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柯莱卡?萨沙的心跳漏了半拍,在听到那个与吸血鬼领主路易做交易的恶魔之名后。
“可是我不喜欢‘安’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女孩子。”小提夫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没有人可以理解我。”
“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萨沙对面前这只小家伙莫名有种亲切感,甚至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小提夫林试探性地望了一眼萨沙,牵起她的手,向那幢白色的房屋走去。
“放心,在我的梦境里,我不会害你的。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是吗?”萨沙苦笑一声,吞下了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幻觉,以为我同你是一样的?”
但“梦境”一词吸引了她的注意。这里是谁的梦境?眼前这个气质与阿德里安同出一辙的提夫林又是谁?难道它是阿德里安在他的梦境中的化身?
“伊恩,你——”黑袍少年的名字从萨沙口中溜出来,她吓得一激灵,住了口。
“伊恩?”小提夫林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某种可能性,“姐姐,这个名字我喜欢。”
“啊?”萨沙歪了歪头,她突然想起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多古老,只是十年前而已。
索莱城夏至日的前四天,下了一场大雨。市中心广场上,黑巫师的焦灰被冲刷混入泥泞里;城郊的平民区,死猫、死狗、死老鼠的尸体从下水道漫上来,阴冷腐臭地瘫在生满苔藓的角落。
萨沙失去了所有身体的重量,在空间中漂浮。
她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去往何方,总归不会是星辰女神的殿堂,也不太可能是托迪安的死者之疆。
“生者皆过客,吾等皆游人。”
死灵法师费奥多尔·t的声音在萨沙的思域回荡。
紧接着她就遇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噢不,提夫林小男孩,然后被一路拖到一个酷似“地狱”的地方。
可是那里既没有挥着鞭子的恶魔,也没有蒸汽熏天的死役工房。世界无比安静,只有一个纯真的小孩子。
“如何,想起来了吗?”
黑袍少年坐在一张软包靠背椅上,一手托着腮撑在右侧的桌案上。
不是盗贼公会那间首领卧房,而是“地狱”的白色建筑里的某一间。
萨沙呢喃道:“你现在的名字,是我取的?”
“还有呢?”暗红的墙壁与幽橘的炉火给少年的半张脸染上一层诡谲的颜色。
“我死后游荡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你的梦境。”
“嗯。”阿德里安沉重地闭上眼,再缓缓睁开,“或许那确实是我构建的梦境。”
萨沙没有回应,空洞的眼神飘落在少年的面颊上,似是在沉思,又似乎在等待他更详细的解释。
“在我遇到你,或者说你的灵魂、灵体——管它什么称呼——以前,我的夜晚根本没有梦境,我的日常也没有颜色。”
“色盲加心盲?”萨沙想起费奥多尔的魔法笔记,记载了不下百种非常规人类思维的症状。
“我想是吧。创世神没有赋予恶魔的红瞳看见彩色的能力,也剥夺了他们至少一半的想象力。”阿德里安说,“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我让你看见色彩的?也可能你看见色彩的那个时刻,与我进入你梦境的时刻,碰巧是同一刻?”
任何在魔法学院的哲学课拿过优秀的学生都不会轻易地从共时性推出因果性。萨沙便是如此。就像旱灾时走投无路的农民跪在神像前祈求降雨,不久后正好下了一场大雨,而我们不能确凿地说那是神的恩典。
“我感受得到。”阿德里安重复之前那句话,“你与我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一样喜欢红丝绒巧克力小蛋糕吗?萨沙腹诽。她承认自己曾经造成过客观上十恶不赦的结果,但她还没有沦落到要与墨岐昂座下的首席恶魔之子同流合污的地步。
“此时你在我的梦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德里安绞着手指,“无论是不是人类混血,小恶魔都是没有灵魂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这具身体中却栖息着一个灵魂。”
针刺般的凉意钻上萨沙的脊髓。她的目光无法从那双红瞳中移开。
“你也感受到了。我们有同样的灵魂碎片。”
萨沙一言不发,尽量使呼吸保持稳定。她确实没有感知到魔网的颤动,那么此时她感知到的这种超魔法的作用是?
“你到底是谁?”萨沙发觉在被对方牵引的同时,自己也能向对方产生同样的牵引力。
“你觉得呢?姐姐——噢,其实我比你年长,或许并不适合用这个称呼。”
“相传你是伊瑞斯先王的私生子,而你的母亲又是恶魔柯莱卡。”萨沙思索着,“我们非亲非故,却可以共感,难道……”
萨沙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呛倒在地:“难道我妈其实也是柯莱卡?!”
然而此刻阿德里安比她更加惊愕,愣了几秒后,又恢复了黑袍之下神秘莫测的氛围。
“您的母亲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前辈。”阿德里安解释道,“我们的相通性并非源自血脉,而是由于同源的灵魂碎片。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的灵魂中含有来自曾属于同一个体的碎片。”
阿德里安将黑袍褪下,又开始解下中间亚麻色衬衫领口的花边领结,以及其下的扣子。
萨沙看着少年骨节分明、苍白纤细的手指在颈边游走,皱了皱眉:“你要干什么?”
“扣子有点难解。”少年一连解开了四颗扣子,将衣物向两侧剥开。
透过苍白的肌肤,在他胸腔中闪烁着幽幽白光,透映出一个球体的影子。
“这是……”萨沙有些不敢认,“万辉石?”
亦或是那颗传奇晶球的仿品?就像费奥多尔晶球那样。
可少年应答道:“没错。传说称埃兰希尔法师造了蓄积、流转与增益魔法的万辉石,却不知他实际上造了三颗。”
“我凭什么相信你?”
“要是不信,可以摸一下。”
“没必要。”萨沙抽出法杖,轻轻拨动周围的魔网。少年胸腔中晶球的白光逐渐变亮,并呈现出浅浅的蓝紫色。
远古的精灵法师埃兰希尔,相传就连他的亲兄弟埃塞尔隆多、与死神托迪安也无从知晓,他死后灵魂去了何方。萨沙心中大约有了答案。
“想知道为什么吗?”少年狡黠的目光捕捉到萨沙眼中闪过的一丝疑惑,“你与我结盟,我就告诉你,我会把所有可获得的情报都与你分享。”
“结盟?可我还不知道你们盗贼公会的立场,谈何结盟?而且我为什么要与一个暗中谋杀自己青梅竹马之人的恶棍结盟?”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偷天换日’的直接参与者。”少年的声音喑哑、冰冷,如同砂砾在冰面上摩擦,“为了伊瑞斯、为了康提纳的未来,她必须被献祭。”
萨沙坐着的软包靠背椅剧烈地摇晃。梦境正在分崩离析。
“可我什至希望被献祭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少年的嚎哭与破碎的梦境一起,被抛在思域中某个不透光的角落。
盗贼公会的首领卧室里,萨沙坐在床的一角,虚焦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阿德里安的半张脸上。
“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卑劣。”
阿德里安握住了她的手,探过头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
“太好了,我们是共犯了。”
紧接着是无比熟悉的翻滚与眩晕感。阿德里安拽着她进入传送阵。
她尚未完全睁眼看清时,手背已经触碰到一丝阴冷黏滑。
蜘蛛网。蛛网与苔藓密布的下水道。
第38章
安托万在森林里走了很久。
他穿不过那道屏障。他不知道萨沙被带去何处,但多少有一些预感,至少在目前费奥多尔能确保她的安危。
费奥多尔·波波夫,盗贼公会名义上的会长,酝酿着宗教改革的“新教宗大人”,伊瑞斯反君权阵营的幕后棋手……难道,他同时服务于魔法公会和罗萨联邦?似乎不止于此。
他为什么半路跳出,对萨沙关切至此?是啊,前罗萨领主的孤女,被排挤、被视作花瓶的主教,莎夏·希尔达的位置使得其成为一颗重要的棋子。
像那样冷漠无情又善于伪装的家伙,很容易勾走小女孩的心。
想到那个银发如霜的法师,安托万咬了咬牙。
“可是你不也冷漠无情又善于伪装吗?”脑中的声音响起,“你的一身白袍与治愈之杖,就一定比铁甲与长剑更加正义吗?”
“滚。我现在不需要你。”安托万自言自语,哆嗦着扯紧兜帽。
“没有我,你或许已经死了吧。”脑中的声音发出一声嘲笑。
安托万艰难地辨别林中的方向,却还是走入迷雾。露水在外袍上越积越多,周围看不见的亡魂的寒意侵入体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