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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孟东冷着脸回头瞪他一眼,九川身形一僵,知道自己大概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再抬头一看,前头的萧淮已经顿住脚步。
    他心里惴惴不安:“这回是哪里不对?”
    夜色浓稠,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燥意。萧淮立在原地,周身一片死寂。他莫名有种被人窥破了隐秘的,血淋淋摊在人前的无所适从之感。
    他也很想问问自己,想要做什么?
    ……
    此行仓促,萧凌风没敢声张,只带了数名心腹护卫,将谢枕月护在身前,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山林间。
    天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陵园附近。
    为表敬意,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一行人便下马,改作步行。
    萧凌风动作利落,一个飞身,潇洒落地。“还好吗?”他上前去扶谢枕月。今晚脑子一热,不顾后果的带她来此,一路吹风受累,开始还好,后半程她已经完全靠在他身上了,明显的体力不支。
    “没事。”谢枕月把手递给他,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毛病,那点头晕无力,大半是饿的,最重要的还是心病。“我们不去陵园。”
    “不去陵园?”萧凌风满脸愕然,那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来这里做什么?正想追问,指尖刚碰上她的,马上的人身形一晃,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好在萧凌风早有准备,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将人扶稳,等她站定,立马松手。
    “那……去哪?”
    “去那上面吧。”她的目光越过陵园,朝后方高高的山头看去,“我只想看看……她葬在哪里?”
    “不祭拜吗?”萧凌风嘴上这么问,行动上已挥手命随行护卫先行探路上山。
    “不用啊。”她轻声应道,缓缓跟在他们身后。
    祭拜什么呢?活着的时候没敢出声救她,死后,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萧南衣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出声去赌那万分之一,可是她们明明连话也没说过几句,每次总是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她明明可以救下萧南衣的!她自小坚持的信念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难过,她消沉,她半死不活这么些天,也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整整三日,她从极端的自我厌弃,到说服自己没有错,整整用了三日。
    萧南衣不是她杀的。
    该死的是凶手,做错事的也是凶手。
    她没错,她也是受害者,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谢枕月这么在心底嘶声力竭地呐喊,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躲过良知的拷问。
    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包,立着块小小的石碑,在规模宏大的陵园里,显得格外渺小。
    萧南衣就埋在那里,就如同小小的她,活着的时候也十分微不足道。
    谢枕月盯着那土包,略站了片刻,在萧凌风侧过头来看她时,她说:“回去吧。”
    “好。”萧凌风遥遥朝那土包看了眼,没问她为什么不去陵园,也没问她为什么爬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才上来又立马就要回去?
    一行人默默地往山下走去。
    这三天她基本没进食,昨晚到现在接近一整天的时间,又是骑马又是爬山,她早就没什么力气。
    回程的路上,干脆向后仰靠在萧临风身上。
    死可真容易啊,一坯黄土,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长埋在此。
    可是她谢枕月偏要活下去,身体极度疲惫,一颗心从未如此清醒坚定。
    她一定会像林间那些飞翔的鸟雀般,不论前路如何,不顾一切地挣脱牢笼,重获自由。
    “我们能不能不回去?”林间的山风在耳畔呼啸,谢枕月的话大半散在了风里。萧凌风却第一时间听了那些话,缰绳被他重重一拉,马缰深深勒进掌心。
    疾驰的马蹄渐渐缓了下来,他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身前的她:“你想去哪?”
    “我想……”她侧过身,微微抬眸,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谢枕月迟疑了片刻,缓缓将脑袋贴近他胸口,“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看看,”她失忆后对什么都好奇,这话倒没什么大不了,让他呼吸困难、大气也不敢喘的是她的亲昵举动。
    有别于赶路时的倚靠,眼下这种带着明显暗示的依偎,让他瞬间浮想联翩。
    “你想去哪里?”萧凌风不自觉压低嗓音,眸色渐深,“要去锦州城看看吗,那处有徐州牧坐镇,大量商旅涌入,不比金水城差,而且距离此地不远,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
    “不去。”萧凌风肯帮她,她何必舍近求远去锦州城。自己原先病急乱投医,是打算去找徐照雪帮忙。现在早就没什么意义了,不止要多费口舌,万一人家不信她呢?
    原来的谢枕月怕也是不敢轻易开口,才想出生米煮成熟饭这种事情。
    “我不是说那处。我们越过锦州城,到未知的,从没到过的地方去。”
    “你……”马儿彻底停了下来,萧凌风心里有句话呼之欲出,他也没打算忍,“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们?”
    他听到怀里的人轻声“嗯”了声。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家中长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也不同意他当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他按他们的要求循规蹈矩至今。
    今日,他想按自己的想法换种活法。光是这样想着,全身顿时一片火热,已是激荡难言。
    萧凌风几乎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那就一起去看看,只有我们。”
    “现在就走吗?”谢枕月没料到他如此好说话,她只随口提了一句,打好的腹稿全无用处,他便同意了?
    萧凌风有些想笑:“你……怎么这般心急。”他当然恨不得现在就拥着她策马而去,可是他知道现在不行。自己无所谓,大不了风餐露宿,可是谢枕月不能跟着他吃苦。
    “再过两日吧?”萧凌风脸颊发烫,悄悄伸出一只手,一点一点的挪到她腰侧环住。“等我回去筹些银钱就走。”
    腰间传来轻微的颤意,谢枕月低头,那只环着她的手臂正微微发抖。她沉默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发烫的手背,他反手紧紧扣住,与她十指交握。
    发丝随着马背的颠簸不时蹭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密的痒意。萧凌风抬手将那缕青丝绕在指间。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尖都要开出花来。
    第25章
    这么一耽搁,回到医庐已是深夜。
    出乎意料的是,奔波了一天一夜,谢枕月非但没加重病情,反倒因为心中有了期盼,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
    “不用送了,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进去就是。”她已经看到屋里透出微弱的光亮,猜想玉娘一定还在等她。
    萧凌风看着她笑:“看你进去我再走。”
    谢枕月知道拗不过他,一边回头挥手示意,一边转身朝小院走去。刚跨进院门,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小小的院子里,多了几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守在门口的玉娘一见到她,长长松了口气:“姑娘,您……怎么这时才回来?”
    孟东余光扫过她,径直走向院外:“凌风公子请留步。”
    谢枕月看见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果然,抬头就见萧淮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此等了她多久。
    “五叔,您怎么会在此处?”她缓步上前,低着头没敢跟他对视。
    萧淮默然。
    不知道又要怎么罚她,这次怕是要连累萧凌风。不过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里,萧淮是喜是怒,都不重要了。
    眼下装装可怜蒙混过关就是。
    “是我执意要去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话音未落,她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此刻突然虚弱地晃了晃,十指按上太阳穴,秀眉蹙起。整个人软软地倚向一旁,连站姿都变得摇摇欲坠,声音更是细若游丝:“我……我只是……”说着就开始哽咽,演技这方面她已经炉火纯青。
    “不关她的事。”萧凌风刚走出几步就被叫住,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淮会候在这里等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谢枕月身边站定。
    忍不住偷偷朝她看去,谢枕月也正好向他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萧凌风侧身替她挡了挡,并给了她一个万事有我,你只管安心的眼神。
    这才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不忍见她伤心难过,就擅作主张带她回了趟陵园。您要怪就怪我吧。”
    萧淮与两人隔着几道台阶,他居高临下的望向并肩而立的两人。
    这如出一辙的话,这份无声的回护与默契,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们隔了道看不见的墙。他们是一边的,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自己,是让他们同仇敌忾,战战兢兢的根源。
    她的病已经无碍了,她想去陵园,凌风替她了了心愿,他能责怪他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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