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见习法师握着扫帚的手抖个不停，控制不住方向就要和同伴撞在一起。更有什者一个激灵丢了手中的法杖，抱头痛哭，而身后的骑士只能按住脆弱的少年，一边极为不熟练地操控飞天扫帚。
    虚无骑士明明什么也没干，只是现身而已。
    在他之后，漩涡中冒出更多的黑雾，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是一团一团，有点像丛林中巨大树冠的邻避效应，之间有着狭窄的缝隙，以此区分个体。而黑雾的核心闪着幽暗的光点，如同水晶碎块。
    “是黯影！”安托万对它们的样子无比熟悉，“即将寻找宿主的黯影！”
    剧烈的失重感突然袭来。
    飞天扫帚失去了控制，竟疾速向下坠去！
    斯文因、克洛伊和克里斯汀作为在场的高阶法师，立刻倾尽全力使用飘浮咒，使扫帚暂时维持浮空的状态，才不至于使洞内的几十人直接摔个半死不活，没入地上蒸腾的黑雾中。
    萨沙对旁边的克里斯汀——不如说扒拉在他的扫帚上的安托万喊道：
    “路希昂-安托万！我想与你一同做一件事！”
    扫帚摇摇晃晃，似乎飘浮咒的效果也即将耗尽。斯文因想把飘浮咒续上，却发现自己完全释放不出法力，手中的魔杖也变成了一截毫无用处的木棍。
    安托万：“好。”
    他没有多问，好像已经明白了萨沙的意思。
    白袍中伸展出数条触手，攀上洞xue顶上垂下的藤蔓。生着五指的触手探到萨沙身旁，将她紧紧搂住，又卷到安托万的身前。
    失去飘浮咒的强行助力后，法师们的飞天扫帚纷纷向地上坠去。
    但与此同时，地上涌起的黑雾却径直飘向空中。
    它们纷纷飘往同一个方向。
    萨沙与安托万所在的方向。
    光明魔法与元素魔法在阿莱芙布下的法阵中，失去了任何效力。
    但在团团黯影中，为运用黑魔法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萨沙体内流淌的万辉石的力量，不断吸收着凛冽的黯影法力，不断与来自异界的、被压抑已久的力量共振。
    黯影之种感受到浩大的环境中唯一活跃的核心，误认为那就是它们应该奔赴的“源体”，竟从四面八方围向萨沙。
    安托万召出一圈灵体剑，由触手向四面八方投射出去，卷起一圈剑刃，组成无法穿透的雨幕。
    有形之剑无法伤及无形的黯影，但由黯影寄生体本身放出的无形之剑，却可以触及它的同类。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
    按照他的导师克莱芒的计划，教会中百名吞噬黑暗的光明之徒，将在布兰克山那白雪皑皑又浩荡连绵的山脊上，与黯影共同迎来永恒的终结。
    “喂，专注一点！”萨沙喊道，“我可没打算让你失败！”
    在两人的下方，斯文因和布朗家族的姐弟正带领法师和骑士们逃出洞xue 。见习法师们跑在最前面，法师在中间，骑士殿后。而最后面的一脸焦急的尼莫和克里斯汀，被克洛伊一手一只拖着跑。
    黯影穿破安托万的剑刃之幕。
    萨沙感到包围全身的凉意，越来越浓重。在藤蔓间荡漾的两人，就像风浪大作的海面上，一只脆弱的小帆船。
    “奏乐。”萨沙对安托万说。
    “可是……”没错，此时洞xue中不可能施展光明魔法。
    萨沙吻住了安托万。
    在她的血脉中，在万辉石的每一个碎片中，积蓄着自久远时期就已存在的光明魔法。
    阵阵温暖的法力流入安托万的体内。
    复调的旋律在洞xue中奏响，就像互为镜像的两个世界，在此刻被贯通，命运自此交织在一起。
    千百个黯影之种聚到萨沙身前时，已经融合成为一个硕大的核，就像有着千百个细密结晶的矿石，而核心由浓烈得就连灵体剑也无法穿透的黑雾包裹。
    星与月的辉光，在远古精灵工匠的锤子中流溢而出。
    黯影之核破裂成碎屑。
    晶体碎屑纷纷下落。
    洞xue中下起一场晶莹剔透、五彩斑斓的绵绵雨。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费奥多尔会选自己作为接班人。
    她突然发现了那位既是白袍也是黑袍的银发法师，所具有的品格。
    杀伐果断，沉入黑暗却不背弃光明。
    “费佳，现在你满意了吗？”萨沙微笑地对着虚空问道。
    她把埃兰希尔之锤收进内袋。
    安托万的几只触手抓住藤蔓，两人缓缓降到地面。
    一踩到坚实的地面，萨沙才觉察到自己此时已经耗尽了法力，累得双脚瘫软，还无力地吐了一大口血，浸透了白袍的前襟，就像一团盛放的虞美人。
    她苦笑了一下。现在自己一定看起来很凄惨，但愿今天这又惨又莽撞的一搏，能把她的声誉在法师牧师和那帮贵族中洗白一点。
    萨沙与安托万如同一对年迈的老妻老夫，互相搀扶着走出洞xue 。
    那帮法师还算聪明，萨沙想。因为她与安托万一瘸一拐地走了上千米，才从一处山清水秀的池塘边看到乌泱泱一群人。
    “搞……搞定了。”萨沙虚弱道，口中又涌出一滩血。
    克里斯汀颤抖着把手帕探到她的下巴前。
    “噗——”克里斯汀苍白的手也沾上了血。
    “治疗药水，快……”萨沙双眼不禁翻白一瞬。
    斯文因把蠢笨的昔日学生扯开，给萨沙浇灌药水。而邦坦则搀扶上司和上司的同僚在草地上坐下，他甚至早已铺好了毯子。
    很快克里斯汀就被姐姐克洛伊拉走了。
    “愣着干什么？”克洛伊对见习法师们说，“去封锁拉旁洞的所有入口！”
    萨沙感觉耳边的所有声音，人声，鸟鸣，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
    她眼睛一闭，就这么睡着了。
    ·
    再次醒来时，还来不及睁开眼睛，萨沙就发现身下的床板很硌。
    显然不是希尔达主教的宅邸，之前为了给前线捐款，她已经托付阿德里安的部下帮她卖掉了。也不太像安托万的住宅，她之前悄悄摸过他的床垫，发现意外得软弹。
    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睁开眼，萨沙先是看见远处窗外盛放的白蔷薇，心道品味不错。
    然后就看到身前那张冰冷得像欠了他八百万金币的那张脸。
    黑发蓝眼的法师一手端着一碗汤，另一手捏着一柄勺子。
    “喝汤。”毫无语调起伏的句子，配上毫无表情的一张脸，比阿莱芙和人偶费奥多尔还要拟人。
    萨沙：“我如何确保你没给我下毒？”
    克里斯汀：“不会。”
    无趣。这家伙竟然连回一句“我又不是安托万”也做不到。说到安托万，萨沙想起自己待在别人家，连同僚都没见到，这事实在太诡异了，便开口问。
    克里斯汀：“也在。”
    萨沙扬了扬眉毛：“在哪？”
    但拟人的法师只是回道：“先喝汤。”
    萨沙没有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老同学的良心上。毕竟要是他真的想害死她，趁她晕倒或者现在半身不遂的时候，直接捅一刀就完事了。
    克里斯汀手中的勺子砸到萨沙的门牙。然后她差点呕出来。
    黑松露奶油菠菜胡萝卜蘑菇鱼泥汤，奶白的汤底中均匀混合着红的绿的黑的白的，星星点点。她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难吃的版本，让她想起了久远的呕吐物的味道。
    蓝袍法师平静地问：“好喝吗。”
    萨沙：“……请问我的同僚卡诺大主教在哪？”
    第75章
    “卡诺阁下在索莱城。”克里斯汀回道。
    这家伙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萨沙把难喝的奶油鱼汤吞下，叹了口气，再次追问道：“他为什么会在索莱城？”
    克里斯汀依旧面无表情地回复：“押送我的父亲入狱。”
    真不愧是在管理森严的魔法世家长大的少爷，萨沙在心里感叹，亲爹进了监狱还如此波澜不惊，不喜不怒。
    萨沙看着窗边啼叫的麻雀，真是个诡异的早晨。
    “所以我到底睡了多久？”
    克里斯汀：“一周。”
    “难道说，夏尔·布朗真的对你母亲做了什么？”萨沙想起安托万的猜想。
    “我的母亲……被关在塔顶十余年……”
    原来之前她与安托万的阴暗猜测是真的，甚至很可能现实比想象还要阴暗。
    蓝袍法师苍白僵冷的脸上竟然滑下一滴温热的眼泪，端着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为了压制外泄的情绪，他的指节用力地捧住碗边，薄薄的瓷碗眼看就要被压爆。
    萨沙赶忙接过那碗鱼汤，放在床头柜上，生怕克里斯汀一不小心就浇了两人一身。
    随着清晨的朦胧褪去，灿烂的太阳光渡过窗台，洒在客卧的地板上，也洒在盖在萨沙膝头的白色的被罩上。
    阳台的门把手转动一下，走进一位黑发蓝袍的女士。克洛伊·布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