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他之前拜访过的那些神社,即便夜晚冷清,也总会有零星参拜者或夜间散步的居民,这座日暮神社外,此刻却空无一人,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降谷零推开车门下车。
篱笆内,神社的本殿在夜色中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他的视线立刻就被院子中央那棵高耸的古树牢牢吸引。
这棵古树的树龄看起来极为古老,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是饱经风霜的深褐色,皲裂出深刻的纹路,记录着漫长岁月。
但它的树冠却异常繁茂,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出郁郁葱葱的绿意,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鬼使神差地,降谷零朝着那棵古树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当他距离古树还有三四米远时,一股微弱却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荡漾开来。
是桃奈的灵力!
那种纯净、清凉、带着独特薄荷般气息的灵力感应!
确确实实是他在无数个日夜思念中反复回忆、绝不会错认的感觉!
降谷零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怀疑。
他不再犹豫,跑着冲到了那棵古树前。
在距离树干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再次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将自己的右手掌心,轻轻贴在了粗糙而温凉的树皮上。
就在这时——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一个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降谷零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高中制服、手里拎着垃圾袋的黑发少年站在不远处,疑惑地看着他。
日暮草太看着眼前这个金发深肤色的男人深情抚摸树干的模样,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天,那天气候反常,明明是夏季,却下起了大雪,姐姐日暮戈薇突然从食骨之井回来,在雪花纷飞中,也是这般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这棵御神木,思念着那位半狗哥哥。
难道这位帅气的金发哥哥也有类似的奇遇?
另一边,战国时代。
正准备在草席上睡下的桃奈,身体骤然一僵。
一股清晰的灵力共鸣穿越了时空的壁垒,直接射中了她的灵魂核心。
那感应来自枫婆婆村口的时代树,且与她留在树上的那支箭息息相关。
她猛地从草席上坐起,来不及扎头发,就冲出了草屋。
夜风很大,呼啦啦地刮过她的耳边,夏夜的蝉鸣喧嚣震天,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
桃奈一路狂奔,穿过沉睡的村落,直奔那棵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的巨大时代树。
然后,她看到十几天前,她为了尝试连通时空而射在树干上的那支箭矢,正散发出湛蓝色光芒。
桃奈在距离时代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腔因剧烈的奔跑而急剧起伏。
夜风吹起了她散落的黑发。
桃奈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向发光的树干。
她伸出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触向那流转着蓝光的树皮。
就在接触的刹那,树干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钥匙开启了,以她的掌心为中心,深蓝色的漩涡的光芒扩散开来,树干本身变得如同水波般虚幻。
桃奈没有犹豫,一咬牙,整个人向前一步,轻易地穿了过去。
她来到了一片奇异的冰蓝色空间。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也看不清具体的景象,只有柔和而神圣的光芒包裹着她。
“恭喜你。”
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
桃奈惊讶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巫女服、长相与她敬重的桔梗大人一模一样的女子,以透明灵魂的形式站在在她面前。
“我是时代树的精灵,借着桔梗的身体化作实体,”女子轻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悠远的时光深处,“你与另一时空之人的思念通过灵力的连接,重新编织起了断裂的纽带,恭喜你,重新连通了两个时代。”
她抬起手,指向光芒深处:“现在,去吧,去找你的爱人吧,他在等你。”
日暮神社,时代树前。
降谷零正准备对日暮草太说些什么,感谢他的关心并表示自己没事。
然而,就在他转头看向少年的瞬间,那股通过掌心传来的灵力感应,变得十分强烈,桃奈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近在咫尺。
降谷零浑身一震,紫灰色的眼眸睁大,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贴在树干上的手,又抬头看向树干中央。
那里,一个幽蓝色的、旋转着的漩涡,正凭空浮现,不断扩大。
日暮草太也看到了这超出常识的一幕,惊得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张大了嘴巴:“这、这是……?”
降谷零的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血液在耳中轰鸣,他带着虔诚的期盼,缓缓地朝着那蓝色漩涡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漩涡的光芒达到了极致,然后,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黑发如瀑的纤细身影,被光芒温柔推出,从漩涡中心轻盈地跌了出来。
桃奈张开双臂,落入了降谷零的怀里。
降谷零的双臂在拥抱到桃奈的收紧,将怀中失而复得的女友死死箍住。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口腔里瞬间弥漫开的铁锈味。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的桃奈,回来了。
巨大的的狂喜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冲得降谷零眼眶发热,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哽咽地唤出了那个在心底想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桃奈……”
桃奈同样用尽全身力气回抱着降谷零,脸深深埋进他温暖坚实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他的衣领。
桃奈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他同样泛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眸,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的灿烂笑容:
“我回来了,零。”
——
降谷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
梦里交织着组织覆灭后的收尾审讯,无数个用高强度工作麻痹思念的日夜,还有那半个月驱车千里、穿梭于山林与神社之间的疲惫跋涉。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棵巨大的古树下,幽蓝的漩涡中,桃奈从中跌出、直直撞入他怀中。
降谷零刚紧紧抱住桃奈,感受到那真实无比的体温和气息,狂喜还未完全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对她说出第一句话,眼前骤然一黑,他像是从万丈高楼一脚踏空,袭来一阵失重感,他的心脏向无底深渊坠去。
“桃奈——!”
降谷零惊叫出声,倏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古树葱茏,也不是夜色深沉,而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他没找到桃奈?
难道那一切炽热的拥抱、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只是他过度思念催生出的逼真的美梦吗?
“你醒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清甜的嗓音响在耳边。
降谷零转过头。
“你昏迷了一个晚上,吓死我了,”桃奈见降谷零醒来,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你被反噬了,所以才会……”
桃奈话还没说完,降谷零忽然起身,把桃奈紧紧拉入怀里抱住。
他的力气异常大,勒的桃奈肋骨发疼。
桃奈贴着降谷零的胸膛,耳边是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被降谷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随即,了然与心疼漫上心头。
她不再说话,只是放松身体,任由降谷零抱着,然后抬起手,一遍遍地抚过他紧绷的后背:
“别怕,零。”
“我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不会再消失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降谷零那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降谷零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力道,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桃奈的脸,目光紧紧胶着在她身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松开的手臂转而向下,紧紧握住了桃奈的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你说的反噬……是怎么回事?”
降谷零刚醒来,身体有点虚弱,声音沙哑。
他记得昨天自己在时代树前抱住桃奈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晕倒了,”桃奈任由降谷零握着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颊,“是我开车送你回来的。你之所以会晕倒,是因为,你打破了梓的诅咒。”
她详细解释道:“那个黑巫女用最后的灵魂和法器发出的诅咒,力量很强,目的就是彻底隔绝两个时空,而你,凭借着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联系和你自身无比强烈的思念与坚持,硬是找到了日暮神社的御神木,也就是那个时空节点,并且用你的存在和呼唤,强行打破了诅咒的屏障,把我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