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苏尔拉着大汗淋漓的萨沙往火山口走去。萨沙不禁有点羡慕精灵体质，不容易感到疲倦，也不容易出汗，看上去很节能的样子。
    “看。”库苏尔指向火山口中。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萨沙分辨得出，那是古老的石头与机械装置运转的声音，因为很久没有开启，齿轮中大概积了不少灰尘，运转起来有些卡顿。
    黑黢黢的内壁中，呈现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萨沙和库苏尔沿着阶梯，走到火山底部。
    那是一个圆形的地宫，向四面八方接有狭长的走廊。当两位刚踏到平整的地面，顶上的石门便轰然关闭。
    现在两人正处于正南方的走廊上。走廊的入口右端立着一座小巧精致的石台，上面似乎立着一个东西，发出暖橘色的火光。
    萨沙刚踏入黑暗，眼睛看不太清，但库苏尔焦急地拉着她走到石台前。
    他伸手试图握住石台上的东西，但他的手被无形的力迅速弹开，手掌还起了一层水泡。
    “果然如此。”库苏尔把右掌亮给萨沙。
    萨沙却伸手握住了埃兰希尔之锤。
    ·
    萨沙与库苏尔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到圆形地宫。
    中央是炼金术的石桌。萨沙认出来了，这与她之前在万辉石的幻境，或者说埃兰希尔的记忆中看到的石桌一模一样。曾经三个万辉石悬浮其上，而现在却一片空无。
    “埃兰希尔？”库苏尔的手伸向前方的影子。
    萨沙也看见那个少年的影子，也就是自称亚瑟的吟游诗人。而那个影子并没有应答。看上去它很想干脆装成自己就是一个幻象或幽灵，默默消失在两双灼热的目光中。
    “库苏尔。”萨沙直视精灵王碧绿的双眼，郑重地说，“这大概就是你觉得我有点像埃兰希尔的原因。”
    她在手中聚起一个光球，其中同时闪烁着光明魔法的白光，也有青紫色的电光与橘红的火光。
    “这……这不可能……”库苏尔盯着那颗光球。它是纯粹的法术效果，没有质量，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一团表层与内里都高速流动的球状云团。
    光球在飘浮咒的作用下向石桌中央飘去。
    在石桌中央质地极纯净的水晶的折射下，光斑洒遍整个地宫，就像澄澈无比的夏夜空中的漫天星辉。
    一个声音在库苏尔的耳边回荡：“库苏尔，我的孩子。”
    光球炸裂在石桌上方，点点光斑附着在空气中的灰尘上。自地宫的穹顶投影下硕大的影像，组成一位红发女子的样貌。
    萨沙观察着不知由什么魔法效果达成的影像。首先排除这是索菲·提尔达，她在法师之锤的记忆残片中见过索菲。而且就算是毫不知情的人，也能一眼看见女子的尖耳朵，从而认出这是一位精灵。
    库苏尔怔怔地望着影子，试探地叫出很久没有开口叫过的那个名字：
    “妈妈？英格丽德？”
    原来传说中埃兰希尔的配偶，是红发！萨沙震撼地看着灰尘与光组成的的幻影。那么浅金发的库苏尔到底是怎么来的！
    大抵是库苏尔猜到萨沙在震惊什么，解释道：“埃兰希尔喜欢接近银色的浅金发。”
    萨沙：“原来炼金术如此伟大……”
    地宫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听得出来者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由于地宫共振极佳的性质，脚步声被放大，有如鼓点。
    西北方的狭长走廊中走出一个身影。
    来者一身红袍，琥珀色的眼中流溢着金红，黑棕色的长发尾端束起，垂落在身后。
    “亚瑟。”萨沙恶作剧地叫出那个名字，“你终于敢出来解决问题了？”
    远古的精灵大法师面无表情地走到石桌前。
    “我的孩子。”埃兰希尔一本正经地对精灵王宣布说，“我决定去光明大陆谢罪了。”
    萨沙被吸进去的一口粉尘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及其不和谐地回荡在回荡在石壁之间。
    “为了你的母亲。”埃兰希尔望着那双和前妻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眸，“也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所有微光精灵。”
    “可是父亲，”库苏尔说，“你和母亲之间根本没有爱。你的父亲也不爱你。”
    精灵王低下了头，盯着地上的缝隙，“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孩子吧。”
    萨沙一脸无奈苦涩又好笑的表情，仿佛写满了“你才想明白吗”。
    第81章
    “埃兰希尔？”石桌上方悬浮的影像突然开口了。
    萨沙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发光的粉尘。但她刚才真的只想搓个彩色光球向库苏尔证明自己的实力，至于精灵大前辈的影像，真的不是她召唤出来的啊！
    “英格丽德”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呈呆滞状的白袍大主教，火红发丝下极光绿的眼睛盯着她：
    “你就是光明教廷的教皇？”
    萨沙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先愣了三秒，随即疯狂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好吧。”英格丽德也没有多问，又看向她的前任“丈夫”，“埃兰希尔，或许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通过光明诸神的魔法环路，在彼岸与此岸的你对话。”
    “是的，我看出来了。”埃兰希尔回道，“对于当初我离你而去，离开整个光明神族而去，我非常后悔。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欺骗你，也不该僭越妄为，夺走埃塞尔隆多的王位。”
    在神使英格丽德的注视下，埃兰希尔做出承诺：“我愿与追随光辉，前往我应该归属的彼岸。”
    “并归还你盗走的神力。”红发精灵影子补充说。
    “是的，我会归还万辉石。”埃兰希尔决绝地说。
    随着光芒消逝，英格丽德的影子也消散了。
    “什……什么意思？”萨沙问。
    “对啊，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库苏尔问。他和萨沙分别按住埃兰希尔的一侧肩膀，就像看一个叛徒。
    “我不是你的父亲。”埃兰希尔拨下库苏尔的手，“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
    “闹剧？”库苏尔不解地重复。
    “是啊。”埃兰希尔盯着空无一物的石桌，“其实这是一个精灵少女忮忌诸神的光辉，便摘下光明圣树的果实，忮忌手足至亲的力量，便夺取本属于他的力量的故事。”
    埃兰希尔向库苏尔与萨沙敞开她少年时的记忆。
    黑发的精灵王埃塞尔莫芬，与浅金发的王妃洛瑞苏尔，是一对模范夫妻。埃兰希尔作为家中的第一个小精灵，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直到她刚进入青春期，家中却多了一个弟弟。父亲以自己的名字前缀为他冠名，取名为埃塞尔隆多。
    埃兰希尔讨厌那个家伙。在她研究魔法的时候，在她锻造各种工具的时候，那家伙总是睁大了眼睛望着她。是好奇，崇敬，还是僭越？她分不清，只是不喜欢他的眼神，因为那昭示着他的在场。
    她还记得自己被阿瓦尔圣树的果实砸中脑袋，在此启发下造出第一颗万辉石后，在王室的聚会中展示时，埃塞尔隆多那双蓝眼睛中的渴望。
    “你没有坐上王座的资格。”埃兰希尔挥剑指向她的弟弟，在一片哗然中离开王城。
    那是父王退位的那天，同时也是埃塞尔隆多加冕的那天。
    埃兰希尔在光明大陆东北岸的斯提尔城的山丘上，建起了自己的城堡。她遇到了同样喜欢魔法与创造的英格丽德，两人很快成为挚友。库苏尔说的没错，她与英格丽德之间从来都不存在爱情，只是兴趣相近而已，甚至价值观也非常不同。
    埃兰希尔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精灵族的历史，房间并不宽敞，眼前却是广阔无垠的大海。
    这就是诸神治下的乐土吗？
    精灵族被诸神创造于彼岸的生者大陆，之后受到神谕感召，才渡海来到光明大陆。来到这座牢笼。
    她无法再忍受漫长而无聊的生活。诸神赋予精灵族天生就熟悉魔法的禀赋，但仅此而已。精灵不过是诸神的听话的奴仆，进行的耕种与畜牧、乐音与书写，产生的欢乐与悲伤，无不成为滋养众神的养分。
    “我的族人们！难道你们甘于永远承受着诸神的压迫吗！”
    终有一日，埃兰希尔站在海边的山巅，对领地的子民作出宣言。
    之后便是萨沙在史诗中读到的，波澜壮阔的出逃。
    然而这场出逃的结局，却与萨沙记忆中的不同。
    光明大陆的彼岸，精灵、人类以及一切智慧生物的家园，米德兰大陆，在黑暗之神的战争中覆灭。
    埃兰希尔打碎万辉石，三颗她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注入其中的魔法果实，迎来了新世界的诞生与众生的重生。
    这就是康提纳大陆的由来。
    获得第二次机会的埃兰希尔仍是降生在光明大陆，毕竟她无法改变她的母亲与父亲的命运，然而她的命运却发生了变化。
    她同样是那个精通魔法与锻造的天才。但这一次她选择成为“埃兰希尔王子”，夺得作为王族继承者的身份。她获得了十二位骑士的效忠，还赢得了大多数中下层族人的敬仰。可是，在诸神的永恒统治下，她建立的乌托邦到底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