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异族难民自南向北逃难,罗曼王国封锁了国境线,于是她们只好向东北方,流落到康提纳大陆东南部交错繁杂的小国中,在常年混乱不堪的游牧区与大漠黄沙的边境觅得一线生机。
安托万忙前忙后忙了整整一个星期,累得差点猝死过去。正当他准备滚回主教宅邸好好睡上一觉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信鸽送来的密信。
信封的火漆印是教会的四芒星,他拆开信件,只有短短一句话。
“恐怕这是我最后三天了。——克莱芒。”
他只能强撑着快要晕过去的身体,往伊瑞斯王宫的传送阵赶去。
此时他宽大的法袍袖子却被扯住了。
安托万回过头,看到一只露骨无比的手。
没错,露骨无比是字面意思,那只手上的皮肉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粼粼白骨了。
“萨沙……”安托万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我劝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躺了一个星期,感觉好多了。”萨沙搓了搓手,发出咯咯的响声,“手也不怎么痛,而且把坏死的肉全部剔除后,正在长出新肉了。阿尔塞斯的止痛药水真是堪比神力。”
而且死灵法师真的是非常伟大的职业。要不是掌握使机体在各种亡灵形态下也维持生机的黑魔法,她的右手早就真的没了。
安托万:“……。”
萨沙拦住困倦的大主教,两只手握住安托万的手:“我有一件非常正经的事情,想请求你的帮助。”
听见同僚“求”他,安托万把快到嘴边的哈欠吞下,回光返照般殷切地问:“什么事?”
“我想加入光明教会。”萨沙说。
安托万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太阳,没错,是白的不是红的,静静地挂在东边,与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萨沙盯着那双碧绿的眼睛,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真诚地希望皈依光明教会。”
“真的吗?”安托万拉住萨沙向主教宅邸走去,“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的导师,请他为你施洗。”
“要是你真的很累的话,可以先睡一觉。”萨沙回道。
“恐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安托万突然急迫起来。
恍惚间,萨沙吻上安托万柔软冰冷的双唇,只轻轻地点了一下,却使他如沐春风。
光天化日之下……安托万苍白的脸变得像蒸熟的龙虾。
“没什么。”萨沙波澜不惊地回道,“我见你面露死色,给你充点能。怎么,你当初把万辉石给我,难道没有想到还有这种用法吗?”
两人踏进传送阵,闪现在克莱芒的办公室里。
“抱歉导师,我们贸然来访——”安托万定住了。
克莱芒虚弱地蜷缩在椅子上,侧过头伏在书桌上,整张脸看起来就像冷硬的大理石圣徒罹难像。要不是他的双唇颤抖,他看上去就跟凉透了一样。
“导师,您怎么了!”安托万关切地跑上前。
但比安托万的关切来得更快的,是萨沙的治愈光球,此时已整个包裹着克莱芒。
尽管那家伙是曾经给她下死刑判决书的人,尽管他与她曾处于完全相悖的两个阵营。
动作却比思维转得更快。
萨沙实在不理解人类的一些行为,明明人都快不行了,还要搞一些虚头巴脑的关怀,而不是直接去解决问题。
但安托万的解释出乎她的意料:“实不相瞒,我现在已经施展不出相当于高阶牧师的光明魔法了。”
萨沙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克莱芒,“是因为黯影核的移植?”
克莱芒在高等治愈术的光球中渐渐恢复了生机,他双唇翕动:“对不起……”
“那么,安托万也会这样吗?”萨沙的声音有如坚冰。
“对不起……”克莱芒闭上了眼。
“看着我。”萨沙扶起克莱芒的头,“会吗?”
而代理教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是呆滞地看着她,双颊也逐渐冰凉,好像灵魂已经前往死神托迪安的殿堂。
萨沙直接掰开克莱芒的嘴,把一瓶又一瓶高级治疗药水灌进他的嘴里。
“算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得到你的道歉。”萨沙说,“我只想请求你为我施洗。”
“我想成为光明牧师。”
第一世的萨沙永远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说出这种鬼话。
克莱芒在大剂量魔药的冲击下终于开口了:“你已经成为了光明牧师。”
“呵呵。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萨沙失望地说。
“不是……”克莱芒费力地睁眼,望着年轻人的双眼,“我没有骗你。”
他试图转头看向安托万,却没有力气,“安托万……他没有告诉你吗?”
“安托万他……”
“导师!”安托万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呼吸也迟滞了一瞬。
“他把自己的灵之心给了你。”
原来此刻在她的身体中跳动的,此刻居于她体内魔网核心的,是曾属于他的一部分。
萨沙双目失焦地站在原地。
“他爱你,从未背弃你。就像我从未背弃光明诸神。”
克莱芒闭上了眼。
安托万把导师冰冷的身躯抱到书房的小床上,盖上毯子。
“克莱芒说的,是真的吗?”萨沙的声音低若蚊蝇。
安托万没有出声。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是。”
“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请求你的宽恕,而你的宽恕远比诸神的宽恕重要,不是吗?”
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萨沙的双眼。她此时看不清那双极光绿的眼睛,也看不清那张清俊秀美中透着冷酷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
萨沙摸索着抱上那个近在眼前,却遥远得如同幻影的身影。
“安托万,谢谢你。”萨沙下意识用右手擦掉眼泪,指节骨肉却不小心戳到眼睛,反而不禁流出更多热泪。
“安托万,我爱你。上次你没有听到,被珀拉里斯抢了先,这次再说一遍。”
“萨申卡,我也爱你。”
安托万吻住萨沙的唇,柔软的舌尖探入对方的口中。萨沙的情绪过于激动,甚至涌出了一点治愈的魔法流。安托万从她的口中舔舐到来自自己的气息。
或许两个人本就曾为一体。
安托万想起萨沙表白后面的话,不舍地离开温热的双唇,回复道:
“没关系,安托万·卡诺与路希昂·珀拉里斯本来就同为一个人呀。”
就像晨星与暮星同为一体。
就像行星环绕着他的太阳。
但为了使萨沙的右手掌上像正规的光明牧师那样,打上四芒星的圣痕,她还是必须通过光明教廷的试炼。
试炼的地点在教皇国的地下神殿中。
那座神殿常年闭锁,不见光照,只对前往试炼的见习牧师开放,并且一次只能进入一人,通过与否,甚至生死与否,就看参与试炼者的能力了。甚至有贪生怕死的光明学徒,直到五十岁还不敢一试,结果浑浑噩噩当了一辈子的修道士。
安托万是在二十三岁那年通过试炼的,他对萨沙的能力很放心。只是,现在教皇国处于雅尼克·兰格等“异端”的控制下。
两人临行前特意带了一大堆人类定身术和隐性术之类的卷轴。在试炼中用魔法卷轴完全是作弊,这些东西主要是用来对付兰格枢机的。
然而当萨沙和安托万赶到教皇国的广场时,却在举行新任教皇的加冕礼。
雅尼克·兰格的右手食指上,明晃晃带着教皇的权戒。
白水晶的切面中流光溢彩,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即便是隔着十几米远也不会认错。
安托万回想起一个诡异的事实。此前卜尼法斯突然身亡,以非正式的口头形式指定克莱芒接任教皇,并且把权戒交给了他,而克莱芒称自己暂未得到教廷众人认可,只是临危受命,没有正式资格,因此一直没有戴上权戒。
难道克莱芒的权戒是假的,老教皇卜实际上把教廷至高之位传给了雅尼克?还是说……
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可能,克莱芒暗中早已把教皇权戒交给了雅尼克?
只见雅尼克的右手食指中指交叉,伸向主教堂穹顶高耸的四芒星。随即一条纯白的光带贯穿于他做祈祷状的右手与四芒星之间。
先不管他在搞什么鬼了。萨沙与安托万决定从广场边缘悄悄绕到地下神殿。
安托万目送萨沙独自步入地下神殿。
光芒在眼前慢慢消散。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在她的耳边。
那时她与安托万蒙着眼踏上星辰岛的土地,她走得磕磕绊绊,安托万却与睁眼看路无异。现在她总算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就像先贤奥菲利亚所说,即便处于黑暗之中,心中的信念也可以作为烛火。
况且她还可以使用舞光术。固然再大的光球,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中显得都不过是一点萤火,但就萨沙的视力来说已经够用了。或许她得感谢费奥多尔让她从小养成多吃胡萝卜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