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赵诚忍不住道,“大人,那些卷宗……数量可不少。”
“无妨。”陆青淡淡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去档案库调取卷宗。
不多时,一箱箱的卷宗被抬了进来,堆满了半个厢房。
陆青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面色不变,只对孙茗道:“孙主事,你留下协助。其他人先去忙吧。”
众人退下后,陆青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细读。
孙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卿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旧案,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一来就扎了进去。
是真有本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看卷宗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提笔在纸上记录。
夕阳西斜时,陆青已经看了十几本卷宗。
大多是些盗窃、失踪之类的案子,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便成了悬案。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拿起下一本,目光却忽然被一个卷宗的标题吸引住了。
《文昌祠学子失踪案》。
她翻开卷宗,仔细阅读。
案件发生在近三个月内,京城人家不少学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苦读后,归家出现异常。
案卷记载:
这些学子皆是女乾元,年岁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间,都是科举有望的才女。
起初,她们前往文昌祠,别称‘状元寺’,因其十几年前有举子在此读书高中而得名。科举临近,便有不少举子来此夜读,想沾沾喜气。
没曾想,这便出了问题。
数日来,先后有举子神志癫狂,所有发病者皆称:在寺中夜读困倦时,见一白衣女子飘然而至,面容绝美如画中仙,但身后有狐尾摆动,自称狐仙,邀她们‘共赴极乐’。
甚至有一名乾元被家人锁在书房,竟以血在墙上题诗: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后趁夜离家,家人追踪至文昌祠后山,只寻到破碎的儒衫布条和几缕沾血的狐毛。
京城皆传:文昌祠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化作美女专吸乾元元气,被迷者自愿抛弃前程。
京兆府曾多次派捕快前往探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归咎于科举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案件因涉及众多学子,被移交大理寺。
陆青看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狐仙?
她不信这些。
这案子,绝非精怪作祟,定是人为。
可为什么要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
而且,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像极了双月城中那些被改造过的女子……
难道……这竟与双月城旧案有关?
陆青心中一凛。
“孙主事,”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茗,“这桩案子,之前是谁负责的?”
孙茗凑过来看了看卷宗标题,想了想道:“回大人,这案子原是赵少卿负责的。不过查了半个月,没什么头绪,就搁置了。”
“卷宗里说,上京府的捕快曾去文昌祠探查过,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孙茗摇头,“那文昌祠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聚集地,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些书生去借宿苦读。捕快们里里外外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青若有所思。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七名女子,在同一地点,先后出现同样的幻觉,且一人失踪,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大人,”孙茗小心翼翼地问,“您对这案子感兴趣?”
“嗯。”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文昌祠看看。”
“是。”
陆青又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个案子,天色渐渐黑了。
本该到了下值的时候,一名书吏匆匆进来,躬身道:“陆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召您即刻进宫,说是商议陛下授业安排。”
陆青手一顿。
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厢房时,秋日的凉风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日之后,再次面见太后。
她必须冷静,镇定,绝不能让太后看出丝毫端倪。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查清一切。
而在那之前……她只能演。
演一个恭敬的臣子,一个尽责的帝师。
陆青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即将与与这天下最尊贵之人,首次交锋。
第66章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