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小师傅。”陆青温声道,“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
“我叫听心。”小道童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陆青一眼,又忙低下头。
陆青端起茶壶,入手温热。她掀开壶盖,只见茶汤澄黄清亮,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似薄荷般清凉,又带点甘草的清甜。
“好茶。”她赞了一句,斟出两杯,一杯推向苏挽月,“你也尝尝。”
听心小声道:“师父嘱咐,这茶药性温和,但每人每日不可超过三杯。施主请慢用。”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苏挽月立刻凑到茶杯前,仔细嗅了嗅,眉头紧皱:“这味道……有薄荷、甘草、石菖蒲,还有几味辨不出来。”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苏挽月:“倒一些进去,回去让素衣查验。”
苏挽月接过,小心地将一杯茶倒入瓷瓶。
陆青则将另一杯茶泼到窗外墙角,又从随身水囊里倒出清水入杯,做出饮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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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陆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经》,佯装阅读,实则暗中观察室内每一处细节。
苏挽月则坐在床边,看似打盹,手却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剑上。
“这寺庙安静得反常。”苏挽月压低声音,“除了听心送茶,再无人来。那慧明禅师也不见踪影。”
陆青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应当是在等天黑。”
“你说……”苏挽月犹豫了一下,“这禅师是歹人?我看她言行举止,不像歹人。”
“人不可貌相。”陆青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声音却冷了几分,“她既在这文昌祠修行,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鬼魅之事,就算不是主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苏挽月不由点头,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天色彻底黑透时,陆青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铺开,映得墙壁上磷粉的微光愈发明显,那是一种幽幽的莹白色,像深夜坟地的鬼火。
亥时初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她侧耳细听,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似檀香,再细嗅又带点甜腻,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渗进来,无孔不入。
“来了。”陆青低声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苏挽月。这是她自那夜宫中遭遇后,特意让天机阁的人配制的解迷药,可防大多数迷香幻药。
苏挽月接过服下,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倒在桌上。
陆青以书掩面,苏挽月则侧头趴着,呼吸逐渐放缓,作出昏睡模样。
香气渐浓。
陆青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味道在鼻尖萦绕,若不是提前服了解药,此刻恐怕真会头晕目眩。她保持呼吸绵长,全身放松,唯有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窗外忽然有白影一晃。
那影子飘忽不定,像被风吹起的素纱,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轮廓。
紧接着,幽幽的女子吟诗声随风飘来:
“红袖添香夜读书,怎比仙缘共枕眠,愿抛功名换长生,山中自有……逍遥天……”
声音缥缈婉转,时远时近,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
陆青心中冷笑,这狐仙倒是做了十足准备,连诗词都备了好几套。
吟诗声持续了片刻,渐渐止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在静夜里却清晰可闻。
陆青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透过书页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素白的绣鞋踏进门内,鞋尖缀着小小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咚声。
那女子缓步走近,停在桌前。
陆青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甚是诡异。
“女君……”
一个柔媚至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气息几乎喷在陆青耳畔。
陆青适时地唔了一声,像是从昏睡中被唤醒,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来人。
烛光下,那女子一身素白纱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目。她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随着身姿摇曳,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竟泛着血色,不似常人。
“你是……”陆青声音含糊,故作迷茫。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却透着妖异:“妾身是这后山修行的狐仙,见女君夜读辛苦,特来相伴。”
她说着,纤手轻抬,指尖几乎触到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冰凉,带着非人的寒意。
陆青故做恍惚地摇头:“不……不可……授受不亲……晚生还要读书……”
“科考?”狐仙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女君请看——”
她衣袖一挥,指向窗外。
陆青顺着她所指望去,透过窗户,竟看见后山竹林间泛起朦胧彩光,隐约有仙宫楼阁浮现,仙女翩跹起舞。她知道这是迷药产生的幻象,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睁大眼。
“这……这是……”
“这是妾身的洞府。”狐仙声音愈发柔媚,身子又靠近几分,几乎贴在陆青身侧,“春宵苦短,何必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枯燥诗书中?不如随妾身去,饮仙露,食灵果,双修共赴极乐……岂不比那劳什子功名快活?”
陆青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挣扎:“不……不行……十年寒窗……”
“十年寒窗,换得一朝成名,然后呢?”狐仙轻笑,手指滑过陆青的衣襟,“不过是陷入另一座牢笼。官场倾轧,案牍劳形,哪有妾身这儿逍遥自在?”
她说着,忽然伸手夺过陆青手中的《诗经》,随意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在烛光下泛黄。
“女君……”狐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诱惑的颤音,“你看妾身美吗?”
她轻轻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眼如画,唇若涂朱。但细看之下,那美貌有种雕琢过度的精致,像工匠精心制作的瓷偶,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许生气。
陆青‘痴痴’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美……”
“那女君还等什么?”狐仙嫣然一笑,忽然身子一软,整个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下意识想躲,却强自忍住,任由那冰冷的身躯贴上来。狐仙的双臂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吐气如兰:“今夜月色正好……女君,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她的唇几乎贴在陆青耳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像情人间的呢喃。
陆青感觉到耳畔的呼吸变得粗重,那环在颈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她眼睛的余光瞥见——狐仙张开了嘴。
烛光下,那口中赫然露出两枚尖长的,闪着寒光的獠牙,正缓缓凑近她颈侧的动脉。
仿佛下一刻便会咬穿她的脖子。
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