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有声》 第1章 《落落有声》作者:云山渺【cp完结】 简介: 好多个故事的合集, 因为懒得起名字,所以两个主角的名字基本不变。也可以看做是肖景行和沈落穿梭在各种次元中的相遇吧。 也有为了角色性质不打架给两位男主另外起名字的,但每一篇都是个独立的故事,互相之间没有联系。 开头会有标签,比如现代、古风、民国等等,总之就是披着各种标签的外衣谈恋爱。 第一篇:《情侣间的小事》,一个吵架之后纠结的过程。 第二篇:《狐变》,男狐狸精拐上教书先生的手段。 第三篇:《大帅之死》,看双孤山夫夫合力斗军阀。 第四篇:《尘落归途》,重生之追夫那些事。 第五篇,《隔世欢》,古风民国前世今生。 第六篇,《解绑》,现代架空,自认为绝对笔直的十八线小糊咖被迫绑定cp强行卖腐,一部剧拍完又直呼真香。 第七篇,《镇妖石》,古风志怪,谁是谁的镇妖石。 第八篇,《入渊》,古风架空,纯情公差与乐师。 第九篇,《夺丹》,古风低阶仙侠。 第十篇,《采玉》,古风志怪,人与玉的相互救赎。 ……………… 有些篇幅严重超标,世界观设定会拉来以前文儿里的凑个数,存稿巨多,请小可爱们放心食用。 每周三休息一天,其他时间日更。 标签:he剧情 第1章 情侣间的小事1 (现代都市) 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可沈落却一点也没有周末即将到来的喜悦感。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没有写完的文案后面跳动着的光标,一时有些恍惚。 今天是和肖景行吵架后分手的第三天。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吵架沈落已经不记得了,现在想来也无非就是些生活琐碎,意见不合的小事,但人在不冷静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把一点点小小的事情扩大化,甚至翻出来些旧事不让对方好过。 沈落发现人可真是个奇怪的生物。三天前吵架的原因不记得了,可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在这三天里越来越清晰。 和肖景行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外派的活动现场。对方刚完成活动主持工作,脸上还带着妆。大概是因为他那天打扮的格外气派,居然让沈落这种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冷清性子的人也不由眼前一亮。 无奈肖景行这个人的性格太外放,回公司的路上一路都在说说说,烦的沈落一度想把他踹下车。 后来沈落有和肖景行交换过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沈落就给了一个字:烦! 肖景行却是戏精附体,捧着自己的脸惊呼出对沈落的评价:天哪!这个人怎么这么沉默,话也太少了吧!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要怎么跟他说话啊?什么话题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啊?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趣到这种地步啊! 这时候的沈落虽然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话痨体质,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非要长了一张嘴? 有时候肖景行造作起来,弄的沈落真的好想把他毒哑了藏起来,然后养他一辈子。 想着那个家伙欢脱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的样子,沈落忍不住对着还在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勾起了嘴角。可那个笑意的弧度还没有完成,他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窗外的夕阳把光线洒在沈落的半边办公桌上,看似温暖的光,却依然带着冬末的寒意。 或许一切都将成为令人惋惜的回忆,包括肖景行。 沈落悲哀地想。 他们的相恋,属于水到渠成。期间没有因为性别原因造成的伦理上的来回拉锯。也没有他追他拒绝,再追再拒绝的狗血戏码。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就好像他们注定该在一起。 沈落和肖景行虽然在一家公司,但工作性质的不同让他们并不常见面,之前偶尔见面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 后来因为两人进了同一个项目组才熟络了起来。肖景行是个自来熟,对谁都很热情。但人都是有直觉的,沈落觉得肖景行对他就格外格外地热情。 沈落属于高冷型,因为从小就社恐和冷清的性子,让他总给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可哪怕就是沈落这么拒人千里的样子,却是拒谁也拒不了厚脸皮的肖景行。经过肖景行一次次百折不挠,强行拉着沈落去吃饭,去逛街,去短程旅行……沈落终于像是一块融化的冰,释放出了冻结在冰块里的真性情。 暗恋总是痛苦的,那段时间沈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从没谈过恋爱,不确定对肖景行的好感和依恋真的是一种爱恋,还是只是因为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需要一个依靠来缓解心灵上的孤寂。 他不敢向肖景行暗示些什么,更不敢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也喜欢他,可当把最坏的结果设想了一下之后,沈落还是把直觉告诉他的放弃了。 如果肖景行介意,那么从此之后他们将连朋友也做不成。这个结果,是沈落无法接受的。 于是,他们同事了一年。 从同事变成好朋友,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因为项目的关系,两人有时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朝夕相处。可也就在沈落将要确信肖景行也喜欢他,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向肖景行侧面打探一下这人对他又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又总要被一些小插曲打断。不是沈落要出差,就是肖景行要出差,总之就是会让沈落已经做好的心理建设又土崩瓦解,让他继续又退回到那个不自信的壳子里去。 转折出现在第三年,也是这么个冬春交接的时候。公司搞活动,肖景行喝酒喝了个微醺,沈落开了公司的车送肖景行回家。 到了肖景行家楼下,某人不但不下车,反而歪歪斜斜侧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沈落一个劲地傻笑。 说他没醉吧,可人家神情恍惚,脸颊红扑扑的。可说他醉了吧,那一双眸子在昏暗中却是亮晶晶地清明。 哪怕是现在回忆起来,沈落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了。看着肖景行傻呼呼又不设防的笑容,所有的理智没由来地全都飞走了,想也没想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虽然只持续了三秒钟,却好像耗尽了车里所有的空气。沈落听见了自己心脏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狂奔的声音。他需要氧气,却因为与肖景行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紧张地身不由己地屏住了呼吸。 何其幸运,并没有出现设想中最坏的场景,被吻的那个人似乎早已预见了眼前的一切,依然笑的像个孩子。在看见沈落的惊慌失措的狼狈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揽住沈落,意犹未尽地继续着刚才那个短促而青涩的吻。 那个时刻,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妙。 正式交往的前期两人一度有些疯狂,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只可惜因为各自租住的条件有限,而没有办法住在一起。 沈落的住处有室友,而肖景行租住的房子又实在是太小了。沈落只能隔几天就去肖景行那边过个夜,然后这个夜就会过的相当精彩。不过即便是这样,在疯狂落幕之后,进入贤者状态的肖景行依然会搂着沈落发出感慨:努力挣钱,争取一年之后能换租个大点的房子。 眼看着一年之期已到,换房子的事还没提上日程,他们俩就已经分手了。 分手那天两人大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架不重要,反正双方都伤透了心。分手是沈落先吼出来的,一声吼出,肖景行也不甘示弱地怒吼道:分手就分手,谁也不是吓大的! 然后…… 三天了,肖景行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 第2章 情侣间的小事2 电脑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屏保,窗外的光线愈发黯淡,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其他人都已经走完了,整个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就在这间静静的房间里,沈落忽然被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伤心所淹没。也许当时争吵的时候情绪是很愤怒,可沈落不得不承认,肖景行依然是他最心爱的人。 那个人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拥抱他,会在他被同事调侃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会在不经意间制造一些小小的惊喜,甚至会在工作间隙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为送来一份他喜欢的那个口味的蛋糕。 争吵的时候对那个人是很生气,可现在想来,却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好,沈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不太善于表达,也不会像肖景行那样成天把爱挂在嘴上。现在回想起来,在一起这么久,他甚至没有对肖景行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我有多在乎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这种冷清的性子,终于消耗光了对方所有的热情,才会让人家分手分的这样决绝,三天了连头也没回过一次。 这三天里,沈落在煎熬中度过。争吵过后,他也回去冷静过,思考过。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行,根本没有办法放下肖景行这个人。他反思了自身的问题,他有想过好好地再跟肖景行谈谈,于是昨晚他鼓足勇气给那个人打了电话,可对方的手机一直在关机状态。 第2章 难道他对我就这么失望吗?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沈落进入了一个无比失落的状态,可他不相信两年的相识,一年的交往,竟然扛不住一次争吵,于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沈落又给肖景行打了电话。 为了能有个安静而不被干扰的环境,能理智而正式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沈落还专门爬楼上了天台。拨号之前,沈落在心里把两人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对话全都预演了一遍。如果肖景行还是很生气他要怎么安抚,如果肖景行很伤心他要怎么安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之后,才深呼吸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拇指在“景行”这两个字上按下去。 只可惜,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依然是正在关机。 原来失去一个人竟是这样的突然和毫无预兆。 原来失去一个人竟是这样的难过,难过到窒息。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沈落终于擦干了眼泪,收拾了心情,准备回家。 然后就在昏暗又压抑的地下停车库里,他的电动小绵羊旁边,沈落看见了一个蹲在那里似乎有些落魄的背影。 听见沈落的脚步声,那个背影先是勉为其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在看见确实是沈落之后,才慢慢站起来转了身,大概是他蹲的时间太久,腿麻了,站直之后“嘶”了一声,抬起一条腿抖了两下。 沈落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失踪了三天,怎么都联系不上,但又这么毫无预兆突然就出现在面前的肖景行。 不知道为什么,肖景行抖腿的样子让沈落莫名地想发笑,可紧接着泪水忽然就涌满了眼眶,沈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把另一条腿也抖了抖,边抖边问:“你今天加班吗?这么晚才下来。” 沈落把情绪收了收,反问:“你……在等我?” “我在这等你半个小时了。” 大概是麻劲儿过去了,肖景行说着走到了沈落的面前,看着沈落。 三天没见,两个人好像都憔悴了许多,尤其是肖景行,一脸的疲惫,新冒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打理的胡茬,让他多了些沧桑。 “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嘛。”沈落埋怨了一句,语句里带着些鼻音。 “沈落,我有话要跟你说。”肖景行很正式地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去办公室找你怕人多眼杂,情绪失控了弄的大家都没面子。” 听见这几句话,沈落的心就像突然被提上了九十八层楼,或许接下来肖景行要说的话就会让他从高处坠落,心死的彻底。 沈落只觉得双眼发黑,他忙制止道:“能不能先什么都别说,你让我缓缓。” “还缓?”肖景行的情绪上来了,音调也变高了。“这都三天了,你能缓我可缓不住了。” “是,分手的话是我先说的。”沈落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下的情况不在预演的范围内,下午在天台上准备的所有话忽然一个也想不起来。 “当时咱们俩都在气头上,”沈落一字一句,放慢语速,寄希望于在讲话的过程中大脑争点气,能把之前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想起来,过度的紧张让他的声音发着颤。 “所以……所以后面我们也没就这个问题谈过……我认真仔细地想过咱俩的关系,我觉得这么下去不行,所以我、我给你打过电话……但都没打通……” “你就这么想跟我分手吗?!!!”不等沈落说完,肖景行打断了他,委屈地大声道:“给你时间冷静结果你就给我冷静出了个这?!就算是两口子过日子,也没有吵个架就闹离婚的吧!沈落我告诉你,从你第一次亲我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要跟我分手除非我死了!!!!!” 这一声吼出来,简直石破惊天。 肖景行紧紧捏着拳头,眼眶发红,又气又伤心的样子跟他平日里潇洒欢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沈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突然扑上去紧紧抱住肖景行哭出了声。 这种感觉就像从命悬一线到平安落地。 原来……他们的所思所想从相爱以来一直都是一样的啊! 沈落的举动让肖景行一度有点不可思议,他在恍惚了一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于是浑身那股悲伤又愤怒的气息骤然荡然无存,他抬起手臂用同样紧密的拥抱来回应怀里的人。 沈落似乎要把这几天来的压抑和煎熬一次发泄掉,在肖景行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诉说着委屈:“都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出差了,”肖景行紧紧拥抱着沈落,叹着气道:“昨天晚上要提前去现场布置,手机啥时候没电的都不知道。下午从活动现场出来就直奔机场,真怕晚回来一天你就被别人拐跑了。” 沈落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沈落,”肖景行在沈落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知道我这个人太闹腾,爱冲动,话还多。我也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你给我时间,我会改变。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肯定还会不可避免地发生争执,但请你相信我爱你,不要放弃我好吗?” 沈落抬起头,在看了肖景行片刻后,就进入了深情拥吻模式,这一吻不知道持续了有多久,沈落只知道一吻结束的时候,因为缺氧都有点头晕。 “刚才那些话,原本该我说。”沈落搂着肖景行的脖子不舍得撒手,“不过从现在开始,我知道将来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放弃我,对不对?” “对!”肖景行微笑着回答。沈落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肖景行让沈落第一次觉得地下车库这个地方的环境,居然还不错的样子。 第3章 狐变1 (古风,志怪) 连着几日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山里的早晨格外地清冷。 沈落正在堂内整理书籍和笔墨纸砚,准备迎接学生们到来。 沈落的出身不算低,放在城里也算的上是官宦之家,只可惜遭了官场祸事,家道中落。最后只落得山间几亩薄田和这处不大的宅院。再往后,父母相继去世,仅留得个老仆德叔照顾左右。 沈落自知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要务农也是为难。便将几亩薄田租了,一年的租子钱也够养活他与德叔。后来又见附近的孩子们老大年纪还在山里野,没人教没人管的,便腾出两间屋,办了学堂。 “少爷,少爷”,德叔在院里唤着沈落,“那狐狸又来过了。” 沈落走到窗边向院里看去,见德叔手里提着只已经断了气的野鸡,不禁哑然失笑。 冬日里他从路边兽夹下救过一只银灰色的小狐狸。 山中野狐,毛色以暗灰土黄居多。而沈落救下的这只,通体毛色泛着银光,一根杂色也没有。不仅如此,沈落放它走时,那双水汪汪的狐眼流露出的眼神,仿佛会说话一般。 当时沈落只是惊叹于山中生灵的灵秀之美,也未做多想。可谁知开春之后,每隔三五日,晨起打开院门,便见些小野味横尸于门前。有时是野兔,有时是野鸡。 德叔对此事多少有些忌讳。虽说民间对狐妖是好是坏众说纷纭,但终究是以狡猾祸人的不良评论居多,德叔只怕沈落惹上什么不好的事,一度十分紧张。 沈落本人倒并不惧怕,他安慰德叔:山野小兽能有这般灵性的,定然不是俗物。它既来报恩,想必也不会害我。 早课时间快到了,孩子们赶来学堂,在门前向先生施了礼,鱼贯而入。 山里的孩子启蒙晚,大大小小的孩子全坐在一处。院落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沈落居堂上先生位,将书翻到了今日要讲的地方。 沈落讲学并不照本宣科。心中有书,便能侃侃而谈,其间穿插典故,讲得妙趣横生。孩子们喜欢听,均是聚精会神。 只是今日在学堂之上,沈落发现居最末处坐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灰蓝麻布短衫,缩在前排个子高的孩子后面,有意躲着沈落的目光,只怕被看见了。 沈落思忖着许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怕交不起学费便偷偷溜进来蹭课。这样的以前也碰到过一两个。 遇上这种孩子,沈落一般会先观察几日,若的确是特别爱学的,便减免些学费,收入门下。但若只是来凑热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多半是不予理睬,来去由他。 一晃三日过去,那个面生的小男孩竟是日日都来学堂听学,一堂不落。不仅如此,这孩子听课还极为认真,若是沈落在堂上讲学时来回踱步,男孩的目光便始终追随。 沈落虽手执书卷读着文章,可余光也能感受到男孩的目不转睛。沈落表面上波澜不惊,但读书人的内敛还是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这日讲学结束,趁着孩子们散学,沈落把男孩给叫住了。 男孩拘谨地在他面前站着,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神情也略显惊慌,与他目光相接,便如干坏事被抓住一般,颓丧地垂下了头。 第3章 沈落见小男孩这样沮丧,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小男孩垂头一个劲地抠着拇指,将拇指肚上抠起了一层白皮。 “我……我叫景行”。小男孩说着,抬起头,瑟缩地看着沈落,小心翼翼地接着道:“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听到这里,沈落不由心中一动。 乡野之地多是农户,即便有那么几个乡绅富户,也绝对谈不上有多高的学识。能给孩子起这样有典故来由名字的人家,家中必有读书人。 这么一想,沈落立刻想到他曾经带过一个叫萧桓的学生。萧桓的父亲是个秀才,身子骨单薄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萧桓在此听学时便常说家中幼弟十分聪慧,只是沈落从来没见过。 “景行,萧景行?”沈落边回忆着当初所闻,边问道:“你是萧桓的幼弟?” 景行不知沈落是何意,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落不解,那萧桓前年乡试高中,次年便入京都参加会试,可一年过去,却并未听闻有何好消息传回。穷乡僻壤出个读书人尚且不易,若是萧桓高中,这十里八乡岂不早就锣鼓喧天了。 “你兄长入京一年有余,还没回来吗?”沈落问。 景行迟疑了一下,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沈落可怜兮兮地道:“兄长此去京都如石沉大海,连信也不曾有一封。家母担心,多次托人前往京都打听终是无甚结果。京都离此山长水远,也不知兄长是不是在途中遭遇了不测……” 景行说着说着便带了颤音,只听的沈落心中多有不忍,忙安慰道:“不会的,你兄长面相有福,定然是无恙的,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接着又道:“你兄长在我这里听学时便时常夸你聪慧。眼下,你母亲一人供出你兄弟两个读书人也是不易,你既来听学便该静下心来用功读书,别辜负你母亲的一番辛苦才是啊。” “嗯!”景行眼眶含泪,仰头感激地看着沈落。 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笑中带泪的模样又是乖巧,又惹人心疼。沈落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以示安抚。 有了这番交谈之后,沈落让景行只管大大方方来听学,不必再遮遮掩掩。 景行感恩,此后他每日会早来半个时辰,把学堂和院子都打扫了,替德叔把沈落爱喝的茶烹了,才去准备早课。 景行年纪虽小,学识却很是渊博,涉猎广泛。与同窗谈论天下事时,许多年纪大的孩子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都说有才之人必然爱才。沈落对景行的才华很是欣赏。随着两人交谈日益增多,关系也愈发亲近。尤其是促膝长谈之时,不像先生与学生,倒更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落经常趁着学堂休沐闲暇之余,约了景行在山间平坦处,幕天席地对面而坐。烹上一壶好茶,吟诗作对,谈天说地,坐看云起。 第4章 狐变2 转眼进了寒冬时节,眼看着要有大雪将至之势,沈落只怕山中道路落雪湿滑,孩子们出行不便,便干脆放了冬假。 放假那天孩子们欢呼雀跃,个个如雀儿出笼,一晃眼便全都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景行默默收拾整理着学堂里的用具书籍。 沈落站在门外,看着景行略显孤独失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景行”,沈落唤了一声,道:“明日冬假了,今日早些回家吧。” 景行循声回头看了一眼沈落,强笑了一下,慢慢将书籍摆放整齐,黯然道:“母亲秋日里便去镇上富户家里做短工,签了一年的契。眼下家中只剩我一人……”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沈落的心事。 原来不久前,德叔的儿女们惦念父亲,前来探望。沈落觉得德叔已年过花甲,劳苦半生,也该享享天伦之乐了,便允了德叔儿女将老父亲接回赡养。 只是德叔这一走,便只剩沈落一人。虽说院落不大,但孩子们散学之后,他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尤其是冬季里寒夜漫漫,一人独坐,孤寒之感更是油然而生。 沈落想着他一个成年人独居生活尚且不好过,更何况景行还是个孩子。 思及此,他便问道:“你母亲此去便是年节也不能回来吗?” 这一问,只让景行神情更加黯淡,他道:“镇上富户家中越是年节便越是忙碌,母亲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中途若有缺工,便要扣工钱。” 沈落年少时也曾享过富贵,自然知道数九寒冬,出行不便。富庶的大户们无处消遣,只得在家中享乐,不是大摆筵席,便是歌舞不停。下人们自然忙地团团转,又哪里有闲下来的时候。 沈落看着眼前少年垂头低落的模样,心中不忍,试探地道:“既然家中只留你一人,年节之时必是凄凉。不知你介不介意搬来与我同住,德叔不在……” “真的吗?!我可以与先生同住?!” 不等沈落说完,景行已激动地难以自抑,大声道:“我不介意不介意,能与先生同住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 说罢扑上去紧紧拥抱了沈落一下,一溜烟跑出学堂。 “景行!”沈落在后面紧追几步喊道:“今晚回去先收拾,明日再过来。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危险……” 景行却是一路跑着回头冲沈落招手喊道:“无妨!” ------------------------------------- 天空飘下了雪花,群山之中,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封山,出不得门。本是个孤寒的季节,沈落与景行在这小小宅院中却是自得其乐。 两人窝在暖暖的房里下棋、抚琴、高谈阔论。 沈落向景行讲述着他儿时在富贵之家的种种见闻,景行也向沈落讲述山野传说。 景行爱讲民间的鬼怪妖邪之事,尤其爱在晚间讲。讲就算了,还声情并茂,一惊一乍地总能吓着沈落。 别看沈落比景行大了十几岁,在这种事情上,还真是远不及景行坚强。有时被吓得起夜都不敢独自去,还得把景行从暖暖的被窝里硬薅出来,陪着他一起。 因为景行的到来,沈落觉得这是他自城里搬来山里后,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最后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转暖。眼看年节将至,二人决定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一番。 沈落想着景行的母亲眼下就在镇上,问景行是否要去探望,景行却是摇头道:“若是被管事看见了怕是不好,还是不去了。” 人多的地方便是热闹,镇子上已搭起了戏台。每年年节,据说唱大戏能一直唱到十五。沈落就还好,更热闹的地方也不是没见识过。可景行却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似是几百年没来过集市一样。 沈落看着景行那好奇满满的样子,想着他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人,却陪着自己在那清冷的山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是可怜。此次赶集便由着景行,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全都尽量满足。 一路采买,两人逛得开心,遇上街边算命测字的,景行很是好奇。 沈落知这些道人多半都是故弄玄虚,但看着景行迈不动步的样子,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算命测字是怎么算法啊?”景行在道人对面坐了,好奇地问。 道人上了年岁,眼神不好,双眼虚成一道缝,留着两撇八字胡,取了纸笔在桌面上铺开,抻着脖子道:“在此写下姓名便可。不知小公子要测啥?学业?姻缘?还是命格?” 听道士问的话,沈落哈哈笑了起来,道:“他才十二,眼下哪来的姻缘。” 道士听了沈落的话,抬头眯眼看了看景行,又从褡裢口袋里翻出个琉璃镜片对着景行照了照,喃喃自语道:“谁家孩子十二岁能长成这样?” 沈落正要开口问道士何意,景行已把姓名写好,道:“请道长给我看看命格吧!” 就在景行将写了姓名的纸递给道士之际,沈落看见纸上的那三个字顿时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肖景行”。 接下来道士讲的是什么沈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发问:有哪个人会连自己的姓都写错? 直到两人离开测字摊子,沈落还是魂不守舍。 之后又陆续买了很多东西,沈落只跟在后面付钱,至于买了什么一个也不知道,待到两人赶着板车出了镇子,沈落才忽然拉住景行道:“啊!我的钱袋好像落在卖肉的摊子上了,我回去找找。” 景行要赶车往镇里走,沈落阻止道:“街道狭窄,赶车多有不便。反正也不远,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不等景行应声,沈落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回了镇子。 第5章 狐变3 沈落跑回算命的摊子,道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桌案还在原地摆着。桌案上留着几个纸团,沈落一一展开看了,有些是别人的姓名。待看到“肖景行”时,他一时不敢相信,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纸看了许久。 第4章 能把自己的姓写错,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人根本就不是这个姓! 沈落将与景行初次对话的所有细节细细回忆了一遍,忽然发现其实景行从未说过他的姓氏,他只是在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而已。 那么景行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心机…… 沈落一手扶着桌案,在这大冷的日子里,额头上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啊!沈先生!” 沈落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用袖子把额上的汗珠拭了去,转身回看,是一个身着缎袍,二十上下的青年。 沈落端详青年须臾,恍然道:“你是萧桓啊!” 萧桓笑着上前施礼道:“学生萧桓,见过先生。” 沈落惊诧,忙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听见放榜的消息,会试如何啊?” 萧桓抱歉道:“劳先生记挂,学生并未参加会试。乡试有幸得中之后,蒙越州府台大人青眼,拨学生于越州府供职,如今已是一年有余。今次回乡正是为告慰乡里和亲友。本想年节时再去拜会先生,不想竟在此处与先生相遇。” “哦……好,好……”沈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心慌地应了,略作冷静之后又问道:“你母亲和幼弟可还安好?” 萧桓道:“学生供职当月便将母亲幼弟一并接去了越州,如今幼弟已拜入越州名师苏先生门下,母亲也在越州一切安好”。说着对沈落又施一礼,道:“若不是当初先生为学生答疑解惑,学生又怎能有今日这般境遇。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沈落听闻萧桓这一番话,也无意再问他幼弟是否叫“萧景行”了,同他又寒暄了几句,只觉一时脑中乱糟糟的。 与萧桓告别之后,沈落一步一挪地走出镇子,远远看见景行还坐在平板车上等他,纵然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又不忍询问。 “钱袋找着了吗?”景行问着,还是那一副天真没有心机的模样。 “嗯,找着了”。沈落应付着,在平板车上坐了,道了句:“回家吧。” “好嘞!”景行欢快地应着,甩着鞭子,打了个响儿。 马儿拉着平板车晃晃悠悠地走,景行跟沈落讲话,沈落也只是应付地回两句。他看着景行在夕阳下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里,景行把采买的货品一一搬下,又卸车拴马,忙得不亦乐乎。沈落心中有事,刷锅做饭也是心不在焉。 直到饭菜端上桌,景行由外而入,洗了把手,这才去把门关了。 已是渐落西山的夕阳,把景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拖在沈落脚下。 影子在关门的最后一个瞬间终于消失殆尽,沈落抬头看向转身走来的景行,突然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开春时节景行刚入学堂时,自称十二岁,的确还是个半大孩童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少年,竟在不知不觉间已有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样子。只是因与景行朝夕相对,竟没察觉出哪有十二岁的孩子能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长这么快。 景行若只是冒充萧桓的弟弟倒也罢了,可眼前匪夷所思之事却是让人有些心惊,况且眼下宅院内只有他们二人…… 沈落心里想着,便不由紧张起来。眼见景行越走越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先生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景行见沈落脸色发白,便要上前。 “你别过来!”沈落伸手制止,呼吸略急促。 沈落也知自己不是个能沉的住气的人,既已有了芥蒂,便无法再装出无事的样子。事已至此,他只得将话挑明。 “我……方才见到了萧桓”。沈落深呼吸了一下,声音略带了些颤,道:“你不是萧桓的幼弟。那测字道人说的没错,十二岁的孩子……不该如你这般。你……你……到底是谁?想……想干什么……” 景行听闻此话,神情落寞,垂下头,如犯了错的孩子,低声道:“本想陪伴先生左右,时日长了再与先生说明……” 沈落心软,见不得景行如此委屈的模样,正思忖着自己方才是不是说话太伤他,可接下来所见,简直要让沈落魂魄飞天。 景行说着缓缓抬头看着沈落,方才还委屈又稚嫩的神情竟慢慢变的成熟妖媚起来。 “我本是这山中灵狐,去年冬日雷劫之后元气大伤。现了原身之后又被兽夹所困,”景行缓缓说道,而他的身形和面容也正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发生着变化。 “幸得先生所救,这才回归山野。在下对先生很是仰慕,有意结交,却又被先生所拒,只得想了别的法子来先生身边。”景行说话间,已缓缓变成了一个俊秀青年的模样,虽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孩童时的样子,但神情已与之前大相径庭。 沈落忽想起去年正月十五去镇子上看花灯,其间偶遇一白衫青年与他搭讪,那青年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沈落性子内敛慢热,不喜与不熟之人称兄道弟,更谈不上一见如故,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现在想来,当时前来搭讪那青年,可不就是眼前景行的这副模样。 “看来在下冒充他人之事是瞒不过先生了”,景行说着,一步一步向沈落走近。他眼含笑意,又带着三分的轻佻轻声道:“景行便将心意如实说了吧。本想伴随先生些时日,了却心中执念便离开。可谁料这许多日子相处下来,景行对先生反倒愈发挂念,如今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舍弃……” 沈落一时心惊无以言表,只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柜子,惊觉竟已是退无可退。 他眼睁睁地看着景行上前,将他困在臂弯之中。而景行直白的话语令沈落又惊又气,大吼道:“自古人妖殊途!我好心救你,你倒反而来害我!!!” “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景行委屈道,“你我相处近一年,此间我可有害过先生?” 沈落一时无语,只得羞愤道:“你既称我一声先生,那便该顾着礼义廉耻……” “哎呀,这个我倒是忘了”,不等沈落说完,景行便将委屈的神情转为了暧昧之色,在他耳畔轻笑道:“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上个几百岁,先生这个称呼的确不该再用。那我便唤你阿落如何?阿落,这个称呼你喜不喜欢呀?” 景行说完便收紧手臂,拥着沈落低头吻了上去。沈落偏头躲闪,被景行吻到了耳侧。湿热的呼吸就像燎原的星火,瞬间便烧遍了沈落的全身各个角落。 沈落从小性子清冷,活了近三十年,却从未与人发生过如此亲昵之事,只瞬间便有了反应。好在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廉耻之心生生压过身体里的原始欲望,激烈地挣扎反抗起来。 “你……”沈落边挣扎,边骂道:“你这孽畜,成人形却没人性!若是被你侮辱,我宁愿咬舌自尽!!!” 沈落虽在反抗,只是方才那忽然出现的反应已被景行察觉,他探手下去将沈落握着,调笑道:“食色性也。阿落你哪都好,就是太迂腐了些。今日我便带你尝尝这生而为人的极乐之事。” 语毕便招手洒出一把红烟,那红烟瞬间钻入沈落口鼻。沈落只觉肺腑之中如火烧一般,无处宣泄,浑身瘫软地落入景行怀中。 这一夜沈落浑浑噩噩,却又仿佛飞身云端,宛若仙境。黑暗之中视觉皆无,只遵从本性随景行沉浮。 此后一连三日,沈落被景行折腾的连榻都没下过,气的他挺尸于榻,话也不想多说一句。 第6章 狐变4 第四日,日上三竿之时,景行端了粥。沈落将头偏向一边,看也不看景行一眼。 “阿落这是生的什么气嘛”,景行端着粥碗,看着沈落疲惫又憔悴的面容,心疼道:“好嘛,是我错。以后我不这样了,多少吃一点,往后几日我不碰你了,好不好?” 沈落转头瞪着景行,连日来的纵欲,让他的气息渐弱,唇色发白。 他用力呼吸了两次,恨声道:“若我今后只能躺在这榻上任你鱼肉,倒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景行见沈落如此决绝,摇头叹气道:“真不知你们这些凡人究竟是太有原则还是太虚伪。明明做的时候很是享受,结束了却又义愤填膺。也不知究竟是在气什么。” “你……”沈落被气的说不出话,的确不知到底是该气景行,还是该气自己。 往后几日,景行果然没再对沈落行房内之事。沈落渐渐恢复了元气,但对景行却再无好脸色,景行却是死皮赖脸地围着沈落转。 年节之时,两人虽共处一室,但关系却降到冰点。 转眼到了初五,沈落对景行还是不理不睬,景行虽是无奈,但也没有办法。他也知道用那些催情红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初六一大早,景行收拾地齐齐整整,向沈落正儿八经地施了礼,道:“我算到近日将有麻烦,怕是年节前那算命测字道人引来之祸。我去解决此事,只望阿落你一人在家好生将养。若还生我的气……”景行说着,嘴角牵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继续道:“也不知此事过后,我还有没有命回来向你请罪,得你原谅……” 第5章 沈落闻听此话,先是心中一惊,本想发问,但随即又想到这些日子景行对他做下的荒唐事,心中又起了怨恨,便闭目端坐,没有搭理。 景行见状,神色黯淡,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便不见了。 景行走了,沈落长舒一口气。只可惜这份轻松也就维持了几天。时间一长,终日他一人在这偌大的院里晃来晃去,长夜里静地只听窗外风打窗纸的声音,沈落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怅然。 年节过完,冬假结束。学生们开了学,宅院中又响起了孩子们的读书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只有沈落自己知道,每当他讲学时,都会忍不住先朝最后一排,景行坐过的地方看去。 又过去了几日,景行一直也没有回来,沈落反而吃不下睡不好。 这段时日,两人相处过往总在脑海浮现。 现在想来,这小狐狸除了床榻之事让他不悦,那么久以来的确是从没做过什么对他不好的事。尤其还是小少年样貌时,对他也一直恭恭敬敬。即便冬日里,两人共处一室,共卧一榻,那小狐狸也都是安分守己的。 沈落想着想着,不觉念起了景行的好。可再一想到那三日榻上之事,不由又恼又愤,又羞又燥,最后心中一团乱麻,只盼自己失忆了该有多好。 这日散学,三个大些的孩子结伴而回,其中一个边收拾着用品,边催促其他两个孩子道:“哎你俩可快点,晚了可就看不到那狐狸了。” 听见“狐狸”这二字,沈落心中一紧,忙问道:“你们去何处看狐狸?” 领头的孩子答道:“我二叔说镇子上有个道人在卖狐狸,前几日才打上的。二叔还说那道人卖的狐狸通体泛银,从没见过这样毛色的。就是贵的很,或许富户会买去做领子披肩之类,我们就想去看看。” 听见此话,沈落没来由地便心慌起来,他忙道:“走,我同你们一起去。” 沈落套了板车,下山一路驱马狂奔,只颠得板车快散了架,三个男孩子坐在车上也被惊得连连高呼。不知他们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先生今日里怎的这样急躁。 进了镇子,被带去的地方果然是那个算命测字的摊子。摊子边上正有个富户和道人讨价还价,沈落远远看见那道人脚边的笼子里关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不知受了多少虐待,闭眼蜷缩在笼中一动不动,浑身毛色又污又脏的,在泥水的遮盖下隐约能辨处几分泛着银光的毛色。 小孩子们蹲在笼边,对里面关着的小狐狸很是失望,原以为能见到什么灵兽,结果也不过是个脏兮兮半死不活的。有调皮的孩子捡了根尖尖的树枝,往笼子里面捅,捅在小狐狸的身上,却是依然没个动静。 眼下情形让沈落的心痛之感汹涌而至,他几步走上前,将孩子们驱散了,半步蹲下,压低了声音对笼中的小狐狸焦急道:“是景行吗?你是不是景行啊?” 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听到这声唤,勉强睁了眼,张嘴吐了吐舌头,似乎是想舔一舔沈落的手背。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喘了两口气后,精力不支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让沈落心如刀割,眼泪差点掉下来。听着富商与那道人争论是二百两还是三百两买小狐狸,他算着家里那点儿薄田和小宅院,无论如何也凑不上这么些钱。 沈落正在心急,抬头便看见孩子们站在不远处还在对着笼子里的小狐狸讨论着。情急之下也算有了主意。 他起身把自己的几个学生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便又转身回到了笼边。 “敢问二位”,沈落向道人和富户施礼,道:“这笼中之物是何人在卖?”他说着还侧身指了一下笼子里的小狐狸,继续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银狐,在下求购,不知哪位是物主?” 道人一听,忙将富户拨拉到一边,虚着眼道:“这银狐乃是在下之物,不知这位客人出价几许?” 沈落站正了,恰好挡在道人、富商与笼子之间,道:“在下年少时曾在都城见过银狐,通常只有皇亲国戚才配得起,一张皮子少说也得八百两。此物通灵,若是买回去养做宠物的,价格至少得过千两。” 沈落说的有板有眼,再加上他一个读书人,往那一站斯斯文文,喜怒不形于色的,气质风度不知道甩那富户多少条街。他说出口的话,只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道人眼神不好,这一时半会竟没认出沈落,只听沈落这么一说,以为遇到个识货的,简直喜笑颜开,忙道:“听公子此言是打算买这银狐吗?乡野之地自是不比都城,价钱嘛,只要给的合理……” “你这道人好不讲理!”富户蛮横地打断道人,插嘴道:“我已与你讲了半天价钱,你怎能一物卖二主?!更何况你也说了乡野之地不比都城,这狐狸皮子的成色哪能与都城贩卖的相比?!” “此言差矣,”沈落赶紧继续扇风点火道:“山野之地更是毓秀之气充沛,孕育出的灵物才更纯,这价钱自然也得比都城里的高些。” “这位公子说的是”,道人不耐烦地赶着富户,“你买不起便滚蛋,别妨碍我与这位公子做生意。” 此话一出,可是惹了那富户,富户骤然暴怒,骂道:“你这破落的牛鼻子老道,看不起谁呢?!大爷发迹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玩尿泥!” 道人一听这话也不甘示弱,指着富户破口大骂,俩没骂三个回合便动上了手,扭打在一处。 沈落见此情形,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别打了”“来人啊,打架了”喊完转身便跑。 第7章 狐变5 待一口气跑出镇子,见那三个学生早已在镇外等候,一见沈落来了,忙把斜跨装书的口袋打开,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的小狐狸从口袋里抱出来,递给他。 沈落赶紧伸手接了,拉开袍子将小狐狸裹在怀中,向学生们道谢:“多谢你们了,实在是事出有因。你们开笼取狐时,没人看见吧?” 中间大点的孩子笑道:“先生放心,我们开笼时那道人与富户打得正欢,还有先生站在笼前遮挡,没人看见。” 另一个孩子也道:“这狐狸似是前年冬日先生救过的那只,我们认得。” “先生放心,我们不会对别人说”。最小的孩子道。 沈落长吁一口气,双手护着裹在怀里的小狐狸,在感觉到小狐狸微弱的心跳后,焦躁心痛之感总算是得到了缓解。 回到家中,沈落手忙脚乱地烧了热水,轻柔地托着小狐狸的头,给小狐狸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又细细检查了小狐狸身上的伤口,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忙忙碌碌了大半个晚上。 中途小狐狸醒了一次,颤颤巍巍地勉强喝了点粥,随后又昏睡过去,只把沈落心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夜间睡觉,沈落怕小狐狸冷着,便将它搂在怀中。躺了一阵便觉得下巴热乎乎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正是小狐狸吐着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 “唉”,沈落看怀里的小狐狸可怜,拉高了被子将小狐狸盖着,叹气道:“你说你,怎么总这么不让人放心,动不动就弄得浑身是伤。我又不是金刚转世,能救得了你几次啊?” 沈落嘴里埋怨着,但见怀中小动物一双水汪汪的狐眼中泛起了泪花,又是一阵心疼,忙道:“好了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无论如何,总算是平安了。旁的别想了,好好休养几日吧。” 沈落忙活了大半天,此时也是累得招不住了,没过一刻,便睡着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落被热醒了。 榻头油灯如豆,却能让他清楚地看见景行躺在枕边,牢牢地将自己环抱在怀中。 难怪这么热。 看着景行近在咫尺的睡颜,之前那些脸红心跳之事没由来地就在脑海蹦了出来。沈落只觉得浑身发热,难耐地慢慢转了个身。 “阿落可还是在生我的气?”身后传来了景行略带委屈的声音,而沈落的整个人被景行抱得更紧。 沈落脸上发烧,咬紧了下唇。 见沈落没有回应,景行更是伤心,他用额头贴紧了沈落的后脖颈,话语中带着鼻音,不甘道:“阿落是不是不喜欢我变成人的样子。那我从此以后都不变成人了,只用狐狸的样子陪着阿落好不好?求阿落不要赶我走……” 景行说着说着声音越发颤抖,似要落泪,只听的沈落心都要碎了。 他忙转回身,一把抱住景行的肩,安抚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会赶你走……只是……只是……” 沈落此举只让景行受宠若惊惊喜若狂,不等沈落把话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抱住沈落亲吻了起来,待厮磨了好一会儿,这才问:“只是什么呀?” 沈落被吻地有些气短,脸红得的像着了火,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景行怀里,闷着声道:“只是……以后那……那个……时,别再对我用……用那些甜腻的红烟了,我、我不喜欢……” 第6章 此话一说,无疑是承认了自己心意。 景行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紧紧环抱着沈落冷静了片刻,这才安抚道:“原本想着你身子弱,怕你不得趣才用的那个。既然你不喜欢,以后不用便是了。” 谁知这话激起沈落的不平之心,他抬头看着景行,不满道:“究竟是谁身子弱?我已经救了你两回了!” 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低头把沈落牢牢吻住,不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 ------------------------------------- 转眼冬去春来,沈落与景行过得也是琴瑟和谐。 其间沈落怕那道人再找景行麻烦,又和学生们去了镇子多方打听,这才知道原来那道人与富户打那一架,当真是伤了老本。 那一架打过,富户心中不平,便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将道人堵在背街小巷子里一顿好打,据说是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富户扬言,若再看见道人出现在这镇子里,便送他去见三清老祖。 沈落听后表面上是一阵唏嘘感慨,回家之后与景行讲起却讲的是眉飞色舞。恨着道人将景行虐待的浑身是伤,只断他两根肋骨一条腿,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同时沈落又是庆幸,景行终于能安心与他在这山里住着,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景行听过,心中感动。入夜时分,榻上之事自然十分卖力。 两人相处宛若夫妻,景行虽在榻上之事为主动一方,但平日里反倒十分贤惠,将沈落日常生活伺候的妥妥帖帖。 又是一日,沈落在学堂讲学,景行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一路行至山下,景行远远瞧见树下阴凉处立着个算命测字的幡,便向那立幡处走去。 幡下正是那眼睛虚成一道缝的道人在乘凉,见景行走来,便起身向他打了个稽首,道:“多日不见,师弟近来可好?” 景行向道人回礼,笑道:“托师兄的福,小弟近来心愿得成,正是好的不得了。” 一礼施罢,景行继续道:“小弟多谢师兄相助,这才试探出我家阿落的心意。只是不知师兄那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一条腿又是怎么回事?” 虚眼道人哈哈大笑,道:“不过障眼之术,骗骗凡人而已。”说罢他又取笑道:“我看那沈落也是个迂腐老实之人,倒是忘了狐性狡猾,竟这般信你。” 景行回望来时之路,眼中爱意不减,那路的尽头便是沈落的所在。 “他信的是我爱他之心,”景行对道人笑道,“他既信我,我便不会负他。” 日落西山,学生们都散了学,沈落从篱笆里看见一道影子缓缓而过,知道是景行回来了,便去开了门。 景行进了院子,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唉,都跟你说了少去人多的地方。”沈落边关着院门边数落,“万一再碰上什么高人,要把你收了去,可怎么是好。” 景行把采买的东西放下,听着沈落担心的碎碎念,心中满足无比。 “阿落。” “嗯?”沈落应着,一回身已经被景行牢牢圈在怀里。 “阿落,”景行看着沈落的眉眼,低声道:“阿落,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8章 大帅之死1 (民国) 夜幕降临,城里最豪华的酒楼——翡翠楼,人声鼎沸,正是热闹之际。 二楼雅间里,评弹先生拨弹着三弦正在唱评一出传奇故事。虽唱评的是传奇,可柔和的曲调和着江南吴侬软语的唱词,让人听着就好像吟唱情诗一般酥软。 与之不和谐的,是饭桌之上的推杯换盏和阿谀奉承。 光葫芦大脑袋的吴大帅居中主位,左边依偎着浓妆艳抹的第五房姨太太,右边是两个点头哈腰,躬身倒酒的本城富户,余者皆是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陪着。 苏州评弹在这个北方小城本就不是个大众化的东西,唤了评弹先生来,也不过就是附庸个风雅,有个动静,至于先生评唱了些什么,在座的估计多半是听不懂。 不过此时此刻,雅间之内的人各有盘算,想必也是无甚心思去欣赏。 原来,前两日里吴大帅干倒了之前盘踞在此的刘司令,又率兵冲进山里,把刘司令久攻不下的土匪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正可谓是双喜临门,功成名就,吴大帅自然得好好摆上一场,请了城中各个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好好地立个威。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吴大帅无非就是趁刘司令和土匪酣战时捡了个漏,渔翁得利而已。但成王败寇,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不管有才没才的,谁占了这座城,那便是谁说了算。 要说起吴大帅,膀阔腰圆大腹便便,大脑袋可谓是光得锃亮,远看像伙夫近看像屠户。也不知是个什么机缘从了军,竟能一路混到这个地步。 虽说眼下军阀混战,什么大帅司令闭眼一抓一大把。但若没人没枪的,也拉不起这么骇人的队伍。哪怕吴大帅长的再寒碜,再粗俗,但人家有人有枪就是了不起。 “大帅威武,”一人躬身倒酒,为吴大帅唱赞歌,“大帅这一出手,便赶走了刘司令……” “对对对,”另一人附和道,“就连大名鼎鼎的山狐狸如今也被大帅打的一败涂地。大帅可真是为本城除了一大害呀!” 吴大帅被两人这么一捧,飘飘然地飞上云端下不来,大光头在灯火下愈发油亮闪着光。他红光满面,粗声粗气地得意道:“区区一群山匪算什么东西!妈了个巴子的,这次算他山狐狸走运,让他给跑了。下回他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大帅可不要对那个山狐狸掉以轻心,”方才倒酒那人躬身在吴大帅身边,道:“咱们这里群山环绕,以前大大小小的山头上都有匪徒,不过却是各立门户,不成气候。谁知后来双孤山出了个山狐狸,做成了几宗大买卖,一下子把其他山头上的寨子全给吞并了,势力是越来越大。来来往往几个司令大帅在他那里都吃过亏……” “哼!”吴大帅听着有些不悦,拍了一把桌子道:“一群他娘的怂包草货!那些玩意儿也配跟我吴大帅比?!” 这一下只把二人吓的附和着不敢言语,吴大帅余怒未消地骂了一句脏话,旁边坐着的五姨太忙又给他布了菜,让了酒。 一杯酒下肚,大帅情绪和缓了些,想了想,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山狐狸还挺有本事。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历?” 端着酒壶的那个赶紧凑上来道:“这个山狐狸肖景行是双孤山的二当家,武艺高强,能双手使枪,百发百中。此人狡猾,诡计多端,这才得了山狐狸的绰号。据说他是双孤山的老当家从逃荒的死人堆里给捡回来的。后来老当家死了,肖景行便做了二当家。这几年里,他们双孤山收了附近山头的人不说,还专门跟军队作对。神出鬼没的,抢了不少武器。况且双孤山里洞套着洞,洞连着洞,没人带路就得迷路饿死在里面,这才弄的几任城主派兵攻打都无功而返。” 吴大帅听完,闷了一口酒下肚,“啧啧”了两声,道:“二当家?照这么说他上面还有个大当家?双孤山的大当家是什么名号?” 未等那人开口,吴大帅又耻笑道:“这些当土匪的都是唯利是图。面儿上听着称兄道弟,其实心里面指不定盼着谁死。山头上当家的越多,越容易翻船。给他们扔点好处出去,还怕他们不会窝里斗?!” “大帅高明!”拍马屁的赶紧上前竖了大拇指,但接着又支支吾吾起来。 “只是……只是双孤山上只有二当家的肖景行,”拍马屁的面有难色,“大当家的是谁……咱们还真的……从来没听说过……” “哼!”吴大帅抬手抹了一把他那油光锃亮的大光头,瞥了一眼那个拍马屁的,不屑道:“你们这帮有钱人,又指着我打土匪,还又出不上力。看看,力出不上,出钱总行吧?!” 说着吴大帅抬手一划拉,指着在座的道:“本大帅为救本城百姓于水火,出兵打土匪消耗颇大,今日来赴宴的也都是本城名流,一人出个五百大洋不算过分!” “五百大洋!!!” “这……这也太多了……” 在座名流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站出反对。 吴大帅假装听不见乡绅富户们低声议论,一把拽过身旁的五姨太,捏着五姨太的下巴,嬉笑道:“等过两日我的山炮拉到了,你就看我炮轰了双孤山的狐狸洞,打了狐狸皮子给你做披肩,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听“山炮”二字,更是吓得全都闭了嘴,再也无人敢质疑五百大洋的份子钱是多是少,是该出还是不该出。 吴大帅见震住了在座的各位名流,心情大好,搂着五姨太的手更是不安分地上下乱摸,惹得五姨太娇笑着直往他怀里钻。 正是放肆之际,俩拍马屁的又把酒给满上,一边说着吹嘘赞誉之词。吴大帅端着酒杯搂着美人,可谓是顾盼自雄。 酒过三巡,饭桌上热闹声渐弱。有不想与吴大帅往来应酬,但又一时不好离席的,只得装作认真听评弹的模样,减少开口说话的次数。 第7章 酒桌这边一安静,那边丝丝缕缕的三弦乐声便飘了过来。吴大帅放下酒杯,眯眼看着窗边坐着正在拨弄三弦的评弹先生。 这位先生看着年岁不大,二十上下的模样,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一身湖蓝色的长衫,配着他儒雅的气质,倒真有那么几分风姿绝世。窗边那块方寸之地,也因有他而宛若出尘净世,独立于这市侩喧闹之外。 吴大帅盯着评弹先生听了一阵,松开搂着五姨太的手,向之前倒酒之人招了一下,那人立刻上前躬身附耳道:“大帅有何吩咐?” 吴大帅看着评弹先生目不转睛,向倒酒的低声问:“那个唱评弹的是这个酒楼里常驻的?” “那倒不是,”倒酒回头看了一眼评弹先生,回头继续向吴大帅低声道:“这位沈落沈先生原是江南人。说是江南这几年乱的很,他几番辗转流落到了本城,前日里才进的咱们翡翠楼挂的单。沈先生这一身清雅脱俗的气质在咱们这儿难得一见,是以点他唱评弹的客人不在少数。” “哼哼,再清雅脱俗还不就是个卖艺的。”吴大帅一手摸着下巴,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味不明。 “过几日安排他去我府上一趟。”吴大帅眯着眼看着沈落道,“就说本大帅专程邀请先生唱评。”说完他又压低了声音,道了句:“安排他晚上去。” 倒酒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传闻这位吴大帅可是个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主儿,忙露出暧昧的笑容,躬身点头道:“是是,大帅放心。小人都懂。” 第9章 大帅之死2 五日后,大帅府。 吴大帅的府邸是一座二层白色小洋楼,前后有花圃花园,很是气派。自进入民国年号,洋玩意儿日渐增多,这些大帅司令们也不甘落后,纷纷西化起来,向着西洋那套靠拢。 入夜时分,吴大帅坐在小餐厅里,正一手持刀一手持叉与盘子里的牛排做斗争,那吃相实在不雅。五姨太妖娆地走过来,身若无骨地靠在吴大帅怀里,拿过餐刀和餐叉帮大帅切着牛排。 吴大帅正要夸五姨太两句,下人来报,说翡翠楼的沈落先生应邀前来为大帅唱评,已在门前等候。 吴大帅一听,没由来地便兴奋了起来,推了一把还靠在他身上的五姨太,道:“我有事,你先下去。” 五姨太冷着脸翻了个白眼,但瞥见吴大帅腰间别着的手枪,还是没敢多言语,站起身就走了。 没过一会,站在门外边的警卫开了门,身着湖蓝长衫的沈落,怀里抱着三弦琴走了进来。 “小人见过大帅。”沈落略躬身,算是行了礼。 吴大帅没有搭话,而是起身绕着沈落慢慢转了一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来人。”吴大帅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把先生的琴放好。” 有下人上前把沈落的琴接下拿走了,又有下人端了牛排红酒,把餐桌重新布置了。 吴大帅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对沈落道:“先生请入座。” 眼前这位评弹先生,并没有出现吴大帅预想中的受宠若惊,或是拘谨惊惶。只见他不卑不亢地道了句“多谢大帅”,便径直走到那椅子前,坐了下来。 本还想着是不是得用点手段先哄骗一下。不过此时看来,这人毕竟是跑江湖的,多半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吴大帅想着,抬手摸了摸下巴,踱步在餐桌的另一边,拿了红酒又踱步到沈落身边。 “看来大帅请我入府,并不为听曲儿。”沈落看着桌上,正被倒入红酒的酒杯道,“小人不知大帅究竟何意。” 吴大帅将红酒放在一边,侧头看着沈落。 长衫本就是竖领,可这竖领却遮不住下面修长白皙的颈子。这人端坐的姿态,就像一只优雅又高傲的白鹤。 吴大帅盯着眼前诱人的秀色,恨不得化身为一头恶狼,扑上去狠狠咬住这只白鹤的长颈。 “原以为先生是个明白人。”吴大帅说着,肥厚的手掌便按住了沈落的肩。“没想到这种事还得我挑明了说。”肩上的手掌顺着沈落单薄的蝴蝶骨一路滑到了腰际。 沈落顿时如被电打一般,猛然起身面向吴大帅,一直淡然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的神情。 这神情就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吴大帅的虐爽心理。若能看着眼前如此清雅脱俗之人最后跪在他的脚边求饶,那可真是绝对美妙的享受。 只是这么假想了一下,吴大帅的兴奋便立刻燃遍了全身。他猛地拉扯开领口的扣子,低声咒骂了一声,就朝着沈落扑了过去。 沈落惊恐地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去时,动作太大,碰倒了餐桌上的花瓶。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沈落本人也跌倒在地。 只这一声,门外的警卫立刻冲了进来,大喊着“保护大帅”“保护大帅”! 原本已经处在兴奋点上的吴大帅,被这么一闹,只气的头顶都冒了烟,他转身两步上去一巴掌甩在其中一个警卫的脸上,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一群没眼色的东西!都给老子滚出去!谁再进来坏老子的事,老子枪毙了他!!!” 被甩了巴掌的警卫低着头,揉着脸,不敢吭声。一大群人又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吴大帅余怒未消,两三下脱了外套,走到沈落跟前,居高临下地道:“怎么着?还想反抗?你自己主动点儿把衣服脱了,还能少受点儿罪!” “大帅息怒。”沈落从地上爬起来,心如死灰,面无表情地颤声道:“求大帅先让小人伺候一番……也、也好让小人缓一缓。” 清高之人终于妥协,便如天上谪仙被贬入尘埃。 此情此景令吴大帅很是满意,当即便解开皮带在沙发上坐了,炫耀着他的雄姿勃发,一脸坏笑地对沈落道:“来,这便看先生的手艺了。” 沈落深呼吸了一下,走到近前,看着吴大帅腰间别着的手枪,怯声道:“这个……会不会走火?” 这话在吴大帅听来简直无知得可笑,他取下手枪放在茶几上,不屑道:“信不信就算把这玩意放在你手里,你也不会用!”接着他又催促道:“快着点,别磨蹭!把老子伺候好了,绝对比你唱曲儿强!” 眼看事已至此,再做挣扎也无用。沈落垂着眼帘面无表情走到大帅近前,双腿跪上沙发,虚骑在吴大帅上方。 这动作熟练至极,竟不带一丝羞愧扭捏,吴大帅一时有些意外。但他还未有更多的反应,只见沈落忽然抬了眼眸,眸子中闪过一丝杀气,与之前懦弱凄惨的他判若两人!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沈落抬手捂住吴大帅的口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吴大帅的咽喉处挥过。无声无息之间,吴大帅便被割了喉。 吴大帅嗓子里发出混着血沫的“咯咯”声,他左右挣扎却被沈落骑压着不得动弹,就在他意识尚存之际奋力踢蹬着茶几,茶几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大门毫无动静。 沈落看着掌下那张已经扭曲了的脸,轻蔑地低声嘲道:“大帅且放心,有了您的吩咐,没人敢进来打扰你我快活。” 吴大帅脖颈动脉处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也染红了沈落的长衫。 房间内血腥味弥漫,吴大帅就在这一室的血腥味里终于停止了挣扎。 沈落起身,看着自己长衫上和手上的血,皱了皱眉。 他走到餐桌前,抓过那瓶红酒把手冲洗了一下,顺便扔掉割了吴大帅喉的凶器。 那是一枚锋利的花瓶碎片。 沈落解开一字扣,正在脱着沾了血的长衫,就听门外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声响。门随之打开,警卫们被打晕倒了一地。 一个西装革履,带着礼帽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的臂弯上还搭着一件蓝灰色的长衫。青年身后跟着的几人迅速将晕倒在地的警卫们拖走了。 “哎呦!这血腥味!”青年摘下礼帽在面前扇着,想赶走空气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接着他两步走到沈落的身边,将手臂上的长衫展开了,帮沈落穿上,侧头看着沈落,问:“怎么样?我的大当家,还顺利吗?你说你也是,要干掉这个吴大帅,我山狐狸有的是办法,哪里需要你亲自出马以身犯险。你是不知道,这一晚上心惊肉跳的,可吓死我了。” 面对肖景行的絮絮叨叨,沈落没搭理,他将身上才换上的长衫略微整理,看着面前的人哑然失笑。 “你这身行头哪来的?”沈落笑道,“看惯了你平日里腰里别着双枪的那一身短打,忽然收拾的这么洋气,我倒有些不认得了。”接着他又问道:“军需库那边的事情顺利吗?” “开玩笑,有我山狐狸亲临,那还能不顺利?”肖景行帅气地向沈落扬了一下眉,笑道:“混进去的人给他们的饭食里下了药,这次绝对是满载而归。连带着新到的十门山炮,全给他拉回咱们双孤山!” 说着他像是等不及一样揽住沈落,深情地长长一吻。结束时惩罚性地在沈落的下唇上稍稍用力咬了一下,赌气道:“居然出卖色相!可没下次了!” 第8章 沈落笑着在肖景行唇边落下一吻,应道:“好,不会有下次啦!” 第10章 尘落归途1 (古风,重生) 阳春三月阳光和煦,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但祭阁前却有一股冰冻三尺的寒意在徘徊。 肖景行垂头跪在恩师玄清真人的金身前,长发凌乱,神情憔悴。因为照顾二师弟沈落,他三日没有合眼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或许,所有的眼泪都已在阿落离世的那一刻消耗殆尽了。 怀中似乎还残存着沈落的气息和余温,心中却是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恨。 恨为何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对沈落的感情。恨自己为何因掌门之位而负气出走,远离师门二十年。恨自己为何明知沈落的心意却一再说着那些无情的话,将沈落的心伤得千疮百孔,直到此时天人永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恨!恨!恨! 肖景行带着对自己无比的痛恨,捏紧了拳头,缓缓抬头,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的恩师坐像,托手施礼,带着悔恨凄凉道:“请师父恕徒儿不肖,以师门秘术为己用。实在是阿落已去,师门衰落,景行自知一切孽缘皆由我起,不得已而为之。此术若败,无非是多一条不肖徒儿的命。就算与阿落共赴黄泉,景行亦无怨无悔。但若成功,阿落与师门此时正当如日中天,绝尘之姿……景行只求师父在天有灵,保佑徒儿此番一举成功,弥补过错……” 话音未落,肖景行已伏地拜了三拜。 最后一拜结束,他却没有起身,而是从腰间取出携带的匕首,冲着自己心口便刺了下去。 鲜血顺着匕首的血槽汩汩流出,汇集在了青石地砖上。 肖景行咬牙以手蘸血,以血为墨,在青石地砖上画出了一个血淋淋的阵法。 心口不断流出的血液正在消耗着肖景行的生命。他伏拜在玄清真人的坐像下,前半生的经历化作一幅长卷在他的脑海中渐渐舒展开。 自记事起,便在恩师门下修道,成为了玄清真人的首席大弟子。 七岁,师尊带回了故人之子,一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这个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哭的奶娃娃沈落,成了他的二师弟。 十八岁,师门的弟子越来越多,他也成了备受敬仰的大师兄,无论是功法、道法,皆是众弟子之楷模。 众师弟中,唯有沈落天资聪颖,根骨奇佳,小小年纪功法已是略有小成,却越发喜欢黏着他,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二十岁,他已初具大家风范,举手投足间皆是令人心驰神往的风度翩翩,师门上下对他尊敬有加,更有弟子私下赞他必是未来掌门人之首选。 但也是在这一年,沈落锋芒毕露,论剑大会上以一己之力将师门名望送上江湖顶峰,引得各门派众家纷纷侧目,暗道:这玄清真人的二弟子都这般厉害,大弟子岂不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玄清真人这一脉将来在江湖上可是不得了啊! 肖景行率众弟子在论剑大会上拔得头筹,在接受各家祝贺的同时,心底却明白,他那二师弟如今的成绩,已远超他在这个年龄时的所为了。 一种不安油然而生。沈落,这个成天跟在他身后,撵都撵不走的小少年,竟成了他肖景行问鼎掌门之位最大的障碍。 自此,随着不安情绪滋生而出的还有嫉妒和不平之气。他总是仗着大师兄的身份捉弄沈落,甚至想在同门面前让沈落出丑。可后者那种不堪的心思,却又总在沈落无比信任和仰慕的纯澈目光中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沈落,这个唇红齿白,如春日阳光般温柔和煦的小少年,总能让心生暗影的肖景行自惭形秽。 于是,他在不安、嫉妒和自我厌弃中迎来了二十二岁。 这一年里发生的头等大事,在肖景行后来的回忆中,不知该给这件事定性为是自己的大幸,还是沈落的大不幸。 亦或是缠绕在他心头,对自己痛恨的起源。 那一年的年节里,师门上下庆贺,众弟子纷纷向大师兄敬酒,肖景行来者不拒,一通豪饮如饮水一般,直把端坐在他身旁的沈落看得心惊肉跳。 沈落没有酒量,从不饮酒。肖景行深知二师弟这个弱点,便将师弟们向沈落敬的酒,也一并代为接下。 似乎,也只有在酒量上,他能比这个天赋异禀的二师弟略胜一筹了。 酒席散去,沈落一路架着脚步飘忽的肖景行回了居室。当时的两人都没想到,居室大门的关阖,竟只是下一场疯狂的开始。 究竟是谁先开始的,肖景行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在一片黑暗中,自己的反应是如此地诚实和不受控制,就好像这是命运的注定,注定他们将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身下的少年紧张又羞涩,却激发了他身体里蛰伏的原始兽性,让他不管不顾地在少年未经人事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不管身下之人是否痛楚,是否能够承受。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躁动,带着每每见到少年时的嫉妒和不忿。 或许少年对他的情愫是仰慕,是依恋,是爱慕,是所有凡人对心上人的奉献。可当时他对少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在后来的许多年间,他依旧没有头绪。 或许只是对情欲的一种渴求,又或许只是出于酒醉后肆无忌惮地发泄。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绝对与爱无关。 这也是肖景行在濒死前对自己最为痛恨的一点。 既然不爱,又为何要做下那样的事?去伤害一个那样温柔又敏感,善良又执着的人儿啊! 事后的沈落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卧床了好几天,但肖景行只去看过他一次。仅那一次,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柔情关切,只留下冷冷一句:此事万不可被师尊和师弟们知晓,否则你我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即便是面对这样冷酷的话语,沈落俯卧榻上,依旧扯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歉:师兄,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对师兄起了那般心思,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师兄,求你别生阿落的气,别不理阿落好吗? 可单纯的沈落又怎么知道,人欲无穷食髓知味。正是他的纵容,引来了肖景行对他更多的欲望。 第11章 尘落归途2 此后三年间,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畸形的状态,白日里兄友弟恭,任谁也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丝毫不妥。 入夜后,沈落总是会满怀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刻意留着门。因为他知道,大师兄不定会在何时无声潜入,在黑暗中与他做着那些不得言说的事情。 肖景行二十五岁的这一年,玄清真人面对繁杂的门中之事心升隐退之意,只想立了新掌门速速传位,逍遥自在地去云游四海。 纵观门中上下,肖景行接任掌门的呼声最高,可在玄清真人宣布之时,掌门之位却传给了年方十九的沈落。 门中上下一片愕然,最意外和失落的自然是肖景行。不明白师父为何有如此安排的他,把怒火全都烧向了沈落。 那一天,什么虚伪狡诈,什么图利作小,什么难听他说什么。沈落在他的口中变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小人,他似乎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全都说完了。沈落没有辩解,只是眼中含泪地看着他道了一句:师兄,你是阿落这么多年唯一喜欢爱慕之人,阿落从未做过愧对师兄之事。 如今想来,当初那些恶毒的字字句句,个个如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将沈落的心伤的血肉模糊。 玄清真人倒是潇洒,沈落接任掌门没几天,他便提着那多年不离手的拂尘云游去了。走之前他将肖景行唤到身边,语重心长道:景行莫怪师父偏心,你虽入门最早,在众弟子中最有威望,但你性子急躁,遇事难免偏激,并不适合做这一门之主。阿落虽接任掌门,但他性子太过和善,难免被人欺他好说话。日后你要用心辅助他,有你二人打理,定能将本门发扬光大。 掌门之事既已尘埃落定,肖景行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当着师父的面,他纵然再是不甘,也只有施礼回道:是,师父教诲徒儿谨记。 然而,他内心的委屈、郁闷还有那莫名强烈的自尊,在师父远游之后,就变成了吞噬他的妖怪,让他只要见到沈落心里就不舒服。 在他离开师门前的那段日子里,前三年他与沈落之间的秘密甚至还在继续。他将所有的不满和不快全都化作了榻上的欲望,恶狠狠地宣泄在了沈落的身上,总是弄的沈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春日里,明知沈落第二天要向新入门的弟子们讲学,他却依然在头天夜里狠狠地折腾着榻上的人,不顾沈落因为被折腾的太狠,而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低声祈求。 第二天,当他看见强打精神端坐在堂上的沈落,不着痕迹地克服着身上的不适而朗声讲学时,他的内心居然出现了一丝恶意的兴奋和喜悦。 第9章 做了掌门又如何?谁能想到,这白日里如此端方雅正,正人君子的一派掌门,到了夜间还不是雌伏人下,做着那些苟且之事? 只要一想到堂上那个仿佛不染尘埃,如仙君下凡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落,却在暗夜里,在他的身下发出那样难耐的声音,被他玩弄于榻间,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成就感。 可讲学进行了没多久之后,当发现沈落为了遮掩住颈子上因他昨夜的疯狂而留下的印记,在这洋洋暖意的春日里依然穿着高高竖领的冬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时,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中为何会瞬间有了疼痛感,那感觉虽不明显,仅如针刺,却让他十分地不舒服。 那日,未等新入门的弟子拜会长辈,他便提前离开了论道堂。 自此之后,两种矛盾的心理不断地折磨着他。 对沈落的嫉妒和怨愤,让他想远离这个人。 可沈落对他那个坏脾气的包容,对他的任何无理要求都会接受的做法,又让他自责自卑和自我厌弃。 面对内心的矛盾,他怕了,他怕自己真的爱上了沈落。 不想继续在两种矛盾中拉扯度日的肖景行,最后还是违背了师命,给沈落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离开了师门。 只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走便走了二十年。 他离开了师门之后在江湖上游荡了几年。游侠一般的日子里,结交了许多江湖朋友,开阔了眼界,知晓了凡人疾苦,忽然一日便有了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念头,只觉得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做之事。 于是,他便参了军,一路披荆斩棘,几年下来竟走到了威武将军的位置上。 三十五岁那一年,江湖上出了一件被各大门派所津津乐道之事。 一群扶桑浪人在中原四处挑战,下手狠毒且不讲武德。挑战至玄清门下,沈落应战,以一敌数十众,直将这群扶桑浪人揍的连亲娘都不认得。 各大门派一时拍手称快,大赞沈落为中原门派出了口恶气。玄清门风头重盛,更有众多门派想与玄清门联姻以此来提升本门在江湖中的地位,一时之间说媒的简直要踏平玄清山门。 肖景行虽已位居威武将军之位,但这些年来始终留意着师门的消息,且他江湖朋友众多,沈落此战成名之事他又岂会不知。 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心头是何种感觉。是该为师弟高兴,还是该为他的阿落担心。 江湖之人若想迅速成名,最快的办法便是前往名声大的门派挑战。沈落此战之后,必定会有更多的后起之秀向他问剑。 似乎两人的恩怨,在肖景行离开师门的这十年中已经烟消云散。 可接下来,在听说各门派争先恐后地想于玄清门联姻时,这位威武将军却在瞬间就不淡定了。 不知道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冲昏了头,他赌气似地提笔给沈落写了一封信,这也是他离开师门后给沈落写的唯一的一封信。 内容很简短,开篇是常规问候,中间是对师弟一战成名的赞扬。结尾是一句陈述:兄已于近日成婚。新妇贤惠,照料为兄起居无微不至。兄暖衣饱食,一切安好,望弟勿念。 此信写完,威武将军如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莫名其妙便扬眉吐气了起来。 直到十年后,沈落病入膏肓之际,肖景行才从三师弟的口中得知,如今要了沈落性命的旧疾便是由这封信导致的。 当初扶桑浪人上门挑战,用的尽是些下作的手段。沈落恐门下弟子被害,义无反顾亲自迎战。以一敌数十众虽是一战成名,却也大伤元气。原本将养月余也能慢慢恢复,不料却收到了肖景行的信。 肖景行一走十年消息全无,突然有这么一封信回了师门,只让沈落欣喜若狂。可当他将这封信的内容读完之后,瞬间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三师弟不知何故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沈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惨笑一声昏死过去,殷红的鲜血在他的白袍上绽开了触目惊心的斑驳之花。 第12章 尘落归途3 沈落在这场短时间内的大喜大悲中伤了根本,难以固本培元。后来江湖纷争,挑战者不断,还有诸多的门内琐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师弟们有心想帮忙的,但遇到大事了,还得是沈落出面做决断。 就在硬生生地扛了十年之后,沈落的生命终于即将耗尽。 肖景行四十五岁的这一年,在一场驱逐异族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之后,已晋升为荡寇大将军的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果断交了兵权,解甲归田。 都城虽有府邸,可无妻无儿,无亲无友的,再华美的府邸也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虚。这个在外漂泊了二十年的浪子,终于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回归了师门。 山还是那座山,千年不变。河还是那条河,百年也未干涸。可山门前拦住他的弟子们,却已是没有一个认得的了。 在山门前交涉了须臾,小辈的弟子们终于找来了他的三师弟。 已为人师的三师弟,见到他之后,不顾当着自己徒弟的面,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大师兄离开师门的这二十年里,不断有师弟们卷入江湖纷争送了命,甚至还有牵连到了师门的。这些年里,掌门师兄不知处理了多少是非之事,才保住了玄清门上下弟子们的性命。 可眼下掌门师兄重病缠身,又有与玄清门交恶的门派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门内弟子日日严正以待,只怕掌门归天之后,本门被其他别有用心的门派围攻之事无可避免。 听闻三师弟这一番话,肖景行大惊。纵然是他这些年纵横沙场,见惯了生生死死,但一旦涉及的人是沈落,便让他整个心都慌乱了起来。 负气出走了这么多年,他假设过所有两人之间最不好的结局。或许二人终有一战,或许二人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沈落会先他一步离开人世。 直到见到沈落的那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早春时节,阳光普照,居室内却略有寒意。当初那个唇红齿白,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已成了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他半靠榻头,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紧张,见到来人是他之后,沈落只是温柔又平和地道了句:“师兄,你来了。”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看着眼前的人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在看着沈落强提着精神,冲着他微笑之后,他勉强开口,满是苦涩地道:“阿落,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一语未毕,眼泪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努力压制着眼泪却只让那个代表脆弱的东西愈发汹涌,最后他伏在沈落的膝间痛哭失声。 沈落带着轻微的咳喘,扶着他的肩膀,安抚着他,始终一言未发。 三日后,沈落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忽然精神大好,说想去看看山路边的那棵老桃树开花了没有。 肖景行当下一把将人抱起,一路来到了老桃树下。 两人依偎着靠着老桃树席地而坐,沈落抬头看着那一树的桃花,笑着说:“这花今年开得可真好看,也不知我被师父带回来的那年,这桃花是不是也开得如今年这般好。” 肖景行看着沈落的侧颜,忽然想起当年师父带着阿落回来的那日,他便藏在这桃树上用力摇晃,把桃花晃得落了师父和怀中小娃娃满身,逗得小娃娃伸着短短的小手,对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咯咯”直笑。 似乎一切缘起,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沈落靠在肖景行的肩头,缓缓道:“曾听师父提过,本门之中有一秘法名为重生之术。幼时不以为意,此刻却是希望真有这么一种术法。” 肖景行将沈落揽入怀中,拥抱着他,听着他气息衰弱地缓慢道:“师兄,我累了。若真能重生……重活一世,阿落定会约束好自己……不会再对师兄起那般心思……”他停了须臾,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那相思之念……实在是……太苦了……” 怀中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终是没了生机。 一时间,心中的疼痛如排山倒海般地将肖景行淹没,他紧紧拥着沈落,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紧过一声。 在沈落最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肖景行成婚的事情。 沈落从没问过他家中妻儿如何,他也没有提过成婚之事只是当初自己的胡编乱造。 或许是谁都没敢提,又或许是时隔那么多年,这段感情给沈落带来的只有伤害,他是真的想放下了。 可肖景行却知道,他不敢将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说清楚,只是因为愧疚。 况且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失去的时间追不回,那么多年里,给沈落造成的伤痛也已无法弥补。 直到此时,肖景行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一份真挚而浓烈的情感,一个世间绝无仅有,倾其所有一直爱他、等他的人。 第10章 当天夜里,他像疯了一样翻遍了藏书阁里所有的古籍旧书。在翻找了整整一夜之后,天光大亮之时,他终于找到了记录着重生阵法的残卷。 取心头血绘阵法,带执念重回缘起之初点。 前半生的回忆终于落幕,随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飘忽感,肖景行眼前发黑,逐渐没有了知觉。 ------------------------------------- 耳边似有风过的动静,还有树叶随风哗哗作响。 当知觉恢复时,肖景行却觉得眼皮上仿佛压着两座山,浑身乏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又躺了一会儿,才渐渐察觉身下这躺着的地方硌着后腰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却只听“嘭”地一声从高处坠落,瞬间便被摔清醒了。 他睁眼之时,只见自己被摔得伏爬在地很是狼狈,遍地的桃花又被风儿卷起,向着下山的小径飘去。 这是……这是那棵老桃树? 肖景行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着那遮阳蔽日的一树桃花。 正在疑惑间,只听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是景行吗?为师回来了!” 肖景行循声望去,只见蜿蜒小径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款款而来。 “师父!”二十多年没有见过恩师了,他激动地喊出了声,只是这一喊竟是一声童音。 成功了!重生之术竟真的成功了!! 也就是说,很快就可以再见到阿落了! 只不过这么想了一下,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仿佛要破胸而出一般。 他激动地朝着师父的所在奔了过去,尚未到跟前,已双膝跪地,向师父行了跪拜大礼。 “徒儿这是做什么?”玄清真人走到近前,单手将他扶起,笑道:“为师不过下山了几日,你便如此大跪大拜的,倒让为师有些不习惯了。” 再次见到恩师,肖景行已禁不住涕泪横流。他起身抹掉了脸上的泪珠,抬头看向玄清强笑道:“师父下山这些时日,徒儿有些想师父了……” 话未说完,他已看见师父怀里抱着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 是阿落! 肖景行只觉的心漏跳了一拍,目不转睛地看着还是个奶娃娃的沈落,连接下来的话都忘了说。 玄清见徒弟愣着一动不动,忙把怀中娃娃转了身,对肖景行道:“这是为师的故人之子,名唤沈落,以后就是你的二师弟了。” “我、我能抱抱他吗?”肖景行激动道。 玄清真人深知自己的这个大弟子从小便带在身边,两人虽是师徒,却情同父子。这忽然又带回个小娃娃,只怕景行年幼,心中难过。一路都在想着如何向这孩子解释,让他能尽快接受沈落。却没想只此一面景行便对小娃娃这般喜欢,一路准备的安抚之词都没了用武之地,当下心中欢喜,俯身便将怀里的小奶孩儿递给了肖景行。 此时的肖景行不过七岁,个子还没长起来,抱着个一岁不到的小娃娃自然十分吃力,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却是欣喜得无与伦比。 阿落,阿落,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上一世是我混蛋,不懂珍惜。这一世重头来过,我定会好好呵护你,再也不让你伤心难过了。 肖景行看着怀中的小小阿落,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上一世的遗憾,只觉得上天对他不薄,给了他这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一时间,竟难以自控地心潮起伏,眼眶发热。 小沈落被肖景行这么抱着其实很不舒服,但他却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肖景行的脸,看了须臾,便伸出小手搂住后者的脖子,安安静静地伏在了小男孩的肩头。 “阿落大概是累了。”玄清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搂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伸出双手道:“小小孩容易瞌睡,把他给为师吧。” 肖景行紧紧抱着沈落,却是舍不得松手,道:“师父一路回来辛苦了,回山门也没几步,师弟就交给徒儿抱吧。”说完竟抱着沈落转身便往山上跑。 “这小子,”玄清提起左手的拂尘,用手柄在背上挠了几下,自语道:“平时让他劈个柴都喊累,这会怎么又这么有力气了?!” 第13章 尘落归途4 时光飞逝,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些年里,肖景行对沈落精心呵护,用心照料,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自沈落入山门的那一日起,肖景行便是甘之若饴地围着这个小娃娃团团转。什么洗澡喂饭,穿衣哄睡,全是他一手操持,小小年纪却是一副熟练的大人样,连玄清真人都啧啧称奇。 眼见徒弟将小娃娃照顾得这样周全,玄清真人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可随着沈落年岁渐长,两人之间的关系与上一世的不同之处也显现了出来。 沈落虽是肖景行一手带大,但在懂事之后却反而对他渐渐疏远,甚至是敬而远之。 可要说是疏远了吧,沈落又总会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 尤其是沈落的偷看被他发现之后,这个偷窥者会遥遥恭敬施礼,然后正儿八经地唤一声“师兄”,仿佛他只是偶尔路过,恰巧视线与师兄对上了而已。 这样矛盾的行为,一时让肖景行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师弟相处。 儿时两人同吃同住,并无不妥。可沈落六岁时,竟自己收拾了衣物用品和卧具,跑去了新来的三师弟房里去,两人相差不足半岁,似乎他们俩才更有话说,更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肖景行面对沈落的疏远,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看见沈落与三师弟成日里追逐打闹,笑颜如花的样子后,又随之释然。 他的阿落上一世太苦了。如今重活一世,他所有的愿望便是弥补自己当初所犯下的错,让沈落快快乐乐,没有负担地过完此生。 哪怕这一世,沈落喜欢的人不是他,也没有关系。 想通了之后,肖景行依然对沈落是多年如一日地关爱和照顾,只要是沈落爱吃的,喜欢的,他想尽办法也会弄到。甚至因为爱屋及乌,连带着对三师弟也格外照顾,弄的门下其他弟子只要提起沈落师兄和三师兄,都是一副醋兮兮的样子。 转眼间,肖景行二十岁了,这一年的论剑大会如期而至。 与上一世的情形一模一样,初出茅庐的少年力压群雄,备受瞩目。一时间,整个江湖都在谈论玄清门下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沈落。 那几天里,肖景行站在群雄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阿落,为之欢呼,为之倾倒。虽然明知道沈落会挫败群雄,立于顶峰,但还是会因为某个惊险的场面而紧张不已。 这一世的观战与上一世的相比,少了嫉妒之心,更添关切之意。 他终于感受到没有了那些不平之意,真心实意地为所爱之人欢呼和庆祝,竟比自己论剑得冠还要快乐。 二十二岁的这一年,是让肖景行胆战心惊的一年,因为他知道,在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是在年节的那一夜。 该来的总是要来。年节晚宴,肖景行一反常态滴酒不沾,反观沈落却是酩酊大醉,最后竟是醉倒在了三师弟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三师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肖景行上前一言不发,俯身把沈落背起来,退了席。 三师弟对之前几个给沈落敬过酒的弟子数落道:“都给你们说了沈落师兄酒量不行,让你们别作死,你们非不听,不知道二师兄是大师兄的心头肉吗?现在可好了,二师兄被你们灌成那个样子,你们就等着明天被大师兄狠狠收拾吧!” 一番话说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差点哭出来。 肖景行把沈落一路背回居室,又是更衣又是擦洗,在这寒夜里忙里忙外地居然忙出了一头汗。 待要给沈落喂醒酒汤时,才发现这人是醉的深沉,怎么叫也叫不醒。肖景行想了须臾,端起醒酒汤饮了一大口,嘴对嘴地给沈落渡了下去。 反正上辈子再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 上一世的亲密已经太远,远到肖景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记得,还是太过日思夜想。他记得自己今夜明明没有喝酒,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却是血气翻涌,好似醉得深沉。 酒不醉人人自醉,能令他沉醉的,唯有眼前的沈落啊。 渡完了醒酒汤,他却舍不得离开。就在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时,沈落缓缓睁开了眼,满是迷离和渴望地冲着他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师兄……” 肖景行愣住了。这一世的这么多年里,沈落对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依恋。恍惚中,眼前的沈落与上一世那个对他死心塌地的沈落重合在了一起。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沈落带着酒醉的恍惚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发出一声叹息:“师兄,别走……” 如有炸雷将蛰伏在心底深处的渴望引爆,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醉酒的人变了,可发生的事却没有变。 第11章 但肖景行发过誓,这一世要让阿落快乐,绝不再让他的阿落流一滴眼泪。他要把最好的都给他,好好爱他,让他从此远离那些心碎和伤痛。 跳动的灯花见证了榻上的温柔与缱绻。寒夜太短,只盼这暗夜永无止境。 原本以为有了此番,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更进一步。可不料时隔两日之后,沈落酒醒彻底,向肖景行恭恭敬敬施礼道歉,态度冷冷地道:“那夜之事都是阿落的错。是阿落酒醉,没了行状冒犯了师兄,还请师兄责罚。” 听着沈落的道歉,肖景行心中满是苦涩。 重活一世,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样也没逃掉。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即便他们俩的关系这么疏离,他的阿落还是那样,什么过错都会先揽在自己身上。 面对这样的沈落,他只有涩声道:“责罚你什么?这件事是师兄没有处理好,若非要论个对错,那也是师兄的错。阿落放心,师兄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沈落保持着两人的距离和恭敬的态度施礼转身离开,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肖景行只觉得心口不知从哪里来的疼痛和苦涩,止不住地漫延开来。 此后三年,肖景行知道沈落因为年节夜里之事总是躲着他,为了避免徒增尴尬,他也尽量不出现在沈落面前。可不知道为何,越是不见沈落,就越想他。 第14章 尘落归途5 这一年肖景行二十五岁了。玄清真人萌生退意,将他的大弟子单独叫到近前。 “景行啊,为师有事想与你商议……” “掌门之位当传给二师弟。”不等玄清说完,肖景行已抢先开口。 上一世,师父也与他商议过,但那时的他,向师父做了自荐。 玄清一时愣住,琢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又被肖景行抢道:“师父明鉴,徒儿鲁莽,粗枝大叶,不如二师弟宽容心细。且徒儿在功法上也比二师弟略逊一筹,阿落比徒儿更适合做掌门。不过请师父放心,若阿落做了掌门,徒儿定当尽心辅助,为师弟分担,力争与师弟一起将本门发扬光大。”说罢跪拜磕头,一套动作下来无可挑剔,亦让玄清无可反驳。 “这……” “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徒儿这便退下了。” “啊……”玄清拖了个长音,想了一想也确实是没别的什么事了,才道了句“那便这么定了”,话音才落,那边的大徒弟已经施礼退下了。 原本还想着再谈谈心安抚几句,却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玄清又提起他的那柄拂尘挠了挠背,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次日早课玄清真人便宣布了接替掌门的人选,一时堂下小声议论声四起,沈落更是转头看向了肖景行,满眼的不可思议。 后者却是笑盈盈地冲着他隔空抱了一下拳。 早课结束,师弟们陆续散去,偌大的堂下,只留下了沈落和肖景行。 “怎么会这样?!”沈落一脸焦急地道:“昨日师父问我愿不愿意做掌门,我说了不愿意,我说了该把掌门之位传给师兄的。”他说着拉起肖景行的袖子,便往堂外走,边走边道:“师兄,你跟我一起去找师父,再跟师父说说。” 肖景行被硬拽着走了两步,反手攥住沈落的手,立在原地,笑道:“说什么呀,师父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做弟子的只管听命便是。听师父的话,准没错。” “可是……”沈落焦急地欲言又止,他看着肖景行,仿佛有万千话语就堆积在口边却无法言说一般,双眼竟泛起了泪花。 “可是……可是我不会做掌门,我……我做不好掌门的……”沈落急急道:“若是没有师兄……做掌门……我……我……我……该怎么办啊!” 看着沈落语无伦次,眼中带泪的样子,肖景行反而忍不住笑起来,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慌乱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没有人天生就会当掌门啊。”肖景行在沈落的袖子下摸到那只有些凉意的手,紧紧握在他的大掌中,温柔地笑着安抚道:“相信我,你会做的很好的。更何况,门中琐事还有我这个大师兄帮你分担,你怕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就是了。” 听见此话,沈落怔怔地看着他须臾,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师兄,你……你会留在门中……帮我,不会离开,一直都在……哪也不去对吗?” 肖景行听着沈落的前言不搭后语,心里虽有说不上哪里怪的感觉,但看着他面前这个心肝宝贝眼睛里闪动的泪花,是真心疼,赶紧承诺道:“师兄这辈子哪里也不去,就跟着你。你在哪儿师兄就在哪儿。” 谁知话音刚落,沈落却无可抑制地突然将头扭向一边,哭出了声。吓得肖景行赶紧拽着袖子给他擦眼泪。 “怎么了这是?”肖景行是最见不得沈落掉眼泪的,眼下这人忽然哭成这样,只把他疼的心都要碎了。 “阿落,你、你别哭,有事咱们好好商量行吗?别、别哭……”眼见沈落的眼泪越擦越多,肖景行一时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落把头扭向一边,拼命想忍住眼泪,但他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或是终于从高处平安落了地,死里逃生一般地后怕,越是想忍住,却抽泣地越是凶猛。 面前的人儿哭得梨花带雨,简直就是把肖景行的心架在了火上烤。他实在忍不住了,抬手将人揽在怀中,大手顺着少年单薄的后背轻轻地顺着,以示安慰。 “不就是做掌门么,多大点事啊。”他边轻轻拍着怀中少年的后背,边安宽慰道:“别怕,有师兄在,师兄会帮你的。将来你会做的很好,要相信自己……” 在他的安抚下,沈落渐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到沈落也紧紧环抱住了他。 这个紧密的拥抱,让他不禁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恰巧少年也抬头看向了他。 目光相接,少年清澈的双瞳中倒映的是他的模样。两人的目光仿佛磁石一般牢牢吸引在了一处,让他忽然便忘了所有,低头便欲吻下去。 “师兄!”沈落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忽然喊了肖景行一声,猛地后退挣脱出了他的怀抱,脸颊绯红,有些气短地又向后退了几步,稳了稳心神,这才向他施礼道:“方才是阿落失礼了……望师兄见谅。”说罢,逃一般地离开了大堂。 怎么了这是? 肖景行心里是说出清的滋味,却没有理出个头绪。他抬手摸了摸领口,那里是沈落方才留下的泪渍,还没有干。 ------------------------------------- 又过了几日,玄清真人为沈落完成了掌门接任的仪式后,便潇潇洒洒地下了山,云游四海去了。 一时间,各门派为贺新掌门接任的贺礼纷至沓来,门下各弟子也纷纷准备了贺礼敬上。 肖景行知道沈落对丹青十分感兴趣,便送上一幅幽谷春日图,并亲手用梅花篆字为春日图题了字。 这梅花篆字还是上一世时,沈落教他的。想当初他学的时候兴趣缺缺,没怎么好好练过。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他远离师门,远离沈落的那二十年里,每当闲下来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把沈落教他的梅花篆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沈落离世的那一天,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初一遍遍写梅花篆字时的那种感觉,叫做思念。 这一世,因为沈落从小对他的疏远,除了那年年节发生的意外,这么多年里,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亲密接触。教学写梅花篆字这种事情,自然也不会有。但肖景行却觉得这几个梅花篆字是自己上一世思念的寄托,也算是对上一世阿落的一种回馈吧。 春日里阳光普照,雀鸟在林间叽叽喳喳,那雀跃的响动在山间徘徊,被春风吹进了院落,就连居室里,仿佛也因为这些响动热闹了起来。 沈落新任掌门,自然是要繁忙一阵。肖景行来送贺礼时沈掌门恰巧不在,他只得将装裱好的幽谷春日图放在了沈落的书桌上便离开了。 入夜,已经洗漱好的肖景行正要上榻就寝,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接着便传来沈落气息不稳的声音:“师兄,师兄,你睡了吗?” 肖景行忙三步并两步地来到门前,开了门。见门外的沈落神色紧张,他也不由紧张起来,忙道:“快进屋吧,出什么事了?” 沈落手里拿着个画轴,进屋之后却是一言不发。肖景行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好安静地等着沈掌门开口。 须臾,沈落用力呼吸了两次,终于将手中画轴打开,指着画中的题字,一字一句地问道:“这画中的题字,可是师兄所写?”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肖景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笑道:“是我写的。你看我,竟是忘了盖印。我这个贺礼送的可真粗心,让师弟都不知道是谁送的……”说完,他还自嘲地“哈哈”笑了两声。 沈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缓缓道:“梅花篆字……是我教师兄的吧。只不过,是上一世教的而已。” 第12章 肖景行愣在当场,只觉得像是被迎面打了两记重拳,脑瓜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猛然间,这一世的许多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初见时,还是个奶娃娃的阿落在他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懂事后的阿落对他总是恭恭敬敬,总是避开他,却又总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年节那夜,醉酒的阿落迷离地看着他,眼神之中皆是爱意和渴求…… 这一切,竟是因为重生法阵把上一世阿落的魂魄也一并带了过来。 肖景行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沈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唤了声:“阿落……” 沈落眼中泛起了泪花,缓缓道:“那日我重生苏醒,以为是上天垂怜,让我重活一世。现在想来,莫不是师兄你开启的重生法阵?” 肖景行犹豫了须臾,承认道:“是,是我开的法阵。”他着悔意道:“上一世,我伤你太深。这一世不求得你原谅,只望能在你身边陪着你,护着你。盼你此世平安顺遂……” 话音未落,沈落已经扑上去拥抱住他,失声痛哭。 肖景行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重生之后,他的阿落还是那么喜欢他。刻意地疏远只是怕重蹈了上一世的覆辙。远远地偷看,却是因为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喜欢他的心。 胸腔之中先是钝疼,接着又被欣慰和幸福所取代。肖景行紧紧回抱住沈落,泪中带笑地问道:“那日你是怕接任了掌门之后,我便会如上一世一般,离开你离开师门,从此再也不得相见,所以才急成了那样,是吗?” 怀中的人用浓重的鼻音,带着满腔的委屈“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便让肖景行的一颗心化成了一汪糖水。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怎能一错再错。”他轻轻地将沈落的泪水拭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这一句表白,或许是沈落期盼已久,但也是他多年未宣之于口的承诺。就在这满腔无比浓烈的爱意下,他在怀中人的眉眼上落下了绵长又细密的吻。 第15章 隔世欢1 (前世今生。前世九百年前,今生民国) 江南春雨,丝丝缕缕,如烟如雾,朦胧氤氲。 窗外天气阴沉,堂屋里光线不好,杨明辉让账房林先生点了灯,他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翻着面前桌上的账册,其余一干人等端坐两旁等着杨掌柜责问。 “最近雨多,布庄生意萧条,不是在座各位的错。”杨明辉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只是看了一眼各位管事,道:“不过还是得想办法把库房积压的货尽快出手。库房的得勤快点儿,多翻翻看看,别让存货受了潮。人手不够跟我说,我来安排……” 正说着,伙计长生过来添茶,对杨明辉低声道:“掌柜的,昱少爷来了,就在堂屋门口,您看……” 杨明辉顿了一下,像没听见长生的话一样,继续对账房道:“林先生,我记得有几个伙计签的契快到期了,哪些要留哪些要走,得提前有个章程……” 长生在布庄待了有几年,眼力劲还算行,一看掌柜充耳不闻的样子,就没再吭声,给在座的添完茶便速速退出了堂屋。 只是才从堂屋退出来,看见廊檐下候着的程昱,长生有点为难。 杨明辉只是程家众多产业中一个布庄的掌柜,而程昱那可是程老爷最疼爱的小儿子啊! 然后掌柜在里面坐着,少爷反而在门口站着…… 长生想想就头大,一步一挪地走到程昱面前,磕磕巴巴道:“昱少爷,里面……正在开堂会,掌柜的这会忙得很……您……您别在这儿站着了,要不去旁边花厅里等着也行,我给您沏壶茶……” 程昱说起来也二十了,但一举一动还像个小孩子。他看出了长生的为难,冲着长生一笑,道:“无事啊,家里的生意我本来也就没管过,这会子要是贸然进去听堂会,反而会让外人觉得我爹和明辉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派我过来当耳目呢。” 程昱笑得天真灿烂,说出的话却让长生这个伙计很是意外。 程昱看着长生一脸愕然,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你忙你的吧,我在这等一会儿,等堂会散了我再进去。” “哎,得嘞。”长生哈了一下腰准备退下,又见程昱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雨伞,雨伞还在往下滴着水,就边伸手拿过伞边道:“昱少爷,伞我先帮您收了,别一会儿把您裤子给蹭脏了。” 程昱笑着给长生道了谢,长生看着眼前一身学生装,待人和善又朝气蓬勃的程昱,没由来地为昱少爷感到不值。 里面的杨掌柜是程老爷一手培养起来的,程昱从小就特别喜欢跟着他,对他比对几个亲哥哥还好。这要换了别人,高兴巴结还来不及。结果不知怎么的,在外对谁都一团和气的杨掌柜,偏偏对东家的小少爷冷若冰霜,爱答不理的,真是让人想不通。 堂会一直持续到了快晌午才结束,待人都散了,杨大掌柜也忍不住站起身扶着腰用力把自己抻了抻。 “怎么了这是?人还没老,腰先老了?”程昱笑盈盈地从外而入,左手提着个食盒,直直走到桌边,把食盒放在了杨明辉的书桌上。 杨明辉看着压了他账册的食盒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开学才几天啊?” “城里学校全都停课了。”程昱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精致的点心,叹道:“唉,现在省城里可乱了,军阀们打来打去的,城头的大旗几天就得换一次。这次一停课,我就赶紧回来了,晚走一步城门儿都出不了。这学上的,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毕业。” 接着他转瞬又换了心情,把点心全都摆在书桌上,带着期盼道:“这是我娘让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我爹可都没尝过呢。快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程昱动作贼快,杨明辉想拦也没拦住,只能指着旁边的砚台没好气道:“没看见我这桌上又是账册又是墨的,书桌是摆点心的地方吗?” 程昱飞快地把桌上的账册收起来码齐了,又把砚台端去了窗台。他手脚不停,嘴也没闲着:“我们学校里好多先生都不用毛笔砚台了,大家都用自来水笔,可方便了,还不会搞得到处都是墨。” 不过就是一转身的功夫,杨明辉已经把他才摆出来的点心又收回了食盒。 程昱看着仿佛完全没有打开过的食盒,愣了一下,看着杨明辉,有点不知所措。 “多少也尝一口吧?我好歹也在门口站了半天……”程昱带着点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杨明辉。 杨明辉把桌上的食盒往程昱面前推了推,面无表情地看着程昱,道:“小昱,你把你的心思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拒绝过了。原以为你上学离了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这年头世道乱,你这学上的也是断断续续,在家的时候多,去学校的时候少,你对我就一直纠缠。我问你,是不是只要我还在程家做掌柜,你这念想就断不了?!” 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杨明辉的语气越来越冰冷,程昱听着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上前把食盒提了,转身慢慢向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回身看着杨明辉,一字一句道:“明辉哥,我从小就喜欢你,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你拒绝我的时候,说了很多纲纪伦常的大道理,但唯独就是没说过讨厌我、不喜欢我。既然要我死心,那就说些狠话啊,只要你能说出口,以后我绝不纠缠你。” “我……”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杨大掌柜,此刻面对着程小少爷,舌头却仿佛被鹰叼走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可“讨厌你”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昱没有给杨明辉太多的时间去酝酿情绪。他虽然眼眶还是红的,却仿佛胜利一般冲着杨明辉挑了一下眉,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与他方才磨磨蹭蹭的模样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程昱有点小得意的那个神情让杨明辉愤恨地抬手狠狠给自己了一个耳刮子。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只要面对萧墨,就怎么也强势不起来! 上辈子是这样,怎么这辈子还是这样! 第16章 隔世欢2 上一世,九百年前。 天光微亮,地处北梁与南越两国交界之地的临江城,内城长街上已经人头攒动,赈灾的粥棚更是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灾民们拥挤地排着队,长街两边一字排开披甲执枪的军士,让如此拥挤的长街上无人敢造次。 冷决站在城头上,一手托着个大海碗,一手捏着筷子自上而下俯瞰长街。海碗里的面汤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成了寒冬萧索的城头上唯一的暖源。 冷决一边喝着面汤,一边踱步到了城头的另一边,向着城外看去,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老百姓从南越国的方向而来,而城墙下又已经聚集了众多的灾民在等着开城门。 第13章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信兵奔至近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信函:“大将军,梁都有信到。” “嗯。”冷决端着他的大海碗又喝了一大口面汤,这才把碗和筷子递给了身边的副将,打开信函看了起来。 信函的内容很简短,冷决看完,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带着慵懒自语道:“要变天啦!”接着他侧头对身边副将道:“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传令下去,进入备战,若有人消极怠战,军法处置!” “啊!这……”副将一脸愕然,临江城虽地处两国交界,但若只因南越灾民涌入便进入备战,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冷决仿佛看穿了副将的心思,睨了对方一眼。他突然冷峻的神情不容置喙,后者虽不理解,但军令如山,速速施礼道“是!属下立刻去传令。” 冷决把信折了两下捏在手心里,负手看向了远方。 信中道:都城有疫,太子已染疫而薨。 冷决知道,太子没了,接下来各皇子必要进入夺褚之争。都城里得乱一阵,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整个大梁。而南越一直对大梁蠢蠢欲动,此时正是内忧外患之际,临江城可是通往梁都的咽喉要道,当真是马虎不得。 前几日夜间,对面南越国境内发生了大地动,临江城内也震感强烈。突如其来的大地动令南越国百姓惶恐至极,只要是受到了地动波及的地区,百姓纷纷出逃,蜂拥越境至北梁境内避险。 临江城不过是北梁边境上的一个小城,哪里有能力容纳这么多的灾民入城,临江府太守传令落了城门,并命行令官喊话:若有人强行过境,即刻身首异处! 但即便如此,无奈灾民越来越多。太守眼见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大冬天的,额头上竟冒了一脑门的汗,无奈只得求助于驻守军队前来镇压。 常驻守军按理直属梁都,听命于帝王。无奈临江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若先向天子禀报再等天子回复,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更何况冷决向来又是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收到太守的求助信,立刻调拨人马驻守城门。 当冷大将军赶到时,恰逢灾民已与官廨差役发生冲突,搞得城门口一阵大乱,灾民们纷纷闯关。冷决调了弓箭手在城头待命,只要有人强行闯关,便立即就地射杀。 眼见城门口就要血流成河。千钧一发之际,灾民人群中,一年轻人站了出来。这人虽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以被褐怀玉之姿登高陈词,由两国百姓均为华夏子民,同根同源起,至民贵君轻,得民心者得天下毕。一番慷慨激昂之词直令太守汗颜,更是引得冷大将军侧目而视。 太守也知粗暴地将灾民拒之城外不是个办法,时间长了,终会闹出大乱子。最后跟冷决商量了一下,分批放灾民入城,至于后续赈灾施粥,灾民分流的问题,由太守联合周围郡县一起推进,至于近期城内由于灾民激增而产生的治安隐患,则由冷决解决。 分工完毕,大家各司其职。转眼已经过去几日,灾民源源不断地涌向临江城。在临江太守和冷决的分工协作下,城内居然一切井然有序。 唯独让冷大将军懊悔的是,那日在城门陈词的年轻人之后便消失在了人群中,冷决甚至没来得及上前与其结交一下。 那人虽落魄狼狈,但风度与气质却绝对与一般人不一样,只是那么一面,便让冷决难以忘怀。 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缘再见到了。 冷决带着这样的遗憾,每日都会在长街上排队领粥的人群中多看几眼,只可惜一直也没再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早,巡街队伍跟在冷决的马后,发出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金属轻轻相击的声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冷决端坐马背任由战马缓缓而行,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为常驻守军主将,巡街这种活计原本是轮不到他的。但近期城内人口激增,治安隐患随之多了起来,军士们因长期的戒备也很疲劳,此时若不能以身作则,军中怨言难免会多起来。 冷决正思索着分编队伍轮流值守的事,突然,战马停了下来,一只蹄子反复踩踏着青石板,马头上下仰动的同时,还不时地喷着鼻息。 这是战马在向冷决示意有异动的表现,冷决立刻右手握拳举起,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侧耳倾听街道周围的动静。 果然从前方不远的巷子口,传来了类似打斗的声音。冷决催马上前,身后的队伍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尚未到达巷子口,一个人影从里踉跄而出,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冷决余光只觉幽暗的巷子内有寒光一闪,多年的从军经验让他立刻察觉到那里隐匿在暗处之人必定手持利刃。 无暇顾及摔倒在地的这个,冷决催马进了窄巷。而暗处之人一见有军士前来,转身飞檐走壁上了墙头。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冷决的长刀已脱手而出,他由下而上,化刀为枪,正中飞贼后心。那飞贼闷哼一声,从墙头重重坠下,口中吐着血沫,还剩一口气。 “将军!”有随行军士指着阴影内的墙角处,向冷决汇报道:“这里还有一人,只是……已经断气了。” 冷决下马查看,中刀的那个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已然是没救了,而军士发现的另一具尸体,从身形体格,还有手中还紧握的长剑来看,像是个剑客。 冷决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皱了皱眉,吩咐上报太守,再留两个人等官廨差人来,便转身出了巷子。 已经有军士把摔倒在地的那个人扶了起来,他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惊魂一刻中缓和过来,战战兢兢地低头揉着身上摔疼的地方。但即使是这样,他依然顾着礼仪向冷决施了一礼道:“多谢将军相救。” 冷决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肮脏且破烂单薄的衣袍让他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颤抖,看起来他和越境入城的灾民毫无区别。但方才所见,已经让冷决对面前这个人有了疑虑,他问道:“为何在此斗殴?” 那人还维持着施礼的姿势,颤声道:“是那贼人将小人堵在巷子里要劫财,却发现小人身无分文,一时恼羞成怒便把小人打了一顿,小人挣扎逃跑,幸好将军来了……” 不等这人把话说完,冷决便打断了他,冷笑一声道:“哼,抢劫财物?里面那具剑客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可见也是才断气不久。他至死都紧握着手中长剑,想必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或是人吧?” 冷决此话一出,好像一把利剑刺向对方,激地那人猛地抬头,看向冷决,满眼都是惊惧之色。 “……是你?!”只这一眼,瞬间把冷决拉回了在城门口,看着衣衫褴褛的青年激昂陈词的那日。只是此时眼前之人战战兢兢的模样,与那日的滔滔不绝实在是相差甚远。 “将军认识我?”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惊惧,青年的声音都在打颤。 “见过。”冷决解下了披风,罩在了青年的肩上。 青年闪避着冷决炙热的目光,颤声道:“在下萧墨,见过将军。”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冷决的手臂,急切地看着冷决,惊惶道:“我不能被官府的人带走,求将军救我!” 第17章 隔世欢3 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天空终于放了晴。阳光转眼便变得炽热了起来,被雨水冲刷过的大地迎接着热烈的阳光,散发出泥土的特有的味道,仿佛一切都变成了新的。 冷决翘着腿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在看着院子里忙着晒书的萧墨。 自暗夜窄巷相救一晃已过三年,萧墨便在冷决的宅院里住了三年。 那夜萧墨突然拉住冷决求救,也不知冷大将军确实对萧墨一见钟情还是已经惦记多日,竟多一句话也没有,趁着官府的人尚未赶到之际,便把萧墨给带走了。 冷决深知刑案乃是城内官府负责,官府一旦立了卷档,即便他是本城守将,也不能插手期中。既然出了人命案,相关人等肯定是要被带回官府审问的。而案发时萧墨没有说实话,必定是为了能够速速脱身,且剑客在临江城并不多见,若剑客是为保护萧墨而被凶手所杀,那么萧墨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有了此推断,冷决临走前还给随行军士交待了一下,若是县丞询问,便说夜巡之时听见有人斗殴,赶到之时剑客已亡,凶手意欲翻墙逃跑,逃跑不及而被捕杀。 于是,在冷决的干预下,萧墨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一桩刑案中消失了。 事后萧墨给了冷决答案,说他本是南越国公侯之子,因得罪了南越太子,决定逃入北梁以求苟活。未曾想,南越太子得到消息,便派人一路追杀。窄巷中身亡的剑客的确是萧墨身边的护卫,也确是为了保护他而牺牲的。 萧墨若是因此事被带去官府,南越国公侯之子的身份恐怕便难以掩盖。按两国邦交之约定,若有官家之人未得许可入境,必定是要将其遣返的。如此一来,则萧墨危矣。 第14章 冷决听后表面上一番唏嘘,内心确是暗自欢喜。哪也去不了的萧墨,岂不是正好落入了他的手心里? 自小在军营中混迹的冷决,本就粗狂豪放,好在他不是一般的军士,否则也是一身的兵痞习气。这么多年在边塞驻守,冷决早已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情,什么也比不过“及时行乐”这四个字,是以多年来冷决的处事方式只能用游戏人间来概括。 对什么都不会特别在意,对什么都不会喜欢的长久。 可那日萧墨登高一番慷慨陈词的情景,就像一束耀眼的光芒直直扎进了冷决的心里。他从未见过单薄褴褛之人却有如此坚毅的灵魂,他甚至抑制不住地在心中暗自赞叹,人活着居然还能这样! 那是他所没有的文采和抱负,是他身为堂堂男儿,却被边塞风霜磨灭掉的血性。 自此,冷决魂魄就好像被萧墨给吸走了一样,他就好像暗夜中的飞蛾,不顾一切地要去拥抱着萧墨化成的火焰。前半辈子的游戏人间,全部化作了对萧墨的执念。 执着如冷决,就在萧墨入府不久后的一天夜里,他便把人灌醉了,大胆而直白地表达了他对萧墨的爱慕,借着酒劲,终于将萧墨占为己有。 他之所以如此妄为,便是认定了反正身无所依萧墨最后也只能是半推半就,从了他是早晚的事。 冷决不怕萧墨不喜欢他。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软磨硬泡,萧墨这个人的身和心,这辈子只能是他冷决的。 话虽如此,但萧墨还有许多冷决看不透的地方,让他对萧墨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比如萧墨时常会驻足在某处,或凝望某处一动不动。冷决以为他是在发呆,但微皱的眉头表明他正在思考一些麻烦的事情。 冷决看得出萧墨有着满腹的心事,却一个字也不愿对他说,即使他们已经亲密到宛若夫妻一般。 看似同床共枕,实则同床异梦。 且萧墨入府的第一年里,便不止一次想偷偷离开将军府宅,最久的一次居然出走了三天,但不知何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 那天萧墨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冷决负手站在府宅檐下,就好像知道他会回来一样。 萧墨神情落寞,仿佛灵魂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只是机械地走着,似乎神魂没有归舍,双腿把他带向哪里,他便去往哪里。他一步一挪地走到将军府宅门前时,甚至都没有发现冷决就站在那儿。 直到走到了近前,他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挡着他路的冷决。 萧墨双眼通红,一言不发,脸色发青,满脸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冷决,整个人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冷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他拥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就算要走,至少也该留封信跟我说一声吧。” 下一刻,萧墨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痛哭了起来。他狠狠一口咬在冷决的肩头,哭着捶打着冷决的宽实的后背,就像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冷决撕成碎片一样。 冷决一动不动任由萧墨发泄。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会心甘情愿地雌伏于人下,或许萧墨是真的恨他。 但那又怎么样呢?天下虽大,却没有属于萧墨的一隅。他被所有过往牵绊所抛弃,只有冷决要他,愿意给他一个家,并心甘情愿地任他发泄捶打。 其实自萧墨出府那日起,冷决便安排了人一直跟着,无需拦阻,只跟着不时传回消息便好。下的命令虽然如此,但这三日冷决也是坐立难安。 他知道强行把萧墨留在身边终不是个好办法,时间久了,看着萧墨的无奈和绝望,他也会心疼他,也会难受。与其两个人都不好过,倒不如放手一次,看萧墨究竟会如何选择。冷决估摸着萧墨此时生若浮萍,无处可去。公侯之子,无力劳作,何谈生存,他最终还是要回来的。若他是往南越国的方向去,那么在越境之前再将他强行带回便可。总之,是绝对不会真的就这么放他离开自己的。 事后,据盯梢的说,萧墨并未往南越而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即北梁都城的方向走。走了一日,至祁县时,正遇都城使者快马传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萧墨当即大为震惊,甚至拦下了使者座驾,问新帝是哪位皇子。在得到回复后,萧墨便魂不守舍,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在祁县的河边驻足许久,期间一度对着湍急的河流痛哭伏地,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又往临江城折回。 听过之后,冷决对萧墨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南越公侯之子,为何要去梁都?北梁新帝登基,他一个南越人为何会如此痛苦? 想到这里,冷决不得不联想到夺褚之争。 自太子染疫而薨之后,夺褚之争导致朝堂之上争锋相对,都城之内平和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纷纷站队,拥护着己方的皇子。偏偏梁帝是个及其优柔寡断之人,对新立太子之事犹豫不决,加速了皇子们的争斗,最后上升到了兵戎相见。 一夜之间,六位皇子折损其五,都城之内血流漂杵。但谁也没想到,那位常年与药石为伴,缠绵病榻的三皇子,竟在这场争斗中捡了个大漏,半年不到的时间,便完成了由寂寂无名到问鼎储君之路。 梁帝眼睁睁看着儿子们大动干戈血染长街,毫无办法。一口郁血压在心口不得而出,将三皇子立为太子后不久,便也追随着儿子们去了。 只是…… 梁都的一切,与萧墨有何关系?难道是归天的那几位皇子中,有萧墨及其在意的人吗? 虽然距萧墨出走又折返这事已经过去了两年,但即便是在此时阳光普照之日想到这些,冷决依然觉得整个心里,整个人,瞬间都变得凉飕飕的。 第18章 隔世欢4 暗夜的书房中,几案上的灯架仅留一盏灯火摇曳,忽明忽暗。冷决窝在坐具中,看似扶额假寐,但实际上他脑中已经被纷杂的思绪所占据。 一边是梁都天子下了召,宣各边塞常驻守将于年节前回都述职。而另一边,斥候传回消息,南越境内驻军频繁调动,似乎有在边境陈兵的迹象。 边境陈兵,一般都是两国关系交恶,震慑对方常用的手段。但眼下北梁与南越之间并无争端,南越此举难道是要打算攻打我大梁了吗?战争似乎一触即发,新帝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召守将回都…… 冷决边揣测着南越国的意图,边在脑海中构建着临江城的布防,虽然体力上没有消耗,但整个人却感到疲惫不已。 推门声响起,有人从外而入,幽暗的书房亮了起来。 冷决略显疲倦地放下了撑着额头的右手,抬头就见萧墨捧着新点的灯架到了近前。 “灯都熬不过你,”萧墨在冷决身边坐下,“累了就去休息啊,我这一觉都睡醒了。你再不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冷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中了萧墨的毒,不论何时何地,只要看见这个人,心情都会变好很多,尤其是在萧墨关心他的时候。 他看着萧墨,只觉得整个心都柔软了起来,轻叹了一声,把萧墨的手握在掌心里,便是说不出的满足。 “你这两天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萧墨另一只手肘撑在几案上托着腮,以一个及其放松的姿势看着冷决问:“是因为南越那边不安分的原因吗?要打仗了对吗?” 冷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梁都来了消息,命我于年节前回都述职。”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在回梁都这件事上,他一直在纠结究竟带不带萧墨。 在冷决看来,梁都似乎是萧墨的一个心结,自那次他出走又折返,在冷决怀里痛哭一场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郁郁寡欢。但他不说,冷决也不问。只是待他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加宠溺。 萧墨在此后两年中便一直都很乖,对冷决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两人的关系逐渐开始向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转变。 但冷决不确定萧墨对他的接受和关心,究竟是出于真爱还只是出于需要他这么个庇护之所。 回梁都述职,若不带萧墨,冷决肯定自己会疯狂想念他,尤其是在临江城面临动荡的情况下。但若带了萧墨…… 不知为何,冷决总有一种预感:梁都,似乎会是一个让他失去萧墨的所在。 果然,萧墨在听见“梁都”这两个字后,不由地坐直了,神色也变得凝重。但转瞬他又对冷决笑道:“你是不解为何天子明知对面南越不安分,却还挑这个时候召你回都?还是担心你走之后,南越有变,临江城会有危险?” 不等冷决开口,萧墨便说道:“坊间传闻天子还是皇子时身体就不好,近两年更是每况愈下,更有甚者传言天子至今无后,若一朝宾天,我大梁即刻群龙无首,后继无人,恐难逃被南越吞并的下场。想必这些天子也有所耳闻,赶在这个时候召边塞常驻主将回都,无非也就是打破谣言,顺便再将敲打一番,意思就是:我身体还行,你们不要瞎想。至于南越那边,其实不用担心。近几年南越境内灾害频发,先是前几年的大地动,之后又是水患,接着又是旱灾,根本就没有余力入侵大梁。最近边境军队调动频繁,或许也只是收到了我国天子召守将们回都的消息,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大梁的声东击西之策,故而虚张声势。你知道的,两国境内都有对方的谍者潜伏,相互牵扯可谓千丝万缕…………” 第15章 平日里,萧墨并不是个话多的人,此时的滔滔不绝在冷决看来,便是他极力在掩饰着内心的一些渴望。 萧墨这个人,特别会看人的脸色,也特别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冷决已逐渐摸清了萧墨情绪中的那些蛛丝马迹。 他想去梁都,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想去的那种。 萧墨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冷决叹了口气,唤了声“萧墨”。 “……嗯?”萧墨被打断了话语,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转头疑惑地看着冷决。 冷决伸长了手臂,无奈又怜爱地道:“过来。” 萧墨没有拒绝,倚身向冷决的方向靠了靠。 冷决揽他入怀,将他紧紧拥抱着,低叹了一句:“陪我一同去梁都吧。” 此话一出,怀中的人明显浑身都紧绷了一下。 须臾,萧墨的手臂也回抱了上来,他“嗯”了一声,说:“好。” 即便是预感再怎么不好,但只要是萧墨所想,那便是他冷决所想。 无药可救。 这是冷决对自己苦涩地评价。 接着他把内心的不安统统化成了一个个激烈的亲吻,落在了萧墨的眉上,唇上。 或许,萧墨会感受到我的爱,最终依然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吧。 冷决自我安慰地想。 ------------------------------------- 梁都城内,镇元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厢笼上厚厚的棉布把刺骨的寒风隔绝在了厢外,但车里依然不暖和。 萧墨的双脚已经冻得生疼,双腿也已经长时间的坐姿而麻木,他忍不住把双脚在地板上颠了颠,试图缓解一下。 萧墨一个文弱的读书人,数九寒冬里长途骑行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于是堂堂冷大将军,放弃骑马而改马车回都,耗在路上的时间都得比旁人多出一倍。 自从出了临江城,萧墨极力掩饰着激动紧张又焦虑的情绪。头几天他话特别多,但离梁都越近,他越沉默。 不过萧墨所有的掩饰落在冷决的眼里都毫无用处,他看得出来萧墨对梁都这个地方既期待又恐惧。 梁都对萧墨来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呢? 看着萧墨窝在车里冻成了一团,冷决伏身握住他的脚踝,两三下把鞋脱了,不等他挣扎,冷决已经拉开外袍把那双冰凉的脚捂在了怀里。 “别……太凉了……”萧墨想把脚抽回来,却被冷决捏住了小腿。 冷决在他的小腿上按揉着,笑着道:“离驿馆还有好一会儿呢。”然后他往前靠了靠,抓住萧墨的双手,按在自己脸上,感觉脸的温度似乎不太够,又把萧墨的手往下,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冰块儿一样。” 萧墨背靠着车厢,双脚在冷决的怀里,双手被冷决按在对方的脖子上,忍不住笑了:“这姿势多奇怪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被我掐死了。” “死在你手里,我也算是值了。”冷决附和了一句。 萧墨硬生生地把手抽回来,低头道了句:“说什么疯话。” 马车晃晃悠悠,又走了许久才到了驿馆,才安顿下来,便有官员来传话,晚间陛下设宴,为各边城守将接风洗尘。 天快黑的时候,冷决换了官服要进宫面圣了。萧墨一路送到了驿馆门口,就在冷决要出驿馆门的那一刻,萧墨突然唤了一声“冷决!”。 冷决诧异。 三年了,萧墨从未唤过他的名字,一直都是以将军相称,哪怕是在欢爱的时候,也没有改过口。 冷决看着萧墨,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此时的萧墨,与平日里那个和他耳鬓厮磨的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但这寒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萧墨下一刻的拥抱给驱散了。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萧墨从未主动拥抱,或是亲吻过他。而此时此刻的拥抱,让冷决自心底深处长出了欣慰的枝丫,他将这个拥抱视作萧墨终于真正接受他的表达。 管不得驿馆里有没有人在看他们,冷决抑制不住地发自内心的激动,也深深地拥住萧墨,只觉浑身都是幸福的暖流。 就这么默默相拥了一会儿,冷决终于想起还要去宫中赴宴,只得万般不舍地松开了怀抱,看着萧墨道:“我尽量早去早回。” 萧墨也看着他,眸中闪着光,那是一种不舍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冷大将军带着萧墨给他的幸福感,意气风发地走出了驿馆。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是怎样的变故在未来等着他。 第19章 隔世欢5 宫宴时,天子竟只出现了不足一刻的时间,向众位将军说了些勉励之词,便匆匆退席,看那个样子的确是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天子一退席,在场的又都是武将,自然便没了顾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相互敬酒没完没了。 冷决惦记着萧墨一个人在驿馆,随意应付寒暄了一下,便也退了席,兴冲冲地回了驿馆。他推门而入时,未见萧墨,却只见一个老头坐在房间里抚琴自娱。 老头见冷决进来,不疾不徐地将那一曲奏完了,这才起身对冷决道:“老夫受萧公子之托,在此等候冷将军。” 冷决见老头气度不凡,称他一声将军却并不施礼,疑惑道:“你是?” 老头依旧不疾不徐道:“老夫林季长。” “林季长”这个名字让冷决不由惊呼出声:“林御史?!你是……林御史?!” 随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冷决的心里升腾而出。顾不得礼仪,冷决急问道:“萧墨……是你们抓了他?” “‘抓’这个字对萧公子与老夫而言,未免不太尊重了,”林御史的笑似乎在嘲讽冷决的无知,“想必冷将军尚不知晓萧公子的真实身份。既然不知,那便勿要再问。总之萧公子一切安好,冷将军不必担心。若将军心中有疑,不如待日后与萧公子相见时,再亲自问了也不迟。” 林御史说罢,便往门外走去,忽想到什么,转身又道:“冷将军听老夫一言,此乃都城,不是临江。将军若真心为着萧公子,便不要妄动。在驿馆安心歇着便是。不出三日,将军定会再见到萧公子的。” 林御史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房间的门给关了。 可冷决站在房间里,却仿佛站在油锅之上。那种焦灼的担心和思虑,几乎要把他的心烧穿。 他被萧墨那一个拥抱制造的假象,放松了多日来的警觉。付出的代价便是上一刻还身若仙境,下一刻便如坠深渊。 ------------------------------------- 冷决焦躁地在驿馆里度过了两日。第三日天未亮,宫里便来了人传话,命冷决入宫面圣。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文武百官齐聚,内侍一声山呼,天子驾临。 按制群臣伏拜,不得直视帝王。但冷决却在伏拜前的那一刻看见了天子身后的萧墨。 他紧随天子其后,一身华贵之气。戴九贵冠,着蟠龙服,配金玉带和琉璃禁步……这些形制竟全是储君才能配得。 冷决愕然,愣在原地。若不是旁边的官员及时拉着他跪下伏拜,他不知得惹上多大的麻烦。 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堂上天子都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众人,看着端坐在天子旁侧的萧墨。他多么期望他的目光能让萧墨有了什么感应,而看向他,哪怕只有一眼。 他有预想过他们会如何分离,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形式而分离。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穿入耳中的声音已是内侍那不男不女,宣读诏书的声音。 “……今帝体欠佳,未遗子嗣,幸蒙上天垂怜,自幼质于南越之先帝八皇子得归。恐大梁基业乏继者,乃特立八皇子为皇太弟,继承大梁江山……” 至于后面宣读的是些什么内容,冷决又听不见了,只有“质于南越”“先帝八皇子”“皇太弟”这几个词在他的脑中来回往复地打着转,和前两日林季长与他说的话重叠在一起,把他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 整个朝会,冷决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散朝的时候,宫宴时说上过话的武将们来向他道贺,他才意识到,方才在堂上,天子为表彰他将八皇子一路护送回都的功绩,特将他由忠勇大将军升迁为忠勇侯,常驻梁都,以后都不必再回临江了。 他当时还出过列,谢过恩,跪拜过。一切礼仪均一气呵成,毫无瑕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彼时彼刻他有多么心不在焉,只盼那个天子身侧,高高在上的人能看他一眼。 可自始至终,萧墨仿佛从未与他相识过一般,波澜不惊,毫无情绪。 冷决不甘心,此后几次三番想见萧墨,均以失败而告终。如今萧墨已是储君,身居东宫,岂是想见就见。 又过了月余,萧墨虽然没见上,但冷决已从林御史那里将萧墨的身世了解的七七八八。 第16章 萧墨的生母程氏只是个宫女,一夜承恩便有了萧墨。世人以为宫内女子都是母凭子贵,殊不知能受帝王宠爱的皇子,皆是子凭母贵。没有强大的外戚在前朝支持,看似都是皇子,地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当时的皇后即现在的太后,对先帝冷落她许久却宁愿宠幸一个宫女而对程氏耿耿于怀。尤其是程氏生下的还是一位皇子,皇后掉落在地上的自尊和颜面,变成了一把全是恨意的利刃。 终于在萧墨九岁那年,皇后借着惩治嫔妃争宠的理由对程氏动了手。她当着萧墨的面赐程氏鸩酒一杯,接着便将萧墨送去了南越做质子。 萧墨在南越一待就是十四年,虽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会有怎样的安排。萧墨自小的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反而让他躲过了血腥的夺褚之争。 三皇子虽问鼎帝位,但奈何身子实在太弱,登基三年仍然无后,而其他几位皇子的血脉,也在那场争斗中消陨殆尽。即使太后对萧墨再愤恨,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后宫干政乃是大忌,这朝堂之上,毕竟还有三公九卿。事关天子血脉,江山继承,哪里容得下她一个妇人因一己私怨而为所欲为。 冷决听着林御史所述,心中五味杂陈。在此之前他知道萧墨在他身边并非出于自愿,无非是在风雨飘摇之际,有个屋檐避雨。他总以为余生还有许多日子,终是会把萧墨这个过客给留住。只是没想到,萧墨从一开始便对他隐瞒了这么许多。 冷决的心仿佛沉入了冰封的湖底,但对萧墨的思慕却让他几乎要踩平了林御史府邸的门槛。他不想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无论如何,一定要再见萧墨一次。 月余相处下来,林御史对冷决也无刚见面时的那般冷淡,终是拗不过执着的冷决,同意为他奔走一趟。 入夜,忠勇侯终于踏入了东宫,见到了他日日思慕的萧墨。 屏退左右后,偌大的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冷决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他终是抑制不住如狂潮般的思念,几步上前紧紧拥抱住了萧墨。 “冷决!你放肆!”萧墨厉声斥道,一把将他推开。 大门“嘭”地被撞开,一群金甲护卫持剑涌入,有人大呼:“保护储君!”为首的侍卫长还算冷静,边抽剑横在冷决胸前,边向萧墨问道:“储君可有受伤?”见萧墨虽冷着脸但并无异样,他厉声对冷决道:“请忠勇侯退后,按制官员只得立于堂下,与储君之距,需得五步之遥。” “无妨,”萧墨面无表情,对侍卫长道:“忠勇侯乃是故友,应邀前来叙旧,尔等退下吧。” 萧墨一声令下,却没有人动,直到侍卫长收了剑,众护卫才迟疑着缓缓退下。 待大门关闭,萧墨这才冷冷道:“看到了吗?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少动手动脚!” 冷决看着萧墨,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如此陌生,这还是当初在临江城的那个软绵绵,笑盈盈的萧墨吗? 见不到时满腹的千言万语,全在此刻化成了锋锐的砾石,刮得冷决心口阵阵疼痛。 他略作缓和,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既然是千辛万苦才从南越偷逃回来,为何不直回梁都而要在临江一停三年?为何……” 冷决突然哽咽了,他把那一口委屈的情绪生生咽下,一字一句道:“既然早知有今日,你又何必在我身边委曲求全……” 过往种种,突然变成了一场幻梦,萧墨的听话与顺从,乃至后来的关心,此时看来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意味。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何来早知?”萧墨没有看他,转身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情绪地道:“从南越逃回时,南越人追杀我,太后和其他皇子们得知消息后,定然也会在我回都的途中埋伏、截杀我。”说着他自嘲地冷笑一声,“能活下来都不错了,还敢想将来我会成为储君?” 接着他突然转身,看着冷决,神色逐渐转为狠戾,咬牙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拼了命的活下来,即便是委身于你又有何妨?!我也是帝王之子,只要活着,就是希望,我绝不会一辈子都做你冷决的附庸。终有一日,我会立于朝堂之上,让曾经谋害我母亲,谋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当初一些令冷决困惑的事情就像散落的珍珠,此时,终于被一根丝线串联了起来。 萧墨曾对冷决说过,两国境内甚至是朝堂之上,都有对方的谍者潜伏。双方均把对方的底摸透了,才能保持着相安无事这么多年。 萧墨定是从谍者传递回南越的消息中得知了太子薨逝,于是趁着大地动,百姓出境避险之际偷逃回国。在窄巷相遇的那夜,随行侍卫被杀,他没了保护,若继续往都城走,路上必定会遭截杀。 “你之所以自称是南越公侯之子,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依附的是哪位皇子?”冷决低沉地缓慢道:“诸位皇子包括太后,每个人都是你的威胁。你明知我对你情根深重而有所图,但依然愿意留在我身边,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对吗?” 冷决没有等萧墨回答,继续道:“而你出走的那次,是对在我身边的日子感到厌倦了吗?所以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离开我了是吗?” 萧墨那次出走之后,冷决一直对他折返后的失态很不解。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三皇子是皇后之子,萧墨的生母被皇后鸩杀,而他本人被送去南越做质子,也是皇后在推波助澜。三皇子一旦登基,萧墨不要说重回皇子身份了,恐怕余生连梁都的城门都别想再进了。 难怪他当时如此痛苦和绝望。一切的委曲求全和苟活于世在那一刻都没了意义,所以他才会在河边站了那么久,所以在回府后,才会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后来的事,冷决也已经能理出来个大概了。 萧墨心中的那份不甘,并没有因为三皇子的登基而湮灭,反而在此后的两年中疯狂地蔓延。哪怕知道梁都于他而言是个极其危险之地,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想去。 冷决入宫赴宴那晚,萧墨去了御史大夫的府邸。 当他把贴身携带的印信拿出来以证身份时,林御史喜极而泣,感谢上苍,大梁终于后继有人,并承诺三公九卿定会护他周全。 可是说服天子,防止来自太后的加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冷决难以想象,萧墨到正式走入朝会的那两天里,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尤其是觐见太后的时候。谋害生母,几度想治他于死地的仇人就坐在那里,却还要向她下跪磕头,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和煎熬? 冷决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不知是心疼还是失落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地拉扯。 看来确实是该放下的时候了。冷决想着。 他们的开始,本就来自于冷决的见色起意和一厢情愿。他虽然从未强迫过萧墨,但萧墨也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他。 他对萧墨所求的是色欲,而萧墨对他所求的是活命。 哪里谈得上真情实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忠勇侯,”萧墨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些纷杂的情绪,正色道:“本宫很感谢你这些年的照料。但你我之间的有些事,是没法摆在台面上说的,你说是吧?!” 冷决默然。 他虽没有强迫过萧墨,但颠鸾倒凤之事也绝非萧墨依附于他的本意。如今萧墨已是储君之身,冷决背负的便是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冷决垂下了眼帘,用沉重的步伐后退了几步,抬起双臂,缓缓躬身施礼道:“储君之意臣已然明了。臣下冷决,告退。” 语毕,冷决直起腰,带着一身的孤寂与落寞,离开了东宫。 第20章 隔世欢6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冷决虽然官位升迁常驻梁都,但在梁都的日子,他并不舒心。 临江虽是边城苦寒之地,但乐在逍遥。梁都虽繁华,但朝堂内的勾心斗角,各派势力的你来我往,让冷决身心俱疲。 他像自我放逐了一般,有府邸不住,偏偏要住在军营,与军士们一起迎接着风吹日晒。在梁都的这一年里,不但没把他养白养胖,心情的忧郁和生活上的清苦反而让他更显沧桑。 冷决从林御史那里听说萧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他自幼便去了南越做质子,离开梁都和朝堂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多数人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朝中的派别各是什么主张,哪些官员之间是面和心不和,哪些官员是靠着谁的关系上来的,他都不知道。他就像个眼盲之人站在烈日下,周围熙熙攘攘的热闹他看不见,环伺在周围的虎豹狼虫他更没法看见。但那些未知危险的动静,却总能让他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梁帝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在蓄势待发,只待梁帝宾天,便开始瓜分皇权。 第17章 萧墨,不过是朝臣们推到龙椅上的傀儡,是他们为了名正言顺使用权利而挡在前面的遮羞布而已。 怎么摆脱做个傀儡皇帝的命运,就只能看萧墨的心机和手段了,这必将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但即便是这样,太后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在上蹿下跳地污蔑萧墨不是先帝血脉而无果后,她选择了用一杯鸩毒把自己给送走了。临走前,当着梁帝和萧墨的面,她从口中吐着黑色粘稠的血,面部扭曲地冲着萧墨癫狂大笑。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年她在鸩杀宫女程氏时,又怎会想到这位弱不禁风的皇子未来会成为储君。 梁帝经太后这么一闹,身体状况更是糟糕,每日就靠汤药吊着,不知何时会走。 本就是多事之秋,又从北境传回一个糟糕的消息:北羌来犯,规模远胜以往,一路攻城略地势若破竹,月余时间便逼近梁都。 梁都地处偏北,本就离北境距离极近,而近年来为防南越,兵力大多部署南境,眼下更是驰援不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夜之间都城上下惶惶不安,大量百姓出城南逃。 朝会上官员们对眼下局势争论不一,主要分为弃城派与守城派。弃城派认为应以保留皇族血脉为首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守城派认为都城乃一国皇权的象征,更是百姓精神依傍所在,若帝王都弃城而去,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梁帝已卧榻多日,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早已无力给个定论。就在两派争论不休之际,储君萧墨站出来,振聋发聩道:死守都城,绝不后退! ------------------------------------- 寒冬初至,沉重的铁甲带着冰寒的气息,在寒冷中凝固成了沉重的杀意。 端坐在马背上的冷决,提缰望向正前方的远处,那里飞扬的尘土,和大地传来的隆隆声,都在表明着对方骑兵战队强大的实力。 最近几日,大概是冷决这一年里与萧墨相处时间最多的几日了。 既然决定要迎战,就连储君也亲临军营,就在中军大帐里,与众武将们进行推演。 南境援军前来驰援需要时间,若只是守城,梁都只怕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除非有人愿意带兵主动出击,对敌军进行阻击,阻击若是打的好,不但能牵制敌军为梁都争取时间,还能一举打掉敌军的嚣张气焰,挫败一下敌人的士气。 但谁都知道,此战敌众我寡,与其说是阻击,不如说是敢死。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就在中军账内一片肃然寂静之时,冷决主动上前领了命。 他知道萧墨身为储君的难处,也知道萧墨实在是太需要一场胜利来立威了。 他冷决誓用这一身血肉来为萧墨劈开前路荆棘,换得所爱之人稳坐高堂。 就当是…… 冷决自我安慰地想,就当是对萧墨那三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我在一起的补偿吧。 或许这么想着,能让自己好受点,会让自己没有那么多的不甘和不忿。 他领命后躬身施礼,起身时都没有注意到萧墨用什么样的神情看着他,看着他就这么走出军帐,消失在冬日刺骨的寒意里。 两军对战是残忍,是血腥,是冲刺的高喊,是令人胆战心惊,刀锋入骨,血流成河的声响。 冷决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在敌军中冲锋陷阵。他要守的不仅仅是梁都,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混战不知持续了多久,身边的军士们一个一个倒下,战马的双腿被砍断了,冷决的甲胄已经被喷薄而出的血液染得看不出了颜色,那上面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满背都是疼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中了多少箭,只知道气力越来越跟不上,胸腔越来越疼痛,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冷决的气力尽了。周围全是敌人,他被围在中间,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长刀插入黄土,冷决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倚靠着长刀。他艰难地抬头望向梁都的方向,朦胧恍惚间,萧墨仿佛自天与地交界之处款款而来,在他面前半跪着捧住他的脸,凝视他,然后拥抱他。 献血如同溪流一般从甲胄下汇聚到了黄土中,冷决膝下已是一片深红,但他却仿佛感受到了那虚幻拥抱的温暖。 “萧墨……”他对着虚空发出最后的喃喃低语。 第21章 隔世欢7 (现世) 杨明辉从梦中惊醒,感官似乎还没有从上一世冷决濒死前的痛苦中缓和过来,疼痛和魂魄离体之际的飘然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疲惫地睁开双眼,缓缓坐起。上一世的一切在梦中都无比清晰,纠缠在一起的各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扶着额头,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翻涌的疼痛给压了下去。 泛白的窗户纸表明天就快亮了。杨明辉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那股凉意顺着咽喉直入腹中,瞬间使人清醒。 上一世,冷决在护城之战中阵亡,魂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之间便来到一片花海之间,那是忘川河畔,魂灵的栖息之地。 或许亡灵对时间没有概念,他觉得在忘川河畔停留了不过须臾,怎知转世之后,竟已过去了九百年。 冷决亡于战乱,杨明辉生于乱世。 父母在饥荒和瘟疫中相继离世,杨明辉在亲戚家辗转长大,几番波折来到这座城里,在程家的布庄里做学徒。 十四岁时与程家老爷的偶遇,改变了杨明辉的命运。 程老爷说,在一众小学徒里,就数杨明辉的手脚是最麻利的,并且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股子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狠劲儿,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孩子,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程老爷说,“跟着我,日后做我程家的顶梁柱,你愿意么?” 于是杨明辉被程老爷领回了明理堂。 明理堂是程家自己办的学堂,在里面学习的除了程氏宗族的孩子外,还有各产业掌柜们的孩子。就是在进入明理堂的那一天,杨明辉遇见了八岁的程昱。 当时程昱正站在先生的书屋门前,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摞书罚站。 他虽然在罚站,可脸上却是一点愧色也没有,眼神灵动,四处张望,一看见跟随管家程忠走来的杨明辉,就开始对着后者细细打量起来。 “小祖宗,你怎么又被先生罚了?!”程忠看见在门口罚站的程昱,痛心疾首:“要是老爷知道了,昱少爷你可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只可惜,皇帝不急太监急,面对程忠的忧心,程昱却一脸地不在乎,他像没听见管家的话一样,冲着杨明辉扬了扬下巴,问:“忠叔,这谁呀?看着脸生,都没见过呢。” 昱少爷虽然自小调皮,却是程老爷最宝贝的小儿子。就算因为学业不佳,偶尔惩戒,家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哪里真舍得把他一顿好打。若要如此,旁的不说,光是老太太和夫人那关,程老爷就过不去。 程忠深知其中利害,忙上前托住那挺有分量的一摞书,让小少爷的细胳膊松快一下,回道:“这是老爷新收的伙计,来咱们学堂上学的。” “伙计也能来咱们明理堂上学吗?”程昱歪头,越过程忠看着杨明辉,一点不认生地冲他道:“嘿,你叫什么?” “杨明辉。”杨明辉冲着程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见过昱少爷。” 他在进学堂之前,程忠已经跟他交待过,程氏宗族的孩子们都在这里面上学,旁稍末枝的少爷们不必理会,但本家的几位少爷,见着了还需恭敬些,其中就有程昱。 只是杨明辉没想到,虽然程昱只有八岁,但只这一眼,他便认出程昱就是上一世的萧墨。 按理说转世之后,容貌均会发生变化。可程昱的眉眼却与萧墨一模一样,无非就是缩小了几圈,稚嫩了许多而已。 杨明辉表面上恭恭敬敬,风平浪静,但心脏就像脱缰的野马,狂跳不止。 或许只是巧合。长的像萧墨未必就是萧墨转世。杨明辉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 程昱小少爷似乎对杨明辉异常地感兴趣,他低头从程忠托着书的臂弯下跑出来,绕着杨明辉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杨明辉的面前,扬头看着他的脸,道:“以前没见过你啊,但怎么又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杨明辉立在原地,站得板板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程昱一眼。 “跟块儿木头一样,”程昱见他没反应,嘟囔了一句:“哼!没意思!”转身又跑回罚站的地方,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眼巴巴地对程忠说:“忠叔,要不一会你进去的时候,跟先生说说,就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把青蛙塞先生袍子里了。” 程忠小心翼翼地把书又放回程昱的双手上,无奈道:“我的小祖宗,现在这位先生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严,求求你可别再使坏了。” 第18章 程昱嘻嘻笑着,并没有要痛改前非的意思。 杨明辉看着眼前调皮捣蛋的程昱,想想前世仿若一潭深水,看不清摸不透的萧墨,又觉得他俩其实一点都不像。 当天放学,杨明辉被窗户边上突然冒出来的程昱给吓了一跳。程昱扒在窗边递给他了一只青蛙,跟做贼似的冲他道:“木头哥哥,今天就你和忠叔看见我受罚啦,所以求你帮我保管一下小绿,旁的人我信不过。万一回去我爹要搜我书包,小绿可就惨了。拜托拜托。” 不等杨明辉反应过来,程昱已经扔下青蛙跑了。杨明辉看着桌上鼓着腮帮子的青蛙,一时不知道该把这玩意儿往哪放。 第二天早课前,程昱倒是过来把青蛙给拿走了。放学的时候,他又来了,这次他塞给杨明辉了一块核桃酥。 杨明辉比程昱大了六岁,他们听学并不在同一间讲舍,可程昱每天课业之余都要来找他。 搞得杨明辉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不是前世自己与萧墨的孽缘未尽,这一世又惹了个程昱回来。所以面对程昱的热情,他一直都表现的很冷淡,程昱拜托他做什么他就去做,程昱说什么他就听着,然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是:程昱是家主之子,而我只是老爷捡回来的伙计,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得罪少爷吧! 在旁人眼里理智冷静,远超同龄人成熟处事的杨明辉,在程昱跟前就变成了一块听话又不懂拒绝的木头,而程昱对他反而愈加形影不离。 此后,时间就像匆匆的流水,过的飞快。 杨明辉对程昱从一开始的忌惮,在程昱对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中,逐渐转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程昱在他身边聒噪,习惯程昱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当他在这种习惯中,逐渐忽略了程昱与萧墨之间的关联时,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又对程昱的情绪复杂了起来。 第22章 隔世欢8 这一年,杨明辉二十岁了,程老爷让他尝试着打理布庄的生意,他很感激程老爷,总比其他掌柜们做的更加尽心。 这些年里,程老爷也没把杨明辉当外人,闲来无事,总要把杨明辉唤来谈天说地一番,就好像平常父子那般。 程家名下产业有典当一行,这几日典当行的掌柜回乡探亲,不在柜上。行里收了一把古刀,拿不准,不好估价,便让伙计送来了本家,让程老爷给定定。 长匣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把朴素的,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环首战刀,长刀没有刀鞘,刀柄上一些沉着的色素让它看起来饱经沧桑,刀身已黯淡无光,但上面的刺芒纹依旧隐约可见。 “典主说是家传的,我们看着也觉着是个老物件,但就是这刀也太素了,别说是镶嵌的宝石金箔之类,就是讲究些的铭文和花纹也没有,唯一能看见一点的刺芒纹,也基本快磨平了,总觉着不值几个钱。”伙计边给程老爷展示着,边道:“不过锋刃却是快得惊人,我们在柜上试过了,吹毛短发,很是厉害,老爷您小心着点儿。” 程老爷上前捻着胡子细细看着,不住点头,还没看完,旁边就凑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说:“我看看,我看看。” 程昱刚放学回来,身上还挎着书包,脑袋就往前抻着看。程老爷无奈地给他宝贝儿子让了让,数落道:“你又看不懂,瞎凑什么热闹。”嘴上数落着,手却从程昱肩上取下书包,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杨明辉道:“明辉,来,你也看看。” 杨明辉应了一声,却并未上前。因为就在他看见那把长刀的瞬间,上一世紧握战刀,屠尽仇敌的快意席卷而来,战场上的嘶吼怒喊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是冷决的刀。 杨明辉对这把刀实在是太熟悉了。上一世,这刀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是他意识的延伸。这是一把吞血噬魂,经烽火淬炼的刀,万千幽魂凝聚其上,那彻骨的寒意和杀意,让杨明辉的后背阵阵发凉。 这一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再是叱咤沙场,横刀跃马的大将军了。转世新塑而没有经过锤炼的肉身,如何能压制住着这满是杀伐之意的战刀呢?! “这把刀刀身修长,刀柄环首,”杨明辉站在原地,远观着道:“从器型上看,时间大约在九百年左右。刀柄,刀身均无贵物装饰,可见刀的主人,在当时的地位并不算太高。从整体的磨损程度看……”杨明辉上前了一步,观察了一下,继续道:“不像是家传之物,反倒像是才从墓里刨出来的。” “嗯,明辉眼力不错。”程老爷听着不住点头,对他培养的这位杨掌柜很是欣赏。 旁边的程昱却对这把刀新奇不已,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一个不小心,就划破了手指,顿时血流如注。惊得程老爷“哎呀!”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杨明辉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把按住程昱的伤口,对伙计道:“快去叫忠叔拿止血药粉和包扎布条来。” 伙计慌慌张张地下去了,再看程昱,举着手指一脸茫然,也不知道害怕,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明辉,反而幸福又憨傻地冲杨明辉笑了笑。 “你还笑?!”杨明辉无语,“不知道疼吗?!” 程昱回头看看那把刀,嘟嘴道:“这刀锋也太快了,我都没察觉到,手指就流血了。”接着他又兴奋起来,对程老爷道:“爹,这刀好威风啊,不如打个刀架,放我房间,借我玩儿几天。” 程老爷站在旁边又心疼又气地直跺脚:“这都是伤人的东西,玩什么玩!一会给你包扎好了回你房间温书去!” 程昱被他爹训了,却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转头冲着杨明辉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 杨明辉最受不了程昱对着他这么毫不设防地展露情绪,这会让他突然就想到了萧墨,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想吻他。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程昱长的像萧墨,还是上一世对萧墨的执念变成了一个魔咒,让他逃脱不了,挣脱不得。 于是,他赶紧把头转向了一边,尽量不看程昱。 程昱手上的伤不过是个皮肉伤,原本也不是个什么大事,但他当晚便发起了烧,断断续续地烧了两天。 杨明辉估摸着是不是因为那刀的缘故,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刀,一般人哪里有这么硬的命格能压得住。虽然刀是上一世冷决的,但杨明辉却多少有些愧疚。第三天,听说程昱已经好多了,便提了一小筐梨去看他。 进了程昱的卧室,就见程小少爷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过两日没见,原本小奶膘还没退尽的小脸儿,似乎就小了一圈儿。 “诶,明辉哥!你咋来了!”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程昱,一看见杨明辉就像打了鸡血,一下子就坐着了,那些不舒服瞬间都没了影儿。 “看你这样儿,是没事了?”杨明辉把梨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着。 “有事,有事。”程昱心虚地边说边抓着杨明辉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不信你摸,我还在发热呢。”这一把放上去,程昱只觉得自己的额头比对方的手还凉,赶紧又把杨明辉的手挪到了自己脖子上,毕竟脖子上的温度总比额头的温度高一些。 少年白皙又纤细的脖子就在掌下,杨明辉只觉得自己瞬间就要被点燃了。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皱眉“啧”了一声,道:“病好了就别装了,早晚都是都要回学堂的,你总不能装一辈子吧。” “那你别走,陪我一会。”程昱一把拽住杨明辉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昱的可怜样儿,让杨明辉狠不下心把手甩开,眼睛一时又不知该往哪看,他总担心和程昱的对视,会引发他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 好在床头柜上那一小筐梨为杨明辉解了围。他探手拿了一个,道:“知道你这两天病着胃口不好,给你削个梨?” “嗯!”程昱开心地点头,指了一下书桌,“桌上有小刀。” 杨明辉转身往桌边走去。程昱的手松开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 书桌上摊的又是书,又是本儿的,杨明辉在众多乱糟糟的纸片下找小刀,竟看见了有几张纸上,用毛笔写的让他心惊的字。 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字铺满了整个纸页,那些字全是“冷决”,或是“冷绝”、“冷诀”等。 “这……这是……”杨明辉愣住了,平日里程昱已经很少用毛笔写字了,可面前的这些字又显然都是程昱的笔迹。 他在惊诧中找到了桌上的小刀,一步一挪到程昱的床边坐下,削着梨迟疑地问道:“桌上那些是你写的?” “嗯,”程昱点了点头,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两日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怎么了,总梦见自己疯狂喊着一个叫冷决的人的名字,像在战场上,还是古代的那种战场,到处乱糟糟闹哄哄的。但又很真实,到处都是一股子血腥味儿,就连醒了都好像还能闻得到。还有还有,我好像站在一个营帐里,面前有个很宽大的桌子,上面是地图还是什么的,插了许多的小旗子,有很多穿着铠甲的人围着我……”程昱说着“唉呀”了一声,揉了揉脑袋,“不行不行,想不起来了。梦里的感觉真的很真实,可醒了之后,印象里就只有一些片段,还都很模糊。” 第19章 杨明辉听着程昱的叙述,削着梨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程昱所说的,正是冷决临走前,中军大帐里的场景。 萧墨转世成了程昱,但对上一世的事情已经没有了记忆。或许是因为战刀的缘故,让他在梦中又回到了过去,只是那些事情太过遥远,程昱无法完全想起前世的事,所以他醒来之后,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想不起来冷决是谁,冷决的名字又是哪两个字。 杨明辉心里思忖着,他把削梨的刀换在左手里,右手来回往复地握拳又舒展,把那种从心里带出的轻颤给压了下去。 “明辉哥,你说真的有转世轮回这一说吗?”程昱转瞬又兴奋起来,抱着被子往杨明辉跟前凑了凑,激动道:“祖母可信这些了,天天烧香拜佛,说这辈子善业积累的多,下辈子还能投胎去个好人家。但我们先生总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与其指望来世,不如好好珍惜当下。明辉哥,你说我做了这样的梦,会不会因为我上辈子是个大将军什么的?可我喊的那个冷决又是谁呢?听名字好像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呢。” 杨明辉看着程昱那个天真无邪又欢脱的样子,心里反而感慨了起来,莫不是上辈子萧墨压抑的太久,魂灵太过沉重,所以老天爷这辈子才让他成了个没心没肺,成天傻乐的程小少爷吗?! 感慨归感慨,但前世冷决与萧墨的纠葛,瞬间又让杨明辉对程昱畏而却步了起来。 毕竟,面前这个人,前世让他痛彻心扉。这种痛,仿若天堑一般横在他的魂灵里,哪怕就是转世也无法填平那深不见底,不甘不忿的深渊。 杨明辉默然地把梨削好,塞进程昱的嘴里,站起身道:“柜上还有好些事呢,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别再受凉了。” “啊?你这就走啊?!”程昱一手捏着梨,一手撑着床,满脸的失望,“我都两日没见着你了,好不容易见着你一次,你还这么快就要走。” 或许程昱说这番话没什么其他意思,但在杨明辉听来,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这是一种程昱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暧昧和不舍。 杨明辉突然就很想逃离这间屋子,这个地方,甚至是逃离程家,永远也不要再见到程昱。 如今程昱对他的依恋不舍,却是上一世冷决对萧墨倾其性命也没有求到的驻留。 这是何等的讽刺。杨明辉不确定自己在程昱不断的撒娇和亲近中还能坚定多久。所以以后的日子必须要远离程昱,不管是出于上一世对萧墨的失望和记恨,还是出于避免重蹈覆辙,总之,他下定决心不会再和程昱亲近。 “好好养病吧。”不敢再做过多的停留,也不敢再多看程昱一眼,杨明辉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昱抱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抻着脖子冲杨明辉的背影喊道:“哎明辉哥,等我病好了,我去柜上找你啊!” 没有杨明辉的回应,只传来了门关上的声音。 程昱噘着嘴,有点失望地盘腿坐回到床上,木然地把梨送到嘴边啃着,吃了两口觉得还挺甜,转头见他明辉哥提来的一小筐梨还在床头柜上放着,突然心情就又变好了。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短篇,怎么越写越长了?我是不是应该给这个故事单独开本书? 第23章 隔世欢9 江南春季雨水多,已经淅淅沥沥下了许久,今日总算是停了。 杨明辉昨夜没有睡好。前世纠葛,今世恩怨,来回往复,让他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天不亮就被折腾的毫无睡意。 有时候他对自己也挺恼的。其实昨日他只要对程昱说几句狠话,说讨厌他,从没喜欢他,接受他的好也不过因为他是东家的儿子,利用他而已…… 有那么多的难听话可以说,但凡只要说一句,就能彻底断了和程昱的纠缠,他杨明辉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难道就像上辈子对萧墨一样,他狠不下心,说不出口那些难听话,还是因为心里喜欢程昱?! 这个想法一出,杨明辉自己都心惊了一下。 为了避免这种想法的蔓延,杨掌柜一大早去了布庄,在柜上待了没有一刻,就去了库房,库房转完又去了与布庄有往来的几家商行,总之就是一天都在外面忙着。 只要程昱找不到、见不着他,时间久了,总能熬过去的。杨明辉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又好像是在给自己鼓励。 杨明辉预想的没错,果然程昱总去柜上找他,找了两次无功而返之后,程小少爷居然再也没去过布庄了,这一下就过去了八九天。 这天傍晚杨明辉回柜上看账,循例问了一句:“我不在柜上的时候,可有人来找过?” 账房林先生还没开口,伙计长生递上茶水,嘴快地道:“头前昱少爷来过,见掌柜不在就又走了。昱少爷都好久没来过咱们布庄了,今天我这猛地一见他,还有点儿激动呢。不过看昱少爷的样子,像是心情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杨明辉手持着账册没什么反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拇指在账页上留下了用力的印记,泄露了他的心迹。 “掌柜问你了吗?就在这说闲话?!去去去,忙你的去!”林先生把长生赶去了一边,在杨明辉跟前站着,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听说老爷要送昱少爷去东洋留学,过两天就走。” 杨明辉没回应,沉默地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待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才道了一句:“嗯!挺好。” 林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问了句:“掌柜的,您……说什么?” 这一句问下去,又是半天没等来回应。 房间里只有许久一声纸张翻动的响,杨明辉的目光在账册上,可上面写了些什么,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掌柜的……”林先生在旁边站的腿有点酸,忍不住说了句:“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 杨明辉这才如梦方醒一般地回过神,对林先生抱歉道:“林先生受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看看,有什么问题明日再说。” “得嘞。”林先生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回了。” 眼见林先生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抬脚迈过门槛,杨明辉突然问了句:“小昱去东洋留学,得去多久?” 林先生赶紧又回来到近前说:“听说至少得四年吧。” “四年……”杨明辉喃喃自语,“……这么久啊……” “是啊,”林先生接茬道:“毕竟那么远,漂洋过海的,去一趟也不容易。” 杨明辉眸中的光点暗了暗,没有再言语。 转眼夜已深,从天边的遥远之处传来雷声隆隆,或许将有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杨明辉在柜上待到半夜,看着那些进货出货的单子,却总会走神想到程昱。 或许四年的分别,能断了这场孽缘。 本该是高兴之事,为何他却高兴不起来。 上一世的萧墨也是远离家国,去了遥远的南越。一路回程艰险,之后还要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波诡云谲。 这一世的程昱自小富足,父母双全,上面几个哥哥姐姐都很疼他,也算是弥补了上一世的幼年凄惨。可去了东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相通,初到之时定然会很难吧。 在外国生活四年,也不知等程昱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虽然从小就调皮,但人聪明,心也善,待人也很真诚,总归是会越来越好吧。 纷杂的思绪就这么在杨明辉的头脑里横冲直撞,一会儿是对程昱的担心,一会儿又是对程昱的惦记。说是在柜上看账,结果看了大半个晚上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窗外由远及近的雷声在催促着杨明辉赶紧回家。好在他的小宅离布庄不远,步行而回,最多一刻。 只不过,老天爷可等不了一刻那么久,他才出了布庄,大雨便落了下来。 杨明辉打着伞一路小跑回了小宅,刚走到门口,旁边一个黑影动了动,把他吓了一跳。待迟疑地慢慢挪过去,躬身仔细看了看,竟是个人蹲在那儿。 “小昱?是你吗?”杨明辉试探地问了一句。 程昱缓缓抬了头,眸子里映着门廊下灯笼的光,他一脸委屈又可怜地看着杨明辉,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这么晚了,在这儿蹲着干什么?”心疼的感觉席卷而来,杨明辉上前搀住程昱的胳膊把他给拽起来,往小院里走,边走边道:“赶紧先回屋……” “我有话要跟你说。”程昱被杨明辉拽着往前走。 “先进屋再说。” “不!”程昱一把甩开杨明辉,倔强地站在原地,大声道:“我爹说送我去东洋留学……” “听说了!”杨明辉硬拖着程昱往前走,“先进屋,一会着凉了要生病……” “就在这说!”程昱使尽挣脱了,大吼着,推搡间打掉了杨明辉手里的伞。 第20章 雨点砸下来,两人的脸上全都湿漉漉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明辉也恼了怒吼了一句。 “我想干什么,我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程昱的吼声带着呜咽,把压抑已久的心事倾倒而出:“我找你,你躲着我。我想见你,你却不想见我。我也恨自己,这世上的男人女人这么多,为什么我非要喜欢你这么个冷酷无情的人。我爹跟我说过,去不去东洋留学全看我自己心意。我也想过,如果你讨厌我,那我留在这儿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就是不死心,就是想见你一面,万一你会说一句‘别走’呢?万一你会留我一下呢?明辉哥,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要那么多年见不到你,心口就像被万箭齐穿,百虫噬咬一样地疼,每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你呢,这么多日里却是波澜不惊无动于衷。惦着你,恋着你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对吧!你连见都不愿见我,怎么可能会开口留我!”一声吼完,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少年清瘦的面庞滑落下来,抽泣和雨夜的寒凉迫使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让他看起来又单薄又可怜。 杨明辉的心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他想也没想,上前一把揽住程昱的肩,强行把他往屋里带。程昱两下挣脱了,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哭着大声道:“你说啊!只要你说一句别去,我就留下,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身边?!”这几个字不由得让杨明辉有些恍惚,他自语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心底满是无奈。 多可笑啊,上一世他对萧墨的诉求也无非就是这一句话而已,可到死他也没有等到,这一世他千方百计地想避开,却没想到…… 杨明辉的恍惚让程昱以为他仍是铁石心肠无可撼动,又悲又愤之际,扑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刺痛让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仿佛瞬间回到了上一世,萧墨在他怀中痛哭,狠狠咬上他肩膀的那一刻。 两世居然咬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是杨明辉在理智丧失之前,最后尚存的理性意识。 就在下一秒,上一世所有对萧墨的眷恋在杨明辉的身体里苏醒,叫嚣,泛滥,横冲直撞地撞开了他平日里冷淡的伪装,那沉如烈酒般的爱慕和思念在瞬间爆发,让他用力地抱住程昱,狠狠地吻住他。 程昱顿时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唇齿却被杨明辉牢牢封住,他呆了须臾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挣扎着用力把杨明辉推开,摸了摸已经红肿的唇,心惊道:“明辉哥……你……”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又一次被推开的愤怒和上一世被辜负的心寒重叠到了一起,杨明辉一把扯住程昱的领子,猛地将他拉到面前,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总是这么撩拨我然后再拒绝我?!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程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明辉,不知道对方是何意,迟疑道:“明辉哥……我、我没有……啊!好痛!” 没等他说完,杨明辉有一次把他禁锢在怀里,带着惩罚和报复的性质,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侧颈上。就好像猛虎按住了猎物,犬齿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肌肤,疼痛感让程昱瞬间失声喊了出来,可杨明辉霸道而又粗鲁的拥抱,肌肤相亲带来的前所未用的感觉,让程昱突然有了别样的感受。 那是他苦苦期盼和等待了许久,想从杨明辉那里获得,却一直也没有得到的紧密的拥抱啊。即使对方在生气,在愤怒,但这也是拥抱啊,多么来之不易的拥抱啊。 程昱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可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杨明辉,反而反手将对方抱的更紧。 “明辉哥,我喜欢你……”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没一会儿便雷声四起,雨越下越大了。 闪电仿佛将天与地连接到了一起,它带着仿若神明般神圣的力量撕开云层,直入大地。隆隆的雷声为闪电助威,它仿佛要唤醒暗夜大地中的沉寂,让这世间的所有都随着霹雳的光芒一起颤抖。 闪电的频率快了起来,雷声由远及近,一个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响彻了云霄,震碎了肝胆,接着便是倾盆大雨,淋漓尽致地落了下来。 程昱扬着头,看着从高处落下来的雨点不知所措,雨点落下来砸在脸上生疼。 惊雷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动静,暴雨的落下,带来的是四处“哗哗”声一片,院里青石板上的积水,都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泡。 一个漫长的夜,足以倾诉所有。 第24章 隔世欢10 雨忽大忽小地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是停歇了下来。 杨明辉起身的时候,程昱还没有醒,整个房间里都乱糟糟的。 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上一世未了的情感多一些,还是对被辜负了的报复更多一些呢? 杨明辉觉得是后者。 所以他不温柔,也不体贴,根本没有照顾到程昱的感受。 可当他起身的时候,看见沉睡的程昱,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突然就像被梅花针狠狠戳了几下,刺痛刺痛的。 哼!上辈子对待萧墨温柔又体贴,事事以他为先,结果呢,还不是被推开,被辜负了。 所以现在又有什么可自责的。 杨明辉在心里愤恨了几句,速速把衣裳穿好,逃一样地出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小贩已经出摊了。石板路上水光光的,走一路听见的都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杨明辉毫无目的沿街走着,他总觉得魂魄好像出了窍,看见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萧墨和程昱,前世今生在他眼前不停地转,像走马灯一样。 “哎杨掌柜!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了!”街边卖早点的跟他打了招呼,“我这摊子才支上您就来了,今儿早您吃什么?” “嗯?”杨明辉心不在焉地反应了一下,见是常光顾的早点摊,强笑了一下道:“来碗馄饨吧。” “好嘞,您先坐。”小伙子麻利地把桌凳又擦了一下,“您今天来的早,水还没开呢,得多等一会儿。” “无妨。”杨明辉说着坐下了,一时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盯着桌上的茶壶发着呆,直到余光里有个人在对面坐下,他才回过了神,抬头一看,竟是账房林先生。 “林先生?怎么今天你也这么早?”杨明辉有点奇怪,毕竟林先生的家并不在这附近。 林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提起茶壶,把茶壶里的水到在桌上了一些,用手沾着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对杨明辉道:“杨掌柜且往这里看。” 杨明辉看着林先生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看了一眼那些用水渍写的字,与其说是字,倒不如像是一道符咒。 “这是什么啊……”杨明辉没看懂,抬头再往林先生脸上看去时,林先生的脸就像湖中倒影被石头丢下之后,泛起涟漪的中心,那涟漪一样的波纹自林先生的脸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接着正在下馄饨的小伙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锅里往上冒的水蒸气都定住不动了。 待杨明辉吃惊地看着周遭的变化,再转头看向林先生时,后者竟缓缓变成了一个老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对杨明辉道:“冷将军,咱们也算是故人了。” “林季长?林御史!”杨明辉脱口而出。 林御史双手扶着桌角,眼睛依然半睁半闭,道:“老夫的时间不多,但有些事务必得让将军知道。” 话音才落下,周遭一切飞速后退,转瞬间,杨明辉便身处另一番景象之中。 远处残阳未落,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硝烟弥漫,残肢断臂四处都是。一个身披铠甲,浑身上下已看不清颜色的将领,倚刀单膝跪在杨明辉的眼前。 将领没有头盔,他垂着头,发髻松散,垂下来的发遮住了他的脸,膝下一片深红色的血,在寒冬中结成了冰。 杨明辉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这是上一世的他,冷决。 “冷决!冷决!”有个人在疯狂地喊着冷决的名字,他的声音在肆虐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凄凉。 杨明辉抬头,看见远处疾驰而来了一匹黑色的战马。战马上,疯狂呼喊他名字的人,是穿着轻铠皮甲的萧墨。 萧墨在风中奔袭直到近前,他从马背下来的样子是那么地狼狈,几乎是不管不顾,一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冷决的近前。 “不!不!冷决,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萧墨跪在冷决的面前,捧着他的脸,几乎是在向他祈求。 冷决的脸上很脏,有灰尘有沙砾,还有污浊的血渍,可萧墨却不管那些,在呼喊数次没有回应时,他甚至亲吻他,吻他的脸,吻他的唇,期望在他的亲吻中,冷决能睁开眼睛。 第21章 终于,所有疯狂的举动,等来的依然是冰冷的躯体,萧墨抱着冷决的尸体,直到泪水尽干。 后面赶来的随侍们上前劝慰着储君,有人上前去要把萧墨扶起,拉走。可萧墨心如死灰地抱着冷决,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林御史年纪大了,来得迟,他伏拜在地高声呼唤着萧墨:“储君!求储君为我大梁,为我大梁子民着想!冷将军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可储君若不随我等速速离去,敌军随时返回,若储君再有闪失,这让我大梁该何去何从啊!” 杨明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瞬间又清晰了起来。这次,是在寝帐内,冷决的尸体在木板上躺着,萧墨正为他擦洗着。 寒冷已经让尸体僵硬,萧墨任劳任怨地用温热的布巾热敷着尸体所有的关节。 他在侍从们的协助下为冷决卸了甲,甲下的内衬已经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侍从们希望储君能去休息,剩下的他们会做好的,可萧墨执拗地屏退了所有人,他亲自为冷决擦洗,换衣。 在这个过程中,萧墨几度伏在冷决的尸身上,抱着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他抚摸过冷决身上的每一处伤痕,这些伤痕就仿佛也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让他疼痛不已。 景象又模糊了一瞬,再次清晰。这次,是在营房中,冷决休息的卧房内,萧墨在榻边缓缓坐下。 冷决自被封为忠勇侯,便在梁都有了府邸。但忠勇侯府他一日也没有在里面住过,而是一直都住在军中营房里,这里面所有的摆设,杨明辉再熟悉不过。 此时大概梁都之危已解,萧墨一身储君出行的服色,身边还有内侍跟随。 萧墨屏退了内侍,待房间里只剩他一人时,他的泪毫无预兆地便滚落了下来。他抚摸着榻上冷决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无声地哭泣。他先是用手按住心口,须臾,又用力捶打。他抱着冷决的枕头,整个人蜷缩在塌上,竭力压制着可能会逸出的哭泣声。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开始模糊,接着又清晰了起来。这次,已是在宫里,帝王的寝宫。 此时的萧墨看起来不过五十上下,但两鬓已经花白,形如枯槁。他靠在龙榻上剧烈地咳嗽,内侍在两边侍奉着,榻边的地上跪着一群人。 “都下去……散了吧……散了……”萧墨气喘着,抬起枯枝一样的手臂,无力地挥了一下。 “陛下!”伏拜在榻边的人里,有人跪爬了几步,哀道:“我大梁江山将传何人,请天子示下。” 咳喘让萧墨无力再说更多的话,他苍白而失去光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再次抬手示意内侍把这些人都赶走。 内侍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把臣子们劝出了宫,四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墨无力地靠在榻头,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待大内侍返回时,他用手指了指方才一直看着的地方,低喘地道:“……拿来……” 大内侍伺候萧墨久了,自然是心领神会。连忙转身去了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刀身上缠满布条的环首刀,送到了萧墨的面前。 那是冷决的战刀。 想必刀鞘是丢在战场上了,内侍们怕刀锋太利伤了萧墨,才把刀身用布条缠了起来。 萧墨伸出枯瘦的手,在刀柄处摸了摸,咳喘着道:“此刀,陪葬。” 此言惊得大内侍双膝一软跪在榻前,惶恐道:“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萧墨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内侍扶他躺下。他一手搂着已经破旧不堪,从营房里拿回的那个冷决的枕头,一手抓着冷决的战刀,把它放在了身侧,圈在胳膊的内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阖上了双眼,发出最后一声长叹:“冷决……” 画面散去,终于回到了现世。杨明辉还在桌前坐着,却已是泪流满面。 第25章 隔世欢11 “九百年前,北梁气数未尽。”坐在对面双手扶桌,双眼微睁的林季长开口道:“有宗动天上瑶望星,转世为八皇子萧墨,登基为帝,再续北梁国运。天书命定萧墨登基后留有嫡皇子三人,其余皇子公主二十余众,开枝散叶以保北梁存续二百年。但自忠勇侯冷决战死后,八皇子悲恸万分,登基之后竟无意于后宫嫔妃,直至宾天也未留下子嗣,以至于此后一百多年间,北梁处在混战之中,江山频繁易主,几乎动摇中原根基。一切皆由你冷决而起,你的罪孽之深重,只怕是打入地狱道也不为过。” 杨明辉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些快速转换的景象中抽离出来,林季长的话让他听得发了呆,他怔怔地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一切都还处在定住的状态。 “所以……”杨明辉思索了一下,稳了稳心神,道:“林御史,你是来带我走的吗?要将我带去接受惩罚之地吗?” 林季长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双手收拢,搭在膝上,然后缓缓睁开双眼。就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老头的形象慢慢褪去,逐渐变回了账房林先生的模样,但他的神态却又明显是个老人,周遭的一切也在瞬间恢复了。 “抱歉,”林先生开口道:“方才施法消耗太多,维持不住结界了,老夫现在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轻喘了一下,又倒腾了一口气,继续道:“只能借着我这个子孙之身与将军叙旧,将军不介意吧?” “不介意,”杨明辉道:“林御史请继续。” 林季长点了点头,继续道:“老夫不过是遥望星君座下闲散星宿,转世为御史大夫,协助星君共续大梁命脉。冷将军身死后,按制应由锁魂鬼将带去阎君殿判罚。好在阎君与我家星君私交甚好,见将军是星君心仪之人,便安排将军的魂魄在忘川河畔休养,待萧墨此世了结之后,再行计较。不曾想萧墨竟对将军动了情,以至大梁动荡。此事上天帝君震怒,责问星君。星君将此罪一力承担,被罚去往中原之地修复受损地脉九百年。星君领罚前,命我向阎君带话:无论如何,求阎君护住冷决魂魄,勿让冷决再受地狱之苦。” “……”杨明辉沉默无语。他在忘川河畔游荡的须臾,却是萧墨受罚的九百年。他之所以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是因为他在阎君的安排下,钻了个空子,没有上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便投胎转世了。 “那程昱……”杨明辉涩声道:“是萧墨的转世对吗,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吗?” 林季长苦笑了一下,道:“将军啊,神明若是动了私情,那他还是神明吗?我家星君若要与你再续前缘,又怎能保留神识?若以神明之姿行凡人之事,一旦被天庭发现,那是要被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啊!莫说是我家星君了,便是将军你也必受惩罚。如今你看见的程昱,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了。” 正说着,摊主端着刚出锅的馄饨放在了杨明辉的面前,道了句:“杨掌柜您慢用。”说完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林季长。 想必是摊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觉得林季长是不是不太正常。 林季长也无暇再去顾忌旁人的眼光,对杨明辉继续道:“投胎转世按制是不得保留前世记忆的。冷将军啊,星君为了你,承受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九百年被罚之期已过,他却没有回归神位,而是一直追寻着你的魂魄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一个想法从杨明辉的心底里浮了上来,“也就是说程昱在转世前,不但知道我的转世是谁,还知道我有上一世的记忆?甚至已经预见我会对他疏远?” “是。”林季长回道:“他说,上一世他伤你太深,辜负了你,此后要用一生来还。就算是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但他对你的执念,是在魂魄中的。只要是你的魂魄,无论投胎在谁家,生来是何人,肉身如何变化,星君的转世之身都终将会被你所吸引。” 一丝酸楚和疼痛在杨明辉的心口泛滥,他咀嚼着林季长说的每一个字,回忆着上一世萧墨的神情和这一世程昱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程昱对他的喜欢和卑微,竟是萧墨的自我惩罚和对冷决的疯狂弥补。 林季长见杨明辉发着呆不说话,只得继续道:“想必将军心中对萧墨还有怨气,但当初他才入皇都,没有自己的势力,且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让他如何与你亲近?再看如今,已是末法时代,诸神纷纷返回九重天上休养,但我家星君反而逆势而为,入了人间。请将军看在星君对你情深义重的份上,把上一世的委屈放下了吧。眼下人间动荡,老夫只盼将军待我家星君好些,了却他心中执念。此世过完,老夫也好劝他回宗动天休养。” 林季长这一番话,让杨明辉又惭愧又自责。 上一世,他总认为萧墨对他更多的是利用,却忽略了萧墨身为皇子,要接管这个国家的客观因素。尤其是他身死后,哪里想过此后的几十年里,萧墨活在对他的思念里该有多痛苦。 第22章 这一世,他又沉湎于前世的委屈和怨气里,程昱对他的讨好,他都选择视而不见。而这些,萧墨在转世前就已经预见了。 他知道一旦转世为人,便一世都要尝尽感情的苦。 但只要这苦是冷决给的,他甘之若饴。 上一世冷决对萧墨的求而不得,换来这一世萧墨对冷决的忘而不舍。 激烈的情绪冲刷着杨明辉的身心,他深呼吸了一下,稳了稳心绪,对林季长道:“林御史,辛苦你走这一趟。你说的,我记下了。” “好好好,”林季长微笑道:“老夫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下一瞬,林先生浑身抖了一下,眼神清明了起来,接着他如大梦初醒地看着杨明辉惊呼道:“掌柜的?!我……我怎么在这?” 杨明辉把桌上的馄饨往林先生面前推了推,道:“无事,请你吃个早饭。”说罢,留了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 天亮了,杨明辉回了家。 他惦记着程昱昨晚被折腾的太狠,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好好的补一补,回家之前他去了一趟明月楼,点了一份大补的鸽子汤和几个菜品,交待伙计尽快送去他的住处。 小院儿里静悄悄的,或许是程昱还没醒。 杨明辉想着,放轻了脚步,轻轻地进了卧房。才刚进门,只听见床的方向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杨明辉赶紧几步走过去,就见程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整个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 “小昱……”杨明辉抬手揉了揉程昱的头顶,唤了他一声。 程昱猛地抬起头,看着杨明辉,眼睛又红又肿,满脸是泪,他委屈道:“你去哪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想见我了?”话还没说完,他紧紧抱住杨明辉的腰,头埋进杨明辉的怀里哭得语无伦次:“我……不想去东洋……不想离开你,不想见不到你……明辉哥……” 这一哭直哭得杨明辉的肝肠都要寸断了,他搂住程昱的肩,安抚道:“不想去就不去,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他解开程昱环抱着他的手,在程昱面前坐下,捧着程昱的脸,用拇指给他擦着眼泪,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昨晚……” “别说!”提到昨晚,程昱像被拽了逆鳞,一把捂住了杨明辉的嘴,脸也瞬间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 “别、别说了。”程昱垂下头,不敢看杨明辉。 杨明辉握住程昱捂在他嘴上的手,拉开了一些,亲了两下,只觉着面前好像犯错一样,垂着头的程昱那么惹人疼,他充满愧疚的把程昱揽在怀里,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地道歉,说对不起。 程昱被弄的有些痒,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明辉哥,你这算是……算是接受……接受我了吗?以后……以后还会不理我吗?” 程昱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杨明辉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在程昱的侧脸上亲了亲,低沉道:“以前是我不好,怠慢了你。今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后我会遵从自己的内心,遵从我对你的感觉。” 听了这句话,程昱又兴奋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杨明辉,激动道:“其实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 杨明辉只说了这一句话,程昱就把过往所受的委屈全都一笔勾销了。 “你就不记恨我吗?”杨明辉问。他记得程昱从他这里得到的只有冷淡和无情,程昱应该记恨他才是啊! 程昱却笑了:“我这么喜欢你,这么想和你在一起,你好不容易才接受了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记恨你呀!” 他的鼻子和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但却是发自内心地笑着说这番话。 杨明辉只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狭隘。他几乎没对程昱好过,可程昱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了过去所有的委屈。可他呢?上一辈子的不忿和不甘居然能一直带到这辈子来。 自我唾弃的狂潮淹没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的他猛地将程昱紧紧拥抱在怀里,如疾风暴雨般地吻着怀里的人。 这一次,程昱没有推开他,而是攀住了他的臂膀,抱住了他的肩,沉溺在他那凶猛又饱含深情的吻里面。 第五篇完> 【作者有话说】 前四篇写好之后存了一年,上架之后又放了将近一年。这一晃就是快两年没有动手写过文了,不知道怎么收尾,就这样吧。小仙女们凑合着看看,解个闷儿得了。这篇写的我真的是又压抑又郁闷,下一篇写个欢快点儿的,回归沈落和肖景行。 第26章 解绑1 (现代) 肖景行很生气,又郁闷又生气。 要不是小莫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都不知道他的经纪人居然让他和沈落组cp! 对他肖景行来说,组cp不是不行,但那也要看跟谁组啊。据业内可靠消息,沈落居然是个弯的! 这个消息究竟是从哪来的,肖景行已经不记得了,当然也不重要。虽然都在一个公司里,不过彼此没有交集,沈落是弯还是直跟他没关系。但现在居然要让他俩组cp,这对肖景行这么个钢铁直男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于是,直男癌晚期加恶向胆边生的肖景行,迈着风一般的步伐直冲经纪人张欣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进去了。 “欣姐!我找你有话说!”肖景气势汹汹地打了个直球。 他像土匪一样闯门的方式让张欣吓了一跳,抬眼一见是他,随即就甩了个白眼。 肖景行自从跟了张欣,已经被欣姐甩过无数个白眼,也不在乎多甩这一次了。 “欣姐,你是不是要把我和沈落组cp?”肖景行大着嗓门说。 张欣靠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面前的大高个儿,不屑地说:“是啊?怎么了?听小莫说的?” 不等肖景行开口,张欣冲着门喊了一声:“小莫!” “哎,欣姐!”一个绑着鱼骨辫的小胖姑娘麻溜地从门外跑过来问:“啥事?” 张欣用手指隔空冲着小莫点了点,数落她:“就你嘴快!沈落这会儿忙不忙?不忙叫他来一趟。” 小莫抿了抿嘴,尴尬又讨好地冲张欣笑笑,麻溜地跑了出去。 肖景行被这么在旁边晾了一会儿,气势没刚进来那会足了,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欣姐,我知道现在流行炒cp,我也知道自己目前资源不好,就算跟女艺人组不了,跟男艺人组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先声明,我跟谁组都行,就是不能跟沈落组。” “理由!”张欣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肖景行被张欣这么看着,没来由地就紧张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嗯……我吧,我觉得我俩没有cp感,再说他……他……” “怎么了?看不上人家?”张欣冷笑了一声,“就因为人家的取向问题?” 肖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有些吃惊地看着张欣,问:“欣姐你知道他是弯的?”随即又愤怒起来:“你明知道他是弯的,还让我跟他组cp?纯粹为了恶心我是吧?!” “肖景行!”张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人家是弯的怎么了?你去看看咱们公司的艺人排名,他在哪儿你又在哪儿?你脱了鞋子追的上沈落吗?沈落喜欢男的怎么了?你以为沈落喜欢男的就会看上你吗?自己啥情况心里没点那啥数吗?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对别人指指点点,还给我提要求。你问问你自己,你有给我提要求的资格和资本吗?!” “我……”最后一句话刺痛了肖景行的自尊心,他捏着拳头吼了一声:“可我是纯爷们儿!” “哼!”张欣讥讽地笑了一下,“是啊,情商堪比东非大裂谷的纯爷们儿!怎么着,纯爷们的标签是能给你拉代言,还是能给你争取到一个男主角,啊不,男配角,男三还是男四的机会啊?肖景行,我提醒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所在的男团马上就要解散了,你看看你们团其他几个成员,人家要么能唱能跳,要么会自己作词作曲,以后各自单飞各自美丽。你再看看你,在团里就是个背景板,存在感低到冰点。组合要散伙了,没有经济人要你老板才把你硬塞到我这儿来的。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吗?你多久没通告了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今年马上就二十七了吧啊?你去新人榜看看去,人家新人出道热度都比你高,你都不着急吗?我在想办法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有点知名度,你还在那不乐意了。现在就是让你去组个cp卖个腐,又没让你去陪饭陪酒陪上床,你给我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张欣如同机关枪扫射一样密集的反问把肖景行问的哑口无言。 几不可闻的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张欣,但刚才一通输出的惯性让她下意识地怒吼了一声“进!”。 门开了,门外的人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探了个头,那是一张清秀又斯文的容颜,略带了些受惊吓的神情问:“欣姐,你找我?” 第23章 “嗯!来,进来。”张欣的神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冲着门外的沈落招了招手,迎上去指了指沙发说:“来,坐。”边说着边给倒了一杯水。 沈落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假两件的无帽卫衣和牛仔裤,卫衣似乎有点大,一直盖住了手背,把他衬得就像是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等沈落在沙发上坐下,张欣边从办公桌上取了个文件夹,边开口说:“小落,叫你过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下组cp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和想法。” 肖景行站在旁边听着张欣的声音都变温柔了许多,忍不住撇了撇嘴。 沈落笑着说:“欣姐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已经表过态了。我服从欣姐安排,我都可以的。” “行行,”张欣在沙发的侧妃坐下,忍不住夸道:“还是你懂事,好说话。”说着冲肖景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继续对沈落说:“是这样,我给你安排的就是这位,肖景行。景行呢当初是以男团组合的形式一起签过来的。”张欣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沈落,继续说:“这里有咱们景行的情况概述,你先了解一下。” 刚才挨的那顿骂让肖景行像霜打了的蔫茄子,他垂着头,捧着手,在张欣旁边站着,这会儿一句屁话也没有了。 “哇,你是偶像出道啊!”沈落看着肖景行的情况介绍,抬头欣赏又羡慕地对肖景行说。 “什么偶像,”张欣在旁边说了一句,“人家是偶像,他就是个赠品。” 沈落只当张欣是在开玩笑,但他意识到肖景行在他对面站着,他也赶紧站了起来,对后者说:“你也坐啊。” 肖景行确实站的有点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准备坐下。结果才刚抬了一下脚就看见张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给沈落陪了个笑脸,说:“没事没事,我不坐,我喜欢站着。” “小落你别管他,他不累!”张欣拉着沈落,“你快坐下,看看还有没有啥要了解的。” 肖景行的履历简单到只有两页纸,后面一沓附带的全是一堆花里胡哨的照片,还全是放眼望去一群花美男,他仗着个儿高,不是在边上就是在最后一排当点缀的那种。作为艺人,还是个偶像出道的艺人,肖景行的履历简直单薄到令人发指! 但沈落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还给张欣,很有礼貌地对肖景行说:“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如果我这边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回头我让小莫把资料拿给你。” “啊对对,”张欣一脸笑意地跟着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俩要朝夕相处了,提前互相多了解一些,后面工作起来才会比较有默契。”接着她话锋一转,向沈落问道:“小落,上次我跟你说的你那个公寓里得腾出来一间卧室的事……” “已经腾好了,”沈落回答道:“床单被褥都是新换过的,这位……” “肖景行。”张欣补充道。 “嗯,景行随时都可以搬过来。”沈落接着张欣的补充说。 “什么?”在一边蔫着的肖景行听见这一句简直犹如天打雷劈,瞪大了眼睛问坐着的两人:“我吗?我要搬去……搬去哪儿?”他指着沈落,不可思议地问张欣:“我要搬去他家?跟他住一起?” “是啊。”张欣回道:“你们组合要解散了,公司当然要把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多人间收回,分配给其他组合。你说你跟别的组合成员住一起合适吗?” “那我跟他住一起就合适?”肖景行指着沈落一脸震惊。 “怎么不合适。”张欣抬手把肖景行指着沈落的手给拍下去,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谁都知道做戏也要做全套对不对,姐手头有个双男主的剧本,就是为你俩量身打造的,拍戏期间那免不了各种站哥站姐去蹲点儿守你们,你俩同吃同住同出同入的,岂不是曝光率、话题度更高。再说了,小落那间公寓也是公司安排的,两室一厅的房子,还带阳台。你们两个男生住也不会觉得挤的。而且离公司还特别近,棚里要是赶个夜场,熬个大夜什么的,你俩来回也方便。” “这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吗?!”肖景行更气了,当着沈落的面,他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得冲着张欣说:“本来炒cp就够暧昧的了,完了我俩还要住一块儿,还要同吃同住同出同入?!!……这……我、我……我这以后还说得清吗我?!” “什么说得清说不清的……”张欣顾及着沈落,厉声反驳,眼看就要动怒了。 而坐在一边的沈落敏锐地捕捉到了肖景行词不达意中没有表达完全的信息,他起身抢断了张欣的话,对肖景行说:“刚才进来之前小莫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对跟我搭档的这个事很抗拒。那我也在这里跟你交个底。我今年二十九,入行也快有十年了,虽然有一些成绩也有一两部代表作,但近两年来的业绩整体是在下滑的。如果就这么半死不活的状态再持续上个一两年,可能以后去直播间带货也无人问津了。我想能在这行干的人,多少都会有点野心吧,还是会期待自己也能有那么一两个爆款作品的吧。欣姐把我们俩拉在一起做搭档,一定是把公司里目前最适合组在一起的人全都筛了一遍而得出的结果,我相信欣姐对我后续的规划,所以我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有,我知道你在抗拒什么。我的取向问题欣姐是知道的。我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但我有爱人,且从我入行到现在,有且只有这一个爱人。他也是圈内人,我们彼此都很理解对方的工作性质。我和你之间的捆绑只是出于工作需要,将来宣传的效果达到之后,欣姐也会出于我们各自的职业规划,在适当的时候为我们解绑的。我真诚地希望你对这个提议再认真考虑一下。” 沈落说完,又侧了侧身,对张欣说:“欣姐,反正都是工作,我和谁搭档干活都是一样的。如果大家都带着情绪工作的话,也出不来想要的那个效果对吧,别勉强。我一会还有个广告要拍,先过去了。” 说完,他对肖景行礼貌性地笑了笑,就走了。 张欣坐在沙发上,目送沈落出了门,回头抓起茶几上的文件夹,已经连看都不想再看肖景行一眼了。她用文件夹指着门,压着蹭蹭往上窜的火气,对肖景行说:“肖大爷,肖祖宗,门在那边,您请,不送!” 张欣的假客气,让肖景行突然就慌的一批,总觉得还有什么大招在等着他,心虚地挤出笑脸:“欣、欣姐……” 张欣的耐心就快被这个小祖宗消耗殆尽,她别过头,无力地挥了挥手:“小伙子,回去先看看存款余额。给你一周的时间慢慢考虑,这一周你都别来烦我了,去吧去吧。” 第27章 解绑2 肖景行那点儿已经见了底的存款余额哪里够他考虑一周的,第二天下午就屁颠屁颠地又跑去找张欣了。 张欣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把他们俩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给俩一人甩了个剧本,站在会议桌边,手撑着桌面,一贯地雷厉风行:“现在你们俩手里的是九霄剑歌>这部剧前三集的剧本。按理呢,你俩还没正式入组,剧本不该这么早给到你们。但是,这部剧我个人十分看好,会为你们争取到最大的资源,所以二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视起来。二位未来的职业前途,就看这部剧成功与否了。”说着她看着肖景行,不客气地道:“尤其是景行,既然考虑好了要上,那就拜托你给我利利索索的,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忌讳,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咱们提前都讲好,别到时候需要你营业的时候,你在那给我扭扭捏捏地掉链子,趁着我现在还有耐心听你说!” 这几句话一说,吓得肖景行就像看小黄书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看也不敢看张欣一眼,“嗯”着想了一下,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欣姐,”沈落见肖景行一脸的别扭与为难,开口道:“景行的心理障碍可能多半在我这边。”接着他又对肖景行道:“你放心,除了拍剧的需要,日常生活我会跟你保持距离,尽量避免和你有肢体接触。捆绑营销我也只提咱们这个剧,对你个人的喜好和生活绝对不多说。有欣姐做证,这样可以吗?” “你看看人家沈落,多善解人意。”张欣不等肖景行回答就抢了话头,“那行,你们俩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抓紧时间把九霄剑歌>这个原著小说通读一下……” 肖景行坐在旁边心里疯狂吐槽:这到底是尊重我还是不尊重我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把刚才沈落说的话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沈落比他想象中的好说话,也没什么架子。 “……景行饰演谢辰,沈落饰演冷亦欢。”张欣还在继续安排着,重点点了一下肖景行:“尤其是景行啊,你剧演的少,演技还有待提高。回去把谢辰这个角色的人物小传写一下,进组之前交给我。” “啊?”肖景行傻眼了,“人、人物小传?” 第24章 “字数也不用太多,最低……”张欣想了想,补充道:“最低八千字吧,上不封顶。” “八千字?!”肖景行的心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啊,上学的时候八百字的作文都要命了好吗! “哦对,还有,”张欣忽然想起什么,“你赶紧搬家,接下来就要开始形体、仪态、武行集训了,开机仪式搞完,事情更多,到时候你想搬家都没时间给你搬。最晚这个礼拜给我搬完!” “…………”肖景行已经说不出话了,愁眉苦脸到想哭。 ------------------------------------- 肖景行终于感受到了作为艺人该有的忙碌。 集训,剧本围读,疯狂补读原著,写人物小传写到半夜。 实在憋不出来字儿的时候,他甚至有想过用人工智能。 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想来想去,这次的机会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相应的,自己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啊。 目前他还有两个最艰巨的任务没有完成,一个是写人物小传,一个就是搬家。 他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一想到要和沈落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就从心理到生理都很别扭。于是,搬家的事情就给搁置了。 到了拍定妆照的日子了,这天张欣亲临现场,亲自观摩定妆效果。 不得不说,从妆造的程度就能看得出张欣有多重视这个剧了。整整一天,肖景行都很听话,也没什么抱怨,一直任劳任怨地被造型师折腾,张欣对此非常满意。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眼看着张欣就要走了,她突然提了一句:“景行,让你写的人物小传呢?怎么还没交过来。” “……”肖景行卡了一下壳,陪着笑:“正在写正在写。” “嗯。”张欣想了一下,又问:“你那个家还没搬好吗?” 这下肖景行是彻底傻了,瞪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在搬。”沈落赶紧接了一嘴,替肖景行解围道:“最近事情多,景行有时间了就搬一点儿。” 张欣看着两个人,像是看透了一样地笑了一下,问肖景行:“知道沈落住哪儿吗?哪个小区几栋楼几零几?” 这下好了,一个人的谎言变成了两个人的尴尬了。 张欣低哼了一声,对沈落说:“你呀,好人当惯了是不是。来来来,转过来,面对景行站着别动。” 沈落不知所以,照做了。张欣又对肖景行说:“来,看着沈落,拥抱他。” “啊?” “啥呀?” 肖景行和沈落异口同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欣。 张欣上去把肖景行的头掰正了,正对着沈落,掷地有声地道:“原著都看了吧?从现在开始,他不是沈落,是你心心念念,一心要找到,并且发誓要用性命去保护的冷亦欢。不是不想搬家入不了戏吗?来,我帮你入戏。赶紧的,抱他!” 张欣说着,在肖景行的背上推了一把。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肖景行觉得自己简直都要被尬穿了,还想再挣扎一把:“我……我没说不搬家……” “你要是放不开,咱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张欣侧着头,看着肖景行。 这句话一出真比啥都好使,肖景行连一秒都没带犹豫地一个熊抱把沈落抱了一下,瞬间放开就打算往后退。 “让你松手了吗?”张欣站在旁边,用命令且强势的口吻强调:“抱上去,把人整个拥抱住!” 真特么地太欺负人了! 肖景行心里字字血泪地控诉着,但脚愣是没敢往后退一步。他咬了咬后槽牙,身体前倾着把沈落虚虚地拥抱住。 沈落双手垂在两侧,浑身绷紧了,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他俩这个上合下不合的样子张欣就来气,伸手在两个人胸前的位置上下划拉着说:“你俩管这叫拥抱啊?中间都能再站个人了!肖景行你给我往前站!前心都贴住了,抱紧一点!” 肖景行把心一横,心想:娘了个腿的,就当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机器吧!手臂用力一收,沈落被他带得不自觉地就往前了几步,但又怕踩着他,脚下一迟疑,一个站不稳正正跌进他的怀里。 沈落从身高到体型都比肖景行小了一圈,人也更单薄一些,被这么一揽再一抱,整个人都在肖景行的怀里,被挡得严严实实。 “对对对!就这样!”眼前所见让张欣终于看见了想要的效果,拍手称赞:“保持住,非常好。”紧接着,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指挥道:“景行,啊不,谢辰……”她直接用剧中角色的名字代入和指挥:“谢辰,来,你低头看着冷亦欢。你们俩对视三秒。” 都已经这样了,再为难也得按欣姐说的做啊。 肖景行咬着就快被咬断的后槽牙,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落。 其实沈落的情况比他更糟糕,肖景行发泄式的拥抱让他都快缺氧了。再加上之前他对肖景行的承诺,为了不让对方有被他占便宜的感觉,沈落全程都浑身僵硬,尽量保持不主动触碰到对方。 此刻沈落正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又尴尬又惊慌。他原本皮肤就白,被肖景行这么勒着,脸都给憋红了,但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副面若桃花,不知所措,我见犹怜的样子。 沈落水汪汪的眼神,让肖景行瞬间就联想到了一种特别惹人怜爱的动物——小鹿。 这么近在咫尺的对视,对还不是很熟悉的两个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尴尬的折磨。 直到张欣喊了一声“咔!”两个人的煎熬才算是结束了,肖景行如同电打了一样迅速放开沈落,往后退了一步。沈落也终于全身放松了,长出了一口气。 “除了低头对视那下太僵硬,其他都还不错。”张欣满意地笑着,对两人说:“这个都能突破,后面就没什么能难住你们的了。”转头又跟肖景行说:“别拖了,赶紧搬家!开拍前必须搬完,别让我到时候亲自上门去找你哈!” 说完,张欣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肖景行在原地一脸无奈。 沈落在旁边看着发呆的肖景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搬家的时候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肖景行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看也不看沈落就准备收工,走出去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沈落的地址,转身问:“喂,你家住哪儿?” 沈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肖景行跟前说:“首先,我有名字。你要愿意可以称我一声沈老师,要不愿意,直呼我沈落也可以。其次,”沈落把微信加好友二维码亮出来,继续说:“既然决定跟我合作了,就请拿出诚意来。至少对待我的态度应该友善些吧?!” 沈落说的话有理有据且不容反驳,肖景行一脸的不自在,掏出手机扫了沈落的二维码。 “肖老师,但愿未来合作愉快。”沈落点了好友验证通过,转身走了。 第28章 解绑3 肖景行终于踩着点,赶在开机前搬完了家和交了人物小传。 在给张欣交人物小传的时候,他甚至还谈了些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谢辰这个人物端庄内敛,家教好,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其实更适合沈落。而冷亦欢这个角色,设定是个市井少年,性格欢脱又调皮,一贯秉承的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江湖策略,这简直就是他肖景行的真实写照,如果让他来演冷亦欢,一定能发挥的更好。 听到肖景行说这些的时候,张欣一改往日对他的暴躁和不耐烦,很平和地说了句:谢辰是攻,沈落他演不出攻的那种气场。 只这一句话,说得肖景行居然还飘飘然起来了,顿时对自己演的角色充满了信心! 家彻底搬好的那天,张欣还来他俩居住的公寓看了看,带了个果篮,祝贺肖景行的乔迁之喜。 虽然公寓是公司安排的,但沈落把它打理得很有家的味道,房间收拾的很整洁,绿植也照料的很好。肖景行住的那间卧室,看得出是专门花了时间认真打扫过的,连玻璃和窗台都擦的干干净净,仅在这个方面,肖景行就自愧不如。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沈落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承诺,除了工作时候必须要有的接触,只要收工了就绝不找肖景行。 而肖景行也发现之前他所担心的和沈落住在一起对他名誉的影响,可真的是他自己想多了。他俩一个十八线没红过的男团小偶像,一个十六线排不上名号的过气小演员,真的是倒贴都没哥呀姐呀的蹲点站他俩。 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积极营业才是正道。 有了这番想法,肖景行对沈落的态度转变了许多,两人在工作上也逐渐靠拢。 尤其是肖景行经过上一次张欣协助入戏之后,真的开拍了才发现,小说里大部分甜得发腻的互动,剧里基本没有。小说描写的是情侣,剧里的画风却是兄弟情,且大部分的情感表达方式都是靠台词、眼神、神态之类的去体现,肢体上的接触,真的是少之又少。主打的就是个不懂的看了没什么不适,懂的人看嗑点满天飞,过审的求生欲拉满。且之前被欣姐这么一折腾,实拍的时候没有比那更过分的场景了,肖景行感觉拍啥都不算个事儿。 第25章 拍戏很辛苦,尤其是拍古装剧。沈落的武打戏份并不多,但他的动作训练课时居然和肖景行一样多,沈落的努力又能吃苦,不得不让肖景行对这个搭档刮目相看。且沈落身为前辈对肖景行非常照顾,就算是对工作人员也都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和尊重。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肖景行觉着沈落这个人还不错。 不过他也逐渐发现了沈落的一些小秘密,比如他一闲下来就在给什么人发微信,有时候对着手机不自觉地笑,笑的单纯又甜蜜。 肖景行猜沈落一定是在和他的爱人聊天。 之前一想到两个大男人在那卿卿我我的,肖景行还有点心理生理双不适。但也不知道是和沈落在一起待久了,还是就是单纯的觉得沈落是个好人。总之肖景行再想到沈落和喜欢的人,明明冲破世俗阻隔爱得那么义无反顾,但因为工作,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却不能见面,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他们其实也蛮可怜的。 这天,剧情发展来到了主角冷亦欢丧母的一幕。 这一幕沈落拍得格外动情,格外真实。演出了主角对母亲的眷恋,和面对母亲离世的情难割舍肝肠寸断的情感,看得周围一众工作人员眼眶都红了,导演也是泪光点点,一幕拍完,大赞沈落演的好。 但结束了之后,沈落明显还没有从剧中抽离出来,整个人十分失落,甚至都有点恍惚。 正好张欣来探班,一看沈落这个状态,赶紧安排让他回去休息,且明天放一天假。 “虽说投入是好事,但这进去了出不来,也挺麻烦的吧。”肖景行看着被助理小心照顾着送回去的沈落,忍不住自言自语。 “知道什么呀你!”张欣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话,把他吓了一跳。 “欣姐?!”肖景行赶紧捂住嘴巴,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你没跟着一起回去吗?看沈落那个样子,是不是得有人陪着啊?” “我得过来盯盯你啊!”张欣白了肖景行一眼,问:“等收工回去了你也关心一下人家沈落,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就赶紧给我打电话。” “啥意思?!”肖景行有点心惊地问:“咋了他这是?是有啥心理疾病?还是有抑郁症啊?不会自残自杀之类的吧。” “那倒也不至于。”张欣叹了口气,说:“沈落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都不在了。今天拍的内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把当初的撕心裂肺又来了一遍。我就怕他精神上受了冲击,扛不住再生病了。这几天又正是他排片特别多的时候。” 听着前半截的时候,肖景行觉着张欣人还怪好的,最后一句听完,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大概是因为知道沈落的父母没了,此后,肖景行看见沈落,就总觉得他好可怜。刚开始的那些生理心理上的不适也逐渐被同情和可怜所取代。 一眨眼快四个月过去了,两个人相处的居然还不错。从一开始的非必要不对话,逐渐变成了可以用朋友来定义的关系,甚至在片场对词儿的时候还能你来我往地开几句玩笑。 全剧杀青的那天,正巧是肖景行的生日。为了多拍一些素材和花絮为宣发做准备,组里搞了杀青晚宴,重点要给肖景行过生日。 张欣给封了个大红包,沈落因为平时看见他在购物网站上想买吉他,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送了他一把。 肖景行看见吉他的时候别提多兴奋了。想当年他偶像出道,乐器多少也是玩儿过的,只可惜在团体里无用武之地,公司也没给过他展示的机会。这下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吉他,只觉得沈落怎么这么会送东西,一下就送到了他的心巴上。 杀青晚宴上肖景行有多扬眉吐气,结束之后他就有多失落。仿佛这个晚宴就是他最后的高光时刻,四个月的忙碌终于落下了帷幕。还要熬过漫长的后期、过审和宣发,直到剧集上架得到反馈,才知道这么多付出的结果到底会是什么样。 接下来,两个人又回到了十八线和十六线,不景气和无人问津的轨迹上。 沈落还好些,毕竟以前多少还有那么点底子,小代言有两三个,存量的电视剧还有那么一两部,这部剧结束没几天就又进组了。 肖景行就可怜多了,个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就只能在张欣的经营下尽可能多的参加综艺,增加露脸的几率,力求先混个脸熟。但人家节目组也不傻,后期的时候几下给他剪的就剩几个镜头,当背景板都没有那么惨。 这种状态一下持续了小半年,期间两个事业低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沈落休息的时候会偶尔出去见对象,肖景行看见沈落约会回来,心情似乎都格外的好,再想到母胎单身的自己,他对沈落又有点说不上的羡慕。 第29章 解绑4 《九霄剑歌》开播在即,张欣帮沈落和肖景行在收视率很高的明星游戏类综艺《大牌对对碰》争取到了参加的机会。 “拜托你们俩认真一点!尤其是景行,”临出发前,张欣还在交待着:“景行你给我好好营业,一定要把你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沈落身上,赢不赢的都是次要,最关键的是你俩得有那种暧昧感、牵扯感,懂吧?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用谢辰看冷亦欢的那种眼神看沈落,就是欣赏、在乎、关心的那种眼神,千万千万不要随地翻白眼,听见没有!” 听见这些,肖景行又是一阵哀嚎:“我的欣姐姐,求你放过我吧好不好。拍剧的时候每次我都得搞心理建设搞上半天。那是拍剧,还能重来,这参加综艺,那么多人看着,你、你让我个大直男用、用那种眼神看沈落……我长这么大,连看女生都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好嘛!” “少把你那个大直男成天挂在嘴上!”张欣火气又上来了,“现在腐女们就是你的衣食父母!就你现在这个情商低到可怕的直男形态,哪个妹子会喜欢看啊?!粉丝们最爱的就是考古你知不知道,剧里面你的人设是个深情好男人,然后人家一考古,发现剧播之前你俩上综艺一点互动都没有,这合适吗?你到底想不想出名?想不想涨粉?” 不得不说,肖景行挨的每一顿骂都是靠实力争取来的。这会儿更是被骂的像个斗败的公鸡,头也抬不起来了。 沈落见他被张欣骂的可怜,赶紧帮他解围,跟张欣说:“欣姐,你别急,也别生气。景行的性格本来就很耿直,他做不来的事情你也勉强不了。到时候大不了我主动一些,反正咱们剧里两个主角不也是互相暗恋,双向奔赴的嘛,我主动和他主动都是一样的。” 有了沈落这一番安抚,张欣顿时像吃了个定心丸,但对肖景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指在肖景行脸前隔空点了几下,数落道:“你看看人家沈落,你要是有沈落一半懂事,我都没这么操心、这么累!说起来也这么大个成年人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即便是这样,张欣临走的时候还是愤恨地对肖景行甩了一句扎他心的话:你那四个月的攻算是白当了! 肖景行被张欣训的大气也不敢出,怀着紧张的心情和沈落一起进了演播厅。结果,因为他俩是参加节目里存在感最低的剧组组合,除了开场的时候,在主持人的介绍流程里,对着镜头一起说了句: “我们是《九霄剑歌》的主演。” “我是肖景行,饰演的是少主谢辰。” “我是沈落,饰演的是身世复杂的冷亦欢。”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支持《九霄剑歌》!” 之后,全程沦为背景板。反正主持人不会主动cue他俩,其他嘉宾的咖位都比他俩的高,更不会主动有交流,于是俩就当起了现场观众,近距离观看别的明星们做游戏。沈落一直在没话找话地跟肖景行聊天,讨论别人的失误点。肖景行谨记张欣的教诲,尽量表现地和沈落很亲近。但整场节目录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录制过程,又让他觉得张欣绝对是小题大做,根本就没有强行营业的必要。 《九霄剑歌》终于开播了。只可惜,播了三天,眼瞅着五分之一都快播过了,官方主页居然一点水花也没有。 刚开播前两天肖景行还每天卡点儿追着看一下评论,翻翻自己微博,看看涨没涨粉,再往后,连关注的兴趣都没了。 反正他的作品扑街扑得惨如流水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也感慨,或许这就是命里没有莫强求。 《九霄剑歌》播到第十集的时候,几个比较知名的短视频平台突然冒出来好几个粉丝基础庞大的影视博主在那发视频。要么是混剪,要么是讲解,要么是点评,反正看的肖景行眼花缭乱。 “我去!咱们的剧在绿泡泡上播,不得会员才能看吗?”肖景行从卧室出来,举着手机问沈落,“短视频这么个讲解法,这不剧透吗?这不侵权吗?我自己想欣赏一下都还得充了会员才能看呢!” 沈落靠在沙发上,正在背台词,抬眼看了一眼肖景行,笑了笑,说:“这也算是宣传的一种手段呀,要相信欣姐,你就等着当大明星吧。” 第26章 沈落的话让肖景行一时有点莫名其妙,再低头看看那些混剪的视频,又自恋地感叹自己的古装扮相确实挺帅的。 又是一周过去了,《九霄剑歌》的含金量在众多短视频博主的推波助澜下不断上升,九粉儿们开始嗑生嗑死,剧里两个主角的感情羁绊很快就漫延到了现实,尤其是九粉儿们发现两个演员居然是同一家公司,并且还住在一起的时候,更是疯狂到恨不得把民政局给搬过来,让他俩立刻原地结婚! 沈落和肖景行的捆绑营销至此正式生效!从无人问津到万众瞩目,这泼天的富贵终于砸在了他俩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了,泼天的富贵是来了,接不接的住可就得看本事了。 张欣几乎是耳提命面不厌其烦地对肖景行一再强调,一定要保持住谢辰的人设,把剧里谢辰对冷亦欢的重视和怜爱延续到现实生活里,延续到沈落的身上。尤其是在粉丝面前,千万不要得意忘形了就开始暴露你的直男本性,永远要牢记现在粉丝们喜欢的是你塑造的谢辰,而不是你肖景行这个人!认清自己情商低的事实,访谈的时候就少说话,别一不小心哪句话说的不对粉丝的心意,让你瞬间跌落神坛! 肖景行在张欣给划的这些重点中努力避免自己踩坑,结果访谈的时候往往搞的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啥,最要命的是有些娱记的问题还特别刁钻,总在他和沈落的关系上来回试探,试图挖出点猛料来。 好在沈落经验丰富,一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抢过话头,帮肖景行把那些有陷阱的问题给挡了,不止一次把他从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的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了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肖景行都会崇拜的看着沈落,心里感激到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沈老师恩情! 第30章 解绑5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嗑生嗑死的狂欢居然持续了两个多月。九粉儿们全部沦陷在“辰欢之恋”、“星落谁家”的短视频里。 早会结束,肖景行和沈落被张欣留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肖景行看着微博“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粉丝留言,满头问号。 “辰欢之恋我能理解,是谢辰和冷亦欢。”肖景行看着疑惑地问:“那这个‘星落谁家’是啥意思?” 虽然不懂就问是个好事,但放在肖景行身上就让张欣的气难顺,她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连你自己的粉丝为你做了些啥都不关心,你这个偶像当的合格吗?” 肖景行尴尬地笑了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沈落。这是近一年来,两个人长期在一起工作而形成的默契。 “你名字里的‘hang’是多音字,但如果是取‘xing’这个发音的话,你的名字念快了就像‘小星星’”。沈落解释:“我的名字里有个落字,粉丝们争当亲妈,所以给咱俩的组合起名‘星落谁家’。” “我去!还能这么联想啊!”肖景行真的是佩服死这些脑洞大开的粉丝们了,但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不得不说,张欣不愧是明星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的金字经纪人,预见值绝对拉满。果然已经有大批粉丝开始对两人考古了,而之前录的那次《大牌对对碰》也被粉丝们翻了出来,纷纷不满意地表达愤怒,说节目组看人下菜碟,居然没有给到沈落和肖景行更多的镜头。即便是这样,仍然有疯狂的粉丝把画面放大了,在一片模糊中找两个人的互动和嗑点。 “看看看!我就说他们俩绝对是真的吧。他俩录这期的时候九霄剑歌>还没播呢。看沈落多在意小星星啊,一直在跟他讲话。” “小星星真的就是演我辰哥的天选之人啊!三次元的小星星真的好老实!” “沈落的少年感真的好强,谁敢信他居然还比小星星大两岁!” “他俩到底是谁追的谁啊?” “还用问吗?肯定是沈落追的小星星呀,我们小星星那么单纯,他能懂什么呢?” “沈落绝对扮猪吃老虎,虽然小星星才是攻!” 越往后评论越癫狂,更有甚者还发了同人小作文儿,什么先婚后爱,什么事前事后,什么姿势体/位都统统脑补了一遍,看的肖景行目瞪口呆。 “这……这……这都什么呀?”肖景行不禁羞耻发问:“现在微博的尺度都这么大了吗?啥都能说了?” “行了行了,”张欣发话了,“要补课回去自己补去,跟你俩安排一下,又要上大牌对对碰>了,你俩准备准备。” 粉丝的力量是强大的,在粉丝们疯狂地愤怒吐槽之后,《大牌对对碰》节目组立刻抓住了这波流量,主动联系了张欣,说希望这次做一个《九霄剑歌》的专场,除了两位主角,还有其他配角等,还原剧里的妆造来录一期节目,算是给粉丝们一个交待。 这可谓是真实版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当沈落和肖景行再次踏进《大牌对对碰》的演播厅,待遇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真能算的上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了。 虽然还是同样的场地,与剧里一样的妆造,但这次节目的录制,却让肖景行的心里有了别样的感觉。 当沈落做好冷亦欢的造型出来的时候,肖景行突然有一种被沈落惊艳了的震撼。虽然当初拍剧的时候,很长的时间沈落都是以这样的形象与他一起工作的,但那时候他跟沈落并不熟悉,情感上也没有那么亲近。 可在朝夕相处的一年里,沈落时时处处对他的照顾和救场,让他对沈落除了有道不完的感激之情外,还夹杂了许多别的说不清的情绪。他自己认为那是一种欣赏、依赖和仰慕。如果抛开取向的问题,沈落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 尤其是在生活、工作里,处事这么成熟的人,是怎么做到少年感保持的这么好的呢? 肖景行看着面前清秀可人的沈落,不禁第一次有了一种沈落要是个女的该多好的想法。 最可怕的是,这次游戏内容设置的特别心机,要么背要么抱的环节特别多,看得下面腐女们是群情激昂,欢呼声一片。这一晚上的亲密接触简直多到令人发指,直到录制都结束了,肖景行的鼻腔里似乎还若有若无地残留着沈落身上,一种介于化妆品和洗发水之间的那种说不上来的香气。 “你用的什么香水?”收工的时候肖景行忍不住问了一嘴,“不浓郁,不明显,但偶尔闻到了还怪好闻的。” “我不用香水。”沈落回答,“可能是今天上了妆,粉底液的味道吧。” 肖景行揪着自己的领子闻了闻,好奇地说:“按理咱俩用的不是同一个粉底液吗?我身上的我怎么闻不到?” “证明你现在渐入佳境,开始喜欢沈哥了呗。”小莫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句话说完,周围的人全都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大家只当是个玩笑,看热闹就是会让人觉得很开心。 但自从参加过这次节目之后,肖景行在靠近沈落身边的时候,就总能若有若无地闻到类似洗发水或是沐浴露芬芳的味道,而且没有了化妆品香味的扰乱,沈落身上的味道更接近一种淡淡的清甜,这种味道似有似无,让肖景行觉得特别好闻。 为此,他还专门看过沈落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甚至偷偷地用了一点,但用过之后又发现明显不是沈落身上的那种味道。 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格外在意,且特别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肖景行对沈落身上那种无法描述的清甜味愈发迷恋,他觉得女孩子的嗅觉应该更灵敏,就委托小莫去沈落跟前转一圈,看看沈落到底用的什么东西是这种味道。 小莫去溜达了一圈,回来之后一脸神秘地跟肖景行说:“沈哥不用香水,护肤品什么的用的也都是很大众的牌子,没什么特别。而且你形容的那种香气,我根本就没从沈哥那儿闻到过。不过嘛……” “不过啥?”肖景行有点儿着急,“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不过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倒像是信息素的缘故。”小莫贼兮兮地偷笑着说。 “啥信息素?信息素又是啥?”肖景行一时摸不着头脑。 “咋说呢,”小莫想了想,说:“abo听说过吧,虽然都是小说设定,但是呢,人的身上确实会产生一种比较特殊的物质。就像动物发/情期的时候,会分泌出特殊的气味……” “啥乱七八糟的。”肖景行皱皱眉,“你的意思是沈落发/情了?” “不是不是!”小莫赶紧摇着手,急急解释:“人和动物肯定不一样啊。我的意思是,人和人之间,大概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身上的味道比较敏感,所以这就是为啥你能闻到沈哥身上的味道,但我们都闻不到。” “!”肖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有点气急败坏:“你乱说什么呢?!这跟喜欢不喜欢的有啥关系!!” “嗐呀,这都有科学根据的好不好。”小莫也急了,抢着科普:“这种信息素还有学名呢,叫……叫……” “费洛蒙。”一个女声在两人背后响起。 第27章 “啊对!费洛蒙!”小莫兴奋地喊。 待到两人感觉不对劲,一转身就看见张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小莫一见到张欣,打了个招呼就低头跑了,那可真是溜的比兔子还快。 “呦,大直男开窍了?”张欣调侃着,“都开始讨论信息素了?这算是被掰弯的前奏吗?” “没有!没有!”肖景行紧张争辩道:“我很正常的好吗,怎么可能对男人感兴趣。” “恐同即深柜。”张欣扬起嘴角,带着看透一切的笑,随即话锋一转:“景行,恭喜你啦。要准备签代言了!最近还有一部电影,导演点名要你,后续还有部连续剧的男主,得安排下时间,去试个戏。” 肖景行简直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到半身麻痹,深呼吸了两次,居然不知道该说啥。 “哦对,”张欣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继续道:“还有跨年晚会,公司的意思是安排你和沈落一起上台,唱首歌。这是你俩最后一次合体营业了,务必把cp感拉满。新年之后为了你们俩各自未来的规划,差不多可以解绑了,这次合体也算是给粉丝们一个解绑信号。” “解……解绑?”肖景行愣在了原地,这才刚找到点感觉,居然就要结束了。 当初组cp的时候有多不情愿,现在提到解绑就得有多失落。 第31章 解绑6 一觉睡醒,天塌了。 某平台用户凌晨爆出了沈落夜会男友的视频。一夜之间,《九霄剑歌》的运营号被挤爆了,“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账号下面也是一片硝烟弥漫。 “天塌了啊!谁懂啊!我嗑生嗑死的cp居然是假的!假的就算了,沈落居然真的是个弯的!是弯的倒也还好,他居然还有对象!这究竟是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在剧里剧外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啊!!!” “亏我当初还把他俩奉为真爱的典范,还斥巨资买了他俩的同人手办啊!” “最无辜的是我那单纯又善良的小星星啊!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跟沈落这种人承担这些无妄之灾啊!” “绝对是沈落先勾引小星星的,他们所有互动的时候都是沈落特别主动,有视频为证!!!” “沈落怎么这样啊?小星星哪里不好啊?!有这么完美的老攻了还跑去劈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沈落夜会的那位是谁啊?圈里人吗?感觉那个人和小星星好像啊!不会是玩儿替身文学吧?!” “到底谁是谁的替身啊?我那可爱的小星星居然是别的男人的替身吗?!”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全在谴责沈落,沈落简直变成了渣男的代名词。 天还没亮,沈落就被张欣的电话给叫醒了。肖景行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待看过了那个视频之后,心里顿时也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考虑到沈落此时的心情一个人开车很危险,肖景行随便洗漱了一下,当了司机,陪着沈落一起去了公司。 张欣办公室门开着,但她人不在。沈落心神不宁地在沙发上坐等,肖景行从没见过沈落这么心慌的样子,连手都在微微颤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只好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 公布出来的视频肖景行看了,是从对面楼上拍的,镜头变焦放大了的画面。他们约会的房间像是某个酒店的套间,灯光很亮,没有拉窗帘。视频一开始是个男人背对着窗户站着,然后沈落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说了几句话,接着他们便拥抱在了一起。 最要命的是,他们拥抱着的那个角度,恰巧是沈落脸对着窗,而那个男人背对着窗,且戴着个棒球帽。 虽然画面因为是夜晚模式,且经过变焦放大,噪点很多,画质非常模糊,但沈落的样貌依旧能看的清清楚楚。 肖景行才接好热水,张欣就一路带风地走进办公室,“咔”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刚向大老板保证过了,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张欣在沙发的侧妃坐下,看着沈落:“所以,沈落,你得跟我实话。视频里的那个人是魏楠对吧,我看这次的事情,多半就是他搞出来的。” “不可能!”沈落看着张欣,一脸的坚定。 “怎么不可能?!”张欣反问,“流出来的视频你没看吗?如果不是提前安排好,怎么可能拍摄的角度这么恰到好处?你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全程没有用帽子口罩遮挡哪怕一下,可他呢?站位背对窗户,还戴了帽子,把你完全暴露在镜头里。这不是故意的这是什么啊?” “曝光我们的关系对他没有好处……”沈落尽力争辩着。 “没有好处?”张欣强势地打断了沈落的话,掏出手机给他看,“看看,从视频发布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粉丝们已经开始把注意力从骂你转移到了你夜会的对象是谁上了。这里面有人在引导,还深挖出了以前魏楠在我们明星学院培训班时期和你的关系。这你都看不出来吗?魏楠这是在蹭你的流量!现在只要能和你扯上关系,不管是多见不得人的关系,对他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原来沈落的爱人居然是魏楠啊?! 肖景行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张欣坐在那里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他是真的被张欣给骂怕了。 魏楠这个人肖景行是知道的,现在是惊鸿影视旗下艺人,拍过几部电视剧。不过这个人的运势很奇怪,当配角的时候呼声很高,但当主角的时候拍的剧一般都没什么水花,别说剧红人不红了,基本就是剧也不红人也不红。最近一次看见这个人好像是在哪个直播间刷到过,连线pk还是什么,反正是个啥钱都赚的主。 “不可能,魏楠不是那样的人。”沈落依然坚定,“我和魏楠在一起很多年了。从我们认识起他就对我一直很好。这么多年,他都一如既往地包容我,我们俩甚至连架都没吵过……” “好好好,我现在不说魏楠的事情。”张欣再一次打断沈落的话,“但是,从现在开始,在这件事情没有了结之前,你千万千万不要跟魏楠联系,不管是电话还是微信。沈落,对魏楠的信任已经让你吃过一次亏了。现在但凡你跟他发一条消息,说一句话,被截屏录屏了爆出去,都只会对你更不利。虽然大部分粉丝都心知肚明你和景行只是工作关系,但他们就是接受不了你喜欢的另有其人。而且有人在刻意引导,拿着你们参加综艺的视频,到处说你明明有对象,还在工作期间勾引景行。现在最棘手的就是你和魏楠的关系,一旦坐实了,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粉丝们只看他们喜欢看的,听他们喜欢听的,至于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根本就没有人去关心。” “那不如就说视频里那个男的是我!”肖景行忍不住插了一嘴。 肖景行的插话终于让张欣发现了他的存在,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很诧异地问:“你怎么也在?” “我……”肖景行赶紧上前把手里的热水放在茶几上,板板正正地站在旁边,一副很听话的样子,“我看沈落状态不好,开车把他送过来。那个……”见张欣并没有要骂他的意思,肖景行继续说:“既然那个人身高体型都和我差不多,而且又看不见脸,不如公司出面发个消息,就说那天和沈落在一起的人是我,因为有导演要试戏,我们俩只是给导演演示一下,这样不就解决了?” 肖景行真是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行,提出了一个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张欣白了他一眼,冷笑着说:“挖坑的人就等着我们赶紧出来辟谣往他坑里跳呢。如果他手里还有更多沈落和魏楠亲密的视频,我们这边辟谣,他那边发第二波,这不是在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要真走到这一步,别说是沈落了,连你也会跟着一起遭殃!” 说着张欣抬了抬手机,继续说:“正好你也在,给你也交待几句。你们俩目前还没有解绑,沈落的这个事对你肯定也有影响。记住,在这件事没有解决之前,任何媒体任何人采访你,对这个事都绝对闭口不提。不管对方问的是沈落,还是你们俩的关系,都不要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装聋作哑还是用混的,总之绝对绝对不要说任何与沈落相关的话题,听见没有?” 本来还以为能被张欣表扬一次的肖景行,凭实力又得来一顿教训。无话可说,就只能用点头来表示服从。 张欣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落,对肖景行说:“我需要问沈落一些事情,景行你去门口等一下。受这件事情的影响,你们俩近期的工作计划需要调整,你别走远了。” 肖景行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落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出去之后,肖景行站在门口隔着玻璃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看见张欣在向沈落不断地追问着什么,沈落从好像石化了一样看着面前的茶几一动不动,问什么答什么,到最后说每一句话前都需要进行很痛苦地挣扎,甚至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模样堪比受刑。 第28章 张欣一定是在问很私密,很难以启齿的问题吧! 肖景行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背靠着墙,扬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这段时间和沈落相处甚欢的情景。 唉……沈落……其实是个挺好的人。 长得秀气,待人和善,关键是情商还高,好像他身边的人都挺喜欢他的。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这么久了,也没闹过什么矛盾,跟他在一起工作也很开心…… 想到工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肖景行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拍定妆照那天,张欣指导他俩拥抱的画面。 当时只顾着紧张和尴尬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可这会突然想起来,沈落水汪汪的眼神好像就近在咫尺,甚至连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甜的味道都仿佛进入到了鼻腔里。 肖景行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跑偏了的前兆,赶紧站直了左右看看没人,把裤子扯了扯,低声骂了句“艹”。 第32章 解绑7 门终于开了,沈落和张欣从里面走出来。 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肖景行却觉得十分漫长,再看沈落更加憔悴,仿佛魂魄不在他身上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恍惚。 “喂?小莫,”张欣给小莫打了电话:“安排辆车,把沈落送回家。” “要不我送吧……”肖景行自告奋勇。 “还有工作要给你安排。”张欣不等肖景行说完,就强行打断。 “那……沈落,”肖景行还不放弃,直接跟沈落说:“我把你送到楼下,送上车。” 沈落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他怔了怔,才说了句:“没事,不用。我自己可以。”说完,甚至都没有跟张欣道别就走了。 “沈落……”肖景行看着沈落的背影,低喃着他的名字,真的好想陪他一起回去。 “行了,别看了。”张欣在肖景行眼前打了个响指,“进来跟你谈一下签代言的事。” 肖景行人坐在张欣的办公室里,眼睛看着面前的合同,但心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张欣讲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景行?肖景行!” “啊?” 张欣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总算是把肖景行的注意力给吼了回来。 “你在想什么?”张欣盯着他,让他突然就很尴尬。 正在肖景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之际,张欣的手机响了。这边刚接通,那边就听小莫又急又气地喊着:“欣姐欣姐,一群娱记堵在地下车库,把沈哥给围住了,我又挤不进去,你快来!” 张欣一听,脸色都变了,应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跑。 肖景行追上去拉住张欣:“欣姐,你去开车,我挤进去把沈落给带出来。” “你?!”张欣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肖景行,“你……你行吗?!” “唉呀放心吧欣姐,我肯定行!”肖景行扔下一句话,火速往楼梯口跑去。 肖景行飞奔到地下车库,离老远就看见一大群人举着长枪短炮围聚在一起,小莫在外围又蹦又跳又咋呼的,一点用也没有。 肖景行仗着自己个儿大,左扛右扛地,嘴上说着“对不起”“抱歉”“麻烦让一让”,脚底下可是一点也不犹豫,几下给挤到了中间。就见沈落垂着头,一言不发。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全在问:“你夜会男友是魏楠吗?” “听说你和魏楠在明星学院培训班的时候关系就不一般,是不是真的?” “你和肖景行确实只是工作关系吗?” “对粉丝有什么要说的吗?” 肖景行一出现在圈子中间,周围一圈的人全都惊呼了起来:“啊!是肖景行!”“小星星居然出现了!” “抱歉,抱歉啊!”肖景行把沈落挡在身后,一边解外套大衣的扣子,一边对着镜头说:“感谢大家的关心,但我们真的还有很多工作。如果大家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在我们官方账号下方留言,我们都会看的。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肖景行边说边脱了大衣外套,忽然两声汽车喇叭响,在地下车库这两声简直就是震耳欲聋。 趁着大部分人转头去看声源的时候,肖景行用大衣外套把沈落兜头罩住,然后一把揽住沈落的腰,带着沈落就往外挤。 张欣那辆大红色的战车已经停在了跟前,两个人跌跌撞撞挤出了人堆,肖景行打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门边缘,防止沈落撞着头,一手把人给塞进车。一大群人又围了上来,肖景行不管不顾迅速钻进车子,张欣一脚油门,战车发出一声轰鸣冲出了围堵,冲出了地下车库。 这个事情作为“沈落夜会神秘男友”事件的后续,光速冲上了热搜,标题闪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肖景行霸总附体,力压群记,上演实力护“妻”! 粉丝们泾渭分明地自动分成了两派,一派单纯支持肖景行,坚决抵制沈落。一派坚决支持“星落”组合,认为他们是真爱,且不接受任何反驳。 最诡异的是被这个事件波及到的魏楠。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视频里的神秘男子就是他,可他的直播间却异常火爆,一天之内涨粉数万。直播期间他一直说他和沈落一起在明星学院表演培训班的过往,字里行间都力证他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但面对公屏上粉丝不断质问他是不是沈落夜会的对象时,他又视若罔闻绝口不提,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有激进的粉丝直接在公屏上疯狂刷“男小三”的字样,还有刷“前夫哥”的,但公屏刷的越疯狂,魏楠的直播就做的越起劲儿。 事件的持续发酵,受到冲击最大的自然是沈落。他被暂停了所有工作,而张欣的电话也几乎要被甲方爸爸们给打爆了。 肖景行收工回到住所,看着沈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动静,又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天,肖景行被张欣叫去了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张欣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了,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了声“坐”。 肖景行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听见张欣说了个让他心情不太好的消息。 “是这样,你的代言黄了。”张欣开门见山。 “?!”肖景行先是震惊,再是失落,之后又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但他什么也没说。 张欣观察着肖景行的表情,继续说:“当然也不算全黄了,只是甲方那边因为沈落的这个事情,还在观望。虽然你前天保护沈落的行为很英勇,但是流量市场,你知道的,甲方也不希望有负面新闻缠身,或是流量不稳定的艺人做代言。” “所以?”肖景行已经大概知道张欣要说什么了。 “所以现在是你和沈落解绑的最佳时机。”张欣说,“趁着沈落最近的工作暂停,你可以单独出镜了。而且越早切割对你越有好处。公司和我目前都是这个意见,正好明天晚上有个视频平台的年末庆典活动,我让小莫给你排个时间,你去参加一下,中间肯定会有访谈,我把话术准备好了发给你,你按照我安排的说就行了。” “我和沈落,现在解绑?!在他最困难,最低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肖景行看着张欣,一脸的不可思议和失望,“欣姐,说实话,以前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好,我觉得你就是资本家压榨我们的工具!唯利是图!但你知道私底下沈落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他说你只是表面上凶,但其实人特别好。他说每年过年你都会叫他去你家,你先生和女儿对他也很热情,这对一个没有亲人,没有家的他来说,真的很温暖,也很重要。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姐姐一样的信任。所以你看,只要是你安排的工作,他有拒绝过的吗?哪怕就是和我这么低情商的人一起搭档,他也没抱怨过。沈落这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抛弃他?!” 肖景行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他甚至气愤地站了起来。 张欣双手撑着桌子,原本俯视着肖景行,仿佛藐视他一样的眼神,在肖景行的起立中,不得不变成了仰视的角度。但她强势的气场,让她在高出一头的肖景行面前,依然占据着主导地位。 “呦,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关心别人呢?”张欣用嘲讽的语气说,“人家沈落好歹以前有点底子,就算是吃老本,也比你过的好。况且他这只是私生活上的问题,又没上升到原则性的问题上,沉寂上个三俩月,热度过了还能出来工作。你呢?你现在要是受了他这个事情的影响,沉了那就是彻底沉了。你不想想你熬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出头了,最后折在跟你压根就不相关的事情上,值得吗?”说着,张欣又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景行,公司目前非常看好你,你的商业价值开发空间非常大,所以才要尽快给你们俩解绑。对公司来说,你比沈落重要得多,现在是弃卒保帅的时候了。” 不得不承认,张欣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有着让人抗拒不了的蛊惑。 但肖景行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沈落帮他挡住了娱记们的刁钻问题,无数次把他从手足无措中解救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夸他鼓励他,还有每一次活动时,为了避免他的尴尬而主动上前拥抱他的画面。和那天在张欣不断的追问下,沈落的痛苦不堪来回闪现,穿梭交织。 第29章 沈落,多好的一个人啊!可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痛苦,他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只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独自承受着网络上的谩骂和攻击。 利益是很重要,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只有利益是不是? 想到这里,肖景行拿出了他这辈子最郑重的态度,一字一句地说:“欣姐,首先我不同意现在解绑。不管是作为工作上的搭档,还是生活中的朋友,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沈落抛下。其次,如果没有沈落,我也不会有现在的热度,所以在我心里,我认为我们俩都是帅,没有卒。如果欣姐你必须要舍弃一个,那么,我愿意做沈落的卒!” 这一番话说的简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欣像不认识肖景行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至少三秒钟,眼神又惊奇又震惊,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欣赏。 然后她突然笑了,冲着肖景行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从办公桌上拿起手机,对着手机说:“沈落,听见了吗?你解绑的要求被驳回了。”接着她没有给对方回应的机会,就终止了通话。 “欣、欣姐……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会轮到肖景行傻眼了。 张欣亮了亮手机屏:“如你所见,你进来之前,沈落在给我打电话。听的出来,他心情不好,声音很低落。他跟我说这次这个事情你是最无辜的,牵连到了你,他很抱歉。所以让我想办法在媒体面前给你们俩解绑,这样不管后续这个事怎么发展,对你的影响都能减少一些。” “欣姐……你……你怎么这样啊!”肖景行这会对张欣简直又爱又恨。但转瞬他突然想到刚才他对张欣都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立刻又心虚了起来。 “欣姐,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唯利是图。”肖景行又心虚又讨好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行了行了,坐下吧。”张欣没计较那么多,感慨道:“这个圈子就是个名利场,像你们俩这样,能真心为对方考虑的伙伴真的很少。景行,我一直都觉得你的心性跟小孩儿一样,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还挺仗义的。” “是吧!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嘿嘿!”肖景行揉了揉后脑勺,借着张欣的话头把自己也夸了一下。 但接着他又犯愁起来,问:“可是欣姐,接下来怎么办啊?已经过去三天了,咱们这边一直捂着没动静,粉丝们会认为就是我们心虚,拖的时间越长沈落受到的攻击就越多。说真的,他这两天连卧室门都不出,我真的很担心他。”这句话说完,他又鼓足了劲儿:“咱们得想想办法给粉丝们一个交待,需要我怎么做你说,我全力配合!” “你代言黄了的事情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张欣说,“你也看见了,这件事情如果处理的不好,受影响的是你们两个人。接下来你的工作可能也要暂停几天。跨年晚会你俩是赶不上了,人家那边已经通知我晚会做了调整,你俩都不用去了。所以……” 张欣说着目光坚决了起来,“所以工作暂停之后,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权当是休息了,尽量压缩外出的时间。这两天,我要带沈落去干件大事!” “嗯!”肖景行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屁话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欣姐,方便透露一下你们要去干的大事吗?” 张欣冷哼了一声,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决的光,回复:“打小三!” 第33章 解绑8 酒店走廊里,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魏楠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正在找着房间门牌号。 通过他的不懈努力,终于有剧组主动联系他,请他过来试戏了,联系他的理由无非就是现在的他已经自带流量。 3028号房间就在眼前,魏楠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魏楠很谦虚地和在场的三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就准备开始做自我介绍。 “小魏你先等一下。”在中间坐着的张导开了口,“是这样,我们联系你呢,确实是有个角色非常适合你,非你莫属。但是呢,这个业内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虽然自带流量,但我们还是希望你先把个人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再进组。避免这个后续咱们合作起来再有什么变故,你看行吧?” “张导,我目前其实没什么负面……”魏楠双手交握,拘谨且毕恭毕敬地站在张导的对面,正打算为自己打造人设,余光里有个人从旁边套间里走了出来。定睛一看,走出来的那个人正是沈落。 魏楠当即愣住,脸色倏地就变了,后半截话也没说完。 “小魏你别有心理负担。”张导站起身,拍了拍魏楠的肩,“沈落也是过来试戏的。正好碰上,把你们俩的事说开了,后续咱们大家合作起来才没有障碍,你说是不是?” 张导说着一边招呼着其他两个人穿外套,一边说:“正好我们出去吃个饭,你们俩先聊聊。” -------------------------------------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十点,肖景行在家待的是坐立难安。 张欣带着沈落“打小三”去了,下午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肖景行心神不宁地扒拉着微博和各大短视频平台,生怕错过什么消息。只可惜一晚上都风平浪静,各平台基本上都被自家明天的跨年晚会刷屏,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跨年的欢乐中,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肖景行正自我安慰着,手机响了一下,是张欣发来的一条微信:小三打的很成功,但沈落今天晚上受到的冲击不小。一会他回去了,你少说话,多观察多照顾着点儿,有什么搞不定的就赶紧给我打电话。 张欣的消息总算让肖景行的心定了点,他连发了一串ok的手势。 果然,没二十分钟,沈落回来了。他一进门就低着头在鞋柜那换鞋,肖景行赶紧迎上去问了句:“你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嗯,吃过了,和欣姐一起吃的。”沈落应了一句,鼻音很重,听着像是重感冒。他没有跟肖景行打照面,脱了外套就去了洗手间。 肖景行站在洗手间门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其实他超级想知道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一想到欣姐让他少说话,他又不敢问。 从里面传来洗漱的声音,但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这安静让肖景行的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他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敲了敲门:“沈落,你没事吧?我……我进去了啊?” 他话音还没落,门打开了,沈落的眼睛红红肿肿的,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疲惫地对肖景行说:“景行,感谢你这么关心我。但现在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去睡觉好吗?我不想把自己难堪的一面展现在你面前。” 肖景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句“理解”,回了卧室。 因为惦记着沈落的状态,肖景行这觉睡的很不踏实。一开始是睡不着,总觉得好像听见沈落在客厅里来回走。凌晨一点左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梦给吓醒了。 他梦见沈落站在阳台上,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而他就站在窗边,看着沈落如同一片残破的枯叶,飘落了下去。惊醒的时候,他一脑门的汗。 然后肖景行就睡不着了。他爬起来打开卧室的门,四下里是一片黑。他和沈落的卧室是门对着门,里面没人的时候,卧室门都是虚掩着的。他怕把沈落吵醒了,就轻轻推了一下。 没想到沈落的卧室门竟然晃晃悠悠地就被推开了,这一下把肖景行彻底吓醒了。他赶紧用手机照了一下,果然沈落的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这大半夜的,他跑哪去了?!不会真想不开出啥事了吧! 当梦境照进现实,只吓得肖景行下意识地就带着哭腔连喊了几声:“沈落!”,然后就跟半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一看卫生间也没人,六神无主地就打算给张欣打电话。 还好从阳台的方向飘来了一声“我在这儿”,不然肖景行真的要心脏骤停了。 当肖景行心有余悸地走到阳台,就看见沈落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灯,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听啤酒。 “我去!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坐在着儿干嘛?!”肖景行猛然放松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想也没想探身拿起小圆桌上的啤酒“吨吨吨”了几大口,不满意道:“一觉睡醒看你不在床上,把我魂儿都快吓没了!” 而沈落则从他拿啤酒开始,就诧异地看着他。 客厅和阳台上都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成了阳台上的光源,昏暗的环境让肖景行的感觉也变的迟钝,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才发现沈落一直在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肖景行诧异地问。 沈落冲他扬了扬下巴,说:“啤酒……是我的。” 这句话让肖景行有点来气:“是你的又怎么了?我这大半夜的,就怕你出点啥事,觉都没睡好,喝你口啤酒还不乐意了。” 第30章 “不是……”沈落无奈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我喝过了……”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肖景行已经转身去冰箱,一手抓两听过来了。拿了一听,拉掉了拉环,放在沈落面前,说:“呐!给你拿个新的。”然后他在沈落旁边坐下了,还嘟囔着:“喝过就喝过了呗,我又不嫌你。”说着拿起那听所剩无几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 沈落侧头看着他,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两人看着窗外的街灯默默坐了一会儿,还是肖景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还不睡觉?我一觉都睡醒了。” “睡不着。”沈落说,“那你又为什么不去睡觉?” “担心你呗。”肖景行说,“刚梦见你跳楼了,就从这跳下去的。” 听见这句话,沈落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回来前,欣姐给我发了消息。”肖景行看了一眼沈落,说:“让我别话多。但我觉得吧……啥事都憋在心里不是更难受?你说是吧?” 沈落看着窗外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可以跟你说吗?” “当然可以了。”肖景行手肘支在腿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落:“咱俩现在都是停工状态了,有的是时间。” 第34章 解绑9 “从哪开始说起呢?”沈落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肖景行听来,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感。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因为车祸,一起走的。”沈落说,“之后,我就跟着外婆生活。外婆身体不好,那时候我最想干的事情,就是赶紧工作,赶紧挣钱,有了钱就能给外婆治病。高中毕业的时候正好碰上明星学院培训班开班招生,我就去了。魏楠跟我一个班,一个宿舍,他知道了我的事情,对我很同情,一直都很照顾我。包括后来我们结业,一起工作。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他陪着我,帮我一起给外婆办的后事。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对他的依赖夹杂了友情以外的感情。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跟他说,我真的很怕失去他这么好的朋友。朋友性质的关系一直保持到他离开明星经济公司前的那段时间。”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明星公司?”肖景行问。 “明星经济公司是明星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的前身。”沈落说,“实力远没有现在那么强,业务范围很有限。魏楠觉得在明星公司发展,没什么前途,决定转战去惊鸿影业,但他和明星的合同没有到期,违约金要二十万。那时候我们都刚出道,手头没什么钱,东拼西凑也凑不出那么多。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去找了欣姐,同意跟公司签一个超长期的合同,才算凑够了魏楠的违约金。” “超长期!”肖景行惊呼了一声,“那岂不是跟卖身契没什么区别了!” “是。”沈落说,“当时欣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按理说,她是公司的经济人,我签超长期合同对她来说只有好处,要换了别人肯定快快的就签了。可欣姐不是,她非常反对我这么做,跟我分析利弊和对我未来的影响,一直都不肯松口。就在这个时候,魏楠向我表白了。” 肖景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落自嘲地苦笑,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当时只觉得为他做什么都可以。于是跳过欣姐,找到高层,直接就签了。当时欣姐就对我很无语,但也没有再说我什么。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魏楠一直都是聚少离多,约会见面也是偷偷摸摸的。就算是这样,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对彼此是忠贞不渝的。可是……谁能想到,一个人的心怎么会险恶到这种地步……” 沈落仿佛回到了两人对质的那一刻,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只想知道整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他最信任的那个人弄出来的,他承受了那么多天的网暴,究竟是不是他最爱的那个人捅向他的刀。 终于在沈落的质问下,魏楠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是!就是我搞的!是我提前约好了人,布好了局,拍的视频!”一声吼完,他用力地点着自己的心口,对着沈落愤怒道:“这么多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明明是我,结果现在流量却落到了别人身上!既然要炒cp,你为什么就不能先想到我?!你为什么就不能跟张欣、跟你们公司推荐我?!你宁愿带着别人红起来,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挣这波流量吗?你知道我看着你和别人一起霸屏,一起参加活动,我有多难受吗?!你身边站着的人原本是我!就应该是我!他肖景行现在得到的所有,都应该是我的!是我魏楠的!!!” “这是当初你跟我要求过的!”沈落看着眼前气到发狂的魏楠,只觉得他陌生得可怕,“要保护你的隐私,保护你的形象,绝不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透露出去。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很认真地遵守着对你的承诺……”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魏楠又是一声怒吼,打断了沈落,“此一时彼一时你不懂吗?!”转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把按住了沈落的肩膀,带着近乎病态的兴奋激动了起来,放软了语气对沈落说:“对对!你也是来试戏的,也就是说,咱们俩很有可能进一个组。沈落,从现在开始,咱俩可以公开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你去跟张欣说,反正你和肖景行的cp要凉了,正好解绑。然后跟我一起,把咱俩的关系公开。这一下,什么流量都有了。只要有流量,还怕挣不着钱?挣不着名气吗?!” 回想起这些,沈落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肖景行看着他,想象不出面前这个人当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失望和无助。 无限同情的情绪涌了上来,让肖景行下意识地揽住沈落的肩,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 “那……然后呢?”肖景行问。 “然后欣姐就进来了。”沈落双手覆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继续说:“其实张导和欣姐的私交非常好,所以就帮了我们一把。魏楠等于是被张导给骗过来的,完全没想到我们在这等他。欣姐给了我时间,让我看清他……” 沈落没有说下去,而是抓起啤酒猛喝了一阵。 肖景行的胳膊还搭在沈落的肩膀上,见沈落喝的那么猛,就晃了晃他的肩:“别喝那么急。” 沈落垂下头,深呼吸了两下,抬头看向窗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着,“我以为他只是这两年境遇不太好,心里不平衡,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没想到……”他叹了口气,“魏楠结婚了,和许茜,孩子都三岁了。” “什么?!”肖景行惊呼了一声。 这……这……这也太炸裂了吧! “许、许茜结婚生孩子了?!”肖景行难掩他的吃惊,继续惊呼:“是惊鸿小花旦的许茜吗?她可是惊鸿的门面啊!她怎么……怎么会……” “很难以置信对吧。”沈落苦笑着说,“我以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谁曾想他居然隐婚了,而且还能隐了这么久,从他们恋爱到结婚到有了孩子,居然能隐的这么密不透风。我以为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是因为爱。但其实在他的眼里,所有喜欢他、爱他的人,都只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肖景行恍然大悟。当初魏楠主动向沈落表白,是出于对违约金的需求,那么和许茜结婚,或许也是出于想出头的需求。毕竟许茜红的很早,在惊鸿的资源也非常好。 这么一想,这几年魏楠的事业轨迹突然就有迹可循了,那几部当男主角的电视剧大概率都是靠许茜的资源争取来的。 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张欣的手段,要想查到这些应该都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他都攀上许茜了,为什么这边还一直跟你保持着关系?”肖景行有点想不通,“那要这么说,他也不是真的喜欢你?” 说到这个,沈落发出一阵很惨淡的笑声,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分出很少一部分的精力,给我提供了一些情绪价值而已。而我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至于这么多年我们俩的关系……”,沈落自嘲道:“大概是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吧。” 肖景行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现在的市场非常多元化,什么时候,靠什么方式突然爆火,完全想象不到。怪不得魏楠不管是和谁在一起,唯一不变的就是始终维持着单身人设。 真想象不出,当时这一切对沈落的打击有多大。默默付出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全是赤裸裸的利用,对方一点真心都没有就算了,还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不惜毁掉沈落的前途也要蹭他的流量。 太可怕了,这种打击用“毁灭性”三个字来形容都一点不为过。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啤酒,肖景行终于把他揽住沈落肩膀的胳膊给收了回来。 “那这个事,后续到底怎么解决?”肖景行问。 “说到这个,我真挺佩服欣姐的。”沈落笑了笑,说:“威逼利诱,让魏楠自己出面澄清这个事。利诱是用张导新剧里的男二做交换,承诺把男二的角色给他,回头会通过惊鸿的经纪人,走官方渠道跟他定这个事儿。威逼是魏楠隐婚,还有他背着惊鸿私自找导演。惊鸿的老板很看重旗下艺人的忠诚度,如果被惊鸿的高层知道了他有二心,被雪藏就是个必然的事。” 第31章 肖景行想了想,说:“对,咱们这边解释一百句,不如他出面说一句。” “或许明天中午之前,就能看见他澄清的视频了。”沈落说,“但这件事情对我们造成的负面影响,并不会因为他出面澄清,就会完全消除,只能说会相对减轻一些。所以……”沈落看着肖景行,万分抱歉,“……咱俩想要回到之前的热度和流量,恐怕很难了。景行,对不住啊,害你丢了代言……” “说什么呢!”肖景行又打开一听啤酒对沈落示意了一下,说:“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坐冷板凳呢。突然爆红的滋味我也算是尝过了。在这行干,就得习惯三更富五更穷不是吗?说不定将来还有翻身的时候呢!放心吧,就算我躺着不动,欣姐也会想办法让我动的。” 沈落被肖景行逗笑了,拿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下。 第35章 解绑10 头一晚上的彻夜畅谈和啤酒自由换来的是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肖景行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坐在床边缓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有听见手机振动过。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显示着两个未接电话,是张欣打的。 “我去!”肖景行立刻吓清醒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拨过去,忽然又想到昨天晚上沈落说的魏楠会发视频澄清的事,他赶紧出了卧室,喊了一声“沈落!” “嗯?”沈落也从卧室走出来,虽然穿着睡衣,但明显比肖景行清醒多了。 “欣姐给你打电话了吗?”肖景行有点紧张,“说啥重要的事了吗?” “嗯,打过了。”沈落说,“说她今天得在跨年晚会现场待一天,让我们俩这几天保持静默,尽量少出门,还说你不用回她电话了。” 听见这个肖景行长出了一口气。 难得两个人休息都在家,又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们俩分工协作把家里的卫生好好打扫了一下,晚上各自露了一小手,炒了自认为最拿手的菜,但肖景行的菜就真的一言难尽,最后还是沈落收的场。 魏楠的澄清视频一直到跨年晚会开始了才发布。他先是一番官方形式的道歉,然后说当时被爆出来沈落和他拥抱的视频,其实是为了试戏做准备。说沈落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只是为了帮他还原戏中的场景,促进他更好更快地进入状态,才根据剧本内容发生了肢体上的接触,至于拍视频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很抱歉因为这件事连累了好朋友,给粉丝们也造成了不好的感受。之所以拖了三天才出面澄清,是因为和剧组签的有保密协议,不能透露剧本内容,所以需要时间跟剧组,还有经济公司协商。总之就是一大堆当时不能说,但经过不懈努力和沟通,现在可以澄清了的说辞。 他在视频里一再强调他和沈落相识于微时,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完全没有上升到超出友谊界限的关系上,请粉丝们理性看待,不要看图说话,断章取义。 肖景行看着魏楠的澄清视频,特别来气。一是这个人真的是薄情寡义,利益为上,把沈落搞的那么伤心。二是这人太心机了,故意挑在跨年晚会开始直播的时候发布。都这个点儿了,大部分人都看晚会去了,他这视频发布了跟没发布有啥区别。 沈落看了一眼魏楠发布的视频,什么也没说,又去阳台坐着去了。 肖景行看得出来,这段感情对沈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深了。就算事能过的去,沈落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只要一想起来,肯定还是很伤心很难过的。 沈落的失落,在某种程度上让肖景行的情绪上也受到了影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很难做到对沈落的一举一动不去关注了。 他默默地把厨房收拾了,碗也洗了。这要换做平时,他哪有这么勤快。然后在房子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心里有事,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最后还是选择去了阳台,陪着沈落。 窗外有些地方放起了烟花,肖景行跑去把客厅的灯关了。绚烂的烟花绽放又消失,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默默地看着,谁也不说话。 原本跨年夜里的热闹也该有他们俩一份,原本此时此刻,他俩也应该在跨年晚会的演播厅里,站在光彩夺目又耀眼的聚光灯下,享受着掌声和欢呼声。 “景行,”沈落突然开口了,“对不起啊,辛苦你这一年里做了很多原本不愿意做的事,结果……” “别说了,”肖景行打断沈落,“你是想让我羞愧而死吗?无论如何,都该是我感谢你啊。” 沈落转头看了一眼肖景行,这么巧,后者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相交,时不时绽放的烟花,把光与影描绘的更加生动和浪漫。 气氛似乎和昨晚的不太一样,沈落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总之让他突然那紧张了一下,他赶紧把视线挪开了,看向了窗外。但余光里肖景行似乎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炙热。 沈落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了一下。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沈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沈落,”肖景行依然保持着单手撑着腮的姿势看着沈落,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落“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朝肖景行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敢看他。 “其实你人特别好。”肖景行说,“别因为魏楠那种人就去怀疑自己。凭什么犯错的是他,然后难过的是你,对吧?没必要!” “嗯!”沈落点了点头,说:“道理我都懂,可是……唉……”他叹了口气。 肖景行看着沈落这个样子,心里就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让沈落开心起来。他想了想,抱住膝盖往沈落跟前凑了凑,问:“你会滑旱冰不?” 大概是他这么大的个子,缩成一团凑在沈落身边的样子太过诡异,沈落下意识地往后让了一下,有一点点受惊地看着他回答:“不会,怎么了?” “别人都说个子高的人滑不了旱冰,因为重心高,不好掌握平衡。”肖景行得意地说,“但我是滑旱冰的高手你信不信?!” “所以呢?” “所以走啊,我带你滑旱冰去!”肖景行兴奋地站了起来。 “什么啊?!”沈落仰头看着肖景行,一脸的震惊。“这大半夜的……又是冬天。我怕摔跤怕疼,不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肖景行又在沈落跟前蹲下了,抓住沈落的胳膊说:“冬天穿的厚才不会摔太疼,再说这不有我呢嘛,不会让你摔跤的。我有一双旱冰鞋,还是牌子的呢,借你。走嘛走嘛。” “你的脚比我大了不止一个码吧?”沈落的视角跟随着肖景行的站立和蹲下由仰视改为俯视,“你的鞋我能穿吗?!” “我那双鞋都是活扣,可以调节的。”肖景行锲而不舍,“我跟你说,你坐在这就算是坐一夜,想起来这个事就还是会伤心。还不如跟我出去运动运动,冷空气刺激一下,今天晚上绝对能睡个好觉!再说了,人生总要向前看嘛!走,走!” 沈落被肖景行硬拉着起了身,身体已经被说服了,但嘴上还在挣扎:“去哪滑啊?!欣姐让我们俩这两天最好不要出门。” “就小区后面的小广场啊,地方又大,地又平,还没啥人。”肖景行边把外套、围巾扔给沈落,边说:“今天晚上跨年夜,哪有人关注咱俩,一转眼咱俩这就算是过了气了。”接着他去找旱冰鞋,自言自语地自我安慰:“过气了也好,至少行动自由。” 第36章 解绑11 元旦这天,沈落和肖景行身上原本已经眼看就要平息的浪潮,又翻涌了起来。 而让这浪潮迅速翻涌的,居然不是魏楠澄清的视频,而是跨年夜两人在小广场滑旱冰! 一大早两个人就被叫去了张欣的办公室,就见张欣打着哈欠,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你俩可真行!”张欣一脸疲惫,把手机转过去然两人看。 “我跨年晚会还没收工呢就看见你俩在这秀恩爱。”张欣扶了扶额头,声音也没平时那么高亢了,“我的两个小祖宗,魏楠的澄清视频本来赶在跨年晚会发,热度就已经很低了。这下好了,又被你俩这个‘星落夫夫合体滑旱冰’的视频给挤下去了。” 沈落和肖景行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张欣的手机,就见视频里,沈落穿得特别厚,十分臃肿。肖景行也没好多少,大概是不用赶通告,穿着上特别随意,两个人捯饬的就像去赶集的俩大爷,一点点明星的光环都没有。拍摄者是坐在车里拍的,也是靠镜头变焦放大了画面,在街灯下有时会很模糊,且噪点很多。视频经过后期加工,剪出来的镜头有沈落坐在台阶上,肖景行蹲在旁边帮他穿旱冰鞋的。还有肖景行双手卡着沈落的腰,帮他找滑行感觉的。还有沈落站不稳,肖景行从后面去接他,然后两个人摔倒沈落叠在肖景行身上的。 第32章 视频的原声没有全部消掉,环境音相当吵杂,除了车来车往的声浪,甚至还有拍摄这姑娘捂着嘴憋不住的姨母笑的声音。 这条视频在几个小时内疯狂转载,“辰欢之恋”、“星落谁家”、“小九全球粉丝后援会”的粉丝们又开启了狂欢模式,虽然依旧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在对沈落进行攻击,但很快就被热情又善良的粉丝们给埋下去了。 “内个……”肖景行边看边挠着头,“沈落怕摔跤怕疼,所以我让他把我的棉裤穿上了。那棉裤还是我东北二姨来看我的时候给带的,老厚实了……” “行行行行了!”张欣挥手打断了肖景行,连发火都懒得发了。 “这是棉裤的问题吗?”张欣转头问沈落:“昨天早上打电话我怎么给你俩交代的?不是让你俩少出门吗?” 沈落是个乖宝宝,瞬间就低头认了错,说了个“对不起。” 肖景行这个傻货,手指划拉着手机屏看着下面的评论,反而兴奋地捅了一下沈落,说:“哎!要早知道这样就能把魏楠那个事给顶下去,咱俩早点出来随便拍个啥,这不就成了嘛,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天的网暴和委屈。” 张欣对肖景行简直无语,伸手拿回了手机说:“回去自己翻翻看看吧,现在粉丝的热情重新高涨,也是因为有了魏楠发的澄清视频做背书。那个视频虽然热度不高,但不管怎么说,在各个平台上都能看的到。否则沈落这会儿又得落的个脚踩两只船的骂名了你知不知道?!” 只能说他俩的这个视频卡点卡的是真好,或许真的是老天爷的眷顾吧。 肖景行讨好性的“嘿嘿”傻笑两声,紧接着又恢复了正经,问:“那……沈落目前的困境算是解决了吧?!可以恢复工作了吗?” “这得看甲方的意思。”张欣说,“放心吧,这个我来协调,但总之,我希望你们俩听话一点,别再搞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动作来了。”说着,她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思索了一下,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趁热打铁!正好咱们公司自己出品了一档明星旅游类综艺,我去争取一下,争取给你们俩安排上。接下来要打起精神,好好营业!” “太好了!”肖景行喜形于色,转身冲着沈落伸出双手就要击掌,见沈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自说自话地抓起沈落的手,按在自己手掌上,然后还批评了沈落一句:“不是吧你,这才休息了几天啊,不至于跟我的默契就一点没有了吧?!” 沈落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想法是很好,但现实多少是有些无奈的。因为沈落的声誉受到这次事件的冲击,甲方还在犹豫和观望。而明星公司的旅游综艺,因为其他嘉宾档期的问题,录制延期了。张欣还在为沈落不懈地奔走,但沈落依然不可避免地闲在家里。 闲在家里的时候,沈落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他基本不看手机。 肖景行知道之前的那件事情虽然算是过去了,可毕竟那么多年,错付了感情,还有这么多天里的网暴,一定让沈落的心千疮百孔。他收工回来之后,尽可能多的和沈落说话,希望能让沈落稍微开心一些,但好像收效甚微。 沈落说,跟魏楠的关系结束后,觉得自己失去了和这个世界所有的羁绊,突然就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了。 这一句话,说的肖景行都有些心慌,手忙脚乱地安抚了沈落半天。他那个又慌乱又笨拙的样子,让沈落忍不住笑了。 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肖景行只能扶着他的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疼的无以复加。 一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了,张欣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沈落会用很多的时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单薄的背影是那么地孤独。肖景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为沈落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肖景行拿出了他生日时,沈落送的吉他,坐在阳台上,边拨弄着琴弦哼着调子,边记着谱子。 一首简短的曲子在他的哼唱中逐渐成型,吉他的和旋与他哼唱的主旋律配合的越来越好听。 余光里,有个人影在阳台与客厅的交界处站着,最终被吉他的音乐声所吸引,慢慢地走到了肖景行的身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沈落环抱着双膝,听着肖景行轻轻唱着他自己写的歌: “你呀/像春日的阳光/璀璨的星星/又温暖又神秘” “你呀/所有的好/都让我痴迷” “你呀/我追逐你/愿跟随你的脚步/走过四季风景” 暖暖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两个人的身上,似乎让一切的变得柔软了起来。肖景行略微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吉他的和旋,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在朗诵着一首温柔的情诗。 沈落看着他,沐浴在阳光的暖意里,不知不觉,眼泪从眼底无声地泛了上来,让视线之内一片水汪汪的模糊。 琴弦在肖景行的指下奏出动听的和旋,在他眼里,沈落泪汪汪的样子,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鹿,那么弱小,那么可怜。那是一种来自小动物无法让人抗拒的可爱。 肖景行温柔地笑了,一字一句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你呀” “我” “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沈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原本在眼底蠢蠢欲动的水气,终于在这最后一句歌词中,凝结成了一滴晶莹的泪,滑落了下来。 肖景行坦然地迎接着沈落不可思议的目光,微笑着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沈落的唇边。 第六篇:解绑完> 第37章 镇妖石1 (古风志怪) 眼瞅着就要入夏了,知了在树上扯着叫,好像生怕错过了整个夏天。 天边一片火烧云,映得半个小镇里都是红通通的一片。小镇唯一的茶肆前已经坐满了听书的客人们,只见说书先生“哗啦”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拍了一下惊堂木,中气十足声情并茂地讲了起来。 “话说天地初开便有了咱们这玉苍山,玉苍群山绵延八百里,万妖齐聚,由玉苍山君坐镇统领。这群山之中又分大小三十六水府,七十二山头,一百二十个洞府。今天要讲给诸位听的,便是咱们束眉镇背后的这座小孤峰下,镇妖石镇黑蟒的故事!” 说书先生开场白一落,下面有几个激动的就开始拍起了巴掌,带着一众人等也纷纷附和鼓起了掌。茶肆伙计穿插其中,沏茶添水,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已经灌了一肚子茶水,起身要走的沈落,听见“黑蟒”几个字,便也来了兴致,理了理罩衫,复又坐下了。 “不是要回了吗?”坐在旁边的肖景行看着沈落,不解道:“怎么又坐下了?” “你就不好奇凡人都是怎么讲你的吗?”沈落侧头看着肖景行,眸子里亮晶晶的,仿若天上的星辰落入了他的眼底,一派少年的天真活力。 “哼!”肖景行端坐如钟,轻蔑道:“大抵都不是什么好话。” 话虽如此,人却抬手招呼了伙计,又点了几样点心,悠悠道:“既然要消遣,那便好好享受才是。” 沈落嘻嘻笑着,伸手在桌下偷偷握着肖景行的手,又往他跟前蹭了蹭,说:“嘿嘿,还是你对我好。” 台上说书先生已经讲得不亦乐乎,从黑蟒诞生到拜师修行,又是几番辛苦,又是几番恶斗,最后修仙不成堕入魔道,大杀四方为祸人间,讲的那叫一个精彩,只听得沈落整个人都入了迷,完全忘记了故事中的正主就在他旁边坐着。 “……那黑蟒仗着修行一千八百年,修为堪比仙众,便失了道心,势与行云真人一决高下。行云真人以凡人之身,上祷神明,以身殉道,他以一己之身化为镇妖石,将那黑蟒镇压在小孤峰下,这才保住咱们束眉镇太太平平了二百年。行云真人虽为凡人,却以堪比神明之心,护佑众生,真乃可叹可敬之人!” 故事讲完了,先生下场休息,在座众人也是一番唏嘘不已。 沈落又喝了口茶,只觉得肚子里全被茶水和点心给塞满了,他把自己伸展了一下,问肖景行:“怎么样?这位先生讲的精彩吗?” 肖景行又是低哼了一声,一边把剩下的点心用油纸包起来,一边低声道:“真是佩服你们凡人,总共也不过就活了五十几年的人,就敢讲好几千年的事,说得他好像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样。” “哈哈哈哈哈……”沈落听着肖景行的话,乐开了花,引的旁边的人侧目而视。 沈落没有再多耽搁,待把点心收进褡裢口袋里,这便与肖景行离开了镇子,往山里走。 回了道观,沈落第一件事便跑去行云真人的金身前上了香。对着师尊的雕像把一天的见闻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说起来也是好笑,沈落是行云真人唯一的弟子,但他这个唯一弟子,居然和师尊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第33章 这也不能怪沈落。据肖景行说,二百年前他肖景行还是传说中那条上天入地为祸人间的大黑蟒的时候,来找行云真人斗法,结果没想到行云一个修道的凡人,竟能把他镇在了小孤峰下。 传说里,行云真人以自身化为镇妖石镇住了黑蟒,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行云真人修道百年,已臻化境,随手取来法宝化为镇妖石,便将黑蟒镇压。真人法力高强,慈悲为怀。觉得黑蟒怎么说也修行千年,着实不易。只是未明道义,这才误入歧途。便名徒儿沈落每日为黑蟒诵讲道义,规劝感化。 沈落对黑蟒的看护一下就看护了二百年。后行云真人飞升在即,却是惊蛰时节。天雷涌动,本能让黑蟒躁动不安,而沈落修为尚浅,根本压制不住黑蟒。真人应对飞升无法分心,竟被黑蟒冲开镇妖石逃出升天。 黑蟒出逃之际,狂躁暴怒,蛇尾横扫将沈落甩下了山崖。好在沈落在落崖前施了一道回生咒,保住了性命。 只可惜他法力不够,小命虽保,但修为全无,待醒来时,已变成了少年模样,且落崖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再说黑蟒逃出了小孤峰,神智在天雷的涌动中一片混乱,只晓得在天际间横冲直撞。 好在行云真人飞升成功,位列仙班。见黑蟒又在天际冲撞,便将它制住。待黑蟒神思清明,这才想起沈落。 黑蟒被镇压的这二百年里,沈落对它看护有加。若是黑蟒记恨着行云倒是真的,但对沈落,黑蟒却已是心有挂念。再回首,忽然发现自己发狂之际居然伤了沈落,黑蟒内心的不甘不忿统统化为了对沈落的内疚,当即化蟒为人,跪在行云真人面前,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行云真人的意料。没想到用武力镇压了二百年,倒不及用感情牵绊那一下。 黑蟒到底是妖,且被镇压之前作恶太多,镇压在小孤峰这二百年的惩罚根本不够还罪的。真人在云头上思来想去,便罚黑蟒在小孤峰里修复山林地脉,协助山神土地养护生灵,同时还能照顾着修为全无的沈落。 于是黑蟒甘愿受罚,取名肖景行,陪着沈落一起住在行云真人飞升前留下的道观里。 这些都是肖景行讲给沈落听的,当时怕沈落不信,还现了原形。那情景当真吓死个人,一条硕大的黑蟒横在山间,莫说是游走了,就算是扬一下头,也能撞塌一座山。 “我信我信!”沈落冲着巨蟒挥舞着手臂,狂喊:“快变回来!快变回来!” 黑蟒倏的缩小了,又变回了肖景行。 直到后来过去很久了,有一日沈落突然想起当初在山间初见肖景行时的情景,还忍不住地问了一句:“你们妖不是都能变化大小吗?就算是现原形也没必要变这么大吧?你是想吓死我吗?” 肖景行瞥了他一眼,扬着头,骄傲地回答:“以我的修为,就算在人间自称为龙也是有人信的。在区区凡人面前现原形,自然要有王者的气势!” 看着大黑蟒好拽好拽的样子,沈落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声:“个屁呀!” 【作者有话说】 真没想到,当年第一本《玉苍山君》里的背景设定到现在还能拿出来用。又是佩服自己的一天,哈哈! 第38章 镇妖石2 入夜了,山里的夜是一片夹杂在清辉下的黑,四处的虫鸣蛙叫不仅不显得吵闹,反而衬得黑漆漆的夜更静。 沈落在井边打了水,他以为天气越来越热,直接在井边洗漱没什么不妥。可洗完才发现,山里的夜似乎比镇子上凉了许多。 他挽着裤腿踩着木屐,提着木盆瑟缩地进了屋。 “唉,这不就要立夏了嘛,怎么井水还这么凉。”沈落边抱怨着边往榻上爬。 肖景行一身玄色内衬,半散着发,坐在几案边翻着书,侧头看了沈落一眼,道:“今夜还没诵读经法道义呢,下来诵读。” 沈落拉开被子把下半身盖住,盘腿坐着,说:“师尊让我每日诵读那也是诵读给你听的,为了让你清心定性。你现在化身为人,自己能诵读了,还要我干嘛。今天又是下山又是上山的,累死了,睡觉!” 话说完,裹了被子倒头就睡。 几案那边传来窸窸嗦嗦布料摩擦的声音,下一刻,沈落的脚踝被一直温热的手掌握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拖到了榻边。 “你做什么呀!”沈落翻了个身,把身上的被子掀了,坐起来满脸怨气的看着那个拖他的罪魁祸首。 肖景行在榻边坐了,把书卷递给他,说:“你读的和我自己读的那能一样吗?” 肖景行身为千年老妖,平日里一贯冷清又高傲,但偶尔有求于沈落的时候,语气会温柔很多。沈落看着面前的肖景行,突然就有点犯贱了,他盘腿坐着,手撑着下巴,贼兮兮地笑着问:“你……不会是不识字吧?哈哈哈……” “不读是吧?”肖景行虽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那你睡吧,我走了。”说罢,他起身便要走。 “哎别别,别走。”沈落知道,每次他俩只要有了矛盾,肖景行就扬言回山里去,做自由自在的大蟒蛇。 他一骨碌爬起来,跪爬了几步一把抱住肖景行的腰,算是投降了。 “我读我读,”沈落的脸贴在肖景行的后腰上,撒了个娇:“刚洗好,太凉了,坐被窝里读行不行?” 被搂住的人“嗯”了一声,同意了。 沈落嘻嘻笑着,抱着被子等着肖景行上榻,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窝在了肖景行的怀里。 背后的胸膛传来温热,沈落心满意足地把被子扯了扯高,展开书卷翻到清心篇,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夫世间万物,皆具灵性焉。既为世间生灵,当善驭己,弗造孽于人间,勿虐较己弱小之生灵也。宜遵自然之律,修行之际亦重修于心,以道心驭其行……” 一开始字字句句还能听得清,越到后面,沈落的声音越小,后面干脆含糊了起来。 肖景行动了动环抱着沈落的手臂,问:“睡着了?” “嗯?”沈落的头向后靠着,就能看见肖景行的侧脸。他往肖景行的下巴上蹭了蹭,睡眼朦胧地说:“就今天一天啊,不读了行不行?” 肖景行侧头看着他,说:“你就不怕我少听了这一遍,道心不稳,此后万一再受了什么蛊惑,又造下杀孽吗?”此话说完,肖景行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沈落的神情,一字一句道:“你师尊飞升之时跟我说了,若我日后再造杀孽,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绑缚斩妖台,万雷加身,魂飞魄散!” 最后那一句,把沈落瞬间就给吓醒了,强睁着眼惊道:“就是说连魂魄也没有了?投胎也没的投了?” 肖景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不行不行,那是得好好诵读,一天都不能落下。”沈落坐直了,强行看着书卷,可刚才读到哪了,他居然找不到了。 算了,从头读吧。 肖景行听着他又从第一句开始读起,皱了皱眉,伸手把他拽回到怀里,从他手里拿过书卷,说:“照你这个读法,读到天亮都读不完。我来读吧,你听着就好。不许睡着。” 此法甚好。沈落赶紧“嗯嗯嗯”着连连点头。 “……修行固重,然明晓世间之理尤重焉。既为世间生灵,便当遵天地之规,不可凭一己所好而行事……” 肖景行低沉的嗓音落在沈落的耳畔似乎尤为的悦耳,连带着胸膛轻微的振动,都让沈落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沈落闭着眼睛听着肖景行的诵读,不知为何,心绪却回到了与肖景行初时的那一刻。 那日他自谷底苏醒,一脸茫然。虽已三月,但玉苍群山坐落偏北,三月的谷底,日头照不到的地方甚至冰雪还尚未开化。寒风瑟瑟,只让沈落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已冻结,神智似乎都要被寒冷给带走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之际,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就在恍惚之间,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人。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玄衫,罩袍之色如暗夜般的黑,却闪动着金属般的光泽,衣摆上似乎用金线勾描出暗纹如鳞片一般向上蔓延,直至消失不见。 他缓缓走到沈落近前,轻声唤了句:“阿落。”之后便将沈落拥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沈落蜷缩其中仿佛自己都缩小了。就这么被那具温热的身躯暖着,神智渐渐回归。 真是奇怪,蛇不是都冰冰凉凉的吗?为什么景行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他沉溺其中流连忘返呢? 沈落问肖景行的时候,大黑蟒仰着脖子,骄傲地回答:“我既能化身为人,自然与人无异。那些或有蛇尾或身体冰凉之类,多是修为太浅,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肖景行孤傲的样子总被沈落所唾弃,但有时又是沈落开心快乐的源泉。 沈落觉得就算自己修为全无,记忆全失,但在看见肖景行的第一眼,就能确定他们两个之间的羁绊,是深到即便是不记得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只要看见他,就会抑制不住地喜欢。 第34章 情到深处,肖景行曾凝望着他,问:“或许你这一生都必须做我的枷锁,与我一起困在这小孤峰,你愿意吗?” 当时沈落已被欢/爱的浪潮淹没,除了发出呜咽的声音外,回答不出更多。 但此时静下来,回忆起与肖景行在一起的这些年,愈发让他对这条大蟒蛇依恋起来。 山中无岁月,若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道观里,那该是多寂寞和难熬啊! 沈落想着,眼前似乎全被和肖景行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的回忆所占据。 肖景行身为大妖,本是不喜欢与凡人接触的,但怕沈落寂寞,便任劳任怨地陪着他下山,在人群中穿梭。而冬日里沈落特别容易犯困,肖景行又心甘情愿地陪着他在道观里,整整一个寒冬哪里也不去。就算是嘴上说着要回深山里去做自由自在的大蟒蛇,但其实一次也没把他抛下过。 沈落是凡人,哪怕是修道百年,只要没有飞升,那便难免走向最后的归宿。更何况他已修为全失,终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沈落想着:黑蟒已活千年,见惯了世间生生死死。只是不知道,等我走了之后,景行在这世上会不会孤独寂寞。 想到这里,沈落的眼角不知不觉便沁出了泪花。 清心篇全篇诵读完毕,肖景行合了书卷放在榻头,再看怀中的人似是已经睡着了,便低头在沈落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景行。”沈落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癔语:“我愿生生世世做你的枷锁,别嫌弃我。” 肖景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笑意,收紧了手臂,低头在怀中人的耳鬓边厮磨了起来。 第39章 镇妖石3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山间,小孤峰上传来了晨钟的响声。钟声悠长,震得周围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一群。 沈落和肖景行做过早课,才用过早饭,便有人拼命地敲门。 沈落打开门,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跌了进来。 “沈、沈小仙师……我、我是……玉、玉田村的……”男人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沈落弯腰扶他,却被他拒绝了,“坐、坐一会儿。”胖子喘着气说了来意。 胖子叫王德顺,是玉田村的村长。前阵子他们村里来了个游方术士,在村里耍了些口中喷火,袖中藏烟的把戏,挣了些小钱,后来又自诩能驱鬼破邪,便赖在村子里不走。 村长本无意去管,谁知前日术士游游逛逛到他家门口,村长的小儿子在门口玩儿,只与那术士打了一个照面,便口吐白沫,抽搐倒地,吓得村长赶紧喊来大夫瞧,大夫号了半天脉也没号出个啥,只说脉象一切正常,但孩子却一直昏睡不醒。 然后那术士便说:你这孩子可不是得了毛病,而是中邪啦!附体的邪祟一见本仙,便欲裹挟着孩子的魂魄逃跑,还好本仙施展困妖之法让这邪祟无法逃出所附之体,所以你家孩子才会昏睡。 村长全家立刻像看见了希望,哪怕是术士开了个天价,也心甘情愿地献上了银两。 于是术士抖了抖袍子便站在孩子榻边做起法来,先是念咒,再是撒盐。才折腾了不到一刻,孩子没醒过来,术士自己反倒发起了狂,挥舞着桃木剑见人便砍。那剑虽是桃木做的,并无锋刃,但打在人身上还是疼。王德顺和家里几个男丁倒是想一起上前把那术士制住,不曾想这术士发起狂来,力大无穷,一群大男人都按不住他不说,反被他追着打。 王德顺全家被术士追赶出了宅院,再想翻墙而入,却见院内腾起一片灰雾将整个院落笼罩,很是骇人。无人敢进宅院,但孩子还在里面,折腾了一夜,王德顺正是急得走投无路时,忽听从小孤峰传来了晨钟声,这才想到小孤峰不是还有一座行云观和一位沈姓小道长嘛!既然是修道之人,总是懂些术法的吧!想到这里,王德顺便马不停蹄往这儿赶。 王德顺这边才喘着气把事情的经过将完了,那边便翻身伏跪在地,痛哭道:“沈小仙师,我王德顺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以后我们家、我们玉田村,定会香火不断用心供奉!” “这……”沈落犯了难。或许他失忆之前是个很厉害的道者,可现在修为全无,少年形态的他就和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降妖除魔的法诀摆在面前,他也用不了,毕竟驱动术法也是要靠修为的啊! 王德顺见沈落迟疑,还以为是酬劳问题,忙开口道:“小仙师放心,至于酬劳,我王家定倾全家之力……” “不不不,”沈落赶紧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求小仙师即刻随我前往玉田村!”王德顺伏拜不起。 沈落为难地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肖景行,后者信步而来,站在沈落身后低声道:“既是有人求助,便不能不管,我随你一起去。” 太好了。 听肖景行这么一说,沈落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第40章 镇妖石4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即便是沈落与肖景行紧赶慢赶,到了玉田村也过了晌午。 快要入夏的节气,进村前还是艳阳高照,可偏偏走到了王德顺家宅附近,天色便开始黯淡了起来,自王德顺家中腾起的灰雾,竟遮蔽了半个村子,吓得许多村民连家门也不敢出。 王德顺一家在宅院门前的大柳树下惴惴不安地等着,远远看见沈落便如看见救星一般。 大概因为沈落白衣白袍灵动飘逸,又是少年之姿,便让人有亲近之感。而肖景行一身玄衫,气质清冷,一副惹不起的样子,这家人便只围着沈落又是七嘴八舌一番。 肖景行见众人只围着沈落,便趁此在宅院外观察了一下,而院内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嘶吼。 “听,那术士又在发疯了。”王德顺扯着袖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我儿子还在里面呐……”王德顺的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在此等候,我、我先与肖师兄进去看看。”沈落安抚道。 “我们试过了,门根本打不开。”王德顺又擦了一把汗,“我们几个男人撞都撞不开,想翻墙进去,那灰雾又好似屏障一般,把我们从墙头给弹下来。” “我、我先看看吧。”沈落心虚的汗都要下来了,赶紧几步,走到了肖景行的身边,拽住肖师兄的袖子,低声问:“怎么办啊?我又不会术法,这可怎么是好?” “无妨,有我。”肖景行在宽大的衣袖遮挡下,悄悄握住了沈落的手,“让他们在此等候,你跟着我进去。”说着,侧头看着沈落,饶有兴趣地问道:“怕么?” 沈落看着肖景行的眼睛,摇了摇头,无比信任地道:“有你,不怕!” “好。”肖景行笑着应了,抬手按在紧闭的大门上,只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处向外扩散,伴随着一声“破!”,大门“咣当”一声便打开了。 沈落转身对王家人道:“尔等在此等候,在我们出来之前,勿要靠近。” 王家人抱做一团,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点头,看着沈落和肖景行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了那一片灰雾里。 王家的宅院并不大,站在门口,便能把东西厢房给看全了。只是灰雾弥漫,稍远一点的地方便影影绰绰地看不清。 沈落跟着肖景行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大门又“咣当”一声自己关上了。 这一声只吓得沈落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要不是肖景行还握着他的手,沈落觉得自己都要被吓死了。 “别怕。”肖景行安抚着,牵着他慢慢往院子里面走。 从西边厢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近前,又没了声音。下一刻,一阵更加浓重的灰雾夹裹着动物皮毛的腥味,从那个脚步声的方向席卷而来。 “好呛!”沈落拉起外袍捂住了口鼻。 “雕虫小技。”肖景行冷哼了一声,抬起右手捏了法诀,向那灰雾袭来的方向喝道:“风起!散!” 但见他右手一挥,平地起风,院中所有灰雾被大风吹散,继而又聚拢在了院落的上方,如乌云压顶一般,遮天蔽日。 没有了灰雾的遮挡,一个术士打扮,手持桃木剑的精瘦男人立刻显现在了院子里。 “他就是王村长说的那个发了狂的术士!”沈落躲在肖景行的身后,探出半张脸,越过肖师兄的肩头,看着对面的术士不知道该怎么办。 “尔等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术士挥舞着桃木剑冲了上来,但尚未来到近前便愣住了,他停住了脚步,看了看肖景行,又看了看躲在肖景行身后沈落,忽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抖得桃木剑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抖得整个人都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蛇君恕罪……”术士在地上跪伏膜拜,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口中抖抖嗖嗖地喊着:“小妖不知是蛇君大驾,竟冲撞了蛇君,求蛇君恕罪……” 原本还缩在肖师兄身后的沈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奇到了,害怕的心情转眼就被意外又兴奋的情绪所取代。听着术士一口一个“蛇君恕罪”,沈落侧头看着肖景行,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第35章 “哎呀,真没想到,”沈落放松了下来,从肖景行的身后走出来,看着人家小声调侃道:“你居然这么厉害!他不过是看了你一眼,就给吓成这个样子。” 肖景行没搭理他,轻咳一声,对术士道:“既知是蛇君到临,还不即刻收了术法,将那孩子还来!” “蛇君恕罪。”术士依旧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一眼,闷声道:“王小公子并非我所害,亦不知该如何让小公子苏醒。” “嗯?”沈落与肖景行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所以。 “求蛇君听小妖自辩。”术士说。 沈落向肖景行点了点头,后者明了,负手道:“辩来。” “谢蛇君。”术士磕了个头,说道:“小妖本是田中小鼠,修炼一甲子,方略有小成。能通人语,化为人形。小王公子爱去田间玩耍,我便化做小童与他一起。后我二人情谊渐深,已为好友,他便请我来他家做客。哪知我才至他家门口,便见这术士竟将豢养的怨灵附于小王公子身上,令他倒地抽搐。王家人皆是肉眼凡胎,哪里能看得见怨灵,便向术士求助。术士本意也无非使怨灵附体,他再做法将怨灵收回,多诈些钱财。可谁曾想这术士豢养的怨灵,平日里帮他作恶附身的皆是些老弱病残,肉身皆无精元之人,做戏结束也无甚留恋,但这次附身于小王公子,只觉精元充沛之身如此之好,若能就此寄宿,岂不是可以享受人间喜乐几十年……” “啊!我懂了。”听到此处,沈落恍然道:“这术士定是靠这招讹骗钱财,屡试不爽。见王村长家境丰足,定能多诈些金银,便下了坏招儿。没想到他豢养的怨灵附上小王公子的身便不想离开了,于是术士做了法,却也没有用……”沈落说着想着,又觉得不对,便问:“那术士发狂是怎么回事?你这田鼠小妖又是怎么回事?” 术士埋头在地,回道:“蛇君容禀,术士做法要回收怨灵时,我因担心小王公子便现了原身伏在房梁上偷偷看着。怨灵虽为术士豢养,但怨气颇深,且术士道法并未学精,遇见怨灵不愿离开所附之躯还是头一次,气急败坏地假装施法了许久,也未能将怨灵回收,反被怨灵释出的怨气反噬,瞬间便失了心智,发起狂来。当时我见道士发狂见人就打,只担心他伤了小王公子的家人,于是便施法,附身其上。又因我道行低浅,不知能控制这术士多久,所以只得借着术士的身体把王家人都赶了出去。” “原来如此。”沈落边听边点头,“你居然是小王公子的朋友,而且还做了件好事。” “可小妖不知该如何将小王公子唤醒,还请蛇君救救小王公子。”田鼠小妖伏地又连磕了几个头。 沈落冲着肖景行眨了眨眼,意思是:接下来咋办? 肖景行想了一下,问:“眼下你可否离开术士之躯?若能离开,便即刻离去,至于你的朋友,我们自有办法相救。” “多谢蛇君,多谢蛇君。”跪拜在脚下的术士连谢两声,便没了动静。 沈落上前用脚轻轻碰了碰,术士依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头顶上的灰雾也逐渐散去,阳光落了下来,整个院落里都亮堂了起来。 “田鼠小妖已经走了。”肖景行道,“阿落,你随我一起去西边厢房看看小王公子。” “哎,来啦。”沈落见肖景行往西厢房去,忙不迭地跟上去抓着肖师兄的手,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石化了的术士,问:“那他怎么办啊?” “等他醒了让王家人扭送官府吧,毕竟发狂伤人这条归官家管。”肖景行把沈落略带凉意的手收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进了西厢房,就见榻上躺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肖景行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随即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贴在孩子额头,单手捏决,凌空飞速画出一道符咒,符咒落入孩子身体之上,转瞬便没了踪影,紧接着孩子浑身剧烈抽搐了起来,一个凄惨又可怖的声音在沈落的耳边响了起来。 “好冷……我好冷……这里好暖……我不想走……我不要走……” 沈落吓得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却是直达脑海,挥之不去。 肖景行一掌按在孩子脑门的符纸上,孩子的抖动越加剧烈,连符纸都抖动了起来。 沈落只觉得怕是成年人如此抽搐也招不住,更别提这还是个孩子,一时之间,同情的情绪涌上心头,再见肖景行施法施的辛苦,怕是这恶灵不好对付,便上前压住孩子的双腿,只求他抽搐的幅度能小些。 这一触碰,顿时只觉脑海里那恶灵的声音更响更凄惨。那边肖景行复又捏决,为符纸加持。 沈落只听脑海中的恶灵一声惨叫:“……居然是……黑蟒……蛇君……”便没了动静。 一切归于宁静,肖景行收了孩子脑门上的符纸。 明明贴上之时是张空白的符纸,但此时上面却如殷红的血迹一般,散乱着各种线条,其上是一道笔画特别粗的金色符咒。仿佛是这道金色的符咒将那些血色的线条禁锢在了符纸上一般。 肖景行用了特殊的折叠方法把这张符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递给了沈落,长出了一口气,道:“这恶灵怨气太重,我加了两道法诀才给镇住了,带回去得好好压在你师尊金身脚下,要认真超度才是。” “是,知道了。”沈落把那个小三角小心翼翼地收入袖袋,两只手一起冲着肖景行竖起了大拇指,笑眯眯地崇拜道:“肖师兄威武,肖师兄好棒!” 第41章 镇妖石5 从玉田村回到行云观天都黑透了。 恶灵被收,小王公子过了两刻便苏醒过来,王家人自然感恩戴德,非要留沈落和肖景行用饭。 再说那个作恶的术士,被恶灵怨气反噬,醒来之后一度痴傻。沈落在他随身的褡裢口袋里翻了一下,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修炼之法或是邪术,气的沈落一把火把这些作恶的东西全烧了,省的以后再害人。 今日所见让沈落又激动又兴奋,对肖景行更是崇拜的无以复加。从玉田村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一直说说说,只觉得和肖景行在一起几年了也没怎么见识过他的神通,除了偶尔现个原形,似乎也是为了提醒沈落别忘了他是蟒妖。 与沈落的激动兴奋不同,肖景行一路上相对沉默,除了必要的回应外,基本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直到回到了道观,沈落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的肖景行的不妥。 “景行,你怎么了?”沈落追在肖景行后面问。 肖景行在几案边坐下,倒了杯茶,有些疲惫道:“大概是今日的恶灵不好对付,消耗太多,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又交待道:“别忘了把那恶灵压在你师尊金身塑像脚下,每日念一遍往生咒超度,待其上朱砂色纹路消失才算超度成功。” “好,我现在就去。”沈落应着,从袖袋里翻出了收着恶灵的符纸。那被折叠起来的小小三角,居然不停跳动,似乎是锁在里面的恶灵还在不停叫嚣。 沈落不敢耽搁,捧着小三角包跑到主殿里,把它塞进了行云真人塑像的脚下,然后上香跪拜,诵读了一遍往生咒。 一切做完,沈落又向师尊的金身拜了三拜,这便起身。正要转身往外走,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直直冲入脑海之中。 “……蛇君!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你也是被镇压在此处的妖,为何还要为难于我!” “放了我!快放了我!!!” 大殿空旷,这声音又在脑中回响,仿佛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内都是这个声音在来回飘散,凄厉之声像一把利刃,又像一根火线,挑动着沈落心底里一种不知名的东西蠢蠢欲动。那感觉就好像一个想要脱笼的猛兽,带着杀戮和嗜血的欲望在胸腔之中横冲直撞。 沈落惊恐地捂住耳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景、景行……”沈落奔回卧房,心惊肉跳地要向肖景行诉说方才那种恐怖又奇怪的感觉,但见肖景行和衣而卧,似是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经法道义的书卷。 想到肖景行今日消耗太过,回来疲倦的样子,沈落有些心疼。他深呼吸了两下,自己平复着受惊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拉开被子轻轻给肖景行盖上,又轻轻地把他手里的书卷拿了下来。 清心篇。 沈落看着书卷翻开的地方,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条大黑蟒可真执着,都累成这样了,还不忘诵读来清心定性。 或许是怕道心不稳,万一又兽性大发伤了我? 沈落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只觉得他的肖师兄怎么这么好。 ------------------------------------- 第二日天光未亮,沈落便起了身。 这一夜他睡的很不好,或许是被恶灵吓的,做了一夜的梦,乱糟糟的,起来又忘了梦里都梦见了些什么。 第36章 但昨夜在大殿里,被恶灵惊吓时的那种感觉却一直停留在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个恶灵给唤醒了一样,一直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非常难受。 本来他想跟肖景行说的,可早上起来之后,他发现肖景行很不对劲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还在昏睡,再一摸额头,居然在发热。 蛇妖也会生病发热吗? 沈落有些奇怪,但也没敢耽搁,赶紧用湿手帕敷在肖景行的额头上,又煮了些粥。观里虽有草药,但沈落不知道该用哪些,只得又去肖景行的书架上翻找。 结果,草药治病的书没找到,倒是翻翻弄弄的,找出来许多法诀、修行、驱除邪祟的书,还从书里掉出一大堆各种符箓,有疾行的,引雷的,障眼的,居然还有化形的。 景行他一个蛇妖,都能化形为人了,为什么还要学这种化形的术法啊?! 沈落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回想起昨日见肖景行收恶灵的手法,怎么看都像是个修道之人,一点也没有妖气横行之感。 或许是景行要在人间行走,总得更像人一样才对。 沈落想着,又麻利地把书都收好。 这一番折腾,把肖景行给折腾醒了,他坐起来靠在榻头,脸色不太好。沈落见了去盛了一碗白粥端给他。 “你昨日诵读清心篇了吗?”肖景行嘴唇发白,有些气虚地问。 沈落愣了一下,回道:“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总不能把你拽起来,再给你读一遍吧。再说你昨晚那么累……” 肖景行叹了口气,道:“那现在读吧。” “啊?!”沈落有点想不通,“这几年里我每天给你诵读一遍,这卷书翻过来覆过去的,读的都能背下来了,今日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让我诵读啊?!一天不读就不行吗?!” 肖景行看着沈落没说话,须臾,他缓缓道:“若是超度亡魂,每日诵经一遍,得需七七四十九日,中间少一遍,少一天都是不成的。若我是亡魂,需你超度,你会中间断上一天,由着我做孤魂野鬼而不管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沈落气鼓鼓地道:“有这么打比方的吗?”说着他一把抢过榻头的书卷,翻到清心篇,嘟囔了一句:“我读!我读还不行嘛!”然后便毫不走心地飞速读了一遍。 “读完了!”沈落赌气地端起榻头小柜子上的粥,递给肖景行,“粥都凉了!” “阿落,若是将来,我……”肖景行接过粥,看着沈落欲言又止,眼神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你什么?!”沈落还在赌气,“赶紧把粥喝了!” “若是我……离开此地……”肖景行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你要离开行云观?离开小孤峰?那你也要离开我吗?”沈落瞪大了眼睛,看着肖景行,气势也凶了起来,“哼!就算你要离开这里,也得带着我。我不管,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师尊让我看着你,那我就做能镇住你的镇妖石!再说了,我是凡人,一辈子也不过就区区几十年,待我死了你再去逍遥快活。反正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扔下我!哼!” 说完沈落气得头向旁边一扭,不看他。 肖景行眼眶略微泛红,抬手在沈落的后颈处揉了揉,低声道:“傻瓜,我只是怕……不能一直陪着你啊。” “为什么不能啊?!”沈落又转回头,待看见肖景行的眼眶发红时,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赶紧道:“你是妖啊,肯定活的比我长对不对,但你怎么会生病呢?景行,你到底是怎么了?昨天从玉田村回来你就不对劲?” “大概是化形为人时间久了,便也如凡人般脆弱了吧。”肖景行安抚道:“无妨,休息几日便好了。” “那你是需要闭关修炼吗?”沈落想了想,道:“你是怕闭关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观里寂寞吗?放心吧,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会回来,就有了盼头,日子也会过得很快的。我就在观里等你回来,你不要担心。” 看着沈落一派天真的样子,肖景行无奈地笑着,伸手把他揽在了怀里,紧紧地拥抱住。 第42章 镇妖石6 沈落对主殿里压着的恶灵很怕。 虽然那玩意儿除了发出吓人的声音,并没有能力再出来作恶,但它的声音还是让沈落很不舒服。 沈落总觉的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不然怎么会在恶灵叫嚣的时候,与那个坏家伙产生共鸣呢? 但是现在恶灵就在师尊金身的脚下压着,超度他还得花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时间,还得念上七七四十九遍的往生咒。 沈落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发慌,他是真的不想再和那个恶灵有任何接触了。 可再看景行还病着,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沈落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平日里他都是高冷又骄傲的样子,这么可怜的模样,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想让景行操心,沈落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无数次劲儿后,终于硬着头皮又进了主殿。 他一步一挪地点了香,跪拜在行云真人的雕像下,心里默念:不要怕。此时正是日上中天,阳气最盛之时,那恶灵再怎么厉害,也总不能在此时作恶吧。 这么一番安慰,果然心里好了许多。沈落放松地长出一口气,直起身,双手合十,双眼微阖,诵起往生咒来。 “蛇君!放了我!放了我!”凄厉之声又一次袭来,这次竟比昨晚冲击更甚。 “好痛!好痛!放我出去!啊!!!!” 那凄厉的惨叫仿佛一柄柄钢针向沈落袭来,扎得他从头皮一直疼到脑子里。 沈落紧闭双眼,更大声地诵读着往生咒。但他自心底里腾起一种莫名的戾气,直冲头顶。 那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怨气,充斥着沈落的周身。在恶灵的挣扎惨叫声中,沈落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有一种说不清的欲望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啊!”沈落终于压制不住那种奇怪的欲望和感觉,跪在蒲团上痛苦地吼了一声,只觉得那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随着这一声怒吼,从身体的深处直冲了出来。 沈落抱着头,蜷缩成一团,耳边传来恶灵兴奋地嘶叫:“蛇君!蛇君!你是妖啊!如何能做人呢?还想做个好人?!快放了我!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我愿做蛇君的马前卒!你我一起,在这世间横行,岂不逍遥快活!蛇君你何必要困于人形,困在这道观!” “我、我不是……不是蛇君……”沈落挣扎着道,“你、你认错人了……” 沈落的周身泛起了黑色的烟雾,烟雾将他包裹住,密不透风。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用力冲撞,想要出去,另一半却在用力阻挡,压制住所有的欲望和怨气。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较量着,让他痛苦不已。 脑海里的记忆纷乱了起来,又多又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疯狂旋转,可所有的画面又都模糊不清。 沈落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突然他看见自己撑着地的那只手在黑雾的裹挟中慢慢变黑,并现出了黑色的鳞片。 “我是……”沈落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袍,只见白色的衣袍在黑雾中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颜色,被黑色所取代。 “我是……我才是……” 猛然间,沈落只觉一种力量自身体里冲了出来,四下散开,随即又聚拢回来。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是一种汹涌澎湃的,只属于他的妖力! 肖景行病恹恹地靠在榻头,忽听主殿传来一阵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破建筑发出的声音。一时间,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不顾病体,跌跌撞撞地出了卧房。 眼前情景,震惊了肖景行。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蟒从主殿的房顶破顶而出,一路蛇尾横扫,带着风卷着尘向山里游走而去。 “阿落!阿落!”肖景行使尽喊了几声,黑蟒却毫不理会。 妖力回归,过往记忆也纷至沓来,扰得黑蟒乱了神智,它只凭着本能,一路摧枯拉朽地往山里游走,沿途不知扫倒了多少树木巨石。 游走了许久,直到一处山洞,黑蟒这才放慢了速度,缓缓游走进了洞口。 这洞内颇大,洞后还连接着一处小小的水潭,水潭边还有弯弯绕绕落在地上东西,那是黑蟒的蛇蜕。 黑蟒来到了气息熟悉的环境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它盘踞在水潭边的蛇蜕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的眼睛在这幽暗的洞穴里像两个小灯笼,忽明忽暗。它把巨大的蛇头隔在了水潭边浅水的地方,开始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 其实它远没有说书先生讲的修炼了一千八百年那么夸张,掐头去尾的也就二百多年。玉苍群山灵气充沛,孕育出的灵兽不计其数,黑蟒自开了灵智便是在这洞里,但离化形为人还远的很。 再往后,玉苍山中群妖并起,有上天派来白虎星君座下神兽,号称玉苍山君的斑斓猛虎管理群妖,或招安或绞杀,一时间群妖哀嚎,腥风血雨。 第37章 黑蟒不愿受管,四处游走横冲直撞地惹祸,期间不但破坏了山中灵脉,更是伤了偶然进山的凡人。玉苍山君大怒,欲将其收了内丹打回牲畜。 黑蟒哪里能敌得过玉苍山君,一路逃命,逃到小孤峰,恰巧遇到了行云真人正在开坛做法。黑蟒被玉苍山君一路追杀正窝了一肚子的火,见了个做法的道士,以为凡人好欺,便要把这道士吞了泄泄心头火气。 岂料行云真人并非一般道士,与黑蟒一番恶斗将其镇压在了小孤峰下。 这一镇压便被压了二百年。 但在这二百年里,心地善良的行云真人把黑蟒看成了自己的徒弟,教他世间道理,授他修炼之法。二百年幽禁的岁月和行云真人的谆谆教诲,让黑蟒野性渐收,终能化形为人。 黑蟒向往小孤峰外的世界,几次三番祈求行云真人放他出去。真人念它被压二百年也是可怜,终是动了恻隐之心,许他以凡人之姿出去看看,并为其取名沈落,以便他在人间行走。 黑蟒虽修炼二百年,但却是被行云压着修炼,心中始终憋着不忿之气。刚出来的时候还算好,化形为人坐有坐样站有站样的,可时间一长就收敛不住了。它原本就道心不稳,更经不住世间诱惑,被山中几个精怪一怂恿,便跑去人间作恶。不是搅乱了江水,弄翻了往来船只,便是现了原形,吞食了牲畜。它倒是觉着好玩儿,却不知给凡人带来多大的灾祸。 行云真人知晓此事,也是头疼不已,速速又将黑蟒收回了小孤峰。 黑蟒想到这里,把它的下颔在石头上蹭了蹭。 至此,肖景行还没有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 那么景行是何时出现的呢? 黑蟒想了想。 哦!就是在第二次被禁足之后。 那日,小孤峰下的结界外,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他手里拿着本书卷,隔着满是金字符咒的结界冲着黑蟒喊道:“沈师兄,我是师尊新收的徒儿,叫肖景行,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奉师尊命,每日为师兄诵读经法道义,以求你清心定性,愿你早日修成正果。” 喊完,小景行便开始朗盛诵读了起来。 黑蟒平日里都以原形盘踞在结界里,而面前的这个小男孩看见它这个庞然大物居然没有一点惧怕的意思。 看着小男孩在那诵读,黑蟒玩心大起。它悄悄游走到小男孩的面前,突然立了起来。即使是隔着结界,但它这么猛然近在眼前,还是把小景行吓了一跳,书卷也掉到了地上。 黑蟒幸灾乐祸地发出了“嘶嘶”的笑声,嘲讽道:“不会吓得尿裤子了吧?回去可别哭啊!” 景行弯腰拾起书卷,把上面沾着的土拍了拍,正色道:“师尊说,只要沈师兄诵读一万遍经法道义清心篇,定能脱胎换骨,不受野性所困。”说罢便继续大声诵读了起来。 真是有意思。 黑蟒盘了一圈儿,蛇尾好像人的手腕那样撑住了蛇头,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少年。 他明明那么小,可神态举止却学着大人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成熟。 凡人的寿命明明那么短,性命那么脆弱,却偏偏有改造世间万物的壮志雄心。 第43章 镇妖石7 黑蟒的回忆越来越清晰。 景行对它从陌生到熟络,每次来为它诵读时,都会带来一些当下的时令之物,有时是熟透的樱桃,有时是酸涩的野梨,还有夏日的莲蓬和冬日的初雪。 它看着景行从一个小小少年,逐渐成长为一个身材颀长的伟岸男子。它有时也会伤感,若是景行老去,此后还有谁会来看它陪伴它。 爱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黑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回忆着。 景行长大了,从行云真人那里学会了许多术法,有一日他试着解开黑蟒的结界,竟真的解开了小小的一角。 黑蟒出不去,但景行却能从解开的那一角钻进来。 黑蟒一时玩心兴起,又故技重施,突然伸长了蛇尾卷住了景行的腰,一瞬便把他卷到了巨大的蛇头前。它故意“嘶嘶”地吐着信子,露出了它又长又尖的蛇牙。 它总想从景行的脸上看见被它吓着后惊恐的表情,总想从这种事情上,找回一点身为巨蟒的尊严。 可景行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害怕。伸手捧住它的蛇头,在它的眉心上亲吻了一下。 只那一下,便让黑蟒冰冷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自此之后,它想出去,它想和景行在一起。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它不想在等待中眼睁睁地看着景行老去,然后消亡。 机会出现在三年前的惊蛰。 那一日,行云真人立地飞升,天雷涌动。结界失去了行云的加持,在黑蟒的挣扎下终于瓦解崩塌。黑蟒一朝脱困,直冲云霄。 只是尚未来得及欢喜,涌动的云层之中便传来阵阵霹雳声响,追着黑蟒闪现而来。 身为妖物,本应避开天雷,可黑蟒急于脱困,竟忘了这一点。天雷感应到了此处有妖气出现,自然对它紧追不放。 一道紫色的霹雳,带着金光从天而降,一下便霹中了黑蟒的蛇尾,黑蟒由天际跌落,落入小孤峰的谷底。 云层聚集,小孤峰上空惊雷滚滚,眼见又是一道霹雳直下,却被矗立的山头挡住,山石崩裂,落得谷底碎石一片。 就在黑蟒以为自己必将命丧于此之时,肖景行催动千里疾行符来到了谷底。 “沈师兄!”肖景行不顾横飞的碎石,疾行而来。到了近前飞身扑在黑蟒身上,紧紧抱住它的蛇头。 霹雳落在谷底,就在肖景行的身边炸了开来,但因顾忌到他这个凡人,霹雳只得在周围落下,无法直霹黑蟒。 “景行,放开吧。”黑蟒的蛇眼流下了泪,“就算天雷不得伤到凡人,但这周围的碎石也终会伤到你。我已活了几百年,或许这次运气好……” “说什么傻话!”肖景行紧抱蛇头,在天崩地裂的惊雷中大声喊道:“师兄你妖气未断,天雷便能有所感应。若要将妖气断绝,或是此妖修为颇深,道心坚韧。或是此妖被结界、禁制之类镇压,天雷默认此处妖孽已除,便会离去。” 肖景行边说着,边腾出一只手来,抽出一张符箓,大声道:“我有一法,可骗过天雷,师兄可信我?让我做师兄的镇妖石?!” 黑蟒的蛇眼里,倒映着肖景行坚决的神情,它发出“嘶嘶”的笑声,道:“我已被镇压二百年,日日夜夜心有不甘。但若镇压我的是你,我只愿永远不要有脱困的时候。” 听黑蟒这么一说,肖景行笑了,他默念法诀,符箓于双指之间,蓦地自燃起来,只听他大喝一声:“回生诀!” 眼前一片白光,黑蟒便没了意识。 再次苏醒,它已经变成了少年样貌的沈落。 可是,景行为何要对他说谎,又为何要将他俩的身份对调呢? 想着想着,黑蟒有些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粗长的身躯,向前游走了一点,把整个蛇身都浸泡在了小水潭里。 凉意袭来,黑蟒烦躁的心情有了一点好转。 难怪景行的手心总是温热的,他的怀抱也总是温暖的。 原来,他真的不是蛇,他只是个凡人,是个会老会死会生病的凡人。 这么想来,景行也没有他说的活了那么久。若不是如行云真人那样得道成仙的,哪有凡人能活二百年的啊! 这想过来又想过去,不知怎么就想到肖景行的那些书里还夹着化形和障眼的符箓,大黑蟒忍不住“嘶嘶”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的妖都以能化形成人为炫耀的资本,可景行…… 好好的一个人,居然还得学习怎么才能化形为蛇。 真的是笑死。 还有那每天必读一遍的清心篇…… 想到这里,黑蟒突然扬起了头。 它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 想当初,它身为黑蟒,即使有行云真人强压着让它学习为人之道、世间法则,它却冥顽不灵,一心只想离开小孤峰逍遥快活。如此这般,哪怕被关了二百年,身上的戾气与妖气依然直冲天际,甚至招来了天雷。 行云真人既是镇压它的人,但同时也是保护它的人。二百年前,若是没有行云将它镇在小孤峰下,恐怕它也早就被玉苍山君收了内丹,打回成山间野蟒,最终落得个被别的猛兽所食的下场。 可行云飞升,结界被破。这世上再也没有又能降它,又会怜它之人了。景行远远没有行云的本事,却又想保住它的性命,只得用了回生咒,将妖力压制在它体内,让它忘了自己是妖,以为自己是个修道之人。再以两人对调之后的身份为借口,让它每日诵读经文道义,以求在潜移默化中稳固它的修行,让它真正做到清心定性,断了妖气。 “阿落!阿落!” 那日它在主殿破顶而出之时,景行的呼唤声此时变得无比清晰。 第38章 唉……黑蟒惭愧了起来。 枉费景行这么精心安排,还小心翼翼不辞辛苦地装蛇妖装了三年。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区区一只恶灵给影响,唤出了妖心中恶的那一部分。 而景行不过凡人之身,魂魄远没有妖魂坚挺,被恶灵冲撞后,隔天便生了病。 到了此刻,黑蟒突然想起它离开行云观之时,景行还病着呐! 没有半点犹豫,黑蟒如风一般游走出了山洞。 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黑蟒这才意识到,竟已过去两天了。 也不知景行如何了。黑蟒一时之间心急如焚。 此时,肖景行正沿着黑蟒游走时留下的痕迹——东倒西歪的树木和山石,一路寻找。他的嗓音已然嘶哑,但仍不懈地呼唤道:“阿落!阿落啊!你在哪儿啊!” 这茫茫玉苍山,绵延八百里,也不知道阿落会去了哪里,怎么看找到他的希望都极其渺茫。 一时之间,绝望的情绪将他淹没。 身心的疲惫和失去沈落的遗憾,让肖景行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扶着旁边的大树,突然便崩溃哭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片沙沙声,肖景行立刻警惕地抬头望去,见不远处,一条黑色的巨蟒直立着上半身正看着他。 “阿落!是阿落吗?”肖景行的声音嘶哑且颤抖,他有些吃惊,又有些不可思议。 黑蟒优雅地缓缓游走而来,快到近前,它直立起了上半身,在林中穿梭之时黑色的蛇皮逐渐泛起了白色,最后变成了身着白袍的沈落。 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肖景行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沈落奔上前去一把将他牢牢抱住,看着他双眼里都是血丝,嘴唇上也裂了口,渗出了血,沈落的心疼得都要碎了。 他抱着肖景行,泪流满面地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肖景行欣慰地回抱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嘶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的对不对?以前的事,你都想起来了?” “嗯!”沈落点了点头,即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不知为何,只要在肖景行的面前,他就不自觉地又变成了那个不太懂事的少年。 “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认真诵读经文。”沈落红着眼眶,抬头看着肖景行,“那日你欲言又止,说怕不能一直陪着我,其实是怕若你老了,死了,就没人管我了。我若道心不稳,容易被蛊惑,便会被天雷惩罚,是吗?” 肖景行捧着沈落的脸,帮他擦去了脸上的泪,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落体会到了肖景行的用心良苦,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闷声道:“说好了你愿做我的镇妖石的,那便要生生世世做我的镇妖石。若你将来寿终正寝,我就在小孤峰等你,等着你的转世回来找我。好不好?” 肖景行把沈落紧紧拥抱在怀里,带着心头的万般感慨,在他的耳畔轻轻说了一个“好”。 第七篇:镇妖石完> 第44章 入渊1 (古风架空) 天还未亮,杨猛已经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去了官廨。 他们家军户出身,往上数三代都在军中效力。祖辈们带着一身的伤病回了长安。因为伤病缠身,老人早早离了世,积攒下的家底全都留给了杨猛。 杨猛他爹走之前的那几年,拖着病躯东奔西走,硬是给杨猛谋了个在官廨当差的差事,咽气前拉着杨猛的手说:“阿猛啊,咱们家是军户。参军打仗,男丁都走的早。到了你这儿,虽然也是孤苦伶仃的,但爹想你活的长久些。就算只剩你自个儿一个人,也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别学那些个市井之徒,把自己给过荒废了。官廨的差事谋得不易,得珍惜着。跟着师父好好干,过几年娶个媳妇儿,再生个娃,你在这世上就不孤单了。” 那年杨猛十六岁,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他爹临终前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从差役踏踏实实地干到耆户长,新入行的徒弟都收了两茬,可还没把娶媳妇生娃的事给办了。 杨猛家族武人血脉强大,到他这儿也是一点没糟践,什么擒拿格斗,长拳短打,样样在行。杨猛自小就早长,老早便长得高高大大,再加上几年的府衙差役干下来,身形更是宽阔厚实。街口的媒婆拉住他几回了要给说亲事,都被他给婉拒了。 只因杨猛有自己的心事。 他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听雨楼的乐师凌子渊。 初识在一个月夜,杨猛带着徒弟小六子夜巡至听雨楼。 虽说夜已渐深,但听雨楼依然是辉煌热闹,这里是万年县辖内最有名的伎馆,哪怕是放在整个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据说里面的傀儡戏一天能演好几场。 此时正是丝竹之乐与金玉之声并起,才子佳人纸醉金迷。无奈这大好的气氛却被门前的几声惊呼声给破坏了。 就见一个穿金戴银醉了酒的贵公子,踉踉跄跄已连撞数人。他撞了别人,却还转头对着被撞的人骂骂咧咧。 小六子远远瞧见了,有些吃不准地问:“师父,那人穿戴不俗,想必非富即贵。这……管还是不管?” 杨猛瞥了小六子一眼,不悦道:“若他手持利刃在此喧闹,你会因他着装富贵便不去管吗?” “这……这不是还没打起来嘛!”小六子赶紧解释。 “先过去看看。” 杨猛正说着,那边的贵公子见到了熟人,带着酒醉后的孟浪,扯着嗓子便调笑了起来。 “哎呦喂……我当是谁挡我的道儿呢,原来是子渊小郎君……”贵公子满脸酒色,伸手便要去搂对方的脖子,被对方挡下之后,仍是不管不顾地往人家身上扑,口齿不清道:“有日子没见了啊,小爷我当真是……想你想得紧……走……上我府里去……” 贵公子口中的“子渊小郎君”正是听雨楼的乐师凌子渊。 凌子渊其人早已年过弱冠,且身材颀长,品貌俊逸,无论是年龄或体貌,都与“小郎君”三个字沾不上边。而贵公子虽是打趣逗乐,但在听雨楼这种欢场之地,如此的称呼确有对人不敬之意。 眼见贵公子踉跄而来,凌子渊侧身闪过,那醉鬼公子扑了个空,顺着惯性往前颠簸了几步。凌子渊身侧怀抱琵琶的小仆司琴忙上前挡在二人之间,对贵公子道:“冯公子今日怕是醉了,不如改日再……” “改你娘了个蛋!”冯公子一把将司琴拨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小畜生滚边儿去,少在这坏小爷的兴致。” 说罢便又要往凌子渊身上扑。但才张开了手臂,便只觉得后领一紧,倏得脚尖离了地,不知怎么向后飘了几步。待站定了,只见个好似半截铁塔般的汉子站在眼前,把他的子渊小郎君挡了个严严实实。 冯公子的火气借着酒劲直冲上头,抬手指着杨猛的鼻子便骂道:“嘿你个不开眼的……哎呦呦呦呦呦……” 污言秽语还没派上用场,便被杨猛一把捏着他那指出来的一根手指头,往上撇了个朝天恨,冯公子瞬间“哎呦呦”地叫唤着屈膝半跪。 杨猛低哼一声,捏着冯公子的手指头往一边甩开了,一手按在佩刀上,厉声道:“在下万年县县廨耆户长杨猛,夜巡至此,若遇当街斗殴、欺凌弱小者可立刻拿下!” 那冯公子本就喝了酒脚底发虚,再被杨猛这么一甩,脚下一个趔趄,滑坐在地。许是他长这么大还没如此狼狈过,捧着手指头大声嚎了起来:“来人啊!冯二你死哪去啦!你家小爷被人欺负啦……”嚎着嚎着居然还哭起来了。 冯公子只那么一嗓子,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来了一堆家丁打扮的人,呼啦一下子把冯家的小祖宗给围在了中间。 那冯二大约是这帮家丁的头目,见小主子哭的惨,紧了紧腰带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便向杨猛走来,待走到近前见杨猛身着官服,气势顿时又小了些,强挺了挺腰板冲着杨猛“哼!”了一声,转身又跑回他小主子跟前,弯腰低声道:“小爷,是官家的人……” “管他是哪家的人!”冯公子气得抬腿往冯二身上踢,边踢边冲着杨猛嚎:“什么当街斗殴、欺凌弱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小爷我可是朝议郎之子!我冯家公子来听雨楼花钱找乐子,关你一条狗什么事!管闲事管到小爷头上来了!” “啊对啊!”冯二跟着起哄,对杨猛质问道:“我家主人来听雨楼花钱听凌郎君的曲儿,这是犯了那条律?就算你是官家的人,那也不能随意……” “敢问冯公子,”杨猛对冯二看也没看一眼,打断他的话道:“此处可是听雨楼内堂?若在楼内,这算你二人买卖交易,冯公子花钱听曲,想怎么听便怎么听,杨某自然管不得。但出了听雨楼,凌郎君不愿,你动手强行,这便是欺凌弱小。被我制止,这算是斗殴未遂。号令家丁欲与杨某动武,这算是袭击公廨差人。哪一条都是违律之罪!若冯公子不认,定要惊动县丞,那么也请自便。此事杨某职责所在,自然问心无愧!” 第39章 “你!”冯公子揉着手指头,一时气结。杨猛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他不知如何反驳,但又不想吃了这个亏,憋了一憋,张嘴骂道:“知不知道我爹官拜朝议郎,你个连品阶都没有的疯狗……” “冯公子,”一直站在杨猛身后的凌子渊开了口。 “子渊奉劝公子还是慎用令尊的名头吧。”他上前几步走到冯公子面前。 “冯大人向来对名声爱惜得紧,若是知道你冯公子又来听雨楼喝酒,还当街撒泼,辱骂官差,不知道又得给公子禁足多久。” 这声音软软糯糯,轻飘飘的,又像是劝诫又像是嘲讽,只听得冯公子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气得揉着手指头哼哼唧唧哭了起来,边哭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杨猛不甘地喊了几句:“你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了!”,终是被一群家丁劝着、簇拥着走了。 凌子渊看着那一大群人走得狼狈,转身向杨猛轻轻一笑,叉手施礼道:“子渊谢过杨大人。” 他本就生得长身玉立,清丽俊秀,半束发后,散下墨色的长发,配着桃夭的罩衫,在这光与影交织的夜里,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娆。再加上那一双桃花眼,轻笑起来真可谓是风情万种。纵是杨猛这样身在公廨,平日里阅人无数的粗糙汉子,此刻面对如此佳人也不由得怔了一下,待恍过神来,忙还礼道:“大人二字不敢当。本就是职责所在,凌郎君客气了。” “哎嗨,我师父任万年县县廨耆户长,你称一声杨耆长便是了。” 小六子突然冒出来插了个话,杨猛无奈道:“就你话多!” 凌子渊礼貌地笑了笑,唤了声“司琴”。 司琴会意,忙上前抱着琵琶躬身施礼,算是谢过了。 目送这主仆二人转身行至听雨楼侧院小门没了身影。小六子还站在原地张望,嘴里念叨着:“这凌郎君生得可真是百里挑一的俊俏,莫说是那个冯公子了,就算是个石头人见了,也得动心吧?!” 杨猛听着看了小六子一眼没言语,转身继续夜巡去了。 第45章 入渊2 小六子觉得他师父是不是病了。 自打那夜教训了冯公子后,师父就变得跟往日里有些不一样。 虽说每日到县廨的时间还是比小六子早,当差、干活,巡街、处事都与往日一般无二,但小六子就是觉得师父比以往多了那么一丢丢的心不在焉。 而且话还变少了,甚至也没以前那么合群了。 县廨里有饭堂,平日里一群大老爷们坐在饭堂里用膳,难免高谈阔论。即便杨猛不善言辞,但也会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边吃边听。 可这阵子,午膳时杨猛总会坐在饭堂角落里闷着头自顾自地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饭堂中心那片最热闹的地方,也好像都与他无关。 小六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过师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师父总说没啥。再多问几句,师父干脆就连话也不说了。 小六子去问大夫,大夫听了他的描述,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病人大概是有什么心事。 小六子不解,师父家里就他自个儿,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左右也无个兄弟姐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能有什么心事? 小六子别的不怕,就怕他师父那夜得罪了冯家公子。那冯家老爷官儿大势力大,可别挑个由头给师父下套儿使绊子。 这边小六子操心的事还没完,那边他师父又喜欢上了夜巡。 一般夜巡都是六天轮一次。虽然轮值时间隔的长,但府里当差的都不爱干这个活儿。 自从没了宵禁,那一到后半夜街面上乱七八糟的事儿就可多了。遇上打架斗殴的得管吧,碰上小偷小摸的得抓吧,万一出个啥大案子你夜巡的时候没察觉,那后面肯定得扣俸禄吧。夏夜巡街事儿多,冬夜巡街又冻得要死,哪怕是十天轮一次都嫌间隔的时间太少。 可小六子他师父最近经常帮别人顶班。自己轮到的那班要正常巡不说,还总是临时去顶别人的班。 杨猛怕小六子受不了有怨言,便准他不必跟着一组,按正常的排班就行。可小六子自从入行便跟着杨猛,是杨猛一手带起来的,二人感情深厚,不亚于长兄与幼弟,这会儿说什么也要跟着杨猛一起。 其实小六子一心跟着杨猛,那是有小心思的。 因为,他似乎终于发现造成他师父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万年县辖下有郑国公府,而国公爷钟爱音律,但凡府内有了宴请,便会邀请听雨楼的凌郎君入府奏乐助兴。 那郑国公府的夜宴往往能持续到子夜时分。有时朱雀大街的夜灯都熄了,还有宾客从国公府内踉跄而出,再加上车驾随行,国公府门前即使是在凌晨那也真是好不热闹。 不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打听到的这些,于是把原本先南再北的夜巡路线变成了从北往南。 路线的变化不为别的,只为拉长了其他地方夜巡的时间,最后便能在巡到郑国公府门前时,“恰巧”碰上凌子渊从国公府里出来。 只是这个“碰上”远远超出小六子的认知,甚至都没有打照面的成分在里面。 通常夜巡至郑国公府时,他师父会带着小六子在国公府对面的街上,找个没收起来的摊档坐一会儿,美其名曰休息一下。若是远远见着国公府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凌子渊和抱着琵琶的小仆,那么接下来小六子在心里默数十个数之后,杨猛绝对会站起来就往凌子渊走的那个方向去,然后就像是护送一样远远跟着,直到凌子渊进了听雨楼后的小院儿。 虽说每次就这么远远跟着,一句话也没说上过,但小六子能察觉到他师父面儿上没什么,可浑身上下都有股子盖都盖不住的兴奋劲儿。就算是人家都进听雨楼院子了,看不见人影了,他师父还得在墙根下站一会儿才舍得走。 杨猛会在院墙边站着,抬头看着院墙挡不住的阁楼上,那扇黑漆漆的花窗亮起了灯,有人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有时花窗被打开了,上面的人轻声说话的声音总能似有似无地从窗口飘落下来一些。若阁楼里的主人回来得早,还会有琵琶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六子闲暇之余跟着别的弟兄们也是逛过酒楼听过曲儿的,但他觉得自己听了那么多的琵琶曲,就数这小楼里的琵琶弹的最好。且他一个不懂音律的粗人,竟也能从这曲调里听出了些伤感,怪不得戏文里也唱“琵琶一曲伤心泪,一拨一划断人肠。” 看着杨猛这份痴迷又执着的劲儿,小六子不得不感慨情爱这东西可真害人不浅。 光是打听国公府宴请的时间、邀请凌郎君的时间,都得费多少心力啊,只怕杨师父这是把平日里办案子的线人都给动用上了吧?! 为了能和凌郎君“偶遇”,甚至不惜帮别人顶班,且顶的还都是夜巡的班,这时间久了,师父的身体能遭得住嘛?! 师父眼下这状态,简直跟隔壁三哥向三嫂求亲前一模一样。 就是喜欢人家,又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自己,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然后只敢成天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看着人家,自己在那儿傻笑。 可人家凌郎君是个男人啊!就算他长的再好看,那也是个男人啊! 且这样在欢场里,游走在权贵之间的人物,又怎会在意师父区区一个差役的爱慕啊! 想他师父杨猛一身正气,大好年华,且不赌不嫖的,怎么为着个凌子渊,就成这样了? 想到这些,小六子为他师父愈发担心起来。 第46章 入渊3 小六子的担心不无道理,隔天夜巡碰上凌子渊,杨猛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听雨楼后的小院,周围全是高大挺拔的翠竹,只留一条小路直通小院儿侧门,一派静谧之感,与几步之遥的听雨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仆司琴开了小院儿的门,抱着琵琶进去了,凌子渊却留在了门口。 他在门口停了,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送他而回的杨猛和小六子,轻轻笑着,理了理衣袖,道:“承蒙杨耆长上次施以援手,近来又多次于夤夜护送。想来子渊是欠着杨耆长的人情呢。” 杨猛见凌子渊转身向他说话,先是一怔,不知怎么一颗心便跳得急了起来,随即不着痕迹地略微深呼吸了一下,压下急躁的心跳,走上近前施礼道:“杨某职责所在,凌公子不必客气。” “哦?”凌子渊笑中带着些轻佻,懒懒道:“那要这么说来,杨耆长的职责也包括在这夜半时分跟着我?” 月上中天,清冷的华光撒在凌子渊的身上,就像给他披上了一层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地柔美。水润润的桃花眼,流露出的是能销魂蚀骨软媚,却也带着仿佛看透世间人情的寒。 这个看似柔美又软绵绵的人儿,却是一柄世上最无情的刀,毫不手软地撕扯着杨猛心里的那点遮掩。 “都城名贵好男风。”凌子渊脚步轻移,绕着杨猛走了一圈,边上下打量边带着嘲讽之意,道:“莫不是杨耆长这非名非贵之人,也想效仿?我凌子渊身在欢场,所遇之人对我多是见色起意,但他们也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倒不如杨耆长这般……孟浪。” 第40章 凌子渊停在杨猛身侧,距离近到几乎摩肩。“孟浪”二字带着带着凌子渊温热的气息,直灌进了杨猛的耳廓。如此近的距离和这气息的冲击,让杨猛瞬间侧面脖颈应激地红了一片。红晕迅速蔓延到了他的脸上,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一样冒着热气儿,这种不知所谓的热让他措手不及。 羞愧和自卑的情绪在凌子渊的嘲讽下,占据了杨猛的身心,他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知道该为自己近日来的行为辩解些什么。 而凌子渊眼见一击即中,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眼前的汉子,继续暧昧地探身轻问:“只是不知杨耆长是一时猎奇兴起呢,还是真的喜欢男人?这么容易脸红,怕是平日里没碰过姑娘吧?总不会是因为上次那一面……” 说着他停了一下,凑得更近,更轻飘飘地道:“……就真的喜欢我吧?!” 这话一出口,哪怕就是在这月夜里,光线黯淡之地,也能看见杨猛脸上的红晕在扩散和加深,狂跳的心脏和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让他的脑门上都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凌子渊终于打算放过他,发出一阵嘲讽的轻笑,转身便走。 “凌公子!”一直未开口的杨猛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让凌子渊停下了脚步。 “凌公子你说的没错,想必在你身边讨好之人都绕不开见色起意这四个字,我也一样。”杨猛看着凌子渊的背影,左手扶着佩刀,右手垂在身侧紧紧捏成了拳头。他正在调动所有的勇气,向心上人表白。 “我杨猛是个粗人,在遇见公子之前,从未知晓爱慕是一种什么滋味。但自那日一面之后,便对公子难以忘怀。或许在公子看来,杨猛实属可笑,但杨猛所求仅此而已,还望凌公子成全。” 凌子渊听到后面半句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所求仅此而已?他所求什么?难道就是每次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我回听雨楼么? 见惯了权贵们利益往来的凌子渊,反而对杨猛这种朴素的所求看不懂了。他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径自进了小院儿。 杨猛看着心上人的身影隐没在那一片黯淡的阴影中,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放松了下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是汗涔涔地湿透了内衬。 小六子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同情地看着杨猛,也不知说些什么能让师父好过一些,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带了些愤恨之意大声道:“师父你别恼了,他一个风尘之人,对谁都是逢场作戏。你对他一片真心,他反倒把你的心摔在地上踩。这种人,哪里值得师父你这么好的人去真心对待!” 小六子这边话音未落,头顶上便传来一声花窗响动的声音。小六子和杨猛抬头看去,就见先进小院儿的那个抱琴小仆司琴倚在窗边,探出了半个身子,冲着二人道:“杨耆长,夜已深,我家公子也要休息了。你这徒弟若是想与你说什么是非,麻烦你们换个地儿说去,莫在我家窗下大声喧哗,扰了公子清净。” “哎你这……”小六子指着司琴正要理论,杨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喝道:“你是嫌你师父今夜还不够丢人吗?!”说着便把小六子连拖带拽地给带走了。 按理有此一遭,杨猛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死心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凌子渊的毒,自此之后,反而对那个人思慕更甚。 凌子渊总会在他的梦中出现,就在那个月夜,月华落下来,落在凌子渊的肩上,让他看起来仿佛清冷的谪仙,可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又像转世的狐狸,魅而不妖。 杨猛总是在拥抱凌子渊的时候,一抱抱了个空,然后他便醒了。 唉,梦终归是个梦,一旦醒来,那便是什么痕迹也没有。 对凌子渊的思慕,让杨猛依旧持续着不断换班、夜巡“偶遇”。 只不过,自此之后的夜巡“偶遇”,杨猛小心翼翼跟着凌子渊的距离,远了许多。 第47章 入渊4 又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夜巡,杨猛又是照例在郑国公府门对面街上的茶摊“休息”。 只是这次与往日里不太一样的是,虽已夜深,但国公府门前偶有车驾,只见有宾客进去,却未见有人出来。 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杨猛面对着国公府的大门端坐着,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小六子已经喝了三碗茶,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无聊地把佩刀出鞘三寸,又收回去。 “师父……”小六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实在百无聊赖,恳求道:“或许今夜国公府宴请繁忙,凌郎君一时半会地出不来。咱们不等了行不行?后面还有好几条街没巡呢。误了交班的时辰,还得费一番口舌解释。” 杨猛听着转头看了一圈,眼见周围的摊档都在收拾着准备打烊,也没言语,留下茶钱起身便走。 小六子紧走几步追上去,想开口说话,又见他师父若有所思,似乎对夜巡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得忍了忍,把话头给咽了下去。 大概是师父今夜没见着凌郎君心情不好,小六子心里暗暗地想。 两个人沿着往日夜巡的路线一路走到了听雨楼,今夜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听雨楼门前已没有了前半夜的热闹,只剩下楼前挂着的灯笼依然亮着,还有稀稀落落酒醉的人,在门前揽着姑娘们不舍得走。 杨猛绕过听雨楼正前,遥遥望着楼后小院儿的阁楼,那里是一片黑。 大概是平日里在此处站着,能看见楼上灯光的暖意,能看见花窗上映出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已成了习惯。今夜到了此处,却看不见那些,杨猛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慌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杨猛也说不清,但就是一种心绪不宁。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种不安宁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身又往来时的路走,对小六子道:“走,把之前巡过的街再走一遍。” “啊?!”小六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按惯例,巡街的路线是不走回头路的,但他见师父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能追随着杨猛的脚步又往回走。 此时已是后半夜,多数街灯燃尽了内芯,越走街上的光线愈发黯淡。远处窄巷之内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只衬得长街更加寂静。 眼看已走过一条街,远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街的静。 杨猛一把拽住小六子,往街边杂物处隐蔽,侧耳倾听低声道:“听脚步声应是两人奔走而来……” 小六子缩在杨猛身后,探出脑袋,紧张地握紧了身侧的佩刀。 凌乱的脚步声转瞬及近,甚至能听见处在前面奔跑的人急促的呼吸。 街灯全熄,只有月光尚明。在后追击那人手中忽明忽暗,杨猛知道,那是利刃反射的月光。 那人眼见离逃跑之人越来越近,脚下发力,一跃而起,提刀自上而下,对准逃跑之人的后背便扑了上来。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杨猛抽刀横冲入街,以肩发力,直直撞上后者。与此同时,小六子也一个飞扑,扑倒前面的逃跑之人,抱住那人就地一滚。 持刀者被撞之时毫无防备,他被杨猛撞得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凶器也脱了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向凡方向逃走,却力不从心地又踉跄倒地。 杨猛上前,探身抓住行凶之人的肩头,欲将他提起让他站立,不曾想那人浑身瘫软,抽都抽不起来不说,还一口一口地吐着血沫,像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 杨猛不解,按理说他方才那么一撞虽说冲击力不小,但也不至于把人撞死的程度。于是他在那人身上检查了一番,果然发现那人的腰腹上插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手柄竟像是琵琶上的琴轴。 杨猛心下大惊,因为他一想到琵琶,便想到了凌子渊。 “师父!”旁边传来小六子的惊呼声,杨猛几步上前,只见小六子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而他刚才飞扑护住的人,竟是凌子渊的抱琴小仆司琴! 司琴跌坐在地,分不清满脸的是汗还是泪,由于光线黯淡,一时的看不清而导致他惊恐地看着二人,待他看清面前的是杨猛时,便一把抓住杨猛的衣袍,语无伦次地急急道:“杨耆长!求你救救我家公子!郑国公府……今夜有变!有人要杀公子!” 此话一出,杨猛只觉得心被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附身一把抓住司琴的胳膊,急问道:“你家公子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司琴急得泪汪汪地,“我们一起出的郑国公府,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在后跟着,且越跟越近。我正思忖着除了你们二位,还有谁会跟着我们,便有人上前按住我们俩的肩膀。公子反应快,一把拔下琵琶的琴轴便朝其中一人刺了过去,让我快跑。当时情况紧急,我扔下琵琶便朝听雨楼的方向跑,被公子刺伤的那人对我紧追不放……” “你逃跑的时候,你们走到哪里了?”杨猛心急如焚地问。 “嗯……”司琴想了一下,回答:“镇元大街,绿柳巷。虽然天黑,但那个巷子口有一棵大柳树,每次夜晚从那过的时候,那棵柳树的影子都有点吓人,我记得特别清楚。” 第41章 “好,我知道了。”杨猛心里大概有了数,对小六子道:“你先把他送回听雨楼,我去找凌公子。”说罢,转身便向着绿柳巷的方向拔足狂奔了起来。 第48章 入渊5 杨猛一路狂奔至绿柳巷口,气还没喘匀,剧烈地奔跑让他的心脏狂跳着,胸腔也因急促的呼吸而向下微疼,但此刻他没有心情理会身体的反应,而对凌子渊的现状更加担心起来。 司琴形容的没错,巷子口的柳树,在黯淡的光线里,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琵琶摔落在离巷子口不远的地方,而黝黑的窄巷,就像一个张开了的大口。 巷子口异常安静,没有任何打斗之声传来,但越是这样,杨猛的心越慌。 他的心上人在不在里面,是生是死,杨猛甚至都不敢想。 他抬手压在身侧的佩刀上,一步一步走进了窄巷。随着渐渐深入,主街上那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光亮也逐渐消失殆尽。 越往巷子里面走越黑暗,但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杨猛听见了滞重的呼吸声,这是一种已经在尽力掩饰,但气力耗尽,就连放轻呼吸这种事情也做不到的喘/息。 杨猛止住脚步,这呼吸的来源不知是敌是友。 于是他停了停,让双眼尽量快地适应黑暗的环境。待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似乎是有两人倒在巷内,其中一人背靠墙壁瘫坐着时,杨猛冲着呼吸声的方向喝道:“县廨差人夜巡至此,是何人藏于巷内?!速速报上名来!” 一句喝罢,只听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之声:“杨、杨耆长……是我……” 只这一声,便让杨猛听出了这是凌子渊。 杨猛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上前先检查了离他较近,脸朝下伏地的一人,以二指探了一下这人颈部动脉,已全无跳动之感,应是没救了。 再往前两步,杨猛半跪在凌子渊身边,见他背靠墙壁,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伴随着呼吸,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 “凌公子,你如何了?能动吗?伤在何处?” 凌子渊抬了抬右手,指了指左肩,气息微弱地艰难道:“这儿……” “别动,我看看。”杨猛说着,抬手顺着凌子渊的肩头处往下摸。 杨家三代从军,常年与跌打损伤相伴,为此已颇有心得。杨猛上手这么一摸,便知凌子渊的肩膀因遭受大力而脱了位。 “无事,肩骨错位,不算大伤。”杨猛安抚着轻轻揉捏,碰到伤处,凌子渊便发出一声闷哼,但他还是咬牙问道:“能复位么?” 杨猛握住凌子渊的肩臂,边缓缓活动边道:“凌公子,我有话想与你说。” 凌子渊本已做好下一刻剧痛的准备,浑身都绷紧了,听杨猛这么一说,不由诧异地看着他。只是巷中黑暗,看不清杨猛的神情,但他这话的语气又让人感觉他嘴角上扬,掩饰不住的笑意。 “杨某是个粗人,不知该如何向爱慕之人表达心意。但夜夜都能梦见公子,只是不知,公子可否也会想起过我。”杨猛手中动作未停,语调平缓地说着,“没想到正是思慕公子而不得之时,今夜便有了机缘与公子亲近,若我此时要对公子做些什么,只怕公子也无力拒绝吧。” 这句话,直让原本已脱了力的凌子渊怒意瞬起,骤然怒道:“你放肆!” 下一瞬,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肩骨便被复了位。 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甚至没有给凌子渊反应的时间,哪怕是被疼痛激发的喊叫也全给压在了嗓子下面。 好在他毫无防备,身体没有应激地反抗,再加上杨猛出手果断,这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即使是这样瞬间来去的疼痛,依然让凌子渊下意识地弓起了身,右手环抱左臂,猛地用头在对方的肩膀狠狠撞了两下。 杨猛揽住凌子渊,轻声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你该死!”凌子渊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用头抵住杨猛的肩窝,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是我该死。”杨猛应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凌子渊圈在怀里打横抱了起来,向巷子口走去。 凌子渊终因力尽在杨猛的怀里晕了过去,他的额头就抵在杨猛的颈窝处,湿漉漉的,让杨猛忍不住用侧脸在他的发顶上蹭了蹭。 若不是怀中的人有伤在身,杨猛真希望这条暗巷没有尽头。 走出绿柳巷,旁侧恰有一辆拉货用的小板车,杨猛把凌子渊轻轻放在上面,又脱下罩衫给他盖上,拉着板车欲走时,却听见一声类似石子掉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杨猛只怕是凌子渊身上的饰物掉落,便在四周走着看了看,无奈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倒是脚下好似踩着什么,被硌了一下。 弯腰将脚下之物拾起,像是一枚石粒,但触感温润,应是玉石之类。杨猛没做多想,将玉石收入腰封,拉着小板车,将凌子渊送回听雨楼。 到了听雨楼后的小院儿门口,小六子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待杨猛把凌子渊抱上阁楼,司琴去请的大夫也到了。 杨猛把凌子渊抱上塌的时候,他悠悠转醒,眼中无神,四肢无力。大夫来号脉时,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紧张道:“我的手串呢?!” 小六子和司琴面面相觑,杨猛先反应了过来,忙从腰封里取出那一小枚玉石,放在凌子渊的手心里,问:“凌公子说的可是这种玉石所串?这是从绿柳巷出来时,我在地上拾的。” 凌子渊无力地靠在榻头,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玉石,脸色惨白,神色凄凉地自语道:“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留住……”说着他似乎想起了杨猛,抬眼对杨猛道:“……无论如何,找回了这一颗,也算是有个念想。多谢杨耆长了。” 杨猛眼见原本一个风华绝代之人眼下却是如此凄凉憔悴,况且又是他所思慕已久的心上人,只觉心疼不已。又想到方才在暗巷之中所说之话未免对凌子渊太过不敬,便叉手施了一礼道:“方才对凌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天亮之后,县尉定然会来询问,公子先好生休息吧。杨某这便告辞了。” 凌子渊也没有再说什么,唤了声“司琴”,司琴会意,忙前头引路,将杨猛和小六子送下了阁楼,直送出小院儿。 眼见东边开始泛了白,杨猛对司琴道:“绿柳巷出了命案,我等需回县廨上报。你与凌公子虽是受害人,但案情未明了之前,县尉会随时传你们问话,这几日就不要随意出门了。” 与上次开窗喊话的不同,这一次司琴正正经经地向杨猛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杨耆长救命之恩。耆长放心,我会好好照料公子的。” 杨猛点头应了,转身欲走,想起凌子渊方才凄凉的神色,又转回问司琴:“你家公子丢的那个手串是……?” “哦,那手串是公子娘亲的遗物。”司琴回道:“共有九颗,均是西域而来的上乘籽料。”说罢又叹了口气,道:“我家公子出身富贵,也是名门之后。只可惜天意弄人,遇上些大事,家道没落了。公子在最不如意之时,也没动过用手串换些金银的心思,只是没想到……” 杨猛听着没言语,须臾,才道了句:“告辞。” 第49章 入渊6 初夏的阳光,穿过了花窗的窗纸,洒在房间里,让整个卧房亮得有些刺眼。 凌子渊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似有印象期间被司琴唤醒喝药。有时醒来是夜晚,有时醒来是白天,就这么昏昏沉沉的,就连梦里都是乱糟糟的。 梦里有家破时兵荒马乱仓惶逃命的哭喊声。有酒楼恩客们嘻嘻哈哈,对幼小的他推推搡搡的嬉笑声。有他自己弹拨着琵琶,却留意着席间宾客们低声交换消息的谈话声。还有一柄寒光出鞘的长刀,带着金属摩擦的余音,压在他的脖颈上,那跳动的脉搏就在刀下,每一次的跳动,既贴着那冰凉的凶器,又牵动着他的心脏,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 所有的声音吵杂地包裹着他,带着黑暗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却被各种不知名的恐惧压制着无法动弹。 他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他?! 没有人。黑暗的空间除了窒息的静,什么也没有。 凌子渊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座会下沉的墓里,越沉越黑,离这人间越来越远。 “凌公子,你如何了?能动吗?伤在何处?” 仿佛是从黑暗的高处传来的一声,接着是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将他拥入怀中。 如此温暖的怀抱,让凌子渊留恋不已。他想靠在这个怀抱里,永远不要离开。 四周渐渐亮了起来,黑暗被一点点驱散。 凌子渊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拥抱住他的人——杨猛! 凌子渊猛地醒了过来。意识已经清醒,但双眼还未准备好迎接光线的刺激。 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朦胧。 还好只是一个梦,凌子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42章 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粗糙汉子,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凌子渊缓缓坐起,右手撑住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子,你醒了。”司琴略带着些小惊喜,赶紧给递上一杯热水。 除了受伤的左肩,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凌子渊接过热水慢慢饮了一口,司琴忙把靠枕垫在榻头,扶着凌子渊靠下。 “我睡了多久?”凌子渊问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司琴答。 凌子渊想了想,问:“郑国公如何了?” 司琴答:“意图谋反已是证据确凿,郑国公府包括周围三条街道,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 “这两日可有县廨公差前来问话?” “并未。”司琴回道,“大概是郑国公谋反之事牵连甚广,且当日便由禁卫军接管了,县廨对此也插不上手了吧。” “这倒是。”凌子渊听着司琴的回答,点了点头。 “还有,”司琴继续道:“公主殿下派人来过,说这次郑国公谋反的消息,正是因公子传递及时才能防患于未然。公子之功,功不可没,应予以褒奖。故公子所求之事,殿下必助公子成之。只是需要时间,望公子耐心等候,近日好好休养便是。” 司琴的这几句话,让凌子渊犹如卸下了千金重担,他长叹了一声:“筹谋多年之事终于算是有了进展。”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榻头小柜上,那里摆着个小碟,碟中是数颗光泽温润的白色玉石。 “嗯?这是……”凌子渊以为眼花了,他直起身坐正了,再次看着那小碟中的玉石。 “哦!这是杨耆长找回来的。”司琴忙把小碟端在凌子渊眼前。 “杨猛来过了?”凌子渊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玉石,抬头问司琴:“你方才不是说,那日当天郑国公府周围三条街道就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了吗?杨猛不过区区一个耆户长,怎能自由出入封禁之地?” “杨耆长那日将公子送回后,把他徒弟差回县廨上报。”司琴说,“他赶在天亮前又折回绿柳巷,在那一片找了一下,居然真的把这些玉石全找回来了,八颗,一颗不少。” 司琴看着凌子渊微侧了身子,从枕头下摸出那晚杨猛交给他的那一颗玉石放进了小碟中,欢喜道:“太好了,这下公子的手串便又回来了。” “他……”凌子渊看着小碟中的玉石,若有所思地问道:“……是何时来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昨日晚间来的。”司琴回道,“他连院门都没进,说怕打扰公子休息。把玉石交给我就走了。哦对了,”司琴说着往花窗边放着的琵琶指了一下,说:“杨耆长还把公子的琵琶也拿回来了。” 凌子渊看了看小碟里温润的玉石,又看了看墙边的琵琶,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对司琴道:“先收起来吧。”说罢,他有些疲倦地向后靠着,看着阁楼的大梁,发着呆。 凌子渊知道司琴说得轻松,只说杨猛在绿柳巷找了一下,但其实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要把这八颗玉石全部都找到该有多难。 手绳断裂,玉石定然崩散开来。这么小小的一颗石头,就算是在白天也未必能找的到,更何况还是在那片乌漆墨黑之地,且还要赶在天亮之前。 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把这些玉石给找回来的。 想到这里,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样子就在眼前晃。 可说他老实吧,在绿柳巷里那一番大胆的表白,和让人生气的话,这家伙又是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回想起绿柳巷里的情景,凌子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公子……你这是……”旁边的司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家公子,惊道:“……笑了么?” “嗯?”凌子渊莫名其妙地侧头看向司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方才笑了。 “公子,司琴跟了你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无人之时你笑得这么开心过啊!”司琴发自内心地由衷感叹。 只是这句话,却仿佛戳中了凌子渊的痛点,他转瞬收起了笑意,道:“司琴,你今日是不是太闲了?” 一句话问得司琴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垂下头,拢着肩道了句:“公子,我下去了,有事叫我。”这便“登登登”地下了楼。 司琴走了,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在听雨楼里这么多年,日日迎来送往,在权贵之间游走,见谁不是笑脸相迎,谁又对他不是喜笑颜开。 可双方都晓得,这笑意里没有半分真心,全都是利益交换的虚情假意。 真正的笑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吧! 凌子渊想着,不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第50章 入渊7 快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凌子渊了,杨猛只觉得自己想他想得快疯了。 郑国公意图谋反,被禁卫军一举拿下,连带着整个万年县的治安都得跟着一起大整治一番。 县令为了响应此次对郑国公案的调查,取消了所有差役们的假,美其名曰积极备勤,配合禁卫军。万一人手不足,便由县廨差役积极顶上。 于是,这小半个月以来,大家伙儿吃住都在县廨,谁也不敢回家。 有家有媳妇儿的还好些,隔两天便有家人送换洗衣物。可怜了杨猛光棍一条,没人管没人顾的。入夏了天气又热,就算他自己不计较,一起住的兄弟都得嫌弃死。无奈他只能一套内衬晚上洗了早上穿,好几次衣裳都没干透就穿上,靠着体温生生给暖干了,但那也得难受个大半天。 有兄弟跟他开玩笑:“猛子你得赶紧找个媳妇儿啊!” “是啊,不然你看看你自个儿多可怜。” 这种时候多数他都是笑笑不吭声,但小六子在旁边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靠撇嘴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夜半时分,县廨守值房里大通铺的鼾声此起彼伏。杨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摇着扇子看着天上被薄云遮挡了一半的月亮发着呆。 关于凌子渊,杨猛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那夜他为何会被追杀,追杀他的人是郑国公府里的人吗?若是国公府里的人,身手是不会差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是如何刺伤一人之后,还能与另一人缠斗且完成反杀的?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时间仔细查看那两个行凶之人。但杨猛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凌子渊绝对与郑国公意图谋反事发有关系。 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杨猛想不出。但他知道凌子渊既是听雨楼有名的乐师,所接触之人必然非富即贵。常年游走于各方权贵之间,定然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想着想着,杨猛叹了一口气。 他没法救凌子渊于水深火热,也无法为其分担那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危险。 郑国公谋逆案县廨不可能插手,绿柳巷的命案自然也不会传凌子渊来问话。 但不知禁卫军会不会查到听雨楼去,也不知这么多天阁楼里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受伤的地方恢复没恢复。 想到这里,杨猛的心都焦了,烦躁地使劲儿摇了几下扇子。 ------------------------------------- 好消息传来,备勤解除,县廨里一片欢呼之声。 除了轮值的,其余人等终于可以回家了。 杨猛整理完近日讯问的卷档,又被兄弟们拉出去吃吃喝喝庆祝一场,待散了席要归家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或许别人应是归心似箭,但杨猛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听雨楼,走到了凌子渊的小院儿外。 抬眼望去,阁楼上的花窗开了半扇,暖色的灯光透了出来,时不时有那么一两声的琵琶传出来,不成个曲调。 或许他肩上的伤尚未恢复,还弹不了曲。杨猛看着花窗,心里想着。 嗯,至少知道他好着,没有被传去问话,也没有被郑国公谋逆案所牵连,没有受更多的罪。 只要他好着就行。 杨猛痴痴地望着那扇半开的花窗,心绪起伏,最终归于宁静。 就这样也挺好,杨猛想。 自己没什么文采,更不懂风雅,凌公子瞧不上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莫要去扰了别人。 杨猛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阵,转身走了。 阁楼里的凌子渊,正拨弄着琵琶,没由来的就一阵心浮气躁,当左臂抬至某个固定的位置时,受伤的肩头还是会隐隐作痛。 “司琴,”凌子渊不知自己缘何心绪不佳,开口唤道:“今夜怎么这么热,把窗都打开吧。” 司琴应了一声,便将房间的几个窗户一一打开了,待走到开了半扇的花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杨耆长?” “杨耆长”这三个字让凌子渊瞬间便站了起来,连琵琶都未来得及放下便急急走到了窗边,顺着司琴看着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差人模样的背影顺着小路往主街走去。 第43章 “是他。”凌子渊望着,低语道。 “这个杨耆长可真是,”司琴不解,“既然来都来了,也不上来坐坐。倒是让公子你白挂念他这么多天……” 凌子渊不动声色地睨了司琴一眼。后者知道是自己话多了,忙低了头,抬手在自己的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 杨猛怀揣着心事一路回了家。这个不大的小院儿是爹娘祖辈给他留下的唯一的财产。 家里近半个月没人住,一点人气儿也没有。杨猛花了点时间把家里收拾打扫了一番,又烧了些热水,从上到下都换洗了一遍,这才觉着自己清爽多了。 夏日渐热,蚊虫也多了起来。他找到了去年屯下阴干的驱蚊草,在小院儿的周围、窗前门边都点了些。一时间,驱蚊草特殊的草药香弥漫在整个小院儿里。 桌上油灯里原本就不算太亮的光似乎黯淡了些,杨猛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灯油快用尽了,待去了橱柜取了油壶才发现壶中已空。 杨猛捧着油壶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家和院子里一地的冷月清辉,孤寂之感突然油然而生,琢磨着几日来兄弟们间的调侃,心下感慨:或许,自己是真的该找个一起过日子的人了。 只这么想了一下,凌子渊拢袖而立,冲着他轻飘飘地笑着的样子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杨猛自恼地摇了摇头,把油壶重重地放了回去。 第51章 入渊8 “叩叩叩。”院外响起了叩门声。 杨猛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莫不是县廨又有何事? 叩门的人非常礼貌,基本是叩三声,便停几下,等着内里的主人来开门。 杨猛带着疑惑走进院子,打开了院门,只见司琴抱着琵琶站在门口。 “是你?”杨猛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呢?” 司琴礼节性地笑了笑,向后退了两步,凌子渊拢着袖子,从门边走了出来。 “凌、凌公子!”杨猛只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凌子渊看着杨猛灵魂出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道:“杨耆长家离听雨楼还真远呢。我这来都来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啊?哦!哦!哦!”杨猛反应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请、请,请进。” 小院儿不大,却是青石铺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凌子渊进了主室,杨猛跟在后面又是关门又是摆了坐具,一时手忙脚乱。 凌子渊倒是一点不拘谨,如主人一般在桌边坐了。司琴将琵琶放在桌上,向杨猛施了一礼道:“杨耆长且与公子慢叙,我在院外等候。”说罢便走了。 司琴这一走,不大的房间里就剩下了杨猛和凌子渊。爱慕之人如此近在眼前,杨猛站在一边紧张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知为何,看着杨猛紧张又窘迫的样子,凌子渊就忍不住想笑。他微微歪了头,饶有兴趣地问:“杨耆长之前可是去过听雨楼?” “……”杨猛绞着双手,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过之后,凌子渊笑盈盈地看着他,并未接话,房间里的安静让杨猛有些尴尬。 他抬眼看了一眼凌子渊,见对方似乎是在等他的解释,于是只得无奈道:“我……这半个月都在县廨,今晚刚回来。想着半个月未见你了,过去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那怎么又不进去呢?”凌子渊问。 “我在窗下听见琵琶声,想你大概已是无碍……” 杨猛回答了一半,没有说完。只因凌子渊这次似乎与往次有些不同,一直看着他,这让杨猛有些无所适从,一度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又怕与凌子渊视线相接,但又想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 好在油灯很合时宜地越来越暗,最后完全熄灭了。 “……家里没灯油了,我也忘了买。”杨猛憨憨傻傻地说着,又赶紧走到门边,把房门打开来,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成了房间里唯一的亮。 黯淡的光线,遮掩住了两人的面容和神情,杨猛终于放松了一些,但他能感觉到,凌子渊还在看着他。 “是我冒失了。”凌子渊带着笑意说,“没有提前说,便直接来了你家。” “没没没,”杨猛几步走到近前,急急地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后面几个字,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 “这倒是有些不像你啊。”凌子渊调笑道,“那晚在绿柳巷的时候,那些浑话你说得倒是挺顺的。” “当时实在是情况紧急……”杨猛急着要辩解,但转瞬又觉着确实是自己不对,认罪一样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若是让凌公子心中不适……” “我没有心中不适。”凌子渊不再为难他,接过话头道:“要说起那晚,应当是我多谢你才是。原本应该挑个好时间,专程来答谢的。不过之前在听雨楼外看见你的背影……” 凌子渊突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只看见杨猛的背影,就很想来见他。 尴尬地轻咳一声,凌子渊转移了话题:“你也坐啊,不然我总得这么仰着头跟你说话,很累的。” “哦!”杨猛如恍然大悟一般,赶紧也在桌边坐下了,只是他专门背光而坐,以此来缓解心中的兴奋和紧张。 “凌公子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杨猛看着凌子渊,他的侧面被月光勾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不在家时,我差司琴打听过。”凌子渊说着,把桌上的琵琶托起抱入怀中,笑道:“你既救了我,又帮我寻回母亲遗物,本该好好报答。只是今夜出门走得急,也没带什么贵重之物。想你往日总是站在我窗下听我弹琵琶,那我今夜便专程为你弹一曲,如何?” 杨猛愕然,凌子渊上门道谢已经让他受宠若惊,眼下又是专程为他弹奏,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此时是紧张更多一些,还是幸福更多一些。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伤还没好透……”杨猛担心道。 “已无大碍了。”凌子渊拨弄了一下琵琶,听了听,抬手握住琴轴调了调音。 “放心,我这把琵琶的琴轴里可没藏匕首。”凌子渊边调着琴轴边说笑。 凌子渊虽是笑着说,可杨猛心中却有些难过。 想到凌子渊在权贵之所献艺,总是身处在复杂的环境中,琵琶里藏着凶器,也实属无奈之举。试问这世上谁不愿过安生的日子,谁又愿意成天在危险之地讨生活。 还好光线暗淡,黑暗遮掩住了杨猛略微低落的情绪。 “想听什么?”大概是不同于往日为权贵们献艺的应付,面对杨猛,凌子渊的兴致颇高,“不是自吹,都城之内,还没有我凌子渊弹不了的曲。” 谁人不知,若要想得听雨楼的凌郎君专程弹奏一曲,那可是要真金白银的。 而眼下这位风华绝世的人物就坐在眼前,问着要听什么曲。这情景对杨猛来说,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看着凌子渊,只盼这个时间能再拖的长一些,越长越好。 “我……并不懂音律。”杨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凌公子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听着杨猛不加修饰的回答,凌子渊又低声笑了,他想了想,道:“听说你家祖上三代从军,那我便赠君一曲君莫行>吧。” 这首《君莫行》并非什么名曲,不过是个边城小调。相传当年义军入城,不屠城,不骚扰百姓,甚至帮助百姓寻找失散的家人,修整毁坏的房屋。后义军离城,百姓感念,相送之际便有了这首《君莫行》。再后来天下太平,不打仗了,这首小调却流传了下来,多用以表达感谢之情。 就算杨猛再不懂音律,但对这首边城小调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琵琶声响,如珠玉落盘之声清脆又干净。 这首小调不如其他琵琶名曲铮铮之意如疾如狂尽显弹奏者的功力。它曲调平缓,如清泉流水潺潺而出,又如微风拂过,轻语诉说感激与不舍之情。 杨猛听着入了迷,只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好听的曲调了。他看着凌子渊弹奏着琵琶的样子,也觉得世上再无比这更好看的人儿了。 凌子渊轻轻弹拨着琴弦,不知何故,情绪竟也被自己指下所奏之曲带入了此半生的回忆。 从幼时如众星捧月到少时家破人亡,从抄家之痛、被追杀之惊惧,到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从学会察言观色到游走于权贵之间……一路走来,所见皆是虚伪、利用和利益纠葛,无人真心对他,他也无需真心对人。 曾经的他从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自踏入这肮脏之地,便如一片残叶落入血色的惊涛骇浪。 这些年来,每一日,每一夜,甚至是每一刻,当年的恐惧、愤恨,当下的算计、如履薄冰,就像越积越高的火焰,把他的心他的魂魄统统烧成了灰烬。 第44章 幼小的他没有死在刽子手的鬼头刀下,可后来的他却已经在那些血色污浊的火焰里死了无数次。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 可直到今夜,杨猛从听雨楼离去的背影才让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只是,已经千疮百孔的他还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滴在了拨弄琴弦的手指上。 苍白的月光照在凌子渊的侧脸上,那一滴滑落的泪如同一颗闪着光的珍珠,落在杨猛的眼中,变成了一种不能言说的心疼。 杨猛不知不觉抬起了手,用指背轻轻地擦去了那道在仿佛玉一般的容颜上留下的泪痕。 曲毕,凌子渊才恍过了神,他怔怔地看着杨猛,须臾,带着还未散去的凄凉之意,勉强地笑了一下。 第52章 入渊9 郑国公府被查封后,杨猛夜巡的班依然换的很勤。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走到听雨楼后的小院,在院墙外站一会儿,听着从阁楼花窗里流淌出好听的琵琶声。 有时就是那么的“巧”,他走到窗下时,“恰巧”凌子渊开窗探了半边身子出来,见他来了,便会笑着冲他挥挥手,问:“上来坐吗?” 杨猛抬头,看着凌子渊,答:“不坐了,夜巡走得累了,过来看看你,权当是休息了。” 听了杨猛的回答,凌子渊便会止不住地笑,接着道:“那就给你弹个曲儿吧。”然后他就倚着花窗,弹上一首简短的小调。 杨猛扬着脸,看着楼上的人,只觉得幸福的不得了。 凌子渊不似之前那么冷淡又高不可攀,杨猛也没有了之前一见凌子渊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每一次的见面,让两人的关系都愈发微妙了起来。 尤其是凌子渊,每晚到了那一段时间,他便忍不住打开了花窗,向下张望。他也知道杨猛并不是每晚都会来,却又忍不住去期待些什么。 有时他把玩着新串好的手串,抚揉着每一颗光润的玉石时,总会在不经意见便想到杨猛。 这原本是寄托对亡母的思念之物,在失而复得后,仿佛又有了新的意义。 这日他外出应酬,留了司琴在楼里。待回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司琴对主人的心思早已了如指掌,才见凌子渊进了门,便迎上去道:“今晚杨耆长来过了,带了一包东西,让我交给公子。” 凌子渊听着前半句,心里免不了一阵懊恼和失落,待听到后半句,又不觉兴奋起来,问:“是何物?” 待他坐下,司琴将那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凌子渊打开油纸包,不禁哑然失笑。 竟是一包女孩子爱吃的蜜饯。 有桃制的,有杏制的,还有一些说不上的果干。 司琴见了,倒有些失望,撇嘴道:“这杨耆长真是好生奇怪。别人要讨好公子,不是金玉之物,便是字画之类。他倒好,把公子当小姑娘来讨好么?!竟然送蜜饯?!” 凌子渊没有搭理司琴,看着面前这一大包朴华无实的蜜饯,只觉得胜过无数金玉字画。 他伸手拿了一枚放入口中,甘甜滋味由口入心。 ------------------------------------- 天黑前,司琴急匆匆地由外而回,在小院儿门口撞上个官家打扮的人。 司琴见是公主殿下的信使,忙躬身施礼,待那人离去了,这才站直了快速上了阁楼。 凌子渊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竹林。 信使的来访,让筹谋多年之事终有了眉目。若是换做以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恐怕激动都来不及。可此时他却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对信使所述之事,心绪竟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而让凌子渊心里记挂的事情,那便是杨猛已经许多天没有来过了。 “公子,我回来了。”司琴进了门,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方才我在门口见着公主殿下的信使……” 凌子渊一见司琴,方才淡然的神情也不见了,转身回到桌边给司琴倒了一杯水递上,急急问:“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打听到了吗?” 平日里都是司琴伺候凌子渊,得凌子渊这么主动倒水又递上还是第一次,直让司琴受宠若惊,本还想问问主人,信使前来都说了什么,但眼下他家公子的心思明显压根就不在信使传的话上。 司琴接下水杯,却没敢喝,长话短说道:“打听到了,杨耆长缉盗受伤,县尉特许他在家休养。” “什么?!”凌子渊瞬间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着,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伤到哪了?伤得严重吗?有大夫去给看过了吗?有人照顾他吗?” 凌子渊这一连串的追问,把司琴都给问懵了,赶紧放下水杯,拽着凌子渊的衣襟让他坐下,道:“公子你别急,我去县廨打听之前专门往杨耆长家跑了一趟,敲了半天门没人给开,这才去的县廨。我去他家那会儿天色尚早,左右邻居说他有事出门了。既然他能出门,那应该是伤的不重。” 凌子渊坐着有些发怔,但转瞬又道:“你去县廨是向谁人打听的?所说之话可信吗?” 司琴一路跑回来已是口干舌燥,但见凌子渊着急的样子,还是吞咽了一下,道:“我去县廨时,正遇上刘胜往外走,哦就是杨耆长那个叫小六子的徒弟。他说前几日杨耆长讨了令,一个人去了洛平县缉盗,昨日将那盗匪带回。但打斗之时难免受伤,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县尉见杨耆长英武,便上告县令,许他在家休养两日。” 凌子渊听着司琴的描述,内心稍静了些,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问道:“洛平县?杨猛供职于我万年县,为何要去洛平缉盗?就算盗匪是在万年县做下的案,既逃往洛平辖内,那便该由洛平县廨派人缉拿,无论如何也不该舍近求远让杨猛去啊?” “这……”司琴欲言又止,心虚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司琴在凌子渊身边待的久了,什么小动作也逃不过他家公子的眼睛。凌子渊看着司琴不自然的样子,没有继续问,而是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这眼神的威压让司琴实在是顶不住了,只得把茶杯“噔”地一声放在桌上,鼓了一把劲儿,道:“唉!公子,我就把刘胜的原话说了,你听了就过了,别往心里去!” 凌子渊寒着脸,冷冷道:“说!” 司琴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再看凌子渊,站直了,目光冲着窗棂平视着,不带任何感情地转述道:“刘胜说:还不是你家公子那个狐狸精,把我师父惑得五迷三道。成天就想着怎么筹钱给你家狐狸精赎身离开听雨楼。就他那点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攒不够那么多钱!他干脆就去接悬赏令去了。但凡是上了悬赏令的盗匪不是武艺高强就是亡命之徒,江湖上自有赏金猎人愿意挣这种钱,哪需要我们公差去搏命?!我师父倒好,就为你家那个狐狸精,连命都不要了!” 司琴虽然是转述,可转述得脑门上汗都下来了。 “说完了?”凌子渊等了一等,面无表情地问。 “说完了。”司琴目不斜视,不敢多看凌子渊一眼。 “嗯,我知道了。”凌子渊说罢,起身下了阁楼。 司琴一时愕然,忙追在后面喊:“公子你去哪?” “我去杨猛家!”凌子渊头也不回地道:“你在楼里好生待着,若是见他来了,便跟他说我在他家等他!” 第53章 入渊10 窗外月儿初上,一片静谧。房间里药酒味道弥漫,好像是进了医馆。 杨猛脱了半边的衣衫,裸露出整个臂膀,用药酒涂抹揉捏。即使是亲自动手,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大臂上的伤还好揉捏,可肩背上的伤他自己就够不着了。几经尝试,药酒虽能涂抹,但力度是远远不够的。 看来只有明日去医馆了。 杨猛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了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来了!”杨猛应了一声,把脱掉的那半边衣衫披在肩上,去开了院门。 “凌公子!”门一打开,杨猛不由意外地一声低呼。 门外站着的凌子渊,微微有些气喘,额上一层薄汗,手里还提着东西。 “你怎么来了?”杨猛问着,扯着衣襟忙把那半边的袖子给穿上了,边系着衣带边不好意思道:“……我这衣衫不整的,让你见笑了……” “这一路走得急……累死我了。”凌子渊叹了口气,“能先让我进去吗?” “哦!哦!哦!”杨猛赶紧让开了,待凌子渊进了门,又手忙脚乱地去关院门。 进了主室,凌子渊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坐下轻喘了一下,杨猛又赶紧给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伤哪了?伤得重吗?”凌子渊问。 杨猛愣了一下,也在桌边坐了,有些心虚地问:“你怎么知道……” “几日没见你了,也不知你在忙什么。”凌子渊端起水杯饮了大半,说:“就差司琴去县廨问问。听你徒弟说你缉盗受伤了,我过来看看。”说着他冲着桌上他提来的东西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去陈氏医馆买的舒经活络的药,他家的跌打损伤药是最好的。” 第45章 “陈氏医馆?那么远啊!”杨猛有些吃惊,“你……买了药然后又走过来?” “是啊,”凌子渊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累啊,那么大老远的。” 杨猛双手捧住那一小罐药,跟看宝贝一样,再看看凌子渊,又觉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态真的好可爱,那是一种在此之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的一种娇弱感。 怎么看都像是撒娇呢! 杨猛笑了笑,再看凌子渊拿来的还有一壶不知道什么东西,问:“那这又是什么啊?” “灯油啊,怕你灯油没了又忘了买,又得借着月光夜谈。”凌子渊说着拿起杨猛之前用过的药酒,用手轻扇,闻了一下,说:“确实是陈氏医馆的药闻着味道更浓重些,就是不知道用着怎么样。” 提到灯油,杨猛惊奇地发现这次他面对凌子渊的时候居然比上一次从容了许多,而凌子渊对他…… 不一样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杨猛痴痴地看凌子渊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要是能这么看上一辈子该多好。 “我敲门的时候你在上药吗?”凌子渊把那瓶药酒盖好又放回去,“你自己上药不方便吧?到底伤哪了?我看看。”说着他就站起来,走到了杨猛的身边。 “我没什么大碍,就是点皮外伤……”杨猛还想再挣扎一下,但对着凌子渊锲而不舍的眼神,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解了衣带,脱了半边袖子,把受了伤的肩背露了出来。 油灯昏暗的光让一背的青紫已经远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但落在凌子渊的眼里,他的心还是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他怔了怔,取了药便在杨猛的伤处揉按起来。 力道甫一上来,疼痛让杨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一手撑在桌上,微微垂下了头。常年习武让他习惯性地肌肉紧绷,对抗着来自外界的力道。 “放松。”察觉到掌下触感仿若石块般坚硬,凌子渊放轻了力道,想着或许说说话分散一下杨猛的注意力,能让他放松一些,便问:“司琴说他去县廨打听之前先来了你家,但你不在。邻居说你出门了,你那是做什么去了?” 凌子渊掌心的温度和药酒的功效在肌肤上灼热起来,这种灼热甚至蔓延到了全身。 杨猛偷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由此而来的灼热,回道:“去了后巷裁缝那里,补衣服。” “补衣服?”凌子渊不解。 “……”杨猛略微犹豫,轻描淡写道:“缉盗之时,难免磕磕碰碰。衣衫破了道口子,扔了又可惜,缝补一下还能穿。” 凌子渊冷哼了一声,道:“说的倒是轻巧,跑去别的县辖下去缉盗,就不怕回不来吗?!”说着惩罚性地加重了手中力道,只疼得杨猛一个劲儿地“嘶嘶”吸气。 凌子渊用力揉捏了几下,终是不忍心,收了几分力。本想问问杨猛攒钱可是为了给他赎身,但想了想,又觉得或许二人的交情根本就没到那个份上,只怕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于是话已到嘴边,又转言缓缓道:“你已身在公廨,拿俸禄过活,又尚未成家,日后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呢,何必去做如此危险之事。” 杨猛忍着肩背上带着烧灼感的疼痛,勉强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语毕,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六子都说什么了?” 凌子渊被这么一问,突然莫名其妙就生了几分委屈,抿了抿唇,带着两分的阴阳怪气,道:“说我是狐狸精,勾了你的魂魄,非让你用命去给我挣赎身的钱。” 这话一说,只惊得杨猛转身看着凌子渊忙道:“没有!没有!” “别乱动!”凌子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给扳正了,继续在受伤处揉捏。 杨猛一时间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小六子只是担心我……他还小,有些事他不懂……你别生气。我是为了拿赏金去洛平缉盗,但是我自己想这么干的,与你没有关系……” “真没有关系?”凌子渊侧头看着他,问:“所以,挣赏金也不是为了给我赎身?” “呃……”杨猛一时语塞。 他对凌子渊隐瞒着去挣赏金的动机,原本就是不想让对方有心理负担,但如果此时就这么直接否认,他又怕凌子渊会伤心和失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凌子渊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按揉着杨猛肩背上的淤伤。 这种沉默仿佛把凌子渊的失落和伤心转化成了一小撮余火未烬的碳,炙烤着杨猛的心。须臾,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炙烤,开口道:“是想着多挣些钱,等攒得多了,能帮上你……” “你知道我的身价是多少吗?”凌子渊停了手,不动声色地问。 杨猛低头慢慢把半边衣衫穿上,用着生平最慢的速度系着衣带,只因他不敢抬头看凌子渊。 就算不知道听雨楼最有名的乐师身价几何,却是想也能想的到,那必然会是一笔巨款,巨大到或许是他杨猛几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这么想帮我离开听雨楼,是觉得那是个肮脏之地吗?”凌子渊声音冷冷地问,“你每次来我楼下见我,却从不上楼,也是觉得那里脏,而我更脏是吗?” 此话一出,杨猛急得立刻站起身,转身面对着凌子渊,急道:“当然不是!”。 他那高大的身形让凌子渊的视角从俯视转为了仰视,且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从未那么想过,你也别那么想。”杨猛绕开坐具,急得上前了一步,道:“我不上楼只是怕一旦上去见了你,便会流连着不想走。毕竟还在当值,耽误的时间太久终是无法交差……”他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道:“我自知能力有限,为你赎身之事只怕这辈子也未必能完成。但想着,若是努力地去做了,或许终有一日便能做到呢?人这一辈子有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有朝一日我便能攒够为你赎身的钱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凌子看着杨猛,神情冷冷道:“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原本也不是为了得你感激才这么做的。”杨猛道:“郑国公府之事如此凶险,又牵连甚广。此次没有牵连到你,我万分欣慰。可此后呢?只要你身在听雨楼,便是为人所控,涉足权贵之争的凶险之地便无可避免。这次有幸逃过一劫,可下次呢?若能恢复自由之身,至少不必受制于人,至少能活得轻松一些不是吗?” 短短几句话,却让凌子渊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粗糙的汉子。 在此之前,他有想过杨猛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或许最后必有所求。可眼前这人的回答,又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不解地道:“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或许在你看来我只是你身边众多讨好者中的一个,”杨猛坦然地笑道,“还是最穷的那个。可在我看来,你对我而言却是非常重要之人。” 他虽笑得坦然,但显然对说情话很不擅长。接着他又有些难为情地道:“你……是我……钟情之人,自然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凌子渊身在风尘这么多年,早就看透所谓真心不过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这世上人心,若为利益往来,又哪有真心可言。 这些时日与杨猛的交往中,他一直很克制。他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悸动,警告着自己不要沦陷在情爱的虚幻中,告诫自己人心善变,莫要贪图那一时之欢。 可真当一份真心实爱摆在眼前,凌子渊才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是多么渴求的存在。每见杨猛一次,那种克制便减弱了一分,终于到此时,所有的克制在杨猛朴实的言语中瓦解为零。 单纯的杨猛不知道不过须臾的时间里,凌子渊的内心已经过几轮挣扎,还在老老实实地表达着心迹:“……还有,我不喜欢你那么说你自己,以后别那么说了,也别那么想……” 话音还未落,杨猛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凌子渊上前紧紧拥抱住。 杨猛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之后,随即又是无法诉说的狂喜。他紧紧回抱住凌子渊,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颈间有些湿漉漉的潮意,那是凌子渊的泪。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还没结束哦,后续更精彩,哈哈! 第54章 入渊11 夜深了,月朗星稀。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房间里偶尔传来的声响,像是这夜的呓语。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让榻上的光线变得明暗交错。就在这方明暗之间,两人已是筋疲力尽,却依旧意犹未尽地相拥着,浅吻着。 “阿猛,我有话要跟你说。”凌子渊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杨猛依然兴致盎然地还在亲吻他。 “你说啊,我听着呢。” 凌子渊调动了浑身的力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杨猛,避开了那些炙热的吻,有气无力道:“用命挣赏金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第46章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黏人精就缠了上来,把人牢牢地缠在怀里,气息就落在凌子渊的耳边:“不要担心,我有分寸的。” 凌子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道:“我是乐师啊,又不是伺候人的小倌儿。原本就是自由之身,以后别想着给我赎身的事了。” “真的?!”杨猛听了,不可置信地撑起了上半身,看着凌子渊,诧异地问:“那你为何会住在听雨楼?”接着他硬把凌子渊扳转过身,虚伏在人家上方问:“你是为了不让我去挣赏金,所以才这么说的吧?不要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啊!”凌子渊勉强睁开双眼,恍惚地看着杨猛,力有不逮地道:“我住在听雨楼的理由日后再跟你说。总之我是自由之身。你若不信,明日我搬来跟你住行不行?你看哪个有卖身契的人还能离开听雨楼的!”说完,不在理会杨猛震惊的眼神,径自阖了眼。 杨猛看着幽暗月光下的凌子渊看了好一会儿,一时说不清是被惊喜还是幸福的浪潮所来来回回冲刷着。 他缓缓在凌子渊的身边躺下,一会儿握住人家的手,一会儿又凑上去亲吻两下,一会儿又坐起来看看被子有没有盖住凌子渊的脚。 凌子渊被他折腾的睡意都快没有了,疲倦地问:“大半夜的,你还睡不睡了?!” 杨猛坐着想了想,侧身从榻头的小柜里取出个小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了,里面包着的是一只唐白的玉镯。 他拿着玉镯在凌子渊的手跟前比划了一下,感觉圈口太小,毕竟男子的手骨较女子粗大些,应是戴不进的。便只好把玉镯塞进对方的手里。 “嗯?这是什么?”玉镯的凉意让凌子渊睁开了眼,拿在眼前看了看。 “玉镯?给我的?”凌子渊问。 “嗯!”杨猛点头,迟疑了一下,说:“这是我娘留下的,说以后我娶媳妇儿了,给媳妇儿戴……” 凌子渊摩挲着眼前的玉镯,玩笑道:“你娘若是泉下有知我把你给占了,岂不是要恨死我了。”说着他叹了口气,道:“谁让我这个男媳妇不能给你生孩子啊。” “别这么说。”杨猛说着又重新躺下,把凌子渊拥入怀中,说:“我娘虽不识字,可她在边城长大,见惯了生生死死,性格便尤为豁达。她常跟我说,想做什么便去做,别等到老了、死了的时候又后悔。我娘若是知道我和两情相悦之人共度白头,只会为我高兴的。”说着他把凌子渊拥得更紧密了些,继续道:“虽然你戴不上,但你收着便是我媳妇儿了。只是……这镯子的成色一般,你别嫌弃。” 凌子渊凝视着唐白的玉镯,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其实光线太暗了,除了玉镯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出,可此物在他的眼里,却比任何的珠玉玛瑙还要贵重。 “阿猛,你可听说过缩骨之术?”凌子渊问。 “听说过,”杨猛道,“但好像也是把关节脱臼之后才能……” “那便让你见识一下。”不待杨猛说完,凌子渊已将玉镯套上了左手。 “别……”杨猛忙伸手阻拦,可还未来得及,便眼见凌子渊右手捏住左手虎口处,再将玉镯用力向下一拉,瞬间玉镯便进了手腕,撞上了他原本戴着的手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唉!这要伤着怎么是好!”杨猛一把捉住凌子渊的左手,又是揉又是捏的,心疼的不得了。 “放心,没事的。”凌子渊笑着抬手,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孤单。 原本孤寂又可怜的自己,今夜居然承载了这么多的温暖。 一股暖意自心头升起,他捧住杨猛的脸送上一个绵长的吻,然后窝进这人温暖的怀里,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一章(#^。^#) 第55章 入渊12 小六子觉得他师父最近很不对劲。 像撞上了什么喜事,整天都喜气洋洋的,再也没有与其他兄弟换过夜巡的班儿了不说,现在就连夜巡也没再去过听雨楼了。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抱着对师父关心的态度,这日放值,小六子切了二斤牛肉,又买了一坛花雕,一手提一样,去了他师父家。 站在杨猛家的小院儿门口,小六子俯耳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 小六子纳了闷,师父光棍一条,何来与人说话?于是站直了,在门上叩了几下。 没一会儿,门开了。杨猛一见小六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小子怎么来了?” 小六子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示意着,道:“嘿嘿,师父,今日不是发饷嘛,徒弟我来孝敬您啦!”说着话,眼睛却越过杨猛,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 “谁来了?是司琴吗?”里面的人听见动静也走到了门前。 小六子一见是凌子渊,不由自主地便惊呼了一声:“狐狸精!”接着他闪身从门口挤了进来,张开双臂挡在杨猛面前,大义凌然地对凌子渊道:“你怎么在这?!又来勾引我师父吗?!告诉你,有我万年小金龙刘胜在,你休想动我师父一根寒毛!”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被杨猛给呼了一巴掌:“话本看多了吧你?!什么万年小金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父!”小六子把两只手里的东西倒腾在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一个劲儿揉着被杨猛呼到的地方,对杨猛痛心地道:“师父你这是被这个狐狸精给迷住了!他就是想骗你的银子!” 杨猛正要发作,那边凌子渊轻飘飘地唤了声:“刘胜。” 小六子一手揉着脑袋,转眼怒视着凌子渊。后者却是一脸的淡然,看戏一样地笑道:“不怕告诉你,我与你师父之间,终生已定。按制你现在见了我理当先行一礼,再唤我声师娘才对。” “你!”小六子倒吸一口凉气,又转头吃惊地看着杨猛,本想从杨猛那里得到否认,不料却见他师父默认地点了点头。 小六子一时说不上是受的惊吓更多些,还是对他师父沉沦美色的痛心更多些,总之是愣在当场,憋了一会儿,才狠狠跺了跺脚,把东西塞给杨猛,转身走了。 “唉……”此情此景,连杨猛也不知是该心疼徒弟,还是该心疼他的心上人。 夹在中间的可怜人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只是长叹未完,小六子又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捏着拳头对凌子渊道:“既然我师父喜欢你,眼下这样,我也不说什么了。但我警告你,若是将来你敢欺他、骗他、负了他,我万年小金龙绝不放过你!我们万年县廨的兄弟们也不会放过你!哼!” 一句狠话说完,小六子扬着头,带着一身的悲壮之色消失了门外。 杨猛不禁闭目扶额,只得一步一挪地上前,慢慢关了院门。 凌子渊却是当了笑话看,上前接过杨猛手里的东西,笑道:“真没看出来,你人缘怪好的,徒弟还挺向着你呢。” “别取笑我了。”杨猛嘴上说着,可看着凌子渊的眼神却是又得意又幸福的。他抬手揽住凌子渊的肩,边往里走边忍不住感慨道:“自从你搬来之后,我这小院里,也终于有个家的样子了。” 凌子渊已搬来有段时日,杨猛想着他本是被伺候惯了的,身边少不了人,便将旁侧厢房收拾出来给司琴住。但凌子渊拒绝了,说经过郑国公府一事,此后他也不必夜半出门献艺了。他既是听雨楼的乐师,将来所做的功夫无非就是对伶人们的教习,和新作些唱曲。琵琶和乐师所用器具一律留在听雨楼的小阁楼里,有司琴照看着,他也放心些。 两人就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院儿里不再寂静,日子在相互的陪伴中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酷暑已至,每晚都热得人难以入眠。 但杨猛却觉得凌子渊的难以入眠,似乎与节气无关。他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总是欲言又止。 杨猛几次问他怎么了,他总是勉强地笑笑,低头拨弄几下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听着它们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然后倚在杨猛的怀里,把人紧紧拥抱住。 凌子渊不愿说,杨猛也便不再问了,只是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解了暑热,但附近郡县爆发了山洪,流入城中的灾民便多了起来,期间不乏一些作奸犯科之徒趁火打劫。 这日天未放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车抢劫犯羁押至县廨辅司。 这一群团体作案的,个个都是惯犯,偷盗抢劫,只搞得辖下百姓人心惶惶又痛恨不已。 交接的老哥把这一串子人犯赶下车,拿了册子将人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将册子交给县尉,县尉只顾埋头签字,不想其中一人的绑缚居然是松的。 那人突然一个挣扎,抽出旁边差役的佩刀便几下斩断了几人之间的绳索。小六子惊得大声呼喊起来,人犯四下逃窜,县廨的差人们,纷纷追赶拦截。 第47章 杨猛原本离县廨辅司便不远,听见小六子惊呼,立刻直直冲出。但见一人向大门冲去外逃,眼疾手快一手抓肩头,抬脚绊对方脚底,一个动作将那厮按倒在地。单膝顶住那厮的后背心,抹肩头拢二臂,正要绑缚住那厮的双手,忽听脑后生风,下意识低头躲过,又见长刀直奔面门袭来。 杨猛侧头躲过,顶着身下那犯人的单膝未敢放松,却已近侧出拳,以寸劲发力,正中持刀袭来之人的小腹。那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杨猛擒住,反向那么一转,手筋别住一疼,长刀便不自觉地脱了手。 杨猛双臂发力,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将人拉到近前扭倒在地,压住已被制服那人的半边身子,接着自己又压其上,以自身重量压住两人。 可就算杨猛再厉害,以他一人之力,也难压制住不停挣扎的两个人,他一边用尽全力,一边大喊道:“小六子!绳子!” 辅司之内一时乱糟糟闹哄哄的,犯人应是被围堵的差不多了,但只听见小六子的回应声,却不见人到跟前来。 正乱着,门口一行人簇拥着为首一位锦衣华服的官员正由外而入。杨猛一人压制两人,已是接近力竭的边缘,眼见小六子提着绳子就要赶到近前,被杨猛压在身下的那人不知怎么便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向大门冲去。 小六子一声惊呼“小心!”,提绳追了上去。却见站在中间的那位官员毫无闪避之意,待到逃脱犯人冲到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随身佩刀,由下反挑而上! 只这一下的冲击之力,让犯人向后仰面倒地滑出丈余,几近开膛破肚,鲜血横流,不住地抽搐。 劫掠之罪按轻重判罚之后或许罪不致死,可谁叫他们今日碰上了一位杀神! 这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一幕,只吓得在场逃脱之犯无人再敢挣扎乱动。 而出刀的官员长刀指地面不改色,刀身上的鲜血顺着血槽一路滴下,将尚有积水的青石板染红了一片。 “凌大人!……让凌大人受惊了,下官当真该死!”县尉吓得脸色发白,忙迎上去躬身施礼。 小六子还提着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位锦衣华服,铁血冷面的大人,居然是凌子渊! 但见他束发配冠,身着五彩瑞兽官服,一手负后,一手提刀,面色孤傲冷峻。与那日在杨猛家中所见的那个软绵绵,又美又惑的狐狸精简直就是两个人! 小六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大人。”身后随扈躬身上前接下凌子渊的佩刀,取出一方帕子将刀身擦了一遍,复又递上。凌子渊收刀入鞘,对县尉冷笑道:“这万年县的迎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啊。” “呃……意外,意外。”县尉躬着身子维持着施礼的姿势,连身子都不敢抬直了。 “哎呀!凌大人!”县令在主簿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躬身施礼,满脸堆笑道:“下官在前府等待多时,却不知凌大人从辅司而入,有失远迎,还望勿怪。请凌大人挪步随下官入主堂说话。” 面对县令、县尉两位官员又是躬身又是施礼又是赔笑的,凌子渊却是负手而立,一身傲然不动如山。直到县令又再一次侧身让步,道了句:里面请。他这才冷哼一声,抬手整了整官服,迈了步子。 就在他抬手整理官服之际,手腕上的玉镯和手串相碰,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响声或许别人听不见,可杨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响声实在是太熟悉了。 每日归家,凌子渊迎接他的时候;院中乘凉,两人相拥说话的时候;油灯如豆,榻上欢好的时候…… 这熟悉的轻微响声,让杨猛一时恍然。 原以为玉镯与玉串戴在同一边的手腕上,是怕妨碍到弹拨琵琶。可现在看来,竟是怕妨碍到抽刀挥刀…… 他看着此时熟悉却又陌生的凌子渊,只觉得浑身发凉,脑中一片空白。 凌子渊随县令走来,不经意间视线竟与杨猛相接,对方惊愕的眼神净收眼底。 凌子渊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但随即便挪开了视线,毫无破绽地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进了县廨主堂。 【作者有话说】 凌郎君的马甲掉了。。。 第56章 入渊13 廊檐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有变大的趋势,杨猛站在廊下心神不宁。 小六子站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待好一会儿终是憋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师父,你确定进去的那位大人真是我……师……师、师娘吗?他不是个乐师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官员了?而且看县令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品阶应该不低吧?他身上的那种官服我都没怎么见过?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儿啊?或许……或许只是长得像?孪生兄弟啥的……” “不!”杨猛的魂魄仿佛已经不在了身上,下意识地道:“就是他!” “不会吧?!”小六子更绝望了,捂着脸低声哀嚎起来:“完了完了完了!他不会因为我说他是狐狸精的事,就把我给活劈了吧?!”接着他又揪着杨猛的衣角,可怜巴巴地问:“师父,你说我以后多喊他几声师娘还来得及不?” 杨猛隔着游廊望着对面由随扈把守的主堂,脑海里是方才一身冷峻的凌子渊和平日里温柔体贴的凌子渊来回切换着,他努力想从中找出其中的关联,却发现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竟然对凌子渊真正的身份一无所知。 至于小六子在旁边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主堂大门打开,主簿从内里退了出来。杨猛见了,忙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陈主簿,今日来的是?” 陈主簿竖起一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拉着杨猛一直走到了游廊尽头,小六子也心情紧张地跟了上去。 “绣衣坊都听说过吧?”陈主簿将声音压的极低。 “听说过!”小六子插了一嘴,道:“据说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听记机构,主消息传达、听记、监视之事,直属于君王,其他势力均不得染指。但……”小六子挠了挠头,道:“但这个机构因监视百官,除君王外无人能够限制,权力极其之大,可以说是恶名远播臭名昭著!后因做的太过,名声太坏,引起朝臣不满,联名上书痛斥其不良行径,于是先帝便只得将其解散了。” “唉!”陈主簿叹了口气,道:“当时是解散了。可如今在公主殿下的推波助澜下,当今圣上又将此机构重新启用了。”陈主簿说着向主堂的方向指了指,道:“供职于绣衣坊的差人,被称为绣衣使者。而今日来的是现在绣衣坊的主官,绣衣郎凌子渊。” 小六子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捏在一起,捂着心口失声道:“居然真的是他!” 此时的杨猛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听陈主簿继续道:“绣衣郎的品阶倒是不高,但他直属于帝王,对朝中所有臣子均有听记监视之权,此等人物谁敢得罪?” “那今日绣衣郎来我万年县廨又为何事?难道是县令有什么把柄落入他手?”杨猛问。 “可不敢乱说。”陈主簿忙摆了摆手,道:“据说是为了一桩旧案,嗯……距今得有个……”他捻着胡子算了算,“二十年!差不多得有个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啊?”小六子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那会儿我都没出生呢!” “谁说不是啊!”主簿忍不住抱怨道:“二十年前我也不在此处供职,就算有卷档,可过了那么久的案子,我又哪里知道卷档还在不在!” 正说着,主堂大门开了,立刻有随扈上前撑开了伞,县令依旧是万分讨好和客气地把凌大人送到了门口。 陈主簿一见大人们出来了,赶紧闭紧了嘴巴躬身施礼,甚至还很好心地扯了扯看着凌子渊发呆发愣的杨猛,提醒他赶紧施礼。 杨猛虽跟随着陈主簿一起施了礼,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凌子渊,恰巧对方经过游廊时也转头看向了他。 但凌子渊的眼神中毫无波澜,视线相接之后,便随即转头看向了前路。 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县廨大门,杨猛这才缓缓站直了。 这一天对杨猛来说,极其漫长和煎熬,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第57章 入渊14 终于熬到了放值,可因人犯逃脱,冲撞了朝廷命官,县令又把所有当值的兄弟们留下来训话。等走出县廨,天都黑了。 头顶上乌云压顶,心头更是仿佛天塌了一般。 小六子惴惴不安地追着杨猛问自己该怎么办,得罪了这么大的人物,是该卷铺盖逃跑还是多买点凌子渊喜欢的东西,亲自上门道歉。思来想去,又不知道是该去听雨楼道歉还是该去杨猛家里道歉。 杨猛好言安慰了一番,却是越安慰小六子,他自己心里反而越发凌乱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小六子打发走了,杨猛走在雨后清冷的街上,心乱如麻。 第48章 若子渊在家,那么该怎么开口问他?他既然一直没有对我说,想来必是不便说。可他既是如此人物,以后又怎能纡尊降贵与我在一起…… 若子渊不在家…… 不过是这么想了一下,杨猛突然便心慌了起来。回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凌子渊的存在,若就这么突然失去…… 杨猛只觉得自己的心要碎掉了,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想起最近一段时日,凌子渊总是似有心事,总是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杨猛越想越觉得这些似乎是他打算离开的前兆。 仿佛已经看见了家中空无一人的凄凉之景,焦急和难过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变成了噙在眼底里的泪。 杨猛在泪眼朦胧中脚底发力,小跑了起来。 穿过主街,拐入辅街,再经过一条巷子,便能到家了。 大雨初歇,街上无灯也无人,四下里是一片的暗。但杨猛还是离巷子口老远的地方便隐约见到那里站着个人,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靠着墙壁,垂着头看着脚下,仿佛正在自省的样子,看身形杨猛居然觉得那人是凌子渊。 杨猛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向巷子口走去,待到了近前,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杨猛只觉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这人真的是凌子渊! 只是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平日里平民布衣的装束,与白日在县廨见到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杨猛尽量平复着狂烈的心跳,问。 凌子渊见是杨猛,站直了,如犯了错的孩童一般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声道:“等你回家啊。”说着又抬了头,看着杨猛提高了声音埋怨道:“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晚,我在这儿都等你半天了,站得腿都酸了。” 杨猛一时心潮起伏,慢慢走上前,拉住凌子渊的手,叹了口气,道:“我总是要回家的,你在家里等也是一样的,何苦非要站在这里等。” 凌子渊看着杨猛,眼底里泛起了委屈,下一刻便紧紧抱住了杨猛的肩,声音颤抖道:“还以为你不想回家,不想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心酸,只让杨猛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用尽全力回抱住凌子渊,但还觉得不够,只能用一个长长的,深深的吻来表达此时心中的激动。 两人就在这暗处相濡以沫了许久,直到巷子里面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了。 “走吧,先回家。”杨猛拉着凌子渊的手,向家方向走。 “嗯。”凌子渊低着头,跟在杨猛身后,和巷子里走出来的路人擦肩而过。 好在四下里一片昏暗,路人也没怎么注意他俩。 “你今日到底为何回来这么晚啊?”凌子渊跟在后面问,“是……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算是吧。”杨猛还没有从方才激动的余潮中回过神来,下意识便应了一句。但随即便察觉到手里牵着的人好像瞬间瑟缩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凌子渊以为是今日他现身县廨之事,令杨猛对他的身份有所忌讳,这才犹豫着一直不回家。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可能引起了心上人的误会,杨猛忙侧身揽住了凌子渊的肩膀,边走边道:“是因为人犯脱逃,冲撞了……呃……凌大人,县令把兄弟们留下训话,这才回的晚了。” 看见凌子渊长舒了一口气,杨猛发现自己对子渊来说居然如此重要,心里不由一阵欢喜,又想到他前阵子一直心事重重,看来多半是与他身份有关,便问:“既然身份已经瞒不住了,你还是不愿对我说吗?” 凌子渊抬头看着杨猛,咬了咬下唇,道:“我身世复杂。之前不说是怕所谋之事万一不成,反而牵连到了你,让你受苦。我是罪臣之后,我家二十年前被人诬陷而判诛灭满门之罪。那时我七岁,围府前正巧被家仆带出去玩耍。可怜我乳娘的儿子被指认为我,乳娘和阿兄两条人命才换我逃过一劫。带我离家的家仆与听雨楼的一位伶人相好,仓惶之间便把我藏进了听雨楼。这听雨楼其实是皇家的产业,背后的东家便是公主殿下。后续又有几波我族是否被诛尽的调查,但都没有敢查到听雨楼去。是听雨楼里的姐姐们把我养大,教我器乐,只盼我日后有一技之长,就算离开了听雨楼也能养活自己。十七岁时,也是机缘巧合,我在公主扳倒政敌之时提供了些消息,此后便颇受公主器重,公主向我承诺,若我为她所用,十年之后,便成我一件心事且还我自由之身。自此,我成了公主的耳目,借着乐师献艺的方便在权贵中游走,探听各种消息,到今年正满十年。” 凌子渊说得语调平平,毫无波澜,但杨猛听着,却是惊心动魄。他难以想象一个人每日都活在刀尖上,每日都活在心惊胆战尔虞我诈之中是种什么感觉,这么多年他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杨猛想着心中难过,抚慰地把凌子渊又往怀中揽了揽。 凌子渊柔柔地看了杨猛一眼,继续道:“郑国公府案发那晚正是我向外传递消息却被发现、追杀,我把证据塞给了司琴,盼他能将消息传给公主。或许公主派人赶得及,我还能捡回一条命。却没想到,救下我的居然是你。” 杨猛想到那晚之时,依然心有余悸,道:“郑国公府的暗卫都是身手了得之辈,你能以一敌二,想必少年时必经受了很多训练,吃了很多苦。” 凌子渊笑了笑,叹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会如此心疼我了吧。”随即,他又安慰道:“无论如何,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接着他像是在告慰自己一样,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都过去了……”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阵,杨猛忍不住又问道:“所以郑国公谋逆案后,你向公主提出的所求之事是……” 凌子渊点了点头,道:“其实这十年间,公主一直都想重启绣衣坊,只是天子一直在犹豫不决。此次郑国公谋逆,终于让天子下定决心将绣衣坊重启。我向公主所求之事,便是请公主助我入主绣衣坊,统领天下绣衣使者。”说罢,他叹了一口气,道:“绣衣郎是群臣百官最痛恨之人,这我自然知道。但也只有我入主绣衣坊,才能接触到当年的卷宗、收集诬陷之人的罪证,为我父亲、为我全族翻案,以慰当年枉死族人们的在天之灵。我这绣衣郎便是将来被世人所唾骂,也认了。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欲言又止,杨猛追问。 “只是……”凌子渊微微垂下了头,转了话头,道:“自从察觉自己对你有意,也曾想过发乎情止于礼,离你远些,别让自己与你羁绊太深。可我终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杨猛却低头凑上他的耳畔,问了句:“终究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会想我,对不对?” 凌子渊抬头,眼中深情仿佛一池潭水满溢而出,只这一眼,便让杨猛心口滚烫无比,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人拥揽得更加紧密。 “我既已为绣衣郎,日后必然树敌颇多,你与我在一起,便是如入深渊,再无退路了。就算你我安好,但或许你会因为绣衣坊名声不好,对我唾弃,也可能会因此对我生厌……”凌子渊说着顿了顿,又道:“前阵子我是想着要离开,但又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或许某日偷偷离去会是最好的选择,可想来又想去,终究还是舍不得……最后心下一横,只想着能瞒你多久算多久,走一步算一步吧。原本就是想着近日雨多,县廨里少有人出出进进,若是不走正堂大门,而从辅司低调而入的话,应是不会与你撞上,这才挑在今日去县廨的。哪里知道竟会这么巧,偏偏与你撞了个正着。”说着他一手捂住心口,带了些委屈道:“你不知道,当时我都要吓死了!还想着你会不会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这两句话说得杨猛简直心都要化了。身边这人身着官服之时,无论是何等冷峻、孤傲,但只要褪下官服、在他面前,便还是那个柔柔软软,一心恋着他的凌子渊。想到这里,杨猛不由心潮起伏,他停下脚步,揽着心爱之人抬手向前指着说:“看!” 凌子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便是杨猛家的小院儿了。隔着院墙,隐隐约约便能看见房中有暖暖的光透了出来。 “那是我的家。爹娘走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杨猛把凌子渊拥入怀中,看着他道:“不过以后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少了谁都不完整。不要为那些或许、可能发生的事情苦恼。你只需记住,我杨猛愿意做你凌子渊的家人和依靠,无论生死。” 凌子渊看了看前方的小院儿,又看了看面前的杨猛,无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着,他终是笑中带着点点泪光,拥抱住了心爱之人,低语承诺道:“从此你我再无分离,无论生死。” 第八篇:《入渊》完 第58章 夺丹1 (古风,低阶仙侠世界观) 沙漠的风总是来的很突然。没有一点预兆,便听着窗外呼呼声响了起来。 第49章 就在漫天黄沙中,隐隐出现一个人影,他牵着马,一手抓住粗麻的斗篷,拉紧了兜帽,身体向前微倾着以对抗着狂风,奋力地向前走。 直到艰难地走进了一圈土坯夯实的残破院墙里,风被土墙挡掉了些,他拽着缰绳,把马儿拴好,带着随身的包袱和佩剑拍了拍客栈的大门。 大门开了,伙计把来客迎进去,又赶紧把飞舞的黄沙关在了门外边,冲着客人殷勤道:“客官好,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先用饭吧。”来客边说着边把兜帽向后拨下,露出了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容。 这面容生得极好。即使沙漠之地毒辣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麦色,即使从沙尘中来,让他风尘仆仆,也没有掩盖住他的俊秀之姿。 “您看今儿天气不好,”伙计边将他引到桌边,边劝道:“这方圆三十里就咱一家客栈,您要是错过了,晚上可就要露宿了,不如在咱这小店休息一晚,待明日再走,说不准那时候风也停了。” 客人坐下,听着伙计的话点了点头,道了句:“也好。先来碗素面吧。” “得嘞!”伙计应着,随即转身向着后堂边走边大声传菜:“素面一碗!” 伙计喊得响亮,这若是在熙熙攘攘之地倒是毫无违和。但在这荒漠小店,且没什么客人的萧条之处,这一声响亮的传菜,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坐在旁边桌的肖景行看着眼前此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面前摆着一小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可他碰也没碰一下。 提了酒壶把酒杯倒满了,肖景行起身一手提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像个走南闯北见面就熟的客商一样,径直走到方才进店的那位长相不俗的客人桌边,招呼也没打,便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这位仁兄身携佩剑,想必定是个江湖人士,”肖景行笑眯眯地道,“在下一直对江湖侠士很是敬仰,今日有幸得见,不知能否与兄台交个朋友?在下肖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来客稍露诧异之色,将他打量了一番。但见他的锦绣圆领棉袍只穿了一半,另外半边的袖子别在腰后,领子上一圈毛边,衬着锦绣棉袍也是华贵,若是面上再有两撇小胡子,那可真是一副胡人行商的模样。 来客诧异归诧异,但也没有驳了肖景行的面子,抬手施礼道:“在下沈落。” 得到了回应,肖景行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即抬手以食指在酒杯中蘸了点酒水,嘴上问着:“沈兄可是第一次来这北境沙海之地?”手指飞快在桌上写着:“黑店,小心。” 沈落看着桌上那四个水亮亮的字,有些愕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道:“肖兄好眼力,在下确实是第一次深入这荒漠之地。似乎与书中所描述有些不同。” 肖景行抬手将水渍擦了,笑道:“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知沈兄是为何来此?” “哦,听闻荒漠之境有城名曰祂乾,是我朝与外邦商旅交汇之地,其间有各种名贵珍奇药材,在下一直想去看看。”沈落边说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 室外狂风大作,遮天蔽日,客栈里也昏暗一片,虽然伙计掌了灯,但视线之内依然黯淡。 店中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翻着账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眼睛却盯着这边正在聊天的二人看。 明明没什么生意,跑堂的却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摆凳子,忙得不亦乐乎,总之就在沈落他们二人身边忙乎着,似乎是在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还有个后厨帮伙的,光溜溜的脑袋上满是刺青,一会儿出来一会儿又进去,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在肖景行坐在沈落旁侧,正是背对着掌柜的方位,不然方才那几个字怕也是写不得的。 沈落心中有了数,手在袖中掐了个法诀,默念法咒,只一瞬间,四周寂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肖景行也感觉到了变化,正要抬头张望,被沈落一把抓住了手臂。 “我已施法将声音阻隔,”沈落道,“现在你说话只有我能听见。他们听不见,但看得见,肖兄动作不要太大。” 肖景行先是诧异,再是惊喜。他原本以为遇上个江湖人士能救他出贼窝已算万幸,不曾想这人居然还是个修道的,便赶紧看着沈落,满眼焦急道:“求仙师救我!” “此话怎讲?”沈落不动神色地问。 “这店里的茶水、酒水、食物里全都下了蒙汗药。”肖景行急急道,“求沈仙师救小人一命,带我离开此地。” 正说着,跑堂的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了,沈落立刻收了术法,窗外风声随即灌入了耳内。 “不知肖兄可知道这祂乾城?”沈落故意大声道。 肖景行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术法已收,也赶紧大声道:“嗐!沈兄你可真是问对人了!肖某便是祂乾本城之人,城池离此不远,若是现在出发,天黑之前便能进城。” “来啦!素面一碗!”店伙计端着面夸张地咋呼着到了桌边,把面放在沈落面前,殷勤道:“客官慢用!”接着又对肖景行道:“这位客官,您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刮风你们天黑之前也未必能到城里,更何况今天的风还这么大……” “不妨事。”沈落打断伙计道:“我也想尽早进城。”说着他指了指面道:“既然要赶时间,这面就不吃了。多少钱?我照付。” 说罢他看了看墙上挂的菜品牌子,从钱袋里取出十文放在了桌面上,便站起了身。 肖景行一看,赶紧也站了起来,边摸着钱袋边道:“对,我这酒水多少钱?付了钱我们就走了。” 一见这个情景,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店伙计,转眼就变了脸,他挡在沈落面前,哼了一声,道:“你这客官好不讲理,我这灶也动了,人工也花了,面都上桌了你又说不吃?!不怕告诉你,咱们这儿可都是一粒粮食一粒金,你若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留下,就别想走出这个门儿!” 说话间,柜台里的掌柜也走了出来,眼神阴鸷。后堂的刺青光头和大厨一个提着菜刀,一个提着斧头也围了上来。 肖景行左看右看,心都慌了起来,只得尽量贴近沈落,又陪着笑脸对伙计道:“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这又是何必呢?有话好说……” “你个假胡商闭嘴!”伙计一脚踩上了凳子,弓着腿支着身子,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冷哼道:“哼!想必你是个招子亮的,一早就发现这酒里菜里有蒙汗药吧?!在这儿坐着连一口水都没喝!既然入了咱们这个窝,就认命吧!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别逼爷爷我动手!” “这……”肖景行正有些心惊地想向沈落求助,只觉眼前一花,没见沈落是如何出手的,店伙计已经“嘭”地一声飞了出去,落在对面的桌子上,“稀里哗啦”一声,那桌子凳子给砸得稀碎。 紧接着沈落一个回身按住肖景行的后颈,把他整个按着伏下了身。只听“呼”地一声,头顶生风,一柄斧头从头顶飞过,转眼间刺青光头也提到冲到了近前。 沈落一手护住肖景行,一手持佩剑,连剑都未出鞘,电光火石之间以剑身迅速击打刺青光头的手肘、膝盖、颈窝,便令那厮撒手丢了菜刀,单膝跪地,接着一头栽倒人事不省。 跑堂伙计从桌凳的残破碎渣中挣扎坐起,捂住腹部冲着掌柜的大吼道:“花脸!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快你的神通放出来!” 肖景行扭头看去,只见掌柜双手合十,变换为一个双手法诀,同时他的面部泛起了好似刺青一般的青色纹路,遍布在他的整个面容之上,他手中青光四起,好似唤醒了肖景行和沈落脚下的法阵与之应和,转瞬地板变成了一个黑洞,肖景行和沈落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请小仙女们把《镇妖石》里的攻宠受忘记吧,这个故事开始要受宠攻了。(*^▽^*) 第59章 夺丹2 下落之地并不深,却一片漆黑。空气中是土腥味和各种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蓦地一团火苗腾在半空,是沈落唤出的小小火灵。 “肖兄,你如何了?没事吧?”沈落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拉肖景行。 肖景行屁股着地,被什么给硌着了,只疼得龇牙咧嘴,边伸手揉着摸着,边道:“……还、还好,就是……这什么……”待将身后硌着的东西拿到眼前,只惊得肖景行发出一声狂吼。 只见那是一个人的头骨。 肖景行扔了头骨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躲在了沈落的身后,紧紧抓住了沈落的肩膀,忍不住瑟瑟发抖。 “沈……沈仙师……”肖景行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别怕。”沈落催动火灵升高了一些,只见他们跌进的地方并不大,更像是一个深坑,而在他们的周围,四处都是森森的白骨。 第50章 “这……这是……”肖景行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的白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沈落皱着眉道,“看起来不像是人力所为……” 沈落话音未落,便从幽暗的深处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火灵被催动向前,照亮了坑壁,那里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通道,足有一人多高,喘息声就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火灵的光亮周围,似乎有许多青色的丝线向那个通道里面飘去。 “不好。”沈落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肖景行缩在沈落的身后,紧张地问。 “那个花脸应是异域的驭兽师。”沈落皱眉道,“驭兽师,能驭百兽。那伙计所说的神通,或许就是这里关着的凶兽……” 通道里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一个庞然巨兽正在从里面喘息着走了出来。 沈落一手护住肖景行,一手按在佩剑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一头巨大的沙蜥从通道中现身,它的头几乎有一人高,身上的鳞甲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一些青色入丝般的东西聚集在它的眼部和头部。 “那些青色的东西是驭兽师的法诀。”沈落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对肖景行轻声道:“你慢慢蹲下,抱住头,不要动。” 肖景行正要按沈落说的缓缓动作,沙蜥突然一声怒吼冲着沈落冲了过来。 沈落眼疾手快,抓住肖景行闪身躲开。原本他一人躲闪绰绰有余,但带着个身高体阔的肖景行,便难免吃力。那沙蜥一头撞上土壁,只撞得沙土飞扬,冲击之力瞬间将二人给弹了出去。 沈落一把将肖景行推在墙角,又开一道护盾将他护住。沙蜥转瞬又至近前,沈落催动火灵,闪身疾走吸引了沙蜥的注意。 沙蜥在驭兽法诀的驱使下愈发狂躁,张嘴吐舌便要将沈落粘入口中。沈落闪转腾挪间已解开了斗篷,拿在手中,待那沙蜥长舌袭来,抖开斗篷一把罩住了,手腕连挽两下,挥剑将那沙蜥的长舌给斩断了。 沙蜥痛苦狂怒,摇头摆尾唾液横飞。横冲直撞之间竟顺着土壁向上飞爬,两下便撞开了顶上客栈的地板,爬了上去。 紧接着便听头顶之上稀里哗啦一阵,又有惊呼怒骂疯狂喊叫之声,又有重物倒塌落地,震得整个土壁沙尘和客栈的房梁之类直往这土坑里掉。 沈落护着肖景行在角落里躲着,过了许久,头顶之上终于归于宁静,四下里也是黑暗一片,只听见风的呼呼声,再无别的动静。 “沈仙师……”肖景行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着上面黑漆漆的洞口,问:“咱们还得在这待多久?那个凶兽还会回来吗?” 沈落复又唤出火灵,向上升去,直至升出坑口,亦无动静,这便召出佩剑,带着肖景行御剑而行,飞出了深坑。 眼前之景大大出乎二人的预料。 整个客栈都没了房顶,就好像被一双巨手将房顶整个掀掉,只留了三面墙。四处一片狼藉,几个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上,已经分不出是谁的,驭兽师花脸仰面倒在坑口旁边,满嘴是血,也已经没了气息。坠落在大堂里的房梁压塌了柜台和另一堵墙,或许是贼人们在房梁上藏了许多东西,此时散乱了一地。而他们俩所掉的那个深坑没有被倒塌之物给掩埋也是件幸事。 “这……这是……”肖景行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情景,忍不住在柜台周围翻翻看看了一阵,果然散乱在地上的有些金银之物,也有些类似蒙汗药、迷香之类。他虽捡拾了一些值钱之物,但想到从入店到被投喂给沙蜥真是步步惊险,不由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驭兽师驭兽之时神识与所驭之兽相通,”沈落解释道,“若所驭之兽受伤,驭兽师也将受同等伤。我斩断了那沙蜥的舌头,驭兽师自然受创。看这个情形,应是他受创之后无法再以法诀控制沙蜥,沙蜥狂怒暴走,撕碎了店伙计和其他两人。而驭兽师也遭到了反噬,一命呜呼了。” 肖景行环顾着四周,揣着捡拾之物又向沈落靠近,心有余悸道:“那沙蜥去哪了?它还会回来吗?以后还会再碰上它吗?” “应该不会。”沈落驱使着火灵观察着周围,道:“沙蜥没有了舌头,便无法捕捉猎物和进食,或许用不了多久它就饿死了。” 两人正说着,残垣断壁上又有沙土落了下来,沈落抬头看了看,道:“这里面待不了人了,不知道这墙壁何时会倒塌。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吧。” “仙师说的在理。”肖景行连连点头,跟着沈落离开了残破的客栈。 天已经黑透了,风沙渐弱。二人就在客栈旁边的半截夯土矮墙边,避风的地方升起了一堆篝火。 沈落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了一些给肖景行,问道:“肖兄是如何来到这黑店的?又是如何知道店里的酒水、吃食里有蒙汗药?” 说起这些,肖景行不由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原来,肖景行在祂乾城里为胡人行商做向导,这日才出城走了几十里,发现商队里少了一头骆驼。肖景行离队去帮胡商寻找,不想走出去不久便起了沙暴,他只得沿着既定路线再寻商队,便见到了这家客栈。 “我印象里这里确有家客栈,但荒废了得有半年了。”肖景行继续道,“当时风大,我也没作多想,便进来了。我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就停着胡商贾老爷的骆驼和货物,我还以为他们都在里面歇脚。结果进来了才发现,他们竟然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那个伙计也是殷勤得不行,我还没开口,他便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在风沙里走了大半天,确实也是又累又渴,本想着喝了这杯茶再问问伙计,贾老爷他们是不是去后院歇息了,哪知茶杯一端,便闻到一股蒙汗药的味道。仙师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被贼匪抓走做苦力,在贼窝里待了好几年,对这个味道熟悉的很,就算再怎么轻微我也能闻得出。我当时心下便知不好,但就我一个人,若是想走恐怕也走不了。思来想去便没有声张,又点了酒水装作用饭,只盼能等到商队里的人出现,一起逃走。” 肖景行说着不由失落道:“但现在看来,可能商队里的人都被他们给药晕了,扔进那坑里喂沙蜥了。”他拽着身上的锦绣圆领袍看了看,惋惜道:“那个胡商贾老爷是个好人,我这袍子还是他给的呢。没想到……唉……” 沈落听着,也跟着惋惜地长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写到第九个故事了,不晓得读者老爷们会比较喜欢哪一个或是哪种类型的小故事。 第60章 夺丹3 土墙之外,风沙还在继续。土墙之内,篝火映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方才见沈仙师道法卓然,身手了得。不知这修真之法可好入门?”肖景行问。 沈落微微笑道:“修真之路,必从炼气筑基开始,筑基有成之后便可结丹。” “那从炼气筑基多久之后才可结成金丹啊?”肖景行问。 “这要看修习者的资质和悟性。”沈落道,“资质佳者,自然耗时便少。但若资质愚钝,只恐穷尽毕生之力,也未能结成金丹。不过中原仙门世家子弟均生有灵根,灵根又按品阶划分。品阶高者,修习起来自然比他人更快。” “诶,说到结丹,”肖景行突然兴奋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沈仙师生在中原,不知可否听说过影丹?” “影丹啊!”沈落思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书中略读到过一些。”接着他又好奇道:“肖兄并非修真之人,怎的也知道影丹如此少闻之事?” 说到影丹,肖景行发自肺腑骄傲地“哈哈”大笑两声,道:“我在大漠腹地的绿洲长大,自小便听闻影族的故事,自然也知道影丹之事。” “哦?”沈落不由更加好奇,道:“虽我从书上读到过影族和影丹,不过此时倒是更想听肖兄讲讲这影族是怎么回事。” “好!那我便给你细细讲来。”肖景行用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之情,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讲道:“话说很久以前,中原大地上出现了一派与众不同的修真之人。他们不必修炼结丹,而是天生体内便自携一丹。只是,这丹与修炼所结的金丹不同,它无法孕育灵力以供驱使,但却能吸收其他金丹之灵,且金丹之灵经此丹流转之后,灵力便会大大加强,放大数倍,若由金丹者操控,所呈之效果数倍于自身之灵力。这一派的修真之人就仿佛是其他金丹之人的影子,故被称之为影族,而影族体内之丹,被称之为影丹。彼时人间凶兽横行,魔族也趁机祸乱人间。中原各修真流派纷纷与影族结盟,由影族辅助道众,共同抗击凶兽与魔族。那个时候,修真之人都以有一个影族的辅助为荣,他们或结为夫妻,或结拜为兄弟姐妹,彼此信任且互帮互助。总之是一派和谐之象。可后来,随着魔族被封回魔界,四海凶兽被逐一荡平……” 肖景行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愤恨了起来:“自结金丹的修真者们对影族辅佐的需求越来越少。在他们眼里,影族逐渐变成了盘踞在各个世家里坐吃山崩的累赘。于是修真界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家族聚在一起,商议了一条毒计,那便是创出一个夺丹的术法,将影族的影丹,夺取至他们体内。两丹相辅相成,相生相息,如此一来,体内有两丹者,必能更快地提升境界。那影族一派的内丹,是天生而来,与人天生就有心肝脾肺是一个道理,若强而夺之,影族之人便也无法存活了。可那些世家的老爷们只一心想着夺丹之法,哪里会管影族人的死活。由此,中原仙门世家开始了对影族之人的大屠杀!” 第51章 篝火的火光映在了肖景行的眼底,他捏紧了拳头,凝视着火光,仿佛此时此刻,他正经历着那一场惊心动魄,尸山血海的浩劫。 “面对着这一场屠杀,没有灵力的影族甚至无法自保。首先受害的,便是那些与各世家子弟结为夫妻、结拜为兄弟姐妹的影族之人。他们至死也不明白,他们用心、用生命去辅助的人,为何会向他们举起屠刀。而屠杀他们的理由,竟只是为了他们体内那一枚内丹。一枚内丹,便是一条人命,无数的影族人倒在了血泊里……” 肖景行讲着讲着,眼底泛起了泪。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里的痛,继续道:“……持续的屠杀让影族人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只有远走逃亡,离开中原之地。天下之大,却没有影族人的容身之地,无论他们逃去哪里,都有一群想夺了他们内丹的修士。最后,影族的族长痛定思痛,决定带领族人们逃亡西域荒漠之地。干旱荒漠之地,山水灵毓之气稀少,对于那些金丹修行者来说,是最不愿踏足之地。可这茫茫沙海,又岂是适合世人居住之地?逃过追杀的影族之人却逃不过荒漠的风沙与无情,他们常年被干旱、饥饿、伤痛所困,最后逐渐消亡在这荒凉之地……” 风声在矮墙外呜咽,仿佛也在为这个故事中的影族人哀鸣。肖景行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看着篝火不再言语。 沈落看着肖景行被篝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迟疑了一下,道:“我读的书中所述……” 或许是被肖景行低落的情绪所感染,沈落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想必给你讲这些往事的人,一定投入了很多感情,否则你也不会如此感同身受。” 肖景行从方才的悲恸中缓过神来,收拾了心情,强笑了一下,道:“生在这荒凉之地的人,讨生活是要比你们富庶之地的人难一些。倒是让沈仙师见笑了。” “仙师二字愧不敢当。”沈落道,“你我年纪相仿,肖兄唤我姓名便是。” 此话一出,似乎二人的距离也拉进了些,肖景行向沈落抱了拳道:“沈兄既然如此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笑了起来,在这风沙之夜倒是有些苦中作乐之感。 方才故事中的悲苦之气已过,肖景行又来了兴致,向沈落道:“我在荒漠中出生,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中原。总听一些老人说中原有山川河流,姑娘小伙儿都个个标致,还有亭台楼阁,仙禽走兽,总之是样样都好。不如沈兄跟我说说,你们那里都是什么样儿的。” 沈落看着肖景行,不由对他流露出几分怜悯,便讲起中原各个地方不同的景致,以及中原各仙门世家的不传秘法、法宝、功法之类,直把肖景行都听得入了迷。 “暮雪峰的谢氏擅傀儡术,以秘法驱策,如常人一般。飞鹤崖的温氏擅机关术,所造机关大小不一,精妙绝伦。还有睡虎地的言氏,擅医毒之术,能生白骨活死人,亦能杀人于无影无形……” 这些从未听过之事令肖景行大开眼界,越听越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沈兄于何处修炼?又擅何秘术?” 既问到此,沈落也不由自豪起来,回道:“我出身慈宁沈氏,曾在青州清虚真人门下修习,结丹后复返慈宁沈家。我沈氏一族擅符箓法诀。是以祛除邪祟,降服凶兽均是我沈氏义不容辞之事。” 沈落此话一出,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的肖景行只觉心下一惊,笑容逐渐凝固住了。他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制住起伏的心绪,将目光转移到了面前的篝火上,沉默不语。 突然之间安静下来的气氛有些尴尬,为了不让沈落察觉有异,肖景行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沈兄,我突然内急,去方便一下。你先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落对方才的突然安静虽有不解,但依然保持着笑意道了句:“好。” 第61章 夺丹4 肖景行一口气跑出去几十丈远,直到在沙上匍匐而倒无力爬起,才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上,看着黑沉沉的天发着呆。 脑海里是族长婆婆那沟壑纵横的面容,还有她已然浑浊的双眼中却依然满是恨意的眼神,那如同咒语般的话回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孩子啊,待婆婆走了,你便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影族人了。” “我们影族在这沙海之地艰难求生,都是拜中原仙门世家所赐!” “你要记住!我们影族最大的仇人便是慈宁沈氏!是慈宁沈氏定出了毒计,制出了夺我们影丹的术法,联合其他世家屠杀我们!让我们流离失所,被迫亡命到此!” “好孩子,我已向影族列祖列宗立誓,此生若有机会,定要让慈宁沈氏的后人付出代价!可眼下婆婆是做不到了,此重任交给你,穷尽一生,你也一定要做到!!!” “要为我们影族人报仇啊!!!” 回忆中族长婆婆最后的遗言仿佛化成了一柄利剑,将肖景行的心刺穿刺透,鲜血淋漓。他猛然坐起身,挥起拳头狠狠砸进沙中,一下又一下,仿佛是砸在沈落身上,又像是砸在自己身上。 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姓沈! 婆婆常说中原来的修士没一个是好人,一定要警惕,为什么没把婆婆的话放在心上! 慈宁沈氏是屠杀我们影族的刽子手,可我却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坐在一起高谈阔论称兄道弟! 肖景行把所有原本该化为呐喊的恨,压在喉咙里,双拳却一次比一次狠地砸下。 他恨慈宁沈氏,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如此无用,面对仇家的后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面对这么厉害的沈落,根本就毫无胜算。 在一通发泄之后,肖景行坐在沙地上思考了片刻,心中有了计划之后,他站了起来,带着恨意一步一步地朝沈落休息的那堵夯土矮墙处走去。 在那片客栈的废墟边缘,肖景行站定了,用力地做了几个表情,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然后伪装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走到了休息的角落。 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落已将篝火挪开,在原先篝火之处铺垫了些从客栈院中找来的稻草。见肖景行回来了,便指着他铺好稻草的地方道:“肖兄,你睡在这里。沙漠之地夜晚寒凉,这里的沙子被篝火炙烤过,睡在上面没有那么冷。” 肖景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怎么办?” 沈落笑了笑,道:“无妨,我是修道之人,自有金丹护体,区区寒凉奈何不得我。”说罢,他背靠矮墙打坐抱元守一,又道:“今夜有我在此守夜,肖兄只管安睡便是。”语毕,便阖了双眼。 肖景行隐藏在心底里的恨意,一时不能发泄。而沈落对他的态度,无疑又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堤坝,堵住了那些翻涌的恨意的浪潮。他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接受沈落的好意对他来说,也成了无比艰难之事。 在花了一点点时间说服自己没什么可内疚的之后,他脱下了身上的锦缎棉袍,在那一片温热的稻草上躺下,又用棉袍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沙漠之地的夜晚寒冷又漫长,但身下的温暖让肖景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抵抗着汹涌而来的睡意。他在迷迷糊糊间仿佛被沈落带去了中原,映入眼帘的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奇景,山川秀丽,仙禽争鸣,没有风沙凌冽之苦,没有烈日炙烤之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沈落冲着他温柔地笑,让他觉得沈落也是那么的好。 然而转瞬之间,眼前景象被一张巨大的面容所取代,那是族长婆婆沟壑纵横,不甘愤恨的脸,这张脸遮蔽住了眼前所有,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在朝着他怒吼:“报仇!你是影族的最后一人!若不为我们报仇,你枉为影族之人!枉生于世!!!” 肖景行猛然惊醒,四下里一片寂静与黑暗,篝火已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黑夜里闪烁。 或许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肖景行把手慢慢地伸入怀中,摸到了他从客栈里捡拾到的迷香。 这种迷香只消一点点,便能让人昏睡不醒,肖景行年幼时在匪窝中,经常见到贼匪们用。 从小在环境恶劣之地长大,坏事他不是不会做,只是他晓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可眼下,全族的仇恨全都积累到了他的身上,这便不是在做坏事了! 肖景行在心底说服着自己,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了迷香。 或许是沈落怕肖景行受凉,篝火挪得离他并不远,但他知道沈落是个修道之人,五感敏锐,便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静悄悄地缓缓向那堆暗红色的炭火爬去。 迷香在炭火中点燃,肖景行将手中的迷香尽可能地举着远离自己的口鼻,用一只手撑着,两脚发力,又静悄悄地朝着沈落爬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可肖景行却觉得这段爬行极其之漫长,直到天空渐渐微微泛了白,他才爬到了沈落的近前。 第52章 沈落的一身白袍在这天亮前的微弱光线中格外显眼,他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丝不苟,毫无放松疲软之态。 肖景行一手撑着上半身,一手尽量将迷香举在沈落面前。此处是室外,不比室内空间封闭,吸入迷香的量不知能有多少,是以他尽可能维持住这费力的姿势,直到看见沈落那修长的颈子前倾,接着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倒了下来。 就在沈落慢慢前倾之时,肖景行便知迷香起效,眼疾手快地跪了起来,一把将沈落接住,避免了他因倒下而脸先着地。 肖景行把沈落缓缓放平在沙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不共戴天的仇家后人,他也不知道本该将此人碎尸万段的,却为何还这么在意会不会摔伤了他,下意识便去伸手接着了。 沈落的剑就放在旁边倚墙而立,肖景行一把抓过,“噌”地一声拔剑指着沈落,努力回想着族长婆婆如诅咒一般的话语,他说服自己,地上躺着的人十恶不赦,只消这一剑下去,影族人便大仇得报,无数枉死幽魂便安息。 族长婆婆的话仿佛变成了他心底里的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了结了沈落,可他的手、他的身又似乎又不受控制,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一下。 僵持了须臾,那剑终是插进了黄沙中。 第62章 夺丹5 风沙渐息,就在漫天的沙幕终于落下之后,一片绿洲在荒漠之中显现了出来。 绿洲之中是一座颇为繁华的小城,城门上高挂祂乾二字,往来商贩络绎不绝。 日落西山之时,肖景行出了城门。 他肩上挂着个包袱,闷着头若有所思地向前走。 那日,他终是没有向沈落下手。 或许是因为沈落救过他,或许是因为沈落对他的照顾,总之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所认识的沈落,并没有族长婆婆说的那么坏。 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即使那些族人不是沈落杀的,可他是慈宁沈氏的后人,那便与这些仇恨脱不了干系。 父债子偿,谁让他的先祖对影族人犯下那么不可饶恕的罪孽! 肖景行恨恨地拿走了沈落的包袱,牵走了他的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个黑店的废墟边。 没有罗盘没有马,甚至连参照物都没有,想要在这漫天黄沙中从那一片沙海中徒步走出来,也是个难。 这不比死了更难受?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造化吧。 肖景行走得毫无心理负担。当时没有一剑杀了沈落,已经是对他这个仇家后人最大的仁慈了。 肖景行仗着自己从小在荒漠求生的经验,很快便找到了官道,进了城。进城之后,先把沈落的马卖了,换了些钱,又把包袱打开,仔细翻了翻。 包袱之中不过纹银十两,少许碎银,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还有一套行囊笔和一本随记。肖景行本打算把东西都扔了,但那本随记是沈落从中原一路行来记录的所见所闻。 肖景行只粗识一些常用字,记录内容他看得一知半解,翻过一两页之后,又觉得颇有意思,总觉得或许日后自己有机会学会更多字了,也能看得懂。最后,就连包袱里的其他东西也都没舍得扔。 那日听沈落描述,肖景行对中原大地便已心生向往,原以为放一放,那股劲儿过去了,也就算了。可这两日,向往之情不但没减,反而更盛。 他思忖着,自己从小在沙海里讨生活,从这里到边城关口的路,跟着商队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次。那些年里,因惦记着族长婆婆说中原之人狡诈至极,便一直对中原心生畏惧,即便进了关口,到了边城,也没敢再往境内多走一座城池。 可此次与沈落一番接触下来,竟也不觉得中原人如何狡诈,反而他自己倒更像是那个欺骗沈落的坏人。 想到这里,肖景行恼怒地甩了甩头,又安慰自己不要为抛下沈落的事情而自责。 既然打算去中原看看,临走前总得去影族留下的祭坛再去祭拜一下,族长婆婆也葬在那里,求她保佑我此去中原一切顺利。 或许到了中原还能学到些真本事,将来为我们影族报仇! 啊对!中原的仙门中人一定还有觊觎影丹的,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嗯,等祭拜完了早点回城,好好寻个大商队,跟着商队一起去中原! 肖景行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人生大事,一时竟是踌躇满志。 风沙过去,绿洲的夜变得格外通透。月亮升起来了,像一盏明晃晃的天灯挂在半空,照着大地一片清冷。 肖景行沿城边小道往城后山里走。这城虽建在绿洲之中,但绿洲之外毕竟是荒凉戈壁,城后的山也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少有植被,是以越往里走,高大的树木便越稀少。 离小路边大概两丈远的石头上,似有一人在那里坐着,他抬头对着月亮一动不动,从远处看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残影。 肖景行离很远便看见了,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石头上坐着望月的那个人,脑袋似乎被削掉了一半,没有后脑勺。 祂乾这个地方,在很早以前是个古战场,城边的林中经常能挖出一些古兵器、铠甲或是残破的骸骨。肖景行又是个影族人,他体内的影丹让他从小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事情见得多了,肖景行一点也不稀奇。毕竟都是些残缺的幽魂,怕他作甚。以前走夜路也经常能碰上,应对的方法很简单,不去看它,不要与它对视,假装看不见,速速走过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肖景行加快了步伐。 可这次,那东西似乎和平时都不太一样。随着肖景行越走越近,它的头居然动了起来,目光追随着肖景行,连带着整个上半身也扭动了起来。 肖景行心下一惊,只觉得不妙,但此时距离那东西太近了,回头已然来不及了,还不如加快脚程跑起来。 下一刻,肖景行便拔足狂奔了起来。 可那东西见肖景行跑了起来,瞬间化为一阵黑雾,紧随其后,发出如动物濒死前的凄厉嘶吼:“带我走……带我走……回家……我要回家……” 肖景行咬牙捂住耳朵,脚下不停。可黑雾忽地窜到了前方,悬浮在小路中间,化为人形,挡住了肖景行的去路。 “为何不带我走?”那声音又凄厉又缥缈,“为何不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带我走!” “带我走!” “带我回家!” “我们要回家!” 只在瞬间,从路两边的矮草丛中,林中窜出无数黑雾,向肖景行袭来,月光都因此黯淡失色。 “啊!啊!啊!啊!啊!走开!走开!走开啊!”肖景行又惊又怒地吼着挥舞着拳头,驱赶着那些黑雾。可黑雾不散,变换成人形,带着怨气夹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风不断纠缠着他。 “灵气!你身上有灵气!你能带我们回家!” 无数冤魂吵闹地叫嚷着。肖景行边挥舞手臂驱赶着这些残破的幽魂,大喊着:“我没有!没有灵气!”边掉头往回跑。 他知道所有城门牌匾后都有压镇石敢当,城外冤魂厉鬼多数过不了城门这一关,只要能跑回城门下,便能摆脱这些冤魂的纠缠。 所有的黑雾迅速聚拢在了一起,他们仿佛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发出的声音直刺入肖景行的脑海。 “既然你不愿意带我们回家,那么便把你的身体给我们用!” 下一刻,肖景行的双脚便被禁锢在了原地,这让原本正在奔跑的他上身随着惯性便向前跌倒。 可他并没有倒地,而是被那些黑雾托着立于原地,手肘仿佛被强大的力量给控制住了,他双臂大张,整个人被黑雾托举着双脚都离了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黑雾向着他的口鼻处涌了过来。 “走、走开!”肖景行挣扎着左右扭着头,可越挣扎,身上的桎梏便越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从天而降万道金光,冤魂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却被那些金光纠缠。金光缠绕成球,飞速旋转,只在弹指间便将周围一切黑雾全部卷入这金球之中。 黑雾被收,肖景行也瞬间从半空跌落,待双脚挨到地面时,他浑身瘫软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尚未从方才的惊魂一幕中回过神来,月华下一袭白色的衣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肖景行喘着气抬头看去,就见沈落从容的召回了那枚收集了所有怨灵的金球,将它收回了袖袋里。 “你怎么样?还好吗?”沈落的笑容依然让人如沐春风。 可此时此刻,肖景行却高兴不起来,恼怒又颓丧地嘟囔了一句“不怎么样!”。 第63章 夺丹6 林间燃起一堆篝火,肖景行面对篝火发着呆,虽然刚从一堆怨灵里获救了,但他却觉得落在沈落的手里,或许比被怨灵附身更可怕。 “看来你体质特殊,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执念未了的魂魄。”沈落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第53章 肖景行抬眸看着沈落,等待着对方宣布他的罪行。 “前两天你跟我待在一起,或许是我在与那沙蜥恶斗时,驱策火灵时,火灵的灵气落在了你身上。”沈落继续道,“这些幽魂对灵气很敏感。或许‘回家’是这些死在战场上士兵们唯一的执念,只是他们亡故的时间太久了,魂魄已经残破不堪,受灵气的吸引,以为依附于有灵之物便能回家。” 沈落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边自顾自地说着。 殊不知这种聊天式的话语对肖景行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如头悬利剑,让他心绪不宁。他实在忍不了了,主动开口道:“既然你找到我了,那就动手吧,别磨蹭,给我个痛快的!” “动什么手?”沈落抬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杀了你吗?” “你不杀我吗?”肖景行意外道,“我迷晕了你,拿了你的包袱,牵了你的马,还把你一个人扔在荒漠里,这些……不算我俩之间的仇吗?你不报复吗?” 沈落听着肖景行的自述,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不是就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可见我并没什么事。况且,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虽然让我有些生气,但你走的时候却给我留下了佩剑和水囊。”他顿了顿,道:“佩剑防身,水囊保证了我能活着走出那片荒漠,可见你的心眼其实并不坏。” 是啊,沈落现在非但毫发无伤,而且还又救了他一次! 肖景行想到这些,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当时的仁慈,还是该对当时的所作所为而羞愧。 复杂的情绪堆积在心口,让他沉默着,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肖景行问了一句:“我如此恩将仇报,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心里却在疯狂呐喊:拜托这次分道扬镳之后,千万别让我再遇上你了!你救了我两次了!这还让我怎么报族人的血海深仇!!! 沈落笑了笑,道:“诚如肖兄那日所言,在这穷苦恶劣之地讨生活,总是比在富庶之地过活更为艰难。”接着他用一种仿佛能洞穿肖景行内心想法的眼神,看着后者道:“你回城之后,将卖马所得的银两换成了粮食,送去了一个院子。给那院子里的孩子们每人发了一块糖。可见那院子和院子里的人,对你来说一定都很重要,你也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而已。既然都是助人,我又何必记你的仇。” “你跟踪我!”肖景行吃惊地看着沈落,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惊愕道:“不对,你不是被迷香迷晕了吗?难道你……根本就没晕?是装的!” 面对肖景行的惊诧,沈落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手掌,一绺金色的光自他手心升起,变成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 “我既是修道之人,”沈落握拳收了灵力,微笑道:“又岂会被区区迷香制住。”说着他露出了一种玩味的神情,继续道:“虽然当时我是很生气,也有些寒心,但跟着你这么一路下来,见你对过往商队提醒流沙所在,自身并不宽裕却对那院中老弱都很照顾,又对你气不起来了。” 只可惜家族的仇恨和被仇家所救的无奈感让肖景行并不领情,他不屑地低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这么说是为了显得你更高尚,还是为了让我更愧疚?看来你们这些中原修士,都是如此道貌岸然!” 原本只是一句牢骚话,却似乎戳中了沈落的痛点,令他突然忧郁了起来,看着篝火发起了呆。 怎么了这是?肖景行心下不解,但碍着理亏和心虚,还有灭族之仇在心底里压抑着,他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篝火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沈落复杂的情绪让肖景行如坐针毡,在别扭了一阵后,他开口问道:“既然你跟着我也不是为了报复,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一直对着篝火发呆的沈落被肖景行唤回了神,他稍稍反应了一下,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态,笑了一下,道:“腿长在你身上,何时走,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啊。” 这句话仿佛为肖景行解开了枷锁,他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走。 “不过,”沈落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你身上留下的灵气,短时间内不会消失,附近的幽魂多半会被你吸引。” 已经走出去两步的某人听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不自觉地便环视四周。也不知是方才的经历太过惊悚,还是这古战场的幽魂确实太多,肖景行总觉得周围到处都是那些残破的人影。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给自己壮了个胆,但依然再也迈不出一步。只得又退回来,老老实实在方才坐过的地方又坐下了。 “哼!”看着沈落神态依旧,肖景行不服气地道:“我回来可不是因为怕啊!” “哦?”沈落忍不住笑了,微微歪了头,看着肖景行,“那是为何又不走了?” “……”嘴硬的某人憋了半晌,硬来了句:“这大黑天的,看你一个人坐这怪可怜的。就……勉强陪你到天亮吧。哼!” 肖景行倒驴不倒架的气势,让沈落哑然失笑,抬手施礼道:“那倒是要多谢肖兄了。” 沈落不愧是世家子弟,就算是讽刺也能做得不失风度又有礼有节。单是这一点,便已经让肖景行腹诽了无数次“道貌岸然”,但确实又对人家挑不出毛病。 算了,暂且认栽了。 肖景行在心里盘算着,等挨到天亮,离开这片林子便好了,只要回到影族的埋骨之地,先祖们和族长婆婆的魂灵会护佑我的。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揣测,沈落既然能从大漠一直跟他到这里,那么明天会不会继续跟着他? 这个沈落到底想干什么? 思及此,肖景行将其他的小恩小怨暂且放下,问:“哎,那你又为何一直跟着我?” 沈落提起手边树枝,将篝火拢了拢,道:“在大漠的那夜,肖兄讲了影族的往事,但与我在书中读到的大相径庭,这让我很疑惑。中原书籍中对影族的记载并不多,既然你在沙漠中长大,对影族之事如此了解,或许你能带我去一些有影族记载的地方,我将其收录带回中原,便能补齐中原书籍对影族记载的不详之处。所以我原本打算第二天与你商议一下,请你做我的向导的。只是没想到……” “行了,你别说了。”拒绝把那晚的事情拿出来再让他理亏一回,肖景行抢断了话头:“是我错,我该死行了吗?” 以之前的对话规律来看,他还以为沈落会说两句“无妨”“无事”之类的安抚一下,不曾想这次沈落却是笑着道了句:“嗯,你知道便好。” 气得肖景行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第64章 夺丹7 “你们中原的书籍里对影族都是怎么记载的?”肖景行问。 “记载的非常之少。”沈落回道,“只说:影族之人,生有影丹,无需筑基,却喜夺他人之丹,以为已用。被夺丹之人,此后与凡人无异,无缘于修真。故影族为众仙门世家之敌,遂驱之。” “胡说!”肖景行愤然起身,怒道:“这都是什么狗屁之人记载的狗屁之事!明明是你们中原仙门背信弃义在先,现在倒反咬一口!你们中原人果真都是奸诈狡猾之徒!!!” 肖景行连带着把沈落一起骂进去了,但沈落并没有计较,而是缓缓道:“关于影族,你听说的和我读到的竟如此不一,可见这其中定然有一个是错误的。若能在此找到更多关于影族的记载,或是他们在此留存的痕迹,也许就能得到当初的真相。如果真相如你所说,那么我记载下来带回中原,便可为影族正名。” “影族已经消亡了。”肖景行带着恨意咬着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沈落说的有些道理,便平复了一下情绪,道:“不过我知道影族人的埋骨之地,在那里或许你能找到一些记载。我可以带你去。” “那便多谢肖兄了。”肖景行的话似乎在沈落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很惊喜,而是笑了笑,道:“不过,我很好奇,肖兄与影族又是何渊源?” 肖景行装作脖颈不舒服的样子垂下头,抬手揉着后脖颈。但其实他逃避着沈落的目光,飞速地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影族的最后一人,以沈落对影族人的认知,知道了我的身份,定然便会对我有所防备。 更何况,我理应更相信族长婆婆所说,中原仙门里哪一个修士不想提升修为,就算眼前这个沈落看着温煦有礼,可谁知道他会不会也觊觎我体内的影丹?若是被他夺了我的影丹,莫要说报仇了,那便是连命都没有了。 在快速地思虑之后,肖景行把手放了下来,又把脖子来回转动,放松了一下一直紧绷着的肌肉,叹了口气,对沈落道:“我是个孤儿。父母由中原行商至此,染疫送了命,我被大杂院的婆婆收养。那婆婆是影族的最后一人,我小时候,她常给我讲影族的故事。她说当年影族人为躲避追杀,一路逃到祂乾城。不知城里是何情况的他们,一路被追杀怕了,因此不敢进城,便在石头山里一处平坦开阔的山谷之地安顿了下来,在一处山洞里搭了祭坛,以保留影族人的秘法和习俗。可那山里毕竟环境恶劣,她的族人们一直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死去的族人越来越多。为了活下来,他们开始慢慢与城里的人接触,在城里生活,却怕暴露了影族身份而不敢与城中之人通婚。故影族人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了。她死前交待我把她的尸骨带回影族祭坛埋葬。所以婆婆去世后,我按她生前所述,去过一回影族故地。” 第54章 “哦。”沈落听着发出一声长叹,道:“难怪你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那院子里看望院中之人,原来那里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婆婆虽然不在了,但还总有些故人在。”肖景行道,“这人若是在世上没什么牵绊,那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沈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倒是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个粗枝大叶的人,竟还会说出这番细腻之言,不由道:“看来你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不知你今日离城又是为何?” 事已至此,肖景行倒也觉得没必要瞒着沈落些什么,便实话实说:“就算不遇见你,我也是要去影族祭坛的。那日听你说起中原如何如何之好,想到我自己也算是个中原人啊。虽然我在这沙城长大,可我父母到底还是生在中原,长在中原的。那里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家乡吧,既然这么好,我理当去看看吧。所以我打算去祭拜一下婆婆,之后离开祂乾,去往中原走一走,看一看。” “好男儿理当志在四方。”沈落赞了一句,道:“正好我出来游历也有一年多,差不多也该回慈宁了。既然肖兄想去中原,那我二人便结伴同去可好?” 这邀请来的如此突然,肖景行心里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可看着沈落期待的眼神,他居然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 ------------------------------------- 从祂乾城外到石头山里的影族祭坛徒步要走近三天时间。沈落虽能御剑飞行,可在灵气几近绝迹之地,灵力自然是少用为好。 两人沿着峡谷一路徒步而行,肖景行虽然对沈落有敌意,但他自知不是沈落的对手,就算没法再像之前那样与沈落交流毫无隔阂,却也能做到有问必答。 而沈落却好像对肖景行那爱答不理的态度毫不介怀,一路都在向肖景行讲一些锻体、炼气的筑基之法,还有一些修生养性之术。 肖景行一开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觉他体内已有影丹,无需修炼结丹,又何必去听、学这些。但沈落把一些修仙大者的故事融汇其中讲给他听,又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听着听着,竟也有些入迷。 但随着离影族的祭坛原来越近,肖景行发现了自己的变化,那是一种以前他走这条路,从来没出现过的感受。 仿佛野兽对鲜血的渴求,来自内心深处,来自本性的渴求。他感到自己被沈落所吸引,他想要沈落身上的某个东西。 头两天里这种感觉很微弱,似有似无,但在夜晚来临,两人休息时,这种感觉就仿佛丝线一般缠绕着肖景行,越缠越多,越缠越厚,缠的他辗转反侧,缠的他难以入眠。 第三日整整一日,肖景行都有些魂不守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凶兽,那凶兽想要破体而出,直奔沈落,把他按倒在爪牙之下,撕开他的血肉,从他的心口处夺取那一枚世间修士最宝贵的东西。 沈落的金丹! 肖景行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瞪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会儿就会被陡峭的崖壁挡住,而他面前的,正是影族祭坛所在的山洞入口。 肖景行从未对面前的山洞如此畏惧。 按说他不该对这里有畏惧的感觉。记忆里,还很小的时候,族长婆婆便牵着他的小手,走了进去。边走边说,不怕不怕,来这里就是回家了,里面睡着的都是我们的族人,将来我们死了,也要回来这里。 此后,每一年他都要和婆婆来祭拜族人。后来婆婆走了,就算是他一个人来,他也从来没有怕过。因为就像婆婆说的那样,来了这里,就是回家了。将来,等他百年之后,哪怕就是爬,他也要爬回这里,和族人们长眠在一起。 可今天,站在山洞口,他第一次有了怕的感觉。 身体里的凶兽仿佛在挣扎,在嘶吼。他怕进去之后,自己就便成了怪物,真的会扑上去按住沈落,撕碎了他,然后夺了他的丹。 “景行?”沈落在后拍了一下肖景行的肩膀,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三日的相处,沈落对肖景行的称呼已经逐渐从“肖兄”变成了“景行”,即便是面对肖景行大多数不算太客气的话语,沈落也依然是温柔和煦,一笑了之。 或许是被沈落这几天来的温柔所感染,即便是眼下肖景行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凶兽附体,但他依然克制着那种可怕的冲动,快速地换了两口气,回道:“无事,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有些晕了吧。” “需要休息一下吗?”沈落侧头看着他,又从袖袋里拿出一方帕子递上去,“擦擦汗,喝点水,坐下休息一下吧。若是累了,那便明日再进去。” 肖景行看着面前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接过沈落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汗,又摸过腰间的水囊,打开来一口气灌下几大口,摇了摇头,道:“我这会儿好多了,洞里并不深,我们进去吧。” 第65章 夺丹8 洞口看着不大,进去后内里空间却是不小。向里走不过几步,便能感受到内里的寒气扑面而来。 越走光线越暗,沈落欲将火灵唤出,被肖景行制止了。 他带着沈落一直走到洞里尽头出,在微弱的光线下,他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凸起的石块,用力按了下去。 只听石壁上响起一阵机关相互摩擦之声,就在角落一个不起眼处,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块突然向下凹陷了下去。 “这里。”肖景行指着石壁上凹陷下去的石块,走到近前,用力推了一下,石块仿佛一扇门一样被推开了。 “里面便是影族人的埋骨地,”肖景行道,“你最好不要施展你的术法,以免惊扰了里面安息的魂魄。” 见沈落点了点头,肖景行这才躬身从方才推开的地方进去了。 沈落随着也进入内洞。原来这里面各个角落里都放置了夜光石,虽光线微弱又黯淡,但对一个亡者栖息之地来说,这些光亮便已足够了。 洞内空间颇大,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一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中间仅有一个圆圆的小台。小台正中不知放置了何物,一束诡异的紫光垂直于小圆台的上方,仿佛一道紫色的帷帐把小小的圆台笼罩着。平台的四周便全是棺木,足有百具之多。其中有一副棺木的棺盖尚未封上,里面还是空着的。 肖景行找到族长婆婆的棺木,便上前跪拜磕头。沈落站在旁边也垂首默哀。 那副空着的棺木,就在族长婆婆棺木的旁边,沈落看了一眼,却没有出声。 待肖景行祭拜完毕,他指着中间的平台道:“那是祭坛,祭坛上有镶嵌其上的铜片共三片。婆婆说铜片上记载的是影族的由来和秘法。只是影族人被追杀的时间太久了,他们在动荡中没有办法将那些文字传承下去,上面的内容就连婆婆也看不懂。你去看看吧,或许能从里面找到些什么线索。” “好。”沈落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他想了想,又回身将佩剑和随身带的包袱取下交给肖景行,道:“那毕竟是影族的祭坛,旁的东西还是不要带上去为好。麻烦你帮我保管着吧。” 肖景行伸手接过,没有说话。他的眸子在这一片幽暗的绿光中,逐渐沾染上了可怕的野性。他凝视着沈落的背影,身心却在被这个空间里一种莫名的无形的力量冲刷着。 沈落的身形在这幽暗中,显现出一层金色的光辉包裹着。肖景行知道,那层金色的光辉,是金丹的外化。 这里是影族的埋骨之地,整个空间里是影族人所积累,对金丹的渴求之气。 他想要沈落的金丹!这种想要已经压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着沈落一步一步走上祭坛,明明谁也没有教过他,但他就是知道该怎么做。仿佛草原上的羚羊生来就会奔跑,而蛰伏在暗处的苍狼,天生就会捕食羚羊。 肖景行带着浑身的暗影之气,缓缓地跟在沈落身后。 沈落走上祭坛,在正对着小小圆台的地方,地上果然依次嵌着三片铜片。沈落俯身仔细辨认之后,突然恍然道:“啊!我知道了!这种影族记载方法其实只是把汉字拆解,然后每个字的一半向后推三个字再组合。所还原出的汉字,便是这文字的原意了。”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随身带的墨囊,又将外袍脱下,在铜片上拓印了起来。 他边拓印着,边道:“景行,你看,这些文字重新组合之后,便能知道影族的往事了。” 沈落将三片铜片上的文字拓印下来之后,又忍不住跪坐在地,慢慢辨认起了内容。 “每一片的内容都不一样,应该是对应着不同的时期。”沈落说着,边辨认着边自语道:“……有魔族入人间,受修士攻之,无奈于金丹之力。遂与凡人交(河蟹)媾,诞下之婴儿谓之影,天生影丹实为容器,以便夺取修士金丹转为魔族之用……” 肖景行无声无息地走上了祭坛。 “……后有金仙下凡镇压,魔族遣返魔界,留下影儿三千,均与凡人无异。上天好生,容此影儿在凡间生息,遂成一族,其为影族……” 第55章 肖景行静悄悄地走到了小小圆台的近前,将手掌伸进了那一缕诡异的紫光之下。紧接着,那一缕紫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他的心口处,从那里冒出了一缕黑气,黑气与紫光相遇,紫光凝结成了一把锋利的冰锥。 “……影族入各仙门修习,却为魔性所困,夺同门金丹,为各门派所不容,遂驱之……” 肖景行的双眸也变成了暗紫色,他手握那柄由紫光凝结成的冰锥,静悄悄地走到了沈落的背后。 “……无金丹滋养之影,逐渐凋零……” 冰锥高高举起,对准了沈落的后心,以千钧之力猛地刺了下去! 第66章 夺丹9 月上中天,峡谷里被苍白的月照的一片荒芜,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肖景行猛地惊醒,仿佛之前被深埋在了土里一直无法呼吸,此刻终于重见天日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看着峡谷上方那窄窄的一方天,惊觉自己怎么躺在了峡谷的正中央。 他一时不知所措,缓缓坐起身,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环首着四周。 一转头,便看见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惨白的月光,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辉包裹在他的双手外。 旁边是沈落的包袱和佩剑,却不见了沈落的人影。 沈落? 沈落! 肖景行猛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胸腔里四下乱窜,直到四肢百骸。这种力量不属于他,也不是他能驾驭的,于他而言就像身体里被放如了上千万根针,在他的血脉里、心肺里,扎的他痛不欲生。 越是挣扎便越是疼痛,越是想压制,却越是痛苦。 肖景行疼得在地上打起了滚,地上的包袱和佩剑被他撞去了一边。 实在是太痛苦了! 肖景行一把抓起佩剑,恨不得立刻自刎当场! 就在肖景行拔出佩剑的一瞬间,原本在身体里四下乱窜的力量,突然仿佛被佩剑所吸引,全部凝聚到了他右手上,只让他整个右臂又胀又疼,仿佛下一刻,整个右臂就要被撑爆了。 佩剑在手中不住地震动,发出“嗡嗡”地剑鸣声。 不知是不是被佩剑的剑鸣声所提醒,肖景行突然便想起了沈落教他的炼气吐纳的方法,以气御形,自然能够平衡体内这股上下乱窜的力量。 肖景行稳住心神,尽可能多地回忆着沈落教他的吐纳方法,盘腿而坐,抱元守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右臂的肿胀感渐渐消失了,那股力量盘踞在胸腔中,只让他觉得自己胸前的衣料都被撑了起来,但相较之前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此时已是好了太多。 肖景行长舒了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心口,只觉得这里还是胀得厉害。 边揉着心口,他又向山洞看了一眼,晕倒之前的回忆瞬间填满了脑海。 “……影族入各仙门修习,却为魔性所困,夺同门金丹,为各门派所不容,遂驱之……” 这些字字句句,沈落在说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可此时却像就在耳边回荡着一般。 就在那个由夜光石发出幽暗又压抑的暗光里,沈落辨认着铜片上的文字,自语着。肖景行手里由紫光凝结出的冰锥发出诡异的光芒。 他终是向着沈落刺下去了,趁其不备时狠狠地刺了下去。 沈落发出痛苦的挣扎声,可他没有停,而是更用力地把冰锥往前推。 接着一枚金色的内丹被紫色的冰锥从沈落的心口处顶了出来。冰锥瞬间化为紫色的暗光,包裹住金丹,直直飞如肖景行的胸膛。 一种山崩海啸的力量自心口处散开,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摧毁了他所有的感知。他无力发泄这种突如其来的力量,只能痛苦地疯狂喊叫着,拔足狂奔。 “景行……”沈落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一手徒劳地伸着,想要抓住他,气若游丝地发出了最后一点点声音。 肖景行在狂奔中跑出了山洞,最后力竭晕倒在了离洞口不远的峡谷里。 此时此刻苏醒过来,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便是中原书籍里记录的没错,沈落说的也没错,就算没有铜片上的记载,方才经历也告诉了他真正的影族究竟是什么样的。 影族是魔族为了对抗仙门修士的金丹而与凡人交媾产下的后人。他们的影丹其实是夺取修士们金丹的容器,对金丹的渴求是深入在骨血里的,所以在进入祭坛之后,肖景行体内魔族的血脉被唤醒,他几乎是忘乎所以地夺了沈落的金丹。 几日来与沈落的相处还历历在目,甚至再早之前沙海黑店相遇,又被相救的画面也一起涌了出来,一种说不出的悔恨在肖景行的心头如熊熊大火,烧光了族长婆婆寄托的仇恨。 怎么能?怎么能啊! 肖景行前半辈子都自诩是个好人。即使儿时在匪窝里生活过,他也坚信自己不会做坏人。 如果说上一次对沈落的恩将仇报还能用世仇来解释,那这一次的夺丹又算什么呢?! 这丹是沈落一辈子的希望啊!而他居然对救命恩人做了如此下作之事! 肖景行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随后起身拾起沈落的包袱,挂在了自己身上,又把沈落的佩剑握在手里,转身向山洞走去。 内洞中的景象已是让人不寒而栗,幽暗的绿光之中,有无数的黑影在半空漂浮。沈落没了金丹,肉身自然被那些怨灵幽魂所惦记,它们夹杂着凄厉的哭喊,在半空中追逐、撕咬,谁都想要那具鲜活的躯体。 肖景行小跑至祭坛近前,只见沈落伏倒其上一动不动,而他的上方,那些怨灵幽魂越聚越多。 即便之前被怨灵骚扰的经历让肖景行看见这些漂浮的黑影就害怕,但此时想到还倒在那里的沈落,肖景行攥紧了拳头,冲上去对着那些黑影挥拳大喝道:“都走开!不许碰他!”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挥出的每一拳,都带着金色的拳风,直奔那些怨灵而去。有些黑影被拳风打到,惨叫一声便没了踪影,其余怨灵见了,也纷纷叫嚷着逃跑了。 肖景行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上面依然覆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辉,胸腔里的滞胀感减弱了一些。 那是沈落的金丹在影丹的作用下,放大了它原有的灵力。 肖景行顾不了那么多,赶紧附身把沈落翻转过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沈落浑身冰凉,就像一块冰,一点生的气息也没有。 “沈落,沈落!”肖景行急急地呼唤了两声,见沈落没有动静,又把耳朵凑上仔细听了听,只觉得沈落还有呼吸,虽极其微弱,但总算心里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安慰。 “沈落,你可千万别死,求你了。”肖景行的声音甚至带了些哽咽,他起身把沈落背了起来,离开了山洞。 第67章 夺丹10 满月向西偏移,月光洒向大地,落得一地清冷的白。 绿洲与戈壁交界线上的一处林子里,升起的篝火驱散了月光的清冷。 肖景行正抱着沈落坐在篝火边,不停地搓着他的手,呼唤着他。 可沈落依然浑身冰冷,毫无反应。 “沈落,沈落,你醒一醒。”肖景行把沈落背着一路出了峡谷,在这里歇脚。这么长的时间里,沈落一直也没有醒来过。肖景行此时已经急出了一头汗,可怀中的沈落还是一身的寒气,没有一点温度。 “你不是说还要和我一起去中原吗?你醒来啊!”肖景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呼唤着沈落眼泪就掉下来了,或许是悔恨,或许是对沈落的惋惜,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情绪在作怪,总之他的心仿佛碎裂成了好多瓣,疼的要命。 胸腔里滞胀的感觉还是久居不下,肖景行想了想,现在他身体里的金丹是沈落的,如果还给沈落,是不是他就能醒过来? 可是金丹要怎么还呢? 肖景行恼怒地捶了两下头,他用手按了按沈落的心口,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这让他有些心慌,于是心慌意乱地解开沈落的衣带,手探进中衣里,抚在沈落的心口处。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触手之处除了肌肤的寒凉,还有一种仿若骨骼缺失的空洞感。就好像原来心口那里饱满的一处,被整个挖走,只留下了一个洞一样。 难道是夺丹的时候,把沈落的心也一并挖走了么? 肖景行的泪水带着深深的悔恨,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在了沈落的脸上。 视线之内一片模糊。 就在这一片模糊中,怀中的人儿似乎呼吸一样,动了一下。 这一点点微弱的动静,立刻让肖景行激动了起来。他忙把手抽回来擦掉了眼泪,可接下来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沈落有任何反应。 肖景行呆呆地想了想,又把手放回沈落的心口处。 掌下的肌肤依旧寒凉,可在掌心的温暖下,似乎又有了心脏的跳动之感。 第56章 这一点点的变化,让肖景行欣喜不已。想到在祭坛上那些被金色拳风打散了的怨灵,他似乎找到了一点点让沈落苏醒的方法。 回忆着沈落教他的吐息之法,他控制着胸腔里滞胀的灵力,尽量小心翼翼地将灵力转移到掌心,灵力在掌心缓缓汇聚,又在他的控制下,一点一点地进入了沈落的心口处。 就在持续了须臾之后,沈落的胸膛终于微微起伏,呼吸渐强,又持续了一会儿,他疲惫地睁开了双眼。 “景行……”沈落艰难地唤了一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的精力。 “你醒了……”肖景行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 “嗯。”沈落应了一声之后,又阖上了眼睛。 “你先休息。”肖景行不敢放松,继续将灵力缓缓注入沈落的心口。 ------------------------------------- 晨曦已至,四周渐渐亮了起来,沈落在清晨的鸟叫声中疲倦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肖景行单手撑着脑袋,却又摇摇欲坠的侧脸,而他的一只手还探在沈落的中衣里,按在他的心口上。 这让沈落很难为情,他不太自在地动了一下,肖景行立刻惊醒了。 “沈落!”肖景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待低头一看,沈落还枕在他腿上躺着的时候,这才放松下来,问了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落没敢动,抬手指了指肖景行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有些不自在地道:“能……先把手……拿开么?” “啊?哦!”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肖景行,看见自己还伸在沈落中衣里的那只手,也突然窘迫起来,赶紧把手拿了出来,然后抽着沈落的后背,把人扶着坐起身。 沈落坐起来,瞬间便又是一阵头晕眼花。他闭目扶额缓了缓,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四肢都是软绵绵的。 肖景行又想赶紧起身去拿水拿干粮,却因为一条大腿被沈落枕了一晚上,已经麻木了,猛地起身又没站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惊得沈落忙转头看去。 “没事没事,我没事。”肖景行边说着边挣扎起来,拖着那条不能动的腿,挣扎着去拿了干粮和水。 沈落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样子,憔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 他浑身无力,就算是坐着也支撑不了多久,好在就在他就要倒下之际,肖景行回来了,一把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惦记着肖景行一条腿还麻着,沈落调动着体力,艰难道:“景行,别管我了,把我放下吧。” “不!”肖景行倔强道,“是我不小心睡着了,如果我把灵力持续传给你,你很快就能跟以前一样了。等你好了,就把金丹拿回去。我……我不要你的金丹。” 沈落惨淡地笑了笑,道:“傻瓜,金丹一旦离体就回不去了。我没有金丹,便没有聚纳灵力的容器。就算你把灵力传给我,也是徒然,灵力很快就会消散,再多也是浪费。” “……”肖景行一时呆住,也就是说传给沈落的灵力只能维持住他的性命,可要想让他恢复如初,却是不可能的了。 “景行,山洞里祭坛下那具空着的棺木其实是给你留的对不对?”沈落声音发虚地问,“你才是影族的最后一人,对吗?” “我……”肖景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突然想到,他在向族长婆婆祭拜的时候,沈落就站在他身后,一定一早便看见了那具空的棺木,也就是说沈落那个时候就已经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肖景行发了呆,又听见沈落道:“景行,其实在沙海过夜的那晚听你所述,我便猜测你是影族后人,所以一路跟随。中原书籍中记载的影族,夺人金丹,被仙门之众所不齿,是以多数对影族的记载都是负面居多。可我跟随你所见,却觉得你是个善良之人,并没有仙门世家说的那样不堪。我想着随你去影族的埋骨之地,或许能找到解除夺丹之术的方法。只是没想到,影族夺丹,竟是因为魔族后裔,血脉本性无法抗拒,夺丹之术本就没有破解之法……” 沈落说着说着,气便不够用了。他歇了歇,又换了两口气,才继续道:“景行,你心地善良,并不是坏人,此次我不怪你。金丹既已为你所有,你当善用。”说罢,他指了指旁边的包袱和佩剑,道:“我陡然失丹,又是在这灵气稀薄之地,定然是无力回慈宁了。你带上我的包袱和佩剑,替我回慈宁吧。你只需对我伯父说,你遇见我时,我已重伤奄奄一息,临终前将金丹过于你身,请你回慈宁给我报个信。我伯父会相信你的……” “不!你别说了!”肖景行打断沈落,痛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夺你的丹……” “景行,你听我说。”沈落按住肖景行的手,继续道:“我知你定然去过祭坛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如此次这般失控。那是因为过往你身边没有出现身怀金丹之人。那祭坛本就是为了夺丹而设,自我踏入,内设阵法便开始对你产生了影响。阵法由金丹起,而由夺丹毕。或许当初布置阵法的影族人,也没想到你这个夺丹人在成功之后,居然还会返回再把失丹之人给救出去吧。你能回来把我给带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很庆幸我的金丹给了你,至少你不会用它去做坏事。”沈落说着,气尽之感已至,他的气息渐渐微弱,气若游丝般地道:“替我回慈宁吧,我伯父会将你收入门下。好好修炼,将来你必会有一番作为的……” 沈落越说声音越是低沉,直至他又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还好肖景行已经有了经验,这一次他并没有十分慌张,而是探手在沈落的心口处感觉了一下,还有微微震动的感觉,知道这人只是因为力竭昏睡而已,便长出了一口气,对着已然昏睡的沈落道:“既然是我之过,我便会一力承担。放心吧,我一定能把你带回慈宁。” 第68章 夺丹11 回中原的这一路上,并不是很顺利。 肖景行每日晚间都会用手掌按在沈落的心口处为他传入灵力。 沈落有时醒来的时候,是肖景行正背着他艰难前行。再醒来时,已在客栈。他躺在榻上,肖景行俯卧在榻边,手掌还捂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止一次对肖景行说:“把我放下吧。我无力行走,根本到不了慈宁。” 肖景行却是固执地道:“你救了我两次,我却害了你两次。若是再把你抛下,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可若要前往中原,四肢健全之人穿越沙海都是个极为艰难之事,更别说肖景行还带着无力行走,无力自保的沈落。 肖景行祈求了好几个商队,希望能和商队一起前往中原边城,但都被拒绝了。就在沈落再一次提出把他留下时,肖景行却毅然决然地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匹骆驼和一些补给,决定自己带着沈落前往边城。 “放心吧,我做向导好多年了。”肖景行边打点着行囊边对坐在一边的沈落道,“去边城的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过去。跟着商队只是为了好有个照应。其实谁照应谁还不一定呢!我们自己走也挺好。” 沈落看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有些心疼,道:“若是途中遇上沙暴了,你就把我放下。总得有一个人回到慈宁去,给家里说一声。”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肖景行边忙着边笑着道:“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你抛下了。大不了就死在一块儿呗!” “唉!”沈落皱起了眉,不满道:“不是都说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你怎么还说?!” 出发长途跋涉进入中原,且只有他们两个人,真的是一段好漫长且极其危险的旅程。 他们先越过了沙海,又抵达了边城。这一路行来,带着沈落的肖景行吃了不少苦,可再怎么苦,他首先想着的都是先把沈落安顿好。 或许是每日晚间肖景行持续不断地给沈落传灵力,又或许自进入中原地界之后,山川菏泽之气愈发充沛,沈落的精神渐渐好了一些,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只是一路的风餐露宿,餐食又不好,沈落瘦得几乎就剩下一把骨头。 看着沈落日渐消瘦,肖景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一次夜间休息,在篝火边他忍不住数落起沈落。 “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仙门的世家子弟,在这些绿水青山的地方待着不好吗?怎么想的跑到那黄沙漫天,灵气稀薄之地游历?!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沈落倚靠着行李,怔怔地看了一阵篝火,才缓缓道:“我……离开慈宁,离开中原,或许只是为了逃避一些事情吧。” 肖景行看着沈落没有说话,他在等待着沈落的下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不相信沈落能忍住一直不说。 果然,没一会儿,沈落便问道:“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说我道貌岸然?” “道貌岸然”这个词一出,肖景行没来由地就一阵紧张,赶紧辩解道:“我、我也不是说你啊,我说的是、是你们中原修士……” 第57章 沈落并没有生气,只是勉强地笑了笑,道:“其实曾经有一个人,也这么说过我。” “嗯?”肖景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那说你的这个人,是你的仇人?” “不,是兄弟。”沈落缓缓道,“亲如手足的结拜兄弟。” “啊?”肖景行一时搞不懂了,“这是翻脸了?那然后呢?你们俩现在还有往来吗?” “他死了。” “……”肖景行一时无语。可沈落这么温文尔雅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为了一句话就杀人的人啊! “那他是怎么死的?”肖景行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沈落微微扬起了头,看着漫天星斗,陷入了回忆。许久,他垂下眼眸,神色黯然道:“死于各大世家的讨伐。” “这……这又是为何?”肖景行更好奇了,“莫不是你那位好兄弟是个作恶多端的大魔头?” “不……” 这一次,沈落停顿的时间更长,他想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道:“我与他,相识于微时。他出身很苦的,自小便承受了原本不该由他承受的苦难。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小心翼翼,做事谨慎,心地善良的少年。直到后来他的事败,他被讨伐,被围攻,我依然不敢相信那些阴谋诡计,搅乱整个江湖的恶事,会全是他的手笔。他在最后一刻向我自辩,说他从未想过要害我,也从未主动去害别人。只是这世上的无良之人实在太多,总有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见不得他好,恨不得他死。他只是为了自保,只是想活下去……” 讲着讲着,沈落不由喃喃自语:“是啊,他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或许他说的没错,我没吃过他的苦,没受过他的罪,有什么资格劝他放下,劝他不要计较呢。若那些事情放在我的身上,我又会如何呢?他说的没错,我……确是道貌岸然之辈……” 肖景行看出来了,沈落那位已经被讨伐而亡的兄弟,绝对是个巧舌如簧,善于攻心之人。似沈落这样自小便被呵护长大的世家子弟,又如何能看透在鱼龙混杂的市井混迹之人的伎俩。他倒是拿了真心对人好,可对方却将他的真心当成了攻击他的武器,和保护自己的护身符。 这样的坏人死了便死了,死了倒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可沈落却偏偏落入了那人用言语编织的陷阱,搞得还怀疑起自己的品性来了。 沈落是当局者迷,而肖景行却是旁观者清。看沈落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火气忽地就上来了。 就在沈落发呆之际,肖景行捡起旁边较粗的半截枯木,“嘭”地一声投入了篝火,火苗猛地被压了下去,炭火星子四处飞溅。 这一下,把沈落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有些不知所谓地看着肖景行。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肖景行没好气地道,“是吃饱了没事干所以才特别矫情吗?恶人就是恶人,心眼坏就是心眼坏!若是每个杀人放火的恶人,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那这世上还要官府做什么?还要刑狱做什么?这世上生来就在受苦的人有那么多,哪一个不是挣扎求生,不是只想着能活下去?!若是这些人的活,都是靠别人的死来达到的,那这世间得变成什么样?有多少善良的好人在艰难度日你不管,反倒对着个把自己的过错都怪到别人头上去的坏蛋依依不舍、想不通弄不明的!真的是闲出屁来了!” 这一通牢骚,连些粗话也带了出来,只说得沈落给愣住了。 肖景行也是嘴比脑子快,狠话说完,才意识到人家沈落已然被夺了金丹,能不能活着熬到中原还不一定,他这一通牢骚发完是畅快了,可或许沈落心里会更难受。 周围陷入了一种让人抓心挠肺的沉默,只有干柴在篝火的燃烧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相处了这么久,沈落还从未从肖景行那里听过这么多如此激烈的言辞,但又不得不承认景行所说确是话糙理不糙。 沈落有些发怔地看着肖景行,只在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那些即使是离开中原故土,自我放逐,也未能放下的纠结执念,却在肖景行粗糙的言语里得到了解脱。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因旧事压在心头的沉重被化解和释放,沈落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无限感激地对肖景行道:“景行,谢谢你……” 或许是沈落的目光太过热烈,肖景行不知怎么就脸红了,好在篝火的光影之下,看得并不分明。 肖景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抬手在后脑随意抓了几下,躲闪着沈落的目光,尽量把自己伪装的不甚在意:“嗐!谢什么谢,只是心直口快的,想到啥就说啥。” 见沈落把目光又转移回了篝火上,肖景行终于把自己放松了下来。他见沈落看着篝火若有所思的,揣测着沈落是不是还在想与那位结拜兄弟的旧事。 唉……人活在这世上,总是有些事情或遗憾是放不下,忘不了的。 一瞬间,肖景行竟对那位让沈落自责内疚、放不下的死人兄弟又羡慕又嫉妒。 虽然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但肖景行还是把自己给惊呆了。 第69章 夺丹12 终于进入了肖景行心心念念的中原地界,四处山川秀丽,灵毓之气充沛,可他却没有心思欣赏。 穿越沙海抵达边城时已是历经磨难,可谓是九死一生。补给耗尽,肖景行把已经瘦成干柴的骆驼卖了,换了些干粮,一路背着沈落继续艰难前行。 中原之地,绵延广博,有山川平原,有水泽丘陵,地貌不尽相同。从未来过中原之地的肖景行,虽觉处处都好,却是心急如焚,只盼能尽快赶到慈宁沈氏,有灵丹妙药为沈落续命。 自进入中原之地之后,沈落虽清醒的时间多些,但因已是瘦骨嶙峋,依然没什么气力,且整体状况较之前更差。可看着肖景行新伤落旧伤的双脚,还有无论再难,都誓要将他送到慈宁那个倔强的样子,沈落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之前那么多的千难万险都度过了,如今既已入了中原,那便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撑到慈宁! 两个人互相安慰,互相鼓励。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都不曾放弃。 沈落日渐虚弱,整日伏在肖景行的背上,都是昏昏沉沉,睡睡醒醒。在最后一次勉强辨明了方向,给肖景行指明了前往慈宁的路后,他又陷入了沉睡。 长途跋涉,让肖景行的体力也已经到了耗尽的边缘。一开始,他还能气喘着勉强呼唤着沈落,让他别睡。可随着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金。 偏偏眼前的路还是个上山路,肖景行努力前倾,额头都快碰到了台阶。他的汗水如同小溪流一样自额头顺着脸庞流下,打湿了青石板。草鞋早已磨破,血肉混着灰尘在石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迹。 台阶仿佛没有尽头,肖景行终于踉跄了一下,跌倒在了石阶上。他喘着气,用尽力气抬起头,恍惚间似乎有两个人影从高处走来,他伸出手,努力地发出了嘶哑的呼声。 “前面那里可是有人在呼救?”一高一矮两个身着门派校服的少年沿阶而下。 “过去看看!” 肖景行听见二人对话,便艰难地一手护着沈落,一手挣着台阶,努力把头抬了起来。 “是何人在我山门呼救?!”少年来到近前,只见面前已是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般的二人,诧异不已。 “小仙师,这位是你们慈宁沈氏的门人……在西域沙海之地遇险……”干涸的嘴唇和嘶哑的声音,已无法说出更多的话语,肖景行低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只觉得嗓子里一片火烧火燎。 “快帮他一把。”个子略高的少年上前扶住沈落,将他从肖景行背上扶下来,另一少年也赶紧上前,帮忙将沈落翻转过来。 待看清沈落的面容之后,两个少年异口同声惊呼道:“家主?!” “家主回来了!”高个少年将沈落靠在自己怀中,迅速对矮个少年道:“快去禀告先生!” 矮个少年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山上跑去。 肖景行坐在石阶上看着面前骨瘦如柴,陷入昏睡的沈落一时发了呆。 真没想到,他竟夺了慈宁沈氏家主的丹! ------------------------------------- 长河自山崖一路飞渡而下,化为一道银色的瀑布发出“隆隆”之声。一座百年仙府依山而建,与飞瀑遥遥相望。 仙音袅袅,仙禽环绕,自是一派人间仙家之景象。 暮鼓三声,在山间回荡。余音落下,衬着月光,山中一片静谧。 沈落从一片混沌中醒来。不知是长途跋涉的错觉,还是金丹离体后,这具虚弱的躯体产生了幻觉,他记得似乎有一阵纷乱,那时他清醒过一段时间,回到了熟悉的家族府邸,见到了对他视如己出的伯父,在昏昏沉沉中,有人给他喂下丹药,甚至在温暖的泉水里换洗了这么久以来风尘朴朴。 第58章 这些事情又像亲历但又好像梦境,或许是太渴望回家,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吧。 只是不知道此刻景行在做什么。在整理行囊,还是在看着路线图?他的草鞋破了补,补了破,实在不能再穿了。 想到肖景行,沈落的神思突然清明了起来。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熟悉的帷帐。 这是…… 真的已经回到慈宁了吗? 沈落用力呼吸了几下,他缓缓地坐起身,周身干燥而温暖,房间里是熟悉的檀香味道。 那不是梦,真的已经回来了,而且是活着回来的。 沈落不由欣慰浅笑,环视四周。微弱的光是榻头一盏小小的,如同琉璃一般明净的小灯发出的。 小灯如同含苞待放的芙蓉,灯里流转着金色的光芒,被灯壁滤掉了一些,没有那么夺目。 聚灵灯。 沈落一眼便认出了这灯是沈氏宝库中的一件法宝,此灯采深山灵玉之髓,受秘法灵韵打造,可聚外溢逃散之灵力,亦有凝魂聚魄之效。 难怪一觉睡醒,不但觉得气力恢复了许多,且头脑也较之前清明了不少,浑浑噩噩昏沉之感已是全无。 沈落失丹,就算有灵力为他供给,他也存不住,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依然维持住了性命,多亏了肖景行一路悉心的照顾。 但若有了这聚灵灯在身边,他存不住的灵力便由聚灵灯收集聚拢,能保证他一时对灵力的需求。 可聚灵灯自己本身并不产生灵力,若无人将灵力传入,这灯也无非就是个摆设而已。 灯内有灵力在流转,可景行在哪里呢? 沈落抬头环视室内,但见卧房门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方新支出的矮塌,大概是沈伯父已然知道了他失丹的情况,需得有肖景行为他持续提供灵力,这才在卧房里又支一榻,以供肖景行休息之用。 可此时榻上空空如也,并未有人在上躺过的痕迹。 想到肖景行不知所踪,沈落也不知怎么心里便急了起来,掀开薄被便要下榻。 双脚尚未挨到地,却感觉到踩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只吓了沈落一跳。 “嗯?怎么了?”脚下那一坨软绵绵被沈落给踩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景行?!”沈落不可思议地看着睡在脚踏上的肖景行,“你!你怎么睡在这里啊?怎么……怎么能睡在这儿……?” “我擦过了,不脏的。”肖景行抱着薄被,迷迷糊糊地回道。 “那……那也不能睡在这里啊!”沈落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双脚,又往里让了让,拉住肖景行的胳膊道:“快!快上来。” 脚踏窄小,睡在上面定然是非常不舒服的。 沈落不知道肖景行究竟是怎么想的,边拽着他边心疼道:“那边不是置了矮塌了吗?赶路这么久的时间都没好好休息过,好不容易到家了,总该舒舒服服地睡觉才是啊。” 肖景行睡得迷迷糊糊,只凭着感觉被沈落拽着上了榻。他坐在榻上,还把被子抱在怀里,不甚清醒地道:“那边离你太远了,你伯父说离聚灵灯越近效果越好。”说着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好好好,先睡吧先睡吧。”沈落把自己的枕头往里放了放,又伸手把肖景行的枕头从脚踏捞上来放好,催促道:“快躺下吧。” 从黄沙漫天之地一路行来,肖景行没有一个晚上好好休息过,此时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也确实疲惫得要死。他又快要见到周公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抱着被子倒头便睡。 沈落见他累成这样,不由叹了口气。把被子从他怀里抽出来,展开了给他盖上。待盖到双脚时,见他双脚缠满了棉纱,心中又是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夜还长的很,沈落虽已无多少睡意,但也知自己的身体依然虚弱,便在榻里贴着墙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完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睡姿。 离家游历了这么久,都是伯父在一手操持着族中事务。眼下既已回来了,身为家主总要承担起家主的责任。 沈落人是躺下了,可脑子里却在想着族中杂事。他正东想西想,旁边的肖景行翻了个身,一只手直接搭上了他的胸口。 沈落正要把肖景行的手拨下,就见后者宽大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处,一股微弱的灵力自掌心流出,缓缓送入了心脏。 长久以来的习惯,让肖景行即使是睡着了,也不忘将灵力传给他。 掌下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心脏的主人却是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敢动。 或许是觉得手伸得太远,睡得不舒服,肖景行又向着沈落用力往里挤了挤,直到紧紧贴在沈落的身侧,他才没有再动了。 沈落被肖景行挤在榻的里边,翻身都翻不了。或许从边城一路行来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可那时他一直昏昏沉沉,不似今夜神思如此清明。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徘徊,随着肖景行一呼一吸的气息,正正落在沈落的耳廓和脖子附近,有些痒又有些热。 沈落有些难耐地转动了一下头,旁边的人似乎受到了惊扰,有些不安定地往他身侧贴的更紧。 沈落不敢再动了,他保持着好像一根木棍一样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侧人的呼吸渐渐滞重,确定他已沉沉入梦,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从腹上向上挪,握在肖景行的手背上。 他本想将肖景行捂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慢慢挪开,可当真的握住了肖景行的手背,手心和手指触摸到的,是肖景行满手的伤疤时,沈落的眼角蓦地便湿润了。 犹记得狂风卷着黄沙漫天飞舞时,肖景行拉着骆驼艰难前往避风处。他的手被麻绳磨破磨烂,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一路行来,何止千里。肖景行便背着他,用两条腿走过了这千里。 金丹是被身旁这人所夺,沈落理应恨他怨他。可为何想到回来的这一路经历,却只让沈落内心止不住地怜他疼他。 双手覆在那满是伤疤的手上原本只是轻轻地抚摸,不知何时变成了紧紧地握住。 此夜,这紧握的双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第70章 夺丹13 和沈落一起回到慈宁沈氏,眨眼已过月余。肖景行的心情从初到时的的欣喜好奇逐渐变成了闷闷不乐。 初见沈伯父时,肖景行跪在堂下,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将沈落失丹之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并明确表示,只要能救沈落,能将金丹还给沈落,就算用他的性命来交换,也是可以的。 沈伯父在听完肖景行叙述后,一度痛心得老泪纵横,无法言语。但在缓和了之后,他依然压抑住所有的情绪道:“既然你已将家主送回,那便待家主醒来之后,再做发落。” 肖景行以为等待他的将是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狱,却没想到在家仆的伺候下,换洗打理之后,他依然被允许与沈落共处一室,在聚灵灯的加持下,为沈落持续提供灵力。 直到沈落醒来,只要聚灵灯在他身边,他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肖景行在沙海中初识,俊秀潇洒,不惧妖邪的沈落。 但肖景行知道,聚灵灯也只是将沈落逸散的灵力聚在灯内,所能提供的灵力远远不能与金丹相提并论。沈落也只是从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的术法或许还可以施展,可如御剑飞行,斗妖邪斩精怪这样的事情,他却是再也做不了了。 沈伯父的痛惜之感最终也传递到了肖景行这里,让他无比懊恼又懊悔自己造下的孽。他向沈伯父保证,在找到把金丹还给沈落的方法之前,他绝不离开。 慈宁沈氏也是百年世家,在中原仙门百家中名望颇高。家主外出游历一年终于回府,这消息顿时如长了翅膀,传遍仙道。各世家或是派出本派得力门生,或是由家主亲自带队,纷纷登门看望。一时间慈宁沈氏门庭若市,仙众聚集,好不热闹。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即便都是修道的门派,各门各派之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一言难尽。那些来探望沈落的,不知都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故而沈落失丹一事,沈氏族内,除了沈伯父,再无旁人知晓。 好在沈落身边只要有肖景行和聚灵灯,一时半会也无人能看得出他已然没了金丹。 在频繁的迎来送往中,各家仙师仙子由天际御剑而来,款款落下,亦或是沈落亲送山门之前,哪怕是一个随行门生,也能追随其家主御剑飞行,潇洒而去。肖景行总能从沈落仰望天际的眼神中,看见些许失落。 那样的失落让肖景行食不知味,彻夜难眠。 若沈落没有失丹,他也是令人仰慕的存在,也是那些潇洒仙师中的一个。 就连沈落那个被讨伐而亡的结拜兄弟,想来也是如那些往来仙师一样,道法了得,高大俊逸之辈吧。即便他是个坏人,可能让沈落念念不忘,可见无论道法功法还是外貌长相,定然也是个非凡之人吧。 第59章 可眼下,沈落要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失丹的秘密,对有挑衅之姿的人要忍,对狂妄霸道的人要让,不能轻易与人动手,更不能离开慈宁。不能四海遨游,更不能仗剑除妖邪。 肖景行想想沈落,再想想自己。 自小没了父母,在匪窝里长大。遇到族长婆婆,认出他是影族后裔,被婆婆收留。在风沙漫天之地长大,认不了几个字,没看过几本书,除了活下去这三个字,其他的对他来说好像都不重要。 直到遇见了沈落,知道了沙海之外的世界竟是如此瑰丽多彩,中原之地竟是如此丰饶秀逸。就在这种期盼渴望之情下,也突然发现了自己竟有魔族血脉,而他自小引以为傲的影族,竟也不过是夺人金丹的强盗。 一切都崩塌了。 肖景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生而为人,在这世间活下去究竟为何? 为了名利,为了后代,还是只为活下去? 可只是在这世间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带着这样的纷乱的茫然和疑惑,肖景行走到了沈氏家族的学堂。 他坐在学堂的窗下,听着门生们郎朗地读书声,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上过学堂,没有读过书,门生们读的内容,他甚至都听不太懂。 可这些似乎又像有一种魔力,牵制住了他的心,让他不想离开。 每日沈落要处理家族事务,肖景行会将聚灵灯中的灵力补满,然后就偷偷跑到学堂的窗下,听着门生们读书,听着沈伯父讲学。 鬼鬼祟祟的偷听行为,最终被沈伯父发现,却也没有责备他,而是让他进了低阶的讲室,坐在最后一排和一群半大少年一起听学,甚至还给他发了笔墨。 沈伯父的宽容,让他更加珍惜这个读书的机会,他在堂上认真地听,认真地写。虽然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可晚间回到居室,被沈落看见,还是夸赞他了许久。 沈家的人,都是善良又宽容的人。 这是肖景行来到慈宁这么久,内心里最多的感慨。 即便沈落说了好多遍,夜间休息,聚灵灯内的灵力可以保证一夜的消耗,让他在矮塌上休息。但不知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肖景行嘴上答应着好好好,可到夜半时分,他还是会轻轻悄悄地抱着被子和枕头,蜷缩在沈落榻边的脚踏上,第二天天亮之前,再轻轻悄悄地回到矮塌。似乎离沈落近一些,他的心里便能安稳一些。 这段时间里,沈伯父翻遍了藏书阁里所有的典籍,寄期望于能在这些典籍中,找到还丹之法。可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依然没什么结果。只有在记载着一些禁术的书中,提到了一句“剖丹可为他人用”,但具体怎么剖,又怎么为他人用,却是再也没有记载了。 “咱们可以试试!”终于看到了些希望,肖景行激动道。 沈伯父远远没有他那份激动,合上那本书,缓缓道:“家主是不会同意的。老夫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为什么啊?!”肖景行急急道,“好不容易知道有这么个办法,为什么不试试?!或许就成了呢?” “影族之内丹为何被称为影丹,那便是它无形无体,却如影随形。”沈伯父一字一句道,“它既是夺取金丹的容器,也是被夺金丹的桎梏。它将金丹层层包裹,汲取和转化金丹之力以供主人驱策。有书记载,中原仙门与魔族大战之时,曾有修士亲眼所见影族人被魔物活挖心肝和内丹,将其生生吞下,才得以生机和力量。你体内的影丹和家主的金丹已然为之一体,若是将你生剖内丹,你还有命活吗?若这样得回内丹,我们慈宁沈氏又与那些吃人魔物有何区别?!” 眼见肖景行急着又要开口,沈伯父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郑重道:“孩子,你本性不坏,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就算大错已铸,也不该以命相换。” 语毕,沈伯父将那本记载着禁术的书层层包裹,锁进匣子,又放回了藏书阁。 肖景行坐在廊檐下,望着缓缓落下的夕阳,还有时不时荡起一群归林的倦鸟,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曾经背负的灭族之仇烟消云散。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心口又被另一种巨石所压。 那是对沈落的愧疚,这愧疚里还夹杂了纷杂又难以开口的仰慕和爱慕。 可他觉得自己不配,甚至连偷偷爱慕着沈落都不配。 更何况,沈落心里还有别人…… 每次想到这些,肖景行总觉得心里好疼好疼。 如果沈落西行游历没有碰上他,没有救他,那么沈氏家主现在依然可以仙袂飘飘,纵横仙道。 如果沈落没有第二次救他,或许现在他已被那些怨灵夺了肉身,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又哪里有命欣赏眼前这般美景。 受人滴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只是将人家沈落的丹还回去,又算什么涌泉相报。 夕阳西下,肖景行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先找到平日里较为顽皮的几个门生,向他们讨来一坛陈酿。 又去厨房找了一把剔骨尖刀藏在袖子里,顺道取了个颇大的盘子,一起带回了居室。 回到居室,他在几案上和几案的周围铺了些粗麻布,避免周遭被喷射的血液而弄得乱七八糟。 跪坐在几案边,他用布条把自己的双膝绕了几圈,绑紧了,避免因疼痛挣扎而把几案踢翻。 最后,面对着几案正中放着的那个将要盛放他心脏的盘子,他脱掉了上衣。 在一口气喝光那坛陈年烈酒后,他带着三分醉意,双手握住剔骨尖刀,用刀尖抵在了心口偏两寸的地方。 记得沈伯父说,魔物吞食影族人的内丹时,是连带着心脏一起挖出来的。 也就是说,内丹多半与心脏在一起,挖出心脏,或许就能把内丹一起带出来。 沈落下不了手,沈伯父也不会下手。那么,就让他这个罪人自己来动手吧。 陈年烈酒正在缓缓释放着后劲儿,趁着自己还清醒,就是现在! 刀尖的寒意,让他不由有了一点点的胆怯。为了给自己鼓把劲儿,他双手紧紧地握住刀柄,大喝一声,小臂向内猛地发力! 疼!真的好疼!即使有了陈酿的麻醉,可还是疼。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口流淌下来,他咬紧牙关,继续用力向内,直至刀身入半。 突然,门被推开了,沈落被眼前情景震惊得高呼一声:“景行!”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落上前一把抓住了肖景行的手腕。 醉意在侵蚀着肖景行的意识,心口的疼痛反而没有那么严重了。 他带着醉意的恍惚低头看向心口,剔骨尖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手帕捂在伤口上。再抬头,面前是满眼焦急和心疼的沈落。 或许是一种失败的挫败感,又或许是酒壮怂人胆。总之,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沈落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只是想把金丹还给你……就算是死了……也愿意” “……你那么好……可是我那么坏……” “……其实我不想走……我想一直陪着你……”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把平日里最不敢说的话,统统说了一遍。 有内疚,有自责,有心疼,有不甘,还有平日里难以启齿的爱慕和喜欢。 不知道说了有多久,最后他倒在了沈落的怀里,没有了知觉。 醒来之时,夜已深。 他躺在榻上,只觉得头也疼,心口也疼。 沈落就坐在榻前看着他。 “真不知道是该先给你喝解酒汤还是该先给你喝药!”沈落无奈叹气,抽着他的后背把他扶坐起来,从榻头小柜上端了汤药。 肖景行低头看了看胸前裹着的棉纱,一时没有敢抬头看沈落,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对不起。” 沈落把汤药端到肖景行的眼前,看着他把汤药一口喝完,五官皱成了一团,反而有了一种惩罚式的快感,轻“哼”了一声:“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苦死你算了!”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服管地从榻头小柜的盘子里拿了一枚蜜饯,塞进肖景行的嘴里。 “以后别这么干了,”沈落捧住肖景行的双手,在咫尺之间看着他缓缓道,“也别再有这个想法了。” “可是……”蜜饯糊了嘴,让肖景行的口齿没了以往的伶俐。 沈落已经拥抱住了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道:“若这世上没了你……我……我该怎么办?就算是百枚、千枚金丹,也换不来一个你啊!” 肖景行怔怔地听着沈落的耳语,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迟疑地慢慢抬起双手,轻轻地将沈落环抱住。 在没有被拒绝之后,肖景行确定了方才所听见的一切不是酒醉带来的恍惚,而是真实的之后,他几乎是激动地无与伦比地用尽所有力气将怀中的人紧紧拥抱住。 第60章 如此大力的拥抱,牵扯到了心口的伤。但仿佛怕下一刻沈落就反悔了一样,肖景行咬着下唇,依然不肯松手。 沈落安抚着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放开了他的肩膀,转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中,看着他的双眸,随后吻在了他的唇上。 嗯,这滋味…… 有苦有甜呢。 第九篇 夺丹完> 第71章 采玉1 (古风志怪) 江泛银波,远山如黛。 出了山,暑气渐盛。到了市井之地,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再与蝉鸣混合在一起,只让人觉得更热。 一辆华丽的大马车慢悠悠地自街心而过。管家模样的男人牵着马头前行,他五旬上下,头裹幞头,后背微微有些佝偻。他边走着边对旁侧引路的女人问道:“你说的王家还有多远?” “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王婆陪了个笑脸,一手掂着裙子,一手摇着团扇,加快了步子,用团扇往前指了指,道:“顺着这条道儿一直往前走,出了镇子再顺大道走,看到有茶园的地方就差不多了。”说完,又生怕管家嫌远,紧接着补了一嘴:“咱们这个地方小,镇子也不大,穿过去快得很,快得很。”说完又是讨好地“嘿嘿”笑了两声。 秦志看了这个牙婆一眼。 说是王婆,也不过就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这个地方叫王家坡,十之七八的人家都姓王。 又走了一阵,秦志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说的这个人,可是与我提供的生辰八字对的上?” “哎呀,您就放心吧。”王婆边摇着扇子边道:“我干这行也不是一两年啦,多少老主顾要的人,矮的高的,瘦的胖的,就没有我王婆找不到的。” “我要的这人跟高矮胖瘦没关系……” “知道知道,您给的那个生辰八字我仔细看过。”王婆拽着袖口,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道:“您不就要个五行水命,纯阴命格的人嘛。我在这十里八乡的打听了半年,才找到这么个人。” 秦志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命格是对上了。他想了想,又问:“你跟她家里人说过了吗?若是没谈好就叫我们来,这么大老远的……” “说过了说过了。”王婆抢过话头,“这孩子是王老爷家的妾室所生。说起来这王老爷也是可怜,家里好大一个茶园,却是只有一个女儿,眼见这么大的家业没人继承,就想着纳个小妾,能生个儿子,好歹家业不能落去外人手里不是。可这王老爷毕竟年纪大了,谁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去给个糟老头子做小妾。寻摸来寻摸去,寻摸上前坡罗家的姑娘,那姑娘家里没人了,无依无靠的,也是没有办法,不过模样倒是个俏丽的,嫁过来给王老爷做妾,果然给生了个儿子。王老爷一见呀,那是心下欢喜,说罗家姑娘是小家碧玉,小家碧玉生下的儿子就叫玉生。” 王婆说着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道:“这本来是个皆大欢喜的事,可也不知道玉生这命里是不是阴气太重,没过几年王老爷就去了。那王老爷的亲闺女可是个厉害的,按理她若是嫁人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王家的事她也管不得。可王家姑娘那叫一个狠呦,一见他爹走了,干脆也不嫁人了,一把子把茶园的生意全揽在自己手里。这还不算,她又找了保长,也不知塞了多少银子,把玉生户籍纸上的姓也给改了,改成跟他娘姓,叫罗玉生了。这姓一改,王家的产业落不到玉生手里一个子儿啦。罗家姑娘原本家里就没人,这下孤儿寡母的可不只能受着欺负,没地儿说理。又过了几年,罗家姑娘染了疾也走了,就剩下玉生在王家。您想啊,这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王家小姐成天见着他烦都烦死了,还不赶紧把他打发了。您放心,这次您跟着我,过去就能把玉生带走。” 王婆这一张巧嘴,语速又快,烈日炎炎之下只听得秦志耳边嗡嗡作响,待王婆讲完,他略微反应了一会儿,才停住了脚步,疑惑地问道:“也就是说……你找的这个玉生,是个男孩儿?” 王婆一见主顾停下了,心下只道一声“不好”,便晓得这桩生意出了岔子。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略向后趔了半步,又迅速挂上了讨好的笑意,道:“这……这也没说非得要女孩儿啊!您给的这个八字太刁钻,能赶上这个生辰八字的孩子,实在是不好找……” 秦志没有继续听王婆的辩解,回头冲着马车的车帘问道:“家主,找到的这个竟是个男子,咱们还去吗?” “哎呀!这……这是男是女又碍着什么事了……”王婆正要大声争辩,却被秦志抬手在唇边做了禁声的手势,把剩下的话生生给憋了回去。 车帘后面似有人在低声对话,须臾,便听一男子沉稳的声音传出:“既已到此,去看看也无妨。” 秦志听了,牵马还未迈出一步,那边王婆已是喜笑颜开。 “对嘛对嘛,反正来都来了。跟您说,这个纯阴的八字是真的难找。”王婆攥着团扇,一个劲儿地说,“我找先生问过了,若是这个八字落在女孩儿身上,阴气太重,那肯定活不过八岁的,男孩子嘛,阳气盛,才能顶得住。您想啊,照着您给的八字,这方圆几百里,掐着指头算,也没那么多十七岁的孩子吧?” 秦志没有再看王婆一眼,只管牵着马前行。王婆见说得再多也是自讨没趣,也终于闭上了嘴。 出了镇子,便是与山相接连绵不绝的茶园。在连陇成行绿意盎然的茶园中,一处不大的庄园渐渐显露出来。 进了庄子,有茶农认出王婆,引着路便到了王家的院落。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下,秦志搬下踩凳,车帘掀开,一个老态龙钟,弓腰驼背,几乎就快成一个球的小老头,迈着小短腿,在秦志的搀扶下艰难地从马车上下来了。 王婆见状,不由咧嘴“啧”了一声。 已有家仆进去通传,没一会儿就见一个身着朱草红裙,三旬上下的妇人由内而出,身后跟着个瘦瘦小小,拢肩缩颈的少年。 妇人虽然身着红裙,但面上却是冷若冰霜,即使是在这炎炎夏日里也让人看着不由起了些寒意。好在王婆已是见多识广,八面玲珑,一见这妇人便迎了上去,施礼道:“婆子我在这儿给大小姐请安了。知道大小姐事务繁忙,这不我把主顾都给带来了。”说着她回身往马车边的小老头指过去,却又愣住了。 只见从马车里又走下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男子纯白的玉冠束发,一身掐着金银丝线的白衫,这白衫不知是何种金贵布料所裁,竟呈现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这人往那里负手一站,真是如芝兰玉树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男子面上看着年轻,可眼神、神态却是超出一般年轻人的沉稳老成,甚至有一丝冷漠和凉薄,一时竟让人看不透他的实际年纪。 “呃……”王婆伸出的手指不由在小老头和白衫男子之间犹豫晃动,不知道究竟该指哪一个是主顾。 好在秦志上前,冲着王家大小姐叉手施礼,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家主秦墨,旁边那位老先生是随家主一起而来的金先生。” “呵,不就买个人么,至于搞这么大阵仗!”王家大小姐对面前家主亲临的牌面嗤之以鼻。 “就按上次谈好的价钱,”王大小姐对王婆冷冷道,“银子点齐了,人你领走。” “等一下。”秦家家主开口道,“请大小姐见谅,至于人领不领走,还得让金先生看过之后再做定论。” 说罢向他旁边站着的小老头示意了一下,秦志便搀扶着小老头走到了近前。 话说着客气,可一点没见着有见谅的态度。 王大小姐冷哼了一声,却还是向身后的少年招了一下手,示意他上前。 少年瘦弱,穿着一身布衣,脚上一双布鞋已经落满了补丁。他有些忐忑又瑟缩着上前几步,清澈的双眼中,闪烁着对未知命运的畏惧。 “来孩子,把手伸出来,我看看。”金老头语速很慢,他拉住少年的手,将袖子一直撸上手肘,一边捏着少年的小臂,一边自语道:“筋骨倒是好着,就是太瘦,骨骼也小……” “嗨呦,这孩子早产,不好养,看着是比同龄人小样了些。”王婆赶紧在旁边解释,“但他八字真的是与你们给的一样,户籍纸上都有,做不得假的。” “姓氏都能改得,八字改不得?”秦墨反问,低沉又厚重的嗓音仿带着帝王般的权威,让人不容反驳。 “啊这……”王婆陪着的笑僵在脸上,意识到是自己之前话太多,她不由将团扇挡在脸前,偷偷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金先生是易象大家,命盘八字他看过便知,何人在他面前都做不得假。”一旁的秦志补了一句。 “这人你们到底要不要?!”王大小姐动了气,不耐烦道:“若要便领走,不要也别故弄玄虚!” “大小姐莫急,”王婆掂着裙摆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劝道:“主顾这么大老远的来了,总得看清楚不是,之前咱们谈的是二十两,这给的确实不少……” 第61章 这边老金头似乎沉浸在看相的过程中不能自拔,旁边几人的争论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他还在不停地看着面前少年的手掌、骨骼、筋骨、面容,边看边自语:“……嗯,命中带水又聚者,小为池,大为渊……命中无火是为纯阴,男子这种命相的少啊……好!嗯!不错!” 王婆听着只觉得有戏,免不了插嘴问道:“先生,如何?” 金老头没有回答,不停地看着喃喃自语,又看了一会儿,这才捻须点头,向着秦志伸手,在秦管家的搀扶下回到家主身侧,对秦墨点了点头,低语道:“此子是个万中无一的水行命,若得此子,主君之愿当是无忧了。” “可他毕竟是个男子。”秦墨欠身与金老头低声交换着意见,“只怕后续他察觉身体有异后多有不便。” “这……”金老头想了想,继续道:“可若错过,不知又要等多久才能寻到如此命格之人。主君,不如先将此子带回,再从长计议。” 秦墨听着金老头的建议点了点头,站直了,对王大小姐道:“这孩子我要了。不过既是已经落了籍的,还请大小姐将他除籍。” “除籍”二字一出,阶下站着的少年立刻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大小姐,水汪汪的泪在眼眶里滚着,欲言又不敢言。 立于阶上的王大小姐却是一眼也不看他,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道:“公廨的规矩是非死不得除籍,不过我已将他的户籍转出。你既买了他,今后他户籍落在哪里便是你的事。他与我王家再无干系!” 此话一说,无疑是让少年彻底死了心。他看着对方的管家从马车里取出准备好的银两,小跑着上前欲与王大小姐交换下他的户籍纸,只觉得心底里一片寒凉,孤寂之感顿生,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目力所及只有被眼泪映花了的一片白。 此后,他便无家可归了。 秦志递上了银两,王大小姐睨了一眼却没有接,她看着远远站着,从始至终也没上前一步的对方家主,冷笑了一下,道:“之前说的二十两,可不包括你们在这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了半天。我王家把个孩子养到这么大不容易,又被这么挑挑拣拣地耗费我这么多时间。现在要带他走也可以,拿来三十两,人你们领走。” “哎呀我的王大小姐!”买主还没开口,王婆先跳了起来,“您可不带这么坐地起价的啊!头前咱们可谈好的……” “秦志!”秦家家主开口了,“拿五十两。四十两给大小姐,十两给牙婆。” 语毕,竟是看也不看面前一干人等,便转身上了马车。 王婆惊得整个人都给呆住了,平日里她走街串巷,东奔西走,哪里一次就能挣上这么多钱。待真的看见秦志递上来白花花的银两,那叫一个喜笑颜开啊,伸手接过,捧着银两止不住地冲着马车车帘喊“恩人”。 王大小姐接过那四十两银子,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在签了契,将户籍纸递给秦志之后,她依旧冷着脸,对阶下垂头的少年喊了声:“以后你就不是王家的人了。过来把你的东西收拾了都拿走。” 少年垂头不语,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跟在王大小姐身后又进了宅院。 秦志看着少年方才站着的地方,石板上被眼泪打湿了一片,不由摇了摇头,叹道:“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怎的王大小姐这般无情。” 一句叹完,秦志走到马车近前,将户籍纸递进了里面坐着的家主手里,道了句:“家主暂等,那孩子收拾东西去了。”接着收了踩凳,又牵着马调转了车头。 秦墨将手中发黄的户籍纸展开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少年的名字:罗玉生。 金老头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指着名字上的“玉”字,道:“看来这孩子与主君有缘呢。” 第72章 采玉2 除了几件日常换洗和娘亲留下的一把梳子,罗玉生确实是没几样东西可收拾的。 他抱着手里薄薄的小包袱蜷缩在车厢的门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熟悉的地方渐渐远去,凄凉又茫然。 此后不知是何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亦不知买他的人究竟要将他如何。 想着想着,泪不知不觉便淌了下来。 “来,孩子,这个给你,垫屁股下面。” 罗玉生脸上还挂着泪,有些吃惊地看着给他递了个坐垫的金老头,迟疑着伸手接下,道了句谢,挪了挪屁股,把坐垫垫好了。 车厢颇大,却只有两套坐具,主位坐着秦家家主,次座坐着金老头,罗玉生爬上马车后,只能倚着车门蜷缩着坐在车厢地板上。 在秦墨眼里,罗玉生就像落入猎人陷进里的小鹿,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惊又怕,却又无力挣扎,除了可怜,还有说不上的无奈。 “玉生,你莫怕。”秦墨尽量让他那自带威严的嗓音听起来更亲切些,“我家也有制茶的产业。只是近年来制出的茶总是不好,却不知何故。这位金先生善易象堪舆,观我府邸后直言乃府邸五行火旺,火克木,故难制出好茶来。破解之法便是有全字为阴,或水行命格之人在府内坐镇,或有制茶师傅为此命格,将旺火克制,这茶自然便能出得上品。我差人打听许久,才得你命格正是我所需。若是请你去做制茶师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你家竟也有茶园。毕竟各家制茶都有自己的秘法,若是不能信任,恐此业也长久不得。这才请牙婆去谈了价钱将你买回。你且放心,既已将你买下,你便是我秦家人了。以后你在我茶园制茶,工钱按市价,只需制出好茶便可。” 罗玉生听着,只觉方才还如入冰窟,此时却又如身迎暖阳,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情忽然得到了平复,他环抱着膝盖,不敢直视秦墨,小小声地道了句:“多谢秦老爷。” 一句“秦老爷”听得秦墨眉头微蹙了一下,金老头在旁边呵呵笑着道了句:“是个识礼的好孩子。” 只是他这一句夸完,却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便一脸凝重,不再言语了。 气氛有些怪异,罗玉生也不知为何,只得抱紧了膝盖,垂头不语。 又一个厚墩墩的靠垫递了过来,他疑惑地抬头,见秦墨探身给他靠垫,道:“路还长,放松,好好休息。” 罗玉生接过靠垫,正要开口道谢,却被秦墨抢道:“无需以老爷相称,唤我秦墨便好。” 直呼其名吗?玉生愣住了,他看着秦墨,对方似乎也没有之前看上去那般冷若冰霜,此时此刻,当真是温柔了许多。 自从娘亲离世,他已是多年来没有被人如此温柔以待了。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玉生有些不知所措,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软软的靠垫放在了腰后,玉生在心里把秦墨的名字来来回回念了两遍。 晃晃悠悠的马车,还有车轮持续发出单调的“隆隆”声,在这炎炎夏日里格外催眠,没过多久,他便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里。 在恍恍惚惚的睡梦里,他好像听见了金老头与秦墨的对话。 “……王家大小姐倒真是块做生意的料,眼见我们定是要这孩子,便坐地起价……”金老头慢悠悠地说。 “早就跟你说过凡人狡诈,你却是不信……”秦墨的语气又威严又带着嫌弃。 “……我怎么记得律法上书,凡良籍者不得买卖……”又是金老头缓慢缓慢的声音。 “那些都是凡人的律法,与我何干!再说你多少年没来人间行走了,确定当年见过的律法和现行的律法还是同一个吗?”秦墨说。 “……这孩子命格虽好,但就是太瘦弱了,也不知撑不撑得住……”金老头说。 “那便好生养些日子……” “可育那玉魄还需十个月……” “来得及,我不信王啸他区区一只山中大虫,能找到玉陵来……” 他们在说什么呢?算了,不重要,反正也听不懂。 玉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只觉得脑门顶在门框边上,被硌得生疼,迷迷糊糊用手捂在脑门上,在马车的颠簸中,手背又没硌得好疼。 不知道是谁用柔软的衣物垫在了他脑袋旁边,硬邦邦的门框被隔绝在了一堆柔软的后面。 马车持续地摇晃着,玉生很快又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待马车停下,玉生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竟已是日落黄昏。 眼前是一座好大好大的宅院,周围群山环绕,门前一排仿佛侍卫一样的石镇兽,很是威风气派,宅院门前的槐树均是根粗枝壮,遮天蔽日,在这黄昏之中竟让人生出几分阴森之感。 一群鸟雀呼啦啦地飞过,落上树冠便隐没在了层层叠叠的叶间没了踪影。玉生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看着眼前宏伟又气派的宅院,不知何故,心里反而升起一阵惧意。 明明已入了夏,可自来到此地,便总感觉凉飕飕的。 第62章 “山里水气重,是比山外要凉一些。”似乎是看出了玉生的不适,秦墨站在他的身边道了一句,随即便带着玉生一起进了门。 ------------------------------------- 入夜,玉生躺在宽大的榻上,双眼瞪着房梁却是毫无睡意。 王家虽说也是殷实之家,可他出生没几年,爹就走了。 说起是个王家的小少爷,可自他记事以来,却也从未享受过今日之如此待遇。 换洗、用膳都有家仆在旁伺候,秦墨对他的态度也很温柔,用膳时总是问他可还吃得习惯,饭菜可还可口。他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妾之子,陡然变成了秦府的座上宾客。 这一切的变化,让他既欣喜又害怕。 玉生自知无德无能,遇此待遇究竟为何?这究竟只是一场梦还是此后真的会日日如此? 说到梦,马车上仿佛梦中听见的对话伴随着车轮的“隆隆”声就在脑子里响着,但仔细地想,又想不起那些对话的内容。 短短一天中发生的事情,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玉生正想着,只觉得余光中似乎有个黑影滑过去了。 他侧头看向窗户的方向,那里唯一的亮是月光穿过了窗纸,撒下的白。 而就在旁边的阴影里,仿佛站着个用黑布从头盖到脚的人。 玉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裹紧了被子,用力往那里看去。 依然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 余光中似乎又有黑影在阴影里飞速滑过。 整个暗黑的房间里,好像到处都有人在横冲直撞。 玉生不敢喊也不敢叫,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宅院里。 他吓得缩成了一团,用被子蒙住头,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 一夜无眠。 第73章 采玉3 早饭时,秦墨发现罗玉生的精神状态十分糟糕。 “玉生,是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么疲惫?”秦墨夹了一枚小笼包放在玉生面前的碟子里。 何止是没睡好,简直就是一夜惊魂。 罗玉生回想着幽暗的空间里,四处乱窜的黑影,心里没由来地慌了一下,捏着筷子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 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虽然这宅院给玉生的感觉说不上的怪异,但主人和管家包括家仆对他都很好,这又让他很珍惜。 直言说可能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岂不是对秦墨的冒犯? “玉生?”秦墨又唤了他一声。 “嗯?”罗玉生回了神,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咬下唇,强笑道:“大概是换了地方,一时还不习惯。” 秦墨听着,点了点头,又道:“你是我专程请来的人,自然当为我秦府的座上宾,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必客气。” 罗玉生感激地笑了笑,想起一事,道:“我虽在茶园学过制茶,但与老师傅们相比,学到的只是些皮毛,只怕……” “不急,”秦墨悠然道,“你这才初到,先好好休息几日,制茶之事日后再说。若是觉着无聊,可在府里逛逛,书库里也有不少藏书,随时都可去观阅。府后还有溪池,若想垂钓,我让秦志去准备钓具。” “不必不必。”罗玉生一时受宠若惊,忙摆着手道:“不必这么麻烦,秦……秦家主,你太客气了……” 秦墨笑了笑,倒也没有勉强。 接下来,连着两日,罗玉生的精神越来越不好。白天他几乎一天都待在院子里。他不好意思在府中闲逛,便只得搬了小凳在院子里坐着,抬头看着院中大树上的知了,一整个白天就这么无聊又无趣地度过。 天黑下来,他更加畏惧那黑影乱窜的房间。他宁愿在院子里待着,也不想进居室休息。 秦志看出了端倪,偷偷禀报了家主。 秦墨也有些疑惑,晚间邀了金老头,和罗玉生一起用饭。 大概是金老头更加和蔼亲近,罗玉生在他面前反倒没那么拘谨,席间氛围轻松愉快。 金老头浅酌一口佳酿,向罗玉生问道:“孩子,我听主君说你这两日休息的不好,可是有何不适?” 罗玉生还未开口,金老头又补一句:“实话实说,没什么可为难的。你本来就是主君请来化解旺火的,若有不适便说出来,这对主君也有好处。” 秦墨看着他,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有顾虑。 秦墨和金老头的态度,让罗玉生略微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他思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晚间休息时我……我好像看见有许多黑影,像人,又不像人,而且……”在回忆起那些不适的感觉后,罗玉生有些难耐地道:“……不知为何,我一进居室就很难受,喘不上气,这种感觉就像……” 看着对面两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罗玉生认真地整理了一下那种怪异的不适感,艰难道:“……就好像……进、进了墓穴,躺、躺在棺木里一样……” 此言一出,果然秦墨与金老头的脸色齐齐突变,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又没有言语。 罗玉生只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道:“秦、秦家主,多有冒犯,是我的错。” 秦墨迅速缓和了一下神情,安抚道:“无妨。玉生你也不必如此拘谨,唤我姓名便好。” “对对对,小玉生以后也是秦家人了,只当是自己家便好。”金老头赶紧呵呵笑着打着圆场,让突然凝滞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都怪自己也太不会说话了!罗玉生垂头在心底里埋怨起了自己。 散席后,秦墨一直将金老头送到了门口。罗玉生远远地看着金老头似乎还在不停地跟秦墨交待着什么,只是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金老头太矮,秦墨却一直欠身听着,那么长的时间竟没有一丝不耐烦。 秦家主是个好人。 罗玉生远远看着,只觉得秦墨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最温柔最有耐心的人了。 想他生在茶园,父亲早亡。与母亲寄人篱下,从小也没被谁正眼相待过,突然遇到如此英俊挺拔又温柔的人,难免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依恋之感。 见秦墨回来了,罗玉生忍不住问道:“金先生住得离这儿远吗?” “不远,”秦墨边回答,边抬手揽上罗玉生的肩,带着他往回走。“秦志去送他了。你随我去库里取个东西。” “是什么啊?”罗玉生侧头扬了下巴,看着秦墨。 “一个能让你睡得安稳的东西。” 秦墨说的是一盏琉璃灯。 这灯不知是如何打造,通体透明,灯油散发出奇异的香气,点燃之后,灯内流转的灯花就变成了青蓝色。 居室里,罗玉生盘腿坐在塌上,一手托腮,看着秦墨将灯点燃,发出一声惊叹。 “好香啊!真好闻。” “金先生说你命格属水,此处又是个低洼之处。水往低处流,便与阴间相通。你八字纯阴,自然在此会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秦墨将点好的灯放在了榻头,继续道:“这是长明灯,乃古时帝王所用。几番辗转这才流转到了我的手上。这盏灯沾染了帝王威严,只要在此点着,世间幽魂便会远离,你再也看不到它们了。况且今夜我也会在你榻边守着,安心歇息吧。” 听见秦墨会在旁边守着,罗玉生瞬间有些内疚,不觉坐直了,抱歉道:“这……这怎么成……” “无碍。”秦墨笑了笑,指着旁侧几案上书卷道:“我把要处理的事务都带来了,你只管休息,待我处理完,自回离开。” 说罢,便走到榻前,展开了薄被,只待罗玉生躺下。 玉生无奈,只得躺得平平展展。秦墨将薄被为他盖好,转身去了几案边。 榻头的长明灯发出柔柔的蓝光,奇异的香味若有若无地在身边徘徊。罗玉生翻了个身,侧卧着,微微睁开眼便看见几案边坐着的秦墨。 几案上的油灯并不是很亮,照着秦墨的侧脸却让他有一种温柔的俊朗。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时不时地提笔写着些什么。聚精会神的样子,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罗玉生偷偷看着离他不远的秦墨,只觉得心头是说不出的安稳和感动。 这晚,他一夜好眠。 第74章 采玉4 眨眼间,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两个月大概是罗玉生从记事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 没有天不亮就被粗暴地叫醒去劳作,也没有被师傅们呼来喝去跑腿跑不急的焦虑,更没有被其他伙计们的嘲笑和白眼。 在王家,他既不是少爷,也不是伙计。 下人们看不起他,伙计们也排挤他。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他像一只落了单的小兽,茫然张望却看不见一个能帮他一把的同类,最后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身上的伤口。 可在秦府的这两个月里,初到时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秦墨日复一日的温柔以待中,渐渐消失。秦墨待他很好,管家秦志更是把他当做了府中的小少爷,总是客客气气,小心呵护着,让他倍感温暖。 第63章 而金老头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做客,见了他就细细打量一番,笑眯眯地道:“嗯嗯,好好,胖了些,但还是瘦,得再养养。” 罗玉生总忍不住地想,金老头看着行动这么迟缓,就像个驮着龟壳的老乌龟,他究竟住在哪里?他来的时候没见送他的马车,他走的时候,又总是出了门一晃眼便看不见了,这么弓腰驼背的小老头,有这么快的腿脚嘛? 真奇怪。 奇怪归奇怪,可在如此舒心的日子中,罗玉生少年好动的本性逐渐也显露了出来。 初到时因为拘谨,游游逛逛这种事情还不太好意思做。可日子久了,这么大的宅院也关不住他这个少年人了。 去后山捕雀鸟,去溪里抓鱼,在小瀑布下嬉水,从林间采回各种各样的菌子。 每日似乎都有做不完的趣事。一开始他跑出去玩儿,秦志还任劳任怨地跟着。可时间久了,他不想总麻烦管家,有时带着两个小仆就出了门,在山野间玩够了,便带着战利品欢欢喜喜地回了府。 秦墨对他整日在外野并没有很多意见,但对他还是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 当秦墨对罗玉生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却看着秦墨犯了痴。 “回家”。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蓦地便泪水横流。 “怎么了这是?”他突如其来的泪流满面,把秦墨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他擦着泪。 少年抬头,在一片朦胧中看着对方又憨笑起来,扑进对方的怀里,抱紧了人家的腰。 秦墨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他的又哭又笑,但还是抬起手臂回抱了他。 怀里的少年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些。至少,肩膀搂起来没有这么硌手了。 罗玉生却是在为终于有了一个家而激动不已。 自此他总是在外出回来之后,把这一天他在山野里见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哪里鱼多,哪里山珍多等等之类,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给秦墨统统讲一遍。 两人在院中支了躺椅,秦墨半靠着听罗玉生讲着,时不时会插上两句他以前的见闻,少年听着也很欣奇。 秦墨的见多识广,让罗玉生对他从感激之情转为了崇拜之情,又从崇拜之情蔓延出了许许多多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情绪让罗玉生夜间又陷入了失眠。 人在失眠时,便难免开始回忆过往。 只是回忆着回忆着,罗玉生突然想起了秦墨将他买回来的原因。 不是说为了克制旺火,为了能制出好茶吗? 可周围既无茶园,也无茶场,炒茶烘茶的用具更是没见过一个。眼下这季节别说是春茶了,就算是夏茶也都快过季了,却是没见这宅院里出一罐新茶。 若是做茶叶生意的,断不该与茶相关的东西一点儿没有。 或是秦家与茶相关的产业不在这附近? 也不知秦家所育之茶都是何品种,不过近日在山中玩耍时,倒是见过几株野茶,品相也很是不错,若是刨回用心栽培,或许可成气候,制出新茶。 罗玉生想着想着便迷糊了起来,不知何时入了梦。 梦中,他来到了平日里捉鱼的小溪,沿着溪水上行,水汽氤氲的小潭旁,见一身着蓑衣的钓叟正在垂钓。 奇怪的是,他竟知道这是在梦中,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飘浮着被那钓叟所吸引。 一直飘到了钓叟近前,那钓叟没有回头,却开口道:“小伙子,你来啦!” 罗玉生有些好奇,问道:“老伯,你认识我啊?” 钓叟“哈哈”笑了两声,道:“傻孩子,你可知道此为何地?!” 说罢抬手一挥,眼前仿佛蜃景,腾空出现一片云雾,云雾中渐渐显出山中之景。 只见山谷中一座辉宏如宫殿般的建筑,殿前立碑上书“王陵”,一排仿佛侍卫一样威严肃穆的石镇兽,让罗玉生一下便认出这些石镇兽正是秦府宅院门前的那些,只是其上已满是藤蔓,看似至少百年之间无人打理。接着便是山崩一般,建筑下沉,直至不见。主殿下沉,尚未波及到那些石镇兽。地面之上,已看不出一点辉宏殿宇的痕迹,只剩一排石镇兽孤零零地守在那里。 接着又在那殿宇消失之地腾起一片云雾,待云雾散去后,便出现了好大的一座宅院。 “此地原为王陵,便是君王所葬之地。”钓叟边说着边收回了鱼钩,钩上鱼饵已被吃光,却无鱼上钩,钓叟便又拿了鱼饵挂在钩上,将鱼钩抛回小潭,继续道:“如今改名为玉陵,你可知是为何?” 罗玉生听得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觉着“玉陵”二字怎这么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见过。 “王字加一点便是玉。”钓叟继续道,“只因现如今这里的主人,乃一块墨玉所化。它曾是帝王爱不释手的掌中物,陪王伴驾多年,受帝王之气侵染,久而久之竟生出灵性,化形成人。他自认为有帝王遗风,便改王陵为玉陵,为自己取名为秦墨,做这玉陵之主。” 正说着,鱼竿末梢剧烈地抖动了起来,钓叟“哈哈”笑道:“上钩了!来,再给你看个精彩的!”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用力扯起了鱼竿,只听水面哗啦一声响,一只好似马车车轮那么大的金边乌龟被提出了水面,甩在了空中。 罗玉生扬头看着半空中水花飞溅的大乌龟,只担心它掉下来若是砸中自己,定然将自己砸得当场一命呜呼。 不过就在大乌龟落下的瞬间,钓叟抬手一指,大乌龟倏地就变小了,变得只有巴掌大小,被钓叟伸手接住。 钓叟将掌中的乌龟举到罗玉生的眼前,笑道:“世人喜称乌龟为金官。这便是经常来看你的金先生,不过是只后山小潭中的老龟……” 正说着,天空中突然发出刺耳的霹雳声,仿佛是万千火弹齐齐落在了上空,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所挡住,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烟花。 “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钓叟笑着把手里的金边乌龟从鱼钩上摘下,又扔回小潭。起身摘了斗笠蓑衣,自语道:“这个秦墨,我还真是小看他了。这许多年没见,修炼倒是有所精进呢。” 褪下斗笠蓑衣的钓叟,竟是个挺拔儒雅的中年人,看面相不过四旬上下,但气质神态却又明显比面相沧桑了许多。 “老夫楚亦尘,乃神农氏一石头药杵所化。”头顶惊雷一个接着一个地炸开,且离他越来越近。楚亦尘抬头看了看那些炸裂开的烟火,自语道:“看来结界就快撑不住了。”接着不慌不忙地对罗玉生继续道:“我得走了。”转身欲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啊对,浣玉池边的晚梅都熟透了,再不去摘,可就没有了。” 罗玉生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头顶传来好似瓷器碎裂的声音,却比瓷器碎裂之声尖锐万倍,直入耳膜,惊得他下意识捂紧了耳朵。 只可惜根本没用。霎时间仿佛天崩地裂,眼见头顶的天空碎裂开,一团火球直砸下来。 第75章 采玉5 罗玉生猛地醒了过来,额头脖子上全是汗。 仿佛狂奔了几十里,浑身都是瘫软的。他慢慢支撑着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这是做了个什么乱糟糟的梦。 又像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感觉梦里见到的东西都很真实,可醒来之后,又模模糊糊地记不清。 长明灯散发着幽蓝的灯光,把罗玉生从梦境里那种缥缈虚幻的感觉中给拉了回来。 算了,不过一个梦而已,管它呢! 他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每日的早饭都是和秦墨一起用的,可今日来了主厅,却未见秦墨,连管家秦志也没见着。 从家仆那里得知金先生一大早到访,正在大门口与家主说话。 罗玉生有些纳闷,金先生也不算外人,既然来都来了,为何不进来坐下说话? 他起身跑去了大门,只见朱漆大门开了半边,秦墨侧身站在门口,秦志一脸肃然地在旁边候着,金老头举着他的拐杖一脸紧张地连比划带说,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生一路跑来的脚步声引起了门口这三人的注意,金老头瞪着溜圆的眼睛看见他之后,便不再说话。 “金先生早啊!”玉生热情地打了招呼,在得到小老头勉强笑着的回应后,不由惊呼了一声:“金先生,你的嘴怎么了?” 金老头一边嘴角像是被撕裂,又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一道深红色长长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了侧脸。被罗玉生这么一问,他慌张地一手捂住受伤的地方,略带着不敢张嘴说话的口齿不清道:“无事,无事。出门走得急,摔了一跤,被石子给挂的。” 转眼又对秦墨道:“既然主君心中有数,那老朽这便先回了。”说罢也不用秦志搀扶了,自己拄着拐杖便下了台阶往来时路上走。 第64章 玉生看着金老头的背影总觉得他走得有些慌张。 “金先生这么一大早来了又走,是因为何事啊?”玉生不解,转头向秦墨问道。 但随即他便后悔了,只因秦墨的脸色如寒冰一般,异常冷峻。这让罗玉生不由想到了两个月前,在王家门口初见他时,他的神情。 那便是在秦墨冷淡的中,似乎还透着一丝丝让人心寒的凉薄。 就仿佛他是一块冰山寒石,即便将他揣入怀中,也无法暖热。 玉生的心在往下沉着,昨夜那个奇怪又纷杂的梦中画面突然便袭上了脑海。 “世人喜称乌龟为金官……” “……不过是只后山小潭中的老龟……” 钓叟将鱼钩从金边乌龟的口中取出,乌龟的嘴被鱼钩划破,见了些红。 金老头受伤的嘴角也突然闪现在了脑海中。 画面与声音交杂在一起,让玉生的头有些疼。 一切闪现不过弹指之间,秦墨并未察觉到玉生的异样,顺着他方才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他无事在家卜卦,正有一卦对我不是很好,便慌慌张张来与我说,没成想还摔了一跤。” 语毕,他缓缓微笑了一下,神态较方才的冷若冰霜有些许缓和,向罗玉生问道:“玉生,昨夜睡得好吗?” “嗯?”罗玉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道:“睡得……也好,也不好。睡得好是一觉睡到了天亮。睡得不好是做的梦乱糟糟的,醒来了又什么都不记得。” “哦?”秦墨看着罗玉生,挑了一下眉,神情在一瞬间有些冰冷,但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可亲的样子,问道:“可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可怕……倒也不至于。”罗玉生用力回想着,可除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外,再也回想不起更多的内容,只好回道:“但就是想不起来梦见的是什么了,醒来才觉得好累。” “嗯。”秦墨点了点头,道:“昨夜没睡好,早饭定要吃好。走,回去用饭吧。” 说着便揽住罗玉生的肩,往回走。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罗玉生总觉得秦墨点头的时候,似乎带着些放下心来的情绪。 或许是今日的秦墨,态度总在冰冷和温柔中切换,让罗玉生的心底里升起了一丝丝的不安。 今日这顿早饭吃的很压抑,秦墨似乎有心事,不怎么开口说话。罗玉生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但又不知从何讲起。 待早饭吃完,家仆前来收拾,秦墨对罗玉生道:“玉生,我今日有好些事要处理,不能陪你,你就不要出门了,在府里歇着。待我将事务处理完毕,带你去山下集市上转转,想要什么都可以。” 罗玉生看着秦墨,大眼睛亮晶晶的眨了眨,听话地点了点头。 秦墨带着秦志出了门,罗玉生在府里百无聊赖。 他看着院中树影渐渐变短,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回荡起一句话。 “浣玉池边的晚梅都熟透了,再不去摘,可就没有了。” 是谁说的,从谁那里听见的不重要。但这句话仿佛带着又酸又甜的滋味,勾得罗玉生口中津液突然就争先涌了出来。 熟透了的梅子酸甜,好吃。 梅子酱酸中带甜,也好吃。 若还有没熟透的,摘回来盐渍,酸甜之中又带一点点咸,也好吃啊! 想想秦墨这样的富贵出身,乡野小食肯定没吃过,多摘一些带回来让他也尝尝。 一想到秦墨见他带回来的梅子或许很好奇,或许咬一口酸得直皱眉,但顾忌着体面又只能忍着的时候,罗玉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于是他谁也没带,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府门。 ------------------------------------- 山林之中,如玉盘陈列一般,连续着几个清澈见底的浅池。池边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毓秀山林中的仙家法宝掉落,矗立着大小不等,宛若玉石一般光滑细腻的巨石。 浅池边的石块,被池水常年浸泡冲刷,无论是何颜色,均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若从空中俯瞰,这里便仿佛一片碎玉从天而降,撒在这些浅池的周围,将此地装点得犹如仙境一般。 池边的梅子树下,楚亦尘正抬头望梅,忽然心中一动,知是有人来了,浅笑三分,转身望向来人。 白玉冠束发,金银丝线做绣,泛着玉色的白袍,负手而立自带三分帝王之气的男子,不是秦墨又是哪个? “小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楚亦尘呵呵笑着,振了振袍袖,却并未向秦墨施礼。 既然楚亦尘未向秦墨施礼,秦墨也不必还礼,他冷“哼”了一声,道:“你虽是前辈,却也不过是件俗物化形,倒是不必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楚亦尘却是没有生气,仍然笑道:“小友狂妄。便是玉苍山君在此,也当敬楚某三分……” “不过一只长毛畜生,也想做这玉苍山王者?也想让我秦墨向他俯首称臣?”秦墨打断楚亦尘,腾起了些许怒意,“他王啸不配!” 楚亦尘没有辩驳。相较于秦墨的怒意,他反而平和地多。 “小墨,”楚亦尘道,“你知玉苍山君乃斑斓猛虎所化,又是天庭指派来管理玉苍群山的。他天罡之气充沛,乃霸道主杀伐之战将。你虽有王者之气,但不过墨玉所化,受帝王血汗浸染才得以灵性。玉石之姿,本就温润无争,若论善战,你已处下风,又何必为这虚名而玉碎?!你在玉陵布下的结界,我能破得了进得来,难道山君便破不了进不来么?” 秦墨抬手将袍袖狠狠甩了一下,侧身而立,不看楚亦尘,孤傲道:“结界今日我已修复,至于日后生死,不劳楚先生操心。” 楚亦尘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踱到秦墨身侧,道:“近些时日山君忙于荡平玉苍群山之中的其他妖王,尚无心思细细寻这被结界隐于山间的玉陵。但若日后群妖归顺,他较起真来,迟早是能寻到你的。” 楚亦尘说着,停顿了一下,露出一抹看破对方伎俩的笑,缓缓道:“据说,你已找到了纯阴水行命格之人,为你玉魄滋养。”说着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嗯。不错,纯水养玉,修为大增,又可聚水以柔克刚,攻克天罡之气。那金边乌龟的法子确实是好。只不过……” 秦墨被楚亦尘知悉了计谋,猛然回头,怒视对方。 楚亦尘却是无视他的怒意,依然保持着可亲的笑,接着道:“……只不过以活人为器,太过歹毒!你既自诩有君王之风,便该爱护凡间子民……” “你住口!”伴随着秦墨略带恼羞成怒的呵斥,一团墨色的光球猛然自秦墨掌中爆出,直袭楚亦尘。 楚亦尘似对此早有预见,光球尚未近前,已挥袖挡下,一个起落,整个人轻飘飘地迅速向后掠去。 待站定了,楚亦尘继续道:“以活人为玉魄滋养,便如妇人怀胎十月。可玉魄吸人精血,所选活人必是健壮才好。你们担心那孩子太过瘦弱,恐撑不过玉魄炼成之日,便先将那孩子养着。若我没猜错,这养的时日差不多也够了,便是该玉魄入体的时候了吧?若那孩子是个女子,倒还好瞒过。你可虚情假意一番再行云雨,玉魄入体,便说是有了身孕,怀了你的骨血。那么这女子必将欣喜,将体内玉魄当做孩儿一般。容器康健,才有精血可供养玉魄。可你们费尽心力找到的人,却偏偏是个男子,且玉魄滋养尚需十月有余。敢问这十个月你们又该如何骗他?!” “如何骗他与你无关!”光晕迅速在秦墨的掌中凝聚,瞬息间已打出五六枚光球直袭楚亦尘。 后者轻盈地闪转腾挪,又道:“那孩子若是知道玉魄炼成之日,也是他的精血被吸干之日,亡命之日,可还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这玉陵?!” 秦墨一跃而起,凝光为剑,以剑为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刺近前,只一个回合,楚亦尘闪躲吃力,便已处下风。 “哼!”秦墨掌中墨剑化聚成型,他嘲道:“你随神农济世天下,凝百草之精化形为人,治病救人或许拿手,只可惜斗法对战并非你所擅长。你不是我的对手,既然不请自来,那便休想离开!”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掌中墨剑如同笔墨挥毫出的一道墨痕,直刺楚亦尘。 方才还在闪躲的楚亦尘这次却是连动也未动,心口正正吃下了这一剑。 秦墨一时愣住,他并非真的要伤楚亦尘,只是未料到对方居然连躲都不躲。 然而楚亦尘却是一脸淡然,随后轻轻一笑,拂袖后掠,只留下墨剑周遭空间一道亮白刺眼的裂痕,墨剑竟是被什么力量给隔空挡下了。 “天罡之气?!”秦墨看着那裂痕消失,只觉心头一阵怒意,斥道:“你堂堂上古大神随侍,居然做了玉苍山君的殿下臣!!!” 楚亦尘周身泛着白光,笑道:“山君心思单纯,品格宽厚,做如此主君的殿下之臣也没什么不好。他知我不善战,故而渡我天罡气以护之。倒是你……” 第65章 楚亦尘笑着转身化为一道光流,直冲天际而去,留下余音:“……还有时间好好考虑。劝你莫做那阴毒之事,尚能为你玉陵群妖留条后路……” 眼见楚亦尘所化光流在空中仿若撞破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巨大响声,震彻山谷,惊得山中雀鸟群飞,扑扑腾腾,好不热闹。 秦墨扬头看着光流消失的地方,一身怒意,却无处发泄。 秦志从旁边的梅子林中走出来,他揣着手,战战兢兢地扬头看天,来到秦墨近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家主没有受伤吧?” 收了墨剑,秦墨依旧扬头看着被楚亦尘冲破了的结界,不甘道:“这玉苍山君不愧为斑斓猛虎,修为果然厉害。本尊都尚未亲临,只凭渡给楚亦尘的天罡之气便能破了我才布的结界。” “这……”秦志不由担心起来,想了想,问道:“这么看来,家主与那山君对战岂不是已无胜算?” “也不见得。”秦墨收回了目光,凝视着浅池,道:“若是玉魄炼化得好,携玉魄拼死一战,或许也能将其重创!” “家主保重要紧。”秦志不忍,躬身劝道:“我等小妖,本就是托了家主的照拂,才有幸躲在玉陵修炼化形,免遭天罚。如今山君凶恶,听说正在将各山头洞府的妖王逐一击破,恐怕玉陵也终是难逃一劫。小的担心怕是等不到玉魄炼化了,不如家主带着玉生离开玉陵,去人间躲躲吧。待玉魄炼成……” “不可!”秦墨打断了管家的话,道:“我欲与王啸一战,便是为了守住玉陵!让我放弃玉陵,这与临阵脱逃又有何区别!玉魄炼化虽久,但若以术法催之,也用不了十个月那么久……” 秦墨正思量着,突然想到方才楚亦尘边与他斗法边说的话。当时正在气头上,只顾着与那人分个高下,不曾仔细留意。眼下冷静下来,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楚亦尘,既然已知晓整个计划,为何宁愿耗费时间,将这计划再说一遍? 当时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但楚亦尘所说的话,似乎又是在说给第三个人听的。 想到这里,秦墨心下只觉不妙。立刻将灵识扩大,感应着周遭变化。 果然,在巨石之后的池水边,感应到了一丝丝凡人气息,且这凡人身上,竟被楚亦尘落下了草木灵气,与周遭草木之气浑然一体,不易察觉。 秦墨本体为墨玉,本就与沉水石之气相生相似。巨石下方浸泡在池水中,又横在凡人之前,自然将生人气息完全阻挡住了。 即便已大概猜到这巨石之后躲藏的是何许人,秦墨还是负手一步一步,走去了巨石之后。 罗玉生背靠着巨石蹲在池边,一小筐梅子浸泡在池水里,怀中还捧着一把刚洗过,湿漉漉的梅子。 听见脚步声,罗玉生抬头看向秦墨,口中还有嚼了一半,尚未咽下的梅肉,小鹿一般清澈的眼底,已全是泪水。 晶莹的泪还挂在脸上,他却从怀中取了一枚青梅,递向秦墨,用力笑着,声音打着颤道:“你尝尝。真的好酸……” 第76章 采玉6 午后时分,光影渐斜。 院中树下阴凉处,一方几案,两人对坐。秦墨负手站在离此二人不远处,一脸凝重。他微微扬了下巴,看着树上聒噪的鸣蝉,注意力却在几案处两人的对话上。 几案上摆着一方帕子,一把匕首。小小玉盆中,一枚绿得发黑,仿佛莹石还在微微发光的珠子,浸润在清冽的泉水里。 “这便是我玉陵主君的玉魄。” 金老头指了指玉盆中的珠子。他嘴角的伤还未痊愈,说话不敢张嘴的样子,让罗玉生觉得有点滑稽。 罗玉生看着那枚珠子,好奇道:“需我以精血供养的,就是这个啊!那我要怎么做?将它吞入肚中吗?” “不不不,”金老头老老实实地道:“若你是女子,借行夫妻之事,可将玉魄由……” “无用的话就别说了!”秦墨粗暴又不满地打断了金老头的话,吓得小老头缩了缩脖子。 “咳!”老龟干咳一声,换了话头,继续道:“既然你是男子,只要将玉魄从血涌处放入,也是一样的。” “血涌处?”罗玉生不解。 “就是伤口处,只要是正在出血的地方都可以。”老龟解释道。 “不过……”老龟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是没敢再说,扬头看着旁边的秦墨,等着主君给个回复。 无人说话,只有树上的蝉在没眼色地疯狂嘶鸣。 沉寂须臾,秦墨终于开口:“炼化之事,玉生都已知晓,实话实说吧。” 玉魄炼化之事乃老龟筹谋,既罗玉生已知,老龟多少有些羞愧。他不敢直视罗玉生,垂了眼帘,小声道:“玉魄性寒,入体后会有不适之感。身体越是强健,不适感便越弱。但其感如妇人有孕,或呕吐,或头晕。玉魄靠宿主精血滋养,宿主身体必是一天弱过一天。玉魄炼化需得十月,若以术法催之,最快四月可成,就看宿主身体能否承担。玉魄炼成之日,破体而出。待那时,宿主精血已被玉魄吸干……便是……是……无法再、再活了。” 罗玉生听着老龟磕磕巴巴地讲了最后两句,双眼看着那枚墨绿色的玉魄,没有言语。 距浣玉池边听见了楚亦尘所言已过两日,他心中自然知道若为玉魄宿主,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秦墨对他没有强求。毕竟炼化玉魄,除时日太长之外,还得需体魄强健之人。若是他不愿,以绝食相抗,身体根本无法撑到玉魄炼化。到那时不但前功尽弃,还损失了一枚玉魄。 罗玉生把自己关在居室里,认真思考了整整一日一夜后,出了居室,请管家邀了老龟金官前来议这玉魄之事。 眼下,该是做决定的时刻了。 “也就是说,”罗玉生向老龟问道:“若这玉魄入体,我便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可活是吗?” “哎,是。” “这四个月里,我得多吃多睡,还要心情愉悦。如此才能提供精血以滋养玉魄?我的身体越好,养出的玉魄便越好,对吗?” “对、对。”老龟应着,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见老龟心虚又慌张的样子,罗玉生忍不住笑了笑,他转头向秦墨问道:“我若帮你炼化玉魄,在这四个月里,你会尽量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吗?” 秦墨没有看他,犹豫了一瞬,掷地有声地道了句:“会!” 罗玉生看着秦墨的侧脸,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随即抓起几案上的匕首,划破手掌,伸手向玉魄抓去。 鲜血染红了小玉盆中的水。那枚墨绿色的珠子似乎对血液有着敏锐的执着,甫一接触到鲜血,便如活了一样,倏地一下钻入罗玉生的掌心伤口处,便不见了。 “啊!”罗玉生完全没有做好身体不适的准备,只觉一道寒气由掌心直上心口。心脏仿佛被瞬间冻结,寒冷的感觉转成了一种疼痛,疼的他顿时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秦墨一时怔住,立刻上前将罗玉生靠在自己怀中,伸手在他的心口处缓缓按揉。 沉墨一般的光晕在他的掌心汇聚,寒气被引导去了四肢百骸,竟让罗玉生在这盛夏的季节里不住地打起了颤,最终在又寒又疼的袭击下,他晕了过去。 秦墨催动妖力护住罗玉生的心脉,眼神复杂地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已无知觉的人,沉默了须臾,向老龟问道:“玉生之痛可有法子缓解?” “这……”老龟面露为难之色,“以水养玉,水本就是消耗之物。炼化玉魄,也本就是消耗他的精血。这只能靠他自己慢慢适应。或许主君在他身边陪着,玉魄与玉气相生,能让他适应得快些。” 秦墨将晕厥的人揽在怀中,没有再言语。 ------------------------------------- 四个月,或许秦墨等不了那么久。毕竟,楚亦尘已经知道了玉陵的所在。 这是最让罗玉生不安的事。 在他承受着被术法加速炼化体内玉魄的同时,依然问秦墨,是否还能把炼化的时间再缩短些。 “能,但是你会比现在痛苦一百倍,且死得更快。”这是秦墨的回答。 自玉魄入体后,果然其感如妇人有孕,头晕,呕吐,浑身无力。一开始的几天里,罗玉生只能窝在榻上,靠在秦墨怀里,什么也做不了。 百无聊赖之际,只能靠聊天打发时间。 “我能睡在你房间吗?看在我活不了几天的份上?” “能。” “那你能天天都陪着我吗?” “能。” 在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后,罗玉生扬头看着从后拥他入怀的那个人,略期待的光亮在眼眸里闪动了几下,小心翼翼地犹豫道:“那……若是我说我喜欢你……你会生我气吗?” “不会。”秦墨目光平时前方,无甚情绪地道,“我以玉石化形,对男女本就无念。化形为男也是受帝王血汗浸染,以授灵者为参照化形。”说罢他侧了头,看着怀中人挑了一下眉,道:“若是你喜欢女相,我也可以化形为女子。需要吗?” 第66章 “……”罗玉生在无语须臾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只不过因为近日的虚弱,没什么力气,这笑也没持续多久。 “算了,你还是男相好看。”在擦掉眼角笑出的泪珠后,他翻了个身,侧窝在秦墨怀里,阖眼闭目养神。 四下里一片静谧,只听得轻浅的呼吸声。 许久,秦墨终是低声问道:“恨我吗?既然已知都是虚情假意,为何还要搭上性命?” “人总是要死的。”罗玉生闭着双眼,仿佛呓语着,“就算不被你买回来炼化玉魄,我在这世间孤零零地活到寿终正寝,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过。” “反正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用些。”打了个哈欠,罗玉生伸手环住秦墨的腰,不太清醒地道:“我认真地想了一日一夜。就算你对我都是假的,那又怎样呢?世人相处又有多少是真呢?反正在王家也是不受待见,反正为了玉魄你也得对我好,那我还不如留在你身边,高高兴兴过完最后这几个月。人嘛,活得糊涂些,日子就会好过点……” 罗玉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了声音。 呼吸渐渐滞重,秦墨轻轻拉过被角给怀中人盖上。 不过几日折腾,这人的脸便看着小了一圈。待玉魄炼成,想必怀里这具身躯也将瘦骨嶙峋毫无生机了吧。 就在毫无察觉间,秦墨叹了一口气。 第77章 采玉(小番外):秦墨 它是一块通体黑亮的墨玉,在秦地石脉中沉睡了千万年。 不知何时被采出了石脉,见了天日。 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竟被皇子看上。打了眼,串上绳,再打个长生结。自此,便成了皇子的掌中物。 皇子喜好美玉,身边各色玉石数不胜数,却不知为何对掌中墨玉尤为钟爱,可谓爱不释手。一方璞玉,在常年的盘揉下,愈发通透有灵韵。 宫廷争斗,向来血腥残忍。为权力而战,便无父子兄弟。 皇子终是倒在了夺褚的路上,倒在了血泊里。 墨玉沾染了皇子之血,被收归宝库。 重见天日时,已是新帝登基。 墨玉生出了灵识,比其他宝物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新帝欢喜,便将它做了随身配饰。 于是,又是几十年的陪王伴驾。 它眼见少年帝王从风华正茂,到渐渐衰老。眼见君王的帝国,如君王一般从万民敬仰到日暮西山。盟友背叛,臣子谋逆。君王最终被谋害,如巨人般轰然倒下。 君主已逝,墨玉陪葬。 世人多狡诈。 这是墨玉修炼化形,由王陵而出时,对凡间依然记忆犹新的印象。 王陵是他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家。 人间不停改朝换代,王陵终是隐没在了这山林深处。 无人打扰也挺好。 墨玉心里想着,催动妖力,平地升起一座府宅,门前立碑曰:玉陵。 玉苍山虽说群妖并起,但均会衡量对方实力,各洞府间轻易不会发生吞并。玉陵毕竟是人间帝王陵寝所在,其他妖族也鲜少踏足,这便清净了许多年。 天庭委派了斑斓猛虎王啸来管理玉苍群山,清净终是要被打破了。 墨玉曾在君王身边多年,“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主”的奉行已深入玉髓,墨玉的骄傲不允许他向第二人低头,俯首称臣。 宁可迎战玉碎,也决不卑躬屈膝。 这份傲骨让后山池中老龟钦佩不已。献计可以活人之血肉滋养炼化玉魄,炼化后的玉魄将助修为大大提升。若墨玉与斑斓猛虎定有一战,也当势均力敌才保得住玉陵。 世人多奸诈,不足怜惜。 于是墨玉欣然同意,终在茶园王家找到了适合炼化玉魄之人。 罗玉生,一个瘦瘦弱弱,胆小又单薄的少年。 墨玉从未放下过他的骄傲。身为君主,向来只有别人来讨好他,何时会有他讨好别人一说?更何况对方还是墨玉向来鄙夷的凡人。 老龟循循善诱,分析利弊。 大敌当前,备战要紧。至于个人荣辱……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墨玉劝了自己无数次,总算能在罗玉生这个凡人面前,放下些架子,展露些温情了。而为了能让这个玉魄的宿主心情愉悦,身体康健,墨玉就连容忍度也在不断提高。 为了能让宿主安心休养睡好觉,甚至把王陵中的长明灯也拿来给他用。 取深海巨鲸之油点的灯,那可是帝王才得以享用的配置啊!试问还有哪个幽魂敢上前滋扰?! 而最让墨玉不解的,便是这来自人间的少年。 当初墨玉跟随的主人,不是皇子便是帝王,每一个都是深藏心机的人物。再说朝堂上所见,不是心口不一口蜜腹剑的敌人,便是老气横秋死气沉沉的臣工们。他从未见过布衣百姓,也不知真正的人间烟火究竟为何。 而眼前这少年,自认与墨玉混熟了之后,不过几日的时间,便出府上山下河,精力充沛好动,似乎永远不知疲惫。回府后也是在墨玉面前绕来绕去,小嘴不停地讲述着山中见闻,宛若一条欢快的小狗儿,从不停摇动的尾巴上就能看出它的快乐。 墨玉被少年的欢快所感染,在不知不觉间,与少年讲了许多往事。 即便是一件外邦上贡的贡品,一幅精妙的书画,只要是墨玉所讲,少年便是用那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和新奇。 日子多了,墨玉竟享受起这样崇敬又被依靠的感觉来。 可好景不长。那个神农氏的石头药杵不知何时找来了玉陵。 他知硬闯玉陵结界,必会被立刻发现,便潜入少年梦境,揭了墨玉的老底。 好在梦境之力,并不稳定。墨玉又发现得早,很快便赶走了那个石头药杵。 但第二日早晨,当墨玉看见少年时,心中不由发慌,他不知是怕少年质问他,他该如何回答,还是担心少年知他非人,便自此怕了他。那么多他化形百年来都未曾经历过的事,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用冷若冰霜的外表来掩盖那些不知所措。 可世间之事便是如此,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在马不停蹄地修补完玉陵结界后,才惊觉玉陵之地,结界之内,竟还有外来之物。 火速赶去浣玉池,果然又见那个石头药杵。 一番斗法,石头药杵虽然败逃,可所有隐藏的秘密,也全被少年知晓。 这个坏事又可恶的石头药杵!!! 墨玉虽在心里指天骂地,可面对着少年清澈的泪光,他终是明白,石头药杵虽在斗法中败逃,但眼下真正败下阵来的,竟是他自己。 少年没有恨他,没有惧他,而是心平气和,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玉魄,成为了炼化玉魄的宿主。 被玉魄所宿,要承受许多痛苦,可少年却仿佛甘之若饴。 墨玉不解,这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少年有气无力地窝在他怀中,在似睡非睡之间,道出了那句“……喜欢你……” “反正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用些。” 这便是只有世间凡人才有的情感与豁达吗?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只因一个喜欢,便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凡人的情感如此复杂,墨玉不懂。但眼见少年被玉魄所宿而备受折磨,他那颗脱胎于石脉的心,似乎也有了裂纹。 老龟曾告诫他说:世间凡人常说“就是只小猫小狗养得时间长了,也会对它有感情”,主君可万万不能对凡人生出情义来啊,否则他命亡之际你会狠不下心,舍不得的。 彼时墨玉信誓旦旦:我乃玉石所化。玉石之心,何来情义? 凡人之间骨肉亲情尚且凉薄,更何况此间不过利用,又何谈舍不得?! 那时的墨玉,若能看见此时此刻,或许便不敢再放出如此豪言壮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玉魄入体的时日长了,少年渐渐适应,气色逐渐好转,在有力气下床走路之后,他向墨玉提出了请求。 “趁着我这阵子还行,带我下山去趟茶园可以吗?我想回去看望一下姐姐。” 墨玉不解,带了些怨气道:“有何好看望的?王家小姐待你并不好,改了你户籍纸上的姓氏还占了本该属于你的家产,她对你如此无情无义,又哪里值得你惦念?” “别这么说。”少年垂头低落道:“我爹走之前的那几年,茶园一直都是姐姐在经营。她一个女子经营茶园,供养着全家上下,连自己的婚事都给耽搁了。宗族里总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着茶园的财产想霸占。女子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在亲族眼里,女儿家都是外人。只要我在,那些亲族们便会以此来诋毁姐姐一个外人插手茶园生意,他们会逼姐姐把茶园给我。可我知道,他们这么做也不是真的为了我。我不会管理茶园,不会做生意,他们把姐姐赶走了,便会对我下手,然后把茶园瓜分了。虽然姐姐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但这么多年里,那些亲族来茶园闹事也不是一两回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67章 “可为保茶园,便把亲弟弟给卖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墨玉依然不服。 少年不语,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条长长的布腰带。这布腰带较一般腰带长些,粗些。与其说是腰带,看着更像是一条又细又长的布口袋,里面塞满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看着鼓鼓囊囊。 “我离开王家那日,临走前姐姐唤我回去收拾东西。”少年边说边把布腰带递上,道:“当时她收了你四十两,转头便从家中取了四十两的碎银,灌进这腰带,封了口缠在我腰上。她说:买你的那个老爷不知是什么来路,若是见着不对,你就跑吧。制茶的手艺你也学了好几年了,四十两够你自己做个营生了。留着命好好活,别回来了。” 墨玉接过那条布腰带,沉甸甸的,四十两的分量只多不少。 又想起那日初见时,站在阶下的少年一身短打。返回收拾好随身物品上车时,的确是多了一件罩衫。大夏天的多穿一件外衫,原来是为了遮挡腰间这鼓鼓囊囊,塞满碎银的腰带。 “你生在帝王家,又没怎么在人间待过,哪里知道人间的苦。”少年看着他,小小声道:“身为女子,要管家,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是很难的……” 凡人间的相处和情感果然复杂啊!这些超出墨玉对凡人的认知,令他沉思不语。 少年以为墨玉不愿带他下山,便又带着祈求小声道:“我是早产,出生时我娘的命都快没了,还是姐姐跑去找的大夫呐……” 墨玉见不得少年委屈,伸了手臂便将人揽进了怀里,相拥了一阵,却什么也没说。 隔天一早墨玉便带着少年下了山。 山下镇子里游游逛逛,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多,人间烟火才最能慰藉人心。 最后还是去了王家的茶园,只是少年在茶园外徘徊许久,始终也没有进王家的宅院。 有茶农认出少年,热情又激动地上前打了招呼。见少年穿着富贵,难免好奇相问。 少年将他在山中寻得的几株野茶托茶农带给王家大小姐,再帮他捎句话:玉生在山中秦老爷家制茶,今后生活无忧,请姐姐放心。 离开之时,少年总不住回头张望,终是在茶园尽头似乎看见一抹朱草红。 少年长叹一声,在这世上无甚遗憾了。 这姐弟俩分明互相惦记,又为彼此着想,却为何这般不得相见? 墨玉不懂凡人间的恩怨情仇,却又觉得他们的恩怨情仇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化解。 或许,这便是少年所说的“糊涂”吧。 第78章 采玉8 山中落雪了。四下里入眼处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罗玉生熬过了暑热,熬过了凉秋,眼见迎来了山中的第一场雪,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玉魄在不停地长大,将他的心肝脾肺全都挤去了身体的角落里,他的血肉越来越供养不及玉魄,他也越来越消瘦,连站立都会令他头晕,每一口的呼吸都要用尽所有气力。 自入冬以来,他每日窝在居室里,听着秦墨为他念书。 有时秦墨见他强撑着辛苦,便让他睡一会儿,可他却笑笑,道:“现在回想刚来玉陵那两个月,竟只顾着满山疯跑着玩儿了,浪费了许多时间。早知那时便该多读些书,趁着还有力气……” 秦墨的眸子暗了暗,不再言语。须臾,低沉嗓音的读书声复又响起。 罗玉生看着秦墨,无比珍惜眼下的时光。 人活一世,不如意常十之八九。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临走前的这半年却也都是顺遂如意的,便也值了。 只是秦墨最近看着却是愈发郁沉。 或许是大战在即,想的事多,便格外压抑吧。 想着想着,罗玉生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读书声停下了,秦墨放下书,起身来到榻边,在榻上人儿的身边坐下,看着他消瘦的面容,伸手在他脸颊上摸了摸。 已经睡着的人儿似乎在梦中被打扰了,浅浅皱了皱眉,发出了呓语:“取玉魄……轻点……我怕疼……” ------------------------------------- 一连几日阴云密布,见不着日头,让才落过雪的山里愈发阴冷。 而这日竟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窗外呼呼作响,只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龙从云虎从风。”秦墨将门大开,扬头看天,对身边候着的秦志道:“看来此战终是提前了。让府里的小妖们各自逃命去吧,你也走吧。” 秦志老泪纵横地躬身施礼,转身退下了。 秦墨缓步走向榻边,罗玉生已卧榻多日,瘦得不成样子。 “原本还想再勉强撑上几日,现在看来是不用了。”罗玉生靠在榻头,看着秦墨勉强笑着。 殊不知他拼命挤出的笑容在秦墨看来,犹如刺向心头的刀。 不知那玉石的心上,可会留下些许痕迹? 屋外狂风声一声大过一声,半空中的云层中隐隐传来虎啸声。 墨色的光在秦墨的掌心聚集,缓缓化为一柄墨剑,闪着玉石的光泽。 “别怕,”秦墨沉着声对罗玉生道,“闭上眼睛。我不会让你疼的。” 罗玉生强笑着看着秦墨,泪水不受控制地淌着。他慢慢阖上了双眼,一派安详之色。可在身侧紧紧抓着自己衣衫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出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他表面上的平静,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走得不那么痛苦,又或许是为了让秦墨下手更果断些。 可他没有等来令人颤抖的剧痛,等来的竟是秦墨温柔的一吻。 随即,罗玉生便没了知觉。 虎啸声由远及近,时间不多了。 秦墨抬掌按在罗玉生的腹部,却迟迟没有催动妖力。 他看着眼前熟睡的面容,一些曾经的话语在脑海终纷杂交替。 “就是只小猫小狗养得时间长了,也会对它有感情……” “……你会狠不下心,舍不得……” “反正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用些。” 玉石之心,本应坚如磐石,何故会有疼痛之感? 宅院里其他的房间因无妖力维持,已纷纷在狂烈的兽王风息中消散,秦墨没有时间了。 妖力催动,直探入腹。 这一日,玉陵方圆几十里,仿若发生了大地动,隆隆声响甚至传出山外,震彻云霄。 山顶之上,风云变幻,似有电光四起,又有巨兽盘踞。云层之中,看不清分不明。 百年难得一见的糟糕天气持续了许久,直到日暮黄昏,这才拨云见日。 落山的夕阳将未散尽的云层镀上了一层仿佛要滴下血来的红。昔日玉陵已无宅院可见,留下的一间瓦房,也没了半边。 秦墨自空中跌下,重重摔在了瓦房前的青石板上,墨剑碎裂,转瞬化为烟尘消散了。 他抬头望天,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强撑着站起身,拉起两边的衣襟,遮挡住心口前的空洞,一步一步向房间内里走去。 他踉跄又跌跌撞撞地来到榻边,坚持不住,在榻边摔倒,挣扎着扶住榻沿,看着还在熟睡的罗玉生。 嗯,很好。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一些,只要再将养些日子,他便能完全恢复。 秦墨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欣慰和心安。即使他已战败,已被玉苍山君掏走了内丹。 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不舍。不甘心就这么被打回原形,更舍不下眼前这个为了他而放弃性命的少年。 若他也是凡人该多好啊,至少能陪着少年度过尘世中的几十年…… 他低估了凡人那炽烈的情感对他造成的影响,同时也高估了自己的绝情。 就在迎战前的那一刻,他终是无法不顾玉生的死活强行取走玉魄,终是以妖力震碎了玉魄,将所吸精血统统还给了少年。 这一战,他败了。 可他并不后悔。 “玉生……”他伸出手,抚摸着少年清瘦的脸庞。 ------------------------------------- 罗玉生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睁开双眼,却看见了被火烧云映得通红的半边天。 “怎么了这是?!”他坐起身,眼见屋顶和四面墙壁还有房间中的一应物品渐渐消散,心下竟是说不出的慌乱。 抬手在前胸腹部摸了一通,不但没有找到伤口,反而觉得身体较之前轻盈了不少,气力也足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墨……” 房间全部消散,只剩下原先榻头柜中放的那一腰带的银子。 罗玉生坐在地上不知所措,无意间却见手边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他将墨玉拿起看了看,玉石虽润,却无甚光泽,且上有细小的裂纹,而正中的位置,好似被硬物崩掉了一块,凹陷了进去。 “这是……?” 罗玉生正在疑惑,寒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是隆冬时节,雪落压顶,这四处无遮无挡,自然是寒意入心。 第68章 眼见过不了多久便要天黑了,罗玉生正心中着急,只听旁边传来簌簌之声,转头望去,竟是秦志颤颤巍巍地从林子里走出。 他抱着些冬衣,走到近前把罗玉生扶起,又将冬衣为他披上,老泪纵横道:“玉生,我送你下山吧。带着你的银子,谋个营生,将来总能活下去。” “秦墨呢?”罗玉生问,“这里到底是怎么了?” 秦志躬身,将罗玉生握着那块墨玉的手捧着,泪如泉涌道:“这便是家主啊!他被玉苍山君夺了内丹,打回原形了。” 罗玉生瞬间遍体生寒,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墨玉,看着墨玉中间缺失的那一块。 “家主不忍伤你,打碎了玉魄还你精血。”秦志边哭边道,“玉陵全靠家主妖力护持,家主被打回原形,妖力散去,宅院自然消散。我们……我们终是无人护佑,没有家了……”说到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罗玉生将墨玉捧在心口上,泪水不觉落了下来。 此时虽是悲痛欲绝,但他想了想,抬手擦掉了眼泪,问:“你可知金先生住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秦志一时愣住,泪还挂在脸上,木讷道:“后山水潭。但这个季节,恐怕他已冬眠……” “不管!”罗玉生打断秦志的话,把墨玉揣进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坚定道:“带我去找他! 第79章 采玉9 下了雪,山路难行。待走到水潭,天已黑透。 水潭周围结了一圈薄冰,好在尚未冰封,罗玉生和秦志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一开始二人还顾着些礼节,大声喊着“金先生”,可直到喊到嗓子沙哑,潭水依旧毫无波澜。 罗玉生一时急火攻心,爬上旁边高地,搬起一块石头,便往潭中砸去。 “金老龟!你给我出来!!!!” 他一边高喊一边往潭中砸着石头,直到双臂疲软,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别喊了!”潭水无风起浪,就见金老头打着哈欠被浪推着一直到了潭边。 “金先生,有礼了。”秦志还顾着礼仪上前施礼,罗玉生却是从高地滑下,一把拽住了金老头的衣领怒道:“秦墨在时,你一口一个主君喊着。今日他与那个什么山君大战,你居然连鬼影都没见,方才喊你半天,又只会装死!你这没用的老龟!”说着举拳便向小老头砸去,秦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拳头攥住了,喊道:“莫急莫急,先问要紧事啊!” 金老头一见罗玉生也是吃了一惊,不可思议道:“你竟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啊?!主君呢?他没取走玉魄吗?” 秦志见状也赶紧帮着金老头解释道:“哎呀,金先生从入冬起便沉入潭底冬眠了,往年至少得睡到惊蛰之后才出来呢。他不知主君的事也是情有可原。” 秦志这边劝完罗玉生,转头又将秦墨已被玉苍山君收了内丹打回原形一事原原本本给金老头说了一遍。 金老头听罢,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没缓过神。 待他好不容易开口,捶胸顿足叹道:“可惜啊,主君真是可惜啊!当初我便劝他不如归顺,他不过玉石一枚,哪里有那蛮力与猛虎抗衡。哪知主君他随王伴驾多年,便染了君王孤傲的性子……” “行了!我们来找你不是听你放马后炮的!”罗玉生打断金老头的话,带了几分的怒意:“你就说还有没有办法能救他?!如何才能救?!” “有!有办法!”玉生一怒,金老头便有点怕,立刻道:“只要拿回内丹,将内丹与本体放在一处将养,不出一日便能恢复化形。” 此话一出,秦志的神色却是更凝重了:“内丹已被玉苍山君收走,如何能拿的回来?!连家主都败在山君手下,就凭我们……” “直接去找山君要回内丹肯定不行。”金老头说着向玉生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梦中所见把我钓上岸的那人?那是神农的石头药杵所化,据说他早已归顺于山君。他既是跟随神农,定然医者仁心,若是去求他,说不定能有转机。” “嗯,我知道,他叫楚亦尘。”罗玉生答,“可是,我又该去哪找,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是啊,”秦志跟着道:“玉苍群山号称绵延八百里有余,这该怎么找啊?!” “莫慌。”小老头说着拐杖一挥,腾空出现一块绢布,落在手中展开来看了,竟是一张地形图。 “来,孩子,把手给我。”金老头说着拉过罗玉生的手,在他手指点了一下,玉生只觉一阵刺痛,指间便沁出一滴血珠。 金老头将那一滴血珠滴在绢布上,挥了一下拐杖,血珠立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绢帛上跳动了起来。 他把绢布展在罗玉生面前指着道:“你看,这滴血就是你所在的位置。”说着,他把手指往绢布中心挪,点了点一处貌似群山环绕的所在,说:“玉苍山腹地,有一片地势平坦的峡谷,乃玉苍山君所建万妖谷,后改名为众生谷,便是意喻众生平等之地。我曾有幸去过一次,但路途实在太远,老龟我腿太短,只能在这潭里……啊哈……歇着。” 金老头说着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抖了三抖,自语道:“好冷~” 罗玉生看着地形图,心里盘算着要走多久才能走到,见老龟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知晓后面的路也是指望不上他的,便将地形图折了几折揣进怀中,躬身施礼,道了句:“多谢。” “不谢不谢。”老头摆了摆手,招来水浪又将他带到了潭心,远远留了一句:“若是能成,且代我向主君问安,说我老龟惦念着主君,恭迎主君回我玉陵……” 水潭又恢复了平静,连水波纹都不曾有一条。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罗玉生不由腹诽了一句。 ------------------------------------- 清晨,天气放晴,目力所及范围一派银装素裹,雾凇冰挂,美不胜收。 可罗玉生没有心情欣赏美景,他心急如焚,只盼能尽快顺利抵达众生谷。 昨晚拿了老龟给的地图后,秦志带他寻了个避风的山洞,点了篝火勉强休息了一夜。半夜秦志离去,天亮时去而复返。 “这是丹药,一日服用一粒,便不会饿。”秦志边说着,边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递给罗玉生。 “这是避寒衣,穿在里面便不会冷。这把短剑削铁如泥,带着防身。夜明珠也带着,这是随王陪葬之物,带着它一般幽魂便不敢近前。虽也有驱除蛇虫鼠蚁之功效,但若碰上猛兽,还是……唉,总之此行你一定要小心。” 罗玉生将东西一一接了,打了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肩上,问:“秦管家,你不随我一起去吗?” 秦志面有愧色,道:“不瞒你说,我只是王陵中珠帘上那一枚小小玉珠,若不是串珠为帘的工匠划伤了手,落了鲜血在我身上,我也不得此后百年修炼化形为人。我修为低浅,家主在时,有他妖力护持,我才得以自由出入凡间。眼下家主不在,我这化形也维持不了多久,更是离不得玉陵。说来……惭愧。” “无妨,”罗玉生把地形图展开来看了看,抬头看向群山深处,目光坚定,“你好好守着家,我一定能把秦墨带回来!” ------------------------------------- 风餐露宿不止一日。 罗玉生一路披荆斩棘,日行山野,夜卧雪地。寒冬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即使有丹药、避寒衣护持,多日来的艰辛也已让他遍体鳞伤。 好在冬日的山中,大多数猛兽都鲜少出没,已省去许多麻烦和危险。眼见地形图中跳动的小血珠离标注众生谷的地方越来越近,一座笔直如刀削般的山崖挡在了罗玉生的面前。 崖上积雪未化,风一吹过,便有雪粒从高处飘落。罗玉生望着眼前石壁,绝望之情陡然而生,多日来的疲惫在瞬间爆发,只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从怀中摸出墨玉,本应冰凉的玉石已被他的体温暖热,上面依旧布满裂纹,看着让人心疼。 “秦墨,我该怎么办?”罗玉生有些绝望地对着墨玉喃喃自语。 墨色的玉石此时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无法给他答案。 “绕吧。”罗玉生又把墨玉揣回了怀中,重新鼓起了劲儿,“无非就是多走些路,绕着过去,总能找到进去的路!” 他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 就在罗玉生收拾了心情,起身打算再出发之时,从高高的崖上闪过一道金光,那金光即使在白日里也是如此耀眼。 金光自高处直直下坠,临近地面时化做一只金鹿,来到了罗玉生的面前。 高大雄伟的金鹿让罗玉生看得惊奇又欣喜。或许金鹿散发着温暖又庄严的光辉,让罗玉生面对这非人间之物,心底不由涌现出尊崇之感,而无丝毫恐惧之心。 “你可是玉陵罗玉生?”金鹿绕着罗玉生走了一圈,发出了人的话语,虽是成年男子之音,却与秦墨威严又低沉的嗓音不同,入耳十分亲切。 第69章 “你……你认识我?”罗玉生怔了怔。 金鹿发出一阵笑声,道:“楚亦尘楚先生认识你。他料到你会来众生谷,特命我前来接应。” 金鹿话音未落,已自它周身蔓延出无数金色的光流,将罗玉生裹住,飘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便带着他直冲崖顶。 第80章 采玉10 晨光穿过窗纸洒进房间,照得居室里一片温馨的暖色。 罗玉生一大早便凝视着几案上莲盏里,用山泉水浸泡着的墨玉,自语着:“那老龟不是说内丹与本体放在一处,不出一日便能恢复吗?这都一天一夜过去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日金鹿在山崖外接他入了众生谷,将他带到楚亦尘的竹苑药庐。 楚亦尘还是那般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罗玉生原本还在为之后面对玉苍山王者该如何讨回内丹而忐忑,没想到楚亦尘竟直接将秦墨的内丹递给了他。 “毕竟修炼百年,结丹不易。”楚亦尘微笑道:“山君也是会考量的。小墨只是性子孤傲,并非为非作歹祸乱人间的恶妖,此次不过略施惩戒,愿他恢复之后能心甘情愿地归顺山君。” 罗玉生一时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只得跪拜伏地千恩万谢。 “一路行来受苦了。”楚亦尘将他扶起,招手唤来药童,又对罗玉生道:“随我小童去客房休息,待我那小友恢复了,帮我好好劝劝,劝他想开些。” 谷外冰天雪地,谷内却如阳春三月,日光明媚鸟语花香。不用问,这自是有山中妖王法力护持,才有这众生谷内与人间城池一般的热闹景象。 即使众生谷内奇景颇多,可罗玉生一心惦记着秦墨,哪有心情去欣赏那些奇景。在竹苑的这一夜中,虽然免受露宿之苦,但不知秦墨何时能恢复,一夜起身多次去看那莲盏中的动静,恨不得将莲盏搂在怀里睡觉。 内丹初与墨玉放入莲盏中时,内丹迅速缩小恰恰填补进墨玉中间那块缺失凹陷处,不出一刻,便完全隐没在了墨玉中。可此后一夜,墨玉竟依旧毫无动静。 罗玉生捧着莲盏看过来又看过去,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楚先生问问。 正想着,药童前来送早膳,见罗玉生捧着莲盏一脸愁容,便奶声奶气地道:“先生说,玉陵墨玉与山君大战一场,本就伤了元气,内丹又是强行离体,受创更甚,恢复的时间自然要久些。” 听药童这么一说,罗玉生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但还是有些担心,又问道:“那这久是多久啊?三天?五天?” 药童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上一次听说有只野猪精被打回原形,恢复化形用了五十年。” “五十年?!”罗玉生不禁失声道。 “五十年不算长。”药童说着捧了捧自己肉嘟嘟的脸,露出两颗与他小童之身不太般配的大门牙,道:“我是竹鼠所化,受了楚先生的点化,修炼化形还用了二十年。若是无人点化,我至少得用六十年!” “天哪!”罗玉生简直欲哭无泪,“修炼化形这么难的吗?就没有快一些的办法吗?” “有啊!”竹鼠小童奶奶糯糯地说:“吸食活人精血便能迅速化形。但那都是阴毒之事,有违天理,被发现了是要遭天谴的!楚先生说若为贪快,走那些个歪邪路子修炼,反倒搭上性命是不值当的。” “嗯!”小竹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罗玉生,他想了想,问:“那若是有人主动用精血供养,这样还会被天罚吗?” “呃……”小竹鼠愣了一下,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回道:“那应该不算吧。只要不是豢养妖物作祟害人,应该都不算。” “嗯嗯嗯!多谢你啦!”罗玉生扳住小竹鼠的肩给他转了个身,边把小家伙往门外送边道:“你忙着吧,不用管我。” 小竹鼠被推到门外,还不忘交待道:“一定要好好吃饭啊!先生说你身子弱,又长途跋涉……” 不等小竹鼠说完,罗玉生已经关了门。 五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他只是个凡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 他怕待秦墨醒来,看见的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弓腰驼背,年近古稀的罗玉生。 或许五十年对活过几百年、几千年的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或许他也只是秦墨这几百年来眼前的匆匆过客。 可就算只是个过客,他也希望自己是能让秦墨偶尔想起的那一个。 没有过多的犹豫,罗玉生拿出秦志给他的短剑,对着手腕便狠狠划了一道。 血流如注,倾泻进了莲盏。 就在莲盏中的水被鲜血染红的瞬间,墨玉仿佛被唤醒了一样,发出柔柔的光芒,盏中的红色的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玉吸收了。 罗玉生见状大喜,手腕悬在莲盏上方,持续为墨玉供养。待到血液渐少,有凝固之兆时,他便用短剑再划一道。 如此反复,直到他有些头晕,支撑不住,手腕上的伤口也不再出血,这才停了手。 “秦墨……”罗玉生跌坐在几案边,强撑着重如山的眼皮,对着莲盏喃喃道:“你快点恢复吧好不好,我想见你……” ------------------------------------- 入夜,罗玉生已倒在榻上没了知觉,榻边楚亦尘正为他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 竹鼠小童在一旁奉药,几案上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响,吓得小童捧着药碟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先生!”小童回头望了一眼几案,只见原本在莲盏中的墨玉,竟从盏中跳出在几案上不停地抖动。小童惊道:“是那玉陵墨玉!” 楚亦尘却是不慌不忙地笑道:“原本是想再拖他两日的,没想到他竟为了心爱之人拼了命地冲破禁制。罢了,再拖反而不好。” 说罢,他从容地把最后的包扎完成,这才起身来到几案近侧,抬手施法,一个法阵显现,瞬间又消失于无形。 下一刻,几案上的墨玉腾空而起,落在地上,转瞬变成了秦墨。 而此刻的秦墨不复玉陵时的王者傲气,他单膝跪地,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强撑扶地,长发散落垂下,一身玄色长袍已是千疮百孔,如他原身墨玉上的裂纹一般,一派战损之色。 “楚亦尘!”秦墨抬头怒视着站在对面一派清闲之人,咬牙道:“为何在我内丹上下了禁制使我无法化形!若我早一日化形恢复,玉生也不必以血相奉!” “呵!当初以活人精血滋养玉魄之人,今日竟能说出如此话语,倒是令人惊叹!”楚亦尘在秦墨面前负手而立,语气中带了些许嘲讽。 “你!”秦墨欲与其争辩,却又无从辩起,只得恼怒又愤恨地别开头去,不再看那个俯视他的人。 玉苍山君虽夺他内丹,却并未下死手。而是留了他的一丝妖力还有灵智在原身中,这才让他在打回原形之际,还有时间与心爱的人告别。 也正是灵智还在,玉生找潭中老龟,决意前往众生谷,一路艰辛,几次险象环生差点殒命,他全都知道。 灵智被困于原身而不得出,即使知道玉生身处险境他也无能为力。 直到玉生终于来到了众生谷,见到了楚亦尘。 内丹入体,本是欣喜之事,可不曾想楚亦尘又在内丹上下了禁制,本该早早化形的秦墨,却因禁制迟迟无法化形为人与罗玉生团聚。 眼见玉生以鲜血滋养,秦墨更是着急。自有开了灵智以来,还是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 楚亦尘缓缓踱步到秦墨近前道:“小墨,你远没有你自认为的那般冷血无情,凡间之人也并非都是奸猾狡诈之辈。就如你与山君之间,原本并无恩怨,并非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一切不过是你有限的认知而造成的偏见。”说着,楚亦尘如长者对所爱护欣赏的子弟那般,躬身拍了拍秦墨的肩,和蔼道:“日后玉陵还需你来打理,好好休养。何时愿意去见山君了,可来找我。” 语毕,楚亦尘站直了,随手一挥,一点灵光直入榻上罗玉生的额头,随后他向竹鼠小童招了招手,带着小童离去了。 楚亦尘一走,秦墨立刻强撑着踉跄赶到榻边,见罗玉生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苍白的脸色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也发了白,只觉得才被解开禁制的心口又是一阵疼痛。 他缓缓抬手抚上罗玉生的脸,轻轻唤了两声“玉生……” 大概是楚亦尘方才挥出的灵光为罗玉生补了些元气,他仿佛自幽长的梦中醒来,疲惫不堪地睁开眼睛。 待看清榻边所坐之人时,罗玉生瞬间清醒,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坐起身,伸出手来想触碰秦墨,却又不敢。 “秦墨……这是梦吗?” 秦墨无奈地笑了,将他拥入怀中,越拥越紧。 罗玉生环住秦墨的腰,埋头在他怀中。此时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只有泪水在抑制不住地流淌。 抚慰着怀中的人,秦墨长叹道:“日后,我要归顺玉苍山君了……” 第70章 罗玉生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眼里满是担忧。 “归顺之后便尊他为君,不会再有争斗了。”秦墨抬手擦掉罗玉生脸上的泪,一手顺着他的胳膊一直抚到受伤的那只手腕,感慨道:“我身上有了你的血。此后,我便为你所有。所命之事,莫敢不从。” “那倒也不必。”罗玉生看着秦墨,泪中带笑,道:“我不过一个凡人,寿命区区几十载,怎能命你做事。” “枉我空活数百年,却不知人间情感为何。”秦墨自嘲道,“便是再活百年,也终不及你。” “那便许我陪你百年。”罗玉生捧住秦墨的脸,与他额头相抵,笑道:“再活百年确是我贪心了。待我老时,你莫要嫌弃才好。” 秦墨没有说话,紧紧抱住他,用一个深深的吻给了回答。 第十篇 采玉完> 第81章 木偶人1 (古风) 阿行这两天的心情很糟糕。 他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这种糟糕的心情,只好天不亮就去了奉剑阁洒扫。 阿行知道自己是沈落做的木偶人。他有灵识的那一天,沈落就告诉他:你叫阿行,是我按着萧师兄的模样做的。 于是,阿行成了沈落在剑冢唯一的伙伴。 剑冢分两部分。前山有奉剑阁,那是历代掌门使用过的法器、武器,均以掌门化身之姿供奉其内,称为奉剑阁只是因为其内还是宝剑居多。后峰为葬剑峰,峰如岩浆浇筑,从上倒下插满无数洪荒时期,妖神大战遗留下的残破利器。葬剑峰下深处镇压着灾厄之神的残躯,受神明残躯遗留的神力滋养,葬剑峰内那些残破利器彼此间也在不停地互相吞噬,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武器从里向外生长着。 沈落是剑冢的看守人,他每日带着阿行做早课,修炼,打扫奉剑阁,去葬剑峰巡视,遇上怨气大的器灵要安抚度化,遇上狡猾不听话的器灵要结印封禁,总之就是不能让那些未认主的剑灵、器灵逃逸去人间作恶。 阿行不知道和沈落在剑冢度过了多少个春秋,只知道他从有灵识起的懵懂,磕磕绊绊,到现在已与常人并无二致,能施些小术法,能做许多凡人不能做的事情,总之与门中修行的弟子越来越像了。 可阿行知道,就算再怎么与人像,他也还是个木偶人。 而且还是按照萧师兄的模样作出来的木偶人。 沈落一定很喜欢萧师兄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的师兄弟,一定要按萧师兄的模样做我呢? 日子久了,阿行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忍不住想这件事。 既然沈落这么喜欢萧师兄,又把我做成萧师兄的样子,那他也会喜欢我吗? 会吗? 会吧! 阿行这么想着,总觉得又甜蜜又苦恼。 他碍着沈落心里有萧师兄,不敢试探沈落的心意。不过剑冢只有他们两个,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跟沈落在一起就行,至于他心里究竟喜欢谁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可是,阿行的梦被打碎了。 那一天,萧师兄来了剑冢。 有门中弟子提前通报。沈落倒没什么,反而是阿行突然就浑身不自在,趁着萧师兄还没到的空档,赶紧跑开了。 好奇心让他没有跑远,而是躲在山道旁的树上偷偷地看。 他看见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儒雅修士远远走来,亲热地与沈落打招呼。沈落露出开心的笑,陪着萧师兄去了奉剑阁。他们一路走着有说有笑,那位萧师兄更是在举手投足间都满是令人羡慕的英俊潇洒。 阿行跑到山间水潭边,对着水潭照来照去,只觉得他和萧师兄又像又不像。 像的是脸,是长相,是身形。可除了这些以外,好像没有更多相像的地方了。 他毕竟是用桐木做的,行走坐立间都带着几分呆傻。 他没有萧师兄举手投足间的潇洒飘逸,更没有萧师兄绝世的功法。他只是沈落在孤寂无聊之时,用桐木给自己做的伴而已。 阿行坐在水潭边,想着沈落与萧师兄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好难受。 是啊,这世上哪有人会喜欢一块木头啊! 即使这块木头已受灵韵点化,已化而为人,可木头就是木头,怎么可能和人一模一样呢。 或许以后沈落会跟着萧师兄回山中门派,留他在这里看守剑冢。 从此,春夏秋冬严寒酷暑,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了。 想着想着,阿行甚至觉得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好疼好疼,他好想对着潭水放声大哭一场。 可是,木偶人不会流泪。 阿行从水潭里捧起一掬清水,打湿了脸。 就假装已经哭过了吧。 埋在掌间的脸湿漉漉的,可心里还是好难受。 又在水潭边待了许久,阿行终于擦掉了“眼泪”,起身走了。 ------------------------------------- 萧师兄来的那天,沈落很晚才回居室。 阿行睡在窗户下的矮塌上,故意背朝外,假装睡着了。 沈落进了居室,见阿行已经睡下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窗关了,又掂起被角,给他把后背盖上。 做完这些,沈落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榻。 我是木头做的,木头又不会着凉! 阿行心里想着,赌气地抬腿把被子给踢掉了。 正准备躺下的沈落,听见动静,伸头往窗边矮塌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以。 ------------------------------------- 因为昨夜心情不好,所以早晨离天亮尚有些时辰,阿行便起了身。 他没有惊扰还在熟睡的沈落,静静悄悄地出了门。 打好山泉,采好甘露,把院子里也打扫一遍之后,阿行去了奉剑阁。 许是昨夜没睡好,阿行有些头晕脑胀。才走到奉剑阁门口,便听一左一右两个镇守石兽跟他打招呼。 “哎呦,小木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哎呦,小木头今天怎么一脸的不高兴呀?” 阿行没有理会这两个话痨,只是去打了水,然后任劳任怨地把两只石兽擦了一遍。 “和小落吵架了?” “和小落打架了?” 面对两只石兽的调侃,阿行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会和他打架。” “来嘛来嘛,说说到底怎么了?” “就是就是。” 阿行不理他们,提着水桶径直进了阁内,把里面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向历代家主所持法器上香祝祷,这才出了阁。 见他出来了,两只石镇兽又开始追问起来。 “这么多年啦也没见你这么不开心。” “就是就是。” “说说到底是什么让你不开心呗。” “说说,说说。” “我们两个怎么说也算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没错没错。” 阿行看着面前两个嘴碎的石兽,一脸无奈。 “你们两个,”他伸手指着石兽下的基座,嘲讽道:“见多识广?!” “呃……”两个石兽面面相觑,还是左石兽反应快些,赶紧道:“虽然我们俩动不了地方,但怎么说也在这里镇守好几百年。见过的器灵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对呀对呀。”右石兽插嘴道。 “看在你平时还挺勤快,对我们也还不错的份上,你有困难我们肯定能帮就帮。” “是呀是呀。” 阿行本来心情就不好,再被这两只石镇兽一闹,反而忍不住给气笑了,问那两个石兽:“那你们能把我变成人吗?” “……” 两只石兽终于沉默了下来,但紧接着左石兽便道:“你现在不本来就已经是人了吗?” “对呀,”右石兽紧跟其后,“沈落的手艺挺好的啊,要不是我们早就知道你是木头做的,不然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我想变成真正的人!”阿行垂头丧气地道:“变成会出汗,会流泪,聪明伶俐,看起来没有那么呆傻的人。” 两只石兽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不过也只安静了那么一瞬,左石兽突然惊道:“哎呀!我知道了!” “什么什么?”右石兽追问。 “昨天不是和沈落一起来的那个姓萧的小辈,和阿行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 “哦!对对对!” “原来阿行是沈落照着那个小辈的样子做出来的啊!那就明白了!”左石兽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明白什么?”右石兽继续追问。 “沈落定然是对姓萧的小辈有意,所以才把阿行做成了那个小辈的样子。阿行定然是对沈落有意,所以见了那个小辈才不开心。”左石兽总结完,又问阿行:“你喜欢沈落啊?!” 阿行没有回答,在门槛的台阶处坐下了,看着山路发了一阵呆,才自语道:“喜欢又怎样,他又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萧师兄。” 第71章 “你都没问他就知道他不喜欢你?”左石兽急急道:“你喜欢他就跟他说呀。” “对呀对呀。”右石兽也追着说。 阿行回忆着昨天看见的萧师兄,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人怎么会喜欢木头。” 第82章 木偶人2 和奉剑阁门口的两只石镇兽聊了会儿天,阿行觉得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便离开奉剑阁去了葬剑峰。 每日的巡视是绝对不可落下的。 只是今日的葬剑峰似乎格外安静。没有平日里小器灵的喧嚣聒噪,也没有怨气大的器灵在半空中哭诉嚎叫。 很反常。 阿行带着几分警惕沿着平日里的巡视路线蜿蜒而上。他走过的地方,不时有各色光流亮起又熄灭,仿佛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阿行只觉脑后一阵风声,下意识俯身就地一滚,但听“嘭”地一声,仿佛一个炸雷从头顶炸裂开来。 阿行来不及细看,起身手捏法诀,开启护身法盾。面前一团青色幽火瞬间变化成一柄巨大的龙尾刀,凌空便向他劈了下来。 龙尾刀带着青色的尾焰狠狠劈在护身法盾上,迸出焰火一般的碎光,法盾出现了裂纹,就在阿行抬起右手向法盾加持之时,第二刀又直直劈下。 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后,法盾轰然破碎。龙尾刀的刀气夹杂着戾气与碎光瞬间震碎了阿行的右臂,将他震飞了出去。 阿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还没来的及从地上爬起来,眼见第三刀又劈了下来! 就在千钧一发,从龙尾刀的后方出现无数藤蔓死死缠住了刀柄,接着越来越多的藤蔓汹涌而至,往刀身上缠裹而上。 龙尾刀用力挣扎,仍不肯放过阿行,它在无数藤蔓的缠裹下,依然又一次扬起了刀头,欲再一次劈向阿行。 沈落从天而降,挡在阿行身前,抬手招出更多藤蔓结成大网将龙尾刀缠裹了个严严实实。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龙尾刀在藤蔓的缠裹下挣扎着,怒吼着。 沈落厉声呵斥道:“大胆刀灵,竟敢偷袭巡峰弟子!可是忘了昨日的教训!”语毕,法诀变换,裹着龙尾刀的藤蔓越收越紧。 龙尾刀在藤蔓中挣扎了一阵,终是耗尽了力气,越缩越小,又变成了那一小团青色的幽火。 沈落默念法诀,收回了藤蔓罗网,青色幽火悬浮在半空,缓缓飘向沈落,发出了尖细的声音:“昨天来的明明不是他!那人比他强!” “所以你就欺软怕硬?!”沈落讥讽道,“自以为吞了几个残破的器灵就了不起?要想离开葬剑峰就好好修炼,等着前来寻剑的弟子把你带走。否则莫怪我还把你扔回去,和那些破铜烂铁一起受岩火淬炼!” 青色幽火不服气又高傲地“哼!”了一声,飞回石壁隐没了起来。 打发走龙尾刀刀灵,沈落俯身在阿行身边半跪,捧着他的断肢心疼道:“怎么伤的这么重……” “没事……不、不疼。”阿行看着沈落,强笑道:“我是木头,木头……不会疼。” 是不会疼也不会流血,可这头晕是怎么回事? 阿行只觉得自己晕的都有些撑不住了。 沈落握住他的断肢,向内输送了一些灵力,就见如草木生机一般的绿色,顺着断肢露出的桐木纹路流入阿行的身体里,伤口处逐渐变得圆润起来。 “先把伤口封住,减少灵力流失。”沈落道,“葬剑峰草木灵气太少了,我带你去停云台。” 语毕,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缩地符,默念法诀,两人转瞬到了停云台边。 停云台是山峰之间三尺见方一座石台,因此处草木繁盛,时有云雾停留久久不散故而得名,又因草木毓秀之气丰沛,灵气充盈,也是沈落每日修习之地。 沈落扶着阿行在停云台中间坐下,又在周围布了下小法阵,用来吸收草木灵气。法阵布完,他在阿行身边坐下,将阿行的断肢放在掌心上,另一手虚浮于上,将法阵汇聚的草木精气缓缓渡入伤口处。 随着草木精气的输入,阿行也渐渐好了一些,他看着为他疗伤的沈落,有些惭愧地小声道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沈落抬眸看了阿行一眼。 阿行抿了抿唇,道:“是我没用,降不住刀灵,也保护不了自己……” “不是你没用。”沈落垂眸看着掌下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道:“那柄龙尾刀是昨日才生出的。当时他连吞了几个器灵,从葬剑峰中脱颖而出,正是狂妄的时候,不想碰上了萧师兄,被师兄好一顿收拾。想必今日看见你,以为又是萧师兄来了,所以才偷袭于你。昨日他领教了萧师兄的厉害,今日的偷袭它定是全力一击。莫说是你了,便换做是我也未必能挡的下来。” 他总是会替别人着想。 阿行在心底里默默地想着。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他看着沈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衬着秀气的容颜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里不由一阵悸动。 要是我是个真正的人该多好啊,像萧师兄一样。 阿行想着,心里又难过了起来。 他是木头做的,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 阿行正在神伤,沈落突然开口问:“阿行,你这两天怎么了?有心事吗?今日起得这么早,巡峰也不等我一起去。” 沈落的突然发问,让阿行紧张了一下,他没由来地就挺直了腰板,坐的端端正正,想也没想就回复道:“没有。我一直都这样啊。” 他不敢把心事告诉沈落,更不能让沈落看出他的心事。 心事不说破,或许还能安稳地和沈落再度过些日子。若是说破了,沈落或许明天就回了山门找萧师兄去了。 想到这里,阿行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昨日萧师兄来剑冢是做什么啊?” 是专程来看你的吗? 阿行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敢问出口。 “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弟子该试剑了,”沈落回答,“试剑考核由萧师兄负责。昨日他来看看葬剑峰里新出的器灵品相如何,后续要带弟子来试剑。” “哦!”听着沈落的回答,阿行的心里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 也就是说,这次萧师兄来,不是为了带沈落回去的。 或许沈落终会随萧师兄回山门,但至少不是现在。 想着这个,阿行管不住自己的心情,一下就喜形于色了。 阿行那点小小的变化,被沈落敏锐地察觉到。他抬眸看了一眼这个莫名其妙就高兴起来的人,问道:“阿行,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嗯?”阿行有些诧异,想了想,迟钝道:“没有啊。” “真没有?” “嗯!没有。”阿行老实地点了点头,忽意识到这个表达不对,又赶紧摇了摇头,补充了一句:“没有!” 沈落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笑了笑。见掌中断肢伤口愈合,桐木纹路已开始有延伸的迹象,便收了灵力,道:“新的手臂长出来需要时间,这几日要好好休养。虽说是木头,但与人养伤都是一样的。” 一听见“木头”这两个字,阿行自卑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把残破的右臂抱在怀里,垂下头,低声道:“是啊,我只是块木头,其实你也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若是没了,你再做一个就行了,还可以做的跟萧师兄一模一样……” “可再做一个,就不是你了啊。”沈落抬手扶住阿行的肩,看着他。 听见这句话,阿行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沈落,与对方的眼神相交,看见那里面满是疼惜。 “沈落……”阿行不由喃喃自语,他想向沈落表达出他的感情,可犹豫了一下,却又改口道:“你……以后会随萧师兄回去吗?会留我一个在剑冢吗?” 阿行的小心翼翼和不自信,让沈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在阿行的下巴上捏了一下,问:“跟我说一句你喜欢我有这么难吗?” 这句话让阿行不由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气,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我……” 还好他没有心跳,否则此刻心脏定会破胸而出。 “忘了奉剑阁门口有两个大漏勺吗?”沈落笑道。 啊啊啊啊啊啊!那两个石镇兽啊!就不该跟他俩说那么多! 阿行懊恼地紧紧抓住自己那个不完整的右臂,低着头不敢看沈落。 “傻木头。”沈落笑着用手抬起阿行的下巴,把手举在两人之间,道:“来,给你看个好看的。” 说罢,边低念法诀,边一手握住举起那只手的手背,用力往上一拔。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被拔的那只手的手腕处竟齐齐脱离了小臂,而其内与小臂连接的不是筋骨,而是一簇紧实缠绕在一起的藤蔓,草绿色的灵力犹如血液一般在那些仿若筋骨般的藤蔓中流转。 阿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72章 沈落展示完毕,又把手装了回去,就在手腕与小臂相接的一瞬间,一切复原,手腕处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你……你也是……” “对,我也不是真正的人。”沈落缓缓道:“早年,萧师兄有位姓沈的师弟离开山门四方游历,这一游历便走了许多年。萧师兄思念心切,便以沈师弟的样貌为参照,用藤萝做出了我,以“萝”谐音“落”字为我取名。我自有灵识以来,便跟随萧师兄修习道法,他是我最信任和最亲近的人。不过后来,他的沈师弟回来了……” 似乎能体会到沈落当时的心情,阿行同情地抬手在沈落的后背顺了顺,以示安抚。 沈落扬头对着远方长叹,接着继续道:“当时我与你现在想的一样,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藤萝。横竖都是无望,不如眼不见心不烦。正巧剑冢到了更换看守人的时候,我便自愿来了剑冢。” 往事说完,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云海,又是一阵沉默。 阿行在心里措词了好一阵,终于磕磕巴巴,失落地开了口:“那你……还是喜欢萧师兄。不然……也不会按着他的样子做了我。” 沈落侧头,一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看着阿行笑道:“你是不是傻?我既然要做一个能长久陪伴的木偶人,自然要照着对我好,我也喜欢的人的样子做啊。难道按照总欺负我、我讨厌的人的样子做吗?把你做出来然后天天揍你?” “不不不!”阿行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嗯……” “傻木头。”沈落抬手在阿行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虽然是我按萧师兄的样子做的,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你和他也不一样。”说着揽过阿行的肩头,依偎着道:“我们俩一个是木头,一个是藤萝。藤萝总是倚着树生长,你愿意让我倚着你吗?” “愿意愿意!”阿行一把揽住了沈落的腰,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他是人,此刻恐怕已是泪流满面。 停云台前云卷云舒,一对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在云海前许久没有分开。 第十一篇 木偶人完> 【作者有话说】 避坑提示,明天晚上开始更新的《无题》是一个篇幅非常长的江湖恩怨,不喜欢看武侠或篇幅太长的小仙女们请自动忽略。想看的宝宝们可以养一养再看。真的篇幅严重超标了,很抱歉,一不小心没收住。唉 第83章 无题1 (武侠) 夕阳西下已近黄昏,蜿蜒的山道上传来不紧不慢“嗒嗒”的响声。 远远行来一头骡子,上坐一红衣女子。女子戴着白纱帷帽,让人看不清她的容颜,但又总觉得那白纱下定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好样貌。 最近盛传花家三娘将由此莽山华道而过,故而只要是在这条道上出现的女子,自然便会让人猜测此女可是花家三娘。 要说起这花三娘,乃是江湖上公认的大美女。虽已嫁做人妇,但貌美的盛名不降反升。要问为何,自是凡见过者,多夸三娘子比那些黄毛丫头更添成熟温婉气质。 这女子骑着骡子在山道上徐徐而行,眼见日落西山却是一点不着急,只是将手中宝剑握得更紧。 骡子慢悠悠地顺着山道拐了个弯,谷中突然响起一阵狂笑,从山坡林中冲出两个袒胸赤膊,手持钢刀的男人,一前一后将女子围堵在了山道中间。 骡子受了惊,扬了扬蹄子,却是两头都逃脱不得。 挡在前面的男人见了,上前一把拉住骡子的缰绳,伸手便向女子抓去,谁料女子反应更快,忽地一跃而起,一脚踢在男人的太阳穴上,只一下便将男人踢得近乎晕厥过去,女子却是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他奶奶的!碰上硬茬了!” 骡子后的男人咒骂一句,提刀便朝女子后背砍去。 只可惜刀还未到,女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抬腿后踢,如燕飞一般,正中男人手腕穴道处。男人吃痛大叫一声撒了手,钢刀“当啷”一声掉了地。 女子跃起又是几个连环踢,正中男人胸前空门,直把男人踢得一口老血在嗓子眼漾了几漾,又生生给咽下去了,两眼一黑,躺倒在地。 头前那个被踢中太阳穴的男人一见情况不妙,掉头便跑。哪知这女子的脚程却是更快,提气抬脚,两个起跃便追上男人,落在男人面前,回身抬剑,点住了男人的咽喉。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男人手举钢刀,哭丧着脸,带着破音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宝剑虽未出鞘,但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一阵杀意,咽喉被顶得生疼,男人勉强吞咽一下,识趣地把钢刀扔了,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笑,祈求道:“求、求女侠……” “向后退!”女侠发出了低沉的命令,听着竟是个男子的声音。 男人心中一惊,却也不敢再多问,被喉间那柄剑抵着向后退,一直退到他那个倒下的兄弟身边,这才见“女侠”抬手摘了帷帽,露出了真容。 竟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 这下男人更是害怕了,普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求饶道:“少侠!求少侠饶命,我等只是小山贼,都是家境所迫……” “你二人谁是楚渊?!”青年打断男人的求饶厉声问道。 “呃……”下跪的男人伏在地上,眼珠子转了一圈,伏地的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年道:“少侠请听小的解释……” 话音未落,只听“噗”地一声,男人不知用了何种机关,一片红烟在二人之间炸开。 青年没有料到男人的下作手段,毫无防备地瞬间便吸了一口。 只这一口,甜腻的味道从鼻腔直入肺腑,让青年头晕目眩,浑身瘫软,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 “哈哈哈哈哈……”刚才还诚惶诚恐的男人此刻发出了狂妄的笑声,他边站起身边冲着青年骂道:“他娘的,你个黄毛小子竟敢扮成女人诱我兄弟俩上套儿!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莽山黑白双煞的名号!” 他说着捡起地上的钢刀,走到青年面前,用刀指着青年的下半身狞笑道:“今天的好兴致都他娘的让你给坏了,不给你来点零碎的,老子他娘的都对不起你这身行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情急之下,青年怒斥道:“我是藏剑山庄的林耀!我若有事,你们俩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呦呵!拿藏剑山庄吓唬老子?!”黑煞盯着林耀目露凶光,恶狠狠道:“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正好拿你来祭刀。反正你死了,没人知道是老子干的!” 话未说完,已举刀向林耀砍下。 林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堂堂藏剑山庄的三公子,竟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不入流的山贼手上。他心有不甘地怒视着黑煞,纵有一身本领此时却是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明晃晃的钢刀自上而下向他砍来! “当!”的一声,不知是何处来的飞蝗石正中钢刀刀身,力道之大竟连带着黑煞那持刀的手也偏离开去。黑煞尚未反应过来,只听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已从眼前飞旋而过。 一个身影飘然而至,挡在了林耀的身前,抬手接住了在半空飞旋的武器。 那武器竟是一柄精铁打造,扇面秘银镀光,又有珠宝做饰的铁骨扇! 来人一袭水月白的袍子,上压银边,衣袂飘飘潇洒不已,那柄颇有分量的铁骨扇在他手中仿佛寻常纸扇般轻巧。 黑煞见那铁骨扇的排口与扇边处还有红色的血迹,吃了一惊,忽觉胸前一股热流,低头看时才惊觉自己已是血流成河。 他抬手捂住脖子的动脉处转身想逃,却是跑出两步便跌倒在地不停抖动,挣扎无望。 林耀所中迷烟的药效还在持续发力,让他整个人越来越迷糊。 林耀强打起精神看着那个水月白的背影,直到那人转过身来,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恍惚中,那是一张有着雌雄莫辩的俊秀,却带着不怀好意邪魅笑容的脸。 林耀终是撑不住了,晕了过去。 第84章 无题2 林耀终于幽幽转醒。 可他的境遇并不比晕过去之前好多少,甚至还更凶险了。 身上那条红色的女裙已经被扒掉,只着了中衣,整个人呈个大字绑在堂屋正中的虎皮椅上。 窗外天已黑透,屋中无灯,四下一片寂静。药力似乎还没散,依旧浑身瘫软,左右挣扎了两下,却是连着麻绳都挣扎不脱。 此时身陷囹圄,林耀悔不当初没有听父亲的话。 身为藏剑山庄庄主林寄风的小儿子,林耀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个哥哥自幼便被送出去拜在名师膝下学艺,几年也见不得一面。可到了林耀这里,林庄主却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了,将这宝贝儿子留在自己身边悉心教导,爱护有加。林耀自然也是争气,为人正直,举止端庄,武艺更是卓绝,年纪轻轻已是江湖各门派小一辈中的翘楚。 第73章 而他从小在林庄主身边长大,凡是都有父亲照拂着,没吃过什么苦,性子难免带了些傲气。一时竟觉得放眼江湖,没有他林耀降不住的恶人,解决不了的事。 这年轻人正在精力旺盛无处展示之际,从刀剑盟传来一则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值刀剑盟盟主厉横闭关之时,少盟主厉锦华的未婚妻子向姑娘被淫贼楚渊所侮辱。向姑娘不堪被辱,以死明志,投河自尽。 厉锦华悲愤交加之际,发下英雄帖,望各门派有志英雄齐聚刀剑盟,共商讨伐淫贼楚渊之事。 要问楚渊区区一个淫贼,为何要聚天下门派共同讨伐? 原因无他,只因那楚渊出身幻月谷。幻月谷秘术幻月摄魂,有造成幻觉之能,中此术者可被施术者随意操控,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故在江湖中,幻月谷便是邪教魔道的代表,风评极差。而楚渊自从由幻月谷出而入江湖,这些年来行事风流又放浪形骸,对名门正派毫无尊崇之心不说,所结交的朋友也是三教九流,奇奇怪怪。 而最难的是,据与楚渊交过手的人说,楚渊武功深不可测,且擅用些旁门左道的迷烟、机关、暗器等,对战之时只让人防不胜防。且此人行踪飘忽不定,很难将他擒住,幻月谷除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外,还布置的有机关陷阱,若想攻入将那楚渊生擒更是难上加难。但若是集各门派之力,群起而讨之,却也未必不成。 此次楚渊做下恶事,伤的又是在江湖上地位崇高之门派刀剑盟的脸面,厉少盟主振臂一呼,自然是英雄齐聚! 久在藏剑山庄的林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义之心瞬间点燃,诛奸除邪之情澎湃汹涌,恨不能立刻抵达刀剑盟与天下英雄共商讨伐大计。 可没想到,一向对儿子十分宠溺的林寄风,却在这件事情上给林耀兜头泼了一大盆的凉水,直言道:“江湖中的人与事远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未经抽丝剥茧,不知来龙去脉,只凭一腔热血就紧随别人行事,未必就是行侠仗义。” 当时听见父亲这么说,林耀又愕然又失望。 于公,讨伐淫贼乃正义之事,林耀不觉有何不妥。于私,林寄风与刀剑盟盟主厉横私交向来不错,林耀幼时常被林寄风带着前往刀剑盟做客,有时一去便是十天半月,他总见父亲与厉伯父相互切磋刀剑招式,觉得厉盟主也是个心怀正义的威武汉子。厉锦华他虽然见的少,但印象中的厉少盟主亦是一位谈吐不凡,修养极佳的翩翩公子。 想想自小便听父亲教导身在江湖,要心地善良,要为人正直,不得欺凌弱小,不得向奸佞恶人低头让步……一直以来都认为行侠仗义诛奸除恶乃吾辈之本份。可谁知道事到临头,父亲却又如此怕事,只让林耀失望不已。 但青年热血,哪里又会因为父亲的几句话便对这件事观望不理。没隔一天,林耀便留了书信,偷偷离开了藏剑山庄,一路向着刀剑盟而来。 此次来到刀剑盟的感觉与过往来时完全不一样。以前随父前来,是客人的身份。可这次前来是参加讨贼大会,便代表的是藏剑山庄,更代表了林耀自己,那便是正义之士的身份。听着在座各门派人士对他一口一个“林少侠”的称呼,林耀竟还有些飘飘然。 随着厉锦华和曾与楚渊遭遇过的人将楚渊的罪状悉数罗列,林耀嫉恶如仇的情绪也跟着被推到了顶点。 厉锦华分析楚渊此人既然难擒,那便设个陷阱引他主动上钩。楚渊是个淫贼,可见但凡貌美的女人他都不会放过,若是放出风将有个貌美女子由此地而过,想必楚渊定会闻风而动。只是若要如此,引他出现的姑娘风险实在太大。 此时正是攒着一股子劲儿没处释放的林耀,一听此计立刻自告奋勇,一马当先地领了这假扮女子诱敌出洞的差事。 众人皆夸林少侠勇武不凡,而林耀也认为以他的身手与那楚渊一较高下应不是难事。 哪曾想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武有余却终是江湖经验欠缺。没降住楚渊,却败在了两个连名号都属下三品的山贼手上。这要被传出去,丢的何止是林耀的人,那丢的便是整个藏剑山庄的脸面了。 此时林耀姿势不雅地被绑在虎皮椅上,想到这些,更是急火攻心,欲运气挣脱绑缚,却发现行气不顺,身上似有火烧,而丹田处内力汇聚之地却是空空如也,竟似内力全失之兆。 这一下,只让林耀心惊不已,瞬间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滚落下来。 正是又惊又急时,堂屋的大门发出一阵响动,有人从外而入,走到近前,点亮了一盏烛火。 来人水月白的衣袍在林耀眼前晃动,腰间别的那把铁骨扇瞬间让林耀想起了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的画面。 暗算他的莽山黑白双煞其一的黑煞,正是死在此人手上。 “呦,小美人儿,你醒了?”来人伸手勾住林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借着烛火看了看,感慨道:“唉,虽说没见着花家三娘有些遗憾,不过你的样貌倒是也不差。” 这人眉眼俊秀,面相有些阴柔,在昏暗的灯火下,竟还有些许妖媚,就像传说里本该变成女子魅惑男人的狐狸精,偏偏化形成了男相一般。 看这似女非男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耀在心里骂了一句,用力把头转向一边,摆脱了那只勾着他下巴的手,随即又怒视着来人道:“你是什么人?!把我绑在这里想要做什么?!” 来人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这里是那莽山双煞的贼窝。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我及时出现救了你,恐怕此时林小公子已经在黄泉路上和牛头马面聊天了吧。” 林耀突然想到方才这人提到了“花家三娘”,顿时心中一惊,道:“你莫不是……” “在下正是你们口中的淫贼,楚渊。”楚渊嘴上软绵绵地说着,下手却是一点不软。他边说着边双手抓住林耀中衣的衣领,用力往两边一扯,只听“刺啦”一声,中衣全部扯开,林耀的胸膛、小腹立刻一览无余。 虽是在盛夏,可如此猛然暴露肌肤,尤其还是在楚渊的羞辱之下,林耀瞬间紧张地大吼:“你放肆!放开我!你这个淫贼!你想干什么?!” 常年习武的青年,胸肌、腹肌结实有块儿,没有一丝赘肉。楚渊看着林耀因为紧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绷紧了肌肉的小腹,露出一抹妖媚的坏笑,俯身一手撑在虎皮椅的上方,一手在林耀的胸膛、小腹上乱摸,凑到林耀脸前,故作委屈道:“小美人儿,你不都叫我淫贼了,还问我想干什么?” “混蛋!你放开我!!”自小端正的林耀,哪里见过这阵势,一时气得血气上涌,满脸通红,疯狂喊叫了起来! 楚渊却如看戏一般,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林耀又急又气又惊又怒的样子,他一手解开了林耀的腰带,笑道:“你不如再喊大声点。这会儿喊得越响,回头你这小嘴可就越说不清。” “你什么意思?!”林耀用劲把头往一边扭开,想避开楚渊那张又美又危险的脸。 可他越是往旁边躲,楚渊就凑得越近,近得林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又似花香又似果香的一种清甜的味道,这奇异的香味似乎能顺着鼻腔停留在喉间,让林耀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想把这种味道给压下去。 “设计引我出来,不就为了给向姑娘讨个公道吗?”楚渊似有深意地看着不停挣扎的人儿,抬手用指背顺着林耀的侧脸轻佻地抚摸了下去,笑道:“很快你就能把向姑娘的遭遇都体验一遍了。” 此话一出林耀大惊失色,据传向姑娘是被这淫贼侮辱后投河自尽的。他虽为男子,可楚渊又岂是一般的采花贼,更何况眼下他这被绑缚的姿势如此不雅,不用问也知道这楚渊是要干什么。 “你!”林耀瞪着眼怒目而视,奋力挣扎大吼起来:“你敢!!有种放了我!凭真本事跟我打一场!趁人之危你算什么男人!” 楚渊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浅笑了两声,柔声道:“我的小美人儿,此后若是没有被逼死,就去永安府的陇南村还个愿吧。” 林耀不知楚渊是何意,依旧挣扎着大吼大叫。忽听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接着便听见有人高喊:“在这里!” 楚渊站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又把林耀的裤腰往下扯了扯,调笑道:“接应你的人来了,哥哥就不陪你玩儿了。小美人儿,你可别忘了我呀。” 说罢,不知是用了何种身法,一个腾挪已到窗边,如一道白练穿窗而出。 【作者有话说】 盲猜一波谁攻谁受呢? 第85章 无题3 大门被撞开,一大群人脚步纷杂地冲了进来。 打头的自然是刀剑盟的少盟主厉锦华,见眼前此情此景也是吃了一惊,愣在当场。 林耀知道此时自己有多狼狈,他挣扎道:“少盟主,楚渊从窗户逃走了。” 厉锦华回了一下神,忙向身后人下令:“快快!快追!” 第74章 后进来的人响应了一声,也不知去追了没有,只听人群中议论之声四起。 “都说楚渊是个淫贼,果然不假。连男子也不放过。” “看这个样子……不会是已经……唉!” “可怜了林三公子。” 林耀眼见这么大一群人围着他指指点点,竟无一人上前为他解开绑缚,一股委屈涌了上来,又怒又恨,用尽全力猛地挣扎起来,绑在手腕上的麻绳将皮肤都磨破了。 “诸位!”厉锦华高呼一声,痛心道:“先有我未婚妻子被玷污,如今林公子又遭毒手。试问谁家没有儿女?谁人又忍看儿女被此畜生荼毒?!楚渊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厉锦华这一高呼,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大声道:“誓除淫贼!”“讨回公道!” 林耀看着眼前群情激昂,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他还是这激昂群情中的一员,热血沸腾地要为除掉江湖败类出一份力。可今日他被绑在这里,却被这群激昂之人围观指点,如此狼狈之态凡倒成了点燃他人激愤的燃料。 就在众人正在应和厉锦华之际,又有一行人后入堂屋,穿过激动的人群走上前来。为首的青衣女子一见绑在虎皮椅上的林耀,不由失声道:“阿耀?!” 林耀抬眼望见那女子,之前还一直强忍的泪,瞬间夺眶而出,颤抖地喊了声:“师姐……” 女子正是藏剑山庄首席弟子陆云珊。她两步上前挥剑斩断了绑着林耀手脚的麻绳,边将林耀被撕开的中衣拉上,边侧头唤道:“云虎!” 紧随她其后的张云虎和张云彪是兄弟俩,张云虎上前先是脱下外袍抖开了披在林耀肩上,又取出一粒丹药给林耀喂下,用以宁神提气。 “师姐……你们怎么来了?”林耀泪汪汪地抬头看着陆云珊,委屈间还夹杂着羞愧。 陆云珊没有言语,张云虎插了一句:“奉师命带你回去。” 陆云珊眼见自小如宝贝一样被呵护着的林耀,今日竟遭此大罪,简直是心如刀绞。她人未转身,语气冷冷道:“厉少盟主,我师弟受伤了需要休养。还请让出条路,方便我等带师弟离开此处。” 厉锦华与陆云珊见过许多次,知她既是藏剑山庄的首席弟子,也是自小便指给了林寄风的长子,是藏剑山庄未来的少夫人,故而她在庄中地位、威信甚高,见到陆云珊出面,那便几乎可以等同于是见到了林寄风。 厉锦华忙施礼道:“陆师妹,是在下安排不周才使三公子中了那淫贼的埋伏,请陆师妹看在家父的面子上,给在下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刀剑盟有上好的丹药和大夫,还望陆师妹带三公子随在下前往刀剑盟疗伤。” “不必了。”陆云珊依旧态度冷淡,冷哼了一声道:“少盟主若想借着我师弟受伤之事造势立威再商擒贼之计,那便还是算了。藏剑山庄也不是什么热闹都凑的。” 陆云珊这话说得又直白又不留情面,只听得厉锦华不由脸色微变。 旁侧一人一见少盟主脸色不好看,立刻扯着嗓子冲着陆云珊嚷道:“哎你什么意思?!林三公子是自愿以身为饵诱贼出洞的。少盟主又怎会料到那淫贼竟是个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 那人话还没说完,陆云珊回首一个眼神,霎时化为千万利刃,裹挟着彻骨寒意,直奔那人而去。明明是三伏盛夏,那人却在陆云珊满是杀意眼神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陆云珊未再多言,一字一句道:“还请少盟主行个方便。”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厉锦华也知多说无用,侧身示意后面的人把路给让出来。 也不知是迷药效力太强,还是内力全无,林耀绑缚虽解,却是浑身瘫软头晕眼花。张云虎俯身把他背起来,云彪在后护着,二人跟着陆云珊向人群外走去。 几人尚未走远,便听人群里窸窸嗦嗦的议论声:“那个楚渊胆子可真大,连藏剑山庄的人都敢搞。” “可不,若是一般弟子也倒罢了,偏偏是林家三公子……” “唉……这传扬出去他日后还怎么做人啊?!” 议论声不大,可陆云珊几人均是内力深厚之人,即使这些声音浅若蚊蝇,但落在他们耳中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走在最末的张云彪转头便欲拔剑封住那些人的嘴。 “云彪!”张云彪尚未来得及动作,已被陆云珊喝住。她回首看了一眼气愤不已的张云彪,低声道:“眼下阿耀需要休息,莫要再生事端。” 林耀伏在张云虎的背上,听着张云彪愤恨又不甘地收回了佩剑,心底里对那些所谓的讨贼正派只有一片寒凉。 ------------------------------------- 林耀在附近的客栈休养了一天一夜,总算恢复了些。 其实他中的迷烟只是普通迷药,内力尽失之感竟只是被楚渊点了穴,使他真气不得运转周身所致。 楚渊点穴的手法很是刁钻,这让陆云珊为林耀解穴时费了一番功夫。但陆云珊也直言楚渊点穴并未下死手,均留了余地,可见他并不是非要林耀的命不可。 陆云珊和两位师兄并没有追问林耀是否真的被楚渊如何,但林耀自己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诉说,夜半三更无人之际,把头蒙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林耀哪里知道,这天大的委屈只不过是刚开始,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藏剑山庄林三公子被淫贼楚渊欺身占尽的事情,已被传出了几十个版本。 待他们离开客栈之时,不管是用饭的还是喝茶的,住店的还是歇脚的,只要是凑在一处,便有人开始大讲特讲起来。虽然版本不一样,但内容却都是直奔着香艳露骨的去。 林耀跟在陆云珊的身后,耳边回荡的全是“藏剑山庄林三公子如何如何”,又恨又气,却又百口莫辩。 此次偷偷离开山庄来到刀剑盟,本意乃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为首,为藏剑山庄争光露脸为次。可哪里想到不但出师未捷,甚至还丢了藏剑山庄的脸面。日后江湖上但凡提起藏剑山庄,只怕没人知道它曾经在江湖中的地位,倒只知道林三公子被淫贼欺辱亵玩一事了。 林耀越想越自责,再看两位师兄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跟在陆云珊身后拢肩含胸,恨不得缩成一团,哪里还有一点点少年侠客意气风发的样子。 就这么行进了大半天,休息用饭时,陆云珊见林耀仿佛秋后被霜打了的草叶子,垂着头一言不发,便给他倒了杯茶,安慰道:“阿耀,事已至此你自责也是无用。这其中定是有人作梗,否则刀剑盟这么多人,怎会连个接应的人都不安排,任由你一人在那山道上与楚渊周旋?!” “是啊。”张云虎接道:“出发前,师父交代说这次刀剑盟要为向姑娘讨伐楚渊一事有些蹊跷,让我们都小心些。” 张云彪也道:“刀剑盟下有五行刀堂和五行剑堂,这么多的人,也算是英雄齐聚了。讨伐区区一个楚渊竟还要向江湖各门派发帖,怎么看都是小题大做。” 几人对此事的讨论倒是让林耀忽然想起一事,在那双煞贼窝时,楚渊曾对他说“很快你就能把向姑娘的遭遇都体验一遍了”,当时林耀以为是楚渊要对他做那档子事,只顾着挣扎怒吼,未往其他方面想。但现在想来,楚渊说的“向姑娘的遭遇”,似乎是指眼下林耀所苦恼之事。 那便是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被旁人以讹传讹,诽谤造谣。原本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泼上了污水。 林耀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造谣尚且容忍不了,更何况向姑娘一个女子,若不是被逼得没有活路,又怎会投河自尽?! 一道闪光从脑海中划过,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楚渊那张雌雄莫辨甚至有些妖冶的脸,还有他那轻浮的调笑。 “我的小美人儿,此后若是没被逼死,就去永安府的陇南村还个愿吧。” 想到这里,林耀突然抬头,对陆云珊急急道:“师姐,可否容我去一趟永安府的陇南村?” 第86章 无题4 永安府与藏剑山庄是相反的方向,且路途遥远。陆云珊不放心林耀一个人去,便让张云彪先回山庄向师父报个平安,她与张云虎陪着林耀一起去了永安府。 路上不止一日,这日天色近晚三人终于到了永安府的陇南村。 三人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也并未见到有什么特殊之人,林耀一路上攒的力气,此刻有些泄了。其实他并不确定楚渊说那番话的意思,只是猜测陇南村里是否有与向姑娘有关的人或事。 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却又是无甚线索,张云虎难免有些抱怨,道:“那个楚渊如此对你,你竟还信他说的话!” “我……只是想来看看……”因为不确定的东西太多,林耀也难免心虚。 正说着,三人便见村口有个长身玉立,潇洒不羁水月白的背影,手中一把铁骨扇,好似欣赏风景一般正向远处眺望着。 “楚渊!” 再见这人,林耀不由惊呼出了声。 第75章 听见有人唤他姓名,楚渊转过身,冲着三人朗声笑道:“在下楚渊,见过三位。” 陆云珊虽没与此人交过手,但为林耀解穴时,已感到楚渊的内力深厚。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她便下意识地挡在了林耀的前面,道:“楚公子引我师弟前来此地,不知有何用意?” 楚渊笑道:“刀剑盟为向姑娘一事讨伐于我江湖皆知,原本与藏剑山庄并无瓜葛,可林三公子非得来凑这个热闹。眼下三公子这声名狼藉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你!”居然又被罪魁祸首给调侃了,林耀气得涨红了脸,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见到林耀怒意上涌的样子,楚渊反而觉得更是有趣,继续道:“刀剑盟的事虽与藏剑山庄无甚关系,但若日后江湖动荡便是无人能置身事外,想知道事情始末,那便请林三公子跟我来吧。”说罢,他又冲着林耀软绵绵地补了一句:“不过,只许你一人来哦。”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数十丈,还未看清是何种身法,这人便已掠上远处高大树木的枝头,轻飘飘如鹤鸟一般,随枝轻晃,潇洒俊逸。 “好快的身法!”张云虎不由发出一声赞叹。 陆云珊见了眉头轻蹙,道了句:“踏风诀?!据说此功法不好修炼。” 林耀对楚渊用的是何轻功无甚兴趣,只一心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想也没想,便要随着一起去,却被陆云珊一把给按住了。 “阿耀!此人不知是正是邪……” “师姐,他若想要了我的命,上次早就动手了。”林耀着急道,“更何况上次迷晕我的也不是他。这次我会小心的,你和师兄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陆云珊见状也没有再劝,往林耀手里塞了一只信号烟花,道:“若有危险便放个信号。去吧。” 林耀看着手里的信号烟花,无以言表地冲着陆云珊点了点头,纵身跃起,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楚渊见林耀跟了上来,也不多言,转身又向远处掠去。 林耀不甘示弱,咬牙提气直追而上,只见夕阳下两个身影如飞腾的大鸟一般一前一后起起落落。 二人一路疾行,楚渊身法轻盈俊逸,始终未显疲态。林耀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竟也不曾被落下半步。直到山间一处桑园,楚渊终于停了下来。 林耀轻功虽好,却是从未奔袭如此之久,停下之后,额上冒汗,微微轻喘。再看楚渊却是一如既往地潇洒之姿,仿佛这一路行来未耗他丝毫气力。 “小美人儿,轻功不错嘛!”楚渊单手负后,一手摇着扇子,看着林耀因为长途奔袭而面色绯红,对他笑道:“不过与我相比,还是差了些。” “废话少说!”听见楚渊的调笑,林耀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既然来了,便是想知道事情原委,不是来让你随意调侃的!” “呦,小美人生气了?”楚渊无视林耀如小兽一般炸着毛,自顾自地笑道:“别着急嘛。来,跟我来。” 此时日头已落尽了,桑园内有屋舍,其内亮起烛光。林耀跟着楚渊来到其中一间屋舍门口,见楚渊抬手叩了叩门,屋内便有个老妇人问道:“谁呀?” 楚渊道:“在下楚渊,找若兰姑娘有事相商。” 林耀听见“若兰姑娘”几个字时,心下一惊。 厉锦华的未婚妻闺名便是向若兰,其人林耀见过不止一次,印象中也是个知书达理又温婉的好姑娘,是以当听见向姑娘先被淫贼所辱,后又投河自尽之时,林耀才格外义愤填膺,想要擒住那淫贼楚渊为向姑娘讨个公道。 林耀正在疑惑,那屋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一个躬身驼背,满头银发,满脸沟壑的小老太婆从里探头张望了一下,见是楚渊,便把门整扇打开了,可一见楚渊身后的林耀时,她的神情瞬间突变,紧张地倒抽了一口气。 楚渊见状忙低声道:“放心,林三公子是应我邀请而来,不要担心。” 此话一出,小老太婆的神情这才有所缓和,侧身把楚渊和林耀让进了屋。 林耀带着疑惑进了屋舍,环视一圈,只见一个并不大的屋舍内,无非就是些日常所用桌椅板凳,床榻柜子之类,再无他人了,又哪里来的若兰姑娘? 楚渊倒是如主人一般在桌边坐下,抬手指了指空着的凳子,对林耀道:“坐啊。”转头又对小老太婆道:“林三公子不是外人,你的事可以对他说了。” 那边正把房门关紧了的小老太婆听见楚渊这番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之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直起了腰,然后去门边盆架边,就着盆中清水洗了洗脸。 早在小老太婆直起腰时,林耀便发现这老太婆的身形远没有看上去这般矮小,佝偻的模样竟是刻意装出来的。待她洗完脸,转身抬头时,林耀不由惊呼了一声:“向姐姐?!你还活着?!” 洗去脸上沟壑的向若兰面有拘谨,她抬手摘掉了假发,青丝垂下,又恢复成了原先林耀认识的那个娇小又温婉的姑娘,她向林耀欠身施了一礼,道:“谢三公子惦念,若兰确实还活着。” 第87章 无题5 林耀与楚渊离开桑园时,已是玉盘高悬。 月朗星稀的夜,蛙叫虫鸣声此起彼伏,只让山中桑园更是静谧。 林耀已无来时的一股冲劲儿,只因方才向若兰所述颠覆了他对刀剑盟的认知。 原来,向若兰那日是因婚期将近,又应厉锦华的邀请,才前往莽山寺庙祈福。哪知在山道上竟遇上了莽山双煞,缠斗中向若兰中了双煞的迷烟,浑身瘫软,被双煞拖进了林子,正欲行不轨之事时,恰巧楚渊途经将她救下。可待楚渊去察看向若兰的情况时,话尚未说几句,突然又从山林里冒出来许多刀剑盟的人。那些人一口咬定楚渊欺辱了向若兰,根本不听解释,上来便下死手。 楚渊只道是个误会,没必要再添性命官司,或许等那姑娘缓过来与他们解释一番便算了,懒得与那群人纠缠,能走便走了。哪知向若兰被带回后,刀剑盟的人非但不听她解释,反而变本加厉向外宣扬淫贼楚渊欺辱了刀剑盟少盟主的未婚妻子,生生毁了向若兰的清白之名。 向若兰被逼无奈,欲以死明志。但思来想去,若被名声所累,就这么死了总是不甘心,远离这口舌之祸才算是解脱。于是她于众目睽睽之下投了河,借以假死离开了刀剑盟。 再说楚渊原本是出于好意救了向若兰,却莫名其妙地被污蔑背上了淫贼的骂名。就算他再怎么不拘小节,玩世不恭,也忍受不了这无端端的污名。 于是他前往刀剑盟打算把事情说个清楚,没想到正好又撞上向若兰投河,这下楚渊更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此事既由向若兰而起,楚渊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死了。刀剑盟的人或许并不在意向若兰的死活,但楚渊却是沿河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后果真被他发现了向若兰假死之后的藏身所在,与向若兰一番交谈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情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刀剑盟前身叫金刀堂。”楚渊在前边走边道,“只因将那些闲散的江湖小门小派纳入其下,才扩充为如今的刀剑盟。既是盟约,可加入那便也可退出。自盟主厉横病重闭关之后,其下五行剑堂与五行刀堂均有退出者,刀剑盟的规模、江湖地位均已今非昔比。若要将其振兴,或与大门派、大世家联姻,以增加势力。或是带头干件江湖大事,以扬名立威,广纳门众。你看,眼下局面对厉少盟主来说,岂不是两个条件都满足了?未婚妻没了,便可与其他门派联姻。讨伐我这个淫贼,为向姑娘和你林三公子报仇雪恨,便可振臂疾呼,号令门众,既增加了江湖声望,又再次扬了威名,真可谓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林耀跟在楚渊身后没有说话,他将整个事情和向若兰所说串在一起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楚渊说的很有道理。 劫掠向若兰的莽山双煞,若不是有人安排,他俩知道随后便有刀剑盟的人会赶来,也不会见到楚渊之后,连一招都没亮过便逃跑了。而林耀被劫时,那两个山匪却是真的想要了林耀的命。这么看来,安排此事的人,目的便是拉藏剑山庄下水。 若传扬出去藏剑山庄林三公子以身为饵,将淫贼楚渊诱出,因不敌楚渊,死在贼手。那么藏剑山庄势必倾其全庄之力,也要加入讨伐淫贼楚渊的行列中。如此一来,这声势浩大的讨伐,必为刀剑盟在江湖上壮大了声望。 只是还有一点,林耀没想通。他快走几步,与楚渊并肩,问道:“若向姐姐被劫是刀剑盟的人安排的,那他们怎么确定你一定会经过那里,并将向姐姐救下呢?” “这事情是有人策划没错,但我猜这人倒也没有这么厉害。”楚渊摇着扇子,一派风流不羁,道:“向姑娘也说了,她与厉锦华的婚期在即,那么策划之人的当务之急是先除掉向姑娘。至于我嘛,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也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我运气太差,正好被我给赶上了。这下可好,倒是给这个瞌睡之人递了个枕头,顺水推舟就把这淫人妻子的恶名推到我头上了。” 第76章 林耀听着却是一点同情也没有地低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怪你们幻月谷和你自己名声太差!” “嘿!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楚渊停下脚步,侧身冲着林耀道:“你去过幻月谷吗?你见过几个幻月谷的弟子?知道你们所谓能夺人心神的幻月摄魂术,其实是用来治疗离魂症的医术吗?哼!不过道听途说,便将你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说的如此不堪。我看你们名门正派不过如此,与我这个淫贼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林耀又一次被楚渊说的哑口无言,心有不甘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口气憋得涨红了脸。 见自己又一次占了上风,楚渊如打了胜仗一般高傲地扬起了下巴,轻蔑地哼了一声,负手继续前行。 林耀瞪着楚渊潇洒的背影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只要是跟楚渊斗嘴,林耀永远占不上便宜。 算了,还是讲正事要紧。 林耀想着,快走了几步,追上去问:“所以那日你出手救我,其实也是为了救你自己。后面又对我做那些不雅之事,只是为了引我来这里见向姐姐对吗?” “什么不雅之事,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又没真把你怎样。”楚渊满不在乎道:“江湖上谁不知道逸尘剑隐的赫赫威名,我可不想与藏剑山庄结下梁子。” 当年藏剑山庄庄主林寄风以掌中一柄逸尘剑独步江湖,武功高强却行事低调,故而人送雅称逸尘剑隐。 听着楚渊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着对自己父亲的忌惮,这种反差倒是让林耀忽然便骄傲了起来。他不由挺直了腰板,又问道:“你既然与向姐姐聊过,想必也知道我父亲与厉盟主关系不错。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我?就不怕我回去把向姐姐的藏身地透露给刀剑盟的人吗?” 楚渊听罢“哈哈”笑了两声,道:“你们两家关系再好,你父亲也不会坐等刀剑盟将藏剑山庄吞并吧?或许在你眼中你那厉老伯父确实是个好人,可厉横已经病重闭关许久,现在当家的是少盟主厉锦华。你不想想,眼下你和向姑娘所遭遇之事,谁的受益最大?!” 楚渊的话让林耀垂头不语。 因为父辈们的情分让他对厉锦华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可那日在双煞贼窝时,眼见他被绑缚在那虎皮座椅上,厉锦华不但不先解除他的绑缚,反而是借着他的不雅之姿煽动众人情绪,这又让他从前对厉锦华的好感降到了冰点。 再结合今晚向若兰所述,一个置未婚妻生死于不顾,甚至还勾结坏人破坏未婚妻的清白和名誉的人,真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走在前面的楚渊只觉得林耀怎么这么安静,回头一看,见身后之人只顾着低头想着心事,一副被打击了的样子,不由停下了脚步,凑过去问:“怎么了,小美人儿?被信任的人给设计了,心里难受了?” 只这一句“小美人儿”,让林耀瞬间又气的脸红脖子粗,他瞪着楚渊那副笑意盈盈的面容,又气又不知该如何骂他,憋了一下,憋出一句:“你……如此轻浮,成何体统!” 林耀是气的要死,可楚渊却是格外喜欢见他生气的模样,哈哈笑着,道:“好好好,我轻浮,我没有体统,我如何不对都是你三公子说了算。行了吗?”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渊又天生一副魅惑众生的样貌,这半是讨好半是调笑的,只让林耀不知该如何应对,最后只能气的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他。 好在楚渊也没有继续逗他,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到了山谷前的分岔小路,楚渊停下道:“三公子,就此别过了。此事未了,就算我不追查,想必刀剑盟的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向姑娘深受其害,好不容易离开口舌之地,不能再露面了。若是我为追查此事死在刀剑盟的手里,那么三公子便是唯一知道此事真相的人了。要防着刀剑盟日后对藏剑山庄有所图,还是尽早准备吧。” 林耀只觉的楚渊这人轻浮又轻佻,没个正形,一路行来只盼赶紧分道扬镳。可此时猛然听见这人用如此正式的语气,说着如此重要之事,又不由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自责是不是之前对这个人误会太深。 林耀在楚渊正儿八经的言语中一时发了呆,倒是觉得这个人真的正经起来居然也颇有君子之风。 “想来你师姐他们还在陇南村等候,”楚渊抬手向前指了指,问:“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啊?”林耀愣住了,来的时候他只顾着追赶楚渊,至于从那条路上来,过了几个岔路口,完全不记得。 见林耀一脸茫然,楚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用手指着前方黑樾樾的林子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岔路口有棵野杏树,在这儿就能看见,过了那棵野杏树,往左手沿路直走……” “野杏树?在哪儿?”林耀往前看去,却并没有看见楚渊说的那棵野杏树。 “你站那儿肯定看不见啊,都被别的树给挡住了。”楚渊说着往旁侧让了半步,道:“得站我这儿看。” 林耀也没多想,挪步到了楚渊近前,头抻过去努力顺着楚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月光下的林子里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更别说什么野杏树了。 “哪儿呀?没看见啊?”林耀还在老老实实地找着楚渊说的野杏树,却没发现此时他与楚渊的距离极其之近。 楚渊看着林耀仔细辨认的样子,只觉得这人认真得简直可爱,逗趣之心大盛,忍不住便鼓起腮帮子在林耀的耳边吹了一下。 这一下瞬间让林耀浑身的汗毛都给直立起来,他仿佛是被恶犬给咬了一口,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捂着耳朵闪身躲开了,脸蓦地一直红到了脖子,大吼一声:“你……你……你放肆!” 楚渊已是大笑着足下发力,轻飘飘如鸟儿般向远处掠去。 第88章 无题6 回程路上,林耀思绪纷杂,闷闷不乐。 他自小在山庄中如众星捧月般被呵护长大,未经多少江湖风浪,突遇如此大事,自然不免心事重重。 此次离庄,自己名声被毁倒是其次,只怕如楚渊所说,刀剑盟欲扩展势力,将藏剑山庄吞并,那才真的是场血流成河的大战。 林耀只觉危险临近,却不知该如何避免藏剑山庄卷入纷争,心烦意乱之中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心里存不住事,便将所见与陆云珊说了。陆云珊听过之后,眉头轻蹙,思忖过后,安慰他道:“无论如何,好在你并未有性命损伤。先回山庄,禀明师父后,该如何防备刀剑盟由师父定夺。” 回程不止一日,林耀怀揣着满腹心事回了藏剑山庄。可才进了大门,便得知前日厉锦华亲临,说淫贼楚渊已落网,邀林庄主前往与众豪杰公开审判,以惩邪道之风,扬正道之气。 林寄风几番推辞,却终是拗不过厉锦华的热情邀请。期间厉锦华对林耀受伤之事一再表示歉意,并说处刑楚渊,是为向姑娘与林三公子报仇,又问三公子可否一起去。 林寄风推说经此一事,儿子心情郁闷,近几日放他出去散散心,并不在庄中,这才总算让厉锦华没有再提林耀。 林耀听了不禁心急如焚。他才被刀剑盟给算计了,也不知这次厉锦华亲邀父亲前往刀剑盟又有什么阴谋。 而更让林耀不可思议的是,楚渊竟然被刀剑盟给抓住了!怎么会这么快?! 多日之前,与楚渊分别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虽然是被那个混蛋给调戏了,但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思及此,林耀顾不得连日来的奔波,未做休整就又要往刀剑盟赶。陆云珊只怕林耀再有闪失,与张云虎随着一起去了。 ------------------------------------- 已是入夜时分,刀剑盟内外却是灯火通明,厉锦华设宴款待各门派众位英雄,藏剑山庄自然位于首座。 林寄风虽为江湖豪侠,但行走坐立皆是一派儒雅,一身青衫,五绺长须,看着更像是个读书人。 酒过一旬,林寄风向厉锦华问道:“少盟主,不知何时对楚渊进行公开审讯?” “哦,不急。”厉锦华欠了欠身子,道:“林庄主请放心,我已将楚渊此贼周身大穴用锁龙钉封住,量他有通天本领也逃脱不得。公开审讯之事待各门派掌门到齐便可进行。务必狠狠震慑如楚渊之类的江湖败类,还公道于江湖!” 林寄风听罢轻轻颔首已示明了,再次举杯过后却不免捻须思忖。 自来到刀剑盟后他便询问老盟主厉横的情况,却总被盟主正闭关休养搪塞过去,自此都未得见厉横一面。锁龙钉封穴是厉家独传之法,但因手法太过强硬,不留余地,是以非证据确凿的十恶不赦之徒不用,可此次对楚渊却是未经公开审讯便用了锁龙钉,这似乎不太符合厉家以往在江湖上公义的作风。 林寄风正想着,忽听堂外一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声嘶喊道:“少盟主!不好了!楚渊从水牢中逃出来了!” 第77章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一个炸雷,在座所有人均是一惊,厉锦华更是站了起来,急问:“此贼现下何处?!” “逃至盟下西北角,木剑堂柏堂主已率兄弟们围追!只是……” 那人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面前飞掠而过。但见林寄风身形如风如影,掠出大堂直向西北方而去。 厉锦华见状忙道:“诸位,既然林庄主都出手了,我等更应速速跟上,定要将楚渊擒住!” 语毕,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众人一见,纷纷随行,施展轻功,同向西北方而去。 林寄风轻功了得,奔袭至西北角,果然听见房顶上传来打斗之声。他脚下借力,两下便跃上屋顶。 今夜无月,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刀剑盟的门众手持火把,正与一人对峙。那人头发散乱,颇为狼狈,衣衫上已满是血迹,在火把有限的光亮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用问,此人正是刚刚从盟下水牢中逃脱楚渊! 林寄风未做停留,一跃而起,掌中逸尘剑直取楚渊。 眼见剑锋已至近前,突有一人从天而降挡在了楚渊面前。 那火光下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让林寄风心中一惊,生生收住招式,只在毫厘之间侧身闪过。待站定了,心有余悸地低声惊呼了声:“耀儿?!” 此刻持剑挡在楚渊面前的,不是林庄主的宝贝儿子林耀又是哪个! “爹……”林耀也呆住了。 想他星夜兼程地往刀剑盟赶,正是因为担心他爹的安全。哪知还未进盟下,便听人高喊“楚渊逃了!”“抓淫贼!”,他想也未想,丢下师姐师兄,跃上房顶朝着楚渊所在而来,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楚渊绝对不能死。 眼下楚渊救是救下了,可此情此景又颇为尴尬。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四下里更是吵杂起来,厉锦华带着众人也围了上来。 林寄风不知楚渊的底细,只怕宝贝儿子有所闪失,急道:“耀儿!快过来!” 林耀从小向来听话,可这次却是张开手臂护着身后的楚渊,咬了咬牙道:“爹,你不能抓他,不能让他落在刀剑盟手里!” 旁边木剑堂堂主柏忠禄一听急了,大喊道:“三公子这是被淫贼给迷住了吗?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寄风神色一怔,眼见林耀身后的楚渊突然扬手抛出一物,只觉不好,迅速闪身大声道:“小心!” 话音未落,楚渊抛出那物已在空中炸裂开来,四下里一片白茫茫的烟雾,未来得及躲开的众人被呛得涕泪横流,捂着口鼻不断咳嗽,待烟雾散尽,哪里还有林耀和楚渊的影子。 ------------------------------------- 刀剑盟外的林中,林耀拖着楚渊艰难前行。 楚渊身受重伤,方才又与木剑堂堂主一番打斗,此时已是力竭,双腿绵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再是无法行走,跌倒在地。 林耀虽没有正儿八经地与楚渊交过手,但也知他内功深厚武功不弱,实在想不通何人能将他伤得这么重。只是二人尚未逃离刀剑盟掌控范围,眼下尚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你回去吧。”楚渊声音发虚,轻喘着倒腾了一口气,道:“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算是还清了,你我两不相欠,不必管我。” “哼!”林耀俯身把楚渊的手臂挂在自己脖子上,一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将他带起来,边走边道:“这么多人看见我挡在你前面,挡住我爹的剑,我还回得去吗?!”接着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低声咒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这下好了,更说不清了!” 楚渊却仿佛就知道会如此这般一样,发出了两声低笑。 这两声笑落在林耀耳中,令他忍不住又斥道:“命都快没了还笑!” “这不是有你来救我了吗?”楚渊有气无力地挂在林耀身上,那张嘴却是一点没闲着。 要不是楚渊身上又是伤又是血的,林耀真怀疑这人半死不活的是不是装出来的。 正要开口骂他,忽有动静传来,林耀一把将楚渊按在草丛中,伏地躲藏。情况危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极为尴尬,他伏在楚渊身上警惕地向前小心张望,一手还紧紧搂着楚渊的腰。 楚渊:“…………” 前方有两个人影由远及近,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小声唤着:“阿耀,阿耀!” “是我师姐!”林耀立刻欢欣起来,起身动作之时,一条腿不经意落在了楚渊的双腿之间,只压得楚渊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呃……”林耀赶紧翻了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尴尬之际,好在陆云珊和张云虎已到近前,二人伏身蹲下,陆云珊压低了声音着急道:“阿耀,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师姐,我没事……” 林耀话未说完,楚渊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拽住了陆云珊的衣角,道:“回去告诉林庄主,现在这个厉锦华是个假的!” “什么?!” 别说陆云珊难以置信,连林耀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远处传来火把的光亮,是刀剑盟的人在四下搜捕。 来不及说更多,陆云珊当机立断对张云虎道:“速速将你与楚公子的袍子换了,他这身太显眼了。”随即从腰间取过钱袋塞进林耀手里急道:“我和云虎把他们引开,你们俩赶紧从夹道离开刀剑盟,寻个地方先藏起来。眼下情况太复杂,先躲过这阵子再说。” 这边张云虎脱下罩袍扔给林耀,又两三下扒了楚渊的袍子披在自己身上,与陆云珊一起迎着远处那片火把的光亮而去。 “在那边!追!” 待那一大群人脚步纷杂吵吵嚷嚷地冲着疑似楚渊那身污浊的水月白影追了过去,林耀这才将张云虎的外袍裹在楚渊身上,继续将他架起来,往林子深处走去。 第89章 无题7 所谓夹道,只是两座矮山之间如被巨斧劈开一般,自然形成极窄缝隙。对庞大的山来说是缝隙,但对渺小的人来说,便是一条窄道。 这条夹道是林耀少时随林寄风来刀剑盟做客时,闲来无事,与几个师兄师姐在附近山上玩耍时偶然发现的。此时入口处已是灌木丛生,且极其狭小,只能容一人侧身而入。 “你确定咱俩从这儿进得去?”楚渊半个人都挂在林耀身上,看着面前被灌木遮蔽的入口,问:“进去还能出的来?” “别废话!”林耀懒得搭理他,一手拨开灌木一手还得带着这个累赘,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给塞进去,随后他也侧身艰难进入,进入前还不忘把入口处的灌木再往洞口伪装一下。 “这也太、太窄了吧!”楚渊本就受了伤,被夹在这窄窄的缝隙中,只觉得无法呼吸,用力抬着头喘着气:“要被挤死了!” “往里走!”林耀低声道:“用点劲儿,过了这段就好了。” 好在侧身往里挤了不到两丈,山间距离变大。只是夜晚太黑,这又是个两山相夹之地,两人从那窄缝里挤出来,陡然失去了两边的着力,扑通一声摔在了一起。 楚渊在前,林耀在后,这一下林耀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楚渊的身上。 楚渊发出痛苦的一声低嚎:“还不如死在刀剑盟算了!” 林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无理硬三分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这么喜欢往我身上爬吗?!”楚渊躺在地上,疼的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方才在草丛里的情景又在林耀脑海里蹦跶了一下,脸不自觉地便发了热。好在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个影子,不然林耀不知道楚渊这个家伙看见他的脸红了,又要说些什么不堪的话来。 一句无力的辩解,倒是让林耀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伙又有些内疚,毕竟这人受了伤,这么对待一个伤者总是不仁道。出于对楚渊的补偿,林耀俯身把楚渊扶着抽了起来,抓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道:“算了,我背你吧。” 楚渊一听,惊呼了一声:“别……” 他哪知林耀的动作这么快,拒绝的话还未来的及说出口,整个人已双脚离地,被林耀给背了起来。 楚渊身量虽比林耀高些,但林耀倒是觉得楚渊并不是很重,背起来之后,怕他往下滑,还特地身子向前微倾,把背上的人又往上颠了颠。 只颠了这两下,林耀便感觉背上的人整个紧绷的像块石头,双手也紧紧攥着,紧绷之感一直传到了环在他肩上的双臂。 “喂,知道你受伤了不好受,但也别绷那么紧啊。”林耀边走边道,“你放松一点,我背着你才不会那么累。” 背上的人没有回答,只从牙缝里蹦出两声呻吟。 虽然所进夹道看似是个隐蔽之地,但林耀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这个地方,便也不敢多做停留,只能背着楚渊,尽量往里多走一些。 第78章 越往里走越开阔些,足有一丈多宽,但窄道天然形成,未经人工开凿,并不平整。其内既有从上掉落下的枯枝,又有碎石,再加上天色又黑,林耀走得跌跌撞撞,又有风沿着山壁穿堂而过,直把方才折腾了一身汗的两人吹得凉飕飕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耀还在咬牙坚持,背上的人反而艰难地痛苦道:“差不多了吧,求求你把我放下来休息一下行不行?” “走的越远越安全,”林耀有些气喘,但还在坚持不懈地沿着窄道走着。 楚渊伏在林耀的背上,每颠簸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只得有气无力道:“你再走下去,我就要被生生疼死了。” 这一句话才让林耀想起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查看过楚渊的伤,也不知道他伤的有多重。 好不容易从林耀背上下来,楚渊仿佛终于解脱般地仰面躺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夹道蜿蜒曲折,想来此时生起火来也不会被发现。林耀四下里寻了些枯枝,点起小小的一堆火。 见楚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耀来到他身边俯身想看看他的伤势,问了句:“喂,你如何了?还能动吗?” “唉!”楚渊发出一声长叹,懒散中又夹杂着些许痛楚,勉强道:“死不了。” 林耀在他身边半跪,拨开外袍,只见内里中衣染血,虽大部分血渍都已干涸,但血腥气还是直冲了上来。 林耀虽从小习武,但要人性命的事情从未干过,血腥之事更是没有见过,猛然被这人浑身是血的画面冲击,手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没见过血?”楚渊说着坐了起来。 林耀瞪着面前这个人身上的血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楚渊看着林耀有些受惊了的眼神,又忍不住低声地笑,那模样在微微火光中看起来又魅惑又危险。 “身上有金创药吗?”楚渊问。 “嗯,有!”林耀回过神来,低头从腰间挂包中取出药,再抬头,眼前已是楚渊脱了中衣,裸露的上半身。 楚渊两边锁骨下三寸分别有两个血窟窿,前胸、腰侧也各有两个,只是锁骨下三寸和前胸的伤处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封住,血已凝固,腰侧两个伤处似乎是因大力而绷开,又在向外淌着血。 林耀看得呆住,忽又想到他本来是出于好心把楚渊背了一路,但其实对楚渊来说,伤在前胸,这一路又跌跌撞撞地,可真是要命了。 “你……你这伤不能背……怎么……怎么不早说?”林耀顿时有些自责。 “唉,算了。”楚渊盘腿打坐,“先过来帮我一把。” 林耀看着裸着上半身的楚渊,一时有些恍惚,顿了一下才反应道:“怎么帮?” “来我身后。”楚渊道:“取三分内力,拍在我后背大椎上。”接着他又嘱咐道:“三分内力就够了,可别多啊!不然我命就没了。” 林耀点头,起身来到楚渊身后,一手扶住他的肩膀,运气之后一掌拍在楚渊的大椎上。 这一掌拍下去,林耀只觉掌下三分内力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正在诧异间又觉掌下肌肤鼓胀了起来,正要开口询问,便听楚渊一声大喝,锁骨下三寸伤处有异物从内被逼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楚渊却如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向后瘫软。 林耀赶紧扶住他靠在自己身上,撕下衣袍布料先止血再上药,忙了一阵,把中衣给他披上,才见这人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你如何了?”林耀不由有些紧张地问。 楚渊勉强扯出一抹笑,哑声道:“都说了死不了。” 听楚渊这么一说,林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打算把楚渊放平躺下,谁知才动了一下,怀里的人便开始呻吟起来:“好疼,地上好硬,硌得浑身疼。” “那……这……” “在你身上多靠会儿行不行?”楚渊靠在林耀怀里,头往后仰,冲着林耀露出一个惨兮兮的表情,“看在我受这么重的伤的份上,拜托拜托。” 嘁!还撒起娇来了! 林耀翻了个白眼,腹诽了一句,但还是往后靠着石壁坐正了,又把楚渊往上抽了抽靠在他怀里,问:“这下行了吧?” “行!三公子最好了!”背后是温热的胸膛,楚渊心满意足地把染血的中衣往中间合了,系上袢带。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林耀问,“你还有两处伤口里的东西好像还没逼出来呢?就这么留在你身体里不要紧吗?” “怎么不要紧。”楚渊缓缓道:“若是七日之内回不到幻月谷,我这条命就真没了。” 第90章 无题8 那日楚渊与林耀在永安府分别后,为了调查刀剑盟动向,便潜入盟下。哪知很快便被发现制住,又被厉锦华用锁龙钉将周身大穴封住,打入水牢,只待江湖上有名号的门派前来,便对他进行公开审判。 楚渊周身大穴被封,内力全无,在水牢中不见天日,本已是再无脱困可能。但那水牢深处,与楚渊一栏之隔之处,竟还关押了一人,那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但内力却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借着水势向楚渊传了过来,楚渊只觉得腰侧两处锁龙钉似乎被那人传来的内力所召唤,自动从伤内脱出,而那传递而来的内力,直入楚渊体内,使他短时间内恢复了内力,从水牢内脱困而出。 “你既然脱困了,为何不把帮你的那人一起救出来?”林耀听着楚渊叙述,忍不住问道。 “我脱困后转身见那人又默默退回水牢深处的阴影里去了。”楚渊依旧靠在林耀怀里,无甚力气道,“你想啊,那人内力如此深厚,又岂是区区水牢能将他困住的?他不出来,定是有留在其内的理由。” “你也内力深厚,不也还是被刀剑盟给制住了?”林耀侧头看着楚渊,终于也扬眉吐气地调侃了他一回。 “哼!再凶猛的老虎也有落入陷阱的时候啊!”楚渊不满地道,“不是我自吹,他们要不是提前布置了陷阱等着我,十个堂主一起上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林耀听着撇了撇嘴,小声不屑地道了句:“嘁!吹牛!” 不管楚渊是不是在吹牛,但有些疑惑的事情还是要问的。 林耀回忆了一下,问:“照你这么说,你以前也不曾与厉少盟主交过手,又怎么知道眼下的厉锦华是个假的?” 他问完,又忍不住道了句:“我从小便与厉少盟主相识,也没觉得现在这个少盟主有什么不妥啊,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你那相识不过就是见个面点个头的交情,能有多熟?”楚渊靠在林耀怀里懒洋洋地道:“家师曾与厉横有过交往,跟我说过金刀堂的锁龙七钉最是厉害,但凡被这锁龙七钉封住大穴之人,三日之内修为减半,五日之内武功尽失,就算解开七钉,此后也是废人一个。若是被七钉封穴七日,哼,那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林耀听了,忽觉脑中灵光一现,恍然道:“你身上的伤只有六处……” “对!”楚渊应道,“厉锦华身为厉横独子、刀剑盟少盟主,不可能不懂自家的独门绝技。现在这个假扮厉锦华的人,对锁龙七钉的用法根本就没有学全。门派中绝技没有学全的情况,不是师父不诚心教有意留一手的,便是非本门弟子偷师学艺的。刀剑盟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竟无人发现有何不妥,可见这人定是与厉锦华关系匪浅,常年待在厉锦华身边,对他的功法、习惯、为人处世等了如指掌,这才能将他模仿到以假乱真无人发现的地步。所以……” “所以这人定是偷师学艺的。”林耀听着忍不住抢了一嘴。 难怪这个厉锦华会不顾未婚妻子的名誉布下如此险恶之局,又难怪他对藏剑山庄会如此算计…… 林耀心里想着不由为他爹担心,但同时心里又安慰了不少。 至少,他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厉伯父和少盟主,并不是如此险恶之人。 可是…… 不知为何,林耀对楚渊竟有些说不出的疑惑。 首先是向姑娘遇险,楚渊正好路过,然后就被栽赃嫁祸。若这是巧合,那么后面的事呢? 他明知刀剑盟要借他立威,不赶紧跑的远远的,还主动潜入盟下被擒。若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还向姑娘、还他自己一个清白,可这怎么又这么牵强呢? 楚渊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江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靠红口白牙去解释的。潜入盟下对还他清白根本没有任何帮助,他为何还要这么做又搞得自己一身伤呢? 怎么想都觉得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喂,你……”林耀想再问下去,侧头一看,怀里的人竟已睡着了。 林耀一肚子的疑问憋在嘴边,终究还是又咽了下去。他见楚渊的头向一边歪着,似乎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在隐隐作痛,于是好心地把楚渊的头给扶正了。 楚渊的长相本就偏阴柔,清醒的时候,那带着调笑又不正经的样子总有一种危险的魅惑。而眼下他窝在林耀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勾人魂魄的眸子,修长的颈子在染血衣领映衬下,仿若垂死的天鹅那般脆弱,只让林耀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 第79章 若是在这暗夜之中化身为狼,一口叼住着颈子,犬齿刺破之处鲜血喷涌而出…… 想到鲜血,楚渊方才赤裸着的上半身,莫名其妙地闯进了林耀的脑海。当时只顾着帮他上药疗伤,未在意其他,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映入眼帘的腹肌、胸肌,与楚渊那张魅惑的脸,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连林耀这样自小习武之人都不得不为之赞叹。 忽明忽暗的篝火把怀中人的侧脸映照得有一种朦胧的美感,让林耀忍不住侧着头看了又看,但又不由腹诽道:脸长得确实是好看,但这人也确实是欠。 经过一夜的休整,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过来。收拾了一下,继续沿夹道向山的另一边走。 林耀拖着被压了一夜已经压麻了的腿,架着楚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想到楚渊身上还有两枚锁龙钉没有取出,他不由问道:“为何不将剩下的两枚锁龙钉也逼出来,我可以帮你。” “不行。”楚渊被身上伤处所限,只能缓慢地走着,回道:“在没有同等或更高阶外界真气维持之前,若将锁龙钉全部取出,被锁之人的真气便会瞬间外泄散尽。轻则武功全失,重则当场一命呜呼。我身上的虽不是厉家正统的锁龙要诀,但这个西贝货学了也有七成,我不能冒这个险。好在六枚锁龙钉已除其四,以我的功力可以坚持七天。只要在七天之内回到幻月谷,谷内有我族前辈护法,再将剩下的两枚取出我便无虞。” 楚渊没有明说,但林耀从这段话中也已听出言下之意是他的内力与楚渊相差太多,无法在取钉时为楚渊弥补外泄的真气。 在陇南村施展轻功时不曾被楚渊落下,楚渊落难也是他来相救的,凭什么就认为他的修为不及楚渊啊! 想到这些,林耀争强好胜的不平之气没来由地便升了起来,冷着脸“哼”了一声。 楚渊见了,却是把搭在林耀肩上的胳膊往怀里带了带,贴上去讨好地笑道:“哎呀,我也没说你的武功不及我,怎么就生气了。” “你少来!”林耀把楚渊的胳膊往外掰了掰,冷着脸,“我跟你很熟吗?一共也没见过几次,若不是因为……” “好了好了,一回生二回熟嘛。”楚渊依然嬉皮笑脸,“咱们这也算是生死患难的交情了。时间虽短,但感情颇深对吧。” “谁跟你感情颇深!”林耀不甘这么总是被楚渊拿捏,气地便要把楚渊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给甩下去。 只可惜楚渊何许人也,一见林耀动怒了,立刻化身为娇滴滴软绵绵的柔弱美男,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抽掉了一样,整个人挂在林耀身上,蹙眉痛苦状地哼哼唧唧:“哎呀我身上好疼,胸口也疼,肋下也疼,我是不是要死了……三公子,可别抛下我……” 面对楚渊的娇弱,林耀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不甚严厉地道了句:“别作怪了!好好走路!” 就算知道楚渊有可能是装的,但他身上的伤毕竟是真的。林耀也没法真的硬起心肠就把他扔在地上,只能收紧了揽在楚渊腰上的手臂,尽量避免这个柔弱男子因体力不支而倒地。 楚渊倚着林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依旧是嘻嘻笑着对林耀道:“我就知道三公子最好了。” 这句裹着糖衣的夸赞不出意外地收获林耀一记大大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初衷是写感情向的,怎么写着写着就开始剧情向了?谁能把我给拉回来? 第91章 无题9 暑热大盛的节气里,空气似乎都格外滞重,即使已是金乌西坠,但那热气还是让人呼吸也变得不畅了许多。 一片山势渐缓的平整林间,稀稀落落地散建着几户人家。有人在道边林下支了茶棚酒肆,引得往来行人在此歇脚避暑,倒也成了方圆十里的热闹之地。 一架马车缓缓驶来,无论是马儿还是车夫都透露着在暑热中长途跋涉的疲惫。 人和马都需要休息,否则不晓得会不会中暑。 车夫拉低了草帽的帽檐,将马车赶到了路边,离那茶棚人多之处至少有三丈远。他从车上下来,去茶棚找了伙计要了清水草料饮马,又要了壶温茶送入马车内。 “哎客官,您这车里是有女眷吧?”伙计是个会做生意的,把清水草料备了放在马儿面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对车夫道:“若是有女眷不方便下车,您不如点一份咱们小摊上的杏包蜜。咱们这杏包蜜虽是乡野小食,但酸甜适中不油不腻,盛夏里吃最是可口,我再给您备个酸梅汤解解暑气,您看如何?” 车夫点了点头,道了声“可”,把水囊递上,随着伙计来到摊边矮桌,背对着旁边坐满了客人的几桌坐下了。 “得嘞。”伙计拿着水囊对车夫道:“您坐着喝口茶稍等,一会小食我给您包好了和酸梅汤一起拿来。” 车夫点了点头,取了碎银递给伙计。伙计伸手接下顿时喜笑颜开,躬身连道了几声谢。 旁边几桌所坐的客人看装束带刀的、带剑的,均是江湖人士。其中一精瘦如猴的男人,虽是瘦小,声音却尖锐,正在与在座的谈论江湖事。 “……我看藏剑山庄是够呛了,说起来名满江湖,结果林寄风那小儿子不争气,竟与淫贼楚渊混在一起!” “哎不对啊!”旁边一女子道:“我怎么听说是楚渊把林三公子给……给……那个了……所以才与藏剑山庄结了仇。” “你知道什么!”精瘦男人道,“刀剑盟本已将楚渊擒住,广发英雄帖昭告江湖,请各门派掌门前往对那淫贼公开审判。谁知各门派英雄尚未到齐,那淫贼又被林三给救走了。这下可好,劳师动众的却是赶了场空。你们说,这刀剑盟能愿意吗?到现在还在四处搜寻楚渊的下落呢!” “那藏剑山庄呢?”对面桌上又一男人发问,“没出来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解释什么呀!”精瘦男人回道,“林三可是当着林寄风的面把楚渊给救走的,据说还为了楚渊挡了林寄风的剑。这下他藏剑山庄怎么解释?反正听说现在藏剑山庄的人留在刀剑盟被各门派的掌门围着问责,我看是不找到楚渊,他藏剑山庄可干净不了啦。这不就是‘其子堕落,与淫贼妖人为伍’的罪状嘛!难办,难办呦!” “嗐!你这是替人操心!”隔壁桌又一男人一拍大腿道:“听闻林寄风膝下三子,长子林焰,拜在赤阳真人门下。次子林烁,拜在凌霜阁门下。三子林耀,自小便由林寄风亲自教养。你们看,从这三子的名字上便能看出这林寄风的心那偏的可不是一点呦。那长子林焰,取意不就是以身为焰,振族兴家吗?再看林烁,名中亦是带火,这也是承焰之姿,光耀门楣之意。可到了三子林耀,却是沐光而生,与光同行,只要他享受父兄打下的江山便好,哪里需要他再为藏剑山庄做些什么。可见啊,林寄风把这小儿子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就算他林三闯下天大的祸事,也有林寄风在后面兜着呢。再说林寄风和与他长子、次子那可都是江湖一顶一的高手,谁敢有动他藏剑山庄的念头。” 这人一顿仿佛当事人一般的分析,只听得众人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精瘦男人却是“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公道自在人心!他藏剑山庄仗着家中有高手,就能如此与江湖败类沆瀣一气吗?!若他藏剑山庄就此放任其子与淫贼共舞,想必刀剑盟与各大门派也不会坐视不理,眼见他污损了江湖!” “对对对,污浊之气不可有。” “看来此事还得仰仗刀剑盟给个定论,号令群雄讨伐藏剑山庄。” “若是没有刀剑盟这样实力雄厚的江湖龙首来主持公道,那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的受了委屈,还有什么指望?!” “说的没错!藏剑山庄必要给出个交代来!” 四下里一片讨论之声,统统落进车夫的耳朵里,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客官您久等。”伙计从内而出,双手递上水囊和油纸包好的点心,躬身道:“酸梅汤给您灌满了。” “嗯!”车夫没有多说一句话,起身接过水囊和点心,随手又给了伙计一把铜钱。 “这……这是?”伙计看着掌心里的铜钱,疑惑道:“客官您已经付过钱了。” 车夫留下一句:“收着吧,赔你的桌凳钱”便上了马车。他甩开鞭子腾空打出一个响,马车轰隆隆地驶走了。 茶摊伙计看着远去的马车还在发愣,却听方才那车夫坐过的桌凳发出轻微的几声木头从内向外炸开的声音。伙计正要扶着桌子低头查看,追寻声音来源,哪知手才刚挨到了桌面,便听哗啦一声,方才还好好的桌凳霎时裂成了几半,倒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引得旁边几桌众人纷纷向此看来,伙计更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桌凳残骸一脸的愕然。 林耀驾着马车往前赶路,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心疼家人要承担流言蜚语,一时又痛恨自己不知深浅给家里惹了祸,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那个假冒的少盟主在操控,也不知父亲与师姐师兄们怎么样了,又十分担心。 第80章 那日他与楚渊从夹道逃出,又要防着刀剑盟,又要避开得了消息往刀剑盟赶来的其他门派。一路不敢走大路官道,只能走些山间小路,不敢住客栈,便只能夜卧山林。买马车、买干粮、买必要药材、乔装之类又耗费了许多时间。看着眼前即将落山的夕阳,林耀心中已满是焦急。 这几日里,为了避免还有两枚锁龙钉没取出的伤口长起来,每晚休息时,楚渊都让林耀将小刀在火上炙烤后,把那两处伤的创面清了,保证两枚锁龙钉的钉尾能露出伤口才行。 每次清创,林耀比楚渊更紧张。想他三公子一个习武之人,却是连鸡都没杀过,在活人身上动刀子,可真是比他自戕还要为难。等创面清完,一个疼得一身冷汗,一个紧张得一身冷汗。 好在楚渊并不在意,总是懒散地笑着,说些浑话哄着林耀。倒是林耀自己心里总有些自卑和惭愧在作怪。 眼见离幻月谷已是不远,但路上耽误的时间太长,现已是第六天了,楚渊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精神越来越差,昨日还时不时地调笑逗趣几句,可今日却是在马车上几乎昏睡了一整天。 想到这些林耀更是焦急,不由甩了鞭子催促马儿奔跑。拉车的马儿经过几天的长途奔袭此时也是又热又累,越跑越慢。 落日余晖渐逝,光线黯淡了下来,小道两边的林子便愈发阴森了起来。 突然一声呼哨由远及近,在林中四下回荡,一群服色统一之人从林中窜出,横在路中挡住了马车。 林耀一见这群人服色均为竹青,知是刀剑盟木剑堂的人,心道糟糕,甩鞭驱马欲强冲过去。 可马儿速度还未起来,便听凌空一声炸响,似有霹雳在前路炸开,马儿受惊,却被前方烟尘所阻,暴叫着立了立,只在原地不住地刨蹄。 又有一群着燃红色衣衫之人从两边树上跃下,直取马车。 林耀一跃而起,拔剑与红衣人战在一起。 林耀由林寄风亲自教授,一套逸尘剑法行云流水,灵动凌厉,不过几个回合便将落在马车顶上的几个红衣人击落。为首一红衣人见状,抬手在刀身上抹了一下,那刀身立刻燃起了火焰。 “三公子!”那人冲林耀喊道:“再不将楚渊交出来,莫怪兄弟们刀下无情!” 林耀挥剑立于马车之上,心脏在胸腔之中突突狂跳。只因此次不但木剑堂的人来了,还来了火刀堂的人。火刀堂将霹雳药石火攻之术与刀法结合,与其对战之时必要万分小心,就算不被刀伤到,也会被那突如其来的烈焰伤到。 面对强敌,林耀稳了稳心神,斥道:“既知我是藏剑山庄林耀,还敢拦我马车?!你们火刀堂雷堂主呢?叫他来见我!” “三公子大概还不知道火刀堂已并入我木剑堂堂下了吧?”木剑堂堂主柏忠禄负手从远处那群竹青服色之人中走来,洋洋得意道:“都知我盟下五行刀剑堂中就属火刀堂的雷堂主与你三公子交好。只可惜呀……”他话未说尽,却是神色一沉,对身旁那刀身燃起火焰之人厉声道:“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话音未落,火刀堂弟子已将掌中霹雳弹齐齐投向马车!林耀瞳孔骤然收缩,在瞬间凝气于剑上,剑花飞舞,以剑气将那些霹雳弹统统反弹了出去。 霹雳弹在半空炸开,一时硝烟弥漫,四下不清。有道是擒贼擒王,林耀借此机会由马车上飞身而下,直取柏忠禄! 这柏忠禄也是个内功底子好的,烟雾之中视力受限,感知却异常灵敏,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察觉到了林耀的剑气袭来,立刻飞掠向后。 林耀两剑扫了个空,欲再往前突进,却是凌空一张大网,兜头将他罩住,四角被人扯紧了,左右腾挪间换了走位,纵横交错地用大网把林耀缠了个结结实实。 “哈哈哈哈哈哈……”柏忠禄爆发出一阵狂笑,负手走到了林耀近前。 柏忠禄其人样貌倒是周正,只可惜两腮无肉,额窄下巴尖,一副凉薄之相,此时见林耀在网中徒劳挣扎狂笑不已,倒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样子,对林耀道:“少盟主猜的没错,三公子竟与淫贼混在了一起!与其满世界地寻你们,倒不如在这幻月谷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虽说三公子身手不错,不过可惜历练不够,江湖经验还是太少。” 语毕,他没再说话,抬手做了个“上”的手势,火刀堂众人向马车围了过去,那刀身燃起火焰之人挥舞火刀向马车门内砍去,但听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响,马车上半截的四壁向四周飞散开去,围着马车一圈的火刀堂众人也被一股气浪震得纷纷弹开出去落在地上,双手掩面哀嚎不止。 第92章 无题10 马车四壁在爆裂声中被震飞出去,楚渊端坐其中,衣袍如被狂风灌如,膨起飞扬,真气爆发而出的气浪自他周身散开,连站在数丈开外的柏忠禄都有了波及之感。 眼见地上躺着哀嚎的火刀堂众人,柏忠禄敛起方才的笑意,向楚渊斥道:“淫贼楚渊!你竟盗了我火刀堂的霹雳弹!” “抱歉。”楚渊看似一如既往地慵懒,嘴角噙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意,冲着柏忠禄道:“记着下次若再将我关起来时,便莫让你火刀堂的弟子看管我了。不然我用了你火刀堂的东西伤了你火刀堂的人,你木堂主岂不要落个与我淫贼楚渊暗中勾结,谋害同门的罪名了?!” 柏忠禄脸色变了变,他并不姓木,却被楚渊改了姓,无奈正是对峙之时,也没必要解释,只得怒斥道:“好你个楚渊,身中锁龙钉居然还能调动如此强劲的真气引爆霹雳弹!倒是我小瞧了你!”随即他向木剑堂众人道:“此贼已被锁龙钉封住大穴,就算能调动真气也是强弩之末,无甚可怕。大家随我一起上!”说罢抽剑便势要向上冲,待冲出几步见没人跟上,转身又向身后众人怒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随我一起上!!!” 楚渊指了指散落在马车边哀嚎的火刀堂众人,提气朗声道:“若想落得他们同样下场的,大可以上来试试。” 此话用了内力传音散出,内家功夫不济的弟子只觉得声音仿佛直入脑髓,震得脑仁疼,再看看倒地呻吟的火刀堂众人,木剑堂弟子不由面面相觑,不但没有往上冲者,反而有几人还向后退了几步。 柏忠禄内功尚可,却也不得不屏息凝神,才将这音波抵挡过去。他见楚渊面色发灰,唇色发白,似是油尽灯枯之兆,但这强如疾风的音波冲击,却又让他不敢冒然上前。只在瞬息之间思量权衡后,他冲着楚渊狞笑了一下,道:“楚公子果然厉害!不过你若不束手就擒,柏某便当着你的面挑了林三公子的手筋脚筋……” “你敢!”柏忠禄尚未说完,楚渊已杀意四溢,睚眦欲裂地一声怒吼,之前那慵懒又不甚在意的神态瞬间荡然无存。 柏忠禄见楚渊身体前倾,右手紧攥成拳,被激起了怒意蓄势待发却并未起身,便知楚渊多半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许尚有余力周旋,但锁龙钉之效多半已是让他不良于行。同时又为自己拿捏住了楚渊的软肋而欣喜不已,他冷哼一声,回道:“今天就算林三死在这里,那也是你淫贼楚渊造下的杀孽!你且看好了,柏某如何让你这小相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柏忠禄已回身一跃而起,掌中剑直直刺向身后被大网束缚之人,激得楚渊失声道:“林耀!” 他拼了命地想要起身阻止柏忠禄,无奈浑身经络如万针齐穿般扎心入肺的疼痛,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柏忠禄冲着林耀而去,急得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林耀眼见柏忠禄持剑向他而来,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却忘了呼吸。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不知从何处突然闪出,挡在林耀身前,双掌合十夹住了柏忠禄直刺而来的剑身,掌下发力,那柄剑竟如纸糊薄冰般被齐齐掰断! 紧接着这突然而至的蒙面黑衣人双掌错开,一掌打向柏忠禄胸口。 那柏忠禄此前已觉胜券在握,哪里想到如此变故,刺向林耀时突进而来不及回闪,胸前空门大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蒙面人一掌,顿时只觉这人的掌力雄浑苍劲,震荡得五脏六腑几乎全都挪了位置,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如破口袋一般摔落在地。 众弟子一声惊呼,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中长剑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吸附,瞬间脱手而出,而蒙面黑衣人不知用的是何身法在众弟子间游走一圈,那些弟子们手中的长剑便不知怎么全都到了蒙面黑衣人的手上。 蒙面黑衣人将一众长剑反手抛出,这些长剑仿佛长了眼睛,均从林耀身边呼啸而过,划破大网却未伤林耀分毫。黑衣人又挥掌运气,一股强大的真气自这人掌下倾泻而出,化为气浪裹挟着如万千利箭般的锋锐横扫而出,只在瞬间便将林耀周围一圈的木剑堂弟子纷纷弹开,众人齐齐发出惊叫哀嚎之声,倒了一片。 林耀几下扯掉身上大网的碎片,正要向前道谢,蒙面黑衣人却一语不发,转身施展轻功腾空而去。 第81章 “前辈……”林耀喊了一声,却只见黑衣人消失在了光线黯淡的林中。 林耀凝视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一时觉这人的背影看着好生熟悉,但皱眉思索了一下,又不敢往深处想。 方才的惊魂一刻全都拜柏忠禄所赐。想到这个,林耀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转身去寻柏忠禄,却只见那厮方才摔落地方只有一滩污血,人早趁着混乱跑没了影。 “逃的倒是挺快!”林耀恨道一句,又见楚渊上身前倾一手横在膝上,面色土灰地竭力在压抑和忍耐着,心下一紧,几步奔至近前,跃上马车急道:“你怎么样?” 柏忠禄猜的没错,方才楚渊震退众人确已是耗尽气力,锁龙钉虽只剩两枚留在体内,但伤势拖了太久,此时楚渊只觉丹田之内空无一物,但心口却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竭尽全力压下喉咙里向上翻涌的血腥,只觉眼前发黑,两耳轰鸣,说不出一句话。 林耀见楚渊如此难受,更是心急如焚。他低头见楚渊脚边散落的那包乡野小食,伸手拿了一枚捏在两指之间,下了马车揪住一倒地呻吟的木剑堂弟子,在那弟子身上摸了摸,发现方才那黑衣人的掌风化气为形也只是击中这些人的穴道,使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行动,却并未对其造成内伤,便几下为这弟子解了穴,而后捏住其牙关,两指一弹,将指中小食直弹入其咽喉。 这名弟子只觉一物由咽喉直落入腹,嗓内回味有丝丝甜味,便听林耀厉声道:“方才你吃下的是幻月谷独门奇毒五毒丸,若无解药三天之内必肠穿肚烂!” “求三公子饶命!”这人顿时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并非有意对三公子不利……” 林耀没说话,抓住这名弟子的肩头,连拖带拽到马车边,搡了他一把道:“若要解药便好好赶车,将我与楚公子送去幻月谷!别耍花招!” “是是是!”这弟子忙不迭地应了,抹了把眼泪,爬上车驾,拉起缰绳。 林耀上了马车,催道:“沿此路前行,若遇岔口要往哪个方向自然会与你说,莫要停留!” 第93章 无题11 半月当空,马车在林间路上奔驰,车轮发出的轰响声,碾碎了月下山林的宁静。 林耀靠着残破的车壁,将楚渊揽在怀中,凝气于掌上,按在楚渊腹部丹田之上,以内力化气,源源不断传入楚渊丹田,为他续命。 之前一番恶斗,楚渊已现油尽灯枯之兆,林耀耗半数真气却不见他转醒,心下悲惶之情顿起,脑中纷乱不已。 不过是月余之前,从藏剑山庄出发前往刀剑盟的林耀,意气风发,傲气满怀,只觉自己武艺卓绝足以荡涤四方。可自打卷入这场纷争,却是处处受挫。行侠仗义之心与引以为傲的剑术,竟在阴谋诡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值一提。 再看眼前怀中之人憔悴濒死,即便已在被锁龙钉封穴,行气不畅的时候,还要冒着真气耗尽而亡的风险与敌周旋。之前在陇南村相见,这人风流潇洒俊逸之姿尚历历在目,可转眼便不知他还能不能撑到幻月谷。 一时间,林耀只觉自离开藏剑山庄踏入江湖以来,自己竟是没做好过一件事,甚至今夜可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楚渊在自己怀中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所有自责、自卑、自我怀疑和自我唾弃的情绪如同翻涌的浪潮将他淹没,只在瞬间眼泪便不受管束地夺眶而出。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和赶路的疲惫也统统在这个时候集中爆发了出来,让林耀几近崩溃,他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响,却终于在坚持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对楚渊祈求道:“别死,求你了……” 泪水在马车的颠簸中掉落下来,竟落在了楚渊的脸颊上,在月下泛着晶莹的光。 林耀收敛了一下四起泛滥的情绪,把落在楚渊脸上的泪水轻轻擦了,复又运气于掌上,护住楚渊丹田。 就在他的手掌才覆上楚渊腹部之际,手背便被另一只手抓住,挪开了。 “别浪费真气了。”怀中的人双眼未睁却双唇微动,气息渐弱地道:“都跟你说了我死不了。” 闻听此言,林耀先是一惊,再是大喜,脸上还挂着泪,却激动道:“楚渊!你醒了?!” 楚渊缓缓睁开双眼,精神不济的疲惫之感让他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在凝视了林耀须臾之后,露出一抹带着倦意的笑,道:“小美人怎么哭了?” 这句话让林耀又气又欣慰。 气的是这人都生死攸关之际了还没个正形。欣慰的是他既然还能调笑,看来一时半会确实死不了,应该是能撑到幻月谷的。 方才悬着的心此刻落回了肚子里,突如其来的欣慰让林耀破涕为笑,但又觉得失态,赶紧抬手把脸上的泪擦掉了。 马车足足行进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抵达了幻月谷。 在谷中入口处,林耀又往那名赶车的木剑堂弟子口中塞了一枚乡野小食,说是五毒丸的解药。那名弟子跪地伏拜千恩万谢之后便撒丫子逃走了,只怕多待一刻又没了命。 幻月谷中以奇门遁甲之法所布阵、机关众多,林耀在入口处按楚渊所说找到一机关消息,触发后静待谷中弟子前来接应。 “林耀,”楚渊依旧气息微弱地唤了他一声,“随我一起入幻月谷吧。这几日赶路辛苦了,入谷好好休息一下。” 林耀站在马车边,视线正好与靠在车上的楚渊平视相接,他垂头避开楚渊的眼神,低落道:“不了。” “为何?”楚渊诧异,道:“你与我混在一起的谣言已是传得不堪入耳了,此后你便与我一样人人喊打,谁都能借着铲除江湖败类的由头来难为你。你就这么离开,日后在江湖上行走会很危险。” “可我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幻月谷里吧?”林耀抬头看了一眼楚渊,随后又垂了眸子,道:“此事原本与藏剑山庄并无关系,我爹也告诫过我不要盲目紧随别人行事,可我没有把我爹的话听进去,结果卷入这场阴谋,把藏剑山庄也给连累了。我爹和我师姐、师兄不知要面对多少正派人士的刁难和质问,也下不知他们现下如何,我又哪里能心安理得的藏在幻月谷里只顾着自己。” 说着,他强提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低落,对楚渊道:“不过我藏剑山庄毕竟在江湖上的威名还是有一些的,就算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要对我清算,但顾忌着我爹,我大哥、二哥的名头,想必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你放心吧!” 楚渊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须臾,气若游丝地问了句:“恨我吗?” 没有楚渊想象中的咬牙切齿,林耀只是鼓了鼓腮帮子,佯装着生气,道:“恨啊!怎么不恨!”语毕又放松了神态,无奈道:“可恨你有用吗?说到底你也是被那个假少盟主设计的受害者,你也不过是想拉一个名门正派之人看清楚真相而已。虽然那种手段用在我身上,我是很反感。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假少盟主给揪出来,别让他再继续使坏伤了我爹和师姐师兄们。若是现在还去计较以前的事情就没意思了。” 楚渊听见前半句时,神色不由紧了一下,待把林耀的话听完,他又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看了对方一会儿,只是低语唤了声:“林耀……” 正在楚渊欲言之际,忽听有人高喝:“何人触发我幻月谷禁制!” 又有腿脚快的弟子已奔至近前,待看清马车上的楚渊后,忙转头向后喊道:“是楚师兄!” 随后又有几人陆续上前,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楚渊如此憔悴,心疼地几欲垂泪,痛心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不是与你交待过了吗,既已过了那许多年,不知当下那厮是何境界,理当万分小心才是……” “师叔!”楚渊强提一口气,将老者的话从中打断,道:“多亏了有藏剑山庄的三公子将我送回,否则师叔怕是见不到我了。” “嗯?哦!”被楚渊这么一提醒,老者才注意到了马车另一边的林耀,忙隔着马车拱手施礼道:“多谢三公子相救,还请三公子随我等入谷休息。” 林耀向老者回礼,道:“前辈不必客气,实在是还有家事,晚辈就不入谷了。”语毕,一手搭在只剩了半截的车厢壁上,对楚渊道:“你好生将养……” 将楚渊活着送回幻月谷,千斤重担终于放下,本该是一身轻松,可林耀不知怎么反而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情绪,让他想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或许日后还有再相见的时候。”一句话说完,忽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下次再见时,念在我救你的份上,对我好些,别再捉弄我了。” 话音未落,搭在车厢壁上的手便被楚渊紧紧攥住了。 “林耀……”楚渊强撑着坐直了,整个人侧身看着林耀,眼神之中似有眷恋,又有些许担心,声音暗哑道:“……林耀,就算你不愿入我幻月谷,也别在江湖上游荡。今夜便即刻返回藏剑山庄。眼下藏剑山庄以外……于你而言……都是危险之地……” 第82章 “知道了。”林耀把手从楚渊掌下抽出,垂在身侧,偷偷用力揪着衣料,道了句:“保重。” 话已说完,却是四目相对,一时竟是谁也没有把目光挪开。 林耀恍了一下神,赶紧尴尬地笑着道:“嗐!我走啦!”说着又冲着一车之隔的白发老者抬手施礼,道了句:“晚辈告辞。”转身便向来时的路上走去。 楚渊凝望着林耀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忽觉眼中水汽升腾,迷漫了双目,下意识便用力唤了声:“林耀……” 他伤势已重,又是力竭之际,无内力加持,这嘶哑的声音是远远不够传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可远处的林耀,却是忽然心中一动,仿佛听见了这一声呼唤,在月光下转身,高举手臂向着楚渊挥了挥手。 第94章 无题12 当初离开藏剑山庄踏入江湖之时有多风光,眼下回到山庄就有多狼狈。 这是林耀对自己的评价。 从幻月谷返回藏剑山庄路上不止一日,这一路林耀低调赶路,布衣草帽,连佩剑都用布条缠起来,只怕被人认了出来。风餐露宿赶回山庄,却见一群服色各异的门派人士堵在山庄门口,质问庄主何在,林三公子何在。林三公子与江湖败类为伍,藏剑山庄可对江湖门派有何交代。 家就在眼前却是进不得,林耀不敢声张,只得绕了远路去了后山,从蜿蜒小路夜半而回。 待回了家见过母亲,林耀才知自他将楚渊救走,林寄风便离开了刀剑盟,说要去寻儿子下落,总归是要将儿子寻回,问个清楚,给各门派一个交代。 只是林寄风这一走,却是苦了陆云珊。她代师坐镇,留在刀剑盟,只为应对前来参加公审楚渊大会各门派的质问,和安抚众人激愤的情绪。同时拿出态度,告知各门各派,即使三公子有错,藏剑山庄也光明磊落,待事情查清楚了,总会给出一个结果来。 林耀明白,若没有陆云珊在刀剑盟坐镇,那么眼下在山庄门口堵着的便绝不会只有这么几个门派了,说不定那个假少盟主会煽动众门派情绪,将矛头直指藏剑山庄,各大门派围攻山庄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两个哥哥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响,可毕竟尚未出师,若是此次的事在影响到了哥哥们…… 林耀越想越是懊恼,只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听父亲的话。 好在林夫人并未怪他,只一味开解,说他有行侠仗义之心没有错,如今落了下风,是他没有恶人那么毫无底线的坏心思罢了。 面对林夫人的安慰,林耀心中对自己反而更是恼怒,甚至觉得若是母亲将他一顿训斥或是家法处置一番,或许自己心里还好受些。 林夫人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离家之前还是白白净净,不过月余的时间,归家之时已是又黑又瘦,自然是心疼不已,哪里还舍得说他半句狠话。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纵是从小被宠着的林耀也不得不收起了性子,窝在房间里连门也不出。再加上次离庄受挫颇深,过往的骄傲一下子便给挫掉了大半,旁人倒是没说他什么,可他自己却仿佛颜面扫地,何人也不想见。 在房间里自我幽禁了三五日,总忍不住去回想之前的经历,林耀的心不但没有静下来,疑惑反而越来越多。 首先是那日快到幻月谷遇木剑堂拦截时,出现相救的黑衣人又是谁呢?看背影身形,与父亲林寄风十分相像,可藏剑山庄自先祖立庄以来便是以剑术传家,并无掌法传下,林耀思来想去却终是没个头绪。 其次便是从一开始与楚渊相遇到幻月谷分别,林耀总觉得楚渊的出现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只是个巧合,反而更像楚渊有意而为之。可若是有意为之,那么楚渊究竟为何会出现在盟下之地呢? 林耀欲从相处的那些时日中寻些端倪,但每次只要一想到楚渊,思绪不知为何便不受控制地漫延开来。 一时出现的是初见时楚渊那宛如狐狸一般,狡猾又魅惑的样子,一时浮现的又是陇南村中前往桑园时,那人施展轻功衣袂飘飘,迎风疾行潇洒俊逸的模样。想到那人身受重伤,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言语间又总是避重就轻,调侃说笑,让林耀觉得在楚渊面前,自己似乎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想他总是笃定地说“放心,我死不了”,可都是肉体凡胎,受了这么重的伤,拖了许久,又不是大罗金仙,怎么可能真的死不了。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也不知他的伤如何了,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林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楚渊的毒,怎么一想到他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大半夜的实在睡不着,只得跑去院子里,练了半晚上的剑。 可惜林寄风不在,若是他看见平日晨起练功都得喊半天的宝贝儿子,居然夜半练剑,只怕会震惊到怀疑这儿子是不是被夺舍了。 只是林耀这剑练的心中不静,剑招便是越舞越快,越舞越纷杂。脚下步法无序,脑中却全是楚渊的脸,待到收式之时,不但没有心静之感,反而觉得胸腔中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堆积在胸膛似要炸裂一般,无处发泄无处释放,连带着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收了剑,林耀坐在院中散着汗,只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思来想去,忽又想起楚渊说过他被关水牢之时,那水牢之中还关着个高手,若不是那高手先将楚渊体内两枚锁龙钉用内力给逼出来,楚渊也无法逃脱水牢。 或许水牢中的高手也是被那个假少盟主囚禁的,又或许他与刀剑盟也有什么关系。 虽然此时的刀剑盟对林耀来说不亚于是虎狼之穴,但此事他已卷入其中,侠客之心又岂能让他就这么远离是非独善其身。再想到师姐还在刀剑盟忍受其他门派之人的刁难,林耀更是越发待不住了。收起佩剑,换洗了一身利索的衣衫,留了封信,又一次趁着夜色离开了藏剑山庄。 第95章 无题13 月黑风高之夜,只有夜枭在林间飞腾,发出几声渗人的叫声。 刀剑盟依山而建,地势高且规模大。若能从空中俯瞰,那可真是院连着院,院套着院,宛如迷宫一般。 林耀自小常来刀剑盟做客,对盟下院落尚有些印象,趁着今夜无月之际,避开盟外巡逻岗哨,自后方偏院飞檐走壁悄然潜入。他虽不知水牢具体在何处,但想到之前救楚渊时是在盟下西北角,那么估计水牢应是距西北角不远。 可潜入之后,林耀却是懊悔不已。原来自上次楚渊逃出之后,刀剑盟不但增派了夜巡弟子,还在日落后,将内院屋顶拉起了大网,网上坠铃,那便是以防有人夜半时分由房顶而入。 林耀飞檐走壁而入外院,可潜入一进内院之后,便无法再从房顶上悄然而行。 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若是与夜巡弟子撞上,再想逃便是难上加难。 可眼下已然潜入,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耀咬紧牙关,提气施展轻功,以迅雷之速在院落间穿行而过,尽量避开夜巡之人。只是每座院落之间流动夜巡弟子纵横交错,林耀为了避开他们,不得已只得改变路线,这一改变,便是与计划所去之地越来越远。 好在刀剑盟建造颇为讲究,蜿蜒小路、假山水池、林木灌木倒是四下常见,为林耀在黑夜中提供了隐身之地。借着这些遮掩之物,林耀几次躲过与夜巡弟子打照面的险象环生,无奈只得尽量往夜巡弟子少见之地去。 也不知潜行了几座院落,眼下之地倒是没再见到几个夜巡弟子了,林耀总算长处了一口气。可侧耳细听,又有几声呻吟和低语从房内传来,也不知这座院落是谁的居所。 林耀本无意去留意这些,只想着如何能尽快离开此处,或许寻到陆云珊所在之处,便能与师姐商量一下如何能接近水牢,查看楚渊所说那位被困水牢的高手。 就在林耀打算继续寻找出口之际,却见那房间开着半扇窗,窗内是临窗而置的几案,而那几案上一把展开在摆架上的扇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扇面秘银镀光,扇柄珠宝做饰,扇骨为漆黑玄铁,看起来颇有分量。 是楚渊的铁骨扇! 林耀心下一惊,情不自禁便悄然潜到窗边,屏住呼吸贴墙而立,抬手轻轻将那半扇窗往后推了推,探手将扇子拿了出来。 待将扇子拿出,林耀也未敢放松气息,低头看着扇子心中不禁欣慰不已。想到楚渊当时被囚水牢之前,被锁龙钉封住大穴,这扇子定是被那个假少盟主给缴了去,眼下机缘巧合竟又被自己取回,下次若再见面,便可将扇子还他了。 想到这里,林耀心中高兴,但随后又是一惊。若扇子是被假少盟主缴走了,那这院落里住的莫不就是那个假货?! 林耀一惊之下抬头小心朝房间里看去,只是这一抬头所见,却是让林耀呆若木鸡,愣在当场。 窗边几案旁侧放了一面成人等高的立地铜镜,那铜镜侧放角度恰巧让林耀将房内榻上情景看了个全。 第83章 榻上春光一片,铜镜被榻头家具挡了一些,看不见两人的面容,但却是两个男子纠缠。发出的动静竟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痛苦还是欢丨愉。 林耀自小在藏剑山庄内长大,一向端庄自持,从未接触过市井春画,对待男女之事也向来克制,哪里见过如此刺(和谐)激的场面。一时竟是羞耻之感顿生,可偏偏又像被定住了一样挪不动眼睛,只觉一股说不出的灼热自小腹上升,升到心口处把浑身都给烧得燥热起来,身上瞬时出了一层薄汗。那灼热随即又往下降,直落入月齐下三寸,突然便是胀得发疼。 内里缠绵终是喷涌而止,二者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榻上,却是意犹未尽地相拥相吻。接着便听其中一人发出感慨道:“阿晏,我还是看着你本来的面目有兴致。”接着那人有些恼怒地发着牢骚道:“你这计划究竟何时才能完成?!天天对着你却要看着厉锦华的脸,我可真的是够够的了。” 这声音落在林耀耳朵里,他瞬间便听出了这个人竟是木剑堂堂主柏忠禄! 接着又是个阴柔且音调偏高的男子声音,对柏忠禄安抚道:“唉,都跟你说了急不得。眼下刀剑盟聚集了这么多名门正派,藏剑山庄的人也在,我卸了伪装与你这一场春宵都不知是冒了多大风险。万一要是被人瞧见了,还玩儿个屁!” 那边传来柏忠禄一声叹气,“虽说有陨铁阴阳锁锁着,可厉锦华一身横练功夫这么厉害,就这么关在水牢里,我终是不放心。再说楚渊又逃了,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水牢里关着的是厉锦华了?这以后的计划还怎么搞?” “放心。”阿晏柔声道:“我给厉锦华下的毒,上封他喉间三寸,令他口不能言,下封他足上三寸,让他足不能行。周身血脉少通又不全通。少通则是让他一时三刻死不了,不全通则是让他不能运功运气。他腰间还有陨铁阴阳锁锁着,除了千机阁的老阁主本人来开锁,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开不了。这些早就与你说过不下三遍了,你还是不放心。” “我怎么放心?!”柏忠禄似乎动了气,坐起身捞了件袍子披上,带了些埋怨的语气,道:“擒住楚渊时你还跟我保证你那锁龙钉封穴绝对没问题呢!结果呢?若是没问题,楚渊是怎么逃脱的?他这一逃可是好,后续要被公审的贼没了,厉锦华的死也没法再往他头上推了!眼下还各大门派齐聚,搞得我想见你一面,还得偷偷摸摸的……” “哎呀,好了好了,别气了。”阿晏也坐起来,伸手揽住柏忠禄的脖子,凑上去一阵亲吻,吻罢又安抚道:“怪我没把那锁龙钉给学全了。也没料到楚渊那小子内功居然这么好,被封了穴居然还给逃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这楚渊既然是为追查我爹而来,虽然这次逃了,但日后他定然还是要寻来的。”说着阿晏软绵绵地靠在柏忠禄身上,叹了口气,道:“唉,清理门户这种事情,放在哪个门派都是不会轻易作罢的。哪怕我一日也没在他们幻月谷待过,可既然习得了这些功法,那便迟早是要被清算的。” 阿晏这一番安抚倒让柏忠禄对他心疼起来,抬起手臂将他揽入怀中,不解道:“幻月谷修习的都是些什么功法。怎么从那谷里出来的人都娘……”柏忠禄话到嘴边,看着怀里的人又突觉不妥,硬生生改了口道:“……妖兮兮的。没见到你之前,我可从没想过我柏忠禄竟会爱上个男人。你看那个楚渊也是从头到脚都是一股子妖劲儿……” 正说着,见怀中人抬头白了他一眼,柏忠禄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与你相比那小子可差太远了。” “哼!人家可是嫡传弟子,哪里是我这种偷师之徒能去攀比的。”阿晏靠在柏忠禄怀里懒洋洋地道:“倒是我小看了这个楚渊,没想到他为了寻我下落,便故意模仿我的行事风格在江湖行走,以此来获取我的行迹。” 说着阿晏又带着些愤恨埋怨道:“这还不都怪我爹!幻月谷的开山创派祖师是一名女子,为保证男弟子成年后不受内功心法影响,便立下规矩,男弟子十五岁之前不得修习本门内功心法。我爹当年是潜入偷师的,哪里知道这个规矩。他苦练多年,境界却始终无所突破,便以为这心法是从小修习才好,于是命我八岁起就开始修习。也不知是因为偷来的心法并不齐全还是怎么的,这么多年,我功法没见有何长进,男人的身子倒给养成了这副样子。唉,可叹我爹这一生都在四处搜刮别家秘术,偷学来偷学去的,学的都不全,最后害的自己走火入魔丢了命不说,还连累得我也不男不女……” “可别这么说,”柏忠禄收紧了手臂,把阿晏紧紧拥在怀中,低头又在怀中人的耳边厮磨,低叹道:“我的好阿晏,这辈子有你,我可真是值了。待日后把楚渊抓了,再除掉厉锦华,刀剑盟就是我们的了,咱们俩以后再也不分开。我柏忠禄发誓此后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柏忠禄这一番话说的阿晏也颇为感动,扬头转身揽住柏忠禄的脖子,两人又拥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林三公子受到了灵魂暴击,哈哈~ 第96章 无题14 林耀贴在窗边,听着里面两人的交谈,似是听明白了些,但还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听见那二人提到楚渊,不由更是留意仔细听了几分,待听见阿晏所说楚渊那番阴柔外表下的妖媚风流也不过是刻意模仿之后,不知怎么的,心中顿感欣慰,那几日两人相处情景就在脑海中盘桓,现在想来不知怎么反倒对那人是说不出的眷恋。只是这一分神,气息难免松懈了下来。 柏忠禄为木剑堂堂主,内功自然也属上乘。林耀这边气息稍有松懈,不过一瞬,他立刻察觉窗外有人,一把抓过被子将榻上的人裹住,抽出榻边宝剑,直奔窗边。 林耀突感一阵剑气袭来,惊觉不好,侧身闪过掠到院中。只听身后一声怒喝,柏忠禄翻窗而出,院外传来巡夜弟子纷杂脚步声,身后柏忠禄第二剑已到。 林耀未敢转身,凭着对剑气的敏锐缩头猫腰闪过。就在躲闪瞬间他猛然发现墙角处竟有一处又低又矮的月亮门,来不及多想,便闪身钻入月亮门中。 柏忠禄持剑追到月亮门前,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跟着进去。 院外有巡夜弟子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柏忠禄衣衫不整,不便示人,便裹紧了外袍,背对众人道:“有刺客进了五行阵。通知阵眼镇守弟子巡阵!” 林耀钻入那个又低又矮的月亮门后,跑出几步发现柏忠禄并未追来,还在诧异,忽觉脚下一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只听冷箭嗖嗖,林耀抽剑舞出一片剑花,便听叮叮当当响声一片,不知打掉多少暗器。 林耀不再敢擅动。天上无月,园内无光,四下里黑蒙蒙的一片。待双目适应了黑暗,再向四下看去,所见却是说不上的怪异。 这院中似乎到处都是高大之物,看不清是建筑还是树木,即使是在白天来到这里,目力所及也十分受限。 林耀思索着是不是该原路返回,可待转身却发现连方才进入此地的那扇月亮门竟然也不见了。正在诧异,只听似有齿轮咬合轮转之声,再转身才惊觉这园内之物居然均可移动,面前花草灌木一番自行移动后,面前竟出现一条石板路。 林耀不知所以,未敢动作,正在迟疑间忽听身后有机括弓弦响动,下意识便往前跃去,只听“叮当”一声,便有暗器打在了他方才站的地方。 还未等林耀回神,落脚之处似又踩上了机关,两边不知又弹射出何种暗器,只听破空之声袭来,林耀只得再次起落闪躲,一路舞出剑花护住自身。 园内机关太多,林耀已应付不暇,终于落在一处墙边,再无暗器射出却又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迈步,只怕这一步迈出去,迎接他的又是数不清的暗器。 此时林耀满头大汗,躲避暗器的紧张让他的心脏狂跳不已,不知后续还有没有余力能从这暗器丛生的园子里全身而退。面对着面前的石板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腿向前迈去。 就在林耀迈腿之时,一道白影自他身后闪过,在他迈出的那一步尚未落下之前,一把将他捂着嘴搂到墙边,抬手在墙壁某处敲了三下,那堵墙竟连带着靠在墙边的两人旋转了半圈,恰与旁边的影壁形成了半个回字。 林耀被捂嘴初时大惊失色,自己竟毫无察觉身后这人的到来。但随即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类似花香的清甜气息,立刻了然身后这人是楚渊。 远处有火把光亮渐近,是奉命前来巡阵的弟子。一行人将触发的机关逐一检查,并搜寻着方才闯阵人的踪迹。 林耀被紧紧揽着靠在楚渊身上,他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眼神转头看着那个令他连日来茶饭不思的罪魁祸首,可那人却是松了捂着他嘴的手,握拳伸出一指,在自己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接着便侧头从影壁上的花窗观察着那群巡阵弟子的动向。 林耀看着楚渊被花窗外火把透进的些许光亮照着的侧脸,不知怎么就挪不开眼睛了。他怔怔地看着,脑中思绪翻飞,一时想这个人的伤好了没有,一时又想他怎么这么快就又来刀剑盟了,不过是瞬息之间,脑中似乎已有无数的念头闪过,又有无数的话想对这个人讲,初见时这人的风流不羁和受伤后的憔悴可怜在脑海中来回切换,最后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所见柏忠禄与阿晏在榻上纠缠的画面也蹦了出来。 第84章 当时的那种冲击感在瞬间贯通全身,让林耀顿时对自己有了唾弃之感,不解自己怎会如此不堪,竟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去想那些不雅之事。他用力咬着唇,垂下头使劲晃了晃,想把那些荒诞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 楚渊察觉他有些不妥,侧头看着林耀在他怀里莫名其妙地很不自然。但影壁之外,巡阵的弟子还没走,楚渊只得收紧了手臂,将林耀紧紧圈在怀里,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师兄!”有巡阵弟子喊道:“看机关触发痕迹,闯阵之人已从阵尾逃脱!” “这怎么可能?!”为首弟子急道:“若不是对五行阵熟悉的人怎么可能从阵尾逃脱?!你们再去阵尾查看一下,我去禀告堂主!” 火光与纷杂的脚步渐远,只留下石灯里微弱的光,林耀依然是大气也不敢出。正是浑身紧绷之际,忽觉耳边一热,便听楚渊贴着他的耳畔,带了笑意低声道:“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接着他把手臂松开了,侧头看着林耀,笑道:“怎么了?被吓着了?还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又停顿了一下,在黯淡的光线里观察着林耀的反应,接着道:“……还是想我了?” 这一句话,激得林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浑身绷紧了往前迈了一步,那些不雅的画面又不争气地蹦出来在脑海里上蹿下跳,但那两人的面容似乎换成了他和楚渊的。不知是从哪里升腾出了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让林耀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楚渊却不知道林耀此时正是天人交战,伸手拽着他的手腕把人给拽回来,带着笑意低声道:“怎么一见面就生气,都不晓得要怎么才能把你哄好。” 林耀想把手腕从那人的掌下抽回来,谁知那人却是攥得紧,一抽未动,便又听楚渊贴着他道:“小美人,这里面到处都是机关,你可别再乱跑了。” 第97章 无题15 一句不正经的“小美人”,瞬间把林耀的理智给拉了回来。他用力咬了咬唇,用力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告诫自己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你伤好透了么就又来刀剑盟?”林耀压低了声音,尽量用语气把自己伪装的很严厉:“不要命了是不是!!” 只可惜林三公子的严厉在楚渊面前就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只见半月前还命悬一线气若游丝的可怜人,眼下又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他故作难过地叹了口气,道:“让你随我一起入谷你又不愿意。我这又想你又见不到你的,伤口哪能长得好。”说着他就抓着林耀的手,带到胸口按在之前的受伤处,委屈巴巴地道:“不信你摸摸,疤还厚着呢。” 夏日里衣衫本就轻薄,林耀只觉掌下隔着那两层薄薄的衣料,是凸起的疤痕还有肌肉紧实的胸膛,他抬眼看着楚渊,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楚渊便毫无预兆地将他拥入怀中,长叹了一句:“林耀,我好想你。” 林耀被楚渊紧紧拥抱着,从头到脚好像燃烧了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把面前这个人推开,保持距离。可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着这个拥抱,甚至下意识地便抬起了手臂回抱住了对方。 林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还在狂烈跳动的心脏,却在与楚渊的相拥中恢复了平静。两人默默无语地拥抱了须臾,林耀反而冷静了下来。 “对,我有事要跟你说。”林耀率先结束了这个长长的拥抱,“你……先把我放开行不行。” 楚渊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拥着林耀的手臂。 林耀向后退了一步,把之前所见还有柏忠禄和阿晏的对话内容说了一遍,借着花窗外微弱的光凝视着楚渊,问:“你是一路追查到刀剑盟的,救向姐姐并不是巧合,而是你一早就对少盟主起了疑。二探刀剑盟时是故意失手被擒,以身入局来测那少盟主是真是假,是吗?” 林耀一番话说完,楚渊很是欣赏地看着他,还未来的及回答,又被林耀追问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就不怕那个阿晏真的恼羞成怒直接把你杀了吗?!” 或许旁人听林耀是责问的语气,可落在楚渊耳里却全都成了担心,他一时心情便整个荡漾了起来,忍不住一手拥住林耀低声道:“怎么会?我要是还没经过众门派公审就死了,他还怎么把那些恶事往我身上推啊。”说着他沉吟道:“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水牢里帮我逼出两枚锁龙钉的人就是真正的少盟主。这么看来,他们是想把少盟主一直留到我公审前再干掉。如此一来,我的罪状又多了一条:趁少盟主不备而杀之。那么接下来柏忠禄便能顺理成章接管刀剑盟,而阿晏也能恢复真容,不必再以厉锦华的面目示人了。” 说罢,他又轻蔑地笑了笑,道:“柳家父子到处偷师,以为是集了大成便能成了大器。却不料他们是谁家的绝技秘术都没学全,关键时刻总是要出些纰漏。想必水牢中的少盟主所中之毒也是阿晏偷学的,功效未达他所预期,以致少盟主虽口不能言足不能行,但筋脉尚通,运功无碍,若不是被阴阳锁锁着,恐怕早就脱困了。” 林耀再潜刀剑盟,初衷便是为了那水牢中囚禁的高手,既得知那高手就是少盟主厉锦华,自然兴奋不已。但又转念一想潜入进来的这一路也没找到水牢所在,还误入了五行阵。这下是打草惊蛇了,柏忠禄和那个阿晏肯定有了防备之心,可能这会儿已将厉锦华从水牢转移走了也说不定。 他这么一想,不由着急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随即又垂头自责道:“怪我,不该这么冒失地就闯进来。本来把少盟主救出来就能了事的,可现在他们有了防备……” “这怎么能怪你。”楚渊揽着他,抬手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侧头看着,低声轻轻笑道:“若不是你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我又怎能知道水牢里的人就是厉锦华。好啦好啦,别埋怨自己了,不然我要心疼了。” 林耀原本还为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而心情低落不已,可被楚渊这一句话说得想气又气不起来,只能抬眸瞪了那人一眼。 楚渊却是笑着又把林耀揽入怀中拥着不撒手,仿佛格外享受与林耀相拥的感觉,完全忘了眼下处境。 “喂!”林耀压低了声音,拍着楚渊的肩,急道:“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啊!” “不急,再等一会儿。”楚渊只顾拥着林耀,还是没撒手。 林耀被拥抱着,下巴搁在楚渊的肩上,虽然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林耀一时也舍不得把这个人推开,只得问了句:“为什么啊?” 楚渊终于紧拥的手臂松了松,在林耀耳边道:“若我猜的没错,这个五行阵内机关被触发之后,阵头阵尾必要转换一遍,以达到阵局重开。我们等阵眼弟子将此阵首尾调转之后再走,便可避开巡阵的人。” 林耀听着觉得惊奇,看着楚渊有些敬佩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得了林耀的仰慕,楚渊不免有些得意,道:“这个五行阵是那父子俩偷学我们幻月谷的十字双星阵。原阵是双星相伴相生,可互为转换,变化多端。但他们并未学到精髓,双星阵变成了五行阵,只把阵首阵尾互相调转,其复杂程度尚不及十字双星阵三成。你方才所入之地是阵首,而我是从阵尾进入。我将这阵走了一遍,便已知它的机关所布规律了。你我所站之处,在原阵中是个生门,本意是留给自家弟子出阵用的。但这五行阵太过简单,本不该留这个生门。奈何布阵的人根本没弄懂这个点位的机关意义何在,依样画葫芦便把这个生门给布下了。” “哦!”林耀恍然,道:“难怪方才那个弟子说入阵之人从阵尾逃脱,但其实那是你进来时的痕迹。所以现在他们以为我从阵首入又从阵尾出,根本不知道其实我还留在阵里,甚至不知道这阵里还有个你!” “嗯!不错,答对了!”楚渊点头回应,接着收起了笑意,继续道:“不过,接下来你得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了。” 第98章 无题16 楚渊三入刀剑盟自然还是为了清理门户而来。可被迫进入五行阵的缘由倒是与林耀一样,只因房顶上都拉了大网,网上坠铃,无法从上方潜入,又要避开夜巡弟子,这便阴差阳错地从阵尾之处入了五行阵。 林耀和楚渊在五行阵里又待了约莫一刻的时间,但听齿轮机扩之声响起,园内花草石木影壁门墙纷纷移动起来,连带着他们俩躲着的回字墙也转动了半圈。待所有物件移动停止,再看去,此园内景致已与林耀进来时全然不同,连道路走向都变了。 “阵首与阵尾已调转。”楚渊拉住林耀的手,低声道:“机关触发之地也与方才不一样了,跟紧我。” “嗯!”林耀应了一声,任由楚渊牵着,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次有楚渊带着,没费什么功夫便顺利出了园子。 躲过第一拨夜巡弟子,楚渊拉着林耀低伏在景观石后的花草中,低声道:“接下来要分头行动了,记着我方才说的话。”说完起身便要走。 第85章 林耀一把将楚渊拽回来,将声音压的极低,急道:“不如咱俩换一下吧!我去中堂做饵……” “那怎么行。”楚渊抬手揽住林耀的肩,低声道:“他们要的是我,你去做饵万一引不出那个假货怎么办?岂不是白白被擒。”说着,他低头凑得极近,几乎像是要吻了上来,嘴角上扬一副痞样地低笑调侃道:“怎么了?担心我?还是心疼我?” 楚渊的突然凑近让林耀有些不自在,赶紧抬手把这人的脸推开了,嘟囔了一句:“自作多情!”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楚渊已拉下林耀推他的手,勾住林耀的脖子在他脸上大力亲了一口。 林耀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那个轻薄他的罪魁祸首已经起身走了。 林耀呆呆地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楚渊亲过的侧脸,费劲地吞咽了一下,又来回换了两口气,这才把理智给找了回来。 算了,正事重要,这点小事就先不计较了。 林耀在心里说服自己,也起身朝着楚渊的方向潜行而去。 从五行阵出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这条路直通盟下中堂。若是夜间有人从五行阵出而直入中堂,则中堂之内四面落锁,将潜入者困入其中,便是请君入瓮之意。而与此同时,中堂内院通往盟下各堂各路的门才会齐开,鸣金角楼的机关也会中止,避免报信的弟子被误伤。 五行阵连接中堂的机关设置与幻月谷的如出一辙,楚渊自然心下了然。 只是这以身入局的谋划也太冒险了,林耀想想都觉得紧张。 两人相隔数丈,一前一后潜入。还离的老远就见中堂灯火通明,四方通透,内里却是连个看守的弟子也没有。 如此请君入瓮之局设的确实是好。 楚渊潜行至此,不做停留直入中堂。 随着楚渊进入,触发了机关,中堂四面“哗啦”一声,精铁栅栏自堂中四面落下,将楚渊困在了堂中。 紧接着堂外四面院门由机扩弹开,一群着竹青校服弟子冲入,惊见楚渊被困堂中,一人不由高呼“是淫贼楚渊!”,可未待他呼声高起,便被为首弟子一把捂住了嘴,斥道:“柏堂主交待了,若见楚渊或是藏剑山庄的林三,均不得声张。快去通知柏堂主!” 楚渊被困于堂内,却是不急不慌,从腰间抽出一把银骨扇,径自在堂中主位上坐下,悠然摇起了扇子。 林耀藏在五行阵与中堂相通之路尽头的暗处,眼见眼前纷杂一片,又见楚渊摇着银骨扇坐在堂中,不由反手摸了摸别在后腰上,那把他从假盟主那里顺出来的铁骨扇。 一种说不上的酸溜溜的感觉自心口蔓延开来,让林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后腰的那把扇子。 以为很重要,但对那个人来说它只是一把武器、一个饰物。这把丢了,或许备用之中还有更好的。 想他楚公子风流名声在外,或许对谁都是一腔深情,方才亲昵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自己偏要当了真,怪谁? 林耀用力摇了摇头,捏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酸溜溜的感觉给压下去。趁着中堂正是纷杂之际,躬身猫腰沿墙贴边一直潜入那群弟子的最后面,站直了便成了昏暗中那一群弟子中的一员。 “快去通知柏堂主!” 随着为首弟子的一声令下,最末处的几个弟子转身便往院门外去,林耀低头跟在最后,随着那几个弟子一起出了中堂院门。 才出了院门行至暗处,林耀抬手点了最末弟子的昏睡穴,随即一把抽住那名弟子的上半身,无声无息地拖进旁边花木中。 那个假货既然想偷偷摸摸地搞事情,那就偏不如他的意!把事情闹大,惊动正客居盟下的各路豪杰,众目睽睽之下,才好破了这恶人的阴谋诡计! 三两下扒了那弟子的竹青校服穿在自己身上,林耀从花木丛中出来,环视一圈,果然见院外角楼高耸,上悬金钟。没有多余的思量,林耀疾行来到角楼,正欲上楼,却被另一个赭色校服的弟子给拦下了。 “哎!今夜是我们坤刀堂守角楼,你木剑堂的人来这做什么?” 坤对应的乃是五行之中的土,故以土为行的刀堂与剑堂,都以坤字称。 林耀一见是坤刀堂的弟子,放下心来,毕竟除了木剑堂与火刀堂的弟子打过照面外,其余几个堂下弟子应该都是不认得他的。 “出大事了!”林耀忙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做出惊恐的表情,危言耸听道:“你可不知今夜那淫贼楚渊闹出多大动静!他不但闯了少盟主的居室,还闯了五行阵,眼下正在中堂被困。可这厮实在太厉害了,木剑堂的兄弟们都上了也制不住,柏堂主令我等速速鸣金示警,通知各堂兄弟前来驰援,还要通知现聚盟下各派掌门,务必将楚渊擒下直接公审,以免这厮再逃了夜长梦多。” 这坤刀堂弟子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忙把角楼的门打开了道:“你快上去鸣金示警,我这就去喊坤刀堂的兄弟们前往驰援!”他边说着边转头就跑。 “别忘了叫兄弟们去通知各大门派掌门啊!”林耀冲那弟子喊道。 那弟子边跑边侧身挥了一下手,回道:“放心吧!保证不出一刻,所有居我盟下的掌门都通知到!” 听见此话,林耀不由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随即足下发力,几下跃上角楼顶层,极快地敲击金钟,边敲边高声大喊:“淫贼楚渊闯我盟下,落网于中堂!盟下弟子速去驰援!” 林耀居高临下,没喊几声就见下方四处院落均有灯火光亮起,源源不断向着中堂聚集而来。 第99章 无题17 林耀眼见前往中堂的人越来越多,飞身下了角楼。待返回中堂院中,正见柏忠禄带人持剑将中堂囚笼团团围住,而假冒的厉锦华也负手站在柏忠禄身边,斥令火刀堂弟子向囚笼内投霹雳弹。 火刀堂弟子一字排开,抬手将霹雳弹向楚渊所囚之地投去,林耀飞身上前,宝剑出鞘,剑气凌厉横扫。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破之声,所有霹雳弹被剑气弹至半空炸裂开来,中堂之地霎时硝烟弥漫。 所有人掩住口鼻向后退去,待烟雾散尽就见林耀持剑立于堂前,而被困的楚渊依旧端坐精铁栅栏之后,悠然地摇着银骨扇,丝毫不惧。 “大胆林耀!”柏忠禄一手护着身边的“厉锦华”,怒斥道:“你仗着父兄在江湖上颇有威望,便与淫贼楚渊沆瀣一气,几次三番在我刀剑盟生事!”斥罢,他喝令左右道:“木剑堂、火刀堂弟子听令!速速上前将林耀擒下!” 木剑堂弟子之前与林耀有过交锋,均领教过林耀的剑术,听见堂主下令,不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等着别人先上。只有火刀堂为首的几个弟子见无人上前,提刀便向林耀而来。 林耀记着楚渊的话,此时敌众我寡,应攻心为上,尽量拖延时间。于是他大喝一声,怒斥道:“尔等火刀堂弟子,本应以雷堂主为尊。眼下雷堂主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却心甘情愿并入木剑堂堂下。此忘恩负义之举,枉费了雷堂主对你们的教诲!” 几个弟子愣在当场,面面相觑。柏忠禄一见不好,立刻吼道:“莫要听他乱说!速速擒下!” 林耀冷哼一声,冲着柏忠禄道:“柏堂主,上次受那一掌的伤可是好齐全了?既将火刀堂并入你堂下,想必是雷堂主已然被你所害,不在人世了吧。” 被林耀这么一说,柏忠禄只觉胸口被黑衣人打了一掌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林耀!你找死!” 话音未落,已持剑飞身上前,直取林耀。 林耀闪身躲避,抽剑回护。柏忠禄怒火攻心,剑招奇快,招招要命的架势。林耀虽初出茅庐,却是剑法精妙,面对柏忠禄疾风骤雨般的招式,应对自若游刃有余。二人佩剑相击,发出金属碰撞之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可真比那铁匠铺子里打铁还热闹。 楚渊在精铁栅栏后端坐,看似悠然地摇着他的银骨扇颇为欣赏地观着林耀与柏忠禄的对决,可握着扇子的手却因为大力紧握,指节都发了白,只有他自己知道,眼见林耀在柏忠禄的剑下闪转腾挪,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假冒的厉锦华见柏忠禄已与林耀过了数个回合,却是一点便宜没占上,不由急得对身边弟子怒斥道:“尔等既是我刀剑盟弟子,怎能置身事外!还不齐齐上前,将林耀拿下!” 这一声怒斥,才把众弟子的神给喊回来,众人纷纷手持刀剑围了上去。 林耀正与柏忠禄酣战,听见假厉锦华一声怒斥,心中只叫糟糕。若是这一大群人一拥而上,就是车轮战消耗着,累也把他累死了,心中不由暗暗着急,那些客居在盟下的各派掌门,怎么还没赶来。 林耀这一急,难免分心,被柏忠禄的剑招逼得节节后退。忽听脑后生风,忙低头躲闪又侧身回护,竟是两名火刀堂弟子横刀劈来。刀剑相击,直震得林耀虎口发麻。 第86章 柏忠禄趁机一跃而起,长剑冲着林耀直直刺出! 这一幕惊得楚渊脸色也变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就要失声喊出来。 随即便听“当”的一声,横飞出一把宝剑,正正击中柏忠禄的剑身,力道之大竟连带着柏忠禄的佩剑也脱手而飞。 就在众人惊愕之时,从一众弟子后方跃起一人,翩然而至,挡在了林耀的身前。 “师姐!”见了护住自己的来人,林耀激动地高呼了一声。 来者正是陆云珊,她代师留在刀剑盟,一心挂念着师父和师弟。今夜忽听坤刀堂弟子前来通知,说在中堂擒住了淫贼楚渊,心中便觉有异。 或许其他各门派的代表们从得到消息到赶来,尚要磨蹭一番,可陆云珊却是心系林耀,当即叫齐藏剑山庄随行弟子,不等坤刀堂的人引路,一路直冲中堂而来,果然正见柏忠禄刺向林耀。她距离尚远,来不及相救,情急之下以剑作枪,飞掷而出。 陆云珊虽是女子,但毕竟是藏剑山庄首席大弟子,功法剑术自不必说,这情急一击至少用了九成功力,冲击之势可想而知,将柏忠禄的剑击飞脱手也是令刀剑盟一众弟子,包括柏忠禄自己吃惊不已。 “保护师弟师姐!” 随着一声高呼,藏剑山庄随行弟子围成半圆,将陆云珊和林耀护在当中,持剑向外,与刀剑盟形成对峙之势。 “坤刀堂奉命前来驰援……” “金剑堂奉命前来驰援……” 又是两拨弟子涌入,中堂外的人越聚越多,假厉锦华竭力压住怒火,斥道:“谁让你们来的?!除木剑堂火刀堂,其余堂下弟子均返回本堂,无令不得出!” 坤刀堂与金剑堂的两位堂主面面相觑,不得其解,正要开口问少盟主是怎么回事,便听从后传来如洪钟大吕般浑厚的声音道:“闻少盟主已将淫贼楚渊擒住,特传我等前来听审。”接着便是个魁梧高大,须发皆白的道人从后走了出来。 “晚辈见过正一道长。”假厉锦华忙上前躬身施礼,只是这一礼施下,直起身的时间却是比平日里较长。 还未等假厉锦华站直了,柏忠禄立刻托着手腕,一个踉跄半跪在正一道人面前,控诉道:“刀剑盟请道长做主,严惩藏剑山庄,还江湖一个公道!”接着他又声泪俱下道:“我刀剑盟为除江湖败类,费尽心血才将淫贼楚渊擒住,可这厮上次便是被藏剑山庄的林三公子给救走了。这次好不容易将此贼困在中堂机关中,那林三公子又来相救。”说着他又抬手指向陆云珊,恨道:“藏剑山庄自诩为江湖正派,实际却与淫贼败类狼狈为奸。林三堕落,连他整个藏剑山庄都与楚渊为伍,与江湖正道为敌!!!” 林耀方才只顾与柏忠禄缠斗,并未注意到那个假厉锦华。可现在站在陆云珊身后再看假厉锦华,忽然发现他竟是没有初见时与厉少盟主那般一模一样真假难辨了。 细细观察之后,顿时心下了然。 想这人平日里易容成厉锦华的模样,定然是做足了功夫,垫肩、垫腰之类的肯定没少用,总之是要保证看起来不但脸要像,身形也要像。 可今夜事发突然,他之前还在与柏忠禄行榻上之欢,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完全易容成厉锦华的模样多半来不及,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证脸像了再说。 这人的身形与厉锦华相比单薄了许多,眼下尚未被众人发现有异,多是因为夜晚光线黯淡之故,再者还有柏忠禄在尽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在场的都是平日里与厉锦华相处惯了的人,又有谁会没事盯着原本就很熟悉的人一直看呢? 第100章 无题18 就在柏忠禄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之时,其他门派的代表也陆续赶来,一时间中堂院里竟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一道长久居紫霄观,乃江湖前辈,一言九鼎的人物,有他在场旁的门派便没了发言的必要,众人齐齐看向正一,等他给个定论。 正一见眼前这对峙之势,一手扶着柏忠禄,对陆云珊道:“姑娘,你既代师坐镇在刀剑盟,那么林庄主不在,你便是藏剑山庄的话事人。眼下如此这般,可是当真为了那淫贼楚渊,与刀剑盟、与我江湖百家为敌?” 陆云珊托手施礼,不卑不亢道:“晚辈奉师命客居于刀剑盟,一是为表我藏剑山庄对于此事绝无置身事外之意,请各位前辈放心。二是此事既将我山庄三公子卷入其中,藏剑山庄便必对此事调查到底,也请诸位前辈做个见证。此事尚有蹊跷,前辈若是现下便认定我藏剑山庄及楚公子是为恶人,可是有失公允?” “眼下情形诸位有目共睹!”柏忠禄托着被震伤了的手腕,踉跄起身,对陆云珊怒道:“藏剑山庄就是自甘堕落与江湖败类为伍,你还有何可辩解!”语毕,又转头下令道:“刀剑盟弟子听令!一拥而上拿下藏剑山庄众人!” “木堂主,你可真是好急的性子!” 楚渊的声音在中堂内响起,柏忠禄又被改了一回姓,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这声音以内力加持,未达千里传音之功,却也将整个中堂震得“嗡嗡”作响。堂下众人,包括藏剑山庄的弟子,内功稍有不济的,便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 楚渊起身,手持银骨扇信步走到精铁栅栏边,对着正一施礼道:“晚辈见过正一道长。”说着他用扇子敲了敲面前的精铁栅栏,道:“晚辈既已被困,便是困兽之姿不足为惧。不知诸位名门正派可容我这一介江湖败类自辩?!” 正一尚未发话,站在他身边一名四旬上下的褐衣女子冷笑道:“你倒是滑头的很。我们若不容你自辩,便是枉为名门正派。”说着她挥手侧身,不看楚渊,尽是愤恨地道:“污人清白之徒,所辩之言岂可尽信!!!” 这女子正是翠烟门门主韩霜。翠烟门上下皆为女儿家,是以这位韩门主格外痛恨欺辱女子的淫贼。 韩霜之言引来众人小声议论,正一道人捻须略思量,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等他发话。 正一未对楚渊言语,反而侧身对韩霜道:“韩门主,可否听贫道一言?”说着他抬手指向楚渊,道:“方才他以内功传音,功力之深厚,想必韩门主心中有数。以此人功力,若为淫贼可还容得他人追到其踪迹?” 闻听此言,韩霜神色由怒转疑,转头皱眉看向正一,道:“道长的意思是?” 正一拢袖而立,正色道:“你我以江湖前辈自居,便该有个前辈的气度。”说罢又对身后众人道:“江湖公审,本就秉持公义二字,若不许人说话,公审便无意义。不知在场各位意下如何?!” 场中一片窸窸嗦嗦的小声议论,柏忠禄正要开口,身后有其他门派掌门向正一施礼道:“既然有正一道长主持,我等自然心服口服。” “好!”正一声如洪钟,拱手道:“多谢各位江湖朋友信任。”语毕,他回身向楚渊道:“各派掌门容你自辩,你且辩来。” “多谢道长及各位掌门。”楚渊隔着精铁栅栏施礼道谢,站直了接着道:“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赤发妖狐?” 在场的各派弟子们听了一脸疑惑,但几位上了年纪的掌门却是神色一凛,似有忌惮。就连正一道人也是看了看左右人的反应,这才道:“三十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擅学百家绝学的奇才。只可惜此人并未将他的天赐奇才用于正途,又因他是关外异族之后,天生赤发,神出鬼没,故而江湖人称赤发妖狐。” “不错。”楚渊道:“准确地说,是三十二年前。赤发妖狐名为柳藏(cáng)青,仗着聪颖擅武,便四处偷师各家绝学秘法。为各门派所不齿。被盗者发出江湖追杀令,却是无果。二十一年前,在幻月谷偷师多年的柳藏青暴露潜逃,他逃走时身负幻月谷机关布阵之法和幻月摄魂术,并打伤多名弟子。幻月谷派人追缉,可那柳藏青集百家所长,一时竟奈何他不得。此后几年间,柳藏青又分别潜入千机阁和药王谷,盗走了陨铁阴阳锁和几个配毒的秘方。不过自此之后,柳藏青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场内一时无人说话,柏忠禄却是冷哼一声,道:“你楚渊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又怎敢妄论二三十年前的旧事!” “木堂主你急什么。”楚渊轻蔑地笑了笑道:“旧事是旧事,可柳藏青既学了我幻月谷的本事,就算是再旧的事,也该由我幻月谷来清算!” “即便如此,你眼下这般又与赤发妖狐柳藏青有何关系?!”韩霜神色依旧不悦。 楚渊接着道:“我幻月摄魂术本是为治疗离魂症所创,却被柳藏青拿去做了不少坏事,败坏我幻月谷的声名,谷中前辈为此耿耿于怀。我奉师命出谷追查赤发妖狐,追踪多年,终于查到柳藏青在药王谷盗取毒药配方时自己也不慎中了毒,此后因被毒所困无力兴风作浪,又因他贪多学杂,已在数年前走火入魔暴毙身亡。但他的儿子却得他真传,就藏匿在刀剑盟。” 第87章 “楚渊你放肆!”柏忠禄怒道:“见脱困无望便污蔑我刀剑盟……” “你若不是心虚何不听他把话说完!”林耀自陆云珊身后侧迈一步,打断了柏忠禄。 柏忠禄瞪着林耀咬牙切齿,却被正一按住了肩膀。 柏忠禄自知眼下各门各派人士齐聚,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能强行堵住楚渊的嘴,只得先将怒火压下。 楚渊打开银骨扇悠闲地摇了两下,继续道:“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旧事。接下来我说的是根据眼下发生之事做的推测,不过,由各位前辈来见证推测是否为真,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据。”说着,他转向“厉锦华”,笑道:“你说是不是呀,少盟主?” 楚渊故意加重了“少盟主”这三个字,只让“厉锦华”神色更为凝重,但他转瞬便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亲和的态度,道:“刀剑盟下弟子众多,若有恶人潜入确实难以发现。既然今日有各位前辈见证,厉某也愿闻其详。” 楚渊看着“厉锦华”,缓缓道:“据我推断柳藏青之子潜入刀剑盟后一直在少盟主身边,或为仆为奴,或为友为徒,甚至是客卿谋士之类,总之定然是个与少盟主朝夕相处,且能影响到少盟主对整个刀剑盟筹谋的身份。如此他在少盟主身边这十几年间,才能鼓动少盟主将刀剑盟的各处机关予以括建改造。或许他自认为这些机关造的已是精妙绝伦,但实则在我幻月谷面前却是不值一提。” 接着他对“厉锦华”颇有深意地道:“毕竟偷来的东西,总是要比本尊的差一些嘛。” 闻听此话“厉锦华”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风度和温煦,疑道:“哦?那么敢问楚公子又该如何证明我刀剑盟的机关与幻月谷的如出一辙呢?总不能让我等立刻前往幻月谷去感受一下吧。” “问得好。”楚渊笑道,抬起银骨扇隔空依次指了指栅栏之外中堂门前的几个石灯,道:“就说这中堂的机关吧,与我幻月谷的一模一样。我需要两个人帮我扭转机关,扭转之后这精铁牢笼便会收回。” 楚渊话音才落,陆云珊便左右唤道:“云虎,云彪。” 张云虎和张云彪了然,收剑回身对楚渊道:“请楚公子示下。” “多谢。”楚渊以银骨扇指点道:“机关应在在巽坤二位。” 林耀一直观察着“厉锦华”的神情,见张云虎和张云彪走到楚渊指点的两个石灯边,而“厉锦华”的神色依旧泰然自若,林耀心中不免紧张了起来。 就在张云虎二人来到石灯边时,楚渊又开口道:“不过这人也怕如我这般幻月谷的人识破他所抄袭的机关,所以他多少做了些改动。” 楚渊来回走了两步,似在思量,随即又对张云虎二人道:“自我从五行阵中穿过的心得来看,这人想做改动,但又怕大改之后机关不能联动,所以他只把所有的阵位向后挪了三位。还烦请二位前往中堂的正东和正北,既震坎二位,将这两处的石灯向西扭转三圈又三分。” 此话一出,但见“厉锦华”看向楚渊的眼神霎时如刀,恨不能将楚渊生剜活剥。 第101章 无题19 张云虎和张云彪去了中堂侧方和后方。果然没一会儿,伴随着齿轮机扩之声,精铁栅栏哗啦啦地向中堂顶部收了回去。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楚渊摇着扇子走下中堂,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楚渊说的竟是真的!” “刀剑盟竟已被妖人所侵!” “是啊,那岂不也有为恶之事,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人群里发出了窸窸嗦嗦的讨论声,而最震惊且迷茫的得是刀剑盟的堂主和弟子们了。 “诸位前辈,”楚渊向正一等人施礼道:“晚辈猜想既已证实,不知各位可还有疑议?” 正一道人捻须点了点头,道:“楚公子既已追查许久,可知刀剑盟中谁是那赤发妖狐之子?” 楚渊目光流转,停留在“厉锦华”身上,冷哼一声道:“那人便是……” “是我!”柏忠禄打断楚渊,上前两步,站在当中,大喊道:“我就是赤发妖狐柳藏青之子!!!” 一众人等皆是一脸惊愕,林耀紧盯“厉锦华”,只见他看着柏忠禄,眼中又是惊诧又是不舍。 “我就是赤发妖狐柳藏青之子。”柏忠禄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对楚渊道:“对!你猜的没错!当年为了逃命,我爹带我潜入刀剑盟。他做端茶倒水的仆从,我做最低等的入门弟子。我十岁入门,二十岁做了木剑堂堂主,此后七年在我的推动下,少盟主在盟下不断改造增设机关。老盟主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盟下各堂均有退出之意。想我幼时就是因为没有靠山,才会与父亲爹颠沛流离,惨遭追缉。刀剑盟是我立足之地,我怎么能看着它日渐衰落。要振兴刀剑盟,就必要做出一番震动江湖的大事!向姑娘之事是我策划,我把罪名推在你的头上,不过是想借你造势,提升刀剑盟的名望而已。” 说罢,柏忠禄仿佛认命一般,苦笑道:“奈何我柳晏终究是技不如人,功亏一篑。既然被你看穿了我的身份,我也无甚可遮掩的,是我做下的事情我都认!”说罢自负双手,一副认罪伏法的样子,似乎是完全放弃了抵抗。 “忠禄……”“厉锦华”不由唤了一声,似有不舍。但随即他心下一动,立刻向正一道长施礼道:“正一前辈,眼下事情已然明了。这柳晏虽曾是江湖追杀令追缉之人,但当年追缉主犯是他的父亲,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其次此人已为我门下弟子十七年,算是我刀剑盟的人了。既然此事由我刀剑盟而起,那便是我盟下家事……” 说着他又向正一身后各门派掌门边施礼边道:“还望诸位前辈看在我刀剑盟的面子上,将此人交由我盟下处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话未说完,他又赶紧向着楚渊施礼,极其谦逊卑微道:“至于楚公子所受委屈我盟下必会补偿,后续对柳晏的处置在下也定会给楚公子一个交待。” 正一听罢点头道:“既是盟下家事,少盟主有此安排也合情理……” 林耀眼见真相又要被柏忠禄和那个假少盟主糊弄过去,情急之下也不管什么规矩礼仪了,上前大喊了一声:“且慢!” 前辈话未说完就被后辈打断乃江湖大忌。正一道人皱眉看向林耀,似有不悦。 林耀忙向正一道人施礼道:“道长见谅,此事并非如此。” 正一道人皱眉问道:“三公子此言可是还有什么隐情?” 林耀正要开口,忽发现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讲述。 刀剑盟在江湖中地位尊崇,厉锦华身为少盟主,身份自然尊贵,别说是搜身撕掉伪装了,就算是当众近身触碰,对刀剑盟而言也是奇耻大辱。再加上还有柏忠禄与柳晏配合无间,要将面前这位少盟主是柳晏易容的话要怎样说得能令众人信服,可当真是个大难题。若说不好,很有可能反被柏忠禄和柳晏倒打一耙。 林耀见一众人等望着他,各种复杂的眼神都有,心脏又“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下一刻,但觉肩上一沉,侧头回望,楚渊已在身边。 他单手扶在林耀肩上,低声道了句:“我来。”随即执扇向正一道人先施一礼,道:“道长可还记得方才晚辈说那柳晏必是与少盟主朝夕相处,且能影响到少盟主对整个刀剑盟筹谋的身份?” 正一回道:“贫道记得。”他指了指柏忠禄,道:“这位柏堂主的身份便恰如你所推测。” 楚渊微微一笑,对站在旁侧的坤刀堂和金剑堂堂主问道:“敢问二位堂主,刀剑盟近半年内可有突然消失或是再也没有打过照面的人?” 这两位堂主不知他所谓何意,想了想,坤刀堂堂主道:“要说突然消失的倒是没有。但近半年来没有打过照面的……老盟主闭关有半年未见了,火刀堂的雷堂主据说是回乡侍奉老母去了,得有两个月没见着了。” “还有一个,”金剑堂堂主提醒道:“少盟主的随侍,叫沐风的,听说他略通医术。老盟主要闭关休养,有他常伴左右侍奉着,少盟主也更放心些。” “嗯对对对。”坤刀堂堂主连连点头,道:“这么说起来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沐风了。” “那这沐风在少盟主身边待了多久?”楚渊追问,“与少盟主关系如何?” 楚渊话音未落,“厉锦华”上前半步开口打断道:“楚公子这是何意?沐风做我随侍多年,我主仆相处自然融洽,否则我也不会让他陪我父亲闭关休养。” “哦?”楚渊挑眉看了一眼“厉锦华”,却对正一道人道:“道长且看,这位随侍沐风可是也满足我所推测的身份?” 正一道人思量着点了点头,旁侧的韩霜却是个急性子,追问道:“你想说什么?那个沐风才是赤发妖狐之子柳晏吗?” 楚渊应道:“韩前辈说的没错。在下有如此推测只因金剑、坤刀两位堂主都说有好几个月没见着沐风了,可有人方才还看见了沐风。当时他正在与木堂主行榻上之欢,想必这位木堂主自认柳晏,实则是为了转移视线,护着真正的柳晏吧。” 第88章 此话一出,人群里又有人低声讨论,坤刀堂和金剑堂堂主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柏忠禄,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两人面面相觑:“若沐风才是赤发妖狐之子,那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老盟主身边侍奉,老盟主岂不是很危险!” 金剑堂堂主向“厉锦华”急道:“少盟主,沐风现下究竟何在?务必将他带来当场对峙!” 坤刀堂堂主也急道:“对对对,不管他究竟是不是柳晏,我们都应先确认老盟主的安全。” “厉锦华”冷着脸对两位堂主斥道:“你们是我刀剑盟的堂主,不信我反而信一个外人毫无根据的推测?” 见两位堂主面有愧色,“厉锦华”对楚渊冷冷道:“楚公子,我已说过沐风陪我父亲闭关休养并不在此处,更不便前来。至于你方才所说并无真凭实据。我向在场诸位承诺,后续定会对沐风询问一番。至于柏忠禄,他既已认罪自然由我刀剑盟处置,楚公子可以放心。莫再将此事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楚渊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未对“厉锦华”言语,反而向正一道:“道长,晚辈又有一番猜测,请道长和诸位听听是否合理。” 不等众人有所回应,楚渊摇着银骨扇自顾自地道:“若那沐风才是柳晏,他潜入刀剑盟在少盟主身边做随侍多年,对少盟主一切喜好了如指掌。同时又与这位木剑堂堂主有染,二人一唱一和影响了少盟主的许多决定。时间久了,柳晏和柏忠禄不满足屈居人下,便趁着老盟主身体不适,与少盟主交接之际,将老盟主谋害。又向少盟主下毒,至少盟主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后将其关进水牢。此后柳晏用易容术扮成了少盟主的样子对外谎称老盟主闭关休养,由沐风相随侍奉,如此一来老盟主与沐风便不再露面。但少盟主与向姑娘的婚期在即,若是向姑娘过了门,柳晏要靠易容瞒过的亲近之人便多了一个,暴露的风险也更多了一层。于是柳柏二人设下圈套将向姑娘除掉,便可推掉婚约。不想期间我出现救下了向姑娘,于是他二人干脆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到我头上,以擒我为由令群雄齐聚刀剑盟,壮了声势扬了威名。公审我之前再将少盟主谋害,同样推在我头上,此后刀剑盟由柏忠禄接管,柳晏恢复本来面目,自此二人阴谋得逞。所以……” 楚渊停顿了一下,对金剑堂和坤刀堂堂主道:“正如我所猜测,眼前的少盟主是沐风所易容。无论如何,沐风与少盟主都不可能在此同时出现。” 楚渊话才说完,围在“厉锦华”身边的人便齐齐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均是又疑惑又畏惧地看着他。 “荒谬!”“厉锦华”挥袖怒斥。 可楚渊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抢道:“要证我所猜测非常简单。其一前往水牢查看,真正的少盟主是否关押在内。其二前往方才有人所见沐风处搜查,易容所需材料颇多,只要搜查便能发现端倪。” “放肆!”“厉锦华”更加愤怒,喝道:“我刀剑盟再不济,在江湖上也是有地位的!岂容你随便几句,就去搜查我的居室!!楚渊你究竟是何居心?!” “哦?我是何居心?”楚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少盟主,我方才可没说被人所见沐风的地方,就在你的居室呀?” 第102章 无题20 楚渊这一番话,令在场众人全都看向了“厉锦华”,连旁边的柏忠禄都瞬间变了脸色。 可林耀却是看着楚渊,方才还在为迟迟不能撕开那个假盟主的伪装而着急,此时却只觉得这人过往身上那些令他颇有微词的风流不羁妖媚狡猾,在一瞬间统统变成了耀眼的光芒环绕在周身,只令林耀觉得这人炫目不已。 “厉锦华”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慌乱,但他随即向正一道人施礼道:“沐风是晚辈随侍,出入最多的地方自然是晚辈居室,但此绝不应作为污蔑晚辈的证据!恳请道长作证,若我居室与盟下水牢并无楚渊所述,那便是他毁我清誉。我刀剑盟绝不忍气吞声,任人污蔑。楚渊必当众自断一臂方能平息我刀剑盟上下怨气……” “好!”不等“厉锦华”说完,楚渊朗声应下,“啪”地一声收了银骨扇,对众人拱手道:“既有各位前辈见证,我楚渊便将这一臂押上!若搜查之后仍无证据证明我所猜测,我楚渊便自断一臂向刀剑盟谢罪!” 楚渊此举大大出乎“厉锦华”的预料,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才知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向正一道人道:“那便请道长安排几位掌门见证,随我刀剑盟弟子前往水牢和居室。” 林耀的心倏地被提了起来,水牢中的少盟主多半已经被转移了,而居室内的痕迹究竟能留下多少还是个未知之数。楚渊这么爽快地便承诺留下一臂,虽是为了攻心,可若真走到那一步,眼见楚渊血溅当场,林耀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昏过去,他甚至已经在想一会儿怎么帮楚渊逃出去了。 正在揪心,忽闻从众人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以断臂取证,代价未免太大!” 这声音虽也以内力加持,但与方才楚渊只为震慑的内力传音完全不同。此声如海潮般浑厚大气,徐徐而来,连绵不绝。在场众人只觉五脏六腑都跟随着这声音微微颤动了起来,此传音者其内力深厚可见一斑。 林耀和藏剑山庄一众弟子听见这声音,顿时喜形于色,林耀更是不由自主便开口唤出了声:“爹!” “师父!” “是师父来了!” 围在中堂之下的人群自觉地向两边移动,让出一条道路。 林寄风人群外缓缓而来,他身边跟着个小少年,看着只有十二三岁上下,身后又有四人抬着软椅,软椅上有一人靠坐其上,身形消瘦,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似是大病未愈。 一行人自光线黯淡之处来到堂下,柏忠禄与“厉锦华”所见那软椅上靠坐着的人,顿时大惊失色。而金剑堂与坤刀堂的堂主见了那人却是失声道:“少盟主!” 正一道人与一众人等均是又惊又疑,反应了一下这才上前与林寄风相互施礼道:“林庄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上次楚渊从水牢逃脱,又被林耀相救之后,陆云珊与张云虎引开了刀剑盟的人,折返盟下与林寄风会合,将楚渊所言转达之后,林寄风心下大惊。他向来与老盟主厉横私交甚好,深知被锁龙钉封穴后,自身是无法将其逼出的,只能依靠外力。 楚渊既能脱困,可见在水牢中定然有人助他,于是林寄风于夜半偷偷潜入水牢探查。水牢虽守卫森严,但以林寄风的功力自然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探查果然见到了关在水牢中的少盟主厉锦华。无奈厉锦华因中毒之故,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又有陨铁阴阳锁在腰间桎梏,无法离开。 林寄风深知由于儿子林耀的介入,眼下正是群雄激愤,对藏剑山庄极度不信任的时候。就算他将厉锦华被易容顶替一事说出来,只要阴阳锁不解,非但救不出少盟主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经过细细思量之后,林寄风决定不动声色。假借外出寻找儿子林耀为由离开了刀剑盟,实则是前往千机阁请老阁主帮厉锦华解那陨铁阴阳锁。 老阁主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便派了长孙助力。林寄风带着千机阁幼主一路紧赶慢赶,终是赶上了这场撕开柳晏和柏忠禄阴谋的大审判。 林寄风尚未开口回应正一道人,不想柏忠禄突然暴起,一枚袖箭自他袖中直射软椅上的厉锦华,林寄风却是比他的袖箭更快一步,一招便挡飞了袖箭。 柏忠禄趁此机会跃到柳晏身边,一把拉住他复又跃起,直向中堂而去。 柏忠禄突然发难,众人皆惊。林耀持剑追上,楚渊随后而至。 林耀已与柏忠禄交手两次,可谓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他飞身而上,立剑直刺刺向柏忠禄与柳晏之间,手腕一翻,剑刃横挑,逼得柏忠禄一把将柳晏推向一边。 与此同时楚渊银骨扇脱手旋转飞出。 柏忠禄为了保护柳晏不被林耀的剑伤到将他推开,自己却是空门大开,无力回护。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耳边带风之时,颈间已被银骨扇横扫而过,鲜血喷涌而出! 柳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身扑了上去,接住柏忠禄倒下的身子,无力地跪坐了下去。 柏忠禄倒在柳晏怀里,双手交叠地捂住颈间伤口,却止不住如溪流般往外流淌的血液。他不受控制地浑身微微抽搐,嘴唇动着,似乎在用尽所有气力说着什么。 “忠禄……我知道……我知道……”柳晏紧紧抱住柏忠禄,泣不成声地抬手撕掉了易容的伪装,脸上假皮因是硬生生撕扯而掉,柳晏的整张脸都被撕扯得发红,他的眼泪掉在柏忠禄的脸上,后者凝视着他,露出了濒死前最后的笑。 柏忠禄缓缓抬手,满是鲜血的手即将触碰到柳晏脸颊时,终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死不瞑目地看着终于能以自身面目示人的爱人。 第89章 柳晏一把抓住柏忠禄即将无力垂下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悲痛欲绝地亲吻着那只掌心。鲜血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和下巴,让他看起来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在场众人均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场变故,正一道人略作缓和后,开口向林寄风道:“林庄主,眼下真相已然明了。只是不知这柳晏该如何处置?” 楚渊闻言,转身冲着林寄风施礼道:“林庄主,晚辈原本便是为了清理门户而三入刀剑盟。恳请让在下将柳晏带回幻月谷,以复师命。” 林寄风负手点头道:“少盟主遭此一难受创极深,身体恢复需要时间。若不是楚公子几次探查,林某也难以察觉这其中蹊跷。柳晏理当交由楚公子处置。” 楚渊托手施礼道:“晚辈感激。” 就在楚渊与林寄风对话期间,林耀眼见尘埃落定,顿觉一身轻松。而柳晏满脸是泪,痴痴地望着柏忠禄,似已是无魂无魄,任人宰割。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柳晏突然抬眸,盯着楚渊的背影,眼神阴鸷如刀,抬手从袖中打出一枚暗器。 林耀所站离柳晏最近,见他抬手时心下便已觉不好,多年习武令他心未动,身已动,几乎是全凭本能反应挥出佩剑挑飞了柳晏突然向楚渊射去的暗器。 可谁料柳晏的暗器是追魂双发,第一枚才被挑飞了,紧接着第二枚又到,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撤剑回护。林耀在瞬间脚下急转,以身为盾,将暗器挡下。暗器正中腰部,冲击力令他脚下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柳晏挥手又向堂中立柱打出一枚暗器,暗器正中立柱浮雕花芯,机关触发,堂中地板立刻向两边收去,林耀来不及及反应,与柳晏一起掉了下去。 一切变故均在弹指之间,楚渊回身只见林耀中了暗器,单膝跪地,又瞬间掉下了堂中陷阱。惊得他大喊一声“林耀!”飞身而至,在地板合拢前也跃了下去。 第103章 无题21 三人先后坠入中堂下的密室,随着头顶地板合拢,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林耀!林耀!”楚渊靠着林耀坠落前的大致方位跌跌撞撞向前摸索,听着林耀似是受创的轻微呻吟一时心急如焚,待来到林耀近前时,双眼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密室中也并不是漆黑一片,内壁挂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但着光线也极其黯淡,除了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个影子,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耀坠下之前完全没有防备,是以跌落后伏倒在地,一时只觉的落地之处到处都疼。 “林耀,你怎么样?!”楚渊在林耀身边单膝跪地,在一片黯淡的混沌中摸到了林耀的肩膀。 “好疼……”林耀“嘶”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不远处传来柳晏凄厉的狂笑,“楚渊!你那小相好中了我的追魂箭,箭上喂毒,无药可解!你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楚渊霎时怒火直冲头顶,起身循声几步到了柳晏近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怒不可遏:“把解药交出来!否则让你生不如死!” 即使是从高处坠落,柳晏也依然将柏忠禄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此时他那半张带着血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诡异,因呼吸不畅而露出扭曲的狂笑,艰难道:“我说过了那毒无药可解。楚渊,既然我的忠禄死在你手上,那你……也该……体会一下……我的痛……” 话未说完,人已气尽。楚渊忙探了一下柳晏的颈间动脉,竟已是自断经脉而亡。 楚渊心中陡然慌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地越跳越快,脑中也繁杂纷乱,后颈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愤恨又恼怒的一把甩开了柳晏,返回到林耀身边,在黑暗中顺着林耀的肩膀往腰际处摸去,边摸边颤声道:“别怕,不管这毒有没有解药,都先把毒吸出来一些……” “不……我没有……”林耀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楚渊按下。 “别动,我看看。”楚渊已是心慌意乱,平日里潇洒不羁游刃有余统统荡然无存,他摸索着去解林耀的腰带,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林耀一把抓住楚渊的手,翻身坐了起来,抢道:“我没事!”接着往楚渊跟前凑了凑,把楚渊的手拉着带到后腰处,道:“我没受伤!你摸。” 在林耀的后腰处,外氅之下,楚渊的手指碰到了令他手感熟悉的金属物件。 “这是……”楚渊将那物品从林耀腰带下处抽出,握在手中,“这是……我的扇子!” 铁骨扇上被追魂箭打出了一个凹印,林耀中的那一箭竟然恰巧被别在他后腰上的铁骨扇给挡下了。 “当时就是为了拿你的扇子,我才听见柳晏和柏忠禄的对话……” 林耀话还没说完,只觉整个人被大力往前一拉,一个吻铺天盖地就落了下来,正在说的话瞬间就呜咽着被这个吻给堵住了。 林耀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瞪大了双眼却又什么都看不清。唇齿纠缠的感觉既陌生但好像又熟悉,他从未有过这样奇异的感受,但似乎又在梦里无数次地期盼过。 周围的空气仿佛全被攫取殆尽,呼吸不畅带来的是头晕目眩。但蛰伏在身体里的莫名其妙的冲动,又让林耀不想就这么放开双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用同样激烈的拥抱和亲吻回应楚渊的。 饱含着劫后余生和失而复得的吻一直持续到两人的气都有些不够用了,才不得不停了下来。但即便如此,楚渊依然将林耀紧紧拥在怀中,在他耳边心有余悸地道:“真的是要被你给吓死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林耀有些心虚地道。 黑暗中,楚渊叹了口气,唤了声:“林耀。” “嗯?”林耀应着抬眸,在黯淡中看着眼前这人影影绰绰不甚清晰的面容。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的更紧了,楚渊的吻又落了下来,好在这次只是浅浅几个吻,但拥抱却是一刻也没放松。 “得想办法出去啊!”林耀偏头让开了楚渊又一轮的亲吻,可这些吻全都落在了耳畔,让林耀的半边的身子瞬间麻了一片。他把楚渊推了推,忍着半边脖颈酥麻的感觉道:“柳晏和柏忠禄既然打算从这里逃出去,那这里面肯定有密道通往盟外。我们、我们得去找找……” 楚渊在林耀耳边厮磨,又在他颈子上轻轻咬了两下,直让林耀说话也不顺畅了。 “跟你说正事呐!”再这么下去,林耀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不得已,只能用手托着楚渊的下巴,不让他再继续。 “唉,”楚渊无奈地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却又不得不道:“不急。千机阁的少主也在上面。千机阁和幻月谷的机关数术师承一脉。有那个小孩儿在,头顶这个机关肯定是能破的。咱俩在这儿等着就行,别去找什么通道了。你看这里面乌漆墨黑的,若是再有什么机关、毒箭之类的被触发了,咱俩还能全身而退吗?” 说着他又贴着林耀的耳侧,伏在林耀肩上,心有余悸地道:“刚才你那一下,吓得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正说着,头顶便传来机扩之声。楚渊抬头看向上方,笑道:“看,这不就来了?!” 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动,头顶中堂地板向两边打开。 “阿耀!你怎么样?!”最先探头张望的是陆云珊,只是她这一望所见却是愣了一下,下方密室被中堂灯光所照之处,正是林耀坐在楚渊怀里,被楚渊紧紧抱着。 “师姐!”林耀抬头向上看去回应道:“我没事!” 机关已开,林耀只顾着高兴了,完全没意识到此情此景对陆云珊的冲击有多大。 “呃……”陆云珊反应了一下,赶紧道:“阿耀!你……伤着了吗?能动吗?” 经陆云珊这么一问,林耀回过神,赶紧尴尬起身。 二人才分开了,出口处又陆续有其他人围了过来,林寄风冲着他那宝贝儿子喊道:“耀儿,机关已破。若无受伤便与楚公子一起上来!” 第104章 无题22 入夜,白日里的暑热逐渐消退,甚至还有些山间小风萦绕而至,吹得窗边几案上的纸页发出两声轻响。 半月高悬,四下里一片寂静。居室里偶尔传出的两声不大的响动,却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接着又有些喃喃低语的说话声,伴随着极尽克制的低喘。 来回反复的动静持续了好长的时间,终于静了下来。 林耀瘫在楚渊的怀里,一动也不想动。方才激烈的碰撞带来的余热还没有散尽,侧脸、脖颈间就又被无数的亲吻给淹没了。 “你有完没完!”林耀无奈的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去了榻的最里面,贴着墙躲着楚渊热烈的亲吻。 可榻就这么大,他再躲又能躲去哪? 身后炽热的躯体又贴了上来,楚渊把林耀圈在怀里,一手虚握成拳撑着太阳穴,慵懒地笑道:“这才哪儿到哪。白天又不能跟你亲热,还得保持距离。我这都熬了一天了,就指望着晚上这点儿时间呢。” 第90章 林耀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被子。 柳晏虽死,但老盟主亡故,少盟主解毒和身体恢复需要时间,刀剑盟一时群龙无首,尤其是历经此事之后,众多弟子们心中惶恐。盟下几位堂主纷纷向林寄风请求,请他坐镇刀剑盟,以稳定人心。 林寄风与老盟主交情匪浅,又有正一道人相劝和厉锦华的挽留,确实不好拒绝,只得与随行弟子暂留盟下。其他各门派的掌门陆续自行离去。 既已清理门户,楚渊便无留在刀剑盟的理由。但他和林耀的关系不比从前,哪里愿意就这么走了。借着刀剑盟内部所设机关尚有缺陷,他可助其完善的理由,硬是留在了刀剑盟。 刀剑盟的几位堂主虽然对楚渊浪荡风流的性子颇有微词,但念着多亏是他救了少盟主和刀剑盟,对他留下的事情也都没再多说什么。 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到拯救了刀剑盟的英雄座上宾,楚渊可谓是一朝雪耻,扬眉吐气。就算在盟下无所事事,晃来晃去,谁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施礼称呼一句“楚公子”。 风流多情的楚公子,死皮赖脸地留在刀剑盟就是馋人家林三公子的身子。当夜便趁着夜黑风高潜入林耀居室,一番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当他穿窗而入之后,发现居室竟留着门,就知林耀虽为人端正,但毕竟血气方刚,哪里经得住他这一番撩拨,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有他,这又激动又得意的,自然对待林耀格外温柔和照顾。 榻上事向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有了这一遭,此后楚渊更是孤枕难眠,近半个月来均是前半夜来后半夜走,一夜也没落下。 楚渊是又高兴又满足了,可林耀却是陷入了忄青谷欠的不能自拔和道德的自我谴责中。 林耀自小由林寄风亲自教导,受教的是为人君子最基本的便是不贪财不好色,尤其约之于礼更是立身之本。 可眼下与楚渊这般偷偷摸摸,几乎是把从小受教的君子之礼统统焚烧殆尽。暗夜里楚渊带给他的忄青谷欠体验让他迷恋不已,可白日里,见到父亲和一众称他一句“三公子”的人等,又让他羞愧自己枉为君子。 更糟的是林耀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刀剑盟,总有各回各家的那一天。以楚渊这般浪荡风流的性子,又怎会把心放在他林三公子一个人的身上。林耀觉得自己就像那把铁骨扇,迟早是要被楚公子给换掉的。 他们俩,注定没有未来。 明知没有未来,可就是禁不住这一晌贪欢。 林耀把脸埋进了被子,对于两人以后的事情,他想问又不敢问。 或许不问将来,就这么过一夜是一夜也没什么不好。但若是问了…… 林耀没再敢往下想,无意识地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楚渊察觉到林耀心情欠佳,把人圈在怀里,低伏在林耀耳边问:“是嫌我不够卖力,欲求不满了?不然……”说着他在林耀的耳廓上轻轻咬了一下:“再做一次?” “哎呀!”林耀不胜其烦,抬手捂住了耳朵,“都什么时辰了,你赶紧走吧!” “你怎么这样。”楚渊把林耀搂紧了,又开始在他后脖颈上亲亲咬咬,“哪有一完事就赶我走的……” 林耀无语,挣扎出楚渊的怀抱,起身下榻穿好了寝衣,在几案边坐下,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涩,就像林耀此时的心情。 “唉。”楚渊叹气,只得磨磨蹭蹭地把衣衫穿好,走到林耀身边,抬手在林耀的下巴上勾了一下,道了句:“三公子你可真绝情。” 林耀把楚渊的手拨开了,无奈道:“你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楚渊却是反手把林耀的手握在掌心里,道:“哪有,这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时辰呢。”说着在林耀身边半蹲半跪,在黯淡的光线里看着林耀的侧脸,凑上前道:“再亲一下我就走。” “亲什么亲……”林耀想把手抽回来,无奈才一转头,就又被楚渊扣着后脑牢牢吻住,湿热的吻就像有魔力一样,让林耀也有些欲罢不能。 又是一番辗转反侧的缠绵,唇瓣分开时,林耀觉得自己的唇都被楚渊给亲肿了。 “哼,不想走。”楚渊搂着林耀边亲边哼哼唧唧地撒娇,“再待一会儿行不行?你好歹让我跟你睡会儿啊。” 林耀调动了所有的自制力,无奈地祈求道:“万一一觉睡到大天亮,人多眼杂的,我……我怎么向我爹、师兄师姐交待啊……” 一听林耀提到他爹,楚渊那磨人的兴致终于消退了,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吧,哪儿都好。就是总把面子看的比天还大。”说罢端起林耀没喝完的那半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句:“我走了。” “嗯。” 见林耀没有挽留他,楚公子也只得抬脚出了门。 门外已是夜半时分,薄云遮住了月光,除了廊檐下的几个灯笼发出黯淡的光亮,四下里均是一片混沌的暗。 无论如何,今夜与林三公子的一番缠绵都让楚渊很是愉悦,虽然暗夜返回但心情颇佳,就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得意的劲儿。 尚未走出居室院子,楚渊忽感身后似有劲风掠过,猛然转身却又什么也没看见。 楚渊内功深厚,五感敏锐,虽似有感应,但此处离林耀的居室不过数丈,客居院落窄小,站在此处院内几乎一览无余。只要有人潜入,他自然立刻便能感知到。 楚渊立于原地,细细环视了一圈,又有夜风拂过,他随即释然。 刀剑盟上下应该还没有人能做到就潜伏于他身边,却不被他所发现的。 方才多半只是夜风所致。 楚公子抬手撩了一下散在额前的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居室内的林耀还在几案边坐着,回味着楚渊临走前说的那句“总把面子看的比天还大”的话,心里多少有些生气。 难道没脸没皮地在江湖上行走就是好吗? 眼下两人关系已然这样,偷偷摸摸也就算了,难不成还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吗?难不成还能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吗? 都不知道究竟该谁娶谁嫁! 一想到这个,林耀心里更烦躁了。 起身去把房门落了栓,回到榻上心事重重地躺下,林耀看着漆黑一片的房梁,脑子里心里一片乱糟糟闹哄哄的,居然一点睡意也没有。 门板响起了几声微弱的敲门声,把林耀乱糟糟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这个人究竟在搞什么啊?!来了走,走了又来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林耀叹了口气,起身下榻来到门边,边开门边问:“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吗?” 随着门被打开,门外廊檐昏暗灯光下站着的人让林耀瞬间冒出一股寒气从头凉到脚,不由自主地颤声唤了句:“爹……” 第105章 无题23 天光大亮之时,楚公子终于从他的居室里伸着懒腰出来了。 嗯,昨夜回来之后一夜好眠。今日无事四处晃晃,然后再去调戏一下林三公子。 人生乐事还真是多呢! 一想到林耀,楚渊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那个笑啊,真的是收都收不住。 于是楚公子花了一点点时间,去盟下几个管理机关的刀堂剑堂略微指点一二,接着便速速又去了林三公子的居室。 只是林耀居然不在。 楚渊看着摆设齐整仿佛没有人住的居室,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去哪儿了这是?是出门了还是随师兄弟们练武去了? 正思量着,恰见陆云珊和张云彪从月亮门前经过,楚渊上前唤了声:“陆姑娘!”随后施礼问:“三公子不在居室,陆姑娘可知他去了哪里?” “楚公子?”陆云珊略显意外,随即彬彬回礼道:“阿耀已离开盟下了。” 楚渊听闻愣在当场,昨夜分别时他是觉得林耀有些低落,可也不至于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离开呀! “他……何时走的?走了多久?去了哪里?”楚渊急问,“是先行回藏剑山庄了吗?” “那倒没有。”陆云珊回道,“阿耀向我师父自请四方游历去了,我也是晨起才听师父说的。至于阿耀是何时走的,走了多久,我并不知晓。” “差不多是丑时未到吧。”张云彪插了一句,“我巡夜回来时看见师父送阿耀出的门……” 哪知张云彪还未说完,被陆云珊回头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低头没再言语了。 “丑时未到?!”楚渊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联想到昨夜离开林耀居室时,背后突如其来的那阵疾风,楚渊顿时恍然大悟。 论功力,刀剑盟上下确实是没什么人能躲得过楚公子的五感,可林寄风纵横江湖几十载,要想避过他楚渊还不是易如反掌。 “莫不是……”话到嘴边,考虑到林耀的名声,楚渊还是把措词尽量委婉了一些:“……我们俩的事……以致林庄主迁怒与林耀?” 第91章 张云彪傻乎乎地站在一旁没听懂,一脸疑惑地看着陆云珊,言下之意是:啥事? 陆云珊叹了口气,对张云彪道:“先去忙你的。” 张云彪察觉到师姐似有不悦,也不敢再有过多的好奇心,应了一声就赶紧走开了。 见张云彪走了,楚渊等不及陆云珊回答,追问道:“林庄主呢?林庄主何在?关于我和林耀的事,我可向林庄主……” “向我师父什么?”陆云珊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是向我师父解释?还是请我师父成全?”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眼神中似有深意:“这两样怕是都不合适吧?” 楚渊一时说不出话。之前他只顾着找林耀快活,确实从未考虑过该如何面对林耀的家人。 但随即想到昨夜林耀面对林寄风的责问,迎接的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他瞬间便是一阵揪心之感,急道:“所以林庄主震怒,就把亲儿子赶出刀剑盟,赶出藏剑山庄了吗!” 此话一出,陆云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楚渊,被他给气笑了,道:“楚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会以为你喜欢阿耀,你就是他最亲近,最懂他,对他最好的人了吧?但其实这世上比你更爱他,更包容他的,永远都是他的父母!楚公子你风流浪荡的声名在外,旁的我也不便多说。阿耀是自请外出游历的,至于都会去到哪些地方我也不知道。” 说着,陆云珊冷哼了一声道:“四方游历多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以后不会被骗。” 说罢陆云珊看也没再看楚渊一眼,径自走了。 楚渊站在原地,失落之感席卷而来,一时竟是又茫然又不知所措。 ------------------------------------- 继林耀之后,楚渊也离开了刀剑盟。 他原本该回幻月谷,可回谷这一路他失魂落魄,就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珍宝。他最终忍受不了这种如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折返去了藏剑山庄。 林寄风还客居在刀剑盟,并未回庄。林夫人不认识楚渊,只听是小儿子的朋友到访,便热情款待。 在确定了林耀果真没有回家后,即便是林夫人提议可在山庄小住等林耀归来,楚渊也不好意思再添打扰,对林夫人表达了感激之情后,便离开了。 离开了藏剑山庄,楚渊望着漫漫来时路,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必须要找到林耀,可江湖之大,茫茫人海,林耀会去了哪里,又该从何找起呢? 于是,三教九流朋友颇多的楚公子,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动用了江湖出道以来的所有耳目。 前两个月,林耀如滴水入海,杳无踪迹。直到第三个月,开始陆续有林耀的消息传来。 传闻他在江南协助名捕抓住了江南恶盗,被钱塘名门请去做客。又传他在蜀中单枪匹马闯过了冲虚子的梅花阵,和渝江双侠结拜,后又去了岭南、苗疆…… 楚渊根据这些传来的消息追寻着林耀的脚步,去每一个传闻中藏剑山庄林三公子出现过的地方。 这一追寻便追寻了近一年。 这一年里,林耀初入江湖还是藏剑山庄的三公子。可经过几番锄强扶弱、拔刀相助的作为和历练,林耀的名字竟也成了江湖上公正的代表。 楚渊听着林耀的消息和传闻心里跟着高兴的同时,也伴随着不解。只因这期间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林耀知道楚渊在找他而有意避开,几次都是楚渊星夜兼程地赶到了林耀所在之地,却又被告知林三公子前脚刚走。 一次是巧合,但次次都是这样擦肩而过,气得楚渊开始怀疑林耀是不是故意在躲他。 换了旁人或许无可奈何只能望三公子而兴叹。可楚渊何许人也,向来是我行我素,鬼点子一箩筐的人,还能在找人这种事情上连续栽跟头? 楚公子持续发动他强大的江湖消息网,终于得到了一个关于林耀近期动向的可靠消息。 铁拳门与烈焰帮的纷争久争不下,可最近在林耀的促成下,双方居然愿意坐下来好好谈判了。届时林三公子将与双方掌门共赴宿州城内最大的酒楼明月楼,为双方的谈判做个见证。 得到消息的楚渊立刻双眼放光,快马加鞭地赶在铁拳门与烈焰帮的谈判日到了宿州城,提前赶赴明月楼。 双方谈判,酒楼肯定一早就被包了场。楚渊在明月楼对面茶肆的倚栏边要了张桌子,坐等林耀的到来。 第106章 无题24 天色渐晚,铁拳门和烈焰帮大概也是倾巢而出,一派黑衣,一派红衣,吵吵嚷嚷地堵了半条街。 这俩均是本地的大帮派,是以围观的也不在少数,一时间对面街上、茶肆食肆挤满了人,就连房顶上也有等着看热闹的人。 铁拳门善横练内家功夫,一双铁拳便是武器。打头的四个弟子均是坦胸露臂,胸口手臂皆有猛虎刺青,看着来势汹汹,门主更是腰粗腿粗一脸横肉,往那一站,个儿不高但压千斤,尤其是那一双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听着便让人有些害怕。 烈焰帮善掌法,一套烈焰掌法刚猛有力,势如烈火,内功修炼真气炽热也如烈焰一般,灼灼逼人。帮众均是一身红衣,上有金线做绣,一派富贵之气。帮主身量较铁拳门门主高些,站在明月楼前对铁拳门门主一脸不屑。 两位掌门均是将双臂环抱胸前,一派拒人千里的模样,如门神般一左一右地站在明月楼的大门前,谁也不理谁。 真的是一个傲,一个横。能让这俩谈妥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渊不由为林耀捏了把汗。 不多时,堵在街面上铁拳门弟子让出了一条路,人群里远远走来了一位青年剑客。 剑客身形修长,一身灰衣。因远道而来的风尘仆仆,让他看起来略显疲惫。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又为他添了些憔悴。 林耀…… 楚渊在心里默念着林耀的名字,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攥紧了。 相隔一年,日思夜想。此刻只是远远看见他,便足以让楚渊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这一年的游历,让林耀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沉稳。褪去了初入江湖的青涩,眼神中是一种坚定的从容。 眼见林耀上前与两位掌门施礼寒暄,楚渊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以传音入密之功唤了句:“林耀。” 两位掌门将林耀让入明月楼大门,就在他迈上门阶的那一刻,身形顿了一下。 但随即林耀便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不做停留,进了明月楼。 楚渊远远看着,他知林耀听见了。 随着掌门入楼,两边门派的弟子也纷纷鱼贯而入,在堂内就坐。 楚渊微微抬头,看了看明月楼二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 既然他有要紧事要办,那就在这儿等他。反正都已经寻了一年,也不在乎多等这一时三刻。 谁曾想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半时分。 也不知道林耀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促成这两个帮派谈判的。进门之前还暗流涌动的两个掌门,再从明月楼里出来时便已是纵酒放歌,称兄道弟了。 没见着林耀一起出来,楚渊心下一惊。扔下茶钱几步上前便要向那两位一摇三晃,步履蹒跚的掌门问话。 “哎你要做什么?!”随行弟子将楚渊拦下。 楚渊不想旁生枝节,隔着随行弟子冲着那两位提着酒壶,“哥呀弟呀”乱喊的掌门大声问道:“敢问二位掌门,藏剑山庄的林三公子可还在楼上?” 两个醉鬼初听没有反应,楚渊不得已又问了一遍。 “林、林三公子?”烈焰帮帮主迟钝地想了一下,这才恍惚道:“三公子早就走了……”说着他转头向铁拳门门主问了句:“是吧?” “……对对对,”铁拳门门主大着舌头道:“天、天刚黑……就、就走了……”说着又一把搂住烈焰帮帮主,含糊不清地道:“你说……三公子他走就走吧……为何他……不走门……走、走窗户……” 话未说完,两个醉鬼就勾肩搭背地哈哈大笑。 楚渊见状也没兴致再问下去,转身走了。 果然,林耀就是在故意躲他! 楚渊一时气结,恨不得立刻把林耀给抓回来,好好问问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 楚渊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 林耀,你就这么想躲开我是吧。 好,那我就偏偏不如你的意。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自己来找我!!! 暗夜的街上,无声无息向前行进的楚渊,不动神色地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 晨曦初上,天光还未亮,林耀已收拾好了行囊,来到客栈掌柜处结账。 离开宿州城已有十几日,这期间再未有一点楚渊的消息。 思及此,林耀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在刀剑盟的那晚林寄风并没有对林耀进行训斥,父子俩只是默默对坐。 第92章 面对父亲的沉默,林耀又忐忑又羞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久之后,林寄风只问林耀是怎么想的。 林耀知楚渊素来风流,想必对感情的事并不会认真。可自己贪恋忄青谷欠一词又实在说不出口,最终只得选择了垂首沉默。 最疼爱的小儿子竟与一个风流浪荡子苟且,这对林寄风来说不亚于是个毁天灭地的打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看着坐在对面战战兢兢默默垂泪的林耀,心里又是说不出的心疼。 最终,对这个宝贝儿子林寄风还是舍不得说一句狠话,沉默半晌,只问了两句话。 一是对楚渊,你究竟只是一时兴起猎奇取乐,还是动了真情,真心喜欢? 二是若是真心喜欢,倘若为父强行断了你和他的往来,你又将如何? 林耀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林寄风却已从他止不住的眼泪中看见了答案。 “耀儿,出去走走吧。”林寄风叹了口气,无力且无奈地道:“天地广阔,风景万千。为父不该将你困在身边,你也不该把选择只局限于眼前。或许看过大千世界之后,你自有决断。在外何时累了何时回家便是。” 为了不让父亲难过,林耀选择了与楚渊不告而别。 此后游历之路漫漫,只有林耀自己知道在不与楚渊相见的这一年里,他是怎样的又思念又不敢见。 他不确定楚渊对他究竟是出于何种感情。 就如父亲所问,他也不知楚渊对他只是一时兴起猎奇取乐,还是真心喜欢,真心相对。 可就算楚渊对他是真心喜欢,但以楚公子出了名的风流之姿,这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人这一辈子有那么长,楚渊会耐着性子只守着他吗? 林耀不确定。不敢想,也不敢问。 在宿州城,铁拳门与烈焰帮谈判那日,即便听见了楚渊的传音入密,即便知道楚渊就在酒楼对面,但林耀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避开他。 此后更是尽量隐匿行踪,低调行事。转眼过去半月有余,想必楚渊也已厌倦,此后应是不会再找他了。 这本该是林耀一心想要的结果,可真的如此了,心底里又是说不上的难过和失落。 人就是这么贪心又矛盾。 唉…… 林耀在重重心事中结了账,出了客栈。大门旁边缩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正在神神叨叨地说事,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林耀的耳朵。 “……我看他这次是惹上大麻烦了……” “青莲教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不好说啊,那幻月谷出来的人能是省油的灯?” “幻月谷”三个字让林耀心底一惊,不由停下了脚步。 “没听过双拳难敌四掌,饿虎也怕群狼吗?”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叫花子声音高了起来,压倒了其他叫花子的声音,道:“楚渊是很厉害,可他只有一个人啊。青莲教为啥把论武之地安排在引路坡?那地方雾气大,阴气重,本地帮派哪有人愿意去那地方看热闹。这下好了,这论武没人旁观又没人见证的,青莲教又提前在引路坡布好了阵。人家这可是倾全教之力对付他啊,我看楚渊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林耀听着便觉是心中不宁,忍不住上前道:“劳烦问一句,你们说的究竟是何事?” “据说是楚渊招惹了青莲教,教主便向楚渊下了战书!”一个小叫花子激动地比划着道:“胜负就在今日!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知道啊!” “嗐!一看他这身装束就是外地来的。”旁边另一个叫花子捅了小叫花子一肘子,“不知道也正常。” 据说青莲教是本地势力颇大的教派,最善以天理天命蛊惑人心,教众又多又杂,教内还有巫术蛊术,常以烟雾、阵法等扰乱视听,在江湖传言中多是神秘邪门之名。 林耀在江湖游历,关于青莲教的传闻自然也是听说过一些的。一直对这个教派的印象很不好,也不知楚渊是怎么惹上这邪教的。 关心则乱,林耀担心楚渊的安危,急问道:“这么说楚渊赴约之地便是你们方才说的引路坡吗?不知这引路破在何处?出了城往哪个方向去?” 哪知这一问之下,众人皆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全都变成了哑巴,左右张望就是没人回答。 林耀见状反应了一下,立刻摸出一粒碎银递上,道:“还请赐教。” 小叫花子一见碎银顿时喜形于色,伸手就要去拿,却被稍年长的拍了一巴掌。大叫花子接下碎银,用牙咬了一下,又看了看,这才嘻嘻笑道:“出城向西,顺着官道走二里地,过道小梁子,看见连成片的竹林,那下面就是引路坡。” “对对对,”小叫花子应和道:“引路坡以前是个古战场,死了好多人。所以往那去可没有路,不好找又不好走的,能别去就还是别去了。” 大叫花子也跟着又说了句:“见你是好人,便劝你别去看那个热闹。那里面草深林密的,万一要是出点啥事,找都找不着。” 林耀已是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情再听叫花子们多言语,道了句多谢,便直往西边去了。 第107章 无题25 林耀一路疾行,到了引路坡时,已是天光大亮。 叫花子们说的没错,引路坡草深林密,其内古树枝叶繁茂,盘根错节遮天蔽日,把日光遮挡得所剩无几。此刻又是清晨,山间雾气未散,使得林中更是阴气森森。 四下皆静,偶尔响起一两声飞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林中白雾迷蒙,视力受限。林耀内功尚可,听音辨位,虽未听见有打斗声,但也很快感应到林中有人。 林耀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一下一路疾行而来狂烈的心跳,右手紧紧握住了佩剑的剑柄,蓄势待发。 猛然间,有劲风从后袭来。林耀低头闪过,反手一招疾风千刃,霎时仿若剑光万道,向偷袭者席卷而去,只听“刺啦”一声锦帛破裂之声,似有重物落地,又有血液飞溅而出。 林耀站定,低头一看,落地之物竟是那把眼熟的银骨扇,心中大惊。再抬头看去,就见一丈开外,楚渊捧着受伤的右臂一脸委屈。 “怎么是你!”林耀收了佩剑两步上前,看着楚渊血流如注的右臂,不知怎么整颗心比这伤在自己身上还疼,正要赶紧帮他止血,却被楚渊不管不顾地一把牢牢抱住。 林耀愣了一下,立刻挣扎道:“你别闹了行不行!赶紧先疗伤啊!” “有什么可疗的!”楚渊不顾手臂上的剑伤,抱着林耀就是不撒手,委屈地大声道:“林耀你个负心汉!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扔下我跑了!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反正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死在你手上算了!” “你……”林耀无语,担心着楚渊手臂上的伤,却又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追了一年,想了一年,这人好不容易又拥在怀里了,楚渊只觉得再也不想放手了。 “林耀……”楚渊把人牢牢地抱在怀中,转为低声地祈求:“……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已觉腰间一紧,被林耀紧紧环住。 林耀躲他,只为快刀斩乱麻,以为不相见便能忘了他。可在被楚渊拥抱住的那一刻,结结实实的触感瞬间打开了他身上所有记忆的开关。 林耀知道自己也想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埋首在楚渊的颈间,鼻间萦绕着是楚渊身上好闻又熟悉的气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上下翻腾,让林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林耀紧紧地回抱着他,心情在紧密的拥抱中渐渐平复了下来,也终于把横在心里许久的大石头给放下了。 人生苦短,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或许终有一日会与楚渊分开,可若是忠于本心,不选择逃避,日后就算是分开了,也无怨无悔不是吗? 想到这里,林耀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以后我不躲着你了。那你能先松手,让我帮你把伤包扎一下吗?” 听着林耀声音有异,楚渊忙松开了怀抱,见林耀脸上挂着泪,小心翼翼地抬手擦着,心疼道:“别哭了。见你掉眼泪,我的心都要碎了。” 林耀抬眸看着楚渊,只觉得面前这朝思暮想的眉眼满是眷恋,忍不住便凑上去亲了一下。 这一下可真是不得了,顿时把楚渊激动地抱住林耀就狠狠吻了下去。 “先……唔……你的伤……” 这一吻直把林耀吻得头晕目眩呼吸不畅才算结束。 林耀不敢再多看楚渊一眼,挣脱出楚渊的怀抱捧着他的手臂细细看了,然后上药包扎。 “好在没有伤到筋骨。”林耀撕下衣袍的边角,边包扎边道:“就算是皮肉伤也要好好休养,等回城里了再去医馆好好处理一下。” “哼!我巴不得伤到筋骨。”楚渊抬着胳膊负气道:“最好是落下残疾,让你内疚让你自责,然后心甘情愿地养我一辈子!” 第93章 “说什么傻话!”林耀瞪了楚渊一眼,做最后打结的手难免重了一下,激得楚渊不由皱眉“嘶”了一声。 “这会儿知道疼了?!”林耀的眼圈还是红的,可眼神难掩挑衅之色。 楚渊收回受伤的手臂,抬起另一只胳膊一把将林耀揽入怀中,嘴角轻扬,露出一抹笑,道:“这点小伤,可不妨碍我疼你。” ------------------------------------- 夜已深,可榻上的人却尚未眠。 久别重逢的干柴烈火,简直要燃尽这漫漫长夜。 楚公子说的没错,区区一点皮外伤,一点都不影响他办正事。 不知是不是两人太久没在一起了,今夜的体验格外好。 在刀剑盟的时候,结束之后林耀总是背对着他,而且多半时候都是闷闷不乐。可此时此刻,林耀却如一只黏人的小猫,紧紧地贴着他浅眠。 楚渊看着怀里已是被他折腾到筋疲力尽的人,感动心疼之余,依然有些许不解。 为了引林耀来见他,他安排的好几拨人会在几个林耀的必经之处,故意谈论他与青莲教的争端,且把他的处境说的越危险越好。可没曾想第一拨的几个叫花子就成功让林耀上了套,其余的那几拨人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由此可见林耀对他也是又在意又喜欢的。 可既然这么在意他,这么喜欢他,为何这么久的时间里,又要一直躲着他? 想不通的楚公子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轻叹声惊扰了怀里的人,看着林耀不安地微微蹙眉,楚渊又顿时觉得什么想不通想得通的,都不重要,唯有与这眼前人再无分离,不受相思之苦才最重要。 在不相见的日子里累积的思念似乎又翻涌了上来,即便此刻这人就在身边,就正与他紧紧依偎,但还是会很想他。 于是楚渊忍不住轻轻唤了声:“林耀。” “嗯?”林耀还未睡沉,闭着眼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楚渊笑了笑,低头在林耀耳边低叹道:“我喜欢你。” “嗯。”林耀疲惫地抬了抬眼皮,不知所以地就凑上去在楚渊的唇上亲了亲。 林耀迷迷糊糊的样子把楚渊给逗笑了,干脆把人压着又是好一番折腾。 第108章 无题26 在外游历了一年有余的林耀,终于决定回藏剑山庄了。 楚渊在林耀面前发了誓,此后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不会再离开林耀半步。 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林耀有些忍俊不禁,但又觉得无论日后如何,至少眼下楚渊对他是真心相待。 林耀心里的包袱放下之后,与楚渊相处起来也没了之前的别扭。两人一路不疾不徐地往藏剑山庄回,反倒有了游山玩水的兴致。 藏剑山庄对楚渊来说,不亚于龙潭虎穴。他倒不是怕被林寄风刁难,反正他一个脸皮厚惯了的人,已经没什么能瓦解他的自尊心了。他最担心的是林耀扛不住来自家人的压力,又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唾弃。 眼看着藏剑山庄近在眼前,林耀还没什么,楚渊倒是先紧张起来,一会问林耀怕不怕,一会又问林耀今日心情怎样,总之就是没话找话,过往那些潇洒不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劲儿一点也看不见了。 林耀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在想办法安慰自己,也是哑然失笑,忍不住道:“楚公子不是向来以玩世不恭,无所畏惧见长吗?怎的近日如此紧张?这可不像你啊。” “那能一样吗?”楚渊不悦,“若是你爹一气之下把你关起来,再也不让我见你了可怎么办?” 林耀无语。 他也不知时隔一年之后,当再次面对父亲,依然坚持着当初的决定,父亲是否会勃然大怒。 临近藏剑山庄有个杨家镇,林耀决定让楚渊留在镇上客栈,自己先行回山庄去见父亲母亲。 “或许我回去先跟爹娘说说,他们会容易接受些。”林耀对楚渊道,“无论家人是何态度,明日午时,我都回来见你。” 楚渊只怕自己贸然前往让林耀更加为难,即便再不情愿,再不舍得,也只得留在镇上。 可当林耀走了之后,楚渊又后悔起来。 万一家人不同意怎么办? 万一这一分别就再难见面怎么办? 上一次林耀离开他,便一下一年没见上面,这一次就这么让林耀离开了,会不会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 楚渊在客栈里坐立难安,只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直到日落西山之时,楚渊实在是熬不住了。一想到漫漫长夜孤枕难眠,楚公子不做过多犹豫,退了客房直奔藏剑山庄。 来到山庄之时已是华灯初上,楚渊在来的路上已细细想过,眼下不知林耀在庄里是何境遇,若从正门通报而入,或许会被直接拒之门外。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悄然潜入,找到林耀问问情况如何。俗话说知己知己方能百战不殆,若是林庄主对他俩的事依然是怒意难平,那便明日再想办法,总之不能就如此大意地与林庄主打上照面。 楚渊自认计划周全,便趁着夜色潜入山庄,寻到主宅,两个起落便上了房顶。 无奈主宅太大,眼下又没有林耀的半点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寻起。 楚渊望着下方一大片大同小异的院子,正在犯愁,忽听身后瓦片轻微响动,欲要回头,但觉肩上一沉,余光之中,竟是一把未出鞘的佩剑。 “楚公子真是好雅兴,无事喜欢逛房顶。” 这女子的声音,不是陆云珊又是谁。 听出身后之人是陆云珊,楚渊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不禁由衷赞道:“不曾想陆姑娘的轻功竟如此了得。近我身侧而未被察觉,倒是楚某不知天高地厚了。” 陆云珊低哼一声,无甚情绪道:“我师父料定你会来,大门都给你留着呢。你原本也不必偷偷摸摸地走房顶。”说着撤回佩剑,问:“楚公子可是愿意随我下去?” 事已至此,倒也无需多言。 二人回到院中,陆云珊只道了句:“请楚公子随我来。”便前头引路,再无多话。 楚渊跟着陆云珊默默穿过两座院落,不知要被陆云珊带去哪儿,又惦记着林耀,终是忍不住问道:“陆姑娘,林耀他……如何了?可是林庄主生气,把他关起来了?是此后再也不让我见到他了吗?” 陆云珊没什么好气地道:“楚公子,我师父是阿耀的亲爹,可不是什么要命的仇家。你若一开始的心思就是与我师父争抢阿耀,让阿耀在你与我师父之间做选择,那你还不如别来。” “……” 是啊,这种事往往都是夹在中间的人最痛苦。 可……可他和林耀的事,只要是为人父母的都接受不了吧?! 更何况他楚渊在江湖上的名声还不好。 若是林耀从小凄苦,爹不疼娘不爱的倒也罢了,大不了带他回幻月谷,此后与藏剑山庄老死不相往来。 可偏偏林耀从小备受宠爱,林庄主的武功还那么厉害!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成…… 想着想着,楚渊突然绝望的情绪陡然而生。想他风流不羁,向来都是遇事不慌,轻松拿捏。哪知对林耀越是在意,前路反而越是荆棘丛生,看不到希望。 陆云珊在前引路,忽觉身后楚渊停了脚步,回身看去,见楚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陆云珊不知所以,正要开口,楚渊突然抬头郑重地对陆云珊道:“我知林庄主定然对我怨念颇深。但我已与林耀定了终生,万万没有畏缩退去的道理。无论林庄主要如何惩治,我都坦然接受,只求将林耀许我。”说着,托手施礼道:“楚渊心意已决,还望陆师姐代为转达。” 一句“陆师姐”叫得陆云珊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又听得在楚渊眼里,似乎要把师父描述成了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无奈地气中带笑:“惩治你?怎么惩治你?是断条胳膊断条腿,还是废你武功?若真如此,阿耀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说罢,陆云珊未做理会,自顾自地转身前行。 楚渊听着这话似乎有些玄机,立刻跟上,思忖着问:“陆师姐的意思是……” 陆云珊边走边微微侧了头,道:“你太低估我师父师娘的爱子心切了。世间父母一生奔忙都是为了儿女,又哪里舍得见着孩子伤心落泪。”说罢,带着些嘲讽的语气又道:“你该不会以为上次从水牢逃脱,就凭你与阿耀两个人,便能安然离开刀剑盟,回到幻月谷吧?” 陆云珊的话虽说是点到为止,但在楚渊听来却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当时他从水牢逃脱,刀剑盟上下那么多人,何需林庄主亲自前往与他过招。更何况以林寄风的功力,就算再加一个林耀,若想将他俩擒下,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有临近幻月谷时,从柏忠禄手下将他们救下的蒙面黑衣人…… 楚渊现在想来,那蒙面黑衣人必是林寄风无疑,但那时林庄主主要是为了林耀。可他自水牢脱困时,林寄风又为何会帮他呢? 第94章 楚渊心有疑惑,不解道:“之前我与林耀的相处并不愉快。从水牢逃脱之前,林庄主甚至都没有见过我,又怎会放我离开刀剑盟?” “刀剑盟未做公审便将你用锁龙钉封了穴,”陆云珊回道,“这不符合刀剑盟历来公义的作风,我师父便已经觉得事有蹊跷。听闻你从水牢逃脱后,他第一个前往,也是怕有恶人借此机会下了死手将你灭口。若是由他将你擒下,至少还能保你一条命。没曾想阿耀出现护你。既然如此,师父干脆顺水推舟,由得阿耀将你救走。之后又怕你们在路上遭遇不测,他更是在各位掌门面前承诺,定将阿耀寻回给个交待,而实则是一路尾随护送,重创了对你们不利的柏忠禄,直到你们到了幻月谷,他才放心前往千机阁去拜访老阁主。” 听着陆云珊的叙述,楚渊只觉得这一切既在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林寄风爱子心切,却对林耀想做的事情没有横加干涉,只在暗处默默保护。 藏剑山庄以剑术传家。可为了不暴露身份,林寄风与木剑堂等人对战时,用的却是他并不擅长的掌法。 思及此,楚渊不禁在心里叹道:林庄主果然功力深厚,各门武功融会贯通。好在自己没与他交过手,否则在林庄主手下是否能全身而退,还真不好说。 “所以,”陆云珊继续道:“楚公子你既来之则安之吧。好好对待阿耀,可比胡猜瞎想强多了。”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林耀的居室,陆云珊将门打开,道:“阿耀一年多没回家了,这会在陪祖母说话,楚公子可在此等候。” “多谢陆师姐。”楚渊敛起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陆云珊施礼道谢。 陆云珊没有回礼,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去了两步,又回身铿锵有力地道:“楚渊!我不管你以前如何风流,此后必须对阿耀从一而终,你若是敢伤他的心,让他难过痛苦,我陆云珊定取你性命!!!” 见陆云珊义愤填膺,楚渊不敢怠慢,忙又施一礼恭敬道:“楚渊既为林耀而来,此后定对林耀一心一意。请师姐放心。”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楚渊的坚定诚恳,陆云珊虽有不忿之色,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第109章 无题27 新月如钩,院中静谧。偶尔几声虫鸣,被夜风送入窗内。 林耀自小端正,书桌上自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就连纸张字帖也码成齐齐整整的一摞,摆在桌角上。 楚渊等林耀等得心急,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翻着林耀的藏书,却是一本书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无意间看见桌角那整整齐齐一摞书的最下面露出了些许毛边,一时好奇,便将最下面压着的几页纸抽了出来。 猛一看几页纸上全是龙飞凤舞草书,但因为对自己姓名的敏感,楚渊一眼就从这一片潦草字迹的遮掩下,辨认出“楚渊”两个字。 除了他的名字,出现最多的是两句诗。 一句是“夜夜思君不见君”,还有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1 楚渊一时哑然,不知是一种什么情绪自心底里升起,横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放下这几页纸,楚渊起身缓缓走出居室,来到院中桂树下,抬头看着夜色里枝繁叶茂的桂树,思绪也随着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涌动了起来。 林耀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了,那么这些字又是他何时写的呢? 楚渊回忆了一下,他与林耀相识之后,去掉前面那些不太愉快的部分,那便只剩他受伤之后,林耀将他送去幻月谷,而后又返回藏剑山庄。 回忆中的小灯被一盏一盏点亮,他之前一直以为林耀又喜欢他又躲着他,只是因为怕家人反对。可现在想来,终于了然。 他始终没给出一个承诺,两人的关系便永远停留在露水情缘上。 林耀想要的,不过是一心一意,长长久久而已。 想到这些,楚渊不由叹了口气。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过往对待感情之事太随意,游戏人间的态度让林耀心生畏惧。 看来这一年来受的相思之苦,都是他楚渊应得的。 楚公子正在自省,忽然又想起林耀似乎格外讨厌用“小美人”这三个字喊他,每次只要一喊他“小美人”,就立刻炸了毛。楚渊当时只是觉得逗着林耀好玩有趣,压根没往别处想,可现在回想,这称呼确实是对林耀太不尊重了。 楚公子越想越自责。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耀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林耀快步走到楚渊近前,额上出了层薄汗,还带着些气喘,“不是跟你说了在杨家镇等我吗?” 本来就已满是愧疚的楚渊,此时见着林耀着急赶来,一腔柔情更是堆在心口无处释放,抬手捏着袖子在林耀额头上擦了擦,道:“跑这么急做什么?反正我来都来了。” “我一听师姐说你偷偷摸摸地进来了,真怕你撞上我大哥再打起来。”林耀心有余悸地道。 “你大哥回来了?”楚渊诧异地扬了一下眉,“我来这一路没听你师姐说啊?” “那你可真得好好谢谢我师姐。”林耀长舒了一口气,“我不在家时,都是师姐在劝我爹娘,说江湖浩渺人海茫茫,遇上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劝他们想开些。没想到现在最想不开的居然是我大哥。还好有我师姐直接把你带过来了,不然你到处瞎闯,横竖得挨我大哥一顿揍。” “嘁!”楚渊不屑道:“说得好像我怕你大哥似的!只要他同意我和你在一起,挨揍就挨揍嘛,大不了我护好脸。” 看着楚公子大义凌然的样子,林耀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楚渊眼底无限温柔地看着林耀,把人揽进怀中,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低声道:“林耀,你嫁我吧。” “啊?”林耀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地抬眸看着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啊不,我嫁你。”楚渊改口,“我嫁你也行!” 林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可看着楚渊一脸认真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在说笑,只得笑道:“唉,都是江湖儿女,就不讲这些繁文缛节了吧。” “今夜潜入山庄是我的不对。”楚渊紧紧环着林耀,道:“明日一早我就去拜会你爹娘,不管是你嫁我还是我嫁你,总之该有的礼数我定然不会少。事关名分,不能怠慢。” “名分”这二字从放荡不羁的楚公子口中讲出来,可真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惊得林耀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惊觉似乎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面前这个人才是。 “林耀,”楚渊把林耀按在怀里,贴在他的耳鬓边,带着祈求的口吻,缓缓道:“将来无论是在藏剑山庄,还是回幻月谷,我们俩都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在楚渊的祈求声中,林耀的一颗心瞬间化成了一汪糖水,不禁回抱住他开始了长长的厮磨相吻,在心底里默默许了声“好”。 第十二篇:无题完> 【作者有话说】 1一句取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原文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另一句取自《越人歌》,原文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110章 尘落归途·其二1 (古风,重生) 肖景行死了。 头七未过,他的魂魄就悬在灵堂里,看着满堂的素白。 棺木停于中央,棺前化宝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沈落那张一贯傲气,却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面容上。 肖景行的魂魄悬于半空,俯视着一身素白的沈落,明知已经没有留下去的理由,却又舍不得走。 眼下已是入夜,待到鸡鸣天亮,他这缕幽魂就算是想留也留不住。 不过是再待几个时辰而已。 肖景行于半空而下,飘忽着缓缓落在沈落身边,静静地看着沈落垂眸无甚情绪的侧颜。 虽说同门了十年,却还从未如此大胆地离着阿落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呢。 肖景行想,若是还活着的时候这样看他,定然迎来的会是阿落的愤然斥责,和再也不予理会的下场吧? 想到此处,肖景行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喜欢了沈落很多年,可沈师弟那个孤傲冷清,对谁都没有好脾气的性子,又总是让他望而却步。这么多年里不敢透露半分心事,只怕无意间有了什么逾距的举动,冒犯了师弟。 沈落就像是他的心肝宝贝一样,用心护着、捧着,但他也知道,他对沈落十年如一日由爱慕而生的小心翼翼,也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最终,他到死也未敢将对沈落的心意泄露丝毫。 如今只留一缕幽魂尚在人间,遗憾之感陡然升起,肖景行不由轻轻说了一声:“阿落,我走得匆忙,也不知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讲。” 可惜已是阴阳相隔,沈落对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跪坐在化宝盆前如一座石像,一动不动。 第95章 过了许久,盆中火光减弱,沈落这才缓缓抬手,化了几张黄纸在里面。 也不知是肖景行的错觉,还是火光映照,他总觉得沈落原本就不圆润的脸颊,似乎又清瘦了几分。 “沈师兄,”有弟子怀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从门外进来,轻唤了一声,把木盒放在沈落面前,低落道:“大师兄节俭,随身器物不多,他平日所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是陪葬还是留下,请沈师兄定夺。”弟子说完,扯了几张黄纸投入化宝盆,低喃道:“大师兄,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只盼你来世投个好人家……”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沈落看了看那个木盒,依旧一动未动且一言不发,直到那名弟子烧完黄纸打了招呼退下,沈落这才开了木盒,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盒中无甚贵重之物,无非是几本书,习武之人常用的护腰、腕带之类,还有一些师父给的小玩意儿,师兄弟之间的赠品等等。 沈落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这些物品的主人。直到从箱里拿出几本厚厚的手记时,就在旁边看着的肖景行瞬间惊慌了起来。 这几本手记中除了记载了他练功习武的心得,还记录了他对沈落的情感,和想对沈落说却不敢说的话。 “阿落,你累了,不看了好吗?”肖景行急得在沈落身边绕着转圈圈,寄期望于来回飘荡能引起什么异响,让沈落把这些手记放下。 无奈他既无怨气又非厉鬼,沈落对他的来回飘荡毫无反应。 肖景行只能希望沈落翻两页觉着无趣就不看了,但手记中夹着的一张纸,让沈落直接便翻到了那一页。 被夹着的那张纸上是沈落的画像。 肖景行很清楚那张画像是在何种情况下得到的,更清楚夹着画像的那一页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他惊慌失措地在用手挡住沈落的眼睛,大喊道:“别看别看,阿落,求你别看!” 在意识到他的遮挡对沈落没有任何作用后,他又想一把抢过那本手记,直接扔进化宝盆里。可他这一缕小小幽魂,能在阳间飘荡已是地府格外开恩,更别说是与阳间之物触碰了。 肖景行眼睁睁地看着沈落把那一页里,记录着他对沈师弟的爱慕,眷恋,幻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然后,原本保持着仪态不动如山的沈落,眼底泛了红,呼吸渐渐急促,就连捏着手记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泛了微白,情绪地骤然激动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肖景行早在沈落开始读第一行字的时候就起身飘去了门边,他不敢直视沈落因为看了那些记载他心事的文字而恼怒的面容。此时沈落跪坐在那里,微微颤抖的肩头,似乎是要立刻起身提剑,把冒犯他的那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原本只是用来宣泄心中情绪的文字,最后居然变成了对沈落的亵渎。 肖景行无地自容无颜以对。不敢在灵堂多停留一分,飞出大门乘着夜风盘旋而上,直到被夜风卷去了山路边老桃树的上方,这才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老桃树的枝杈上。 即便已经亡故,没了心跳,可魂魄依旧在激荡,这让他说不出的难受和懊悔,就连坐在桃树顶端,他都不敢面向山门,只怕越往那处望,越是不知该如何才能平息沈落的怒火,越是觉得对沈落有愧。 真没想到,人都已经死了,还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肖景行坐在树枝上幽叹,望着桃树边蜿蜒而下的山路,不知不觉忆起了初见沈落时的情景。 那年肖景行刚满十四,玄清师父下山远行半月未归。景行担心师父,每日傍晚便爬上老桃树,远远眺望,只盼能在山路上望见师父回来的身影。 白露这天,师父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少年回了山门。 据说这小少年是师父故人的孩子,名唤沈落。 近年来,江湖上新起了一个叫做四恶道的邪门教派。名为四恶道便是意指专与天道对着干,此派下有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四分支,做下的尽是邪恶之事。 沈家在江湖立足百年,自然愿为匡扶正义振臂一呼,联合各正派名门对四恶道进行讨伐。 一场讨伐使得四恶道下灭其三,唯剩修罗道一支销声匿迹没了踪影。原以为此邪教遭到重创,日后再无力气掀起风浪,哪知那个自诩为阿修罗的修罗道掌事人极其狡猾凶残,趁着其他三道被灭的功夫直扑沈家,沈家猝不及防间被灭了门。 玄清得到消息赶到时,沈家只剩一片焦土。一百几十口人里,只有沈落被发现时,尚存着一口气儿。 玄清这一门的弟子年纪都不大,见师父背回来个血呲呼啦的小孩儿都给吓坏了,没人敢上前,只有肖景行这个大师兄帮着师父给沈落擦洗、上药,待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沈落安顿好,师父又忙着去煎药,嘱咐肖景行照看沈落。 小小的少年浑身是伤,在与伤痛几经搏斗后,终是捡回了一条命。 肖景行忘不了沈落清醒后,恐惧、警惕但却依然狠决的目光,像被逼进角落里龇着牙的小兽。 玄清念着故人之情将沈落收于门下。而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沈落,身上所有生而为人的情绪和情感似乎全在那场变故中被消磨殆尽。他孤傲地近乎冷酷,对待自己更是狠,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时,便已跟着众师兄们一起早起练功,做课业。此后更是无论严寒酷暑,修习一日不曾落下,功法剑术日益精进。 肖景行虽是玄清座下首席大弟子,但这个大师兄的名号也无非只因入门早。他也知道自己的资质很一般,在习武上并没有多少天分,于是便把精力放在帮着师父处理门下事务上更多一些。 师弟们与这个性子和善待人又好的大师兄都很亲近,但唯独沈落。 他是那么地不合群,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 初来时,还有几个师兄找他麻烦,但约了几架之后,便没人敢跟他说话了。他独来独往,只与师父在一起时能听见他说几句话。 大家都不喜欢沈落,可肖景行却总忍不往他跟前凑。 沈落刚来的时候,肖景行是觉得他可怜。毕竟是个没了家的孩子,这才十岁,正是在爹娘怀里打滚撒欢的年纪啊。 于是肖景行很照顾他,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微不至。 玄清门下,只有掌管门中事务的弟子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房间,其他弟子都是睡的大通铺。肖景行怕沈落不习惯,还专门在自己房间又支了张窄窄的床板,对沈落说:“师弟刚入门,身上伤还未愈。不如就在我房里休养,我睡窗下窄铺就行。” 肖景行本是一番好意,哪知沈落只是冷冷道了句:“我与其他弟子并无不同,师兄也无需对我太过殷勤。” “太过殷勤”这四个字当场化为暗器,只戳得肖景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小孩儿,不领情就算了,还说得这样难听! 肖景行倒也想干脆甩手不管他了,但也不知究竟是这世家小公子长得太出挑,还是清冷的气质加上身负的血债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疼。就算沈落话少嘴又毒,但肖景行还是一如既往地关照他,除了伤药定时送,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也总是先紧着他。 肖景行曾不止一次地想,沈家未灭门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或许沈师弟这冷峻地不近人情的性子,是从娘胎里带的,在家里时就这样? 直到沈落十六岁,肖景行率几名门下弟子代表玄清一门参加论剑大会。 年轻一代人才辈出,各门派均派出最好的弟子参会。玄清一门过往战绩不过平平,可这一次却因沈落而拔得头筹。 沈落未入门之前,在沈家打下的武功底子便十分扎实。过人的天分再加几年来的勤学苦练,自然成了小辈中的佼佼者。肖景行站在台下,看着擂台上力挫群雄的少年,只觉自己的心潮也跟着澎湃了起来,胸腔中的热血在激荡,不由自主便跟着师弟们一起呐喊助威。 就在那一天,肖景行才发现,原来平日里冷落冰霜,看似对什么都毫无兴致的阿落,竟在胜利时不经意地笑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眼中就像落入了星辰,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同样的套路写两遍,我是天才!哈哈! 第111章 尘落归途·其二2 论剑大会中有江南四友,其一的段书生擅长丹青,肖景行费了许多功夫,才偷偷求得段书生画了一幅沈落得冠时的画像。 肖景行自小爱写手记,学了什么招式,跟谁比划了几下都要记下。可自从沈师弟入门之后,手记里出现最多的就是“阿落如何如何”,也是在这次,肖景行把偷偷得来的画像,夹在了写满对沈落爱慕之情的那一页里。 论剑大会之后,门中便渐渐有了传言,传言版本颇多,但都围绕着掌门之位的传继。 江湖之中,门派地位由实力决定,一次论剑大会足以将过往排名推倒重来。玄清一门的名声因沈落而得以远扬,玄清见此便也把门内事务分给了沈落一些,新入门的弟子便由沈落负责教习和管理。 第96章 肖景行倒是不觉得什么,门内事务有沈落分担,他反而落得悠闲,可门下却因此而暗流涌动了起来。 老弟子们觉得大师兄品性淳朴,待人亲和,虽天资有限,但多年来在门内任劳任怨,理当被拥护为继任掌门。 而新入门的弟子却觉得大师兄虽然和善但脾气太好,且功法并不出众,跟着大师兄行走江湖,难免矮旁的门派一头。沈师兄性格固然冷冽,却有威严,且江湖名声响亮,师弟们出门在外只要报上沈师兄名号,任谁来了都得给上三分薄面。 新老弟子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了两派,都觉得自己拥护的师兄是最好的,由此发生的磕磕绊绊的事情不在少数,搞得本来就不大的玄清门,隔三差五鸡飞狗跳。 玄清道人也是为难,一个是自小养大亲儿子一样的大弟子,一个是天资聪慧且各方面都更优秀的故人之子,这情理互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取舍。 沈落倒是对此事无感。在肖景行看来,这么多年来,沈落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复仇。 那是对手刃仇人的执念,更是此后多年断情绝爱勤学苦练,一日也不敢耽搁的鞭策。沈落把仇恨化为镣铐,死死禁锢住了所有欲望,只留下了对血海深仇的恨。 一个人日日夜夜都背负着这么多,该有多累啊。 况且还都是放不下的仇。 那日,肖景行看着在朝阳下舞剑的沈落,一招一式皆是杀意。 天未凉,剑气已是寒意透心。朝阳沐暖,却驱不走沈落身上的肃杀之气。 肖景行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师父的居室。 “什么!你让我现在就宣布沈落为继任掌门?!” 玄清瞪大了眼睛,看着俯首跪在面前的肖景行,一脸的不可思议。 “景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玄清说,他抚着心口缓了缓,有些生气道:“莫说你师父我身体还康健,就算是常卧病榻,你现在就说这个话也是大逆不道!” “师父!”肖景行抬起头,跪直了,理直气壮地道:“您不看看门下都乱成什么样了。新弟子不服我,老弟子不服阿落,两帮人动不动地就起摩擦。您是打算让我俩各自带着弟子出去自立门户吗?” 肖景行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玄清捡回来养,从小到大对玄清的脾气可谓是摸透了,是以行为虽恭敬,可嘴上讲的话却是一点也没顾虑。 玄清拢着袖子站在居室台阶上,牙疼似地咧了咧嘴,“啧”了一声自语道:“这是不好弄哈!” “是啊!”肖景行跟着道:“您现在就宣布,阿落管起弟子们就名正言顺,我再帮着阿落些,只要让弟子们知道,我与阿落之间没什么龃龉,他们也就没有再闹腾下去的理由。” “可这……”玄清想了想,犹豫道:“阿落这么年轻就被定了继任掌门,怕是不能服众吧?再者说,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这孩子一心就想着复仇,哪里会想旁的事。哦对,还有你,你从小就跟着我,为咱们门里出了多少力,师父都是知道的。你总为自己天分不够而自卑,可当掌门是要操心整个门内事务的。阿落虽然功法比你强,可他哪有那个心思管好咱们门派……” “所以我说了我会帮他的嘛!”肖景行说着起身揉了揉膝盖,上前扶着玄清把他按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况且阿落天分高,功法又好,对咱们门派来说,要想在江湖上立足,肯定得有个名声响亮且实力超群的掌门才好啊。只这一点,阿落就比我更合适。” 肖景行边说边像小时候一样蹲在师父的脚边:“师父,我知道您心疼我,也心疼阿落。阿落家的血海深仇他定然是要去报的,可报完仇呢?杀了仇人之后呢?他这些年似乎活着的意义就是报仇,这么活着太不容易了。我只是想着给他找点事情做,让他报仇了之后,在这个世上还能有个牵绊,以后这日子才算是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您说是不是?” 玄清听着肖景行说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啊,这孩子活得不容易啊。” “那就这么定了?”趁着玄清在想事情,肖景行试探地问, “嗯,嗯。”玄清点了点头,忽又回过神,看着他的爱徒,问:“那你呢?你好歹也是个大师兄,看着师弟当了掌门,心里不难受啊?” 肖景行知道师父这是在为自己不平,反而豁达地笑了笑,说:“嗐!阿落是您徒弟,也是我的亲师弟啊。不管是现在帮着师父管着弟子们,还是将来帮着阿落管着弟子们,都是一样的。” 玄清欣慰又心疼地看着蹲在膝边的这个亲儿子一样的徒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肖景行的后脑勺。 隔天早课,玄清便当众宣布了沈落为继任掌门。 宣布的那一刻,堂下众弟子们立刻发出了窸窸嗦嗦地议论声,新弟子们低声为沈师兄欢呼,老弟子们为责义愤填膺地为大师兄不值。但无论如何,继任掌门人选已定,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沈落转头看向肖景行,满眼都是意外和惊诧。 肖景行回应着沈落的目光,淡定地笑了笑。 他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已是波涛翻涌。 这么多年了,沈落还是第一次看着他,看了这么久。 第112章 尘落归途·其二3 一阵夜风席卷而来,吹得肖景行这一缕幽魂差点离开了桃树枝。 他回头看了看夜色笼罩下的山门,也不知沈落的气消了没有。 幽魂叹了口气,倚着桃树枝继续回忆着往事。 那年,自从继任掌门人选定下来之后,门内弟子确实平静了下来。沈落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傲又冷峻,无论春夏秋冬,都自带着冰冻三尺的寒意,让人亲近不得。 所有的弟子都是非必要不与沈落说话,不过肖景行毕竟是大师兄,且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总是摸到些沈落的脾气。少掌门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居室,可并不妨碍大师兄还跟小时候一样,吃穿用度总是精心照顾。 门下有了继任掌门,又有大弟子帮着照看,玄清真人便萌生了隐退之意,有时闭关三两月,有时外出云游,一走就是半年。 又是一年白露的节气,玄清真人云游而归,带回一个消息。 月余前,已销声匿迹多年的阿修罗现身了,据说是练什么邪门的武功需取男子的阳刚之血,已在好几个地方连续犯案,搅得江湖一片乌烟瘴气,普通人家更是提心吊胆。 大概是多年来清冷的处事方式已经渗透骨髓,沈落在听完玄清的讲述之后并未有想象中的激动情绪,反而静静地想了想,取了纸笔写下阿修罗出现的几个地名,参详一番后,向玄清施礼道:“师父,弟子已大概知晓阿修罗的藏身之处。弟子多年苦修等的就是这一刻,请师父容弟子前往手刃仇人。” 玄清尚未反应过来,肖景行已经从那纸上写的几个对应着方位的地名明白了。阿修罗最近出现的几个地方,基本都在蛇尾山附近。 蛇尾山这个地方历来有名,并非此山有多险峻,而是这山不高不险,山脉如蛇尾细长一条,但山底洞穴蜿蜒,大如厅堂,小如窄巷,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爱徒要去复仇,玄清自是不会阻拦,但又怕恶人诡计多端。沈落十年未离开过玄清门,陡然独自下山,只让人放不下心。 肖景行比玄清更放不下心任由沈落一人下山,也不问沈落同意不同意,便打了包袱跟着沈落一起出了山门。 只是肖景行没有想到,这一去,竟会与师父、师弟阴阳两隔。 那日追击阿修罗,追至蛇尾山洞口,眼见阿修罗要逃窜入洞。蛇尾山下洞洞相连,若被他逃进洞去,再想候到抓住他的机会,那便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等了这么多年,沈落再也承受不起错过手刃仇人的遗憾了。他当即奋力拔足狂奔,提气飞身而上,手中长剑直取阿修罗。 眼见剑锋将至,在前逃窜的阿修罗不知用的是何种诡异的功法,突然缩身矮了一大截,躲过长剑,就地一滚,抬手挥出之间,一枚钢针直奔沈落。 而沈落之前的冲劲正盛,才刹住脚步,落地转身,但听破空之声已至,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斜斜冲上前来的肖景行一把推开了。 只这耽误了瞬间,披头散发形如恶鬼的阿修罗发出鬼魅般怪笑,飞身入洞,急得肖景行大吼一声:“阿落!快追!” 沈落站定了看了一眼肖景行,见他无碍,也不多言语,提剑拔足追了进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起初肖景行也没什么感觉,甚至还跟着沈落追进了洞口,可就在进洞大约五六步后,才突觉心口剧痛,低头一看,从心脏的位置渗出的黑血已经顺着衣袍流了一路。 不但被被击穿了心脏,而且钢针上还有毒。 肖景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心口的疼痛,还有喘不上气。他踉跄地扶住石壁,在洞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靠坐着,从洞里传来的打斗声不绝于耳,而疼痛和气息减弱,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凉。 第97章 沈落压抑了十年的愤怒和暴戾全在此刻爆发,而当年精于邪术邪法和依靠教众的阿修罗,仅凭单打独斗根本就不是沈落的对手,不过几十招便已落了下风,死在了沈落剑下。 仇人死了,多年的担子陡然卸下,沈落在杀了阿修罗之后的瞬间,爆发出了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痛哭。他的脸上、身上溅上了仇人的血,而满脸的泪也抬不起手去擦一下。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仇人死掉的那一刻全被抽走了,就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剑都变得那么沉重。 痛哭之后,沈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中,他提着剑浑浑噩噩地从幽暗的山洞深处走出来,甚至忘了肖景行的存在。 肖景行在最后的时刻,眼睁睁地看着沈落从他面前经过,却没有看他一眼。他想叫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最后一口气在喉咙里盘旋的嘶哑。 沈落迎着洞口的光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而停留在肖景行眼中最后的画面,便是沈落那几乎要被强光吞没的背影。 之后,金色的光芒布满了肖景行视线之内所有的地方,就在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光中,肖景行觉得自己变得轻盈,似乎是飘了起来,目力所及一片金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道飘了多久,猛然间金光骤收。再一睁眼,肖景行居然已经身处灵堂。 他的身体躺在灵堂中央的棺材里,而悬在灵堂上方的,只是他尚未消散的魂魄而已。 生平忆完,居然沈落就占了大多数。幽魂只能自嘲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远处传来了鸡鸣,原本深邃的天空颜色变浅了。 日出将近,多少不甘不舍都将随着这缕魂魄的归天而烟消云散。 肖景行想着,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桃枝,悠悠地向着天边那即将升起的金光而去。 然而,紧接着,几乎是骤然而起的风云变幻,让这山间狂风大作,仿佛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这座山上空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中间的某处狂吸不止。 肖景行也被这股强大的吸力所控制。他不过一缕幽魂,阳间的东西自然是碰不到抓不住,好在所栖的老桃树已有百年,枝丫处延伸出了众多凝聚的草木精气,肖景行就在这呼呼的狂风中拽紧了自老桃树枝丫处延伸出的草木精气,如一片枯叶在树枝间挣扎。 而更诡异的是,这么剧烈的狂风,而四周草木竟连叶片也没有动弹。肖景行不知这异象究竟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才能从那股吸力中挣扎而出。 那狂烈的吸力仿佛从山门内伸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肖景行的魂魄撕扯着。老桃树那脆弱的草木精气终是无法与这股吸力对抗而断裂,肖景行瞬间被吸入了那股虚空的漩涡中,天地为之倒转,一片黑暗裹挟着他,在这身不由己的旋转中,肖景行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愈发沉重。 鬼魂也会眩晕,也会想呕吐吗? 在一切重归无感之前,肖景行发出了无奈的感慨。 第113章 尘落归途·其二4 幽深的黑暗中亮起一道光,光的范围逐渐扩大,从这道光里,影影绰绰地走来一个人。 那是沈落。 不同于往日的冷峻,他微笑着款款而来,待走近了,温柔地唤了声:“师兄……” 肖景行惊呆了,只觉得这么多年从未得过沈落如此相待,一时间竟是心跳如鼓,咚咚作响着震着他的耳膜。 他就被这狂烈地心跳给震醒了。 居然是个梦啊! 肖景行在心里叹着,不甚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远比梦境中的所见更匪夷所思。 那是近在咫尺,安然熟睡的沈落。 肖景行惊得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他从榻上滚到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他瞬间清醒。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么?阿落不是还在灵堂么?这……又是……? 他揉着摔疼的屁股和后腰,环视一圈。此时天光已亮,光线充足,此处的确是他的卧室没错。 原本正是熟睡的沈落被他这么一折腾,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师兄?” “哎!”肖景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却是连榻沿也没敢坐。 这要是放在以前,莫说是这么近地挨着睡着,就算是同室而眠沈落也是勉为其难,没什么好脸色的。 想到这里,肖景行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睡这儿啊?” 就见沈落缓缓起身,打了个哈欠,不太清醒地理了理中衣,回答:“师兄忘了?昨夜夜半大雨,我们那间房漏雨漏得厉害,其他师兄都抱着铺盖去正堂打地铺去了。我的铺位正在那漏雨的下方,铺盖全湿了,根本用不成。我不跑你这儿来可就没地方过夜了。” 沈落说着又抻头看了看窗户,说:“师父说大家被这雨折腾到半夜,今日的早课就免了。”接着他掀了被子,下了榻,边穿衣裳边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醒都醒了,还是起吧。还得去问问师父这漏雨的屋顶怎么修补才好。” 肖景行垂着手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沈落。 他发现面前的沈落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身量没长起来,脸也还是个娃娃脸,加上方才沈落的叙述,肖景行突然意识到,眼下光景似乎是在很多年前发生过。 那年是沈落入门后的第三年,一个夏夜突发暴雨,弟子房被大雨浇了个透彻。肖景行心疼沈落,便喊他来自己房间休息,那时还是小小少年的沈落沉着脸,不乐意地冷冷说:“我从不与旁人共卧一榻。” 沈落说的不假,弟子房内虽然是个大通铺,但唯独沈落是在进门靠墙的地方独自支了一张矮铺,就因正好支在了最容易漏雨的地方,所以才被漏下的雨水淋湿了铺盖,连打地铺的机会也没有了。 最后,还是肖景行好说歹说,把自己的榻让给了他,自己就窝在窗下临时搭的窄铺上,忍着单薄的被褥,硬硬的床板,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凑合了两夜。 想起这些,肖景行蓦然明了,自己这是重生了! 玄清一门有重生术不假,可这术法无人使用,早已失传,只记载在书卷之中,于藏书阁高束。 回想当初已为鬼魂时,被那股奇怪的强风所吸引,肖景行不由陷入沉思:莫不是有人当时正在作法? “师兄,你在想什么?”沈落一手按着衣襟,一手拽着外袍的袢带,对肖景行说:“师兄,帮我系一下,这袍子的带子我总是系不好。” 肖景行回过神,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手指勾着袢带打了个两个结。 待袢带系好,无意间两人眼神相接,沈落抿着唇向肖景行笑了笑,道了声:“谢谢师兄。” 上辈子沈落冷若冰霜,能近他身侧已是奢求,更别说能得他如此相待。肖景行受宠若惊地呆呆看着沈落,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沈落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催促着肖景行更衣洗漱,又一起去了饭堂。 重生的第一日,肖景行在震惊和观察着沈落的一举一动中度过。 说震惊,是因为眼前的沈落与上一世的他变化太大,整个人温柔和善了许多不说,对肖景行更是亲近有加,师兄长师兄短地叫个不停,搞得肖景行竟一时难以适从。 好不容易晚课结束,沈落打水洗漱去了,趁着这个功夫,肖景行从其他师弟那里拐弯抹角地探听了些这一世沈落的情况。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沈落父母双全,沈家不但没有被修罗道的恶人偷袭灭门,反而将其反杀。其掌事人阿修罗被重创后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这些年来江湖上未再有阿修罗作恶的消息,也不知这恶人是不是重伤而亡了。 其实以沈家在江湖中的地位来说,已是各小门小派想攀附的所在。可沈落却在十岁那年主动来了玄清门,拜入门下做弟子。 此举在旁人看来沈家无疑于自降身价,家中小公子竟拜入了玄清门这个并不十分有名的门派。可沈家对此却不甚在意,家主说只要儿子高兴就好。 肖景行听着师弟们对沈落家世的闲聊,装作不记得的样子,问:“沈师弟来拜师之时我在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几个师弟抢着七嘴八舌道:“大师兄你在的啊!怎么说你也是师父的首席大弟子,我们都在你怎么可能会不在。” “对啊,沈师弟来拜师的那天排场可大了呢!家仆、马车、礼品什么的,排了老长一队。” “那日恰好是白露,沈师弟带的礼品除了拜师礼,还有许多秋梨膏,送了每个师兄弟一罐。但就数给大师兄的那罐最大!”小胖子师弟说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说:“大师兄你收了沈师弟的礼,反倒不记得了。” 这一句话说得肖景行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三师弟瞥见师兄有些尴尬,忙抢道:“嗐!大师兄向来不喜欢那些自诩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你看这几年大师兄对咱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弟子都是照顾有加的,搭理过沈落那个世家少爷吗?你可别被人家一罐秋梨膏就收买了去!” 第98章 “嗯嗯嗯,确实确实。”小胖子连连点头,复又对肖景行讨好道:“大师兄你放心,就算沈师弟再怎么出众,我们也只会向着大师兄你的!” 闻听此言肖景行当真是哭笑不得,二师弟则是立刻对小胖子白了一眼,斥道:“你个傻货,不会说话就别说!” 上一世沈落入门之后,确实出类拔萃。毕竟是沈家的公子,虽说家门被灭,但幼年所学的沈家功法,自然不是玄清门中这些普通弟子所能企及,以至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有大师兄与沈师弟关于继任掌门之争的流言了。 看来就算是重生一世,也依旧是避不开继任掌门之争的是非。肖景行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从师弟们的描述来看,自沈落主动拜入玄清门下至今,肖景行与沈落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师弟们说沈师弟自入门第一天起便对大师兄很敬重,平日里也最爱围着大师兄转,只不过大师兄不怎么爱搭理沈师弟就是了。 不是吧?!!沈落围着他肖景行转?!! 听见这些的时候,肖景行表面上没什么,心底里却在疯狂尖叫。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能求得沈落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下,这辈子的他怎么会面对着这么和善的沈落爱答不理啊?!!! 晚课散了,这群半大少年三三两两地去洗漱。肖景行留在讲室里打扫和整理书卷,手里边干着活,心里边想着事。 上一世沈落冰冷到不近人情的处事原则,是被身负的血海深仇给压迫出来的,那时的他不敢有一丝懈怠,更不敢对这世间美好的东西有一丝向往,只怕一朝沉迷于享乐便误了报仇。这样坚韧而又脆弱的少年,任谁看了不觉得可怜呢? 肖景行觉得自己上一世对沈落的感觉,就像在深山里捡回个小狼崽,就算小狼崽对着他龇牙嚎叫,可他看见它身上触目惊醒的伤痕和湿漉漉的毛发,还是会忍不住上前去安抚它,对它好。 可这一世,沈家无恙,沈落没有了那些压得他穿不过气来的复仇大山,心情愉悦轻松,性格自然也开朗得多。殷实的沈家更是让沈落什么也不缺,自然也无需他肖景行事事照顾。 想到这里,肖景行不由在心里自嘲了起来。 面对如此耀眼的沈落,这一世的自己对阿落的态度与其说不予理睬,倒不如说是自惭形秽,自卑作祟,以至于不敢近前吧。 第114章 尘落归途·其二5 玄清师父念着今日弟子们修补房顶累了一天,晚课很早便结束了,放弟子们回去早些休息。 肖景行洗漱完毕回寝室的路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上一世,他已成魂魄时,沈落在灵堂里看着他的遗物手记,浑身颤抖的背影,顿觉心头一惊! 手记! 那一世,肖景行死了之后最后悔的事便是把自己对沈落的感情一字不漏地写进了手记里。 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却成了对阿落最大的冒犯! 不行,这辈子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肖景行端着木盆和洗漱用品加快了脚步,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了自己的手记,从三年前沈落拜师入门那一天开始翻看,想着但凡里面记载有沈落的内容,都要撕掉才好。 好在这一世,之前的自己对沈落似乎并没有什么爱慕的情绪,沈落到来的那一天里轻描淡写地就记了一句:沈家小公子名落,于白露这日拜入门下。 再往后翻,关于沈落的描述记的很少,寥寥几句,也不过都是些练功习武方面的评价,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感在里面。 终于看到了最近几天里记的,有关沈落的字眼都没怎么出现,肖景行终于长抒了一口气。 只是他这边才刚把心放回去,那边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落端着木盘和洗漱用品进来了,他只穿着中衣,裤腿一直卷上了膝盖,这是才洗漱完就过来了的样子。 虽然已经知道手记里并没有写下什么关于沈落的字句,但肖景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心虚地赶紧把手记合上,塞进了旁边的书架,略带了些不知所措的慌乱,问:“你怎么来了?晚课散了你不是先去洗漱的吗?怎么才洗漱完?” “我先回弟子房去铺床了。”沈落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边说:“师兄,你还得再收留我一晚。” 沈落说着,便自说自话地上了榻,抖开被子盖住腿。 眼前此情此景让肖景行不禁有些恍惚,问了句:“房顶不是已经修补好了吗?” “可我的被褥还是湿的啊!”沈落坐在榻上,抱着被子,看着多少有点委屈,说:“今日阴天,还时不时地飘点小雨,我那被褥就挂在墙边上,也不晓得多久才能干。师兄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去师父房里睡地板了。” 沈落那张尚未长大的娃娃脸看着甚是可爱,上辈子冷若冰霜谁人都不能近身的冷漠孤傲消失殆尽,只让肖景行看着他又熟悉又陌生。 肖景行努力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对上一世沈落的记忆中给拉回来,一步一挪地走到榻边,迟疑地在榻边慢慢坐下。上一世与沈落小心翼翼相处的习惯让他依旧不敢直视沈落,他背对着沈落,纠结了一下,说:“那……那你就先睡我房里吧,我、我去别处睡。”说完,几乎是像逃一样地起身就要走。 “哎……师兄!”沈落直起身一把拽住肖景行的衣角,急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睡啊?!” “我去弟子房,和二师弟他们挤一挤。”肖景行被沈落拽着,但依旧没敢回头看。 沈落拽着肖景行没撒手,他看着肖景行,沉默了一阵,委屈道:“师兄……你……你就这么讨厌我?” 委屈的话语让肖景行心头不由一震,他忙转头道:“没有没有!我从来也没讨厌过你啊,我、我只是……” 两人目光相接,沈落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肖景行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那一汪潭水里。 “只是……想着你在沈家怎么说也是金贵之身,”肖景行强按下悸动的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和旁人挤在一张榻上肯定不习惯,也休息不好……” “可师兄不是旁人。”不等肖景行说完,沈落便抢道。他松开肖景行的衣角,尽量往里缩,把榻让出一大片,可怜兮兮地看着肖景行,带着些祈求唤了声:“师兄……” 这一声只唤得肖景行瞬间整个人都酥酥麻麻,手脚不听使唤地就在榻边坐下了。 他哪里见过如此软糯的沈落,又哪里能承受沈落这么软糯的呼唤。 重生的这第一日里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肖景行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规规矩矩的睡姿后,只盼着赶紧入睡,或许一觉睡醒后,沈落就又回到当初那个正常的状态里了。 可上一世的沈落那样冰冷和孤独,真的就是正常的吗? 嗯,算了,还是不要了。阿落现在这样才是个正常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肖景行在心里胡乱想着,整个人躺得笔直,比平日里练功时绷得还紧。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思绪往旁边的沈落身上飞。 同榻而卧。 这简直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肖景行激动且紧张地脑子里一片纷乱,旁边沈落倒是有些欢喜地面向肖景行侧卧,枕着自己的手臂,好奇地问:“师兄,我进来的时候你在看什么啊?”说着他忽然兴奋起来,支着上半身,压低了声音问:“是……平日里师父不让看的话本吗?” 肖景行还没从混乱的情绪里回过神,下意识便回应:“是我自己的手记。” “原来师兄喜欢记手记啊!”沈落说着复又侧卧着,依然看着肖景行。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油灯昏暗的光线里反而好似天上璀璨的星。 肖景行被这样热烈的目光注视着有些不知所措,更要命的是这目光还来自于他偷偷喜欢的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肖景行更加不自在,或许多说说话,会缓解自身对这一世沈落的不适应。 于是在稍加斟酌之后,肖景行说:“早先师父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弟子,平日里多数时候无人说话,练功之余难免无聊,便用写手记打发时间,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那师兄都会记些什么呀?”沈落问。 肖景行想了想,说:“也没什么,无非是些日常小事,或是新学的招式之类。” “那师兄的手记里会提到我吗?”沈落用极其期待的眼神看着肖景行,问。 肖景行从余光里感受到了沈落热烈的期待,他稳住心神,尽量表现地很随意地回道:“会啊,师父、师弟们,就连山路边那棵老桃树我都有提到过。” “那……” “那什么那,”肖景行打断了还要发问的沈落,侧身抬手在沈小师弟的眼皮上抹了一把,“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忙了一天你不累吗?赶紧睡觉!” 被重生回来之后的震惊整整束缚住了一天的肖景行,终于拿出了点大师兄的威严。 第99章 照这么看来,沈落这一世的性格已定。既然重生回来了,以后总是要这般相处的,至于上一世的事情,该忘的就忘掉吧。 肖景行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又把自己摆回成那个规规矩矩,并不是很舒服的睡姿。 沈落被肖景行抹了一下眼皮之后,不知怎么就兴奋和激动起来,眼睛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可人缩在肖景行身边总是忍不住地偷笑。 肖景行不懂沈落怎么莫名其妙就这么高兴,躺了一会才想起来油灯还亮着,便侧了身把榻头的油灯给熄了。 哪知才侧身躺回去,便只觉得被凑过来的沈落紧紧挨着,一颗心又是陡地狂跳了起来。 方才两人躺在榻上之时明明中间还隔了些距离,毕竟上一世的沈落“从不与旁人共卧一榻”,所以肖景行也保持着距离,尽量不让自己挨到他。 可眼下这光景…… 肖景行一动也不敢动,却听见黑暗里,沈落仿佛是带着某种遗憾被弥补的欣慰,轻轻说了句:“师兄,你待阿落的好,阿落都记着的。” 第115章 尘落归途·其二6 日子一天天地过,肖景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适应了眼前这个在性格上与前一世完全不同的沈落。 虽说适应是适应了,但这一世的沈落对他未免也太过殷勤。他们俩的相处方式与上一世完全调了个,沈落对他好得无法挑剔,就像他上一世对沈落那样,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他。 沈落对大师兄格外好的行为,被有些弟子看在眼里,就成了对继任掌门位子的觊觎。他们总是议论着沈落刻意讨好大师兄,说不定只是为了让大师兄放松警惕云云。 唉,过于优秀的人总是会背负上一些莫名其妙的骂名。 肖景行除了对沈师弟有些心疼外,依然觉得这一世的幸福来得好不真实。 即便沈师弟一改上一世冰冷的态度,对他格外热情和亲近,但每每一想到在他上辈子的灵堂里,沈落看着他的手记浑身颤抖的背影,肖景行就有些后怕,他不停地告诫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千万千万不要对沈落有什么非分之想。重生一世好不容易得了沈落的亲近,可别因为自己的那点不能说的心事再把沈落给气跑了。 于是,沈落对他的热情变成了一种幸福的煎熬,那是一种不得不时时处处压抑着对心上人爱慕的痛苦。 眨眼间,沈落十六岁了。三年前还带着稚气的小小少年已然长大,他一身青春的朝气和习武之人的飒爽,在一众弟子中更显出众。 与上一世同样的论剑大会,沈落同样地拔得头筹。 沈落在肖景行的眼中熠熠生辉,灿若朝霞。而在比武场上沉着应战,经验、气势与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沈师弟,一旦下了擂台,便立刻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又可爱的少年,第一件事便是跑到肖师兄面前兴冲冲地问:“师兄,你观我这场比试如何?” 肖景行已知沈落夺冠毫无悬念,却也依旧不由向沈师弟挑起大拇指,大赞一句:“精彩绝伦!” 沈落则会因为得到了肖师兄的夸赞而小小雀跃一下,似乎是比夺冠了还要高兴。 令肖景行意想不到的是,论剑大会结束的那一天,沈落竟向江南四友其一的段书生讨要了一幅肖师兄观战时的肖像。远远看见沈落小心翼翼将他的画像揣进怀里的时候,肖景行不禁有些恍惚如梦。 上辈子是因为对沈落的喜欢,才促使他去向段书生求了一幅沈落的画像。这一世,居然全都反了过来,他做梦也想不到,沈落居然会去向段书生求了他的画像。 以己推人,莫不是沈落对他也…………? 肖景行用力摇了摇头,不敢任由自己的思绪飞扬,只怕又是一场自作多情的黄粱梦。 论剑大会过后,依旧是门下关于继任掌门人选的争论不休。 肖景行对做掌门向来就没什么兴趣,但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辈子沈落父母双全,沈家齐整无缺,沈落学成之后必是要回沈家的。 一想到沈落将来要离开,肖景行心里就止不住地难受。 重生一回换来了沈落对他的亲近,却是不会长久。 可若只是为了能天天看见沈落,便用掌门的身份来困住他,这也太自私了! 肖景行思虑了一下,不如去向师父自荐吧。以他大师兄的身份做继任掌门,师弟们也说不了什么,风波平息后也不耽误将来阿落回沈家。 思定之后肖景行去了师父的居室。 待走到师父窗边,沈落的声音便从开着的半扇窗中传了出来。 “……徒儿自荐,还请师父应允。” 自荐?自荐什么? 肖景行心里一惊,不由停了脚步。 室内是短暂的沉默,须臾,玄清开口,意外中又带着担忧,道:“落儿,你可知一旦做了掌门,便要担负起我玄清一门的兴衰荣辱,而沈家……。” “沈家自有我兄长照料,”沈落道:“父亲母亲对徒儿向来宽容,自然也会支持。方才徒儿已将利弊陈述,现向师父立誓,我沈落日后决不离开师门,亦立志将本门扬名于江湖。” 一句话说完,沈落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大师兄对徒儿一直都很好,若将来徒儿做了掌门,想必大师兄也会帮着徒儿管理门下事宜,还望师父不要有顾虑。”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玄清似乎陷入了难以取舍的纠结,许久,开口道:“若论情感,景行如我亲儿,门派传续自然首选于他。但论资质和能力……”玄清顿了顿,继续道:“景行性格太过温良,面对刁难总是让步居多。如今江湖上并不太平,他这个性子做掌门……于他自己而言的确是为难……” 肖景行在窗下听着室内两人的对话,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心情。 沈落自荐为继任掌门,日后便不会离开师门,也不会离开他,两人能日日相见且将维持几十年,甚至一直到老,这自然是让肖景行高兴的。但听见亲爹一样的师父承认自己的不足和欠缺,这换谁心中都会多少有些不舒服吧,或许自惭和自卑更多一些。 复杂的情绪让肖景行在不知不觉间松了气息,只瞬间便被玄清察觉,抬头向半开的窗子问了一句:“谁在外面?是景行吗?” 听见师父唤他,肖景行索性把窗子打了开来,向玄清施礼道:“徒儿问师父安。” 端坐在玄清面前的沈落回头看向肖景行,惊诧的眼神中还有一丝恐慌。 大概是方才正在谈论肖景行,玄清一时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问:“景行找为师可是有什么事?” “并无。”肖景行笑着道,“只是一时兴起,想来师父这坐坐,没想到阿落也在。”接着他冲沈落道:“扰了师弟与师父谈事,还望师弟见谅。” 说完,又向师父施礼,告辞退下了。 “师兄……”沈落见肖景行走了,急着起身要追,但又顾着礼仪回身匆匆向师父拜别,离开之时竟有方寸大乱之感。 看着沈落走得仓促,玄清忍不住提了拂尘挠了挠后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从来都是见了师兄就忘了师父!” 第116章 尘落归途·其二7 “师兄……师兄……”沈落追着肖景行,出了师父居室,在廊檐下一把拽住肖景行的袖子,急急道:“师兄可是生我的气了?” 肖景行看着沈落着急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道:“我生你什么气?” “师兄……我……”沈落欲言又止,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低头思忖着,紧紧捏着肖景行的袖子不撒手,只怕手一松,师兄便会拂袖而去。 肖景行见他为难成这样,于心不忍,抬手扶着他的肩,笑道:“我知你向师父自荐,并非是真的为了掌门之位。而是为了平复门下风波,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为了将来能长久留在师门。” 这几句话说中了沈落的心事,他抬眸看着师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 “其实我知自己不是做掌门的料,”肖景行继续笑着道,“正如师父所说,我这个性子,当真坐上掌门之位,于我自己而言也是为难。眼下有你站在我身前帮我挡住了掌门的这个枷锁,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生你的气。” 短短几句话让沈落如释重负,他从方才见到肖景行时便出现的骤然紧张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消散,下意识地上前紧紧拥住他的师兄,声音发颤地哽咽道:“旁人如何看我、说我,我都无所谓。只怕师兄怨我急功近利,争抢掌门之位……” 猛然被沈落这么紧紧相拥,肖景行愣了一瞬,双臂半架着一时不知该往哪放。但沈落的话让他感到自己对沈落而言似乎是极其重要的,心底里感动和欣喜不受约束地便涌了上来,忙环住沈落的肩,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傻阿落,师兄怎会怨你。” 沈落听师兄这么说,一颗心也算又落了回去,抬头看向肖景行,感动之中又带着欣慰地浅浅一笑。 第100章 这泪中有笑的模样映在肖景行的眼底,瞬间让他那颗上辈子早已死了几遍,在“非分之想”边缘徘徊了千万遭的心活了过来。没想到上辈子连想都是奢侈的事,这辈子居然就这么近在眼前。 肖景行的心砰砰狂跳了起来,两人这近在咫尺的对视不过就是瞬间,却仿佛让肖景行的魂魄在两世之间来回穿梭了许久。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忙稳住心神把头转向了边,避开了沈落的眼神,装作是四处张望的样子:“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为着这些小事掉眼泪,又不是小时候。这要让路过的师兄师弟们看见了,以后免不了要取笑你呢。” 沈落听着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松了环在大师兄腰上的手。 肖景行努力平复着方才突如其来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地和沈落一起离开了师父所居的院落。 隔天一大早,玄清便在早课结束时宣布了继任掌门为沈落。 平息这场风波又花一段时间,门下弟子都知道大师兄与沈落的关系好,时间长了也就渐渐没人再些说什么。 此后两人在处理门下事务上配合默契,玄清一门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晃眼又是三年过去,这期间肖景行不知有多少次想冲动一回,向沈落表明心迹,可往往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上一世的沈落太过冷淡而遥远,这一世的沈落虽近在眼前却又怕直白的心迹吓着他,冒犯了他,让这来之不易的亲近也荡然无存。 有时远远看着沈落,肖景行便告诫着自己,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同样都是压抑着情感地过日子,可至少这辈子阿落活得比上一世快乐,而自己也得到了许多与阿落好好相处的机会,即便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底,哪怕藏一辈子,也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当年修罗道的阿修罗并未伏诛,这么多年过去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他再现江湖的时候了。 可令肖景行意外的是,这一年的白露时节,师父云游归来却并未提任何与阿修罗有关的事。 师父对阿修罗只字不提,肖景行也没有问的机会,只有心中疑虑:莫不是这一世因为沈家安好,所以此后事情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 因心中有事,这一夜肖景行睡的很不踏实,第二天天将亮之时便早早起身。路过沈落的居室时,只见已有沈家的家仆在门前洒扫,一问之下才知沈落昨夜收拾一番,今早天不亮便离开了门下。 肖景行心里一惊,来不及细想便向师父询问。从师父那里得知早在师父离开门下云游之时,沈落便已向师父请求,若是师父在云游途中得知了仇人阿修罗的消息,只单独告诉他便好,不要在旁的弟子,尤其是肖师兄面前提起,以免牵连无辜。 听了师父所述,肖景行一时心急如焚。来不及向师父讲明原委,匆匆忙忙收拾一番,直向蛇尾山而去。 在赶往蛇尾山的路上,这一世发生的一切渐渐与上一世的重合,一个想法在肖景行的心中成了形。 玄清门确有重生秘术,但施此术须取尽心头血绘法阵,而成功与否也只有施法之人才知道,基本便是置之死地而重生,在旁人看来,耗尽心头血的施法之人必死无疑,所以此术才被束之高阁,禁用之。 肖景行记得上一世他和沈落一起打扫藏书阁,无意间发现了几乎被灰尘掩埋的记录着重生秘术的书册时,沈落满眼欣喜的神色。平日里这么冷若冰霜的人,却在那一刻显露出了如此生动的神情。 肖景行深知若是作法成功,一切便能重来,沈家不会被灭门,沈落也不必背负血债。可若是失败了呢?一切希望化为乌有不说,还白白搭上了沈落的性命。 而那一天,那一刻,就连师父玄清也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及时出现在了藏书阁的门口,语重心长地陈述利害,随后从沈落的手中拿过那卷书册,层层包裹后,拿去了藏书阁的最深处。 那时的沈落,盯着那卷被拿走的书册,眼神中是不甘和不舍,但也没有坚持,事后也再未提起过。 这一世,自肖景行重生醒来,与上一世不同的地方太多了,但不同中却依旧有那么多的相同。 沈家没有被灭门,可沈落还是在当初被师父背回来的那个时间拜入了师门。 沈落与他极为亲近,却向师父自荐为继任掌门。 阿修罗重现江湖,沈落为了不让他牵涉其中,甚至孤身一人前往蛇尾山追击。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明沈落早已洞悉未来所要发生之事。 肖景行想到重生之前,自己的魂魄被那阵奇怪的强风所吸引,似是法阵之力。 难道那阵怪风真的是那一世的沈落用了重生术所产生的吗? 第117章 尘落归途·其二8 蛇尾山近至眼前,肖景行重生之事尚未细想,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沈落。 凭着上一世的记忆,肖景行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山下的洞穴而去。 果然,从层层叠叠的绿意之后传来呵斥与疾行之声,肖景行提气追上,映入眼帘的画面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沈落正一跃而起,手中长剑直取阿修罗。而就在这方寸之间,阿修罗陡然矮身一截,堪堪避开直刺而来的剑尖,缩身就地滚开了,抬手一挥! 电光火石之间,肖景行飞扑而上,将沈落撞开了,随即以剑做枪,朝着正要逃跑的阿修罗猛掷了出去。 飞剑闪着寒光以迅雷之势正中阿修罗后心,那厮手脚并用地往前挣扎,沈落追上,手起剑落给他了个痛快。 沈落解决掉了恶人,转身回到肖景行身边,脸色骤变。他一把抓住肖景行的手臂,几乎是在瞬间便满眼是泪,声音颤抖着问:“师兄……你……你感觉如何?可是受伤了?我……我看看……”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肖景行的衣领。 沈落的反应,让肖景行来的这一路上的想法基本得到了证实,他抬手抓住了沈落的手腕,问:“衣襟上未见血迹,你又如何知道我受伤了?” 可沈落却明显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中,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肖景行的话,执意要去检查肖景行的伤处,带着极度压抑的慌乱,喃喃自语:“师兄……师兄你别动,我看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死……不会死……”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而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尤其在触碰到衣料的时候,急切地想看看他的师兄究竟伤势如何,却又犹豫不敢,只怕衣领拨开后,眼前所见会立刻斩断所有的侥幸。 “阿落,阿落!”眼前沈落魂飞魄散般的惊慌让肖景行不得不大声喊了他两声,接着一手抓住对方冰凉的双手,另一只手探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了一面不大的护心镜,道:“我没事!你看,我一点伤都没有。” 那是在得知沈落独自一人离开山门后,肖景行第一件事便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小时候缠着师父在杂货摊上买的那面护心镜,把它揣进了怀里。虽说与正儿八经铠甲上的不能比,但有也总比没有强。 沈落看着肖景行手里的护心镜怔了怔,不敢相信地抽出一只手在肖景行的心口处按了又按,直到把整个前胸都按了一遍,见肖景行确实没什么反应,这才仿佛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终于清醒了一般,猛地一把抱住肖景行,又哭又笑道:“太好了!师兄你没事,你没受伤,也没死……” 劫后余生的狂喜在瞬间淹没了沈落,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紧紧拥抱着肖景行,忘乎所以地在肖景行的脸上、唇上狂吻了几下。 只是这几下的狂吻,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肖景行呆呆地看着沈落,仿佛是上一世所有对沈落的爱慕,在穿越了生死之后终于得到了回应。但这回应来的太过突然,让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他的呆在原地,却让沈落误会成了别的意思。 “师、师兄……”沈落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又慌乱又尴尬,语无伦次地解释:“对、对不住,是、是我太激动了,我……师兄你……你别生我气……行、行么?”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肖景行,不敢与对方视线相接,又迅速垂下了,眼中的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这一低头,又有几颗泪掉了下来。 而于肖景行而言,此时此刻,之前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印证。 阿落对他有意,阿落真的对他有意! 否则又怎会在上一世冒着赔上性命的风险,开启重生法阵,这一世又竭尽全力护他周全?! 重生前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转,这本该是极度欣喜之事,却在一瞬间让肖景行的泪也涌了上来。 开启重生法阵,需耗尽心头之血。肖景行无法想象,利刃入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流尽是一种什么感觉,而阿落竟然就这么去做了。 第101章 再也没有过于的语言,肖景行一把将沈落揽进怀里,紧紧相拥。他感受到了沈落的僵直和意外,所有的情绪堆积在胸口,胸腔涨得发疼,他不由在沈落的耳边喃喃道:“耗尽心头血去开重生法阵……我……又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师兄你说什么?!”沈落震惊地偏过头,把肖景行微微推开了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师兄……你……你怎么知道……重生法阵的事?莫不是……”沈落欲言又止。 “那时你在灵堂看我遗物时……”说到这个,肖景行又有些惭愧,“……我的魂魄其实就在你旁边。见你看了我的手记,还以为你是恼了我,便没敢在灵堂待。哪知日出时分,正是我欲魂归天际之时,忽然被一阵狂风裹挟。待再睁眼,便已重生了。”说完这些,他又忍不住急急解释道:“阿落,对不起。上一世是我鲁莽,手记里不该写那些……” “不!”沈落打断他,与他紧紧相拥,道:“师兄,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上一世身负血债,不敢懈怠。若不是看了你的手记,我那一生便只会孤独终老,寂寞一世。那一世里,我没了父母,没了亲人,最后连待我最好的师兄也没有了。此后的日子,一日与千日又有何分别?不过都是在孤独中度过而已,我不想就那样走完一生。所以那夜我去求了师父,去了藏书阁。就算是失败,也不过是我孤寂的终点。可若是成功了呢?耗尽心头血算什么,只要能让我再见到父母亲人,再见到师兄……” “阿落……”一想到重生之前的那种心口插刀的疼痛,肖景行忍不住轻轻唤了沈落一声,不用把他往怀中拥抱得更加紧密。 “……可我没想到法阵之力竟把师兄的魂魄也带了进来,”沈落说着抬头看着肖景行,带着些委屈,问:“所以师兄是上一世被阿落伤了心,这一世才故意不理阿落的吗?” “当然不是。”肖景行赶紧解释,“我重生醒来便是那日弟子房漏雨,你跑我房间来借宿。至于重生之前与你疏远,想来多半是自卑作怪吧。” 沈落想了想,也觉得的确是那日借宿之后,肖景行对自己的态度开始与之前不一样了,道:“大概是师兄被卷入法阵的时间比我晚,所以重生的时间也被迫往后了。” 接着他又冲着肖景行笑了笑,道:“师兄,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阿落作证!”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揽住肖景行的脖子吻了上去。 第十三篇:尘落归途·其二完> 第118章 人工失忆1 (未来都市) 惨白的光让沈落睁眼很困难,身边各种仪器的声音催促着他尽快做决定。 车祸的瞬间让沈落当场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里。液晶面板就在眼前,一串抽象的数据显示着他的这副原生身体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机能,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接下来,如果他没有任何疑义的话,医院将对他进行争分夺秒的“转录”。 “转录”这个词儿和它所代表的技术操作,最早概念出现于二十年前,成熟于十年前。 随着人口结构的极端变化,人口数量的断崖式下跌,生物科技井喷式爆发,有个小机灵鬼一拍脑袋,攒出了一项生物黑科技:与其换肝换肾换骨髓,还不如直接给各位牛马换个身体。 全新制造的身体,完全与本体一致。除了虹膜、指纹这些最基本的生物识别信息一模一样,就连微小的胎记、痣,甚至对本体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疤痕都可以保留。 将本体的记忆、意识通过脑机接口,从原来不健康的身体先下载再上传进入新身体的过程,就被成为“转录”。 当然,为了不破坏社会秩序,防止违背公序良俗,一个人一生只能“转录”一次,年龄限制在六十岁以下。且“转录”后的新身体与“转录”前的身体年龄保持一致,转录次数不能赠送、转让和继承。 也就是说你转录前是四十岁,那么恭喜你,转录后喜提四十岁的新身体,并不会因为转录,就让你变成二十岁。 即便不能返老还童,但这一辈子就一次的转录也大受追捧。 对身患绝症的人来说,转录技术不亚于神迹的存在。而对深受慢性病、亚健康困扰的中老年来说,就更是个超级巨大的福音。 一觉醒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要三胎、四胎的没了健康上的顾虑,“转录”后的爹妈身体硬朗,更有精力带娃了,社畜们也别急着退休了,虽然但是……毕竟有了转录后,人类的平均年龄被拉高到了一百二十岁,就问你还好意思六七十岁就退休吗? 回答我! looking my eyes! 于是,区区十年的时间,就让“转录”技术从无到有,运用娴熟,更是各家医院必备之首选。 而转录还有一个最大的周边服务,就是可以选择性地删除记忆,比如童年阴影啊,造成心理问题的一些不太好的记忆啊,或是针对某个让自己痛苦的人啊之类的。 精准消除,绝不殃及其他。 眼下,沈落就正面对这样的选择。 面对着对话面板,沈落用意识键盘输入了“肖景行”三个字。 对话框弹出提示:请确定,删除记忆涉及目标是否为“肖景行”? 沈落选择选择了“是”。 对话框提示:正在检索记忆目标“肖景行”。记忆量较大,预计用时10妙。倒计时10、9、8…… 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沈落的意识出现了回光返照前的清晰,和肖景行相识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们之间的交往和相恋几乎是水到渠成,就算是确定关系后,在一起生活的六年里,也基本没有生过气吵过架。 可沈落没有想到过,高大健康,阳光快乐的肖景行居然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打败。 肖景行陷入昏迷的时候,他的父母赶到了医院,在“转录”同意书上签字,并毫不犹豫地在“特别需求栏”内写下:对记忆中所有与“沈落”相关,进行删除。 肖景行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握住沈落的手,向他忏悔说,请原谅他们出于为人父母的自私,虽然这六年里他们尽量理解儿子的取向,尽量接纳沈落,但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们也想有看见儿子娶妻生子,在外人面前挺直腰杆的那一天。 对方说的很诚恳,沈落无力拒绝。 虽然和肖景行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但他却连家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垂着头站在走廊里无声地流泪,沈落什么也没说。 隔天肖景行父母委托的搬家公司,来到他们俩共同居住了六年的家里,搬空了肖景行的私人物品,至于与沈落共同拥有的东西,叔叔阿姨很大度,说就当是给沈落留个纪念。 没有肖景行的日子很痛苦。 虽然才过去了几天,但一想到或许将来就算在大街上见到他,就算不管不顾地上去打了招呼,喊了他的名字,他也不认识他了。 被肖景行用陌生和完全没有情绪的眼神看着,这是沈落想到就痛苦的根源。 他接受不了,同时也很绝望。 如果不能让你记住我,那就让我也忘了你吧。 肖景行,咱俩这算扯平了。 提示面板上的倒计时结束了,又弹出了新的提示。 特别提示:检索提取后将不对“肖景行”进行转录,转录体将永久失去对“肖景行”的信息。请做最终确认,是否将记忆目标“肖景行”删除? 沈落看着“是”与“否”的选择键,已经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在心里只有一句无力的感慨。 原来抹掉六年的朝夕相处和相濡以沫,居然只需要10秒。 选择“是”将在情感上得到解脱,选择“否”将保留住所有的一切,包括失去的痛苦。 景行,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来点儿不合实际的幻想。 第119章 人工失忆2 (三个月后) “莎莎,来,来这里。” 沈落用手里的猫条引着一只胖橘走到矮座坐下,胖橘跳上他的膝盖,用小胖爪子扒着他手里的猫条。 这里是沈落下班回家必经之路上的一家猫咖,在沈落转录之前就已经开了两年,但生意一直时好时坏,后来终于关张了。可前阵子沈落下班经过时,店里又在装修,最近居然又开始营业了,问了店员小姐姐才知道,原来是换了老板。 沈落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但又觉得如果他上班不在家,小动物关在家里就为了等他下班,实在太可怜了。 人不该这么自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小动物的等待和孤单上。 于是,自从这家猫咖重新营业后,沈落就干脆办了张年卡,成了常客。 这只叫“莎莎”的胖橘似乎对沈落格外亲热,沈落第一次来的那天,当其他猫咪还在高冷地冷眼旁观的时候,莎莎已经在沈落腿边来来回回地蹭来蹭去了。 第102章 这是一只有眼光又会讨好人的猫咪,沈落在心里想着。 开了口的猫条让莎莎两眼放光,两只小爪爪抱住沈落捏着猫条的手,幸福又快乐地炫零食。 转录后的身体非常好,因为工作缘故造成的轻微颈椎病和腰痛在转录之后都没有了,近视和散光也没有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以前身体的肌肉记忆退化了许多。 不过还好,沈落并不从事体育、单一重复性肢体劳作的工作,所以转录后,经过一周的磨合康复,沈落觉得一切都和转录前没什么区别。 莎莎飞快地炫完了猫条,意犹未尽地舔着包装袋和沈落的手指。 猫咪小倒刺的舌头舔在手指上有些痒,沈落抬手顺着猫咪的头顶往后脊上摸了几下,笑着说:“不可以贪吃哦,不然会胖到走不动路。” 莎莎似乎能听懂他的话,转而开始舔爪子洗脸。小胖爪子在脸上抹了两圈,从沈落的膝盖上跳了下来,往猫架的方向走去。 “吃完就跑,”沈落叹了口气,“小没良心的……” 话还没说完,莎莎扭头看着他,那个模样似乎是要他跟上。 沈落扬了一下眉,有点意外,起身跟了过去。 “你是要叫我过来吗?”沈落走到了莎莎的跟前,莎莎带着他一直到了猫架的旁边。 猫架最底下的一个小角落里,缩着一只小小的三花,它被上一层的架托挡住了一些,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莎莎在那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边立坐,扬头看着沈落。 沈落蹲下才看见角落里缩着的小三花,小家伙眼睛瞪得滴溜圆,紧张又警惕地留意着角落外面的动静。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落问莎莎,“把小猫抓出来?” 莎莎抬了抬一只爪子,“喵喵”叫了两声。 沈落看不懂莎莎的表示,只能苦笑着对着胖橘又重复了一遍:“莎莎,希望我帮你把下面的小猫抓出来吗?” “它可能是想让你多关注关注那只小猫。”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落没有回头,蹲在原地没有动。 身后的男人走上来也蹲了下来,把手里的猫条伸向角落,小三花立刻凑上来,但又缩了回去,来回试探了两三次,才犹犹豫豫地舔了一下,接下来吃的每一口都很警惕,只要猫条的位置稍微往后挪一点,它就立刻缩回角落,完全没有莎莎那样饿猫扑食的肆无忌惮。 “嘟嘟是流浪猫,”男人说,“啊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嘟嘟的妈妈是流浪猫。可能它从小的生存环境不太好,所以很怕人。” 沈落木讷地转头,看了一眼蹲在他旁边的男人,出于礼貌地“哦”了一声。 “不过莎莎很喜欢它,”男人边尝试着用猫条把小猫引出来,边继续说:“看来莎莎也很喜欢你,所以才想通过你把嘟嘟叫出来。” 沈落是个绝对的i人。他看着角落里的小三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沉默了一下,只能依旧木讷地用了个“哦”回答。 眼看一根小猫条都快吃完了,缩在架托下面的小猫也没被引出来,男人叹了口气:“今天的引猫出洞又失败了。再这么下去,它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落想了想,还是选择了沉默,然后默默地起身。 糟了,蹲太久,腿麻了。 沈落扶着膝盖,只觉得电流一样的酥麻从小腿一直贯穿到脚趾头间,瞬间咧嘴“嘶”了一声。 旁边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明显比他麻利了许多,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看来你缺乏锻炼啊,也是转录者吗?” “啊?”沈落站在原地不敢动,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着扶着他的男人。 男人笑了,说:“我也是转录者。刚转录完前一个月都这样,没蹲多久就腿麻,站起来猛了会头晕,走路走急了会觉得气不够用。多锻炼锻炼就好了,毕竟是新身体嘛,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的。” 沈落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男人的手里抽回来,道了个谢,试着抬了一下脚。只这一下,立刻让酥麻感变成了万针齐扎,难受的他呲牙咧嘴。 “别急,慢慢来。”男人的手没有收回去,依然保持着虚扶的姿势,说:“哎,我看你好眼熟啊,你认识我吗?” “嗯?”沈落还没从脚底板的不适中缓和过来,听见男人的这句话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男人看着沈落疑惑又不解的样子,赶紧解释道:“嗐,不好意思啊,你别介意。我叫肖景行,三个月前做的转录。转录过程中出了问题,丢了一些数据,导致我的记忆也受了影响,好多记忆都没了。搞得我现在只要看见觉得眼熟的人,就忍不住问问是不是认识我,想着或许能通过认识我的人,了解一下自己的过去。” 沈落大为震惊地看着肖景行,迟疑地问:“也就是说,你……失忆了?” “也不算全失吧。”肖景行回答:“受影响的记忆主要是最近十年内的,以前的就都还在。亲人啊,同学啊什么的,都还记得。不过……” 肖景行挠了挠头,惋惜地说:“不过一下弄丢了十年的记忆,还是很可惜。别的不说,光是工作啊,交际啊这些就受很大的影响。”接着他又释怀地笑:“好在我还没成家,没耽误别人,也不耽误自己。” 沈落听着前半段,还觉着他可怜,听完后半段,一时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低头躬身拍着小腿,希望这阵儿麻劲儿赶紧过去。 突然的安静略显尴尬,但肖景行似乎是化解尴尬的高手,沈落听见他说:“有时间了还是得多运动,不然要不了半年,新身体的抵抗力也会下降。” “嗯。”沈落应了一声,“出院前医生都交待过了。” “我看你经常来,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没有。我上班的地方离这不远。”沈落回答着,觉得小腿的麻劲儿过去了,应付着说:“我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肖景行倒是有些依依不舍。 “嗯。”沈落没有过多的回应,边抖着腿边往外走。 肖景行一直跟着他到了门口,还贴心地帮忙开了门,问:“你家离这远吗?你怎么回去啊?” 沈落被肖景行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吓到了,保持着安全距离,简短且礼貌地说:“前面有公交车站。” “那行,”肖景行一只手还撑着门,向沈落挥手告别:“再见啦!” “再见。”没有过多的道别,沈落仿佛逃一样地匆匆离开了猫咖。 第120章 人工失忆3 一连好几天,沈落下班从猫咖门口路过,隔着落地窗看见肖景行在里面,都没敢进去。 肖景行的自来熟和热情过度有点让沈落受不了。 这个家伙都不上班的吗?怎么每天都在猫咖里待着?! 因为肖景行的存在,沈落已经好几天没去撸猫了,心情都愈渐烦躁。 就在沈落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之时,公司业务小组搞团建,地点居然就在沈落常去的那家猫咖! 消息一公布,小组成员欢呼雀跃,唯独沈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 周五上午大家似乎就没了上班的心情,午休一结束,一群人迫不及待地就冲向了猫咖。 沈落走在最后一路为难。去吧,实在不想面对肖景行。不去吧,又不好扫大家的兴致。 心里就这么为难着为难着,腿脚可没有那么为难地随着大流就带着他和大家一起去了猫咖。 大概是组长之前和猫咖老板谈好了,店里提前布置过,猫咪们也积极营业。莎莎几天没见过沈落了,这一下可亲热的不得了,径直就往沈落怀里钻。 沈落抱着莎莎环视了一圈,今天肖景行居然不在。 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不想见的人不在,那么就好好享受这个来之不易的下午吧! 多日来积攒的疲惫和怨气一扫而光,沈落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今天的莎莎也很乖,一直窝在沈落怀里哪也不去。在这放松的下午里,沈落抱着怀里的猫咪,靠在懒人沙发上,一个不小心居然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醒来已是光线黯淡的黄昏时分,身上盖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衣服。 唉,这觉睡的好舒服,甚至都不想醒来。 沈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缓缓坐直了,用手搓了搓脸。 “睡醒了?”一张湿纸巾递了上来。 怎么又是肖景行?!他怎么又来了?! 沈落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没抬头看对方,伸手接下湿巾,把脸擦了擦,说了句:“谢谢。” 小组的其他人在吧台围坐了一圈,撸猫喝茶聊天,组长听见这边的动静,招手冲沈落喊了一声:“小沈,睡醒了就过来!” “来了!”沈落应了一声,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坐低腿高,用了一下劲儿居然没站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沈落的胳膊把他给拽了起来。 第103章 “需要帮忙就吭声啊。”肖景行拉着他,笑着说。 “我……”面对着面前高高大大,又笑得开朗的肖景行,沈落居然卡壳了。 “……我以为我能行。” 肖景行哈哈笑着:“走吧,过去醒醒神儿,喝喝茶。” 沈落带着刚睡醒的懵飘飘忽忽地走到吧台跟前,在看见肖景行也在他旁边坐下后,顿时完全清醒了。 他坐这儿干什么?! 沈落正在不理解,就听组长大力表扬道:“肖老板搞的下午茶我们很满意,以后咱们团建就定在肖老板这儿,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意!” “好!双手赞成!” 同事们纷纷表态,肖景行谦虚回应:“感谢刘姐和大家对我猫咖的青睐,欢迎大家常来玩儿。” 沈落听着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肖景行,下意识地问:“你是老板啊?” “是啊!”肖景行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回道:“你不会才知道吧?” 沈落瞪着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有同事笑了起来:“你们俩都老熟人了,这点事至于这么惊讶吗?” 这一句话说得肖景行和沈落不约而同地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呃……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刘组长赶紧抢过话头,打了个圆场:“那个……肖老板……” 肖景行和沈落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神情绪不同但都是一言难尽,肖景行听见刘组长喊他,嘴里应了一声,但目光还停留在沈落身上,直到刘组长又喊他两声,这才转头应了句:“嗯,您说。” 刘组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强行转移话题:“前面你征询大家,店里还有啥需要改进的。我们讨论了一下,一致觉得你这儿有必要装个空气净化机。” “嗯对,我也觉得很有必要。”肖景行点头应着,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们公司新开发了一款空气净化机,”刘组长立刻见缝插针:“对毛发啊,飞絮啊,异味啊什么的净化效果特别好。虽然还在调试阶段,但可以放你这儿试用。你使用的过程中有什么体验感不好的地方,可以跟我们反馈,就当是我们做数据收集了。” “就是就是,”刚才那个插话的同事跟着说:“等正式产品下线了,沈落还能帮你拿个内部价……” 肖景行和沈落的脸色同时变得不太好看。 “放心放心!”刘组长看着暗流涌动的两个人,赶紧抢过了话头:“内部价就交给我!有我出面给肖老板拿个最实惠的价格,请肖老板放一百个心!呵呵。” 刘组长这边说完,那边转头就冲着话多的那个人皱了皱眉,责怪地“啧”了一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肖景行愣了足足有五秒钟,回过神应付性地对刘组长说了句:“谢刘姐,那空气净化机的事儿就麻烦您帮我操个心。”接着转头看着沈落,欲言又止。 “要不肖老板你先忙,”刘组长毕竟身经百战,不费吹灰之力化解尴尬:“我们再聊会儿,你忙你的,有需要了我们喊你。” 肖景行的反应滞后两拍,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起身离开了。 沈落低着头没敢看肖景行,就在肖老板离开的那一刻,堵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又落了回去。 除了那个爱插话的同事,其他在座左右人也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插话哥看着大家,莫名其妙地问:“你们这都怎么了?我不就调去总部半年么?怎么回来感觉错过了好多精彩内容?!” “哎呀,沈落出车祸之后做了转录,这事儿你知道吧?”旁边一个大眼妹子嘴快地回应。 “我知道啊。” “转录的时候……” “哎哎哎!你们俩!”刘组长抬手在中间挥了两下,打断两人的对话:“人家当事人就在这儿坐着呢!说闲话都不避人了是不是!” 大眼妹子和插话哥的面部表情僵了一下,赶紧讨好又心虚地冲着沈落陪着:“这不关系好嘛,又没说什么坏话,对不对?” 沈落性格偏内向,平时在组里也是闷头干活不吭声,存在感时高时低。就属于他在的时候没啥感觉,但他要是不在,又发现他其实很重要。 刘组长把手底下这帮人看得清清楚楚,心跟明镜儿一样的,平时都很护着沈落,这次也不例外。她看不惯地“哼”了一声,说:“就是因为关系好,才要照顾到人家的感受啊!不然算什么关系好?” 沈落一看气氛紧张都是由自己引起的,赶紧说:“我住院的时候刘姐带着大家来看我,我真挺感动也挺幸福的。有这么多家人一样的同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我很珍惜。再说了转录嘛,现在这么成熟的技术,也不是个什么大事……” 沈落正说着,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肖景行魂不守舍地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站在沈落身侧一手扶着吧台,侧头看着沈落问:“所以……咱俩以前认识?” 第121章 人工失忆4 华灯初上,下了班之后来猫咖撸猫的客人越来越多。 因为肖景行突如其来的直球发问,刘组长不得不宣布活动提前结束,沈落想走却没走成。肖景行希望他留下,因为有很多的事要问,沈落想了想,觉得与其逃避问题还不如一次性把问题解决。 留下就留下呗,还能继续撸猫,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知道以前认识也不代表被删除的记忆就会回来,不过就是多了一个以前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刘组长和同事们走了之后,其他客人多了起来,肖景行觉得此时此地不适合讲重要的事,于是给店员交代了一下,拉沈落去隔壁餐厅吃晚饭。 两个人先是默默无语地对坐了一会儿,肖景行先开了口:“嗯……我听刘姐说……咱俩以前……处过。” 沈落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餐桌上的玻璃水杯,沉默了一会儿,抬眸与肖景行的视线相接,语调平平地说:“那你也该听刘姐说过,我转录的时候,把跟你相关的所有记忆都删掉了的事儿吧?要不是又遇见你,我压根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肖景行的眼神里藏着的刺痛,像针一样扎向沈落的心,他赶紧又把视线挪回到了玻璃水杯上,不敢看他。 怎么会这样?!他没道理用那种眼神看一个陌生人!难道是他转录时候出现了丢数据的问题,有的记忆在有的记忆不在导致的吗? 沈落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为压下这种慌乱,他赶紧抓起水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肖景行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把与我相关的记忆删掉?”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慌乱感和肖景行问话的压力瞬间激怒了沈落,他忍不住抬头挺腰地怒吼了一声,惊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沈落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平复了一下情绪,尽量把声音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但情绪的波动让他多少有些语无伦次:“或许是相处的不愉快,或许是有什么矛盾……谁知道呢。总之我既然把跟你相关的所有记忆都删了,又怎么会保留删掉记忆的理由?能选择不要的记忆肯定都是痛苦的……” “不可能!”肖景行强行打断了沈落,掷地有声地说:“我相信我的感觉。” 沈落愣住了,但转瞬他又冷嘲道:“瞎扯什么感觉!今天之前你对于我来说都还是个陌生人……” “可你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肖景行又一次打断了沈落的话,抢着说:“从在店里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我认识你,想接近你,可又总觉得就这么贸然地搭讪会让你反感。所以等了好长时间,一直到莎莎跟你混熟了我才敢过去跟你说话。如果以前我和你的相处都是痛苦的,我又怎么会这么想接近你?!” 肖景行的话,让沈落一时哑口无言。还好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沈落干脆切换成了进食模式。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与其跟对面这个人进行不知道目的为何的辩论,还不如先把肚子填饱。 于是沈落不语,只一味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的,真的是食不知味。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安静得又尴尬又可怕。 不知道对面的肖景行此时在想什么,反正沈落脑子里乱糟糟的,吃了什么完全不知道,似乎连菜是什么味道的都没了感觉,只想快点把这顿饭吃完,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快刀斩乱麻吧! 想到这里,沈落把筷子一放,又豪气干云地一口气把玻璃杯里的水喝完,带着三分日子不过了的破罐子破摔,把玻璃杯在桌面上猛地一顿,发出“当”地一声响。 “还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沈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副不好惹,不耐烦的样子,“有什么问题一次问完,咱俩就没瓜葛了。今天的饭钱算我的,回头把猫咖会员费给我退一半就行!” 沈落的本意是说些狠话,让对方知难而退。这一刀斩下去,所有牵扯断个干净,省得来回拉扯搞得两个人的生活都一团糟。 第104章 哪知道他这一句话没变成斩乱麻的刀,反而变成了催泪瓦斯,让肖景行这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小伙子瞬间眼圈鼻头红成了一片。 坐在对面的肖景行垂着头不说话,只看见眼泪扑啦啦地往下掉。 沈落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上去。 肖景行接过纸巾,两只手捧着纸巾按在脸上,挡住了整张脸。 纸巾瞬间湿了一片。 这么大个人,坐在那里无声地哭泣,此情此景,不知怎么让沈落的眼眶也红了。 沈落用力咬着下唇把头转向了一边。 话是他说的没错,可这话对面前这个人居然有这么强的杀伤力,是他始料未及的。 过了好一阵,肖景行才算缓了过来。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去结账,收银员小姐姐看着两个大男人一顿饭吃得眼圈都红了,不知所以,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出了餐厅沈落头也不回地就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到了公交车站才发现肖景行居然一直跟着。 这个点儿只有几个等车的人,很有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肖景行自觉地站在离沈落不远的地方。 “你跟过来干什么?”沈落没好气地问。 “送你回家行不行?”肖景行往沈落跟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回应。 “嘁。”沈落不屑,转头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说了句:“不需要。” 肖景行又往沈落的跟前挪了挪,小声说:“反正以后你不来店里,我也见不着你了。就最后再跟你待一会儿都不行吗?” 话里带着委屈,好像眼泪马上又要落下来了。沈落没敢回头看他,只能说了句:“你随便吧!” 远处的公交车缓缓驶来,等车的人们鱼贯上了车。沈落挨着车窗坐下,肖景行就坐在他旁边,肩挨着肩,胳膊贴着胳膊。 沈落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但还是不能避免和肖景行挨在一起。他无奈地转头看着窗外,却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旁边的肖景行时不时地抬手抹一下眼泪。 旁边这个人每抬手抹一次眼泪,沈落心里的内疚感就加重了一分,整个胸腔里都是刺痛刺痛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让沈落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从下了公交车开始,沈落在前面走,肖景行就一直在后面跟着,保持三米的距离。 路上有行人,沈落不好发作,眼瞅着进小区了,肖景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沈落在一棵树下停了脚步,转身问:“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一直跟到我家里去吗?” 肖景行一步一挪地走过去,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沈落……就不能再给个机会吗?” 沈落真是一点也听不得肖景行用这种委屈的腔调跟他说话,恨不得把耳朵给捂住。但他还是深呼吸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潇洒些可以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要再去追本溯源了。说到底,现在的情况本来应该是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大家都不记得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好吗?!!” 话还没说完,肖景行上前一步狠狠把沈落拥抱住。 他抱得那么紧,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抱住的是舍不得失去的珍宝,仿佛恨不能将沈落整个拥进胸腔,合二为一,血肉相融。 而沈落被抱住的瞬间,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在不安分地躁动叫嚣,就像全身都通了电,那一股电流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不知道窜了几遍,只把他从头到脚都电得一通酥麻,最后停留在头顶,电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结结实实密不透风的拥抱,让沈落感受到肖景行狂烈的心跳,抽泣的抖动,还有沾在侧脸上湿漉漉的眼泪。这些感受加在一起,让沈落舍不得推开他,更是再也舍不得说一句狠话。 大脑还在犹豫要不要安抚一下这个正哭得不能自已的可怜人,双臂已经率先行动,回抱住了肖景行,在他宽厚的后背上下顺了几下。 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沈落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景行……你……别这样……” 这句话的作用就和沈落的语气一样毫无力度,不但没让肖景行结束这个拥抱,反而让他抱得更紧。 一直到远处传来了似有似无的脚步声,这才让肖景行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臂。 有居民从这里经过,看见两个大男人在光线黯淡的地方面对面地站着,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沈落赶紧把头转向了一边,肖景行也不太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路人终于走了,两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沈落……对不起,”肖景行说着话,眼泪就像不听使唤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我、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你,我就……我就……”肖景行说着说着声音就发起了颤,用尽力气把最后几个字说完:“……好难过……” 虽然看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在面前泣不成声的画风诡异,但此情此景落在沈落的眼里,他的心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眼圈瞬间就红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上去抱了一下肖景行,说了句:“别哭了……” “那你明天下班了,还去店里吗?”肖景行边抹着眼泪边问,问完又几近哀求地补了一句:“你会去吧?过去坐会好不好?去吗?去吧!” 面对都成泪人的肖景行,沈落无论如何也没法拒绝,只能点头应下:“嗯,我……我会过去。” “好,”肖景行脸上的泪还没擦完,就迅速强挤出笑容:“我和莎莎在店里等你,一下班就来啊。” 说完,又像是怕被沈落拒绝一样,说了句:“那我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边走边回身冲着沈落挥手喊:“明天一定要来啊!” 沈落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 以为能把问题解决了,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解决。 不但没解决,好像反而搞得更复杂了。 真的是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原点。 第122章 人工失忆5 第二天整整一天,沈落都在纠结中度过。 因为昨晚他应下肖景行请求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沈落不上班。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这一天里,沈落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在家里晃来晃去,甚至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尤其是到了平时下班的那个点儿,更是让沈落抓心挠肝地坐立不安。 一直磨蹭到天黑,连晚饭都吃得没什么滋味的沈落,觉得如果就这么拖下去,今天晚上肯定得失眠! 不就是过去晃一圈吗?就当时饭后消食了。 坐着公交车一路晃过去,然后又走了一阵儿,还离着猫咖的门好远,就看见肖景行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他远远看见沈落走过来,瞬间喜笑颜开,迎上去说:“昨天都忘了今天是周六,还想着你不会过来了。” “既然答应你了,就肯定会来啊。”沈落回答,心里不知怎么就暖洋洋的。 这会儿店里客人还挺多,莎莎看见沈落来了,扔下正在逗它的客人,跑到沈落腿边蹭来蹭去。 “你看,猫咪见了喜欢的人还会主动蹭上来呢。”肖景行弯腰把莎莎抱起来,塞进沈落怀里,“更何况是人了。你说是不是?” 沈落接过莎莎,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说是过来晃一圈,结果一下就待到了猫咖打烊。 店里只有小孟一个店员,客人多的时候小孟忙不过来,肖景行也得跟着一起忙。他忙他的,沈落撸猫。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对方,都是一片安心。 从上一次见到肖景行到今天来猫咖之前积攒的焦虑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落窝在懒人沙发里,给莎莎挠着痒痒,想过来又想过去,觉得如果两个人重新开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沈落叹了口气,不知道接下来和肖景行的关系究竟何去何从。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肖老板想着小孟一个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好,老早就先让小孟回去了。沈落自觉自愿地帮肖老板打扫战场。 把猫咪们安顿好,再把乱七八糟的卫生打扫完,两个人都有点累,坐在吧台边稍作休息。 肖景行洗过手拿出一小盒糕点,打开取了一枚,递给沈落,说:“这是小孟买的黄金酥,给我了一盒,尝尝呗。” 沈落接过肖景行递过来的黄金酥,正打算咬一口尝尝,不经意间看见包装盒上印着三个醒目的大字“蟹黄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再看肖景行,他正拿了一枚往嘴里送。 沈落眼疾手快一把抢下肖景行手里的黄金酥,带着些心惊说:“不能吃!有蟹黄!” 肖景行愣在当场,沈落把抢下黄金酥又完好不动地放回糕点盒,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 第105章 “沈落……”肖景行看着沈落,灵魂出窍一样地喊了他一声。 “嗯?”沈落还没察觉,回身转头才发现肖景行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怎么了?”沈落问。 肖景行站直了,往沈落跟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他,带着不确定但又竭力压制住的激动问:“你……你知道我对蟹黄过敏。所以……”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问:“所以其实你转录的时候,并没有删掉对我的记忆,对不对?” 这回轮到沈落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肖景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记忆回到了转录前的最后一刻,面对着“是”与“否”的选择键,在没有肖景行的那些日子里的痛苦,被六年来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所淹没,所覆盖。所有的一切回忆,都是他们相爱的见证,是他们相爱过的痕迹。 这些美好不能被放弃,也不该被放弃。 或许生命转瞬即逝,记忆也终将随着生命的结束而消失。 但那是以后的事,不该是现在。 最后一刻,沈落还是选择了“否”。 他选择保留一切,包括失去的痛苦。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就在下一秒,他被肖景行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太好了!你记得我!”肖景行紧紧地抱着沈落,泣不成声却又泪中带笑:“我们一起爬山看日出,一起去看海看草原,你都记得。所有所有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你都记得……沈落……你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 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地捧着沈落的脸大力地落下了深深的吻,两个人的眼泪混合在了一起,沈落迷失在了这个深吻中。 直到一吻结束,肖景行依然紧紧拥抱着沈落,仿佛手臂松开哪怕那么一下,沈落就会消失不见。 沈落埋头在肖景行的怀里,缓和了一阵,闷声问:“你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我亲眼看见叔叔阿姨在你的同意转录书上写的要求是删除与我有关的所有记忆。” 肖景行也在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在反复深呼吸了两次之后,说:“我有在医保系统里上传过转录备案书。要求转录必须保留本体所有记忆。” 沈落明白了,肖景行转录前已经昏迷,无法对转录要求进行选择,所以需要有家属签字进行转录。但当家属的要求与本人在系统里备案过的要求相悖时,系统会在转录的过程中依旧按本人备案的要求进行转录。 转录结束后,需要一周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进行磨合康复训练。无奈肖景行还没完全适应新的身体,沈落就已经因为车祸也进行了转录。 沈落的同事中有几个和肖景行也很熟,沈落还没出院,他转录并删除与肖景行相关记忆的消息就已经传进了肖景行的耳朵里。 这下好了,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记得自己,各自伤心,各自流泪。 肖景行小心翼翼地接近沈落,他知道沈落心软又慢热,为了能让沈落顺利接纳他,干脆编了个谎话说转录系统出问题,弄丢了他十年的记忆,企图先引发沈落的同情,而又让他主动搭讪的行为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而沈落顾忌着肖景行的父母,不断提醒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千万不要对他再有什么遐想和依赖。他以为自己能用冰冷的外表掩饰住心底里那份狂热的爱,可一切的伪装都在肖景行的眼泪里碎成了渣渣。 现在回想一下,沈落大概理解了昨天晚上冷言相对的时候,为什么肖景行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多半是以为重新接近沈落的希望破灭了,以为沈落是真的彻彻底底忘记了他,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沈落不由自主地紧紧拥抱住肖景行,心里的内疚无以表达,只能抬头吻上去,以弥补昨晚对他的伤害。 又是厮磨了许久,唇瓣分开的时候,沈落还是叹了口气。 “我答应过阿姨,不会再纠缠你的。可现在这样……” “沈落,”肖景行捧着沈落的脸,与他对视着,无比眷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在康复,听见你出车祸、转录、删除记忆……这些……真比我死了还难受。我妈当时就后悔了,承诺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尊重我的决定。只是……请你不要记恨他们……”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懂。”沈落拥着肖景行,只觉得这一刻来之不易,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都要好好珍惜。 肖景行也是同感,但还是忍不住诉说这几个月来的相思之苦和追求之路的不易。 “我又想亲近你,又怕吓着你,想了好多办法。但想来想去都觉得用在你身上,要么就是有点卑鄙,要么就是会吓着你。为了让莎莎能成功吸引你,我天天给它喂猫条的时候让它看你的照片……” 沈落红着眼眶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真的很难想象肖景行为了和他重新认识,重新开始,究竟付出了多少。 转录后的身体是全新的,认真对待的话应该还可以用很久很久。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但和爱人相守,或许又会觉得很短。 沈落收紧了手臂,全身心地拥抱着心爱的人,只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幸运。 第十四篇:人工失忆完> 第123章 黑鸟与白昼1 (未来都市,加一点点科幻) 下午的阳光落在摩天大楼顶端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玻璃幕墙后面的空间,是金盛控股集团高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段家老三段少麟站在窗边,半个千禧城尽收眼底。 会议桌边,四妹段少曦边嚼着口香糖,边把面前便携式电脑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直响,黑色的美甲上点缀着白色的蛛网,连耳机和配饰上都是蛛网的图案。 会议室大门打开,老大段少庚和二姐段少昴如众星捧月一般,在随扈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两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主位两边一左一右的位置坐了下来,随扈们自动分站在两位主子身后,一派和气的表面下却是肉眼可见的暗流涌动。 “老三,过来坐!”段少庚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招呼着窗边的段少麟。 段少昴在窄裙下,翘了个被紧紧包裹住的二郎腿。她虽年近四十,但保养的就像少女,连对面四妹段少曦在她面前,也略逊色了几分。 不过,整日的算计让她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少女的清澈,眉宇间更是多了些狠戾。她伸出一根食指在桌上敲了敲,不耐烦地说:“老爹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事非要把我们都叫过来?!” 段少庚看着对面那根做了美甲,殷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的手指,抬眼看着段少昴,眼神里尽是鄙视:“你也可以不来。” “呦,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段少昴假模假样地笑了笑,“虽然集团运营是我在管,但大哥才是老爹钦定的继承人不是吗?反正集团早晚都是你的,也不必这么急着就要把我赶下桌吧?” 面对二妹的阴阳怪气,段少庚正要开口斥责,却被老三段少麟给安抚了下来。 “咱们是兄弟姐妹,都是段家人,说什么上桌下桌的。”段少麟在中间打了圆场,岔开话题,对段少庚道:“大哥,听说这次老爹把我们都叫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做,说是谁做成了就多给5%的股份。不知道大哥有没有什么消息?” 段少庚冲着段少昴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段少麟耳语起来。 段少昴双臂环抱在胸口,靠坐着,看着对面那兄弟两个有说有笑,只觉得碍眼得很。偏偏坐在自己身边的段少曦又只知道嚼口香糖敲键盘。相较之下,她顿时觉得自己在金盛集团孤立无援,一口恶气堵在心口,就连旁边段少曦敲键盘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心烦。 段少昴的坏心情终于在四妹用口香糖打了个响亮的破音而爆发,她突然对段少曦怒吼了一声:“你那个破键盘要敲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别敲了,烦死了!” 段少曦被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抬在键盘上像被定住了一样,迟疑地转头看着她的二姐,恐慌又茫然。 “哎呀呀,是谁这么不开眼惹我的好二姐生气了?”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长发束在脑后,流海恰到好处地垂在眼角边,为那一双桃花眼又增加了几分风情,真丝衬衫外加一件大一码的西装外套,段良羽一副浪荡公子哥儿的模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浪荡归浪荡,但皮相也是真的好。 段家五公子,经常被调侃如果不是姓段的,放在风月场也绝对是个当红头牌。 段良羽嘻嘻笑着,在三哥段少麟旁边拉出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香烟取出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花臂青年已经点着了打火机。 段良羽微微侧头吸了一口点着的香烟,翘着二郎腿,抬手把一条胳膊挂在靠椅背上,完成了一个让他自己很舒服,但旁人看来很没有规矩的坐姿。 第106章 花臂青年收起打火机,双手负后的跨立姿势站在段良羽的身后。 他叫白骏,是段良羽的司机兼保镖,此时在段少身后站着,更像是一尊守护神。 刚才还互相看不顺眼的段少庚和段少昴,在段良羽出现的瞬间,一丝意外的神情均从两人的脸上一闪而过。 “你怎么也来了?” “你来做什么?”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问。 “这不大家都来了嘛!”段良羽依旧嘻嘻笑着,水润润的桃花眼环顾一圈,回道:“我也姓段,我也是段家人啊。”说着他转头冲着一双手还悬停在键盘上方,不知所措的段少曦嬉皮笑脸地道:“你说是不是,四姐?” 段少曦看了他一眼,缓慢地抬起双手,抓住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默默地戴上,把自己和这些人进行了物理隔绝。 段良羽的出现明显破坏了金盛太子爷段少庚的心情,他冷哼了一声,微侧了身,一只手肘横在面前的会议桌上,选择了几乎背对的坐姿,甚至与隔在中间的段少麟交流的欲望也没有了。 而最可怜的是坐在两人中间的段少麟,他和段良羽打了个招呼,转头回来就只看见大哥的后背。这番顾此失彼,让他不禁有些尴尬。 段少昴把对面这三个男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幸灾乐祸又不怀好意地对段良羽调侃道:“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啊。老爹前脚喊我们过来,你后脚就到。” 说着她把目光转到了段少麟身上,毒蛇一样的目光在段少麟脸上游走了一圈,继续道:“看来你平时没少在你这个好三哥身上下功夫啊!”接着她露出一抹鄙夷的笑,阴阳怪气道:“果然都是小妈生的,关系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让段少麟的脸色不由地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压抑住情绪,带了些讨好与祈求对段少昴道:“二姐,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老五确实是我叫来的,这不想着都是兄弟姐妹……” “我问你了吗?”段少昴强横地打断了段少麟,满脸戾气:“插什么嘴?!” 段少麟没敢再继续说下去,但放在双腿上紧紧握住的拳头落在了段良羽的眼睛里。 段良羽抬了眼皮,笑嘻嘻地对段少昴道:“二姐说得对。我和三哥都是外室生的,打小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哪儿比得上二姐、大哥还有四姐,都是夫人生,天生就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所以平时尿不到一个壶里也正常。” 粗俗的话语从段五公子的口中说出来,而他却仿佛说的是什么甜言蜜语一样地冲着段少昴挑了一下眉,那个笑眯眯又勾人的模样,简直活脱脱一个成了精的男狐狸。 这家伙狡猾又危险。 面对段良羽的挑衅,段少昴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 金盛集团产业庞大,长子段少庚是金盛太子爷,不管手里有没有实权,段老爷子就是他背后最牢固的靠山。 二女段少昴,负责集团运营。看似有权,却是被处处掣肘。虽然与太子爷同父同母,可在庞大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亲兄妹也互相看不顺眼。 三子段少麟,负责整个集团的防务、安保,手里掌握着一队实力不俗的雇佣军。虽然是外室二夫人所生,但因为从小在段老爷子身边长大,灌输的思想全是以守护家族利益为己任,是以在段家五个子女中,段少麟反而是最没有私心,对家族集团最忠心耿耿的那一个。 四女段少曦,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深耕网络领域,负责集团网络安全,平时很少能见到她。 五子段良羽,外室三夫人所生。攥在手里的不过是集团周边的小项目,如酒店文旅,媒体网络,都是大哥、二姐看不上的玩意儿。 身无长物且浪荡成性的段良羽,本该是段家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可段少昴凭借多年商海打拼,真枪实弹打磨出来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来自段良羽的威胁甚至比段少庚那个太子爷还要大。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只因为老五和老三的结盟? 他们俩从小关系就好,这不足以成为段良羽对她段少昴造成威胁的理由。 段少昴一时想不到原因,却也在衡量着双方的实力。 就像动物在争斗之前都会陷入持续地僵持。 因此她没有轻举妄动。 毕竟,呈口舌之快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该篇与 地卫二工业复合体 作者大大共创,人物与世界观设定均出自地卫二老师的长篇《烽火燃鸢》。 第124章 黑鸟与白昼2 段少昴的脸色很难看。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与段良羽对视。而后者嬉皮笑脸地迎着她充满危险的眼神,毫无惧色。 段少麟看着二姐和五弟之间的剑拔弩张一时竟紧张了起来,想张口劝一下,可又无从劝起。 好在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几乎在看见进入会议室的那人的一瞬间,全都下意识地立刻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董事长……” 或许对着本该是最亲近的父亲喊一个冷冰冰的官方称谓很奇怪,但这放在段家,放在金盛的高层会议室里就一切顺理成章。 最迟钝的段少曦在余光扫到了异样之后,手忙脚乱地摘了耳机,慢其他人一拍地仓促起身,也跟着向父亲打了招呼。 段家的话事人段麒弘终于来了。 老爷子西装革履,略显稀疏的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不过毕竟年纪在这儿摆着,眼中锋芒渐暗,与正值壮年的一众儿女共处一室时,对比之下终归是有了力不从心之感。 没有儿女见到父亲的亲热,也没有父亲见到儿女的嘘寒问暖,只有职场里上级对下属冷冰冰的循例点头示意。 重新落座,段良羽勉为其难地收起了刚才那股子浪荡劲儿,端正地坐好。 段麒弘没开口,随行秘书已经把投影打开,会议室光线调暗,投影幕布上出现的是一份残缺不全的手稿。 这份手稿里有图,有数据,还有各种颜色的标记,图纸里也是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和说明,在外行看来简直就是天书一样。 或许前几页文字较多的部分还不足以引起段良羽的注意,但到了图纸的部分,即便有缺失,但段良羽从图上所绘制的那玩意儿的外形上一眼就认出了这份手稿里记载的是什么。 神经坞。 一个类似人造颈椎的东西。但它实际的用途,却远远超出了人造颈椎的范畴。 段良羽之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因为他不但见过实物,且还是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上见到的。 “这个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段麒弘开口对众儿女问。 他没有回头看投影里的展示,可见他一定已经将那些残缺的手稿看过了许多遍。 在座的几个儿女均是一脸茫然,段良羽也伪装出了一脸的好奇。 段麒弘轻咳了一声,接着说:“我们金盛虽然是搞金融的,但想要在商共体立足,就要放眼时下最紧俏的产品。眼下各个科技公司都在搞脑机结合,却鲜少听说有突破性进展的。不过这个……” 他说着抬了一下右手,向后指了指背后的投影,继续道:“……是个机缘。有人打造出了神经坞,通过同频波段,完全能够达到脑机结合的初级效果。对于这个东西,”接着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金盛,势在必得。” 这句话一出口,让段少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段少麟,两个人眼神的交流都落在这个段家话事人的眼里。 段麒弘坦然地笑了笑,用煽动的口吻道:“对,你们听说的没错。谁把这个东西给我找到,就给谁加5%的股份。” 就这么个玩意儿,居然值金盛5%的股份! 段良羽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左边压了压,换了个放松的坐姿。 其他几个人的神色都从诧异转为震惊,又转成了疑惑,段少昴第一个开口:“董事长,这份手稿是从哪里来的?可信吗?” 线索太少的话根本无从下手。 “黑市。”段麒弘言简意赅。 段少庚和段少麟面面相觑,他们听懂了段麒弘的言下之意:如果有那么多的线索,还要你们做什么?!还许5%的股份做什么?! 诱惑很大,但难度更大。 段家儿女一年到头也难得齐齐整整地相聚一回,但这次短暂的相聚可以说是聚得快,散得更快。 5%的股份,有的人已经放弃了,比如段少曦。有的人还在衡量究竟有没有必要为了这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股份去操这个心,比如段少庚和段少昴…… 而段良羽却是保持着一贯的没心没肺,一摇三晃地出了金盛大楼。 “老五……” 段良羽回头,段少麟从后面快步追上他,带了点期望地问:“怎么样?老爹说的这个事儿你有兴趣吗?5%的股份不少了,多争取到一点,日后你就多一份保障。” 第107章 段良羽知道这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三哥凡事都会为他想一些,感动之余唯有献上一个大大的拥抱来表达感谢。 段少麟被他抱得愣了一下。 随即,段良羽松开双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一个松垮的站姿两手一摊,一脸的无所谓:“三哥,你看看我,从头到脚也找不到‘出息’两个字。你们吃肉,剩下的那点汤汤水水就够养活我了,你说我何必还去争那些,累不累。” 段少麟无语,还想再劝两句,白骏开着段良羽的车缓缓而来。段良羽冲着他三哥摆了摆手,转身拉开了车门上了副驾。 “老五!”段少麟紧走几步,追着喊:“你就不能为以后多想想……你这又是到哪去……” 车窗早已落下,段良羽一只胳膊架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捏着墨镜腿顿了一下,将墨镜架上了鼻梁,冲着段少麟回复:“销金窟,修罗场,蓝鸟酒吧去放纵!” 说完抬手潇洒地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老五……” 段少麟话音未落,色泽骚气又艳丽的荧绿色跑车已经绝尘而去,徒留三哥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下拳。 圈内人谁不知道蓝鸟酒吧是千禧城最大的酒色财气一条龙服务的高档场所,有钱也未必进得去。不知道段五公子是使了什么手段,让蓝鸟的老板宋皓阳对他客气有加,他段公子出入蓝鸟甚至比进出金盛还容易。 座驾提速,风呼呼地从车窗灌进来,段良羽抬起了车窗玻璃,把风噪挡在了外面。 刚才还一脸纵欲颓靡的段公子,此刻却是一脸凝重,陷入了认真地思考。 大概是车里久违的安静让白骏很不适应,他咳了一声,问:“老板,现在去蓝鸟吗?” 段良羽手肘撑在车窗边,右拳虚握地支着脸颊,声音略低沉说了句:“不去。” 白骏诧异,不禁转头向段良羽看了一眼。 “回家吧!”段良羽说,“现在去蓝鸟还太早。晚上安排好了我得会一会奇鸢。” “老板……”白骏欲言又止。 段良羽从思考中抽出了心神,侧头看着白骏,青年有着一副与地下斗场里狠戾拳手极为不相称的老实面容,如果不是裸露在外的大花臂,只看脸的话,白骏更像办公室里人畜无害的新手员工。 这样缺乏攻击性的长相怎么会是个拳手和保镖? 段良羽觉得有点好笑,抬手在白骏的后脖颈上捏了一把,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头子一心想要的神经坞,居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白骏被段良羽捏得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方向盘上的皮质把套被他的双手捏出了个凹印。 白骏的不自在的反应落在段良羽眼里变成了嗤之以鼻,他轻哼了一声:“怎么了?我是不是太久没疼过你了?不就摸一下么,怎么这么大反应?” “没、没有。”白骏不太自然地回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分一点余光往段良羽这边去。 “行了,切自动驾驶吧。”段良羽把手收回来,调整了一下座椅,整个人向后靠。 “就几步路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没必要。” 白骏听话地切了自动驾驶,逐渐放松了下来,想了想,还是对段良羽说:“可是神经坞在奇鸢身上。如果要把神经坞给董事长,那奇鸢怎么办?难道连带着奇鸢一起送出去吗?老板,你这么喜欢奇鸢……” “诶!打住!”段良羽抬手挥了一下,“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成不成事又是另一回事。喜欢不过就是皮相上的事,可这件事……” 段良羽说着眼神深邃又犀利起来,像暗夜里带着恨意的恶鬼。 “……这么多年,我就是在等一个机会。”段良羽看着前方的路,几乎是恶狠狠地说:“5%的股份对段少庚和段少昴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多了这5%我就有了接近金盛核心的权限。我不信老头子转行这么多年能一直干干净净,金盛惹上的烂事都在最底下盖着呢。有了权限,把那些脏事烂事统统给他翻出来,让他股价暴跌金盛倒闭,就是对我妈最好的告慰!!!” 第125章 黑鸟与白昼3 白骏跟着段良羽有三年多了,对段家内部那些不堪对外人道的恩怨有所耳闻。 当年的外室二夫人莫名其妙没了之后,段老爷子马不停蹄地就又找了三夫人。老夫少妻难长久,更何况原配还在。三夫人不堪折磨,离开段家没了踪迹,段五公子对此耿耿于怀。 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原配夫人的三个孩子之间尚且明争暗抢,面和心不和的,对他这个外室的孩子又怎么会有手足之情。 搞垮金盛,成了段良羽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标。 多年来放荡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狠决的心。 白骏知道段良羽打着贪玩、爱玩的旗号,明里暗里结交了不少各个层面上的人,似乎谁都能和段公子打成一片,但实际上谁也得不到段公子的真心相待。 座驾很快驶进了段良羽所居住的高档公寓,靠边停下。 大概是刚才提到了母亲,段良羽的心情不是很好,解开了安全带,却没有开车门,而是靠在座椅里若有所思。 “老板,到了。”白骏提醒了一句。 “嗯。”段良羽应着,摘掉墨镜却点了一根烟。 一口烟在封闭的空间散开,白骏忍不住咳了一下。 这一声咳嗽拉回了段良羽的思绪,他歪头看见白骏略显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转瞬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浪荡的样子。 “受不了就开口说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只留了一道缝,段良羽抬手揽住白骏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欺身上去作势就要吻下去。 “老板!”白骏惊得往旁边躲了一下,带着烟草味道缭绕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我……我……”白骏浑身紧绷,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你。”没吻到该吻的地方,段良羽的兴致反而被刺激了起来,他手臂用了几分力,把白骏硬搂过来,低声在对方的耳边说:“咱俩是不是好久没做过了?正好这会儿有空,跟我上去?” 温热的气息带着烟草特有的香味儿一起灌进耳朵和鼻腔里,一阵酥麻瞬间从耳根直达脖颈。 “不、不……”白骏拘谨地想躲又没地儿躲,磕磕巴巴地说:“老板对不起,我、我今天不方便……” “我靠!你又不是女人,亲热还有不方便的,来大姨夫了还是怎么着?”段良羽一时觉得好笑,逗弄之心大盛。 白骏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的老板,慌乱地掏出手机在信息栏里展示着说:“刚哥请我晚上去打一场,我怕、怕精力不够……” 都忘了白骏还是蓝鸟的驻场拳手。 蓝鸟的地下斗场,参加进阶拳赛的拳手全都装备外骨骼。不同于传统搏击的拳拳到肉,这种拳赛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以命相博,精神但凡有点不集中,最好的下场也是半身不遂。 白骏自从跟了段良羽,拳赛参加的少了很多。但为了要维持与蓝鸟宋老板的关系,有需要的时候,段良羽还是会让白骏回归一下斗场的。 段良羽颓丧地垂下头,在白骏肩上挂了一会儿,发出一句无奈:“那你小心着点,注意安全,别受伤。” “老板放心,蓝鸟的进阶拳手就那几个,”听见段良羽松了口,白骏赶紧应道:“都交过手,我心里有数。” 段良羽拖长了尾音,说了一句“好”。 就在白骏以为老板要下车了,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段良羽搂住脖子,狠狠地喂了个吻。 这个吻来得猛烈又凶狠,狂风一样在白骏的唇齿间席卷了一圈,白骏被吻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概是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段公子终于停下了土匪劫掠一样粗暴的吻,在近在咫尺中看着白骏,带着些难以置信问:“这么冷淡,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没有!”白骏急着争辩,眼帘一抬就正好对上那一双藏着风情的桃花眼,莫名其妙地就脸红了。视线赶紧往下,对方莹润饱满的唇又落进视野里,刚才那个吻的感觉瞬间就在脑子里炸开,激得他觉得头皮发麻,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 白骏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只能微微把头偏了偏。 “你以前可不这样啊。”段良羽继续端详着白骏,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妥来。 白骏避无可避,支支吾吾道:“可能……可能是受上次爆炸的影响吧,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 “呵,”段良羽嘴角一歪,露出一抹坏笑:“那我得好好帮你检查检查……”说话间探手下去就摸了一把。 “老、老板……别……”这一把下去,白骏的音调都变了。 “唉……”段良羽停了手,叹了口气:“看得到吃不到,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折磨我了?”说完,收回了魔爪,侧身拉开车门,一条腿出了车门,说:“打拳的时候收着点儿,晚上十一点来接我,还有大活儿要干。” 第108章 白骏目送他下车,应了一声:“好的,老板。” 段良羽回到公寓,脱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打开瓶盖却没有了喝的欲望。 凉意从掌心传递到整个手掌,他握着那瓶水走到了窗边。 高层公寓的高度让窗外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缩小成了微缩景观。夕阳西下,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即将沉没的巨轮,等待着夜的到来。 奇鸢是他的学弟,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个唇红齿白,单薄又倔强的少年。大家在泛亚联合大学上学,机缘巧合地就这么认识了。 段良羽有句话说的没错,他喜欢奇鸢也不过是看上了少年出众的外貌。就像去野外采花,哪朵好看采那朵,根本不会想着这花采回来还能活多久。 所以在看穿了奇鸢对联大教官向烽的感情不一般的时候,反而激起了他对奇鸢更大的兴趣,似乎有争有抢的才更能体现出他段公子的手段和能力。 他也知道奇鸢对他的各种示好和调戏忍耐着,那绝对是利用大于依赖。毕竟段家五公子的身份放在千禧城里也算是块金字招牌,想出头的人又有谁不愿来抱一下他这条大腿呢? 如果就这么拉扯下去,对枯燥又无聊的生活来说也是一味不错的调味剂。但神经坞的出现,注定他们将反目成仇。 蓝鸟的地下斗场靠外骨骼搏击出圈,旗下机械师祝万山是个鬼才,神经坞就是他的手笔。 谁能想到金盛高层拿股份做悬赏,想要得到的神经坞,居然出自一个地下斗场的机械师之手。 这简直就是小作坊手搓卫星一样的不可思议。 可偏偏祝万山就给搞成了。不但搞成了,还直接用神经坞置换了徒弟奇鸢的颈椎。 不过最可惜的是,置换了颈椎的奇鸢还没来得及开发出神经坞这个外挂的使用功能,祝万山就因为心梗挂了。 在没有完全掌握神经坞之前,奇鸢就像个丢了壳的寄居蟹,失去了原本作为人类该有的保护。 神经坞对他来说的好处是置换掉了几乎不能用的颈椎,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所有的神经元传导都得通过这玩意儿,一点小小的数据改动,都能放大他所有的感知,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 当然,对一个人来说,欢愉被无限放大,也将成为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这一点奇鸢自己心知肚明,段良羽也一清二楚。 校友的情分和在蓝鸟自由出入的特权,让奇鸢在段良羽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情分固然重要,但所图之事更重要。 “对不起了,我的好学弟。” 段良羽自言自语地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安排了一番。 第126章 黑鸟与白昼4 夜色袭来,华灯璀璨。 楼下餐厅送上来的美食显然是经过精心烹饪的,但段良羽吃着却没什么胃口。 在普通大众只能靠合成速食来填饱肚子的当下,面对着实实在在的食物却心不在焉,着实是暴殄天物了。 段良羽用餐叉挑着一小块牛排,看着硕大电视墙上投屏的直播,多少有点紧张。 直播里正是一场精彩的进阶外骨骼拳赛,双方拳手实力相当,打得有来有回。但时间一长,蓝方的短板暴露出来,硬件和体能似乎与红方都不在一个档次。肘部动力系统开始冒烟,反应速度也开始下降,出拳频频失误,最终在红方的连续重击下,火花四溅。 红方抓住时机,一个高鞭腿横踢,蓝方不敌,在一片金属撞击声中应声倒地,外骨骼在瞬间解体报废,犹如车祸现场,零件飞迸而出,散落了一地。 场下观众疯狂欢呼呐喊,不需要裁判倒计时数妙,胜负已分。 红方拳手在聚光灯下摘掉头盔,高举手臂向场下示意,那张段良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满是汗水。 “好样的!” 被白骏比赛的胜利所感染,段良羽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冲着屏幕里的人夸奖了一句,将餐叉上那一小块牛排塞进了嘴里。 牛排已经凉透了,影响了口感。 段良羽只能端起手边的酒杯,把里面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比赛结束了,最多再过半个小时,白骏就会来接他。 段良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但想到了白骏,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像是被横进一块什么东西,梗住了一样。 段五公子玩儿的花,圈内人都知道,但自从身边有了白骏之后,其他的不管是肌肉型男还是弱柳扶风的小白脸,都入不了段公子的眼。 直到出现了奇鸢。 但对游戏人间的段五公子来说,奇鸢是花,白骏是饭。花再好看再喜欢,也不妨碍吃饭对不对。 更何况就奇鸢那个守身如玉的样子,真的霸王硬上弓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去寻死。 段公子向来只有别人舔他,哪有他舔别人的时候。但偶尔碰上奇鸢这么个宁死不屈的,就像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富家公子看上了下饭小咸菜,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只可惜这份小咸菜只能远观,不能直接下手,憋得没办法的时候,还得回头找白骏这盆量大管饱的大米饭。 好在白骏被段公子调(河蟹)教的很好,对于老板的要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来者不拒,让干啥干啥,且兢兢业业,绝对把老板伺候的舒舒服服。激(和谐)情澎湃时,段良羽恨不能死在他身上的心都有。 但今天白骏在车上的反应很反常…… 段良羽想着,不由抽出一根烟点上,叼在嘴里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段良羽把烟夹在两指之间,吞云吐雾。 或许真的因为上次的爆炸,伤到哪儿了,留下什么后遗症了? 金盛集团的前身是靠东南亚那边的违禁品起家的,虽然已经转行洗白了很多年,但旗下产业有时候过手的货物谁都不知道里面夹带着些什么。 半个多月前,有一批货需要段良羽亲自去接,临要出门的时候段良羽接到奇鸢的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大概就是神经坞的调试有点问题,他现在很不舒服。 心心念念的小咸菜就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搞得段良羽心猿意马。 白骏是个有眼色的,说:不就接个货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代表老板去就行了。对方又不是不认识我,看见我就等于看见老板了。 这下正中段良羽下怀,麻溜地就去见了小咸菜。 意外就出现在接货期间。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接货的仓库发生了爆炸,没出人命但白骏不见了。 段良羽火急火燎地赶去了仓库,现场惨烈,仓库在爆炸中夷为平地,一片焦土。 交接的双方均有人员受伤,但没有死亡的,唯独白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段良羽黯然伤神了一个星期之后,白骏自己回来了。说爆炸前他正好去了一趟地下冷库,结果爆炸之后,地下冷库被炸塌了半边,那片整个区域都断电了,冷库的门从里面打不开,手机也没信号,他在里面窝了一天一夜,刚开始是冷,后来就变成了闷,还以为要被闷死的时候,门开了。是负责调查爆炸的工作人员给开的门。 段良羽问:“既然是第二天就出来了,怎么不回来?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害得我伤心了好几天!” 白骏回答:“冷库门一开,我就被送上救护车给拉到医院去了。又是办手续又是录口供的,折腾了两三天。我不知道这次爆炸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怕贸然跟你联系会连累到你。” 段良羽想了想觉得也确实。原本他也是要去的,只是临时因为奇鸢这才没有去,算躲过了一劫。 毕竟段家还有两个不想让他好过的大哥和二姐,时刻都得提防着。 庆幸的是白骏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只是回来之后这个人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人还是那个人,可整体和以前相比木讷了一些,规矩了一些,甚至有些放不开。和当年刚跟着段良羽的时候差不多,做任何事都夹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 或许这在旁人眼里看不出什么,可段良羽和白骏毕竟是上过床的关系,白骏那点微毫的变化他都能感知的到。 尤其是亲热这件事,自从白骏死心塌地跟着他之后,从来没有拒绝过,今天还是第一次…… 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是白骏打来的。 “老板,我出门了。还有要交待的事吗?” 电话那头是白骏一如既往规矩、正式又稳定的声音。 听见这个声音,段良羽反而觉得刚才是自己想多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了句:“没有。”想了想又接着说:“你在楼下等吧,不上来了。” “好。”白骏应道。 挂了电话,段良羽思忖着,或许真的是因为爆炸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一个人在地下冷库被关了一天一夜肯定不好受,产生一些应激反应也正常,回头得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员工。 第109章 他边想着,边穿上外套下了楼。 第127章 黑鸟与白昼5 长夜过半,蓝鸟酒吧四个霓虹大字在夜灯下格外耀眼。 说是个酒吧,但其实整个一栋楼都是。 段良羽和白骏一前一后穿过光线暧昧,灯光明明灭灭的长廊,走进最尽头处的套间。 双扇门打开,正中间座椅上背对着大门五花大绑的少年,还有站在两边穿着紧身短袖t恤和战术长裤的肌肉猛男。 少年的嘴被胶条封住,整个人在座椅上左右挣扎,发出“呜呜”声。 段良羽从后走上来,看似柔情无限实则暗藏算计地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头发,笑着说:“学弟,别来无恙啊?” 套间的门关上了,隔音材料把走廊里吵杂的音乐声挡在了外面,同时也隔绝了套间中,可能即将发生的各种事情带来的让人不适的叫喊声。 段良羽在少年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向后靠着大马金刀地翘了个二郎腿,白骏依旧守护神一样双手负后的跨立站姿在旁边侯着。 段良羽冲着少年身旁待命的壮汉抬手示意了一下,手臂上肌肉虬结的男人不带丝毫感情地抬手撕掉了少年嘴上的胶条。 随着“刺啦”一声响,胶条的撕扯让少年下半截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仿佛被灼伤了的红色。 段良羽看着皱了眉,“啧”了一声,对壮汉责备道:“就不知道下手轻点儿,你看把我学弟这小脸儿给伤的……” 说着他身体前倾,伸手在少年的脸上轻轻抚摸。 少年看着段良羽作秀一样的姿态很是反感,用力甩头躲开了他的手,冲着段良羽怒吼道:“你是不是有病!没事抓我干什么!还他妈绑我!” “稍安勿躁。”段良羽安抚性地捏住少年的下巴,与之对视,眼神里带着些怜爱,但更多的是让人看不透的寒。 “长话短说吧,”段良羽道,“我要神经坞的源代码。” “没有!”不等段良羽说完,少年就抢断了话头,晶亮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把愤怒的火,恨不得把面前这个段家五公子烧成灰烬。 “别急着否认嘛。”段良羽嘻嘻笑着,好像早就看穿了少年的拒绝,温柔道:“你不是喜欢预科学院的向教官吗?我这个做学长的送你一份大礼怎么样?”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套间里面的门开了,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两个随扈把颇有重量的躯体拖到了少年的眼前。 地板上,向烽上半身什么也没穿,下半身只有一条平时锻炼时穿的平角短裤。他面朝下,双手负在后腰上,被细扎带困住两只手的大拇指,后腰结实的肌肉上,有一处被电击枪电击后留下的灼烧痕迹。 扎带捆大拇指,看似没什么,但其实是最折磨人的方法。扎带边缘锋利,越挣扎,勒得越深。十指连心,痛彻心扉。要防止被制的人挣扎,这可比拷手腕的效果强得太多。 “哥!哥!你怎么了!” 果然,少年在看见倒在地上向烽顿时慌乱了起来,在呼唤了几声未果后,少年抬头对着段良羽指名道姓地骂了起来。 “段良羽!你把我哥怎么了?!你要神经坞就把它从我身上拆了、卸了,拿走!你个王八蛋你别动我哥!” 少年近乎歇斯底里的怒骂声,让伏倒在地向烽恢复了些意识,他艰难地想动一动脖子,用力从胸腔里挤出一句:“奇鸢……神经坞……不能给他……你会死的……” 段良羽看着眼前的兄弟情深却不动如山,点了支烟后,他对上奇鸢愤怒几近扭曲的面容,却挂上了狡黠的笑。 “啊,我想起来了。听说你和向教官是青梅竹马的交情。” 说着,段良羽起了身,走到向烽跟前,绕着向烽转了一圈,低头审视着向烽的同时,对向烽说:“军虎,近期进阶拳赛上的后起之秀,竟是联大预科学院的教官!呵,为了给你的好弟弟挣学费,堂堂学院教官化名军虎偷偷跑来地下斗场打黑拳。你说预科学院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把你给开除?” 说着他吞吐了一下指间的烟雾,带着些不甘继续说:“这么个水灵灵的人儿一心喜欢你,你居然只把人家当弟弟。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太好,还是奇鸢眼光太差!” “段良羽你闭嘴!”埋藏的心事被戳破了,不管向烽的意识究竟恢复了多少,有没有听清段良羽说了什么,这都让奇鸢紧张又窘迫。 “好吧,那说回咱俩的事。” 段良羽躬身,一口烟徐徐吹在奇鸢脸上,奇鸢左右转头躲着缭绕的烟气,但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没有源代码,神经坞就是一块废铁。”奇鸢左右挣扎却无力逃脱的样子让段良羽有一种掌控的快慰,“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段良羽不理会奇鸢恶狠狠剜向他的眼神,继续说:“黑市上流传的祝万山的手稿你这里肯定有备份。手稿,源代码我都要。至于你身上的这个神经坞……” 段良羽想了想,说:“拆了你会死,不拆还能给我做调试用的试验品。一旦调试成功,你就等于开了外挂,不在普通人,甚至是传统人类的范畴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都说了源代码不在我这!”奇鸢露出恨不能一口咬死段良羽的凶相,“祝师父走的太突然,除了我身上的这个实物,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不说实话是吧。”段良羽直起身,俯视的视角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冷酷,可神情却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嘻嘻的模样。 “别以为仗着我喜欢你就有恃无恐。”段良羽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奇鸢脖颈后面带着金属触感的神经坞向下摩挲了一下,同时冲着旁边的随扈扬了扬下巴,随扈会意,转身不知道从哪拿出机械针管,里面的液体泛着暧昧又诡异的粉红色。 “你我当然是舍不得动的,不过向教官嘛……” 随扈在段良羽的话音中跨立在向烽上方,弯腰躬身,像抓一只牲畜一样一把抓住向烽的短发,用力往后拽住,把向烽的整个头颅连带着脖子都提了起来,机械针管抵在了向烽的脖子上。 “我刚才说要送你一份大礼。”段良羽的声音温柔地像在说情话,他自奇鸢的背后缓缓踱步到后者的另一侧,悠闲地道:“这一针打下去,你这好哥哥不被做上个三天三夜,他自己都停不下来。你这么喜欢他,又不敢说,那我今天就帮你一把,让你第一个上,怎么样?” “段!良!羽!”奇鸢激烈地挣扎起来,座椅发出了各种吱呀声,捆绑的绳索在胳膊上留下了醒目的红印。 他看着瘫软伏地的向烽,那根抵在脖间的机械针管好像毒蛇的尖牙,淬着足以将向烽拖入地狱,将他毁灭殆尽的毒。 蓝鸟酒吧是千禧城顶级的销金窟,而外骨骼拳赛还不是这里面最出名的项目。 最出名的,是淫靡的男色如刀。 奇鸢深切地明白,这一针下去,向烽的工作会丢,前途尽毁,而最痛苦的是永远洗不掉的耻辱的烙印。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切的怒吼都是无力,奇鸢的大脑在飞速转动,他期望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冒出一个把向烽置换出来的法子或别的什么条件。 可段良羽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俯身在他耳边,用低沉又暧昧的声音酥麻地说:“不然你老老实实地让我在这儿把你做一顿?要么你看着他被一群男人做,要么他看着你被我做。选一个,我就放了他。” 奇鸢猛地转头瞪着段良羽,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进角落里的小兽。 “老板!”白骏忽然失声喊了段良羽一声。 段良羽诧异地转头看向白骏,不知道对方莫名其妙地喊他一声所为何事。 白骏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惊着了,与段良羽视线相接,他又迟疑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段良羽和白骏的对视似乎给了向烽一个短暂的蓄积力量的时间,他用尽所有能调动的力气,艰难地爆发出一句:“奇鸢……别管我……” 原本已经接近奔溃的奇鸢,在这一声中瞬间恢复了理智,他深呼吸着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而段良羽回过头站直了,用夹着香烟的手冲着随扈抬了一下。 “不要!”奇鸢嘶吼了一声,过度的气愤和紧张让他呼吸急促,额角爆出的青筋在汗水的浸润下格外醒目。 从段良羽的眼神中,奇鸢看见了捕食者玩弄猎物的快感。 站在身边的这个人对神经坞的手稿和源代码势在必得,不可能因为任何条件放过他和向烽。 猎手给出希望,在猎物付出代价后再毁掉希望。 最后,猎物会丧失所有的求生本能,任凭摆布。 奇鸢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更不能接受向烽变成没有尊严的行尸走肉。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向烽颈边的机械针管,如垂死挣扎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嘶鸣:“我知道手稿和源代码在哪。” 第128章 黑鸟与白昼6 第110章 尘埃落定。 段良羽得到了想要的,没有在小咸菜和他那个相好的哥哥身上多花一秒钟的时间,带着白骏潇洒地离开了套间。 “立刻带人去祝万山的工坊里搜,去奇鸢说的那个冷却系统后面的水箱里找。”段良羽边走边安排着。 其实祝万山的工坊里已经不知道被几拨人搜过了,但没有一拨人找到神经坞的手稿和源代码。至于黑市里的那份手稿,多半是祝万山刚把神经坞设计出来的时候,为了搞经费自己抛出去的,残缺不全只是为了吸引眼球,待价而沽。 “那奇鸢和向教官……”白骏跟在段良羽身后问。 “先关着。”段良羽说,“至少得确定了手稿和源代码的真实性再说。” “……”白骏欲言又止,跟着走了两步改口问:“老板要一起去吗?我去安排车。” “不用了。”段良羽说,“今晚上借了宋老板的场子办大事,总得过去跟人家讨个巧儿,不然以后面子上过不去。” 说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白骏,问:“刚才想说什么?怎么又没说?” 白骏没想到他的欲言又止竟然被老板察觉到了,有些意外,又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带着些心虚说:“如果手稿和源代码没问题,就把他们放了吧?只是有了这一次,奇鸢对老板肯定没什么好感了……” “放不放的还两说。”段良羽说,“就算是放了也要盯紧他,我还得留着他调试神经坞呢。再说了,他本来对我也没什么好感。” 纵横风月场的段公子把情情爱爱看得通透,但后面那句话却让白骏愕然。 “用活人做实验……况且还是老板喜欢的人……”白骏说着,语气突然急了起来,像是要苦口婆心劝诫一样:“老板,你要是真的这么对奇鸢,他将来肯定会恨死你了,你这么喜欢他……” “嘁!”段良羽不屑一顾,“弄了半天,刚才在里面你突然喊了我一声,就是为了这个呀?!做戏要做全套,虽然那支针剂是假的,但奇鸢这个小子就得这么搞,不让他痛彻心扉他是不会交待有价值的东西的。” 他说着突然上前一步几乎是脸贴着脸对白骏柔情似水地说:“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挺会为我着想的呢。” 边说边双手抬起,从白骏的外套两边探进去搂住腰,贴在白骏的耳边调笑道:“你忘了,当初把你弄上我的床不也是绑上去的?” 段良羽话没说完,双臂用力一带,两个人瞬间贴在了一起。 白骏的身量较段良羽的高一些,在猝不及防中猛然被动地向前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想借力,两边却空无一物。两具身躯轻轻撞击在一起,白骏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瞬间贴近的肌肤在衣物的阻隔下依然滚烫了起来。 而他的老板并没有就此停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魅惑:“那时候想做你一次就跟要你命一样,但现在你不也好好地天天跟着我。只要手段够好,石头也给它化成水。” 突如其来地暧昧姿势和钻进耳朵眼的温热,让白骏几乎是下意识地浑身紧绷,应激反应让他上上下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紧张地转头前后张望,好在长长的走廊里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在看什么?”段良羽环抱着白骏,从他的耳廓边转成了面对面,看着白骏不自在的样子,略感好笑:“这里可是蓝鸟,千禧城乃至全大陆最大的同性恋酒吧。就算我在这里把你就地正法也没人管。” “老、老板!”白骏不敢上手推开,只能像跟柱子一样直挺挺、硬邦邦地站着。 “拳赛都打完了还不方便?”段良羽凑上去在白骏的下巴上轻轻嘬了一下,盯着对方线条刚毅的面容看了看,终于松开了手臂,兴致盎然道:“你这都跟谁学的,怎么突然这么会搞情趣了!”说着抬手在白骏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先去办正事,等回来了好好犒劳犒劳你!” 白骏垂着眼帘不敢正眼看段良羽,“嗯”了一声,低着头红着脸先走了。 白骏不同往日的羞耻感,落在段公子眼里反而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勾引,他似乎很久没有在白骏身上看见这种娇羞的姿态了。 段良羽不得不感慨自己把员工调(和谐)教的太好,常规工作敬业也就罢了,现在连情事上也愈发有长进了。 之后,段良羽去蓝鸟的顶层拜会了宋老板。 这种关系不同于一般酒肉朋友的吃吃喝喝,酒色财气掩盖的都是利益往来。今天用了别人的地盘,动了别人手底下的人,就得用别人感兴趣的东西还。 千禧城里,商共体是个凌驾于所有行业的巨兽。想要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席之地,结盟永远是最优选。段良羽的背后有金盛在撑腰,蓝鸟想要的他有,蓝鸟搞不到的他自然也有路子能搞到,不过价码嘛,还得再谈。 从顶层出来,已是黎明时分,日头出来前最黑暗的时候。 段良羽经常晨昏颠倒,对于早晚已经没了概念,不过在与宋老板谈话期间,白骏发来的消息让他原本已经略感疲惫的神经又兴奋了起来。 白骏说:手稿和源代码存储设备全都找到了,单从数据上看,应该都是真的。具体如何,还要根据后续对神经坞的调试情况和反馈才能完全确定。 白骏做事他向来放心,大事已成,接着要谋划下一步的棋子该往哪里落。 人还在三楼套间里关着,虽然有了手稿和源代码,但神经坞在奇鸢身上,得把他给看紧了。 段良羽返回了三楼那条幽暗的走廊。 夜场基本都散了,忽明忽暗的灯光闪烁着,走廊尽头的双扇门呈现出一种血液一样的暗红色。 或许是环境的原因,又或许是通宵没合眼,神经兴奋之后,反而留下了身体的疲惫,段良羽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从心底里升了起来。 今夜的一切都太过顺利,想弄到手的东西都按计划落入囊中,这反而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段良羽加快了脚步,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急促的脚步声。 推开双扇门。果然,几个壮硕的随扈横横竖竖地倒在地上,没了意识,正中间的椅子上只剩下了捆绑奇鸢用的绳索。 奇鸢和向烽都不见了。 段良羽站在房间的中央,看着房间里的情景与他进来之前的直觉重合,不得已用力深呼吸了一下,把所有意外的慌张压了下去,拿出手机打给了白骏。 得到的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语音反馈:对方手机已关机。 难道是被段少庚或是段少昴截胡了? 段良羽用力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都凸显了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段良羽等了很久,电话终于接通了,从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惺忪的声音:“喂?老五?出什么事了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段良羽又深呼吸了一下,让语气尽量平稳:“三哥,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对方沉默了一下,问:“这么着急?连天亮都等不了?” “是!”段良羽回道:“十万火急。” 第129章 黑鸟与白昼7 神经坞的事,段良羽本不想劳烦段少麟。 金盛5%股份的价码只能换到神经坞的成品,可不包括手稿和源代码。 段良羽在暗暗地为自己多攒些资本,毕竟手里的筹码越多,才越有资格和老头子谈条件。 他知道段少麟很向着他,但他也知道段少麟的性子是一心只为段家好。而未来如果他段良羽真的和其他兄弟姐妹到了不共日月的地步,段少麟也未必会再帮着他。 所以,即使是眼下这个地步,面对着段少麟,段良羽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三楼的套间里,段良羽等来了段少麟。段少麟带着手底下非常专业的安保队伍匆匆前来。 电话里,段良羽已经把大致的情况说了,段少麟根据现场情况,安排人员去寻找这场变故的蛛丝马迹。 把人都安排下去,段少麟看着有些精神不济的段良羽说:“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5%的股份了呢。” “机缘巧合。”段良羽又点了根烟提神儿,他没有提手稿和源代码的事,只说了神经坞在一个学弟身上。晚上出来玩儿,正好看见,本来想着把人控制住,回头给老头子送过去。没想到,不过是去了趟顶楼跟宋老板打个招呼的功夫,回来人就不见了,包括他的司机白骏。 段少麟不疑有他,安慰道:“这个机缘既然这么巧被你撞上了,就该是你的。放心吧,有三哥帮你,很快就能找回来。” 段良羽深知段少麟手底下这帮人的本事,自我安慰地跟着点了点头。 反馈很快就来了,蓝鸟整栋楼的监控系统都被动了手脚,什么也查不出来,甚至连段良羽进出的影像都没有。在房间里晕倒的随扈们虽然清醒了,但谁也没看见外面有人进来,都说突然感到脖子上一疼,就没了知觉。至于对白骏的手机定位、追踪均以失败告终,查不到一点儿有用的东西,就仿佛那三个人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111章 段少麟和段良羽两个人愣在当场,段良羽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通宵没休息的大脑此时也停止了运转。 段少麟看出了段良羽的憔悴,忙开口道:“老五,你先回去休息。再给三哥一些时间,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我们要调监控调数据也没那么容易。蓝鸟没有,我们就把范围放大,方圆几条街的监控我去官方申请权限。” 段少麟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说:“大哥和二姐那边我会留意,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段良羽没了昨天那股子狂狼的劲儿,看起来乖得像个大学生,他看了段少麟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三哥。” 段少麟不放心,派了专门的司机把段良羽送回了公寓。 段良羽洗澡、吃东西,匀速地干完了一切该干的事,期间不止一次给白骏打电话,但得到的全是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疲惫的大脑拒绝工作,段良羽身心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他这一觉睡到了半下午,但并没有睡踏实,中间一度睡睡醒醒。 忙活了一个晚上,居然给他人做了嫁衣,这口窝囊气怎么咽的下去?! 他在睡睡醒醒中,不断想着离开蓝鸟前得到的调查信息。 白骏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声无息?还有,守着奇鸢和向烽的那几个人,明显是被麻醉针类似的东西给弄倒的,结合蓝鸟监控系统被黑,这不是某个人的个人之力可以达到。 对方不但有团队,还是一个训练有素,侦查和反侦察能力全都在段少麟的团队以上的存在。 有这种能力的组织不要说是在千禧城了,就算是再往外放上个次大陆也未必能找得到。 还有白骏,才从上次的爆炸中死里逃生,这次就又失联了…… 想到白骏,两个人分别前在那个幽深走廊里调情的画面犹在眼前…… 段良羽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反而多了一丝抽丝剥茧的清明。 他坐起身,抓过枕边的手机,拨给了蓝鸟地下斗场的负责人徐乐刚。 电话接通,对方很客气:“喂?是段少啊,有什么吩咐吗?” “打扰了徐总。”段良羽故意把音调上扬,装作很轻松的样子:“白骏在你那儿吗?我今天都没见着他。” “不在啊。”徐乐刚说:“昨天比赛打完了,这个季度都没他的排赛了。他现在除了训练,平时都很少回我们这边了。” “哦,这个家伙,居然学会偷懒了。”段良羽笑着说,“不知道徐总方不方便把他训练的视频发给我。我要近一周的,还有以前……最好是半年前的。我得做个评估,看他现在还适不适合给我做保镖。” “没问题,段少。”徐乐刚爽快地应下了,甚至有些高兴地说:“您要是不要他了,我巴不得您把他给我退回来,还能让他多打几场比赛。” 蓝鸟的斗场说是地下,但其实专业性很强。拳手们日常训练,都会有视频跟拍,用来分析拳手的状态和水平。 放下手机,段良羽起床洗漱。 没过多久,不知道这顿该是午饭还是晚饭的订餐从楼下餐厅送了上来,段良羽开始用餐的时候,徐乐刚把白骏的训练视频也发了过来。 视频都以时间命名,最早的是半年前,最近的是前几天。 段良羽边吃饭边看着那些视频,慢慢发现了端倪。 看第一遍的时候,段良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所有视频中,白骏的各项技术指标绝对满分,挥拳速度够快,落点够精准,从不拖泥带水。 看第二遍,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怎么,段良羽总觉得前后视频中的白骏有些许的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又找不出来。出拳姿势,擅长的打法,就连训练结束后,先取左手拳套的习惯都贯彻始终。 段良羽不甘心,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终于知道白骏的变化在哪里了。 是神态和眼神。 近期的视频里,白骏的眼神没了之前的狠劲儿,虽然也是坚毅的神情,但与之前的相比,面部神态真的是平和了太多。 段良羽一个视频一个视频地挨着看了一遍,发现仓库爆炸事件的时间似乎是白骏前后变化的关键节点。 在那之前,白骏的眼神执着,更接近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可在那之后,白骏的眼神中更多的是人性里对强的追求,神态也没有了那股子背水一战,同归于尽的决绝。 少了一丝狠戾,却多了一丝深沉。 如果说之前的白骏好像一池水,一眼就看到了底,那么现在的白骏就像是个深潭。 规矩、木讷的表面下,不知到底藏着些什么。 视频暂停,上身赤裸的薄肌花臂青年,一身完美的肌肉定格在屏幕里。 段良羽盯着画面中白骏的脸,因为长时间的相处,这张英气的面容在段良羽眼里并没什么特别。 他的视线从白骏的脸上缓缓下移,几乎是扫描一样一点一点地从画面中的身躯上,寻找更多的信息。 伤疤,纹身,每一处有特点的印记都没有任何不妥。 猛然间,段良羽好像看见了什么,将屏幕中白骏手腕的画面放大,在确定了之后,又找到之前的视频反复定格、放大做着对比。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但段良羽没有想通这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号码的地方,蹦出了“未知”两个字。 未知号码? 段良羽诧异,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哪位?”段良羽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自报家门,而是停顿了两秒,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板,是我。白骏。” 第130章 黑鸟与白昼8 电话挂断了,段良羽捏着手机思索着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 刚才的电话里,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来蓝鸟酒吧,会有老板想要的答案。” 那是白骏的声音没错,但不是平时白骏对他这个老板应有的态度。 很有可能是个圈套,但段良羽无所畏惧。 他给段少麟打了个电话,请三哥在蓝鸟附近布控。 或许这是个将计就计,让对方现形的好机会。 有了段三哥的保驾护航,龙潭虎穴也没在怕的。 段良羽穿上外套,下了楼。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段良羽不疾不徐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侧身上了车。 就在安全带扣上的下一秒,后脑被一个硬物顶住,从后排传来了白骏的声音:“老板,请把你的手机给我。” 段良羽的心向下沉去,接了电话之后,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蓝鸟酒吧,完全忽略了从公寓到蓝鸟这一路上的空档。 他的车有全方位的安保系统,是段少麟亲自为他做的,可身后这个人居然能提前潜伏在他的车里,而系统没有报警,可见对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顶在后脑上的硬物传来金属器械特有的轻微响动,段良羽对这种声音很熟悉,那是枪械中空的枪管碰到硬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仿佛是应激的生物电从大脑皮层一直传输到了前额叶,段良羽整个头皮发了麻,一路蔓延到了脸颊和脖子,变成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这一片因性命之危的酥麻中,段良羽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举在了耳边。 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把手机拿走了。 “开车。”对方下了指令。 段良羽手上操作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地下车库里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线,从车窗透进来,在后排局促的空间里只留下了明暗交错的阴影。 即使是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白骏的面容依然能让段良羽看得很真切。 座驾发出轰鸣声,驶出了地下车库。 对方没有说目的地,段良羽默认要去的地方依然是蓝鸟酒吧。他一边开车,一边不由从后视镜里看着背后用枪顶着他后脑勺的人。 那个曾经他最信任,关系介于床伴和下属之间的人。 “你不是白骏。”路程走了近三分之一的时候,段良羽说。 后视镜里的人浅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切自动驾驶吧,一共也没几步路。” 段良羽一时愤然,不过一天的光景,他就从老板变成了司机,还是个被人拿枪指着头的司机。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恼怒消化下去,方向盘就陡然自己动了一下。 段良羽愕然,他松开双手和踩着油门的脚,车速没有变化。再仔细看去,控制面板上已经显示着切换到了自动驾驶状态。 看来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某个远程操控的人说的。 段良羽被关在这辆连玻璃都是超级防弹材料的车里,已经再没逃脱的可能。他明白眼下的处境,反而放松了下来,又说了一遍:“你不是白骏。” 第112章 “怎么看出来的?”对方问,“就没想过或许你的司机兼保镖,从来都不是你看见的那么单纯?” “不可能!”段良羽斩钉截铁地道,“白骏不会背叛我!” 对方低沉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段良羽似乎听出了嫉妒的情绪。 “能黑进蓝鸟的监控,还有我的车,你们不是一般的组织。”段良羽说,“干得了这些事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顶替了白骏。除了长相、身材、纹身、伤疤,甚至动作、习惯都一模一样,连我都几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对方执着地问。 其实,段良羽对白骏起疑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在亲热时后者下意识的抗拒和逃避。 按理说,他们在情事上基本亲密无间,白骏从来不会因为某个原因而拒绝,更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亲昵而脸红。 在那档子事儿上,白骏已经被调(和谐)教的像是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承恩者,身体反应绝对顺其自然,容不下一点扭捏。 而能放在台面上,能说的出口的真正破绽就在徐乐刚发过来的视频里,在白骏的手腕上。 “拳手长期戴着拳套搏击、训练,腕部会因为拳套的摩擦而汗毛稀疏,让肤色也看起来更浅。”段良羽说,“亚洲人体毛不如欧美人浓密,腕部的痕迹就没那么明显。”说着他微微侧了头,想往后看,“如果白骏是个欧美人,说不定我早就发现了。” 枪管顺着他的后脑勺移动到了太阳穴附近的位置,把他的头顶得转了回去。 持枪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无奈地哼了一声。 路线在座驾的自动驾驶中已经改变,这不是去蓝鸟酒吧的路。 段良羽看着前路,提高了声音:“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白骏究竟在哪?!”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须臾后,缓缓说:“x计划听说过吗?” “x计划?!”段良羽整个人惊了一下。 他不但听说过,而且还知道金盛的前身参与过。 十几年前,为了应对人口数量断崖式地下跌,官方曾鼓励社会各层面集思广益来应对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加剧的问题。 商共体提出了解决方案。一是利用克隆技术局部人造器官,哪坏了换哪。二是使用人机结合,人体老化的部分就用人造义肢来替换,以此达到延长人的寿命,拉长劳动力循环周期的目的。 彼时生物技术飞速发展,基本每一年都会出现突破型新技术,商共体提出的两项方案完全可以很轻松地实现并向整个社会推广,但出于伦理道德以及对普通大众成本负担的考量,官方并没有采纳这两个方案。 当人的器官或肢体,变成了可以永无止尽替换的商品,资本必将握住普通人的命脉,底层人民将成为贪欲的牺牲品。 可商共体不断壮大,变成了一个可以影响政治、经济的庞然大物,又通过多途径不停地向官方施压。 官方为了与之抗衡,从中拉拢了许多早年身家并不清白,但急需转行洗白的企业,其中就有金盛集团的前身。 新组建的团体命名为“人类未来发展联盟”,简称“人联”,主要以科技企业为核心,其他企业提供资金支持。 在官方的干预和支持下,终于,一项被命名为“x计划”的项目横空出世。 “x计划”的内容是利用生物技术,采集数据,培养人体模板备用。全新制造的人体模板,与本体完全一致。除了虹膜、指纹这些最基本的生物识别信息一模一样,就连微小的胎记、痣,甚至对本体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疤痕都可以保留。 而这项计划中的另一项技术,就是将人类的记忆通过脑机接口,在新旧身体之间下载、上传,完成意识转录。简而言之就是给受病痛折磨的人换个身体。 一个为人类无痛延长寿命,且所有人都能受益的完美方案就此诞生。 其后,再有官方制定出相关法律和使用规则,对转录技术进行严格的监管和限制,以此在最大程度上保护普通大众的利益。 可一个颠覆性技术的诞生,必然会造成旧秩序下资源掌控者的利益被削减。就像历史上蒸汽机的诞生打击了手工业,人工智能的诞生取代了众多的传统岗位一样,以前的利益即得者会由此丧失大量的财富。 转录技术一旦被全面推行,犹如在平静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波及药品、医疗器械、人造器官等等等等。在此冲击下,商共体必将面临着重新洗牌,过往辉煌将不复存在。 利益的争夺统统伴随着阴谋诡计,而最不可信的永远是人心。 如金盛这种本来就是靠非正经渠道发家的,个个都有私心,在利益面前临阵倒戈,转头又投了商共体,投名状就是能掌握到的与“x计划”相关的技术数据。 如今金盛集团在商共体里排得上座次,主要是靠当年对“人联”的背叛换来的。 作者有话说:关于“转录”的设定和规则,上一篇里有更具体一点的介绍。 【作者有话说】 关于“转录”的设定和规则,上一篇《人工失忆》里有更具体一点的介绍。 第131章 黑鸟与白昼9 段良羽回忆着从不同渠道听来的关于金盛前身所参与的“x计划”,忍不住问道:“这不对吧?如果十几年前脑机接口的技术就已经成熟到可以做转录这种事情了,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技术还没普及?甚至连神经坞这种东西被做出来都觉得是个突破?” “讽刺吗?”身后的声音带着嘲讽的语气,“一个技术十年都没发展起来,还不都是拜商共体所赐!” 没等段良羽继续发问,对方接着说:“当年商共体为了自身利益,不遗余力地破坏和阻挠‘x计划’。如金盛一样拿着技术数据吃两家饭的不在少数,后来又爆发了金融危机,进入了大萧条。人联解散,各家公司的数据都不完整,这个项目也就没了下文。你觉得祝万山一个机械师就能打造出神经坞是不是很神奇?那你又知不知道,他当年在人联的科技公司里,做过工程师。” 听见这些,段良羽有了一丝开悟。 脑机接口的技术在当年是众多科技公司一起在搞,就算祝万山得到的数据不完整,也比从零开始强。 又或许当年的祝万山,在这项能够影响人类进程的项目面前也是意气风发,激情满怀,誓要做一个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工程师。可无奈再精妙复杂的技术,在丑陋的利益和算计面前也只有一败涂地。 他不甘心,且这份不甘心让他怀揣着当初的梦想隐姓埋名了十几年,终于凭借着那些不完整的数据和资料,打造出了神经坞。 而更讽刺的是,金盛当年是阻碍脑机接口技术发展的成员之一,可现在却要为了一个神经坞大费周章。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不过眼下段良羽没有心情去感慨金盛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不甚理解地问:“可这个‘x计划’和你冒用白骏的身份接近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初组建‘人类未来发展联盟’时,官方委派了一位姓俞的教授主持工作。”身后的声音响起,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用低沉平稳的音调说:“这位俞教授的儿子是一名特战队员,早年间因为任务牺牲了。俞教授一直从事脑机结合的研究课题,在还没有进入‘人联’之前他就备份了儿子的记忆。虽然这些记忆只备份到二十二岁,但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来说,二十二年的记忆完全够用了。” 车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照着的却是陌生的路。 段良羽转头向路边看去,尽量去看那些匆匆闪过的路牌,终于看清他们正沿着外城的临江大道向即将出城的方向去。 “‘x计划’在没有受到破坏之前,已经成功做出了一批人体模板,这批模板的原型就是俞教授的儿子。”身后的人继续说,“但后来‘人联’受到商共体的冲击,‘x计划’停滞,这批人体模板在混乱中被破坏、损毁。俞教授和助手费尽心力保住了两具,编号为r074和r075。为了尽快验证转录的可行性,俞教授在仓促间对两具人体模板进行他儿子记忆的转录。当时设备有限,r075先进行的转录,完整地接收了俞教授儿子的记忆。但r074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电力系统被反对者破坏,转录没有全部完成,r074在慌乱的撤退中被弄丢了。” 段良羽静静地听,好像忘了他正在被劫持。 “记忆转录并不会按照本体成长过程中形成记忆的顺序进行”,身后的人继续说着,“记忆的不完整造成r074拥有成年男性的心智,却缺乏正常人对社会的认知。后来的调查表明,r074在那场混乱中阴差阳错地离开了基地,没有身份又懵懵懂懂地在社会上流浪的很多年。而r075在安全转移后,被俞教授视为亲生儿子一样地保护和培养,直到……” 第113章 声音停下了,似乎正在整理着将要表述的语言。 “直到他坐在我的背后,用枪顶着我的头。”段良羽接过话。 其实抵在脑后的枪已经收了起来,毕竟在这个封闭狭小且高速行驶的空间里,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就算想逃也没法逃。 早在对方讲到两具人体模板编号的时候,段良羽就已经猜到了身后这个人的身份。 他和白骏长得一模一样,因为他们都是实验室里的产物,他们的基因本源都是那位俞教授的儿子。他是完整转录的r075,而那个倒霉又可怜的r074,就是白骏。 当初白骏确实是段良羽从流浪汉堆里捡回来的。 没有身份,没有完整的记忆,凭借强健的体魄和与生俱来对搏斗的向往进入蓝鸟接受训练,成为拳手。 段良羽以为自己不过是偶尔发了善心,救了一个没有未来的可怜人。可现在看来,白骏所有表现出来作为一个拳手的优良品质,均是因为他的本体是一名特战队员,曾经接受过大量的体能和服从性训练。 即便白骏的记忆不完整,但他和身后这个人的喜好、下意识的习惯,既然全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么行为举止一模一样也就不奇怪了。至于纹身、伤疤这些,以现在的技术,都是可以后做出来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段良羽依旧没有想明白。 白骏跟了他三年了,朝夕相处间形成的默契、发生的事情,不是一个外人能在短时间内就全部掌握的,即便是生物特征完全相同,依旧会很快暴露。 但在那些长期形成的微小的互动习惯面前,r075表现的几乎与白骏不差分毫。这也是仓库爆炸、“白骏”回来之后的这么多天里,段良羽一直没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被调包了的原因。 窗外的街灯在飞速向后倒退,段良羽眼睛看着,大脑在快速整理着所有的信息。 “那么,我该称呼你什么?假白骏?试验品?还是r075先生?”段良羽问。 反正也逃不了,他反而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座椅上,慵懒道:“说了这么多,我问的问题你还是一个也没回答。” r075没什么情绪起伏地缓缓道:“老板,不要急。你要的答案就在目的地。” 这一声“老板”让段良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白骏。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落在不知底细的人的手里有没有受折磨。 想到这些,一口恶气憋在心口。 无奈眼下受制于人,段公子只能双手交握,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吧响。 r075不再开口说话,整个空间里陷入了一种暗流涌动的安静。 远处,一些巨大的建筑物占据了视野,那些是码头的仓库。汽车的速度降低了下来,缓缓开入其中一座仓库。 幽黑的仓库,仿佛传说中海兽的大嘴,黑暗吞噬所有感官的压迫感倾泻而至,就在仓库门自动落下的最后一刻,车辆停放区的强光灯自动打开,照得段良羽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段良羽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他至少花了五秒钟的时间来适应强光,车门被打开,r075靠在车门边等着他下车。 段良羽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下了车。 r075一身橄榄绿的作训服,袖子遮住了充满江湖气息的花臂纹身,看上去刚毅又健硕。 或许,这才是白骏本应有的样子。 段良羽看着面前的人,恍惚之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r075抬手搭在段良羽的肩上把他转了个身,示意他走前面。 面前是箱货堆叠出的迷宫,段良羽在被动转身中夸张地把双手举在头的两侧,嘲笑道:“我把手举着是不是能让你更有安全感?” 按在肩上的手收了力道,身后是略低沉又平稳的声音:“我需要你来这里,而你更需要答案。”接着他示意道:“直走,尽头右转。” 段良羽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放下了双手,迈步向前走。 第132章 黑鸟与白昼10 段良羽走得不快,边走边观察着。这里和一般的货运仓库没什么不同,高大的箱货挡住了大部分的灯光,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即将走到通道尽头右转时,段良羽忽然说:“既然当年那位俞教授儿子的记忆能备份,那么现在你们肯定也有能力把白骏的记忆备份。所以,”他说着停下了脚步,侧身看着r075一字一句地说:“你转录了白骏的记忆。” 仓库的光线明暗交错地照进这条通道,那张和白骏一模一样的面容从阴影里走到了光下,开口说:“没错。我转录了白骏所有的记忆。”说着他仿佛在回想些什么,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不过,那些记忆大部分都很糟糕。” 在汽车驶入仓库之前,段良羽有往这方面想过,毕竟只有记忆也一并转录,r075才能真正做到以假乱真。此刻他只是想随口试探一下,可没想到对方竟丝毫没有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段良羽的心骤然揪了起来,他几乎是用急得发了狠的语气问:“你们到底把白骏怎么了?!” 一想到白骏像动物一样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被各种看一眼都胆寒的器械环绕,段良羽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蹦着疼。 r075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后又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很好奇,白骏对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下属?情人?性伴侣?还是可供玩弄的宠物?” 他边说边向段良羽越走越近,体型的压迫感让段良羽不自觉地往后退,脚跟却碰到了码放如墙的箱货。 可对方明显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几乎是欺身压下的势头把段良羽挤在方寸之间,用同样分量颇重的一字一句问:“高高在上的金盛段公子,会真的在乎一个宠物的死活吗?白骏在你身边的这几年里,对你的有求必应就真的都是心甘情愿的吗?你就这么自信,认为他一定对你死心塌地,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吗?” 这一番连环拷问,句句都戳在了段良羽对白骏的认知盲区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第一次有了陌生感。 白骏是个好下属,好床伴,面对老板的要求他不懂得拒绝,从来没有向段良羽表达过自己的主观情绪,就连床上这种事也表现的像应对kpi考核,总是拿出最好的状态,直到老板满意为止。 段良羽哑然,无法回应或者反驳。r075的所问,至少白骏在他身边时他压根就没有想过。 好在r075点到为止,撤回了极具压迫感的体魄,往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段良羽放松下来,以为能换口气儿的时候,对方伸手一把揪住他肩头的布料,连拉带推地迫使他往前走。 这一次的力道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段良羽甚至从这种力道中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 他在愤怒什么? 段良羽不解,但随后又了然。 r075完全转录了白骏的记忆,也就是说这三年里段良羽在床上是怎么折腾白骏的他不但全知道,而且身临其境。根据之前他冒充白骏的时候,对段良羽的亲热下意识抗拒的表现,段良羽断定这位前特战队员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对那种事情大概率是相当厌恶且不齿的。 只可惜,再怎么勇猛无畏的钢铁猛男,在接受白骏记忆之后,也经受不住那样的灵魂暴击。 今天晚上段良羽一直被r075拿捏,没有反抗的机会。现在想到这些,内心突然就获得了极大的平衡,以前在白骏面前那个强势的心态也瞬间恢复了八成,报复欲和作恶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猛地把手臂向后扬了一下,摆脱了对方的桎梏:“我自己会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段良羽戏谑道:“怎么?觉得被我 (不得已的另起一行) 上过是耻辱?恨不得立刻马上弄死我?“他说着忍不住冷笑了两声:“这就是你转录白骏记忆的代价!” 后面跟着的人没有再说话,只传来了一声恼怒的“哼”声。 “冒充白骏的时候,每天面对我,是不是很痛苦?”段良羽继续嘴贱,“恨我恨得要死,却还要每天陪我周旋,更不能表现出一丝对我的厌恶。这么看来你的忍耐力很强啊。” 似乎是把对方的伤口扒开来撒把盐,替对方把心底里无法诉说的酸楚说的越多,让对方的羞耻和痛苦无处躲藏,段良羽就越解气。 幽暗逼仄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前方已无路可走,段良羽猜他们大概率是要进到这扇门里面去的,于是他转身靠在门边,双手环抱胸前,一反之前受制于人的态度,冲着r075调笑道:“呵,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们下这么大血本,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接近我?” r075眉头微皱,抿着唇,似乎正在用力忍耐着段良羽的挑衅。他没有看段良羽一眼,抬手在小铁门旁边墙壁的某处按了一下,那里弹出一个掌纹验证装置。 段良羽看着那个装置,意外地扬了一下眉。 第114章 这扇门似乎比外表看起来的要高级。 r075抬手将左手掌压上去,小铁门的上方有射线从上到下把他扫描了一遍。 多重生物信息识别系统。 段良羽在心里默念着眼前所见系统的类别,忍不住继续问:“看你们的装备还挺厉害的,背后的资金支持一定不菲吧?你们究竟是在为哪个组织效力?商共体?军方?还是境外?” r075完成了生物信息验证,小铁门的后面似乎传来了机械动力的声响。 r075没有回答段良羽的问题,而是用刚才验证掌纹的左手横在胸前,扯住大臂袖袋上的袋盖,随着自粘布特有的“刺啦”一声,袋盖被掀起,隐藏在袋盖下的一小枚臂章显露了出来。 “能让我们不计代价效力的,只有这一个!”r075铿锵有力地回答。 虽然光线并不明朗,但段良羽还是看清了那枚臂章的样子。 主体是一面所有国人都认得的鲜红旗帜,至于环绕在周围一圈的细小元素,看不看得清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是官方的人?”在看见臂章后,段良羽不由地放下环抱着的手臂,站直了,问。 “以前是,”r075回答,“现在不完全是。” 段良羽思索着r075这句话的意思,背后的墙忽然动了,发出沉闷而粗哑的声响,段良羽转身看着整堵墙都在移动,展示出墙后一个巨大的,灯光惨白到甚至有点发蓝的空间。放眼望去,里面依然是高大的柜子组成的矩阵,一股凉飕飕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免有些望而却步。 “跟我来吧。” 这次r075没有让段良羽走在前面,而是带着段良羽在那些高大的柜子间穿行。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柜子上的分区编号,最后在一组柜子前停了下来。 “这里最早是存放人体模板的基地。”r075在那组柜子的液晶面板上进行输入操作,说:“现在只能做基础冷库用。” 随着电子音“滴”地一声,贴近地面第二层的柜门打开,抽拉式的柜箱从里缓缓自动而出。 段良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这一眼,所有的感知仿佛也被内里释放出森森的寒意给冻住,让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柜箱里,躺着的是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 那是白骏的尸体。 第133章 黑鸟与白昼11 在柜箱里的白骏仿佛只是睡着了,面容平静,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因为低温的缘故,他整个人的肤色在没有血色的惨白中还透着青。 头顶上没有温度的白光照下来,照在他胸部带着皮肉内陷的黑色孔洞上,那么刺眼。 段良羽在这一瞬间呼吸几乎都停滞了,他怔怔地低头看着,大脑中一片空白。 “胸部中枪,肺被打穿了。”r075说。 是遗憾,也是惋惜,或许还有一些出于记忆本源的惺惺相惜,他继续说:“我们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他已经……” 段良羽石化了一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在白骏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才把目光慢慢下移。 他看见了白骏胸口上的致命伤,还有大臂外侧、小腿、膝盖、腰腹部的青紫擦伤和淤伤,这表明白骏在死之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搏斗。 “是仓库爆炸的那次对不对?!”段良羽开口,没了往日的风流,只剩下了沙哑。 “是。”r075回答,“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r074的下落。白骏在蓝鸟的搏击排名很好,但信息传播途径却很有限,经过很长时间的调查才确定了白骏就是当年丢失的r074。” 如果说没有自主意识的r074是官方的资产,那么有了意识且已经在社会上漂泊多年的白骏,对r075所效忠的组织来说,数据的收集就更加难能可贵。当年“x计划”举步维艰,只剩下了这么两个成果,如果官方有意重启这个项目,作为仅存的两个记忆转录成功者,对这个项目的推进自然有着重大的意义。 但那时“人联”被冲击,试验品、数据丢失,接着又是大萧条,社会动荡。在没有资料、没有支援的前提下,要找到一个没有身份,记忆残缺的流浪者,无疑等同于大海捞针,找寻r074的工作一度陷入停滞。 而今脑机接口的技术又被重新提起,各个科技公司争相要在这个技术上独占鳌头。当年商共体的不断壮大已经给官方上了一课,眼下在脑机接口这个技术上不能再被商共体抢占先机了。 “x计划”重启,官方不方便在明面上支持,于是就有了r075效忠的这个组织,官方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但依旧会给予一般组织难以获得的资源和支持,也难怪r075会说“以前是,现在不完全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只是r074虽然被找到了,但依旧还是晚了一步。 这些段良羽都懂,也无需r075再解释什么,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白骏的死因。 毕竟,那次去仓库接货,原本他也是要一起去的。 或许对方的目标根本就是他,白骏是替他挡了一道灾。 段良羽依旧看着柜箱里那具冰冷的尸体,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我想知道是谁干的。是不是段少昴?!” 段家其他四个子女里就数二姐段少昴平日里最跋扈,对段良羽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更没有说过一句好听话。 r075没有回答,摸出手机点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后,把手机递到了段良羽的眼前。 “我们赶在对方把仓库炸毁前带走了白骏的尸体。”r075说,“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在低温环境下,能够从死亡不超过两个小时的死者大脑下载其93%的记忆。不过这些记忆数据想以视频的方式呈现并不容易,能解码出1分20秒是目前技术的极限了。” 段良羽有些迟钝地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播放键,他竟有些迟疑。 这1分20秒的视频是白骏临终前最后的记忆,也是他留给段良羽唯一的东西。 段良羽深呼吸了一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了播放键。 急促的呼吸和奋力挣扎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画面晃动的厉害,但能看出是阴暗的仓库一角,画面视角的主人似乎是在匍匐爬行。 紧接着似有巨大的外力袭来,白骏闷哼一声,整个人反转过来,视角自下而上,几步之遥,穿着考究的段少庚和一大群穿着黑色西装的随扈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 从面部表情来看段少庚的心情很糟糕,他气急败坏地从旁边黑衣随扈的手里抢过手枪,向前一步抬手开了枪。 伴随着枪响,整个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视角向下,一片炸开了硕大血花的胸膛进入了画面,一只手按在那片血花中,却按不住汩汩往外冒出的鲜血。 又有血沫从上方滴落,段良羽知道那是肺部被打穿后,空气带着血液从呼吸道上涌的结果。 段良羽想象不出来此时此刻的白骏正在遭受着怎样的痛苦,血沫不停地从上方滴落下来,段良羽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你他妈的敢耍我!!!”段少庚开完这一枪,似乎还不解恨,隔空又挥了一下拳,恶狠狠地骂着,却始终没敢上前。 画面的视角在颤抖中抬高,段良羽听见白骏颤抖着,却又轻蔑地说:“谁让你自己蠢,非要来收买我。”剧烈的疼痛和肺部受创,让他说的每一个音节都变了调,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冲着对方发出嘶哑的嘲笑。 段少庚挥手示意了一下,有黑衣人上前粗暴地在白骏身上搜走了手机和证件,连有可能表明他身份的随身饰物也一并拿走了。 段少庚咬牙切齿地恨声:“真是条好狗!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纷杂的脚步远去,无力地躺平让视角转移到了仓库幽深又明暗不清的仓顶。用力的呼吸声仿佛是漏风了的破风箱在嘶鸣,只能听见沉重的出气声,却没有进气声。 “老板……”白骏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地低喃着反复呼唤着一个他平时从不会说出口的名字。 “段……良……羽……” 一滴眼泪滴在了屏幕上,视频结束了。 段良羽把头扭向一边,用力地深呼吸了两次,转回头把手机塞给r075,没有再低头看白骏一眼,大步流星地向冷库外走去。 刚才所见和这两天里发生的所有在段良羽的脑子里疯狂地回转,一直以为最看他不顺眼的二姐,是想要他命,甚至向他动杀心的人。可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那个从来将他视为空气,不与他发生任何冲突的大哥才是真正对他下死手的人! 段良羽突然那想起昨天下午在金盛顶楼会议室里,段少庚在他到了之后故意转过身不看他。现在段良羽明白了,段少庚不敢看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站着的“白骏”。 白骏临死前的种种,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段良羽的脑海里。他捏紧了拳头,带着一身的愤怒,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码放货物的通道,一口气走到了车边。 “段良羽!”r075追上来,一把抓在段良羽的肩头:“你冷静点!” 第115章 段良羽转身猛然发力,甩开了r075的手,怒喊了一声:“你滚开!!!” 与里面堆放货物的空间不同,这里更加空荡,一声怒吼被短暂的回音增强,振聋发聩。 “你以为你是谁!!!”段良羽冲着r075吼,“你冒充白骏,偷了他的记忆,利用我对白骏的信任还得到了神经坞!然后把我带到这里告诉我白骏已经死了,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双眼赤红,微乱的发丝却给这副愤怒的样子平添了几分憔悴。 “你,不对,是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都得到了,你还盯着我干什么?!”段良羽说着逼近,他往前走一步,r075就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 “除了神经坞,你们还想把我当突破口对付金盛对不对?”面对这和白骏一模一样的面容,段良羽的神情逐渐狠决和恍惚,赤红的双眼更添了一丝癫狂,他带着看透一切而嗤之以鼻的笑,说:“你偷了白骏的记忆,我跟他说过的事你都知道。所以你知道我讨厌金盛,讨厌段家的一切。你们想利用我对付金盛,所以就用白骏的死来拉拢我是吗?呵呵,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一个死人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ai生成的视频吗!!!” “因为你现在别无选择!”r075的声音提高,压过了段良羽,他也怒吼了起来:“你以为你的公寓、你的车、你身边所有一切安保系统是段少麟亲自操心的,你就一点危险也没有了吗?!”说着他把之前从段良羽那里缴来的手机举在段良羽面前,说:“你自己好好看看,就你和我在一起的这一个小时里,你身边的安保系统被黑客攻击了不下上百次。如果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做了干扰,你觉得你这会儿还有命在这儿跟我吵架吗?!” 这一阵怒吼把段良羽给镇住了,从刚才睚眦欲裂的小阎罗转眼变成了满眼委屈的小白兔。他的神情逐渐松弛下来,一汪泪水含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来。他和r075对视了三秒,忽然整个人一软,扑向对方。r075毫无准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接住,抱了个满怀。 “白骏……”段良羽挂在对方身上,低声唤着白骏的名字。 “白骏,对不起……”这一声带着痛楚的道歉,让r075愣住了。他不知道段良羽究竟是在给真正的白骏道歉,还是在给他道歉,他似乎感受到了对方在宽大外套下,因为悲恸而不可抑制的颤抖,因为难过而忍不住地啜泣。 段良羽突如其来的脆弱,让r075不由软了心,却没有注意到段良羽环在他腰间的手,已经摸到了他别在后腰上的枪。 第134章 黑鸟与白昼12 电光火石之间,段良羽拔枪后退抬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r075的眉心。 “把门打开!”段良羽恢复了冷峻的神色,他向仓库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语气森然。 r075后悔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偏头自责又恼怒地低声咒骂了一声。 段良羽知道,他这是在骂他自己,以前他曾经在白骏受挫的时候看见过很多次。 段良羽的心陡然刺痛了一下,却将手里的枪又往上顶了几分,命令道:“快点!” 遥控仓库大门缓缓打开,r075看着段良羽,似乎在做着最后劝说他的努力,语气平缓而诚恳道:“你利用金盛的资源培养自己的耳目、资助军方、在黑白两道扩展势力,这些事情段少庚既然已经知道了,他就不会放着你不管。上一次有白骏帮你挡了一遭,那么下次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段良羽依然用枪指着r075,反手拉开车门,“别说的好像你在为我着想,要拯救我一样,我段良羽不吃这套!” 或许搞垮金盛必须要借助外力,可段良羽也不愿借助他根本掌控不了的外力。 “我承认你说的对。”r075见段良羽要上车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我们是想以你作为进入金盛的突破口。但段少庚想要你的命也不会再等下去……” 段良羽上了车,没做任何回应。引擎发出轰鸣声,跑车冲出了仓库。 段良羽驾驶着跑车速度飙得飞快,以至于车窗外码头的灯都变成了虚影。他沿着临江大道一路狂飙,不知道跑出去了多少公里才在江边道旁的空地上停下,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扬起了一片江沙。 段良羽明明没有运动,可心跳加速却让他忍不住大口地呼吸。他想把车窗放下,却发现从方向盘上拿开的手居然抖得厉害。 今夜所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来回闪现,肤色苍白又发青,浑身是伤躺在冷柜里的白骏,与白骏一模一样在他身边待了近十天的r075,在这些杂乱的回忆里,他们有着相同的音容相貌,也有着同样对老板的服从。回忆得越多段良羽越是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白骏,谁才是r075。 回忆停留在白骏死亡前一刻的画面。 白骏在最后的时间里,呼唤的是他段良羽的名字。 段良羽突然崩溃,在狭小的空间里挥拳怒吼、抱头痛哭。 白骏死了。 段良羽就像一个被人捅了一刀的壮汉,被捅的时候只是疼了一下,没什么感觉,走出去二里地体力不支的时候才想起来低头看一眼,发现自己已是血流成河。 他迟钝地把刚才接收到的信息传递给了自己,白骏真的死了。 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的仓库爆炸,在没有见到白骏的尸体前,他从来就没想过白骏会离开他。 白骏刚跟着他的时候,他没有对这个拳手在意过。毕竟对段公子来说,如果这个人不好用,以后寻到好的了,再换一个就是了。 他和白骏只是老板和下属的关系,可如果只是一个下属死了,他段良羽为什么又会有这么痛彻心扉的悲恸?! 段良羽不知道,也想不通。 白骏究竟把他当做什么人,而他又在不知不觉间把白骏放在了心里的哪个位置? 当汹涌的情绪发泄完毕,段良羽冷静了下来。脸上的泪还没有擦掉,他突然想到要去接货的那天本来他是要去的,可他临时接到奇鸢的电话,才没有去。结合刚才视频里段少庚和白骏的对话,段良羽推测段少庚原本想暗地里收买白骏,提前布局,可没想到白骏将计就计,用自己的命换老板的命。 照这么看来,那天奇鸢打来电话,肯定也是白骏提前请他帮的忙。 如果段少庚只是想要他段良羽的命,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更不需要亲自到了现场,除非他还要别的什么东西。 那么段少庚到底想要什么呢?他段良羽手里又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段少庚亲自下场的呢? 段良羽盯着仪表盘一动不动,大脑飞速地转了起来。 他知道段少庚的计划被白骏给打乱了,接下来,对方肯定会有动作,他需要从之前发生的事情中寻到蛛丝马迹来预判对方的行动。 可现有的信息太碎片化了,如果白骏没有死…… 就在毫无预兆间,座驾突然发出轰鸣声,就在段良羽尚未反应之际,跑车已经冲出空地,沿着临江大道飞速行驶起来。 段良羽被骤然起步的加速度按在了座椅上,他握住方向盘把自己拉起来。显示面板正中出现四个大字:“自动驾驶”。 段良羽尝试切换成手动驾驶均提示失败,他踩刹车,打方向盘也没有任何作用。就在转弯处,跑车保持着直线行驶,直直从车道上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江里。 段良羽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头晕目眩,六个气囊弹开了四个,几乎快要挤满了整个空间。 时间宝贵,趁着车子还没沉下去,段良羽得赶紧自救。 可是门窗全部落锁,面板中心自动弹出“打开所有通风口”的操作,水开始哗哗地往车里灌。 车窗用的全是防弹玻璃,如果开枪,玻璃打不碎不说,子弹的反弹还有可能伤到自己。 因为所有通风口的开启,车辆下沉的速度更快,段良羽眼睁睁地看着水位迅速漫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上升的水位正在积压掉他最后一点空气,车子开始向漆黑的江底沉去。 冰凉的江水无缝隙地包裹住他,在吸入最后一口空气后,江水灌满了整个舱室。 肺部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着,过度的紧张和水压让段良羽的胸口、耳膜都在发疼,而这种疼痛和恐惧将会在他耗尽最后一口空气后,一直伴随到他死。 是要死了吗?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死掉了…… 段良羽绝望地停止了挣扎。因为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车灯在深水中明明灭灭,仿佛段良羽生命最后的不甘。 濒死前所有感官传递来的恐惧正消耗着他最后的生机,一道光亮从一片迷蒙中穿透幽深的江水,照了进来。 视线被安全气囊挡住了,段良羽什么也看不见,但有经过静音处理的机械转动声,在江水的传播下,沉闷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第116章 江水把挡风玻璃被机械强拆破碎的尖锐声过滤成了闷声的震动,挡在面前的气囊被暴力地扯开,一只机械臂伸过来,抓住段良羽的肩膀,把他从挡风玻璃破碎的前窗给拽了出来。 水下视线受阻,看不清更多,但立刻就有水肺的咬嘴塞进了段良羽的嘴里,随后是一个带着外骨骼的臂膀,坚实有力地穿过腋下将他揽住。 水肺自动产生的压力将空气送进了肺里,肺部舒张开来,缓解了窒息带来的恐惧和疼痛。 段良羽看见来人另一只手握住的辅助动力潜水机,开关打开,旋转的叶片在水里喷出一阵气泡,他们在辅助动力的帮助下缓缓向前移动。 对方虽然戴着潜水面罩,但段良羽知道,是r075。 段良羽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从中脱困的座驾,正闪着明明灭灭的车灯,向黑漆漆的江底沉去。 第135章 黑鸟与白昼13 江水哗哗的声响由远及近连绵不绝地灌进耳里,段良羽浑身无力地被r075拽着后领子拖上了江岸,江边粗粝的石块硌得他生疼,挣扎着去拽拖着他后领子的手,却摸到了冰冷的外骨骼。 差点被淹死的缺氧和心有余悸让段良羽没有更多的力气,当颈后的外力松懈时,他如一滩烂泥瘫倒在碎石上。 段五少勉强地抬起被湿漉漉的衣服捆绑住的胳膊,费力地摘掉了水肺的咬嘴,还没来得及动用鼻腔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蓦地一片阴影覆盖了下来,整个唇瓣就被噙在了对方的嘴里。 这几乎是个不讲道理,完全没有怜惜,带着报复和惩罚式的吻。 段良羽呜咽地挣扎,但这种挣扎就和刚才溺水时候的挣扎同样无力,扑面而来的气息如此熟悉,驱散了寒凉的水气,口齿间的湿润分不清究竟是来自江水还是来自对方。 段良羽用尽所有的力气屈膝顶住,猛然发力的同时,一拳砸在r075的腮帮子上,终于在将对方蹬开后挣扎着半坐起来,气喘吁吁地骂道:“你他妈的有病吧!老子又没断气!你做什么人工呼吸!” r075被段良羽蹬得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歪在一边,却似乎比段良羽更愤怒。他用舌头顶了顶被砸的腮帮子,偏头吐出一口被牙床硌破皮而满是血味的唾沫,抬手擦了擦唇角,眼睛似钩子一样狠狠盯着段良羽:“如果我没有跟上来,你这会儿就已经断气了!” 他不再多说一句话,起身走到段良羽面前,一手抓住段良羽的胳膊,另一只手穿过段良羽的两腿之间,一个动作就把段良羽扛在了肩上。 “你干什么!放开我!”段良羽还想挣扎,可外骨骼的护肩硌在他的腹部,仿佛阻隔了所有能从丹田调动的力气。 有外骨骼的助力,r075扛着段良羽在布满碎石的江边大步前行。 远处一束强光照亮了暗夜的江边,一辆巨大的改装越野车驶了过来,龙爪胎在碎石上行进发出的特殊响动,带着仿佛能碾压一切的霸气。 到了近前,车门自动打开,一个俏皮又滑稽的男人声音,带着通讯设备特有的音噪从车里传来:“老大,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r075绕过车头,不费吹灰之力将段良羽塞上了副驾,顺手把他的湿外套扒掉,又给披了一条大毛巾,然后边拉下安全带边下了指令:“对客人进行扫描。” “好嘞。”男人回应着,中控面板上出现了一个电子像素表情,嘴部配合着男人的声音一动一动的:“尊贵的客人您好,我叫五十八,您可以叫我小八。我是这台车,对,您没有听错,这台车就是我。” 车内的空间比一般车型更宽,驾驶位上没有司机。无人驾驶的汽车很常见,但这辆车的人工智能似乎比寻常无人驾驶汽车的要更具有自主意识一些。 段良羽有些愕然,但才经历了死里逃生,此时此刻依然心有余悸,低温让他微微颤抖,面对着这辆话痨越野车,他也没什么精力再去好奇。 他靠在座位上,头微微扬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疲倦地说了一句:“随便吧。” r075卸下外骨骼,将外骨骼装车后上了驾驶位,又发出指令:“给总部发消息,一会派人来定位点回收一下潜水装备。” “交给我。”小八回应。 r075选择了手动驾驶,同时问:“客人情况怎么样?” “体温偏低,不过心率正常。”小八说,“已经打开座椅加热和风暖,建议立刻补充葡萄糖。” 小八的话还没说完,r075已经侧身从后面的不知道哪里摸出瓶装水,扭开了盖子递给段良羽。 段良羽微微侧头看着他,仿佛又看见了白骏。他没有伸手接,对方就一直举着。 “是非得我喂你吗?”r075迎着段良羽的目光说。 不,他不是白骏。 白骏总是尽量避开与老板的目光相接,就算偶尔对视,白骏也立刻会像一个真正的下属那样,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挪开。 段良羽一时有些恍惚,他伸手接下了那瓶水。 “葡萄糖补充液,喝吧。”r075看着前方说,踩下了油门,越野车在碎石滩上颠簸了起来。 一瓶水喝下去,体力逐渐恢复了些,段良羽之前没想明白的问题又涌了上来。 但眼下的问题是,他的车被黑客入侵、被远程操作,说明他的安保系统已经不管用了,公寓也不再安全,只要他出现在公寓周围就会立刻被识别。 “你今天晚上不能回家。”正想着,r075开口了,“公寓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那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段良羽靠在座位上半死不活,语气却依然带着逗弄:“总不会带我去蓝鸟开房吧。” 在仓库的时候r075就告诫过,他目前的处境很危险,奈何他并没有听进去,眼下搞得这么狼狈,段良羽却依旧不甘示弱。 这句话说完,他看见那张与白骏一模一样的侧脸上,出现了牙关紧咬而呈现出的肌肉紧绷。有这么一瞬间,段良羽仿佛找回了反向拿捏的快感。 r075似乎也深谙段良羽脾性,在短暂的不自在后,他开口唤了一声:“五十八!” “到!”面板上的电子像素表情被唤醒,显示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给客人讲个笑话。”r075沉着声,“没让你停就别停!” “哇偶,真是个艰巨的任务!”小八夸张地说,接着转头对段良羽问:“尊贵的客人,我们老大生气了吗?”然后它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耳语的状态,悄悄问:“他在生谁的气?是我的,还是你的?” 小八的表现,让段良羽十分震惊。 人工智能发展到现在,虽然已经相当成熟,但目前已知的人工智能对人类发出的指令依然会百分之百的去执行,就算没有执行条件的也会立刻反馈拒绝信息,而不会像小八这样用自己的认知和方式去处理人类下达的命令。 段良羽看着小八的电子像素表情,愣了一下,转而问:“你……真的是个人工智能?” “如假包换!”小八的像素表情变成了傲娇,“而且情商满分!堪称双商在线小王子,一众女性ai的梦中情男!” “哼。”原本已经沉默的r075突然冷哼了一声,插了一句:“情商满分也不会叫五十八了。” “呃……”小八被噎了一下,尴尬地向段良羽解释道:“我图灵测试没及格,只有五十八分。别的系统都不要我,本来是要被格掉的,结果还是老大愿意收留我。” 段良羽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一个人工智能居然有尴尬、感恩和珍惜的情绪,但即使是这样的小八,居然都没有通过图灵测试。很难想象r075所在的组织内,能够支配的资源都在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上。 暖风迎面吹得脸上皮肤发干,可身体的其他地方依旧又湿又冷。段良羽缩在座椅上,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理了理思路,问:“段少庚到底让白骏做什么?白骏没机会告诉我,但你都知道,对不对?”说完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r075。 r075虽然双眼看着前路,但余光依旧能感受到段良羽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段良羽的脸推转回去,说:“别这么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是在看他。” 段良羽看着窗外不甚熟悉的路牌,却分辨不出此时此刻究竟走到了哪里。他知道r075说的“他”是白骏,于是没有再作声,唯有裹紧了肩上的毛巾。 或许车里的摄像头就是小八的眼睛,它的像素表情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寻觅,大概是察觉出了自己的多余,它很有眼色地调暗了显示屏的亮度,选择了一个休眠的表情,然后一个代表打鼾的“z”字符在旁边忽大忽小。 第136章 黑鸟与白昼14 “段少庚对你的了解,远比你以为的更多。”r075终于开口,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双眼平时前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车辆。 段良羽看着他的驾驶习惯,不禁感慨:看来他真的是个记忆来自几十年前的转录者。 第117章 以现在自动驾驶普及的程度,使用手动驾驶的人,多半是为了享受那种自己掌控速度的刺激感,开得飞快不说,仗着有相控阵雷达的保驾护航,超车、变道什么的从来不看后视镜。 段良羽忽然又想起了白骏,转录后醒过来的世界本来就和曾经认知的世界有代差,可就连对曾经身处的那个时代的记忆,甚至都是不完整的。这么多年的流浪,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r075没有得到段良羽的回应,以为对方是在等他下面的内容,于是他继续道:“早在仓库爆炸案之前,段少庚就已经得到了段董在找神经坞的消息。他知道神经坞在奇鸢身上,也知道你和奇鸢认识,所以在很早之前他就开始蛊惑白骏,希望从白骏那里得到你每日的行动轨迹。” 段良羽想了想,不解,问:“他怎么会知道神经坞在奇鸢身上?既然他要拿神经坞去老头子那邀功,直接把奇鸢抓了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地从我身上下手?” “蓝鸟的宋老板认钱不认人,这你知道。”r075说,“你能从蓝鸟搞到的消息,难道金盛太子爷反而搞不到?至于他为什么从你这里入手,”r075说着转头快速瞥了段良羽一眼,嘴角扬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大概跟你用向烽威胁奇鸢的目的一致。” 手稿和源代码。 段良羽心下了然,段少庚并不确定控制住了奇鸢就一定能得到核心的东西,他觉得段良羽既然和奇鸢相处的不差,多少是可以从段良羽这里得到一些消息的。他筹备了许久,终于从白骏那得知段良羽要亲自去接货的时间和地点。他提前布置,如果能得到手稿和源代码的具体去向就最好,但如果得不到,段良羽作为潜在的威胁也必须要除掉。 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划。 从本质上说,段良羽用向烽威胁奇鸢的行为和段少庚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痛下杀手,并没什么区别。无非都是对身边的人无情罢了。 段良羽被r075那个近似耻笑的神情刺激了,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昨夜在蓝鸟酒吧,他在威胁奇鸢要给向烽注射烈性催忄青药剂的时候,这个假冒的白骏突然失声喊了他一声。 现在想来,大概是想阻止他,避免把所有的事情最后都推进死胡同。 这辈子不知道惭愧和羞耻两个字怎么写的段公子,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子不自在,但依然嘴硬的“嘁”了一声,看似不甚在意地说:“我段良羽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r075没有反驳,沉默了须臾,开口道:“白骏是穿着你常穿的那套白西服去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一柄铁拳冲着段良羽迎面重击。 白骏私底下假意答应了段少庚,却在出事的当天把他的老板支走,单独去了那个本来是为他的老板布置的陷阱,他甚至还花了一点不多的小心机,伪装成他的老板,力图引对方对他动手。 这柄无形的铁拳,击得段良羽再也没有能力对r075进行任何的反驳,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从心底里翻涌上来,让他陷入了沉默,转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良羽有些呆滞地哑声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可以跟我商量,没必要……用他换我……” “段少庚在蛊惑白骏的期间,把他和你之间的实力摆的很清楚。”r075依然双眼平时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显得游刃有余,“以前你一直在伪装,不学无术又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是段少庚最容易忽视的存在。可现在不一样了,单从你和宋老板之间的往来就能窥见你能力的一角。你已经引起段少庚的注意了。且你在明,段少庚在暗,就算白骏跟你说了,也不过是让你躲过了这一次,可以后呢?你还没有绝对的实力能够一击扳倒段少庚,就算你有段少麟的护佑,他也不可能永远护着你。你甚至熬不到反击就被意外死亡了。白骏寄希望于这次确确实实搞出动静,搞出人命,引起段董和段少麟的重视,让他们知道有人要害你,加强对你的保护,他们的保护可以为你多争取到一些时间。白骏不知道用自己这条命争取来到时间,够不够让你壮大到足够自保,甚至与段少庚对峙的实力,但他想试试,且从未后悔和退缩过。” 段良羽静静地听着r075的叙述,他很少有这么耐心且安静地听对方把话说完。 很难想象平时话不算多的白骏,心里居然会想到这么多。虽然段良羽怀疑这里面有r075自己加工的成分,但整体上的分析,与段良羽对这其中几个人的认知是完全符合的。 仓库爆炸案后,直到“白骏”回来之前的那一周里,老头子和段少麟的确是像上了发条一样地对段良羽关怀有加,嘘寒问暖,时不时地感慨一下还好那天段良羽没去。段少麟怕他再遇上危险,强行把他身边的安保措施从人员配置到系统,统统升级了一遍。 但段少麟的处事作风段良羽是知道的,这个好三哥一直把守护段家家族为己任,天真又自欺欺人地希望有个兄弟姐妹和和睦睦,互帮互助的未来。 段少麟眼下向着他,也只是因为五个兄弟姐妹里,他是最弱、最容易被大哥二姐欺负的那个,可假如他有了自己的势力,日渐强大,甚至强大到可以完全碾压段少庚的时候,段少麟还会继续向着他吗? 更别提除了一个时时刻刻看他不顺眼的段少昴,还有一个看似不争不抢的段少曦。 今晚跑车系统被黑,远程操控到直接投河,而且还是在安保系统升级过的前提下。除了段少曦,段良羽想不出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人里,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或许从他今晚上车的那一刻起,段少曦就一直在和r075这边的人争夺跑车的系统控制权,又或许段少曦不是输在技术上,而是输在设备上,所以当他的车离开了那个冷库,离开了r075,离开了被干扰的范围,就被段少曦趁虚而入。 无论如何,针对段良羽的有三个人,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结盟,至少在实力上,段良羽已经处于下风。 关于这一点,r075明白,段良羽也明白。 越野车不知何时驶入了一条完全没有路灯的道路,r075唤醒了小八,下了指令:“转自动驾驶,进入潜行模式。” 小八的电子像素表情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军礼,表示收到指令后,开始自言自语:“转入自动驾驶,关闭所有灯光,打开干扰和抗干扰,打开夜视仪。” 随着小八的语音结束,整个车辆全部暗了下来,连动力都切换成了纯电驱动。这么巨大的一辆车,无声无光地向前行驶,让段良羽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感。 窗外只有在自然光线下形成的不规则阴影,视觉回到了人类最原始的状态。 又行驶了不短的时间,段良羽感觉车速似乎降低了。月光虽然有限,但也能看个大概,他们来到了一片别墅区。 越野车缓缓驶进一栋别墅的车库,直到车库的大门完全落下,他们依然处在没有光亮的状态下。 段良羽正在疑惑,r075下了车,熟练地绕过车头,拉开副驾车门,一把抓住段良羽的手臂,把他从副驾位给拽了下来。 “都不给开个灯吗?!”段良羽不满地嚷道,“这么黑!” “跟着我,不用灯。”r075拽着他,在黑暗里走到墙边,打开一扇小门,带他躬身进去,还不忘说了一句:“低头,不然会被碰到。” 下一秒就是闷声一响,段良羽揉着脑门,除了赶紧低头屈膝把自己压缩了十公分,还不忘低声骂了一句。 第137章 黑鸟与白昼15 进了别墅,r075终于舍得开灯。别墅里面远比外观上看起来要小得多,三分之二的空间被厚厚的水泥墙封住,一楼只留了洗漱间,所有的光源也仅是墙上装饰用的灯带,不怎么明亮。r075擒着段良羽的手腕一路把他拽上了二楼。 二楼也被水泥封得只剩一间主卧,房间很大,有沙发,还有小桌子,装修风格看着更像是酒店的房间。厚厚的窗帘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沉闷,r075打开了换风系统,又把段良羽塞进了浴室。 “浴缸消过毒了,有热水。”扔下这句话,r075关了浴室门。 段良羽听着外间开门又锁门的声音,没心情计较对方是不是怕他逃走。放了一浴缸的热水,扒掉已经被自己捂成半干的湿衣裤,躺在浴缸里,享受着来自热水的慰藉。 他觉得自己已经累透了,热气带来的温暖让他有点缺氧,水没过胸口时候的感觉依然让他觉得有点紧张和后怕。 他努力让自己尽量往上靠了靠。 身体上的疲倦却带不走今夜所有事情给他的冲击。他看着被灯光照射的泛着一圈光的水面,在脑中又把纷杂的信息整合了一下。 r075所效力的组织最初的目标其实并不是他,他们只是为了找到当年丢失的r074,也就是白骏。只可惜找到白骏的时候,白骏已经死了。 为了采集数据,他们下载了白骏的记忆,在这些记忆中他们发现了神经坞,于是把目标转到了段良羽的身上。r075借着长相的优势,转录了白骏的记忆后,伪装成白骏接近了段良羽。 第118章 或许,为了拿到神经坞,为了拿下金盛,他们当初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长期的打算。 可白骏的心意呢?白骏的原意是用自己的死为段良羽多争取些时间。r075伪装成白骏回来,让原本有针对性的爆炸案一下就变成了意外,除了段少庚会惊愕之外,老头子和段少麟应该都反而松了一口气吧。 想到这里,段良羽颓丧又自嘲地把湿毛巾盖在了脸上。 在段家的二十几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装和隐忍是他压抑自我的手段,他骗过了所有人,但没想到居然也会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一天,尤其是r075的操作,还破坏了白骏用命换来的筹谋。 对白骏复杂的情感,变成了一种愧疚。段良羽取掉脸上的毛巾,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手机,看不了时间,不知道是夜里的几点。段良羽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一把长发吹得半干,他走到窗边试图看看别墅周围的环境,拉开窗帘,玻璃窗外依旧是一堵没有温度和感情的水泥墙。 看来除了他们刚才从车库进来的那个入口,整栋房子都被封死了。 门那边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段良羽回头,r075也穿着浴袍,大概是在楼下的洗漱间换洗的。他进门之后,反手关门,电子锁发出一串机械上锁的声音。 段良羽见状扬了一下嘴角,无力地嗤笑了一声:“呵,我没力气逃了。既然落在你手里了,听天由命吧。”说完他把窗帘归了位,躺在了床上。 r075没有说话,从衣柜里拿出枕头和毛毯,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抬手关了灯,整个房间陷入寂静和黑暗,只剩下换风系统发出微不可察的声音。 段良羽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只有烟感器时不时地闪烁一下针尖大点的红光。而就躺在旁边沙发上的r075安静地出奇,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让段良羽产生了一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空间中的错觉。 段良羽无力地阖上了眼睛,可过了须臾,他忽然开口疲惫地问:“喂,你还在吗?睡了吗?” “嗯。”旁边传来了白骏的声音,“还在,没睡。” 一种安稳的感觉蓦地就从心底里升腾了起来,似乎整个人在黑暗中的紧张都得到了缓解。 段良羽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只听声音,他宁愿把旁边这个人就当做是白骏。 但他知道,那不是。 “你们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段良羽幽幽地问。 一阵沉默之后,r075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解释?”段良羽问。 “解释什么?”r075反问。 段良羽在黑暗中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你把我带到这里,并不是要囚禁我,而是在保护我。可你为什么不解释?我拒绝和你们合作,你们根本就没有义务再保护我。”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不,不是你们,是你。” 段良羽看得很清楚,把他带来安全屋保护起来,并不是r075组织的要求,而是r075个人的决定。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黑暗似乎让时间慢了下来。许久之后,r075似乎带着许许多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低声缓缓说:“你就当是白骏让我这么做的吧。” 黑暗的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段良羽略带着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微弱地响起:“你说过,白骏的记忆……多半都很糟糕,糟糕的部分……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不是,”r075的回答,比段良羽预想中的快。 “糟糕的部分,是你捡到他之前。但自从跟在你身边之后……” r075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的关系究竟如何,r075和段良羽心知肚明。 似乎是耻于描述白骏跟了段良羽之后的心情,r075重重地翻了个身。这极其急躁的翻身的声音让段良羽似乎能看见r075用背对着他,接着就听从沙发那边传来闷闷的一声:“我睡了。” “最后一个问题,”段良羽在黑暗里说,“既然你们有能力又有技术,已经可以成功转录白骏的记忆,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弄到神经坞?” 从r075成功转录白骏的记忆不难看出,当年“人联”的脑机结合技术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既然完全能够做到下载、上传记忆的地步,为什么反而要逆向追寻,去研究神经坞这么个硬件?这是今夜最困扰段良羽的问题。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沉闷的回答:“成熟的转录技术,应是记忆、自我意识与人格在不同的载体中共同流转。而你眼前看见我身上的转录,却是只能停留在记忆上。缺失了人格和自我意识的记忆转录,对即将消亡的本体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段良羽在黑暗中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了一遍,理解了其中要表达的意思。 就好像躺在他旁边的r075,拥有白骏的记忆,知道他和白骏之间所有的事情,却没有白骏的意识和人格,所以r075不是白骏。 “也就是说……”段良羽边回味着自己的理解,边喃喃道:“如果转录技术成熟,你现在就应该有两个人格,其中一个是白骏的……” “对,也不对。”r075缓慢地回道:“转录的本意是延长人类的寿命,而不是制造多重人格的怪物。只有空白的人体模板,才是接受本体意识和人格的最好载体。又或者……” r075没有继续下去,但段良羽已经预感到他后面大概要说的内容,在沉默了两秒,没有得到r075后续的表述之后,段良羽接过话题:“又或者白骏的人格和意识会直接把你的覆盖掉,你完完全全变成了白骏,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r075?” 这句话说完,沙发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不知道。”r075沉闷地说,“或许吧,谁知道呢。” 大概是被r075的情绪所感染,段良羽也叹了口气,说:“算了,睡吧。” 黑暗的房间里,陷入了沉静。 没有从窗外隔着厚重窗帘透进来的灯光,没有外面偶尔传进来的环境噪音,过度的安静让习惯了在都市夜生活中入睡的段良羽产生了一种仿佛躺在坟墓里的压抑感,他总觉得只要抬一下头,鼻尖就能碰到位于脸上方的棺材盖。 不知道板板正正地躺了多久,段良羽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自己在被窝里蜷缩成了一团。 第138章 黑鸟与白昼16 这一夜段良羽的睡眠质量很差,在睡睡醒醒中不停地做梦,梦里他迷失在冷库冰柜的矩阵里。无限延伸的冰柜,没有尽头,找不到出口,只有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光。他在其中奔跑,呐喊,却没有回应,只听见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响,似乎从胸腔的位置一直漫延到了耳膜。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一组竖着的冰柜挡在了通道中间。段良羽用力喘息着平复着因为奔跑而要破胸而出的心脏,他试探性地走向那组冰柜,透明的玻璃下渐渐显现出了冰柜里的内容。 那是一具全身赤裸,皮肤发青的男性尸体。 “白骏……”段良羽不由唤出口,隔着透明的玻璃,白骏好像睡着了一样,安稳平静,但因为低温而结出了一层白霜,又让这具发青的躯体从上到下都透露着死亡的冰冷。 段良羽不由抬起手掌,按在了白骏脸部的玻璃上,然而就在下一刻,里面的白骏突然睁开了双眼。 “白骏!” 段良羽大吼一声,猛然从梦中挣扎而出,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泛着潮,脖子下的枕头都被汗水溻湿了,好在房间里的小灯带是亮的,温暖的橙色灯光终于给了段良羽一点安全感。 段良羽慢慢坐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沙发,上面只有枕头和毛毯,没有人。 段良羽扶了扶额头,掀开被子在床边坐着缓了缓,在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打火机、烟灰缸和他平时抽的那个牌子的香烟后,他毫不客气地点了支烟,端起烟灰缸去了窗边。 厚重的窗帘拉开,除了玻璃后没有感情的水泥墙,还有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段良羽忍不住“呵”了一声,嘲笑着自己的健忘。 但他还是选择在飘窗上屈起一条腿坐下,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的水泥墙,仿佛从那里俯瞰的是整个千禧城。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段良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白骏提着餐盒走进来。 段良羽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在心里又告诫了自己一遍:那不是白骏,白骏已经死了。 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屁股用力按在烟灰缸里。 “老板,吃饭吧。”熟悉的声音从小圆桌那边传过来,得到的却是段良羽不领情的回答:“别那么叫我!”段良羽转头看向对方,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白骏,别用他的方式跟我说话。” r075并不生气,边把食物从餐盒里拿出来,边自嘲地笑了笑,说:“抱歉,习惯了。”说着,不等段良羽过来,他自顾自地坐下吃起了早餐。 第119章 段良羽一时有些恍惚,却也感叹只有在对方做出与白骏完全不同的对待他的方式时,才能让他感受到面前的这个人确实不是白骏的事实。 “喂!”段良羽冲着r075喊了一声,后者抬头向他看去,两人的视线在橙黄色的灯光中相接。 “给我准备一套正装,”段良羽说,“我要去金盛,找害我的人,还有害死白骏的人,算账!” ------------------------------------- 正午的阳光被乌云遮住了大半,整个千禧城被笼罩在压抑的阴影里。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牛逼哄哄地从街上驶过,直到金盛集团门口靠边停下。 段良羽一头长发已经剪短了,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虽然与规规矩矩上班族的形象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基本看不出他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的样子。 两个小时前,当段良羽开口向r075提出要一套正装的时候,双方所求,已经达成了共识。 他的头发是r075帮忙剪的。毕竟白骏活着的时候,这种修修剪剪的事情,都是白骏在做。 “你们究竟想对金盛做什么?”段良羽坐在镜子前,看着一把长发被剪掉,问r075。 r075专心致志地修着后面的发型,回应道:“金盛不清白,这些你都知道。除了早年靠捞偏门发家的事,还有当年为人联服务的时候,窃取的大量数据。如今商共体的壮大已经威胁到了国家,拿下金盛,等于断了商共体一条手臂,同时对其他商共体成员也是一种警告。” “你们需要金盛的所有内部数据?”段良羽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问。 r075把段良羽的头扶正了,轻轻地说了声“别动”,继续修剪着脖子上方的碎发。他停了停,向后退了一点,看着自己的手艺,说:“这些年金盛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不少。内部数据不但是证据,还是打击商共体的突破点。” r075说着,抬头从镜子里看着段良羽,后者的目光与他的在镜子中相接,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回避了从那双桃花眼里流转出来的水润润的目光,继续说:“段少曦很厉害,金盛现在的网络防护体系叫海神之盾,是她亲手打造的。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试图攻破,但都失败了。且她的手段很高明,如果想从外部强行物理介入,她有办法在三十秒内使数据流分散打包进入外部网络,等于所有联网的电脑都成了她的云存储器,用户会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偷偷塞进一个体积并不大的压缩包。待日后风波平息,她再将这些数据回收。假如这些数据被转移,我们不但找不到证据,接管不了金盛,还会被商共体反咬一口,陷入被动。目前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从内部……” “明白。”段良羽打断r075,嘴角勾了一下,轻笑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交给我。正好我也要找她好好算算昨天晚上的账!” r075很清楚打铁要趁热,以段良羽的身份,出了昨夜那场“被意外”的意外,今天带着怒火回金盛,是最合理的,且目前也只有他有条件完成组织一直想要完成的任务。 乌云压顶,沉闷的空气让人恨不得把整个胸腔都打开来促使更多的呼吸。段良羽坐在越野车里转头看向不远处金盛的大门,向r075伸手:“手机。” 不知道是源于一种默契还是别的什么,就在段良羽手伸出来的下一刻,一部手机已经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上,段良羽回头看了r075一眼,仿佛又回到了有白骏陪伴在左右的曾经。 段良羽不敢把目光在r075的脸上流连,他迅速垂下了眼帘,在手机上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的彩铃是极具敬业主义精神的金盛企业文化宣传语,虽然已经听过了无数次,但段良羽依然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电话接通,传来了段少麟熟悉又深沉的声音:“喂?哪位?” 段良羽叹了口气,故作虚弱:“三哥,是我。” “老五?!”对方的深沉瞬间荡然无存,转而被激动和担忧取代,大声喊道:“老五你去哪了?!我在蓝鸟等了你一晚上,你的车怎么了?定位、通讯全都失灵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没事吧?” “呵,”段良羽冷笑了一声,“没事?怎么没事,差点就去见阎王了。” 手机里传来对方倒吸一口凉气,段良羽不等段少麟发问,单刀直入:“段少庚要杀我,昨夜我的车被段少曦远程控制坠了江,还有……”段良羽停顿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白骏,死了。” 段良羽故意把信息压缩的很有限,只说了几个关键词。让段少麟误以为是段少庚从中截胡,不但抢了神经坞,还连带着要除掉段良羽。况且这次还有段少曦参与其中,段少麟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对家族利益的维护让他不得不严肃地思考了一下,沉着声道:“老五,你现在在哪?三哥会首先确保你的安全,至于你说的大哥要杀你的事,你……你先冷静,给三哥点时间,交给三哥处理好吗……” “你要怎么处理?”段良羽提高了声调,嘲讽道:“是一定要见到我的尸体才相信他段少庚要杀我吗?你知道昨晚上我他妈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吗?!!” “老五……”段良羽的质问让段少麟几乎是在瞬间丧失了所有语言安抚能力,毕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被人做局,生死一线时候的不甘和恐惧。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须臾,段少麟问:“你想怎么做?” 听见多方松了口,段良羽长出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先把门禁对我的识别屏蔽,我总得先进了公司大门见到你再说吧?我不知道昨晚的事二姐有没有参与,总之如果我现在被系统识别到让他们知道我没死,很有可能我连电梯门都走不到就被他们的人给按住了。” 第139章 黑鸟与白昼17 越野车里,段良羽正在等着段少麟的回话。 门禁系统屏蔽的权限除了段少麟,就剩段老爷子有,整个流程操作下来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的时间。 r075检查完毕手枪的装弹,先把一个u盘递给段良羽,说:“一定要找到核心机,把这个插在核心机上我们才能攻破段少曦的防御系统。防御系统受到攻击,会在55秒内完成断电重启。断电之后金盛将会成为铁桶一样的存在,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当然,我们会尽量抢在这55秒内完成攻破海神之盾。海神之盾被攻破后,重启会推迟35秒。被推迟了的重启之后,我们将接管金盛内部的所有安保系统和内部数据。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从这个u盘插入核心机开始到断电,你有90秒的时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接着他又把手枪递上,带着浓浓的不放心叮嘱道:“枪只是用来让你自保的,能不用就尽量不要用。目前为止你身上没有人命,金盛的不法勾当跟你没有关系。你的任务只是把这个u盘插在核心机上,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我说了要找害我、害死白骏的人算账。”段良羽打断r075的话,接过手枪欠身把枪别在后腰,拽着外套的边角把枪遮盖住,然后靠在座椅上偏着头,带着慵懒的笑,说:“你们是正义之士,不能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但我不一样,只要是我想干的,就会不计成本的去干。”说着他抬手拍在r075的肩膀上,用一种极其豁达的语气道:“别感谢我,我只是去解决一下私人恩怨。” 他扬了一下手里的u盘,“顺便做个好公民,帮官方的老爷们办点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段少麟打来的。 “老五,你的门禁屏蔽权限开好了,你可以进来了。”段少麟说,他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思量和挣扎,又紧接着说:“不然我去找你吧……” “别,”段良羽打断了段少麟,说:“段少曦现在和段少庚站一边,通过你找到我对她来说易如反掌。我的好三哥,能不能让我活到把他们害我的证据甩在他们脸上?” 电话那头段少麟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了。 结束了通话,段良羽把手机放进西装口袋,向r075示意道:“手机先借我用用,回头还给你。”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如果能活着再见的话。” 说完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段良羽!”r075降下车窗,带着些焦躁喊了他一声,“如果你现在后悔不想去,还来得及!” 段良羽转身,隔着副驾座看着那个与白骏一模一样的眉眼,调笑道:“怎么?舍不得我?”紧接着,他用着近乎祈祷和告慰的笑容和语气道:“那就祝我好运吧!” r075看着段良羽潇洒地挥了挥手,走进金盛的大门,只觉得心脏也跟随着段公子脚步的远去越跳越快。他深呼吸了一下,升起了车窗。 越野车缓缓驶向前方路口,不疾不徐地沿路转弯,一直开进金盛大厦后的一条街靠边停下。 r075下了车,穿街而过,在街道的另一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箱货。r075绕到箱货的后方,抬手在后车壁上敲了敲。 第120章 后车壁的小门开了,放下一小截登梯。r075敏捷地一步借力,上了箱货。 箱货内部与朴实无华的外观简直是两个极端,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完全就是个临时指挥点。已经有几名工作人员就位,在看见r075后,齐刷刷地起身喊了声:“老大。” r075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没有过多的回应,拉开椅子在工作台前坐下,旁边的女生立刻递上一副监听用的耳机。 r075接过耳机却没有用,下达命令道:“全体都有,立刻进入无线电静默。”接着他对旁边的女生道:“小曼,密切关注海神之盾的情况,段良羽已经进去了。” 苏小曼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回应道:“好的,老大。” r075一条手臂横搭在工作台上,姿势看似放松,但实则却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已渗出了汗。 金盛的防御系统太强大了,以至于他和段良羽之间无法保持任何即时通讯上的联系,就连手机通话都有可能被监听。在海神之盾被破解前,他得不到金盛内部任何的监控画面,他想象不出来段良羽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在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地方,段良羽又该怎么找到核心机,怎么安然无恙地从里面走出来。 金盛集团的各方面硬件软件在整个商共体都是数一数二的,从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到全方位无死角的网络防御系统,让官方都不敢轻举妄动,而段良羽就这么只身走进去了。 来自白骏记忆中,总是笑嘻嘻占着便宜的段良羽,与刚才挥手再见,带着一身沉重消失在金盛大门里的段良羽重合在了一起。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r075无奈地抬手握拳,在脑门上敲了敲。 ------------------------------------- 金盛内部。 屏蔽权限让段良羽在门禁扫描系统里变成了一个隐形人,而安保人员在看见是段五公子进入之后,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或是进行例行检查。 段良羽就这么带着枪大摇大摆地进了金盛。 如果说过门禁的时候,段五公子还保持着平时那种一摇三晃的步子,那么在走过前台之后,他那快速而凌厉的步伐定然会颠覆许多人对他的认知。 段良羽向着段少曦的办公室走去,眼看好似银行金库一样厚重的金钢大门近在眼前,他边走边掏出手机又拨给了段少麟,却在经过秘书室的时候故意停下了脚步。 “老五,你进来了吗?”段少麟急切地问,“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大哥和二姐那边我来……” “三哥,”段良羽又一次打断了段少麟,“你给的屏蔽权限对段少曦的‘隔绝’指令有效吗?” “隔绝”指令是段少曦为自己办公室设置的,因为她的办公室与机房相接,她认为最重要的数据就该由她来守护,所以办公室外墙和大门的建造规格堪比银行金库。如果遇到危险,她会在办公室里一键式启动“隔绝”指令,办公室大门会立刻反锁,从外部打不开,这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住她本人和机房,至少也能撑到安保人员前来救援。 段少麟没有立刻回答,段良羽知道他这个思虑颇深的三哥正在权衡利弊,但这种短暂的沉默其实也已经告诉了段良羽答案。 “你的屏蔽对段少曦的‘隔绝’是有效的对吗?”段良羽说。 这下轮到段少麟急了:“老五,你别乱来。” “三哥,我只是想拿到他们要杀我的证据。”段良羽说完挂断了。 段良羽似乎看见段少麟已经急着火上房一样地取消他的屏蔽权限,但他也知道,从权限取消到生效,还有个五秒倒计时的确定撤回指令的等待空间。 五秒的时间,够他段良羽钻个空子了。 秘书早在听见段良羽打电话的时候就诧异地探头出来看,在看清了是段良羽之后,秘书立刻一脸紧张地拨通了内线电话,告诉段少曦,五少正在她的办公室门外。 段良羽没有理会秘书的通风报信,电话挂断的前一刻,门把手上红灯闪烁代表段少曦已经触发了“隔绝”指令。 如果这个空子钻的是时候…… 段良羽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拉住门把手,用力转动向后一拉! 门开了! 段良羽闪身进入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几乎就在他进入的下一秒,电子磁吸把金属门强制弹回,“哗啦”一声,重重的反锁声响起,把秘书的惊慌呼喊锁在了门外。 段良羽赶在他的屏蔽权限被取消的最后一秒进入了段少曦的办公室。 而坐在宽大老板桌后的段少曦看着面前这个本该在昨夜就溺水而亡的弟弟,一脸的惊恐与不可思议。 下一秒,她抬手要去解除“隔绝”指令,却被“嘭”地一声枪响,吓得缩回了手,办公桌面上留下个一个还在冒着白烟的弹孔。 第140章 黑鸟与白昼18 “你怎么进来的!”段少曦一脸愕然地看着用枪指着她,慢慢走近的段良羽。但转瞬她又立刻明白了什么,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屏蔽的权限我只给过董事长!!!” 本来是为了保护她自身安全而设置的“隔绝”,居然把她和段良羽锁在了一起。段少曦面部神情在短时间内从愕然转变为愤恨的狰狞,却让段良羽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 “永远只能称呼亲爹的头衔,这算是段家的一种父慈子孝吗?” 段良羽绕过办公桌一把薅住段少曦的衣领,把这个瘦弱的四姐从老板椅里拽起来。段少曦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被枪口顶在后脑上的时候,还是顺从地任由段良羽把她一路拽到了机房的门口。 “你的屏蔽权限是董事长给你授权的?这怎么可能……”即使是被枪顶着头,段少曦依旧锲而不舍,她不敢相信那个自诩英明神武的父亲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权限授权给一个最废柴的儿子! “‘隔绝’指令在我这里被‘屏蔽’权限给屏蔽掉了,你就好好想想昨天晚上自己做的蠢事吧。”段良羽用手枪用力顶了一下段少曦的头,命令道:“把机房门打开。” 段少曦犹犹豫豫地抬手在机房门禁上进行掌纹识别和多重生物信息识别,而脑子里在飞速思考着段良羽的话和自己的处境。 倘若父亲的偏爱向段良羽倾斜,而她却早早选了段少庚的阵营,这便是站错了队。 若是昨夜对段良羽的击杀一举成功倒也罢了,可这个五弟偏偏活着回来了,如果父亲问责,她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现在倒戈还来不来得及?求求五弟,就说自己也是无奈,大哥毕竟是名义上的继承人,她也是被逼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就在段少曦头脑风暴的功夫,机房门打开。段良羽把他的好四姐推到主控机跟前,命令道:“把昨晚远程控制我车的数据,包括车载监控全部公开到公司内网。” 段少曦被枪顶着头,心里还在左右摇摆,手却已经下意识地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了起来,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界面弹出数据上传的提示。 段少曦的眼睛盯着上传进度条,忽然觉得不对。 如果父亲真的对段良羽这么看重,看重到把屏蔽权限都授权给了他,那么昨晚的事他完全可以去向父亲告状,由父亲过问岂不是更直接?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非要把数据公开到公司内网上?! 就在进度条走到尽头的最后一刻,段少曦终于想到了三哥段少麟。 段少麟多年来对金盛一直矜矜业业,在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中,也力求做调和剂,让面和心不和的各位看起来更像一家人。父亲给段少麟的权限仅次于大哥段少庚,自然不排除父亲把“屏蔽”的权限也给了老三! 这石破惊天的想法瞬间贯穿了段少曦的大脑,她突然意识到差点就被段良羽忽悠瘸了。现在就转换阵营绝对为时尚早,段良羽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那条翻不起大浪的小鱼,只有大哥段少庚才是段家日后唯一的掌舵人! 机房里服务器运行时发出的低微声响与交替不断闪烁的呼吸灯传递出了一种又神秘又压抑的感觉,段良羽环视一圈,意识到仅凭他自己要在这上百台机器中找到核心机的概率几乎为零之后,用枪管在段少曦的后脑上顶了一下:“带我去核心机。” 段少曦慢慢地转过身,略微抬头,视线与段良羽相接。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瞬间又多了几分底气,这个五弟只是在虚张声势,但如果被段少庚知道她这么快就转换了阵营,她一定会死的很惨。 无论是出于对未来前途的考量,还是因为多年来对这个五弟的看不起,她一反刚才顺从的态度,直勾勾地与段良羽对视着,说:“核心机不在这里面,你用枪指着我也没用。” 段良羽一时愕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海神之盾既然是段少曦亲手打造的,没理由放在她视线以外的地方。 娇小又瘦弱的女性,往往会让男人放松了警惕,更何况对方还是段良羽一向认为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四姐。他不甚在意地把枪架在了段少曦的肩上,眯起眼睛露出了如猛兽打量猎物一般的危险神情,打算放一放狠话,最好能吓得四姐主动把核心机的所在说出来。 第121章 “我的好四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段良羽紧紧盯着段少曦的双眼,他缓慢地说着每一个字,寄期望于段少曦受不了这种心理上的威压,而从她眼神飘忽的方向上去寻找核心机所在的位置。 毕竟人在心理脆弱的时候,越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东西,越会忍不住往所在之处看过去。 “……昨晚的事情是大哥逼你做的,其实你并没有要害我的心思对不对?” 段良羽缓慢地说着,可段少曦与他对视,一直也没有出现他期望出现的动摇。 段少曦平静地说:“五弟,我不知道你找核心机要做什么,但现在我真的没有必要骗你。” 段少曦的平静让段良羽从心底里升起了一丝慌乱。 如果核心机找不到,海神之盾不能攻破,金盛依旧屹立不倒,那么今天他段良羽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没有意义,没有结果的闹剧,甚至还有可能因为干了这么破格的事情一举被压制到死! 段良羽没有把心底的这种慌乱浮现于神情,而是抬手撸了一把发,给自己心理上一个缓冲的时间。 而就在他抬手撸发的瞬间,视线角度的轻微变化,让段少曦佩戴在心口的挂坠那微弱的反光落在了段良羽的眼里。 只这一眼,前两天在顶层会议室里,段少曦的耳机上、笔记本电脑上,还有美甲上的蛛网装饰与此时她心口那枚闪着微微光亮的蛛网挂坠重合在了一起。 段良羽在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露出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笑。他盯着那枚蛛网挂坠,问:“四姐,你好像特别喜欢蛛网啊!” 段少曦立刻紧张了起来,她浑身紧绷而僵硬,脸色也变了。 段良羽冷笑了一声,抬手向段少曦心口的挂坠抓去。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段少曦突然单手紧握着一个小小的喷瓶直冲着段良羽的脸喷了起来。 雾状的喷剂迎面袭来,段良羽立刻屏住呼吸偏头架起拿着枪的那只手,胳膊回护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一把死死握住段少曦向他喷射的小瓶,猛然发力将小瓶连带着段少曦的双手,回转对着她的脸。 或许以前段少曦对这种麻醉药剂的测试,得到的效果反馈太过良好,以至于自信地以为会一击即中,完全没想到会被段良羽反制。她几乎是没有防备地瞬间吸了一大口从小瓶里喷出的药雾。 不过就是一秒的时间,清凉而带着酥麻的气味从鼻腔一路向上,直冲大脑。下一个一秒里,段少曦已经一头栽倒,昏睡了过去。 顾不得段少曦会以哪个部位先着地,就在段少曦栽倒的瞬间,段良羽一个箭步冲到最近的通风口,迎着换气的气流疯狂地呼吸。 但即便是这样,雾状的烈性麻醉药剂还是在他与段少曦较力的过程中多多少少进入了鼻腔。段良羽觉得最先麻痹的是头,是脸,然后连带着整个脖子都似乎没了知觉。 手枪掉在了地上,段良羽像个喝醉酒了的醉汉,一手抓住通风口上的滤网,整个人都在摇晃,似乎腿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段良羽的右手用力攥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只有从手心、手指传来的疼痛,似乎能让他清醒一点。 他不能倒下,一旦倒下,那股劲儿一松,就不会再有力气爬起来。 此时此刻,r075在金盛大楼外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等他,白骏还躺在冰柜里等着他给讨回的公道。 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飘飘忽忽,段良羽觉得自己累极了,就地躺下的欲望几乎压垮了所有的理智。 段良羽在与恍惚的挣扎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左手,缓缓抬起,然后狠狠落下,重重地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一巴掌下去,脸没感觉到疼,手掌倒是有些痛感。 于是,接下来机房里就被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充斥着。 段良羽不知道被自己的左手扇了多少个耳光,只知道左脸有痛感的时候,那种疲惫的恍惚感终于渐渐消失。 其实这个过程一共也不过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但段良羽却觉得似乎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因为被大力的掌掴,嘴角被牙齿碰到不止一次,渗出了温热而腥咸的液体。 第141章 黑鸟与白昼19 段良羽终于清醒了,死命抓着通风滤网的手,掌心被割破了,纵横着几个血口子。 他气喘吁吁地擦掉从嘴角渗出的血,偏头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又用力深呼吸了两次,只觉得胸腔里涨着发疼,就连捡枪的动作他都只能很缓慢地进行。 段良羽带着药效刚过的后劲儿,扶着墙,有些踉跄地走到倒在地上的段少曦身边,弯腰准备从段少曦的脖子上扯下那条吊坠。但才刚弯下腰,顿时感觉天地仿佛倒转般的眩晕,迫使他单膝跪地,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伸手一把拽下了段少曦的吊坠。 吊坠在暴力扯下的过程中,闪了两下紫光。段良羽拿近了看,原来是吊坠里有一个小小的紫光灯,按下蛛网的表面,吊坠尖上的紫光灯就会亮起。 段良羽用这枚小小的紫光灯在机房里照了一圈,果然看见地板上在紫光灯的照射下显出蛛网的标志,紫光灯顺着地板蛛网的标志往后照,通道的地板上有像路标一样,一串的蛛网标志。 段良羽沿着这些蛛网标志向着机房深处走去,上百台的机群里,在紫光灯的照射下,其中一台的机身上显现出一个醒目的蛛网。 核心机找到了! 段良羽轻笑了一声,即使这笑放在此时他有些青紫肿胀的左半边脸上,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可也不影响他就在这一刻飞扬的好心情。 段良羽长出了一口气。他先把段少曦拖出了机房,然后再返回到核心机前,拿出那枚小小的u盘。 他记着r075说的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从把这枚u盘插入核心机开始,有90秒的时间离开,又或许就这么一直待在段少曦的办公室里,毕竟眼下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些事情只能我来做。”段良羽自言自语地把枪别在后腰上,从口袋里掏出从r075那里征用的手机,调出了倒计时器,输入了90。 “至于能不能活着把这些事情做完……”他一手捏着u盘,一手握着手机。 “就看运气吧!”说完,段良羽把u盘插入了核心机的usb接口,另一只手按下了倒计时按钮。 u盘上的红灯在连入接口的一瞬间开始疯狂闪烁,核心机发出加载运行的嗡嗡声。 段良羽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机房,在机房大门关闭的同时,反手拔出手枪对准门禁上的识别区开了一枪,门禁系统在噼啪闪了火花之后彻底灭了屏。 此时此刻,远在一街之隔,伪装成白色箱货的通讯指挥车里,收到病毒植入信号的r075几乎是猛地从座椅里弹了起来,紧紧盯着屏幕,技术人员们争分夺秒地破解着海神之盾,小小的空间里除了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动,没有更多的声音。 “隔绝”指令的取消也是一键式的,就在段良羽按下取消“隔绝”按键的下一秒,犹如金库一般浑厚的办公室大门打开的瞬间,秘书和安保人员冲了进来。 段良羽从来没有过如此冷静和敏捷的行动。在对着秘书的脚边地板开了一枪之后,伴随着秘书捂着耳朵崩溃地尖声喊叫中,不明情况的安保人员被这位举着枪,一言不发的段五少给震慑住,没有人敢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五公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进入了旁边的电梯。 段少曦办公室旁边的电梯是她的专用电梯,没有其他人使用,不会在其他楼层停留,但为了保险期间,段良羽掐着剩下的时间按了25层的按键。 还有72秒,时间很充裕。 如果没猜错的话,此时此刻,段少麟应该已经在段少庚的办公室里了。 段良羽对他这个三哥实在是太了解了。不管昨晚他差点没命的事到底和段少庚有没有关系,在目前这个老五怒火冲天地要去找老大算账的局面下,段少麟无论如何都会赶去段少庚那里首先确保金盛太子爷的安全。 段少庚的办公室在28楼,随着电梯上行,手机倒计时器里的数字越来越小,断电重启的时刻近在眼前。 “叮”地一声,25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段良羽迈开长腿走出电梯,向安全通道的楼梯走去。他边走边把手机灭屏收进了口袋,而就在此时,手指似乎碰到了口袋里的某个东西。 他有些纳闷地拿出那个东西看了一眼,竟是段少曦用来袭击他的烈性麻醉剂小喷瓶,当时一片混乱,夺下这玩意儿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收进了口袋。 段良羽看着小小的喷瓶,想了想,把它握进左手的手心里。 倒计时结束,整个金盛大楼在瞬间断了电。段良羽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停止运行的电梯,长出了一口气,转身进入了安全通道。 在楼道里应急灯的照耀下爬了三层楼之后,当段良羽来到28楼,往段少庚的办公室走的时候,来电了。 第122章 段良羽明白,断电重启后,意味着整栋楼里的监控和数据已经全部被r075所在的组织接管。从此,金盛没有秘密可言。 所以他要行动就要快。至少要赶在官方人员进来阻止他之前,让段少庚付出应有的代价。 指挥车里,r075心急如焚地催促着技术人员立刻调动金盛内部所有的摄像头,找到段良羽的位置。 好在苏小曼不负众望,短短几秒就在上百个摄像头的图像里锁定了段良羽。 “老大,他在28楼。”苏小曼汇报道。 r075已经预见到了段良羽去28楼是要去做什么的,他紧紧盯着屏幕里的那个背影,给段良羽打去了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聒噪地响了起来,段良羽边走边掏出手机,接了电话。 “段良羽!别乱来!你身上没有人命,段少庚会得到应有的审判……”电话那头传来r075焦急且痛心的声音。 段良羽冷笑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就准备挂断。 他的所有行为都落在屏幕前r075的眼里,r075几乎是用吼的大喊道:“白骏不会想看见你进监狱!!!” 屏幕里,段良羽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随后略转身,抬头看向与天花板相接的摄像头,冲着摄像头笑了笑,挥了挥手,随后转身走了。 “段良羽!”r075呼喊了一声,手机那头却只传来挂断了的忙音。 焦躁而又挫败的情绪让r075一拳锤在工作台上,吓得苏小曼正襟危坐,不敢说一句话。 在短暂地整理了一下心情后,r075压抑着情绪问:“门禁和防御系统还没接管吗?” “25秒后全部接管。”后排的技术人员没有一句废话。 “恢复无线电通讯。通知行动组,老虎可以下山了。”r075扔下简短的交代,带上手枪就出了指挥车。 r075前脚刚走,车里所有的技术人员全都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松了一口气。 金盛大楼的28层,属于段少庚的那个硕大的办公室里,几个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跨立站姿在办公桌旁的墙边站了一排,段少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的老板椅里,指着墙边那一排好像木桩一样的彪形大汉,问办公桌对面的段少麟:“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逼宫吗?” “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段少麟只觉得自己这会急得头顶冒青烟,但还得耐着性子向这位多疑的太子爷解释,“老五说不定一会儿就过来了,听语气他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我怕他干出什么过激的事……” 段少庚没说话,坐在一边沙发上,烈焰红唇的段少昴倒是开口打断了段少麟:“就他那个鬼样子能干什么?” 勾勒出性感线条的红裙紧紧裹在身上,段少昴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派高傲的样子,颐指气使道:“我们怎么他了?对他还不够宽容吗?” 段少麟没心情搭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二姐,只能看着大哥,一字一句地说:“大哥,昨天晚上的事你不用否认,数据和车载已经上传公司内网了,大家都能看得见。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支持,小四是没有胆子做这些事的。” 听见这些话,段少庚没有任何心虚或是愧疚的表示,反而放松地靠在椅子里,无所谓道:“对,就是我让小四去做的,那又怎么样?”说着他的表情愤恨了起来,猛地坐直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恶狠狠地说:“他早就该死了!上次要不是他养的好狗替了他,他就该死在那座仓库里,被炸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第142章 黑鸟与白昼20 段少庚的话犹如石破惊天,惊得段少昴站了起来,一脸错愕地遥遥望着段少庚:“你!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对老五动手!股权划分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老爹要是问起来,你让我怎么交待?!!” 段少庚的眼睛里闪过冰冷又恶毒的寒光,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哼!所以直接把这小子做掉就不用给交待了!” “大哥!”段少麟厉声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随后他的语气放软了些,“一会老五来了,我会劝住他,也请大哥不要再做伤害自家兄弟的事情了。” 段少庚狠狠地瞪着他的三弟,目光随后转向旁边站立一排的安保,冷笑了一声:“你这架势,究竟是来保护我,还是来软禁我的?要是真心保护我,就该让他们站在门外边,见到老五来了立刻拿下,而不是让他们站在我身边,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向来最好说话,老好人一样的段少麟,在段少庚的凝视下,渐渐敛起了刚才一脸焦急又担忧的神态,似乎是一种寒若冰霜的姿态笼罩着他的全身,他的双手还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而自上而下俯视的眼神却变的冰冷。 那是一种审判的语气,带着被冻结一样寒意的话语,从段少麟的口中缓缓而出:“大哥,想要害死五弟的罪魁祸首,可是你啊。” 段少昴看着这个老好人三弟的背影,突然一阵寒意袭来,手臂和脖子上瞬间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舒适的空调柔风此时却成了直入心肺的寒意,段少昴下意识地用双臂环紧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段少庚这个金盛太子爷因为这件事情折戟,死伤姑且不论,就算是活着,自此之后也与继承集团大权无缘了。那么按顺位往下,最有机会的上位的应该是段少昴。 但此时此刻,看着段少麟寒意森森的背影,段少昴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真的有那个实力与手握安防系统甚至雇佣军团的段少麟一较高下吗? 老五借着昨夜被害的事情要来找老大讨说法,恐怕老三也会借着这个机会扫清前路障碍。 毕竟,他们都姓段,都是段家的儿女,血液骨髓里带着的,是祖传的算计! 或许今天必定有一个人要血溅三尺,但段少昴不希望接下来血溅三尺的那个人是她! 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对目前形势的利弊分析,段少昴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向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一步后,办公室的大门“嘭”地一声,被人从外暴力踢开,段良羽顶着半边青紫的脸闯了进来。 这巨大的声响,令段少麟转身看去,在看清来人是段良羽后,他快步迎了上去,边走边问:“老五,你脸怎么了?!” 而段少昴被闯进来的段良羽吓了一跳之后,理智告诉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可从小到大对段良羽的各种看不惯已经深入骨髓,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怒斥:“你是流氓土匪吗?连门都不知道敲?!” 这句斥责才出了口,迎来的不是往日里来自五弟没个正形的自嘲或回怼,而是段良羽走路带风地从她面前经过时,反手狠狠给她了一个大耳刮子。 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段少昴的尖叫,让段少麟愣在了当场。这记耳光力道如此之重,段少昴几乎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几乎就要摔倒。 段少麟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了段少昴,这位平日里强势的二姐捂着被扇了的半边脸,指着段良羽厉声尖叫:“小崽子你敢打我!!!” 段少麟不过是上前把二姐扶住的功夫,回头就见段良羽一言不发,步伐加快直奔段少庚,他心里惊呼一声“不好”,冲着安保人员大声喊道:“拦住他!” 从段良羽破门而入到他离段少庚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这也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安保人员虽然都处在待命状态,但之前也不过以为就是些豪门家怨,是以吃瓜心态居多。忽听老板一声令下,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正要上前拦下段良羽,却听“砰砰”两声枪响,脚下地板冒烟。而房间另一头的段少昴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声枪响吓得紧紧抓住段少麟,尖叫了起来。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人员也不会顶着子弹硬上,几个彪形大汉不过就是被子弹逼退的那么一瞬间,段良羽已经小跑两步,一个跃起,翻上宽大的办公桌,一个回旋一脚蹬向段少庚。 段少庚反应也不慢,从看见段良羽进来开始便将座椅后滑,远离了办公桌,此时更是起身就跑。 段良羽一脚蹬空,眼见段少庚要跑,也不管那么许多,借着办公桌的力,如同迅猛的猎豹,从办公桌上一扑而下,把段少庚扑了个正着,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巨响。 段良羽骑在段少庚身上,用枪抵住段少庚的后脑,冲着几个安保人员怒吼道:“来呀!敢上来我立刻一枪打死他!!!” “退后!退后!都滚开!滚开!”段少庚脸冲地板,拼命地喊,双手还在不停划拉。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随后又看向远在办公室另一头的段少麟,等待着他们的老板给个话。可段少麟此时就像是个局外人,一脸冷峻地护着怀里的二姐,一言不发。 宽大的办公桌把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挡住了一半,从段少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段少庚的两条腿。大概是被段良羽压着很不舒服,段少庚一条腿曲起一些,似乎是一些轻微的挣扎。 第123章 “三哥!”段良羽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他抬高了声音,大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让你的人立刻退出去。不然,就算这枪是我开的,只要二姐活着,你也一样说不清楚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紧紧抓着段少麟衣襟的段少昴立刻浑身紧绷地抬头看着她的三弟,满眼惊恐颤抖着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段少麟一直维持着为家族利益肝脑涂地的人设,即便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实所想是否与他所作所为一致,即便是在此时此刻,这件老好人的外衣他依旧舍不得扔掉。 他抬手环在段少昴的肩上,安抚似的在二姐肩上轻轻地拍着,嘴角噙着笑,像哄小孩一样地轻语着:“二姐,别怕。有我在,大哥和你都不会有事的。” 可这句话明显让段少昴更恐惧了,她颤抖着松开抓着段少麟衣襟的双手,因为之前太过用力,而僵硬地收不回来,她宛如一具机械躯体,迟钝而又小心翼翼地想转身逃离这里。 而就在她往后退开一点点的时候,却被段少麟猛地环在臂弯里,他轻声安抚道:“二姐,刚才老五已经说了,要是你不在这里,万一大哥有个什么意外,我和老五都说不清楚。” 段少庚还伏在地板上呜咽着无力挣扎,段少昴在段少麟的怀里已经浑身颤抖,抖成了筛子。 段少麟没有再言语,只是冲着几个安保人员偏了一下头,给了他们一个“全都出去”的示意。 第143章 黑鸟与白昼21 金盛大楼的负二层到正二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海神之盾的破解,安防部门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官方的特别行动小组突袭,所有数据被接管,所有雇佣武装全被缴了械,大量不能说不可说的证据全被官方一网打尽。 r075在心急如焚中前往28楼,寻找段良羽的所在。 而此时的段良羽正从后卡着段少庚的后脖颈,用枪死死顶住他的后脑勺,咬着牙压抑着所有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白骏,是你杀的!” 段少庚被压制着不能动弹,侧脸紧贴在地板上被压变了形,由于气息和血脉的不畅,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珠向外爆着地疼,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好笑,带着些呼吸不畅的嘲笑,气喘着说:“呵,还以为你搞这么大阵仗是因为昨天晚上差点死掉的事情。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你那条好狗……”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枪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段少庚眼冒金星,身后传来段良羽冷冷的声音,他把刚才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白骏,是你杀的!” 被段良羽这么压倒性的控制着,已经是段少庚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了,而后脑勺来的那一记侮辱性的疼痛,简直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段少庚终于受不了爆发了,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大喊:“是!就是我杀的!是我开的枪,是我把他打死了!又怎么样!来啊!开枪啊!打死我!” “砰”地一声枪响,一切归于宁静。 办公桌没有遮挡住的腿停止了挣扎,段少麟一手揽着已经吓到呆滞的段少昴,冷眼看着办公桌那一小片地方,就好像早就预见过此时此刻终将发生的一切。 大概过了五秒钟,段良羽摇摇晃晃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带着一些恍惚扶着办公桌慢慢走出来,随后急促地呼吸。他仿佛瞬间卸掉了千斤的重担,但又带着一些无所适从的茫然,走到段少麟的面前,迟钝地说:“段少庚死了,把门打开,让我走。” 段少麟没有回应,却像与段良羽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类似车钥匙一样的遥控,对着办公室的门按了一下,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段少昴瞪大了眼睛看着段少麟,好像不认识这个三弟一样。 她很清晰地记得,段良羽进来的时候是一脚把门踹开进来的。可段少麟手里明明就有着这扇门的钥匙,如果他之前就把大门上锁,以太子爷办公室的安保程度,段良羽那脚根本就不可能把门踹开。 一种细思极恐的不寒而栗在瞬间遍布全身,她看着段少麟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么多年,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真正的三弟。 段良羽像是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去。 “老五,”段少麟突然喊住他,说:“就算是故意杀人也未必会判死刑,三哥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你的。” “呵!”段良羽站在门口带着嘲弄的笑,没有回头,说:“放心吧三哥,我本来对金盛就没什么意思。”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回头,冲着段少昴意味颇深地笑了笑,说:“二姐,想活命,就别跟三哥斗。”说完,他转身走了。 幽深而寂寥的楼梯通道里,只有脚步声的回音,似乎这个并不大的空间里,却有着无可言说的寂寞。 段良羽拖着不堪重负的躯体,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顶天台。 楼顶的风是如此强劲,吹乱了他的发。段良羽站在风中,俯瞰着笼罩在阴云下的千禧城,除了汹涌而来的疲惫,还有莫名的,说不上的失落和茫然。 风呼呼地刮,他索性解开了外套扣子,任由劲风掀起衣摆,风带走了后背浸湿衬衣的汗水,可接下来就是热量被带走了的冷,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全部抽干,只能扶着一切能借力的东西,缓缓坐下。 他以为要做的事都做完了之后,会轻松,会坦然,会无愧,可真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反而愈发觉得沉重,高兴不起来,也快乐不起来。 需要调动所有心眼去算计的对手没有了,唯一陪伴他的那个人也不在了,一心要搞垮的金盛很快会被官方接管,虽然一想到老头子捶胸顿足,然后被送进监狱的画面是很爽,可以后呢?他段良羽又该何去何从?这世上再也没有他所留恋的东西,且也没有需要他去守护的人和事。 他在这世上已无牵绊,甚至再无意义可言。 段良羽呆坐着,迟钝而恍惚地低头,看了看还攥在手里的枪。 不知道白骏会不会在那边等他…… “段良羽!” 是幻听了吗?段良羽想,居然听见了白骏的声音。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身边单膝跪下,拿掉了他手上的枪。 “段良羽,你还好吗?”r075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段良羽身上,把他紧紧裹住。 段良羽慢慢抬头,视线里是白骏的脸。 高度紧张过后的精神放松,让段良羽出现了一些迟钝,他怔怔地看着r075,大概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白骏。随后,他恍惚地笑了笑,说:“我记着你的话,我身上没有人命……” 话还没说完,段良羽已经被r075紧紧拥抱住,那是一个劫后余生般欣慰的拥抱,也是对段良羽听话的嘉许。 “我知道。”r075说,“我看见了。” 就在段良羽离开段少庚的办公室后,段少麟推开了他的二姐,走向办公桌后去查看段少庚的情况。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见段少庚后脑有洞,血流满地的心理准备。 可当他走近段少庚时,不但没有看见一丁点的血迹,反而看见了掉落在段少庚脸旁的烈性麻醉剂小喷瓶,和地板上一个直射的弹孔。 烈性麻醉剂的后劲儿让低头查看的段少麟立刻捂住口鼻往后退去,此时他明白了为何段良羽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满是迟钝的麻木,当时他只以为段良羽是情绪上的波动呈现出的恍惚,没有立刻来查看段少庚的情况,居然就这么给他开了门,让他走出去了!!! 段少麟正在懊恼,门外传来吵闹声,实枪核弹的官方特别行动小组夺门而入,守在在门口的安保人员已经全部拿下,段少昴战战兢兢地双手抱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段少麟在第一眼看见闯进来的人员时非常意外,但当他看清这些人的袖章时,在一瞬间恍然大悟。他被两名队员控制住,很配合地双手抱头,眼睁睁地看着毫发无伤的段少庚被抬出去,自嘲地笑了笑,意外但又颇为无奈地哼出一句:“老五,有你的,终究是我小看了你。” 倘若金盛太子爷被段五公子枪杀,太子爷没了,段良羽也会被定罪,竞争对手一下少了两个,这才是段少麟最想看见的结果。 如果段良羽不开枪,段少麟也不会让他走出这间办公室。 可段少麟万万没有想到,且也没有想通的是,他那个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五弟,究竟是什么时候和官方搭上线的呢? 第144章 黑鸟与白昼22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千禧城,正如金盛集团突然遭遇了重大变故一样。 管理层从上到下被大换血,而段少麟却以身家清白找不到任何污点而独善其身,最后由官方委派为金盛现任话事人,虽然未来金盛姓公不姓私,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让他适得其所了。 暴雨过后,雨过天晴。一个阳光明媚清风拂面的午后,段良羽在r075的陪伴下去了墓地。 第124章 环境幽静的墓地里,段良羽站在一方没有名字的墓碑前,垂首哀悼。 这是白骏的墓。 段良羽在墓碑前摆满了白骏生前最爱的栀子花。他以前不知道白骏看上去这么硬朗的青年,为什么会钟爱栀子花,后来r075告诉他,因为白骏喜欢看他穿那套白西服,且栀子花的花语里除了永恒的爱与约定,还有一生的守候。 段良羽不相信白骏这么木讷的人,心里会有这么多戏,追问是不是r075自己杜撰的,得到的回复却是对方的笑而不语。 但不管这些究竟是不是白骏的心里所想,段良羽还是穿了白西服,买了栀子花来了墓地。 在墓碑前默默站了许久,段良羽不知道该跟白骏说些什么,却也不舍得走。没有手刃杀害白骏的凶手,是他觉得最对不起白骏的地方,不过段少庚已经入狱,正如r075说的那样,那个杀人凶手会得到应有的审判。 最后,段良羽抬手在墓碑上轻轻抚摸了几下,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微风拂过,在段良羽的指间和脸颊上轻柔地缠绵,仿佛是得到了回应。 回去的路上,段良羽问:“墓碑上为什么不写白骏的名字?” 依然喜欢使用手动驾驶的r075平视前方,回答:“因为现在的白骏是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段良羽不理解,又补了一句:“我转录了白骏的记忆,以前的身份就已经打了折。现在只能当官方的编外人员了,我的合法身份,就是白骏。” 段良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带着不可思议问:“值得吗?为了一项任务,丢了你原本的身份?” “任务刚开始的时候的确很难接受。”对方波澜不惊地说,“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停了一会,转头冲着段良羽笑了一下,看回前路,用很低很低,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在你身边了之后……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活了二十几年却不知道悸动为何物的段五少,莫名其妙地脸有些发热。为了缓解这种突如其来且无法描述的情绪,段良羽只能转身单臂横在车窗上,垫着下巴,任由风呼呼地吹。 其实这几天里,r075有跟段良羽提过官方正在参与筹建无国界安全组织,简称bso。以处理、应对和调查全球性大规模突发事件,包括但不限于病毒、疾病、地方武装暴乱等等等等。 段良羽听进去了一些,在思索自己未来究竟在何去何从的同时,也在想r075是不是早晚要回到他以前应有的轨迹里,像白骏一样,终会从自己的身边消失。 天空掠过鸟群,段良羽抬头看去,只看见一群黑影。 曾几何时,外表糜烂但实际处处设防的生活,让段良羽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暗夜中的黑鸟。在黑暗中生存,在黑暗中长大。 黑鸟生于永夜,未见烈阳,不知白日。 金盛轰然倒塌,宣告着永夜的终结,曙光穿云破雾,而烈烈朝阳让黑鸟失去了所有的隐蔽和伪装,彻底暴露在了光下。 白昼已至,可习惯了在黑暗中生存的黑鸟,该如何适应未来在烈阳下的生存? 黑鸟不知,只能无助彷徨地在原地徘徊。 “老板,”旁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称呼,段良羽蓦地把思绪拉了回来,他转头诧异地看着身旁的人。 “和我一起去bso吧。”r075说。 似乎是在预料之中,但段良羽还是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白骏是老板捡回来的。”开车的人依然看着前路,似乎是没什么情绪,很自然地回答道:“白骏不能没有老板。” 段良羽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开玩笑,只觉得面前的人似乎真的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有问必答,不会撒谎,实话实说的白骏,和从江里把他捞出来,扛着他在江边行走的那个官方长官一点关系也没有。 段良羽忍不住笑了笑,回身继续窝在车窗边看着远处随车缓缓移动的风景。 再远处,千禧城的穹顶被暴雨冲刷过后,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灿如星辰的光点,那光点闪闪烁烁,勾勒出穹顶的一道弧光。更远处,仿佛钢铁巨兽一般的解算器在重重叠叠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人类的未来,或许就在解算器的运行里。 “白骏,”段良羽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我接受继续给你当老板的请求了。” 这句话终于打破了白骏一直维持着的平淡情绪,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地发出爽朗的笑声,回道:“好的老板,我的荣幸。” 第十五篇 黑鸟与白昼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写了四个月。 第145章 后记(自述,不看也罢) (写作过程中的小插曲,不看也罢。) 合集终于完结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始于2022年6月的短篇合集能在2026年迎来完结。 初始的前四篇在长佩挂了两年,因为三次元中的很多原因,比如工作、时间上的安排、灵感的枯竭等等,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继续写作。中间空下来的这两年,基本没有写什么东西。 直到2025年才开始重拾写作。又因为自身心态、生活环境的变化,再加上两年没有写东西了,很难进入状态。好在咬牙坚持写了下来,虽然写出来的东西依然幼稚,经不起推敲,但在这一年里,写了这么多个故事,自己看着又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 本合集收录了15个故事,虽说是短篇合集,但有几个故事已经大大超出了短篇的范畴。而需要重点说明一下的,是最后一篇《黑鸟与白昼》。 某天在与作者 地卫二工业复合体 老师讨论他的长篇《烽火燃鸢》剧情的时候,被里面的段良羽深深吸引,于是商量说要不要来个共创。地卫二老师很豪爽地就一口应下了,接下来十分慷慨地提供了与段良羽这个人物相关的所有资料,包括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社会地位、个人喜好等等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就开始了激情创作。只是没想到,这一创作就创作了四个月。毕竟,未来都市加点科幻元素,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地卫二老师的技术支持,和对我的包容,期间不厌其烦地跟我讨论剧情、人物设定、世界观和未来科技走向。其实文儿里加入了我自己的很多想法,并不一定与原文儿完全符合,但地卫二老师依然很支持,也给了很多的鼓励,或许这篇故事是《烽火燃鸢》的衍生品,但我却觉得这更是一种美好的联动。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我再回头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依然会觉得很感动。因为这一篇故事里,融合了两个同样对写作热爱的人的心血。 当然为了符合平台的规定,《黑鸟与白昼》更新期间不会申榜,且后续如果有了其他的要求,可能会删除、锁文,或许挪出去单独开一本也说不定,在这里做一个备注。 再一个要重点感谢的是熊朵老师,感谢熊朵在这近四个月中的陪伴,并在不断的探讨中激发出了我更多的灵感。后续会整合一下这些碎片化的灵感,进行下一个故事的创作,但愿新的故事很快就能见面。 最后感谢所有看过这些故事的小仙女们。祝大家在马年身体健康,一马当先,马到成功! 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