个人情。”
此时三人来到走廊,为了避免衍体们奇怪的眼神与盘问,费奥多尔早已把铲子收进袋中。
三人畅通无阻地走出吸血鬼领主的古堡。与衍体道别前,安娜热情地问要不要喝红茶,但被萨沙一口回绝。
“你不是很爱喝茶吗?”安托万又露出一脸微妙的笑容。
“用霉变茶叶掺铁锈泡出来的血味茶,我想还是更适合卡诺阁下。”
波波夫头也不回地走在最前方,懒得参与也懒得搞懂两人用伊瑞斯语的笑言争吵。
但萨沙像从后背袭来的一阵阴风,闪到他的身旁。
“费佳。”萨沙呼唤他的小名。
“嗯?”波波夫愣了一瞬。
萨沙凑近他的耳边:“你就是那位费奥多尔吧?”
第31章
“嗯?”萨沙见身旁的银发法师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你就是费奥多尔吧?”
“什么?”波波夫一手卷着发尾,“我确实叫费奥多尔啊,你是什么意思?”
“那位。”萨沙强调问题中的那个定冠词。
“噢,那我还真不是。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费奥多尔,只是会点魔法。”
“那很好了。”萨沙笑了笑。她想起梦境中那位银发的死灵大法师对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也包括我”。
随即波波夫又笑眼弯弯:“好吧,我确实是那位费奥多尔。”
萨沙:“……”
并不能完全排除波波夫只是一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年轻法师的可能性。毕竟在罗萨联邦几个大城市的街头,也有行走的骗子谎称自己是“秽土重生”的死灵大法师,吓唬当地的富商交出保护费。或是年轻的法师走火入魔,妄想自己是被传说中大法师相中的“天选之子”。
安托万走在两人的旁边,看上去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新落下的雪覆盖了先前地上焦枯的木头。由于松山镇早已变成一座死城,很久没有人扫雪,积雪越来越高。
萨沙身材瘦削,倒也能较为轻盈地走在雪上。可安托万的靴子每走一步就会在雪上留下一个明显的脚印,比安托万略微高大一点的费奥多尔更是如此。
萨沙走在安托万和费奥多尔的中间,竟然令她想起曾经妈妈爸爸带孩子出游的感觉。
“感觉两个人里面,费奥多尔更像妈妈,而安托万像从来没有出生过的哥哥。不对,我都在想些什么!”萨沙止住了脑中的疯狂想法。
但自从萨沙的双亲,安妮和阿列克谢,踏上一段很可能永不复返的冒险后,她就寄宿在姨妈家。不过平日大多数时间都是住在魔法学院,只有寒暑假会回到布利塔半岛。
她很想念安妮那些严厉却又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很快,另一个人接替了“妈妈”的位置。
*
那是一个只出现在她的白日幻想和夜间梦魇中的人,一头银色长发如同日照新雪,通常穿一身裁剪飘逸、造型极简的黑袍,也有时是一身缀满银饰的白袍,光洁优雅堪比古时的光明神使。当然,也有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个幻影首次出现在萨沙十四岁生日那天。
她在初春的寒风中走了许久,终于走到城东平民区的集市上,在布利塔人开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份炸鱼薯条。
“小姑娘,今天是你生日?”摆摊的阿姨问。
“是啊,您竟然记得!”萨沙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每一个在我这登记的老顾客,我都记得!”阿姨抽出一张前一天的《索莱日报》,随便卷成一个圆锥状,把几大块炸鳕鱼和一堆薯条放在报纸里,“拿着!萨沙生日快乐!”
萨沙接过炸鱼薯条,而耳中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让她双手一颤,满满一份小吃险些掉在地上。
“不要吃用报纸包的炸鱼薯条。”那个自内发出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曾经安妮也经常这么嘱咐自己的女儿,但显然那是个年轻男子的音色,就算再轻柔,也与母亲不同。
“你是谁?”萨沙在脑中问。
“你先答应,下次不吃报纸包的油炸食品。”声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不健康。”
萨沙差点要以为自己是因为过于怀念妈妈,在生日当天出现幻觉了。她的眼中不禁盈满了泪水。
卖炸鱼薯条的阿姨关切地看着萨沙:“小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风太大了。”萨沙吸了吸鼻子,捧着炸物独自走回宿舍。
“不要把你的软弱之处暴露给别人。”轻若春熙、却又冷若冰霜的声音在她耳中再度响起。
“所以你到底是谁?”此刻萨沙的心境简直一团乱麻。
“我是你的妈妈,”声音顿了顿,“的故交。我叫费奥多尔·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