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 锦衣折腰 第1节 本书名称:锦衣折腰 本书作者:猫说午后 本书简介: 诏狱岑镜,贱籍仵作。 身在贱籍,她只想在诏狱做个有用的透明人。 兢兢业业的验尸,按部就班的攒钱。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般无波无澜地过下去。 可一次查案留宿在外,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几日的记忆。 更令她感到怪异的是,自她失忆之后,她那位权柄在握,冷心冷肺的顶头上司厉峥,逐渐变得奇怪起来。莫名其妙地对她关注变多,多于旁人的关照也逐渐变多。甚至偶尔会同她说些似是而非,引人误会之言。 岑镜不理解。身在贱籍的她,只能被动地守着自己的心,以免乱了方寸,跌落万丈深渊。 可时日一长,她恍然发觉。 她抵抗得了一个男人的撩拨,却抵抗不了,一个能真正看见她的灵魂。 直到她发现一些失忆的端倪,方才发觉,这坏东西一直在骗她。 ------- 皇权特许,监察百官。 执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厉峥,半生都行走在权力的黑暗里。 他本以为他的一生,就该顶着恶鬼之名,去做那个干脏活儿的黑刃。 可他遇到了岑镜。 那个他一年前捡回诏狱,总是安静验尸的贱籍仵作。 他从未想过,他会同身边这个仵作有什么交集。 直到一次查案在外,误饮暖情茶,同她滚上了榻。 清醒后,他厌极了在她身上失控无状的模样。 于是便冷冷地告诉她,“你不是会个什么针法,一扎就失忆?给自己来一下吧。” 在他提出这个混账要求时,她依旧安静恭敬,真就施针忘了那两日的事。 当她忘记后,他以为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不会再想起。 只是在那之后,他总是会无意识地多看她几眼。 怎知就是这不经意间的稍加关注。竟叫他发觉,那个平日冷静淡漠,安静知分寸的面具之下,竟藏着一个那般璀璨又勇敢的灵魂。她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便足以勾着他的魂魄,一点点地走向泥足深陷。 恶鬼看到了黑暗中的点点星光,尝到了灵魂被洞悉的战栗。他忽然开始厌恶地狱的冰凉。生出想要拉着她的手,走向人间的贪念…… 厉峥后悔的直挠心。 眼前的姑娘,忘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对他爱答不理怎么办? #这是一对智性恋刀尖上跳舞的爱情# 本文集男主自我攻略+追妻火葬场+恨海情天+双向救赎+智性共生所有狗血于一身。 阅读提示: 1、架空明嘉靖末年,男女主皆无原型。 2、男女主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各有瑕疵。 3、慢热感情流,感情线为主,略偏正剧风。 4、1v1日更无大众雷点,其余自避。 5、全文验尸参考、引用《洗冤集录》,文中不再另做说明。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岑镜 厉峥 其它:仵作、悬疑、朝堂、权谋 一句话简介:锦衣卫与女仵作,极限博弈。 立意:真正的爱,是爱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灵魂。 第1章 堪堪三十岁出头的何知县,双手抱拳端跪在地上,膝盖在石板上硌得生疼,可他却连微微挪动一下也不敢。 绣春刀刀柄上的玄色刀穗,随其主人的走动而轻摇轻晃,如幽魂般在何知县的余光里飘荡,叫他心神片刻难安。 哪怕远在江西,他也听说过此人,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厉峥,此番兼任钦差,持王命旗牌而来的瘟神。 五月的江西,饶是日头已经西沉,却依旧闷得厉害。今日又无风,整个刑院里与高温一起蒸腾着的尸臭,只叫何知县更加苦不堪言。 久不见厉峥免礼,何知县只好试探着开口道: “天使容禀,非治下搪塞,而是那钱粮师爷郑中,确已在三日前中暑身亡。尸体已在刑院停放三日,天气炎热,即便之前查验有失,如今尸体已然高腐,恐难再查。何况之前验尸的仵作,本就是经年老手,断然不会出错。” 豆大的汗水从何知县额角滚落,他却根本不敢抬袖擦拭。何知县觑了一眼远处刚抬出来的尸体,心间叫苦连连。 这郑中怎么会招惹上锦衣卫?而他也是时运不济,这人刚死,锦衣卫就来要人,这叫他如何周旋? 厉峥指尖在绣春刀柄上轻点,目光如寒芒般落在何知县头顶。 倒是奇了,他一来,人就死了。 见厉峥依旧沉默,何知县的心愈慌,却又不敢一字不言。 他想了想,又道:“这尸身已然高腐,天使与身边人都是尊贵之人,实在不必待在这污秽之地。天使一路兼程,不如移步堂中,用些餐饭。待治下将案卷备好,送来与天使过目。” 厉峥不理会何知县,只开口唤道:“岑镜。” 话音落,从身后的众锦衣卫中,走出一名身形纤细,侧挂一个木箱,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女子。 她发髻如男子般挽着,衣衫上无任何纹样装饰,竟叫何知县一时拿捏不准其身份。 岑镜在厉峥身侧站定,行礼,“堂尊。” 厉峥言简意赅,“验。” “是。”岑镜行礼后,朝郑中的尸体走去。 何知县一惊,随即狐疑地打量起岑镜。这女子竟是个仵作? 众人目光本追着岑镜,可当视线要触及那尸体时,连同众锦衣卫,尽皆转头。 何知县无力阻拦,额上的汗珠愈发细密。 左右郑中的尸身已然高腐,验尸的又是名年轻女子,恐惧之下,必不会细验。就算结果有出入,那也是仵作失职,他顶多算是被昏聩下属蒙蔽。 如此想着,何知县心下稍安,却忍不住去看岑镜。 他在县衙里见过不少仵作,但这是第一次见女仵作,更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的仵作。 何知县不免好奇,仵作皆为贱籍,她又身为女子,为何能在诏狱立足? 只见岑镜打开验尸箱,往口中含了一片姜片,又将浸过油的纸捻子塞进鼻子,在手上涂满麻油,戴上一双皮革手套,便查验起来。 何知县一惊,面对这样一具在炎夏中停放三日的尸体,她竟是连眉头都不见皱一下。甚至那双眼睛,片刻都不曾离开过尸体,鸦羽般的长睫下,尽是冷静与专注。 少顷,岑镜开口,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却也透着冷静赋予的冰凉,“手足腕处有勒痕,其色青黯,是为生前伤。” 一旁的刑书书吏闻言,连忙奋笔疾书,将岑镜所言,一字一句都细细地记录下来。 查验半晌,岑镜忽觉有些怪异。死者颜面赤红、高热、多汗、指甲青紫,确实是中暑而亡之相,可手足腕处,为何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捆绑痕迹? 岑镜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什么,仔细检查起死者身上的衣物。 片刻后,岑镜神色了然,显然是有了初步判断。为了验证,她复又从箱子中取出一根洁白的鹅毛、以及一张薄薄的宣纸。 岑镜拿起鹅毛一手捏住死者的颌骨,另一手熟练地撬开死者紧闭的唇齿,随后将鹅毛塞进了死者的口腔内。 半晌,岑镜取出鹅毛,将其举起,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细查看。鹅毛的阴影与橙红的微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那双眼睛愈发洞明。 锦衣折腰 第2节 岑镜将鹅毛放在一旁的托盘里,随后取过一旁桌上一张薄薄的宣纸,将其用少量清水沾湿,随后将其轻轻贴敷在死者鼻孔处。 片刻后,岑镜将宣纸取下,再次借着西方的斜阳仔细观察。 观察过后,岑镜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她放下宣纸,开口道:“死者不是死于中暑。” 话音落,院中众人皆朝岑镜看来。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何知县脸色竟是有些泛白。 院中所有人都看着岑镜,岑镜却似浑然不见,只朝厉峥行礼,回禀道:“回禀堂尊,死者口腔、齿缝、喉咙深处、鼻腔内都有发现细微炭灰痕迹。” “且死者身上的香云纱道袍,有多处丝料出现发硬、收缩变形之状,集中于膝盖以下,位置虽不同,但高度相近。由此可见,死者身前应当靠近过炭火。此纱料昂贵,想来死者家世富贵,绝非入厨房亲自下厨之人。而五月的江西,除了厨房,别处怕是用不上炭火。” “经属下重新检验,死者死于他杀。初步判断,他被人在高温天气下,关在燃烧炭火的密室里致死。凶手很聪明,人为升高死者所处环境的温度,伪造中暑而亡的假象。为避免死者熄灭炭火, 将其捆绑,令其无逃生之能。” 岑镜看了一眼原判尸格上的尸体发现地点,淡淡道:“五月十七日酉时,死者于临湘阁后巷被路人发现报官。这临湘阁后巷,非第一现场。” 岑镜看向何知县,面露疑色。 既然伪造死因,为何又留着尸体?而不是抓紧毁尸灭迹? 何知县紧盯着岑镜,喉结微动。 莫怪此女能在诏狱供职,这三言两语间,不仅推翻了原判尸格,竟还将郑中遇害情形推了个毫厘不差。心慌之际,何知县连忙编排起托词。 随着刑房书吏在尸格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厉峥沉稳冰凉的声音响起,“很好,没你事儿了。” 岑镜闻言,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兀自检验起刑房书吏记录下的尸格。她神色沉静如水,仿佛从此刻起,哪怕天塌下来,都再与她无关。 “将宜春县县衙一干人等,尽皆收押。” 厉峥令下,一众锦衣卫上前拿人,刑房院中即刻骚乱起来。何知县大惊。 “天使!” 何知县于惊慌中一声厉喝。他断没想到厉峥竟会直接拿人,甚至包括他。他只能搬出最后的底牌。 从礼法上而言,锦衣卫要拿朝廷命官,也要按律法行事。可事实上,锦衣卫行事,会不会按礼法来办,端只看谁更有势。 何知县忙挣脱正欲牵制他的锦衣卫之手,竟是硬气起来,对厉峥道: “治下自知此番失察,但实乃仵作失职所致。天使即便手持王命旗牌,也不该罔顾审讯流程!莫非我等皆为杀害郑中的凶手?就不怕朝中阁老追责吗?难怪诏狱臭名昭著,如此不问青红皂白便行收押,就不怕诏狱数万冤魂,来跟尔等索命吗?” 厉峥盯着义正词严的何知县,一双眸如鹰如隼。他唇角微微一扯,逸出一声冷嗤,随即缓步走向何知县。高大的身影,逐渐将他笼罩。 夕阳的余晖下,厉峥胸膛前那织金的飞鱼纹,泛着淡淡的金光,若有若无地映照在何知县的脸上。他从不知织金纹样有一日会变得如此刺眼。 厉峥微微俯身,如刀削般的下巴越过何知县的肩头。 森寒沙哑的嗓音,伴随着一声不屑的嗤笑,在何知县耳畔响起,“诏狱没有冤魂,只有本官这一只恶鬼。” 耳畔的低语恍若地狱而来的审判,“阁老?何知县,作为江西袁州府宜春县的知县,本官知道你胆子大,也知道你背后倚仗的是谁。好日子过久了,难免会变得耳不聪目不明。京里,变天了。” 何知县的脸色眼可见的泛白,眸中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惊慌。他仰头看着刚刚起身站直的厉峥,正见厉峥扯着一边嘴角望着他,分明在笑,却森寒的没有半点温度。 厉峥忽地敛尽笑意,沉声喝道:“拿下!” 众锦衣卫再无半点拖延,干净利索地将何知县在内的宜春县衙要紧成员,尽皆收押。何知县被带离时,仍不解地盯的厉峥,显然,尚未从他方才的话中回过神来。 刑院里的人尚未完全带离,一名望之二十六七岁,身着锦衣卫服饰的男子,疾步走了进来。 男子来到厉峥身边,附耳低声道: “堂尊,临湘阁乃当地一处烟花之所。四日前,郑中曾入临湘阁寻欢,当夜见过郑中的人不少。临湘阁暂已封锁,阁中接触过郑中的人,皆已控制看押,赵长亭已经在审了。” 厉峥点点头,对项州道:“郑中的尸体发现在临湘阁后巷,那就先从临湘阁查起。我带岑镜去临湘阁,你去审何知县。” 话至此处,厉峥示意项州跟他走远几步,这才低声道: “郑中被灭口,行事已经败露。严世蕃已潜逃回江西,他回来,少不得接触当地官绅,何知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另外,尚统那边一有结果,便即刻通知我,郑中手里的账册原本,不容有失。” 项州闻言行礼,“属下明白。”说罢,项州跟随被羁押的宜春县衙众人,朝刑房走去。 厉峥看向还在老刑书桌案前检查尸格的岑镜,朗声道:“你,随本官去临湘阁。”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放下尸格,整理好自己的木箱子,便走了过去,随后二人一道往县衙外走去。 没走几步,厉峥忽地止步,垂眸看向岑镜。 岑镜一不小心就越过了厉峥,好在她反应迅速,即刻止步后退,重新站回了厉峥身后。 岑镜行个礼,仰头看着他,那双幽黑洞明的眼中,此刻充满疑惑,“堂尊?” 厉峥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拂过,他移开目光,道:“给你一刻钟,去沐浴更衣,我在县衙外等你。” 岑镜面露不解。厉峥瞥她一眼,眸中隐带嫌弃,转身就走的同时丢下三个字,“太臭了。” 岑镜在厉峥身后行礼恭送。待厉峥走远,她方才起身,边往房间走,边抬袖闻了闻。心下不禁嘲讽,他一个时常出入诏狱的恶鬼头子,还嫌她臭? 岑镜很准时,一刻钟后,厉峥便见一抹提灯的倩影,出现在县衙门内。旋即,岑镜跨门而出。 厉峥的目光在岑镜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转向前方。 而随行的三位锦衣卫,看见岑镜的瞬间眼眸微睁,甚至有一人没忍住脱口讶然。 岑镜扫了一眼,未作理会,上前给厉峥见过礼后,便一道往临湘阁而去。 岑镜背着自己的木箱子,提灯走在厉峥身后,如往常般跟随。但厉峥却不似往日般始终目视前方。走了一段路,终归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丝质的底阑绣花鸟纹月白色马面裙,上穿一件窄袖素色薄纱对穿交,内里的同样素色的主腰都隐隐可见,还罕见的盘了发髻,戴了一枝兰花样式的绒花,格外清雅。 厉峥随意道:“一年了,倒是头回见你穿女装。” 话音落,岑镜眼露诧异。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厉峥头回跟她说与公事不相干的话。 “太热了。”岑镜立时便答,“回堂尊,江西太热了。” 厉峥又道:“但你发髻盘错了,这是已婚女子的装束。” 岑镜道:“回堂尊,我知道,但全盘上去不热。”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的后脑勺,面露不屑,但转瞬即逝。但这不屑却不是对着厉峥一个人,而是这世上大部分如厉峥这般的人。他们固守那些没来由的规矩,宁可自身受罪也不变通,意义何在?着实可笑。 “嗯。”厉峥没再多说。相处了一年,他知道岑镜是个怪人,所思所想与常人有异,否则一个姑娘,也不能学验尸当仵作。 一路无话,一如往常。 一行人很快到了临湘阁。昔日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的临湘阁,今日却显得格外寥落,素日楼外悬挂的花灯都黯淡无光。门口守着两名锦衣卫,悄然诉说着此地今日的变故。 进门前,厉峥和岑镜,都下意识仰头,细细打量这金碧辉煌的楼阁。 岑镜微微蹙眉,宜春县隔壁便是严嵩老家分宜县,此地亦是严党核心势力范围。如此这般规模的销金窝,便是放在京中,怕是也排得上名号,而这只是区区一个县。 一进楼,便有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楼中早已十步一人,站满了看管的锦衣卫。楼中的管事、姑娘、仆役此刻皆在大堂中规规矩矩地坐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见厉峥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拜见上差天使。 一名望之三十岁出头的锦衣卫走上前来,附耳低语道:“堂尊,凡是接触过郑中的人,都已单独看管,属下已审过,供词皆已签字画押,堂尊何时过目?” 厉峥道:“现在吧,天色已晚,叫这临湘阁的龟公去备些吃食,别叫兄弟们饿着。” 赵长亭应声,厉峥接着道:“对了,你挨个搜查临湘阁每一个房间,看看是否有哪个房间里,有过炭火燃烧的痕迹。” “明白。”赵长亭说罢,摊手指向一旁的楼梯,对厉峥道:“堂尊,这边请。” 岑镜跟在厉峥身后,与他一起上了楼。赵长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岑镜面上扫过,眸中隐带新奇和赞赏,唇边也不自觉地漫上一丝浅淡的笑。 赵长亭已在楼上整理出一间较大的空房,专供厉峥和岑镜办案所用。 将二人送到房间后,赵长亭回到楼下,唤来了临湘阁的龟公,将厉峥的吩咐安排了下去,随后 道:“先准备楼上同知大人的饭菜,莫太辛辣。” 龟公满脸讨好地应下,随后将厨房的人挑了出来,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带着人去厨房里准备吃食。 厨子们的饭菜倒是准备得很快,可却在准备茶饮之物时犯了难。那厨子思来想去,几番拿捏不了分寸,只好凑到了龟公身边。 厨子蹙眉请教道:“叔公,楼上那位给准备茶水,还是酒水?是准备素的,还是荤的?” 他们这临湘阁,本就是达官显贵的销金窝,往日里都是准备荤的。其实这也就是他们行里的黑话,说白了那荤的,便是加了促男女欢好之物的茶酒。 龟公想了想,分析道:“按理,上差查案,理当备素的。可是你方才瞧见了吗?上差身边陪着位女子。那女子貌美如仙,且发髻全盘而无垂髫,定是上差的体己人。方才那么厚的供词送进去,今夜定是走不了。” 龟公压低嗓音,凑近厨子,“而且,锦衣卫,咱大明还有比锦衣卫更黑乱的所在吗?机灵点,上茶,送荤的。” 厨子立时愁云尽散,眉开眼笑,连连夸赞,“还是叔公您见多识广。” 经龟公这么一点拨,厨子似是开了灵智。他也不敢耽误,忙去准备。 他们临湘阁不是外头那些寻常烟花之地,能来他们这儿的,都是京里那位阁老的亲近之人,非富即贵。 为了不破坏客人品茶饮酒的口感,他们备下的荤料,可都是顶级的,无色无味。客人们也都知晓,算是默认的行规。 备好茶水,厨子将茶壶放在盛放饭菜的托盘里,亲自往楼上送去。 作者有话说: ---------------------- 千万别对男女主传统意义上的道德抱有幻想!两个主角都是成长型的,都有各自的转变方向。 注释: 王命旗牌:王命旗牌是明代授予地方高级官员或军事将领的皇权象征物,由蓝色令旗和圆形令牌组成,上书“令”字。其核心作用是通过代行皇权赋予持有者紧急事务处置权,尤其在军事和司法领域。 尸格:明代“尸格”是司法检验中由仵作填写的尸体检验报告,记录伤痕位置、死因等细节,作为案件审理的官方凭证。 香云纱:明代岭南特产的桑蚕丝织物,以薯莨汁染色,制作工艺复杂,穿着时沙沙作响,有软黄金之称。 道袍:明代男子日常便服,亦可作为道教徒常服。 天使:明代对钦差或外国使者的尊称。 堂尊:一堂之尊,属吏对衙门内主事者的尊称。 刑书:明代地方衙门刑房书吏的简称,起草刑狱案卷、记录审讯口供、整理诉状、保管档案等。 第2章 二楼房间中,厉峥已在正中的桌后坐下,拿起供词细细翻看。 这房间赵长亭已经整理过,几乎所有不相干的物件都已经被清理出去,只留下桌椅、箱柜等必要陈设。 锦衣折腰 第3节 但那些撤不掉的红罗纱帐,还有不同于普通房间,摆放在正中的那张偌大的床榻,依旧在无声地勾动人心,引人去幻想无限的旖旎。 厉峥神色肃然,安然专注于手中的供词,仿佛此地与北镇抚司无异。 岑镜规矩地站在他的身边,垂眸研墨。她眼观鼻,鼻观心,便是连视线都不会随意乱瞟。 厉峥驭下极严,初相识时,厉峥便对她说过,“在诏狱,要做会说话的哑巴,会视物的盲人。” 那时起她便聪慧地为自己划定边界。 在诏狱这一年,她只负责验尸,负责找出真相。至于这真相递到厉峥手里,他如何使用,怎么使用,她都不会过问半句。 她也清楚地知道,厉峥看重她哪些价值。 她有不循常规的验尸手段,无亲无故,身在贱籍,又是女子。 从认识厉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在他眼里,只要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安身之地,再学会听话,她就会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事实也确实如此。诏狱仵作不少,但这一年里,无论厉峥走到哪儿,带在身边的只有她一人。 他们查案配合倒是默契,但在厉峥身边一年,即便很多事她不过问,也能从最终公布的结果揣测个七八分。 厉峥确如其所言,是只真正的恶鬼。 岑镜不喜厉峥这样的人,确切地说,是蔑视。他会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哪怕遮蔽真相,哪怕罔顾人命。 门外传来敲门声,跟着一个小心翼翼又谄媚的声音响起,“启禀上差,草民是临湘阁的厨子,来给您送茶饭。” “进。”厉峥随意道。 门吱呀一声推开,厨子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屏着呼吸,低着头,将饭菜一一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放下饭菜后,厨子便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厉峥放下手中供词,起身便走向放饭菜的桌边,坐下后端起碗,拿起筷子。 岑镜见此,转身往外走去,打算和往常一样,去和赵长亭他们一起吃。 厉峥见岑镜往外走,那如风轻动的裙摆浮过视线,厉峥开口道:“过来吃吧,米饭送了两份。” “是,堂尊。”岑镜没有多言,走上前坐在厉峥对面。 厉峥已经动筷,而坐下后的岑镜也没有客气,端起自己的米饭,夹菜吃了起来。 今日忙了一日,她现在很饿。而且跟上司出来,是要当牛做马的,饭得敞开了吃。 另一头桌上的烛火,此刻正好照在岑镜的侧脸上。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她眼睛的眨动轻晃,似两只鲜活的蝶,停落在她眼睑上。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疏离,却因今日的女装打扮,多了一份清冷之美。可她的清冷不似冰山,而似深谷里的清泉,虽寒,却带着一丝独有的灵气。 厉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岑镜面上停留,这丫头换上女装,竟颇有几分夺眼,往日却不曾发觉。 若有所思间,岑镜的筷子,伸到了摆放在他面前的菜品里,还夹了满满一筷子。半分不见该有的拘谨,以及对顶头上司的谦让。 一年来,这是头一回和岑镜同桌吃饭。厉峥眉微挑,诏狱几乎所有人都怕他,尤其是那些底层的仵作,对他无不小心谄媚。 这岑镜,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规矩。 “你倒是不客气。”厉峥瞥了岑镜一眼。 岑镜心下闪过一丝不快,让她留下吃饭,却又嫌她不够客气。自问这么久以来,她已经恭顺到无可挑剔,怎么眼下吃个饭还要被阴阳两句? 心里虽这般想,但岑镜嘴上只道:“回堂尊,太好吃了。”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两下,随后恢复如常,边夹菜边道:“这道辣炒笋片格外好吃,京里没这么鲜嫩的笋。” 厉峥的目光扫了眼那辣炒笋片,眼露狐疑,有多好吃?好吃到让一向恭顺的岑镜胆子都大了几分? “我不吃辣。”厉峥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岑镜道:“您在外的饮食,全程都有锦衣卫盯着。今日赵大人在,他定是已经叮嘱过厨子。这菜看着红,但其实不辣。”说着,又夹了好几片。 厉峥闻言,又看了看岑镜,如此鲜嫩的笋在京里确实少见。想着,他夹起一片便送进嘴里,下意识嚼了几下。 怎料下一瞬,厉峥扭头就将那笋片吐了出去。 岑镜垂眸吃着饭,全当不见,但余光却瞥见厉峥紧紧抿住了唇,跟着便见他慌不择路地拿起一旁的茶壶,连着给自己灌了四五杯茶。 岑镜嘴边闪过一丝笑意。 连续好几杯茶下去,厉峥这才面露愠色,“你不是说不辣?” 岑镜茫然地抬头,“我吃确实不辣。” 厉峥盯着岑镜,瞬间没了脾气。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恍然道:“哦,江西好辣,许是这种程度,在他们看来属于不辣。” 厉峥语塞,深深剜了岑镜一眼,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三两口将剩下的饭菜吃完,起身大步离去。 岑镜微微转头,余光见厉峥已经坐下开始看供词,没再留意她。她连忙伸手,将桌上的茶壶拿过来,连续饮下好几杯。 这菜,确实辣。 岑镜又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身后 的厉峥却吩咐道:“把茶拿过来。” “是,堂尊。”岑镜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起身,拿着茶壶和杯子过去,给厉峥满上一杯,放在他手边。 厉峥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问道:“今日在县衙,可有发现什么疑点?” 岑镜研着墨,回道:“回堂尊,郑中被害,与严党无关。”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一向能默契地直指他心中最关心之事,沟通起来毫不费力,这也是他总带着岑镜的原因。只是这种被洞穿感,总叫他喜中带拒。 厉峥莫名觉得有些热,伸手勾住衣领,将飞鱼服的交领拽开了些许,“细说。” “是。”岑镜研墨的动作逐渐缓下来,但听她道:“严嵩老家在江西,可以说,整个江西,都是严党的核心势力范围。宜春县隔壁就是严嵩老家分宜县,毫无疑问,整个宜春县的官绅,必然都与严党沆瀣一气。” “郑中手里有严世蕃的账册原本,如果严党因此灭口,必不会叫郑中的尸首,停放在县衙三日,等着我们来查验。” 厉峥缓缓点头,确实如此。如若是严党灭口,何知县必然会尽快将尸体销毁,但却留到现在。必然是郑中的死,叫他们也手足无措,只能暂且留着尸体。 如果岑镜所言属实,那会是什么人要杀郑中? “还有一个可能。”厉峥道:“许是郑中暗里和京中联系的消息,被严世蕃知道了,所以他选择灭口。而留下尸体,就是要给我这个钦差,一个下马威。” 岑镜眉心一跳,原来这郑中早已倒戈朝廷。她不知道这个消息,自然推不出厉峥提出的这个可能性。 厉峥嘴是真严,事情不到眼前,不会跟她吐露实情,他一向如此。念及此,岑镜对厉峥这等用人又要防备的行径,心生不耐。 往日也会不喜,但今日,她不仅不耐,还有些烦躁,就连身上衣物摩擦皮肤的触感都变得格外清晰,叫她浑身不适。 岑镜松松肩膀,行礼道:“堂尊所言甚是。嚣张跋扈,确是严世蕃一贯做派。” 厉峥嗤笑一声,忽地道:“那验错尸的仵作,等回了县衙,按《大明律》,仗八十。” 岑镜闻言,眼前当即闪过一双指骨尽断的手。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问师父,为什么他的双手,指骨尽断,扭曲恐怖。师父说,是因为他验了不该验的尸。 岑镜的心狠狠一揪,眼风如刀般扫向厉峥。 挨他八十杖,那仵作必然活不了。他这是要从那仵作入手,借几条人命,敲山震虎? 岑镜心间如针扎入,眉微蹙。 她也是贱籍仵作,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被厉峥这般轻而易举地牺牲掉? 这若是往常,她势必会一字不言,可是此刻,她心间的烦躁愈甚,后背甚至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岑镜压下心头的厌恨,控制着语气,探问道:“堂尊,仵作身在贱籍,郑中的案子又特殊,他恐怕不是不慎判错。倒不如先按下不表,等郑中案所有真相都浮出水面,再判不迟。” 厉峥摇摇头,道:“严世蕃已潜逃回江西。严嵩被勒令致仕,严党危机四伏。他敢回来,定是已有谋划。现在的情形,于严世蕃而言,行动晚一步,严党败落的风险就多一分。我闹得越大,他的紧迫感越强,马脚才会漏得越早。” 一番话说完,厉峥愈感不适,总觉血脉里像是蠕动着数千万条小虫,浑身都不舒服。他蹙着眉,端起茶杯抿了几口。 他这是依旧要从宜春县衙的仵作开刀?岑镜长睫微颤,想着自己的身份,只觉悲从中来。 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厉峥身上。就像刚才,厉峥直到此刻,才透露郑中倒戈朝廷的消息,而她却始终无法全面了解。 他们这样的贱籍之人,思考、行事,都被人牢牢限制,可一旦出了事,却总是他们这些无权势自保之人最先被牺牲。 凭什么? 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岑镜只觉千万只蚂蚁在身体里爬,情绪愈发的难以压制。 岑镜恭顺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缝。她嘴角微抽,道: “堂尊,郑中尸体的手足腕处,有明显的勒痕。再技艺不精的仵作,都不可能忽视如此明显的证据!他不是验错了,他是只能‘验错’。” 厉峥未觉有他,只当岑镜是在陈述案情事实,不懂这背后更复杂的牵扯,只道:“此番是扳倒严党最好的机会,绝不能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大局。” “你明明有能力……”岑镜低语道。厉峥抬眼,面露不解。 但见岑镜转而看向他,眸中藏着深切的不解与不甘,“你明明有能力不牺牲他们,却不肯稍稍抬手。在你这样的人眼里,可还有半分公道正义?如此行事,和你要扳倒的严党何异?” 厉峥一双如鹰如隼的眸中,闪过一丝震惊。眼前的岑镜,与往日那个恭顺沉静的岑镜判若两人。 她这是?在驳斥他? 厉峥怔愣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她好大的胆子,区区贱籍仵作,竟有胆量驳斥于他。 厉峥笑意消散,怒意逐渐冲上心房,身上愈发燥。热。他复又伸手勾住衣领,用力拽了几下。 他看向岑镜,敞开的衣领露出一段如峰的锁骨,“我且问你,他是否验错了尸?” “是。”岑镜垂眸,可她明显牙关紧咬,答得极不情愿。在压抑的逼问中,她强压着心中愈烧愈甚的怒火。 “按《大明律》,他是否该仗八十?”厉峥盯着岑镜,等她开口。 许是怒意攻心的缘故,厉峥只觉视线有些模糊。昏黄的烛影下,看到的全是岑镜被晃动的烛光,勾勒得曼妙窈窕的身姿。厉峥喉结微动,深吸一气。 岑镜不想再答,她明白不该驳斥厉峥,却不知为何,此刻她只觉脑中似蒙了一层雾,不似往日那般灵光,竟半晌想不到驳斥厉峥的后果。 但此刻心里不屈的怒意,却是那般的显眼,无端被放大数十倍,几乎占据她整颗心。 不及岑镜细想,话已脱口,愈发尖锐,“堂尊何必跟我明法律典?郑中的尸格,宜春县衙有没有做局,您比我更心知肚明。” 岑镜看着厉峥,眼中的蔑视越来越不加掩饰,“很多事,入了诏狱我才看明白。你们哪里是想要扳倒严党,为民造福。你们只是想扳倒严党,取而代之!” 话音落,怒意盛极的岑镜只觉气血上涌,浑身发烫。她蹙眉颔首,伸手撑住桌子边缘,头脑阵阵昏胀。 “呵……”厉峥被彻底气笑,心间的怒意愈甚,只觉身上的衣物宛如束缚般裹在身上。他用力将衣领拽开大半,露出一片坚实的胸膛。 厉峥起身,缓踱两步逼近岑镜。 他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陡然钻入岑镜鼻息。 厉峥打量着她,缓缓道:“本官竟不知,岑仵作还有这般胆识。” 锦衣折腰 第4节 见厉峥出言讽刺,岑镜强收怒火,道:“堂尊谬赞,我一贱籍仵作,何来胆识?堂尊真正该在意的,是《大明律》,它本不该沦为铲除异己的工具。” “天真。”厉峥毫不留情地嘲讽,“除非你让天下人,皆想你所想。验错了尸,就是他该死。岑镜,你可知,什么是规则?” 岑镜已是昏昏沉沉,她只觉体内好似潜伏着一头野兽,正在疯狂地寻找出口。她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怎会如此? 岑镜下意识回道:“是护上欺下的伞。” “不。”厉峥垂眸看着她,“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岑镜身子微颤,往一旁侧了侧,连带着下颌微微朝另一侧抬起。厉峥看清了此刻的岑镜。 她轻蹙着眉,薄唇微张,眼尾染上一片红晕。如一只重伤垂死的鸾凤,优雅、脆弱,又潜藏着令人难以遏止探寻的神秘。 厉峥的心跳蓦然一错,气息亦在一瞬间凝滞。万千不该有的画面霎时涌入脑海,血液如落瀑而下的江水,汹涌翻腾起来。 厉峥却只当是怒火难抑,脱口而出的话更加尖锐。 他下意识用愤怒取代模糊的渴望,一把握住岑镜的上臂,猛地将她拽至近前, “规则既是如此。而你,也并非为了公道。那仵作定是帮着严党干了不少脏事。就像你,帮着我一样。公道这两个字出自你口,不觉羞愧吗?” “若你是为了 公道,为了正义。这一年来,死在我手上的人还少吗?怎不见你为其他人喊冤?原来为了有个安身之地,为了有口饭吃,公道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怎么今日我要动个仵作,你倒是冠冕堂皇起来?你是为了公道吗?不,你是物伤其类。” 岑镜陡然怔住,瞳孔骤然紧缩。 安身之地,有口饭吃,物伤其类……几个词接连入耳,岑镜最不堪的一面,也是最不愿面对的窘迫,就这样被厉峥血淋淋地撕开。 心中那团火焰似被突然浇上一坛烈酒,火势猛然窜大,自内向外的将她和尊严一起吞灭。 厉峥森寒的嗓音再次响起,“若再敢废话,便自己滚回京去。” 岑镜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击碎,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从不敢宣之于口的话,终于浮上了水面。 岑镜猛然抬头,眸中已是布满血丝。 她紧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我就是怕被你害死。正义与否我从不在意!因为对你们这样的人而言,正义也是任由你们恣意涂改的大旗。我想要的,只有真相!” 话音落,岑镜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甩开厉峥牵制住自己的手臂。 却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旁的缘故,在甩开厉峥的同时,岑镜只觉一阵眩晕,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厉峥本能比脑子先动,一把接住岑镜。 厉峥衣领已被扯开一半,岑镜直接撞进了他坚实的胸膛。他身上深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裹挟着热。浪瞬间将她席卷。心间那头找不到出路的野兽忽然有了方向,奔向厉峥而去。 少女柔软的唇贴上厉峥脖颈,厉峥脑中轰得一声炸开,霎时间,心跳瞬息怦然,气息错落如潮。 所有怒火、试探、争辩,尽皆被一股浓烈的、原始的渴望彻底取代,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二人陡然僵住。 岑镜大惊,拼命拉回一丝理智。怎会如此?她怎么会忽然对这恶鬼生出这般心思? 厉峥那双已然猩红的眸,猛地一跳,似是意识到什么。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舌头,努力维持住一丝清醒。他忙将岑镜放开,大大后退一步。 岑镜本就不稳的身子一下失重,她连忙撑住桌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里。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全身,是茶!是茶有问题! 厉峥见岑镜盯着茶,自己的猜测瞬间被验证。他眸中闪过深切的厌恶。这茶里,加了风月场上惯用的暖。情之物。如临湘阁这般级别的销金窝,常用的东西更是无色无味。是谁胆大包天到敢在钦差查案时用这些脏东西? 岑镜连忙攥紧手,将指甲掐入肉里,疼痛拉回了一丝理智。 心在胸腔里狂跳,她脑子转得飞快。外面全是锦衣卫,还有临湘阁中所有人。若是她现在出去,这副神志不清,气息不稳的模样,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本就身在贱籍,倘若再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闹出不该有的流言,以厉峥那素来行事谨慎的做派,为了自己的官声,定然不会再留她,或是赶走,或是灭口。 她能以女子的身份在诏狱供职,全然是因为厉峥需要一把完全受他掌控的刀。离开诏狱,没有衙门会收一个女仵作。 一阵更猛烈的热浪冲上头顶,岑镜紧攥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紧紧咬住了唇。她现在已然无处可去,无人倚仗,倘若离开诏狱,她自己就能饿死、冻死,抑或是落进人牙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岑镜布满血丝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决,她绝不能离开诏狱! 岑镜看向厉峥,她不能出去,也绝不能叫厉峥出去!他现在衣衫不整,又是这副模样,旁人看到后同样会联想房中发生了什么,照样说不清! 厉峥不懂验尸,对于自己无法第一手掌握真相的事,他素来谨慎。他信不过那些不受他全然掌控的仵作,倘若有人作假他无法判断真伪。 但是她不同,她的身家性命都在厉峥手里。身为仵作,女子身份于她而言是限制,但于厉峥而言,却是万里挑一的罕见条件。 只要她还有利用价值,只要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以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对她身份的嫌弃,今夜之后,他定会对此羞于启齿。 岑镜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哀,她渴望真相,可查出的真相却只能为厉峥所用。她怕被厉峥害死,可又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活。所以她必须留在厉峥身边,让他物尽其用! 岑镜的目光锁死在厉峥身上,那如毒藤般的念头疯狂滋生。她不由咬紧了唇,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与其死路一条,倒不如赌一把,拉厉峥一起下水! 厉峥垂首站在一旁,怒意中烧的同时,更需要竭力囚禁那头即将破笼的野兽。眼下比起追责,他更需要解决眼前的麻烦。 念及此,厉峥抬步便往外走去,怎料脚步刚动,手臂却忽然被死死拽住。下一瞬,岑镜再次跌进他的怀里,一只纤细的手攀上他的衣领。 “你做什么?”厉峥呵斥,握住岑镜的手臂,一把将她甩开。再次大步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厉峥的腰从身后被紧紧抱住,跟着少女柔软的唇再次贴上他的脖颈。 厉峥死死扣住岑镜的手腕,将她的手臂一点点拉开。他眉心深蹙,神色间全是不耐,他不想在对抗自己的同时还要对抗岑镜。 她分明已知是药效之故,为何还……对啊,她分明知道。 怒意霎时爬上厉峥的眉眼,她故意的!他已然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岑镜!”厉峥再次一声厉斥,语气中满是浓郁的警告。 可他的呵斥,不仅没有叫岑镜收敛,反而趁他不留神,一下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她一步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他仰着头够不到,那细密的吻便落在他下颌处。 理智与本能疯狂撕扯,一半叫嚣,一半癫狂。 厉峥一把掐住岑镜的腰,正欲将她拉开,却在触碰到那纤细腰身的瞬间,无数不该有的幻想涌入脑海,厉峥一滞。 就是这一滞,给了岑镜机会。当他再次拉回理智,欲将岑镜推开时,岑镜已紧紧贴进了他的怀里。微凉的指尖,顺势挑起他的衣领,厉峥脑中再次轰得一声炸开。 离开的决心被彻底击碎,渴望、怒意、嘲讽所有复杂的情绪在心间如乱藤般纠缠,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对岑镜的恼恨。 厉峥盛极反笑。他还真是小看了她,分明是个未嫁之女,可为了有个安身之地,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能留在诏狱,她当真,取舍果断! 纵然知道该走,厉峥的脚步却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竭力控制着气息,垂眸看向岑镜,那双唇已啃。咬上他的耳垂。他的胸膛大幅地起伏,万千洪浪冲刷着仅剩的一丝克制。 粗。重的气息在岑镜耳畔起伏,恍若一只蛰伏的猛兽。 半晌,厉峥竭力控制着气息,垂眸看向岑镜。他喉结滚动,语气间全然是不屑与嘲讽,“要我走,还是要我留?” 岑镜的心狠狠一紧,动作有一瞬的停滞,她自然知道留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瞬,她便毫不犹豫地脱口道:“留。” 厉峥攥得发白的手蓦然一松,野兽出笼。 他臂上肌肉骤然紧绷,猛地一用力,将岑镜紧紧带入怀中,另一手掐住岑镜下颌,将她的脸抬起。可下一瞬,他拇指一掰,却将她的脸别去一旁,只撑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火。热的吻近乎啃。噬般的落下。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二苏旧局:一种香,由沉香、檀香、乳香、琥珀、蜂蜜和茉莉花所制。是为纪念宋代文豪苏轼和苏辙兄弟而创制的传统香方,它并非二苏亲手所制,而是后人为了追忆他们的才情与深厚手足情,以及宋代香事的盛景而托其名创作。 第3章 桌上,今夜新点的蜡烛,几近燃尽。 蜡油从烛台滑落,顺着滴落轨迹凝结在烛台下,像冬日山涧里被寒冷冻结的瀑布,只剩一丝细流,顺着寒冰缓缓流下。灯芯在剩余不多的蜡烛里倔强地立着,疲惫地撑着依旧跳跃的火苗。 房中陷入无尽的沉寂,甚 至能清晰地听到烛火扑簌的声音。 偌大的床榻上,岑镜和厉峥,各自占着最里侧和最外侧,中间隔着一条银河。这距离,怕是将厉峥手下最得力的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全喊进来都睡得下。 岑镜侧躺在最外侧,背对着厉峥。 她此刻神思已完全清醒,身上的疼痛,却不可避免地引着她,去回忆今晚的一切。 临湘阁的人怎会在茶里下药?莫不是有人故意给厉峥下套,她倒霉撞上了? 可转念一想,不是这么回事。 姑且不说今日临湘阁的姑娘都被锦衣卫管制。厉峥可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 这般身份地位,只要不闹到人尽皆知,被御史抓到把柄。私底下找一两个女子作陪,完全算不得事。就算有人要拿此做文章,基本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岑镜的眼珠朝厉峥的方向转了转,但脑袋完全没有动。 她应当是将厉峥得罪狠了,这可真是痛苦的一夜,好似被十几个人按着打了许久。 但有两点,却叫岑镜对厉峥微有改观。 以厉峥平日的行事作风,今晚却先问她的意见,是走还是留。后来,关键时,他竟然会观察她的神色,虽有些不耐烦,却也会调整自己的力度,没叫她太过难受。至于其他时候,除了那么几个愉悦的瞬间,剩下全是痛苦。 更叫她意外的是,今夜她在厉峥身上,竟看到与他往日老练狠戾截然不同的生涩,倒像是……头一回。 若她没记错,厉峥今年好像二十六岁。 她这才开始回忆厉峥的私事。岑镜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厉峥身边一年,竟从未见过他去寻欢作乐。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时常睡在北镇抚司。 身上也从来没有沾染过脂粉香,一直以来,都只有靠近时,才会闻到的二苏旧局的雅致香气。 而且也从未听过关于他有妻妾的事情。 岑镜忽地想起,之前厉峥不在时,听尚统、项州他们私下聊天,提起过,说厉峥尚未成家。还说他们堂尊恶鬼之名远扬,别说有人差人提亲,便是连个肯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没有。 之前年纪较长的赵长亭,还托家眷去找过媒人,可媒人一听是给厉峥说亲,竟吓得一下跪在了地上,使劲给赵长亭磕头,恳请不要难为她。不过这也寻常,哪个好人家愿意沾染锦衣卫? 以往岑镜从没关注过这些事,但现在回忆起来,竟发觉厉峥是个还挺洁身自好的人。权势滔天如他,还能做到这般,倒也是难得。 但转念,岑镜的脑海中浮现出厉峥素日的行止,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忽地意识到,他不是洁身自好,而是孤高。 对权力的追求与掌控,已然淹没他作为人的感情。他像掌控权力一样掌控着自身,不允许一丝一毫偏差。 锦衣折腰 第5节 无论他因何洁身自好,岑镜都不在意,她现在更在意两件事。 首先,她今晚被那茶侵蚀理智,狠狠驳斥了厉峥。不仅驳斥,更要命的是尖锐直刺,之前苦心经营的恭顺形象尽皆作废。 其次,厉峥敏锐,想来已经看出她今晚的意图。他分明已经做出离开的决定,可最终在药效的牵制下,被她拉下了水。他对此定然十分恼恨。 今日他啃咬般的吻,从未落在过她脸上任何部位,就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但岑镜此刻虽心有忐忑,却仍无惧怕。以她对厉峥的了解,他更看重实际利益。所以,只要她还有利用价值,厉峥多半会忍下她驳斥的冒犯,以及被她拉下水的恼恨。 她也在赌,赌她对厉峥的判断是对的。倘若错了,那她也只能听天由命。 唯有一件事,她根本不用担心,就是厉峥说要对她负责。所有可能都会发生,只是几率大小的问题。唯独这个可能,绝不会有! 事后负责,那是正人君子所为。 但厉峥,绝非君子,却也并非小人。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他行事却只看结果和利益,并没有君子的坚守。甚至连他自己的感受,都可以让位于最有利的选择。 身后的厉峥一直没有动静,全不知他在盘算什么。她已穷尽所有可能性,任何结果,她都能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厉峥翻身的声音,跟着便听他问道:“这是什么?” 岑镜不解转头,正见厉峥半身起来,手肘撑在榻上。另一手里,握着一个黄布缝好,巴掌大小的布块,上面还有一根别针。 岑镜一惊,随手拉过一件衣物遮在身前,旋即起身,一把从厉峥手里夺过。 待将那黄布方块紧握在手中,岑镜浅松一气,这才解释道:“回堂尊,这是我娘过世前,给我求的最后一张护身符。我怕损坏,所以用黄布缝起来,一直别在贴身衣物上。” 厉峥问道:“什么符那么厚?”方才翻身压到,被硌了一下。 岑镜侧坐在榻上,看着手里的符,道:“除了符,还有我娘亲手抄写的一段《吉祥经》。” 厉峥没再多言,只是眉眼微垂,目光下移,落在岑镜胸口上。 岑镜顺着厉峥目光低头,方才发觉,自己刚才随手抓过的衣服,竟是厉峥的飞鱼服! 飞鱼服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皇帝御赐的滔天权势。往日在京中,厉峥也只是穿武官补服。此番兼任钦差,这才将飞鱼服日日穿在身上。 “堂尊,我不是故意……”岑镜忙想松手,可松手的瞬间,却带来了更大的尴尬,岑镜只好又连忙将衣服按住,“堂尊,我……” “算了。”厉峥复又躺回榻上,不再去看岑镜。 见厉峥不再理会她,岑镜如逢大赦,将他的飞鱼服叠好放在枕边,趁这机会,抓紧起身穿衣。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今晚拜那茶所赐,再看桌上那蜡烛,反反复复一个多时辰总是有的。她此刻身上疼痛难忍,只想抓紧找赵长亭去要个能休息的地方。 厉峥听着耳畔衣料摩挲的声音,心里着实烦躁。 今夜种种,着实叫厉峥狠狠重新认识了下,这个往日他从没在意过的工具。 从前只觉得她恭顺到无可挑剔,验尸能力强,脑子聪明,是把极好用的刀。 可今夜他才发现,在岑镜心里,从未对他有过真正的畏惧!她的听话,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视。 这才是真正的岑镜。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她正在穿最后一件外衣。 他的目光锐利,像一把能剥皮的刀,似要挑开她伪装在身上的所有画皮。 他很好奇,区区贱籍仵作,对他竟毫无畏惧,甚至还敢算计他,她哪来的这份胆识? 他将岑镜弄进诏狱前,曾详细查过她的背景。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身为仵作的祖父一起生活。后来祖父因事离任,卖身于一户人家,管理郊外宅子。 她本跟随祖父住在主家宅子里。直到祖父犯错被主家责罚,身死,岑镜这才流落到郊外义庄,靠在那里守尸勉强糊口。 用岑镜之前,他将她的身世细细翻了个遍,没有任何问题。身上的籍契和官府的备案也毫无出入。 可今夜种种,先是那般尖锐的和他针锋相对,又是那么果断的主动攀扯他。即便有药物扰乱之故,那也只是起到撕开她假面的作用。 那些见解独到的说辞,取舍果断的盘算,断不是药物所能造成,而是她心里,本就有那些想法。 虽然他今晚也确实是想,可自己想,和被别人算计着想,那是两码事。尤其是和他身份、能力、权力差距如此巨大之人,他从没这么被动过! 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往日岑镜验尸的画面。回想起方才,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极了岑镜手下,那些任她摆布的尸体。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被她一点点的撬动,看到自己失控的全过程。这比任何挑衅都令他感到愤怒,他真想一刀杀了她。 可眼下,严嵩已被勒令致仕,严世蕃潜逃江西。正值风雨飘摇,朝局瞬息万变之际。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改变整个局势的走向。他一时半刻找不到像岑镜这么好用的人。就算找到,也不能完全信任。 这哑巴亏,竟只能咽了? 他甚至不能因为昨夜的茶,明目张胆地追责临湘阁的人。只要开口追责,那么所有人,势必就会联想他和 岑镜今夜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无法接受此事叫人知晓、议论。 锦衣卫内部权力派系分布复杂,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条心。试想,倘若此事走漏,日后他再与岑镜一道进出,北镇抚司那些人心里会作何想? 规行矩步者鄙夷他饥不择食,好事者私下猥琐调笑,畏他者发现他也并非那么高不可攀。 厉峥眉蹙得愈深。最可恨的是,岑镜算准了这一切!所以才敢来反复攀扯他。 念及此,厉峥闭目,长吁一气。当真,憋屈。 待严党事了,给她一笔钱,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岑镜整理好身上衣物,却久不见厉峥开口,就好似一把刀悬在头顶,迟迟不见落下。不知他对这件事,将要如何定论。 岑镜站在榻边,沉吟片刻,决定率先将今晚的事撇清,断不能叫厉峥觉得自己因此心生妄想。对厉峥这类人而言,懂边界,跟会办事一样重要。 念及此,岑镜已想好说辞。对待上司,自是要先捧几句,然后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尤其是今晚她说话没留半点余地,得尽可能找补。 岑镜浅施一礼,垂眸颔首,对厉峥道:“曾以为堂尊不近人情,今夜方知,堂尊待人,并非全然冷漠。之前出言狂妄,是我误会了堂尊……” 怎料话未说完,却听厉峥一声冷嗤。 岑镜抬眼,正见厉峥坐起身。他单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精壮的身材一览无遗。岑镜微微垂眸,果然,只要一个人足够令人反感,再出众的外貌都会让人视而不见。 厉峥如鹰隼般的眸盯着她。 女子视清白大过天,她是未嫁之人,且确实无处可去,缺一个真正的安身之地。今夜发生这样的事,想来她会顺理成章地认为,他该收她入府。 她今夜那番盘算,或许仅仅只是想留在诏狱,但也不排除,她想赌得更多。 厉峥的眸光愈寒。他不想沾染任何麻烦,需得绝了她不该有的心思。 念及此,厉峥一字一句,缓缓道:“本官问过你,让我走,还是让我留,是你选的留。” 他的声音依旧森寒的不带半点温度,“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所有风险与后果。” 岑镜嘴角微抽,亏她之前对厉峥还有细微的改观。那番询问,本以为是尊重她的意愿,现在看来,原是为了方便他自己撇清干系。 她若是个想要说法的,此刻还真就怪不到他头上,毕竟选择真是她自己做的。而他呢,既没有乘人之危,也没有用权力迫使她屈服,甚至看起来还给了她“尊重”。 岑镜心下嘲讽至极,却也难免佩服他行事之严谨,永远都能将自己置于无可指摘的不败之地。 但好在岑镜不要说法,甚至巴不得撇清。他莫不是以为,她想要个名分? 岑镜心下一嗤,她说过,她想要的,只有真相。 正如她今日的发髻,世人常遵守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即便委屈自己,也要按此执行。这是她一向无法理解,且不屑的。她不会因为今夜的意外,就哄骗自己将一生都依附于这只恶鬼。 厉峥此举,恰好双赢。 念及此,岑镜恭敬行礼道:“堂尊所言甚是,属下有自知之明,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厉峥冰凉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对她道:“你最好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本官记得,你不是会个什么针法,一扎就失忆吗?给自己来一下吧。” 厉峥盯着眼前的岑镜,目光如寒芒,渐次幽深。 最好不要记得,最好忘得一干二净,最好让这件事,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话音落,厉峥对此事的处置,就此落定。 同时也验证了,她对厉峥的推断,分毫不差! 岑镜乖顺行礼,而后对厉峥道:“堂尊放心,待属下离开,就立马施针,必不会叫堂尊有丝毫为难。” 话至此,岑镜接着道:“回禀堂尊,针扎下去,忘记的可能会是好几日的事。属下会写个条子,提醒自己施了针。但会忘记多久的事情,属下也无法保证。倘若忘记的时日多,届时案情方面,可能会再次询问堂尊,还请堂尊见谅。” 厉峥不置可否,只挥手示意岑镜可以离开,并吩咐道:“告诉赵长亭,一刻钟后,进来见我。” 岑镜行礼,“是。” 岑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转身的瞬间,本垂眸颔首的岑镜,缓缓抬起头,挺直腰背。 与此同时,一个笃定,满足,且充满掌控意味的笑意,徐徐在岑镜唇边绽放开来,笑意绵长。 至此,今夜的所有事,她冒犯的驳斥,越界的行止,尽皆翻篇。 经此一事,岑镜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水平。便是如厉峥这般,大明中心最黑暗的权力漩涡,她也有一搏之力。 岑镜从外头关上房门,向楼下看去。正见好几名锦衣卫,从不同的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换班前半夜值守的锦衣卫。 锦衣卫换班了?岑镜微惊。 他们抵达县衙时,正是黄昏,是酉时。她验尸时夕阳余晖尚在。待她沐浴更衣出来时,暗些的地方,已需提灯照明。 抵达临湘阁时,夜幕降临,戌时已过。且算看供词,吃饭,她和他厉峥吵架的时间共计一个时辰,那也是刚至亥时。 而锦衣卫值守换班是在丑时。 也就是说,她和厉峥中药后,到她出来,足足两个时辰。 岑镜愣住,她这是第一次,对时间的感知出现偏差。明明感觉,至多一个时辰,竟已过去这么久? 这些念头瞬息而逝,岑镜不再考虑和厉峥的事。她站在栏杆旁,往楼下张望,却不见赵长亭。只好在楼上靠在栏杆旁静候。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岑镜忽见赵长亭,急匆匆地从临湘阁外进来,神色肃然。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飞鱼服:尊贵的是飞鱼纹样,而非衣服形制。且并非所有锦衣卫都可穿。飞鱼服是皇帝赐服,彰显特权身份。锦衣卫高级官员,重大朝会、祭祀典礼等,穿戴也是和其他官员一样的朝服或公服。日常坐堂、办公,穿得是补服。一位外出公干的锦衣卫高级官员,大多会穿代表其高级武官身份的麒麟服,在需要特别彰显权威时,才会穿飞鱼服。 补服:官员常服之制式,以胸前、背后缀有方形补子为标识,故称补服。补子以金线或彩丝绣织禽鸟、走兽纹样,区分官阶品级。 第4章 锦衣折腰 第6节 赵长亭脚步匆忙,直奔楼梯处,一看就是有事。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担忧,厉峥怕是尚未收拾妥当,不能叫赵长亭现在去找厉峥。 思及此,岑镜忍着疼痛,朝楼下走去,终在楼梯的转角处迎上了赵长亭。 岑镜行礼,“见过赵爷。” “镜姑娘?” 时年三十三岁的赵长亭,乃北镇抚司正六品司务百户,统管衙内后三所,兼领暗哨簿册管理权。 他续着些许胡须,一双丹凤眼,若不是一身武官补服和腰间的佩刀,面相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他是厉峥三个心腹中,最稳重,对内也最温和的一位。 便是连她这种人人避之不及,被视作污秽和不详的贱籍仵作,他也能温和待之。 岑镜佯装不见赵长亭的匆忙,直接道:“赵爷,堂尊吩咐,让您一刻钟后去见他。我已出来半盏茶的功夫,大人可算着时间前往。” 若是急事,赵长亭不会听这吩咐,会立刻去。若不是急事,他就会按厉峥的吩咐等一等。 赵长亭沉吟片刻,道:“事情倒也不算紧急,那我一刻钟后再去见堂尊。” 赵长亭看向岑镜,笑道:“镜姑娘,你日后大可多穿女装,当真好看。” 赵长亭看着岑镜,眼里全是欣赏。共事一年,他竟不知镜姑娘换上女装后如此夺眼,且这还是未施粉黛,若是像京里那些姑娘们,上些胭脂水粉,不知该有多惊艳。 如此想着,赵长亭眸色间流出些许可惜。其实贱籍倒也没什么,如此容貌,即便身处贱籍,也有的是富贵人家愿意给她脱籍。 可偏生是个仵作,整日同尸体 打交道,污秽不详,无人敢娶。镜姑娘都二十岁了,他真想给做个媒,可惜和他们堂尊一样,都是样貌出众却没人要的类型。 听得赵长亭夸赞,岑镜含笑道声过誉,对赵长亭道:“天色已晚,不知您可否安排个房间让我歇息片刻?” “你随我来。”说着,赵长亭往二楼走去,岑镜跟上。 赵长亭将岑镜带到走廊尽头的一处房间门前,道:“你在这里休息吧。” 岑镜道声谢,问道:“不知您可有找到有炭火燃烧痕迹的房间?” 赵长亭微微蹙眉,面露难色,道:“临湘阁的所有房间,都已经搜过,没什么发现。几个兄弟去了后院,正在搜查。” 岑镜点点头,细想片刻,又对赵长亭道:“若临湘阁一无所获,或可搜查一下附近的商铺。” 赵长亭自是知道岑镜的本事,眼露感激,点头道:“好。抓紧歇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事就来了,怕是睡不了几个时辰。” 岑镜再次向赵长亭行礼,“多谢赵爷。” 赵长亭离去,岑镜进了房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周遭瞬息安静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一盆清凉的水,抚平了她这一整日紧绷的神经。 岑镜摸索着进屋,在桌上的找到烛台旁的火折子,点燃蜡烛。 暖黄色的光照亮房间,岑镜的手轻轻从火苗上拂过,绕过桌子在桌后坐下。 岑镜提笔研墨,摊开纸,开始记录这两日案情上重要的线索。 而关于和厉峥的事,她确实打算忘记。 诚如厉峥所言,要学会做个会说话的哑巴,会视物的盲人。厉峥大抵是无法接受失控,也无法接受被算计。他想彻彻底底地抹除这件事。 他素来严谨敏锐,若她佯装忘记,总会被他捕捉到异样的细节。 在聪明人面前,真实,才是最好的伪装。 漆黑的墨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今夜的画面,旋即,已逝母亲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她从不愿做把供人驱使的刀,但是她没有办法,她得先活下去。 岑镜神色如常,只是落笔的速度,无端快了几分。 而外头的赵长亭,算着时间,在一刻钟后,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待屋里厉峥叫进之后,赵长亭方才推门进去。 正见厉峥手里捧着供词,坐在榻边,而床榻有些凌乱。 赵长亭问道:“堂尊,您没多歇会儿?” 镜姑娘离开不久,堂尊这是才睡了一刻钟? 这若是换作旁人,他进来后看见床榻凌乱,定会往别处想,尤其镜姑娘丑时方离。但面对厉峥,他是半分瞎揣测没起。 并非因厉峥是他的顶头上司,而是这么多年,以他对厉峥的了解,深知这种揣测全无可能。 他甚至坚定地认为,娶妻生子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厉峥身上。这不是一厢情愿地感觉,而是一种类似对事物规律的了然。就像知道冬天桃树不会开花,夏天梅树不会绽放一样自然。 厉峥没有作答,而是抬眼看向赵长亭,一双如鹰隼的眸中,隐有愠色。 赵长亭见此一惊,下意识屏息,并捏紧了刀柄。 他出门在外的饮食,一向都由赵长亭安排人盯着,却不知他今日怎就叫那等污秽的茶端上了他的桌。 他当真想重责赵长亭,可偏生这件事,他连追责都不能。只要开口问责,赵长亭就会知道他和岑镜都中了药,今晚又共处一室那么久。 厉峥只好强忍下去,只淡淡道:“日后出门在外,我的餐饭你亲自过手。” 赵长亭不解,但堂尊这么吩咐,自有他的道理。而且,在堂尊身边,要学会不该问的不问。赵长亭没有多言,只行礼称是。 厉峥转而问道:“让你查的房间,有线索吗?” “属下无能,还在找。”赵长亭答过后,接着道:“回禀堂尊,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厉峥抬眼看向赵长亭,赵长亭道:“丑时尚统那边派人传信回来。他们已经搜过郑中的家宅,并未找到账册原本。听他家中人说,郑中在分宜县郊外购置过一处庄子,建了庭院,平日常去那边小住,便紧着带人去了。派人回来时,已经走了一个时辰,约莫天亮后能赶回。” “郑中家宅那边呢?”厉峥问道。 “尚统留了人看守。”赵长亭如实答道。 两条线索一时半会儿都没了进展,厉峥伸手捏捏眉心,对赵长亭道:“知道了。无论是临湘阁里,还是尚统那边,一有新消息,便即刻来通知我。” “是。”赵长亭行礼,随后离去。 厉峥捏捏眉心,去净室从头到脚冲洗了下,重新穿好衣服。出来后,他合衣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清晨,卯时。 已在这个时辰起惯的岑镜,在榻上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随即一愣,频繁转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红罗帐幔,丝绸软被,镂空雕花架子床……她这是在哪儿? 她努力追溯,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眼前出现跟着锦衣卫策马赶路的画面,尚统说还有两日就到宜春县。 是了,他们不是在赶路吗?她怎么忽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岑镜翻身起来,可身子刚动,一种陌生的,撕裂般的痛楚从身体深处传来,岑镜紧紧蹙眉,跟着便发觉全身酸痛。 岑镜短促地喘气,坐在榻边稍缓,都不敢做幅度大一些的动作。她这是怎么了?骑马太久?还是摔下了马?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手里有东西。岑镜抬手,发现掌心里躺着一张字条。 岑镜不解,将手中字条打开。 看清字条上的字后,岑镜微惊,上面竟是她自己的字迹,只有十二个字,“施针遗忘,莫问昨夜,留书桌上。” 岑镜一愣,竟是她自己给自己施了针?也就是说她忘记了几日的事情? 忘记了多久呢?昨夜发生了什么?她身上这剧痛又是怎么回事? 岑镜忍着痛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正见桌上留有她自己写的书信。岑镜拿起书信,细细读了起来。 五月二十日,至江西宜春县县衙,钱粮师爷郑中中暑身亡,经重新检验,乃密室高温烧炭致死。此人早已倒戈朝廷。宜春县衙众人尽皆羁押。 五月二十日晚,随堂尊入临湘阁查郑中案线索,暂留临湘阁。当夜有事发生,事出从权,施针遗忘,堂尊知晓。案情若有不明,询问堂尊,施针之事,不可叫第三人觉察。 此番虽施针作尾,但有一搏之力,当信己。阅后即焚。 如果昨日的五月二十日的话,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五月十八日,也就是说她忘记了两日的事。 岑镜拿着信,走到门侧窗后,将窗户拉开一条缝,朝外头看去。是一间装饰豪华的酒楼,她的位置在二楼。看着楼梯上走动的锦衣卫,以及一楼对面十步一人的值守,岑镜放下心来。 她重新回到桌后,撑着桌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却也只是坐在椅子三分之一处,以免不适。坐下后,她撑开书信,再次仔细阅读起来。 信上只提到了郑中案、施针的事、以及一句隐晦的提示。她这么写,定有缘由。 案子必会提及,她了解自己,任何时候都不会耽搁正事,她不能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 岑镜眉微蹙,看来昨夜,她其实是跟着厉峥来查案的。可是此刻,她为何身上这般酸痛,更要紧的是……岑镜唇紧抿,那令她陌生的撕裂痛感,每动一下,都叫她承受难以言说的苦楚。 而身上这陌生的疼痛,书信中却丝毫没有提及。要么施针与此事有关,她必须忘记,要么就是根本不重要,没有记录的必要。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她昨夜莫不是在临湘阁这等烟花之地,被人欺辱? 可转念一想,说不通。她一向是跟着锦衣卫一同出入,断不可能有人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造次。尤其厉峥恶鬼之名远扬,有他在,哪里还有别的鬼敢出来? 最麻烦的是,她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被欺辱,毕竟她未曾经历过人事,无法判断这等疼痛是否与此有关。 如果这件事根本不重要,她揣测,约莫是这一路赶来江西,连日骑马造成的伤痛。 她了解自己,既然自己选择施针遗忘,那这件事,不记得必然对她更有利。按理,她应当相信昨夜的自己做出的决定。 可这隐秘的 疼痛,实在叫她心下难安。 岑镜静思片刻,心中有了决议。她只需要确定一件事,自己是否有被人欺辱的可能?只要没有,那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无需再过问。 看来只能等见到厉峥时,再旁敲侧击地问问。 岑镜再次看向手中的信,神色严肃起来。 更要紧的是案情,她得尽快梳理出来。她能留在诏狱,是万里挑一的机会,须得十二分上心。 信上说,郑中早已倒戈朝廷,这想来是这两日刚知道的新消息。 之前厉峥只是告诉她,他们此去江西,要找一个名叫郑中的钱粮师爷,手中有严世蕃的账册原本。 钱粮师爷,属吏不属官,无有品级,多由私人幕僚担任。是地方官府中极其紧要的属吏,专管一府、一县的财政、税收、钱粮、户籍、仓储等核心事务。 严世蕃被流放前,官至工部侍郎,这是个大肥差。凡朝廷河工、营造等工程,皆为其敛财渠道。 大笔的钱财流入严世蕃手中,自是要有人处理这些财务。而郑中,就是这个人。 他掌握着严世蕃最核心的财政命脉。财物的流入,以及钱财的去向。 这不起眼的小小钱粮师爷,就是严世蕃贪腐之网上的重要枢纽。 锦衣折腰 第7节 岑镜之前只知道郑中手中的账册原本格外关键,却不知这么重要的人物,厉峥是从何处查得线索。现在方知,原是郑中自己,暗中倒戈朝廷。 同样作为底层类似的角色,岑镜了解郑中的想法。他虽然掌握核心机密,但却没有相应的权势自保,就像厉峥身边的她一样。 作为关键人物,他必然是从严世蕃的财务变化中,觉察出风向不对。为了自保,选择倒戈朝廷。但没想到,朝廷派来的钦差还没到,他自己就先被害。 郑中手握账册原本,宛如三岁孩童抱金砖行于市。他寄活命的希望于朝廷,但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 岑镜蹙眉,她在这个小小师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最脏的活由他们干,可一旦出事,无论是主家主动,还是被动,最先牺牲掉的,就是他们这些最好动的人。 昨日晚上,她跟着厉峥到临湘阁查郑中案的线索。想来是她验尸之后,发觉郑中的死亡地点,与这临湘阁有关,昨晚办完事后,便暂且歇在了临湘阁。 那么最后那句提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但是,她搏的是什么?该信自己的又是什么? 若有所思间,岑镜吹燃火折子,将她留给自己的信焚烧。 盯着信在笔洗中燃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岑镜这才移开目光。她已经梳理出能梳理的所有信息,剩下的,就只能见到厉峥后再问了。 念及此,岑镜再次撑着桌面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挣扎着去净室梳洗。 待她梳洗完出来,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赵长亭的声音传来,“镜姑娘,楼下已备好早饭,出来吃吧。堂尊让你早饭后过去找他。” 第5章 “多谢赵爷,就来。”岑镜连忙应声。 门外的脚步渐行渐远,岑镜再次挣扎着起身,拉开门,强忍着疼痛,装作一副如常的样子,向楼下走去。 她和往常一样,自去端了餐饭,远离众锦衣卫找了张空桌坐下,吃了起来。毕竟除了厉峥和赵长亭,其他锦衣卫并不喜她这种污秽不详之人靠近。 趁着吃饭的功夫,她仔细观察临湘阁,共三层,处处张灯结彩。楼梯对称在楼中两侧,两个楼梯中间,正好连着一个表演歌舞的舞台。 她敏锐地留意到,二楼正中,也就是舞台正上方,有一扇门很大的房间,看起来是整个临湘阁最豪华的一间,厉峥八成就在里面。 她已忘了昨日之事,信中又明确此事不能叫第三人知晓,所以她不能问旁人厉峥在哪个房间,一旦昨日的她去过呢。 饭快吃完时,岑镜见赵长亭进了二楼正中那个房间,不多时,他端出一个摆着空饭碗的托盘出来。能让赵长亭亲自伺候餐饭的,必是厉峥无疑。岑镜确认。 吃完饭后,岑镜上楼,敲响了那个房门,“堂尊,是岑镜。” 屋内厉峥道一声进,岑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厉峥坐在正中的桌后,随手翻看着手里的供词。 这房间已格外豪华,可身着赤红色飞鱼服,头戴忠静冠的厉峥往那一坐,竟让岑镜无端觉得这房间变得简陋。无他,那通袖过肩,织金妆花的飞鱼纹,实在是太过端严大气。 岑镜忍痛维持自己如往常一般行走,待来到厉峥桌边,岑镜恭敬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眼不离供词,问道:“忘了几日的事?” 岑镜抿抿唇,回道:“两日。” 厉峥依旧没有抬眼,而后道:“案情忘了多少?问。” 岑镜道:“回堂尊,差不多梳理清了。有些细节疑惑,等查案时遇上,再请教堂尊。”忘都忘了,一时半刻,她哪儿知道她忘了什么? 厉峥抬手,将手里的供词扔到岑镜面前,道:“这些是昨日赵长亭审临湘阁众人的供词,郑中身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 岑镜拿起供词,看了两行,可心里有事,有些看不进去。 她捏着供词,向厉峥浅施一礼,询问道:“启禀堂尊,属下心间有些疑问,不知可否向堂尊请教。” 厉峥这才抬眼看向她,道:“你问。” 岑镜道:“敢问堂尊,昨日来到临湘阁后,我可是一直和锦衣卫在一处?中途可有离开过?” “一直都在我这儿,丑时方离。”厉峥如实作答。 岑镜继续问道:“丑时离开后呢?堂尊可有派我去做别的事?” 厉峥回道:“今早赵长亭回禀,昨夜你离开后,他引你去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休息。” “昨夜锦衣卫可是一直在外值守?”岑镜紧着追问,她得排除有人进过她房间的可能性。 厉峥打量岑镜两眼,回道:“这是自然,我的规矩你清楚。”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她可以完全排除被人欺辱的选项了。前半夜一直是和厉峥在一起,后半夜虽回了房,但有锦衣卫值守,厉峥驭下极严,断不会出现差错。 和厉峥在一起,虽然要当牛做马,但其他方面绝对安全! 跟着厉峥办了一年的案,岑镜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章法。任何线索出现,首先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 哪怕某个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也要考虑进来。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之后,再根据手里的信息和线索,一个个进行排除。可能性最大的那个,最有可能是真相。 而昨夜的事,岑镜依然用这种方法。但有些事,连可能性都不会有。比如,自己身体不适,或许是和厉峥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一个完全不会存在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会有。 姑且不说她和厉峥素来公事公办,从不多言。厉峥可是那种,就算被人下了下三滥的药,都能抬脚就走的狠人! 对此,岑镜毫不怀疑。就像不会怀疑苹果树上可能长梨,玉米地里可能结出橘子。 岑镜彻底放下心来,她八成是连日骑马赶路,伤着了。抽个闲时,去买些治跌打损伤的药,吃几日想来就好了。 眼下可以确定,施针遗忘的这件事,与她自己无关。 岑镜的眼风扫过厉峥头顶,她想起信上最后那句隐晦的提示,有一搏之力,当信己。 岑镜疑惑蹙眉,既然这件事与她自己无关,为何自己又留下那样的提示?且信上说,她施针这件事,厉峥也知道,且不能叫第三人知晓。 思及至此,岑镜忽地一愣,随即眸光一跳。她知道,厉峥知道,还不能叫第三人知道。 这件事,怕不是和厉峥有关? 岑镜恍然大悟,是了!必然是和厉峥有关! 这位高高在上的爷身上,昨晚定是发生了什么极其见不得人的事。而她当时也恰好在旁。这件事被她知晓后,厉峥或许原本对她有更重的处置,但是她随机应变,一番筹谋,让此事最终以施针了结。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还带着些许欣喜。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哪怕今日的推断是错的,但有一点定然无错。自己一个贱籍仵作,从厉峥这等权势恶鬼手下逃出生天。以失去两日记忆为代价,换取一切如常。 而她的智谋,不会随着她失去的记忆一起离开。她验证了自己的能力,足矣! 厉峥见岑镜半晌无声,也不看供词,就在那里发呆。 岑镜一向心思缜密,哪怕她施了针,只要手里的信息足够,她也有推出真相的能力。 念及岑镜方才询问的内容,厉峥打量着岑镜,似若无其事的问道:“为何问这些?” “哦……”岑镜回过神来,恭敬行礼道:“回禀堂尊,晨起身子不适,故而有此一问。” 此话一出,厉峥脑海中浮现昨夜她因疼痛而短促吁气的画面。画面出现的同时,竟伴随着脊骨一麻,小腹一热。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体验。 厉峥唇微抿,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的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不耐烦道:“看供词,别耽误正事。” “是。”岑镜应下,认真看起供词来。 厉峥随手取过尚统昨夜送来的书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纸张。 岑镜确实已为自己施针,所有意外,所有失控,已被彻底掩盖。 这件事,至此,算是彻底过去了。一切如常,一切如旧。这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就像忽然遇到的一场暴雨,虽被淋湿,但雨停后,他不会再去留意那场雨。 太阳不知何时升起,橙红的朝霞染红了整个房间,夏日扰人的闷热,也缓缓蒸腾而至。 岑镜和厉峥自小都在京中长大,对江西的天气,着实有些不适应。厉峥看了眼照进屋内的朝霞,橙红如血,便知今日怕是要变天。 此时潮闷,他又想伸手拽衣领,可伸出去的手,在触碰到衣领时,又想起昨夜。他的动作忽地停滞,到底是收回了手。 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她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倒有些羡慕,她能穿那么薄的纱料。 等将所有供词看完,岑镜站得腿都有些发麻。身子本就疼痛不适,这会她竟觉有些站不住了,可奈何在厉峥跟前,只能强撑着。 按供词看,那夜郑中来临湘阁时,见过郑中的有十七人,大多是在一楼大厅内。像龟公等人与其见面都有时间交叉。 只有三人是单独见过郑中。 一人是那晚郑中留宿的朝梦姑娘,一人是给厨房备菜的小厮,最后一人是后院养马的小厮。 朝梦姑娘交代,郑中当夜在她房中待了一个半时辰。子时二刻,郑中说要吃宵夜,朝梦出门去唤小二传菜。可回来后,却见郑中正匆忙穿衣,说有急事要走。 朝梦没有多问,只是帮着郑中穿戴妥当后,他便行色匆忙地走了。 郑中从朝梦处离开后,没有从大门走,而是绕进了临湘阁的后院。 给厨房送备菜的小厮,在送菜途中,和郑中在小门处打了个照面,跟着就见郑中往后院而去。这小门通常是临湘阁内部人员常用之门,几乎没有客人会走。 待郑中进到后院之后,见过他的只有一人,便是后院养马的小厮。 养马小厮招供,他是在后院见到的郑中,当时他脚步很急,很快就消失在养马小厮的视线中。看方向,似乎是临湘阁后门的方向。 岑镜将几张关键的供词抽出来,并列放在桌上,随后对厉峥道:“回堂尊,有三个疑点。 第一,朝梦姑娘出去传宵夜后,谁见过郑中?又跟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匆忙离开。 第二,这临湘阁规模不小,后院干活的小厮很多。郑中作为客人,为什么进到后院后轻车熟路?为什么还能避开人,仅叫养马小厮一人瞧见? 第三,朝梦姑娘之言,有楼中其他人佐证。送菜小厮的行踪也有厨房众人佐证。唯有这养马小厮,是孤证。” 岑镜将能佐证朝梦和送菜小厮的供词,分别摆放围绕在朝梦和送菜小厮的供词旁。只将养马小厮的供词,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 岑镜看向厉峥,对厉峥道:“堂尊,常言道,孤证不立。” 养马小厮是临湘阁中最后一个见到郑中的人,而他见到郑中时,说在马厩喂马。马不能开口说话,也没有人能证明他当时确实在喂马。他所言或许为真,也或许,他就是绑走郑中,并杀害之人。 岑镜所言,和他想得差不多,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厉峥指尖在桌面轻点,垂眸看着桌上供词,若有所思。 她说的这些,想来厉峥早已想到,但是他没有吱声,八成另有盘算。 趁厉峥不注意,岑镜动了动腿,又弯了弯腰,她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若是案情一时半刻没有进展,能不能放她回去休息?她今日是真难受。他若再不吱声,她可就要开口告假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赵长亭的声音响起,“堂尊,属下有要事回禀。” 厉峥抬眼,“进。” 赵长亭推开门,连门都没来及关,大步走到厉峥身边,行礼道:“回禀堂尊,房间找到了。” “岑镜,走。”厉峥直接起身,一把握住桌边的绣春刀,便大步往外走去。 锦衣折腰 第8节 岑镜紧随其后,看见自己的木箱在厉峥房间门后,走过去顺道拿起来,背在了身上。 厉峥步子很大,往日无妨,但今日的岑镜,跟着着实费力,没走几步,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行人边往外走,赵长亭边对厉峥道:“临湘阁内部没有任何发现,幸而镜姑娘昨夜提醒,在临湘阁后门旁边的香粉铺子里发现异常。” 岑镜看了赵长亭一眼,微讶,但随即恢复如常。 一行人已经下了楼,直奔临湘阁后院,赵长亭追在厉峥身边,接着道:“据周围铺子的商贩所言,那香粉铺子已有两个月没有开门,主人说是回老家省亲。有炭火燃烧痕迹的房间,是香粉铺子堆放杂物的柴房。” 临湘阁的后院很大,好在赵长亭已经熟悉了路,很快就带着厉峥和岑镜来到临湘阁后门。 赵长亭指着连着后门、右侧的一堵墙,对厉峥道:“这旁边就是香粉铺子。属下也是今晨才发觉,就翻进去看了看,还真就有所发现。” 厉峥点头,对赵长亭道:“你回去,继续审临湘阁的人。这次需要审清三件事。朝梦为何那么确定,郑中要吃宵夜的时间是子时二刻?在朝梦出去之后,子时二刻有谁见过什么人去朝梦房间找过郑中。最后,将见过郑中的养马小厮单独收押,用刑。” “是!”赵长亭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厉峥则带着人,出了临湘阁后门,往香粉铺子走去。 千里朝霞过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太阳被乌云遮蔽,阵阵阴风自东而起。 厉峥带着一行人围了香粉铺子。 听到动静,周围商铺的商贩,好奇地走出门来看,但在见到厉峥赤红色的飞鱼服后,各个面色皆惊。根本无需锦衣卫呵退,便都钻回铺子,甚至有人直接关了店门,只余阵阵阴风卷过街道。 岑镜将在一切都看在眼里,跟着锦衣卫混了一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官爷往日如何行事,被人嫌弃惧怕,实属寻常。 厉峥垂眸看了眼香粉铺子上的锁,下令道:“撬开。”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忠静冠:明代嘉靖七年钦定之官方便服冠制,仿古玄冠形制,以乌纱为胎,冠顶略方而平,中部微隆,覆以深青罗纱。冠沿缀以浅青纱缘,两侧各开一孔,簪以金玉或犀角簪导横贯固发。其制取“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故名“忠静”。 第6章 厉峥令下,站在最前的锦衣卫,抽刀上前,随即将刀翻转,刀柄用力在锁上一剁,那锁便应声落地。 门被那锦衣卫一脚踹开,他后退一步,将路给厉峥让开。厉峥这才抬脚,进了香粉铺子,岑镜随其后。除却三名听候的锦衣卫,其余人都值守在了门外。 各类香料混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四面墙边都立着架子,各式各样的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陈列其上。 许是两个月没有开门的缘故,那陈列胭脂水粉的柜子上、正中的账柜上,都落着 一层薄薄的灰,墙角也结了新鲜的蛛网。 厉峥扫视一眼,见账柜右侧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抬脚便走了过去。厉峥将门推开,一个不大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小院里,与身后的商铺连着建了两间屋子,分别位于院落的左侧和正前方。 正前方那屋子与连着临湘阁那面墙的角落里,堆着不少喂马的草料,有半人之高。两间屋子,让本就不大的小院,显得更加逼仄。 左侧的屋子屋顶较高,门窗都上了漆,门上挂着竹帘,一把锁静静挂在竹帘后。 但正前方的那间,则显得随便,门窗无漆,门上的锁已被砸开。一把坏掉的锁,掉落在墙边。有一道脚蹭过的痕迹,从门口延伸到锁的方向,先重后轻。 显然是锁子被砸开后,有人顺脚将锁子踢开,脚印清晰,刚留下不久。想来是赵长亭今早来探查时留下的。 厉峥看着那柴房,对岑镜道:“这里交给你。”说罢,厉峥走向左侧的那间房屋。 “是。”岑镜行礼,随后朝那间柴房走去。 来到门前,岑镜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烟气钻入鼻息,却没有灰尘的气味。房门推开后,她并未着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仔细打量。 赵长亭显然深谙查案的流程,他只是打开门确认,但并未走进这间柴房。 柴房里的角落里,有一个断掉的货架,一口落满灰的箱子,这两个物件上头的漆已掉得斑驳,显然在这里已经很久。 左右两面墙上都有深浅不一的,被炭火熏过的痕迹,且痕迹都很新。地上铺的是和外头院子里一样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和外头落了薄灰的商铺截然不同,是有人刻意打扫过。 岑镜这才缓缓走进房间,细细查验起来。 这世上,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有迹可循。哪怕凶手的计划再周全,只要足够仔细,依旧能查到蛛丝马迹。天地本不全,自然也没有完美的犯罪。 而且郑中案的凶手,并不是什么厉害到难以对付的对手。郑中的尸体上,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手足腕处的勒痕,衣服上收缩变形的痕迹,都是破绽。 地面被凶手清扫过,所以岑镜先从墙边缝隙中看起。 走到一处墙上烟熏痕迹的旁边,岑镜蹲下身子,仔细查验,奈何没有什么发现。 岑镜绕着墙走了一遍,没有在墙缝里发现任何线索。她目光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石板之间有缝隙,若是打扫,缝隙里想来会有残留。 念及此,岑镜顺着石板的缝隙,仔细查验起来。 没走几步,她忽地在石板上发现一块干涸的血迹。 岑镜凝眸,蹲下身子细看。那不是一块单纯的血迹,而是黏着肉的。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肉屑上还黏着几根白色的毛。 岑镜认得,那是羊毛。 她初学验尸之时,师父就是用动物的尸体教她。很多动物她都见过,且很熟悉,所以一眼便可辨认。 羊毛被压进那肉屑里,死死黏在地板上,打扫的时候若不着重用力,根本无法清理掉。 岑镜从身上取下自己的木箱,放在一旁。她打开箱子,取出薄刀和一片白布,将那块干巴的肉屑抠下来,连着羊毛,小心包进白布里,放入箱子中。 岑镜继续顺着之前的思路查验,在离墙一步远的几块石板缝隙中,发现了些许碎炭。 她将那些找到的碎炭,也用白布包裹起来,好生放进了箱子里。 得到两样关键线索后,岑镜再次仔细查验,直到发现再也找不到新的线索,她这才作罢。 岑镜准备出去找厉峥复命,而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厉峥的声音,“快半个时辰了,可有线索?” 说话间,厉峥微微俯身,缓步进了柴房。 岑镜朝厉峥施礼,而后将收集到的两样线索,呈给厉峥,回禀道:“回禀堂尊,这是在地板上发现的肉屑和羊毛。黏进地板里,不用力无法清理。凶手想来未曾发觉,清扫时留下了。” 岑镜将厉峥带到发现肉屑的石板旁。 她本欲蹲下,可却身子一僵,膝盖刚弯就又站直,只好弯下腰,指着地上依旧隐约能看到的痕迹,接着对厉峥道: “他曾在此处脚下用力,所以将这肉屑和羊毛留在了石板上。什么人鞋上会沾上这种东西?或是屠夫,或是厨子,抑或是后厨处理过刚宰杀的羊的小厮。” 厉峥敏锐的觉察到她的异样,昨夜的画面复又浮上眼前。他唇一抿,下意识抬脚,从她的身边挪去了对面,远离了岑镜。 岑镜沉浸在眼前的线索中,全没留意到厉峥。 说完肉屑的线索,她又拿出收集到的炭火,“这是石板缝隙中收集到的。这炭质地还算细腻,但并非上好的无烟炭,不像是达官显贵所用,却也不是平民百姓会用的。” 厉峥点点头,示意岑镜收好证据。 他缓踱两步,刻意和岑镜拉远距离。而后抬手,凌空一指外头左侧的那间房,对岑镜道:“那里面只有床榻、脸盆等生活用物,多半是主人偶尔留宿店中所用,情况和外头的铺子一样,很久没人进去过。” 岑镜认真地看着厉峥,这一年来,查案时他们都会分工合作,之后再交换信息,一起分析。 厉峥一向公事公办,在具体查案时的案情信息交换上,倒是从不对她隐瞒,会像她一样事无巨细。也只有每当这个时候,他才会暂时褪去权势带来的威压,像一个共同查案的同行人。 厉峥说话时,全程都没有看岑镜一眼。 他又凌空一指连着临湘阁的那面墙,道:“柴房外的草料被移动过,草料里还有些树枝干柴,都断了,断得比较齐。墙内墙外,都发现了攀爬的脚印,脚印与郑中尸体脚上的鞋印相符。墙头上,有手印,还有衣物蹭过的痕迹。” 厉峥看着柴门外的方向,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缓缓一眨,笃定道:“郑中是自己爬进来的。” 听完厉峥提供的线索,岑镜略一沉思,就发觉不对。她仰头看向厉峥,道: “郑中身材臃肿,这么高的墙他凭自己爬不了。草料被移动过,里头的树枝齐断。那也就是说,郑中翻进来时,有人帮他将草料移动过来,他摔在草料上,安全落地。” 岑镜眼一眨,“墙内墙外,都有人接应。” 厉峥缓缓点头,接着道:“朝梦离开之后,有人去找了郑中,跟他说了什么。他慌忙从后院逃离,有人引他至此,助他翻进这香粉铺子,而等在这里的人,将他制服、杀害。” 话至此处,厉峥又看向外头的铺子,“外面铺面的窗户有打开过的痕迹,灰尘留痕和另一扇窗户不符。郑中尸体被发现时,是酉时,正是街道上的商贩吃晚饭的时候。凶手趁人少之时,从香粉铺子的窗户里,将郑中的尸体推了出去。直到被路人发现,报官。” 岑镜从铺面的方向收回目光,看向厉峥,一双眸愈发洞明,对厉峥道:“是团伙合作的杀人案。至少三个人。一人负责将郑中从朝梦房间中骗出来,一人负责将郑中引路至此,另一人则在香粉铺子里接应。”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忙问道:“堂尊,可有盘问其他商贩?这铺子的主人,确定已离开两个月?” 厉峥瞥了她一眼,目光又不动声色的移开,“方才派人去问过。这铺子的主人,曾经也是临湘阁的姑娘,后来年岁渐长,再兼身子受损,自赎了身出来,在这里开了个香粉铺子,如今已年逾五十,她每年清明前后,都会离开至少三个月,回老家给父母扫墓。” 岑镜缓缓点头,“那凶手是常年生活于此,凶手知道主人不在,所以借了此地主人的地方行凶。” 厉峥道:“那养马小厮,定然有异。出去吧。等赵长亭用刑的结果。” 话音落,二人一道离开柴房,一道在院中静候。 天色越来越沉,雨滴渐渐落下,星点般砸在小院的青石板上。 一旁的锦衣卫取出伞,来到厉峥身边,替他撑伞遮雨。厉峥看着不远处的铺面,不知在想什么。 岑镜身子愈发不适。 周身的酸痛,双腿的酸麻,撕裂的痛感,坚持到此时,她连带着腰都发酸,已经站不住了。 岑镜后退两步,轻轻靠在了柴房的窗边,后腰这才好受些。可她双腿依旧酸麻, 很想找地方坐坐。 即便下雨,江西的天依旧闷热,细密的汗水混着雨水,布满岑镜额头,她难受的唇色都有些发白。 但奈何厉峥在,她又是贱籍,贱籍见平民都需态度恭敬,厉峥都站着,她哪敢找个地方坐下,只能强忍。心下只盼着赵长亭快些来,回禀完案情,能让她去歇息片刻。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岑镜终于看到赵长亭从铺面小门里进来,她暗自松了口气。 赵长亭迎着细雨,大步走到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那养马小厮受不住刑,招了。” 作者有话说: ---------------------- 大家不要急哈,这一本偏慢热,等这一段铺垫过去,感情戏就会多起来。 第7章 厉峥将所有锦衣卫屏退,只留下赵长亭和岑镜。赵长亭接过随侍锦衣卫的伞,亲自给厉峥撑上。 锦衣折腰 第9节 诏狱的刑法,岑镜一向清楚,别看赵长亭对内还挺温和,但厉峥身边这几个心腹,在用刑上,各顶各的都是下手极狠之人。 那养马小厮不过是临湘阁一届小工,如何消受得起诏狱的刑?怕是只看看,都能吓破胆。 岑镜靠着窗边,她本该认真去听赵长亭的回禀,可她此刻实在是撑不住了。岑镜四下看看,见柴房墙角有个倒扣的花盆,不由抿了抿唇。 见厉峥注意力都在赵长亭那儿,院中也无旁人,没人留意她。岑镜悄然挪到那倒扣着花盆旁,扶着墙小心坐下。 坐下后,她终于感觉像是续上了命,这才有心力去听赵长亭的回禀。 赵长亭对厉峥道:“回禀堂尊,那养马小厮名唤李万寿。是他与两个发小,合谋杀害了郑中。那两个发小,一个名唤钱禄,在临湘阁同街道西头的万惠茶楼做帮工,另一个名唤陈江,是个屠户,在集市上卖肉为生。” 从赵长亭的描述中,岑镜串起了案件的经过。 那李万寿交代,说是十来日前,陈江找上他们俩,请他们二人去家中吃酒小聚。 酒过三巡之后,陈江忽然透露给他们一个秘密。 说他一个远房亲戚,在县衙里当差,前两日他同那位亲戚吃酒,那亲戚说漏了嘴。 那亲戚说,他有个同僚名唤郑中。 虽说与他同在县衙当差,他却只能靠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可他那同僚郑中,实则是替严小相爷办事的,家中财富不可计量。 如今严小相爷犯了事被罢官流放,那郑中无人庇护,就是块肥肉,谁吃到嘴里算谁的。 那陈江听了这个消息后,便起了歹心,将李万寿和钱禄二人喊来,打算从郑中身上榨点油水。 一面是低声下气地在旁人店里做帮工,苦日子没头。一面却是倘若事成就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诱惑。 李万寿和钱禄,犹豫没多久,便也动起了心思,与陈江一道谋划起来。 三人本打算做个赌桌上的局,奈何那郑中他不沾赌,这局做不成。但好在郑中沾色,常去临湘阁,还有个叫朝梦的相好。 于是三人便设计了一出绑架的局,一人负责将郑中骗出,一人负责引路,另一人则负责绑架。 钱禄做帮工的那万惠茶楼,有几道招牌茶点,甚是出名,常给县里很多酒楼、显贵家中供货,这临湘阁也是其中一家。 万惠茶楼每天晚上,都会派店里的小厮出去,去跟要货的商家敲定第二日的供货量。 郑中前往临湘阁那天,陈江给钱禄送去消息。那钱禄便主动揽下了去临湘阁的差事。就等寻着机会,去哄骗郑中离开。 李万寿负责在后院接应郑中,而哄骗的话术,也是陈江教他们的。 陈江让钱禄去跟郑中说,“我受人之托来找您。那人说你和朝廷的事,严小相爷已经知晓,要派人拿你问责。你若想活命,现在抓紧从后门走,后门有人接应,一切听从安排。” 而李万寿接应到郑中之后,也是这套话术。那郑中果然中计,按计划翻进了香粉铺子。 按照赵长亭的复述,李万寿并不知道陈江会害死郑中,他们的原计划,就是绑架他敲一笔钱。 计划是陈江定的,话术是陈江教的,人也是陈江杀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被锦衣卫拿下之前,还在幻想着等陈江敲诈到银钱,跟他们分钱呢。 岑镜听着,深深蹙眉,神色间隐有恨铁不成钢之意。这李万寿和钱禄,分明就是贪心被人利用,当了旁人手里的刀。 听赵长亭说完,厉峥眸中闪过一点寒芒,道:“那陈江背后必定有人。诓骗郑中的话术,完全踩在郑中的软肋上。这个人,不仅知道郑中的底细,还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在我们来之前,将郑中灭口。” 厉峥一声冷嗤,话里有话地嘲讽道:“这消息,还真是灵通得很。” 岑镜亦是蹙眉,在郑中看来,他和朝廷暗中联系的事,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钱禄拿着这个秘密去找郑中,好叫他以为是朝廷安排了人救他,如何能叫他不当真? 厉峥对赵长亭道:“派人去拿陈江和钱禄。” 赵长亭忙道:“回堂尊,属下审完便已派人前往。” 厉峥赞许点头,随后指尖轻点着绣春刀的刀柄,若有所思。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看向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对厉峥低声道:“堂尊,镜姑娘好像身子不适。” 厉峥闻言,只眼风瞟了过去,似不大情愿去瞧她。 只见岑镜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墙边的花盆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十指交叠,随意放在腿面上。细雨已打湿她的额发,她的衣裙。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的面色微有些泛白,神色疲惫。 雨雾中,她穿着清淡的衣裙坐在那里,似一只重伤的青鸟,终于寻得一处安生之地,静静地靠在角落里休缓。 昨夜的画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与眼前她交叠在一起。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爬上心头,厉峥眼睛一眨移开了目光。他没有接赵长亭的话,只问道:“尚统为何还没回来?” 见厉峥直接越过了他说的话,赵长亭便知厉峥并不在意。也是,在他们堂尊眼里,没有什么比正事要紧。眼下既然是在查案,那就都得尽职尽责,哪里会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赵长亭便也没有多言,只道:“应当是快到了。” 厉峥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脚走进了铺面。见厉峥离开,岑镜忙强撑着起身跟上。 可没走两步,却见厉峥和赵长亭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屋子里。 岑镜大喜,她忙走向铺面的屋檐下,在那竹制的小椅子上坐下。铺面这间的屋檐较宽,正好遮雨,那小椅子半点没淋湿。 这小椅子可比花盆舒服得多。坐下后,岑镜抬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屋檐。 淅淅沥沥的雨顺着屋檐滴落,像一片流动的珠帘缓缓落下,珠帘后便是不远处临湘阁修葺精美的楼阁,在雨雾中意境绝然。 同样是雨,为何这江南的雨,瞧着就比京里的意蕴悠长呢? 岑镜唇边绽开笑意,那双洞明的眸中,盛满喜爱。她伸手,去接那从屋檐落下,似珠帘般的雨珠。 厉峥长身立在铺面的窗边,隔着窗上那朦胧的纱,垂眸看着窗外的岑镜。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色,都在厉峥的审视下。 若是她还记得昨夜的事,此刻可还有这般赏雨的心思? 想起昨夜,厉峥喉结微动。 今晨起来心思都扑在案情上,倒叫他忘了一件要紧事。方才听赵长亭说岑镜看起来身子不适,他才想起。 昨日在那茶水的牵制下,到底失了节制。 眼下她已忘记昨夜之事,可若她不慎有孕,不仅她会心生怀疑,更多的麻烦也会接踵而至。他眼下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应付这等毫无意义的琐事。更不想好不容易掩盖的事,又不得不旧事重提。 厉峥思量片刻,心下有了决议。 约莫又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雨渐渐变小,但淅淅沥沥却不见停。 歇息这许久,岑镜 感觉好了些。铺子里头的厉峥一直没有发话,岑镜便也没有跟进去,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更自在。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店铺里,忽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岑镜抬头,抻着脖子看进去。 朦胧的薄纱内,正见尚统,行色匆匆地带着几个人进了店铺。 尚统伸手一把将脸上的雨水抹去,两步来到厉峥面前,抱拳单膝落地,嗓音洪亮且中气十足,“禀堂尊,属下无能,没能带回账册原本。” 岑镜闻言,神色一沉。 尚统,年仅二十三岁,比她只长三岁。 乃北镇抚司正六品掌道行事百户,统领精锐缇骑四十人,可跨省缉拿要犯。虽年轻,但一身武艺精湛无双,北镇抚司除厉峥外无人能与之匹敌。 与赵长亭的稳重不同,尚统性子一向张扬,行事跋扈。 在弄臭锦衣卫名声这件事上,尚统出力不少。只要厉峥不在,北镇抚司就没有他不敢正面呛的人。 若说厉峥是行于山林的猛虎,那尚统便是这猛虎的利爪。 跟着厉峥一年,这还是岑镜第一次见尚统失利,空手而回。 厉峥神色如常,未有责怪之意。 他抵达宜春县时,郑中已死三日,账册原本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原处等他去取? 只是眼下,不知账册原本是被毁了,还是被转移。怕只怕已回到严世蕃手上,那可就麻烦了。 厉峥沉默片刻,对尚统道:“起来回话。”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是。”尚统低眉抿唇,紧蹙的眉宇间自责愈显,半晌才站起身来。 尚统的语气较往日低落了不少,他行礼回道:“昨日傍晚,属下按堂尊吩咐,先去了郑中家里。一番搜查,毫无所获。只好审其家眷。在其家眷口中得知,郑中在分宜县郊外有处庭院,他常去小住,便紧着带人赶了过去。” 厉峥压着绣春刀柄,在铺子里缓缓踱步。 郑中作为掌管严世蕃账目的心腹,在其老巢有个住处,实属寻常。 尚统眉蹙得愈发紧,神色间的不忿与自责也愈加浓郁。 他接着道:“待属下赶去时,郑中的庭院已被付之一炬。听周围的庄户说,那火烧了三日。而起火那日试图救火的人,都被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拦下。他们都蒙着面,没人记住样貌。属下等人在灰烬中搜了几个时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听得郑中庭院被烧毁,厉峥神色间,不仅没有恼怒,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反而闪过一丝不解。 而就在这时,岑镜的声音在通向院中的小门处响起,“堂尊不必忧心,那账本原册想来还在,只是被转移了。” 见自己的揣测被岑镜验证,厉峥神色舒展开来。 尚统循声看向岑镜,本就是寻常的一眼。可当目光落到岑镜身上后,他那双本满含自责的眼眸,竟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拽住,定格在岑镜面上。 他怔怔地看着岑镜。 英气张扬的少年,那一向嚣张的眼神,竟逐渐变得如潭水凝珠般澄澈。 这……是镜姑娘? 此刻的她,一身颜色清淡的女装,盈盈立在门外。半干的额发丝丝成线,恍若墨线勾勒而成。她身后是屋檐上落下的,如珠帘般的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天然不染雕饰。那神色间隐带的苍白与疲倦,反而更平添一份难以言说的意蕴。仿佛刚施云布雨而归,翩然落地的神鸟。 尚统的眼神不加掩饰的黏在岑镜身上。他从前怎没看出镜姑娘样貌这般出众?竟与他幻想中的出尘绝色一般无二。 以前他不爱多搭理这位整日与尸体为伴的姑娘,可今日他忽然觉得,与尸体为伴也算不得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道:“你说。” 岑镜走进屋内,略一施礼,对厉峥道:“回禀堂尊,放火之人,若是找到账册原本,又何须那么显眼的放火?只需将账册带走即可。想来他们也一无所获,又恐旁人找到,只好将庭院付之一炬。” 厉峥点点头,和他想得差不多。这些年,也就岑镜能跟得上他的想法,且时常能与他互相启发。 锦衣折腰 第10节 厉峥转而看向尚统,随即微一蹙眉。 只见尚统看着岑镜的方向,眼睛发直,神色竟有些痴迷。 厉峥眼一眨移开目光,只对赵长亭道:“带他回临湘阁休息。” 赵长亭应下,走过去对尚统道:“一夜没睡,累坏了吧?走,带你和兄弟们去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 尚统这才回过神来,又看了岑镜一眼,这才应了声好,跟着赵长亭往外走去。 见尚统似有心事,赵长亭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这世上哪有常胜将军?你还小,慢慢就会发现,失利一次算不得什么。你瞧,多智如孔明,北伐不也败了吗?” 尚统笑道:“多谢赵哥。” 说话间,赵长亭带着尚统以及同他一道回来的锦衣卫,一同离去。 厉峥瞥了一眼岑镜,状似提醒般道:“日后少穿女装,做事到底不如男装便利。” 岑镜一愣,随即眸中闪过一丝不屑。管天管地还管她穿什么? 岑镜恭敬行礼道:“堂尊所言甚是。只是江西太热,属下怕中暑,耽误堂尊正事。” 这若是从前,他想来不会留意她的话,随便应一声揭过就是。 可现在,厉峥忽又想起昨夜岑镜牙尖嘴利的驳斥,随即一声嗤笑。把不愿意包装成怕耽误他的事,她倒是会说。 听得厉峥如此嘲讽的一声笑,岑镜不解抬眼,眼中满是困惑。 从前他可从不会和她多言公事以外的事,今日这是怎么了?不仅管她穿着,她随便应付两句,他还嘲讽上了? 她好像没得罪过这位爷吧? 厉峥瞥了岑镜一眼,丢下“随你”两个字,便自踱步去了临街的窗边,远离了她。 见厉峥背对着她,不再理会她,岑镜便准备再回到屋外檐下去歇着。 岑镜悄悄朝门外伸出去一只脚,轻轻落地。怎知身子还未来及跟着过去,就见一名锦衣卫跑进铺子里。 那锦衣卫扫视一圈,才看见站在窗边的厉峥。他一把将脸上的雨水抹干净,上前行礼道:“回禀堂尊,钱禄已拿下。但陈江……死了。” “死了?”厉峥深深蹙眉。 岑镜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神色凝重,紧盯着那回禀的锦衣卫。 锦衣卫忙道:“正是。那陈江在集市上卖肉为生,很多人知道他的家。等属下同兄弟们找过去时,他已在家中上吊。其他几个兄弟留着看管现场,属下紧着回来禀报。” 厉峥看向岑镜,正欲下令说走,却微一凝滞,而后不耐道:“跟上。”岑镜按住自己的木箱子,忙上前跟着。 厉峥来到门外,对随行锦衣卫下令道:“让赵长亭去审钱禄。留下一人看管此地,其余人跟我走。” 话音落,厉峥便已冒雨走进街道。岑镜忍着身子不适,竭力跟在他身后。 方才回禀的那名锦衣卫,拿起赵长亭靠在墙边的伞,追上厉峥,紧随其身侧,为其撑伞。 那身赤红色的飞鱼服在雨中格外显眼,沿途众百姓商贩,远远看见便仓皇避让,一路畅通无阻。 许是下雨的缘故,厉峥的步子,并不似今晨从临湘阁出来时那么急。岑镜跟着他走,比今早好受许多。虽然淋了雨,但岑镜还挺感谢这场雨,能让厉峥走慢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回来那名锦衣卫的指路下,一行人来到陈江居住的坊间。绕过一处土地庙,进入一个巷子,岑镜便见不远处,有间民房院外,站着两名锦衣卫。 待走近,岑镜便闻到熟悉的尸臭。她一眼便看到墙边有吐过的痕迹,不由看向那两名脸色异常的锦衣卫,眉微挑,眸中带着一丝看戏的乐趣。 那值守的锦衣卫努力吞咽一下,对厉峥行礼道:“禀堂尊,陈江的尸体在里面,抓了几个街坊在门口辨认过,上吊的是陈江无疑。” 厉峥点头,随后看向岑镜,“去验。” 岑镜点头,进了院中。在院门口放下自己的木箱子,蹲在一旁,将其打开,着手开始准备。 作者有话说: ---------------------- 尚统(疯狂心动):不妙!是理想型! 第9章 岑镜熟练的将浸过油的纸捻子塞进鼻子里,且贴心的又浸了两副,摊在掌心里,而后对厉峥道:“堂尊,须得派两个人跟着,待会帮我将尸体放下来。” 话音落,几名锦衣卫,都跟说好了似的,脚步微动,且都是向后的方向。 厉峥随手点了守在门口那两个,示意跟进去。 两名锦衣卫抿唇,转身进了院子。 岑镜抬手,将两副浸过油的纸捻子递给他们,两名锦衣卫忙伸手取过,低声感激道:“多谢镜姑娘。” 岑镜复又蹲下,取出姜片含在嘴里,自是也给了那两名锦衣卫一人一片,两人忙不迭地含上。 岑镜用麻油涂了手,戴上手套,提起自己的木箱,便朝房中走去。 院子里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主屋,一间厨房。岑镜来到主屋门口,照例停下,先扫视观察起来。 正中挨墙一张桌子,桌边两把椅子。桌子正上方挂着一幅关二爷的画像,正下方一个香炉摆在桌上。 右边隔断出一个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并四条长凳,挨墙是箱柜等物。 待岑镜看向左侧,便见一具尸体悬挂在梁上,尸体后面是架子床等生活用物。 尸体脚边倒着一个凳子,尸体正下方的地上,有二便失禁之物。且还有血水,正顺着尸体的裤管往下滴。 岑镜继续观察环境,待确认屋内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这才走了进去。 两名锦衣卫见她进去,忙道:“镜姑娘如有需要,唤我们便是。”他们并不打算跟着进去。 岑镜回身施礼,“劳烦二位爷。” 行礼后,岑镜朝尸体走了过去。 她并未着急动尸体,而是围着尸体,缓步观察。 陈江身材肥壮,绳索深陷于颈。已出现尸身浮肿,体色已呈暗绿色,尸臭冲天。眼角、口鼻隐有蛆虫蠕动。初步判断,约莫已死两日,尸僵已过。 尸体两眼合,唇口黑。绳勒喉上,口闭。两手虚握,指甲青暗。这些特征,暂且符合自缢特征,但得放下尸体后细查才可论断。 岑镜初步观察了尸体的情况,随后目光下移,落在尸体脚边那歪倒的凳子。 岑镜俯身去看,见凳面上有脚印。她又看向尸体的鞋底,发现脚印与陈江脚上的鞋子大抵吻合。 岑镜这才蹲下,将凳子扶了起来。 她握着凳子腿,移到尸体脚下,对齐脚印,用凳面将尸体的脚撑了起来。 岑镜蹙眉,随即移开手,盯着陈江的脚和凳面。 陈江的脚虽能踩在凳子上,但凳子的高度,和尸体悬挂的高度,并不完全吻合。 脚只有前半掌能接触到凳面,后半掌接触不到。且相差的距离逐渐变宽,后跟处的差距,差不多有她的小拇指节宽。 岑镜看着凳面上的脚印。若是这个差距,当陈江踩上这个凳子,并不足以完全悬挂上去。 他需要踮脚。 可凳面上的脚印,却是全掌。且没有二次挪动踮脚的痕迹,只有一对脚印。 且自缢者,悬绳之时,也会踩着凳子。悬绳的高度,在自缢之前,就是调整好的,不会出现这个差距。 而在悬绳,直到自缢踢蹬这个过程,死者的脚踩在凳子上,会一下也不挪动吗? 那脚印应当是叠加且凌乱的,但现在,凳子上只有一对脚印。 倒像是有人将陈江悬挂上去之后,像她刚才那样,刻意拿凳面印上去的脚印。 岑镜小心将凳子移开。复又仔细检查整个卧房,只在床铺上发现几根头发。其余地方都很干净,既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之物。 全部检查完之后,岑镜边从木箱子里取出一大块白布,边对门外的两位锦衣卫道:“劳烦两位爷,进来帮忙放一下尸体。” 两名锦衣卫也算熟悉办案流程,二人分工合作。一人去拆死者家中厨房门上的门板,抬了进来。 一人则进屋,将正中的桌子清空,搬走两张椅子,又将桌子往外推了推,前后两侧都留下能走动的空间。 门板拿进来后,岑镜将白布铺在门板上,两名锦衣卫费力地将陈江尸体放下,平放在门板上,然后抬起门板,将其抬去了外间的桌子上。 陈江的尸体摆好后,两名锦衣卫嫌弃地张着手臂,蹙着眉,打量自己的双臂,即刻退了出去。 岑镜来到尸体旁,面朝那主屋的大门,迎着门内进来的光,仔细检验起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从屋檐落下,宛若一道天然的珠帘。 厉峥站在小院门外,正对着正屋的门。 他随意抬眼,透过那雨帘,便见岑镜站在正屋门内,在门板上的尸体后,仔细查验着尸体。 她沉静如水,神色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都与她无关。 而那两名站在院中的两名锦衣卫,与她形成鲜明对比。他们面上满是悲苦,甚至嫌弃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恨不能抓紧逃离此地。 厉峥的目光渐沉,昨夜尖锐的驳斥、拉他下水的决绝,与眼前她沉静验尸的画面交相辉映。 尸体的恶臭站在院外的他都清晰可闻,哪怕是这样远远看着,也能清晰辨别出那尸体身上异样的颜色。 可岑镜却不见半分惧怕。这一年来,无论死相多么可怕的尸体,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一个仵作该做的事。 厉峥心间漫上浓郁的好奇。 他望向岑镜的那双冰冷的眸中,充满审视。 她到底,哪来的这份胆识? 而此刻的岑镜,眼中只有面前的尸体。 尸斑集中于四肢末端,呈青紫色。袜口系带处有清晰压痕,尸斑在此处中断。 索痕自颈下延伸至脑后,分八字,不相交,与绳套打结相符。索痕呈紫赤色,皮肤有血荫赤肿,若死后悬挂则无赤肿之象。 岑镜已然不记得时间流逝,她反复检验,待结论几番无错漏之后,她转头看向那凳子。 岑镜沉思片刻,抬头看向门外。 猝不及防与厉峥目光相撞,岑镜微讶。 厉峥很少关注她,骤然这般对视,这场景让她感觉有些陌生。岑镜眉眼微垂,看来今日他真的很关心验尸结果,这才一直看着她。 岑镜走出门去,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陈江确乃缢亡。但是踩踏的凳子,却有些不大对劲。” 锦衣折腰 第11节 岑镜将自己的发现,细细跟厉峥回禀了一遍。 回禀完踩踏物相关的疑点,又接着对他道:“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尸体上也没有挣扎痕迹,更无其他生前伤。若是他杀,陈江身形这般强壮的人,恐怕不会那么安分的叫人悬挂。但也不似自缢……” 话至此处,岑镜不再说话。 她低眉,缓踱两步,站到院门墙后,避开了其余人的目光。 视线中只剩下厉峥一个人,岑镜这才抬眼看向厉峥,随后冲他轻轻一点头,神色认真。 厉峥见此,立时会意。 他移开目光,向在场的锦衣卫吩咐道:“将陈江的尸体,抬至宜春县衙牢房。” 作者有话说: ---------------------- 宝贝们,卡字数,更的有点少,见谅见谅,本章下留评给宝贝们发红包。 对了,要改个文名《锦衣折腰》,大家可别认不出我呀。 第10章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即刻便动。 就像方才那俩锦衣卫拆陈江家厨房的门板一样,同样就地取材,临时搭了个遮雨的棚子,按出门的方向,竖着罩在门外。 里头的锦衣卫用岑镜带来的白布,将尸体遮好,跟着便抬起尸体,往门外走去。遮雨的棚子罩在陈江的尸体上一道离开。 待众人回到宜春县衙时,已至午时。 得知厉峥回来,项州即刻便迎了出来,众人行礼道:“属下见过堂尊。” 牢房位于衙门西南角,厉峥示意众人将尸体抬过去,岑镜则没有跟着尸体一道离开,而是站在厉峥身边。 厉峥垂眸看向项州,问道:“宜春县衙一干人等,可有审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项州行礼道:“审出 一些东西,但……” 话未说完,却被厉峥打断,他道:“晚些时候再禀报,你去给我备一身常服,置于净室。县衙里有个郑中的同僚,是屠户陈江的亲戚,找出来。”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看向岑镜,“走。” 岑镜点头,跟着厉峥一道往牢房而去。 牢房内,专门辟有一间停放尸体的房间,乃阴暗少见光之地,倒是稍微比外头凉快些。 等二人进了停尸房,厉峥对众人道:“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一干人等尽皆退出门外,将门关好。 房中立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岑镜、厉峥,以及陈江的尸体。岑镜点上一盏灯,将其拿到陈江的尸体旁。 厉峥踱步至一旁的椅子前,解下绣春刀放在桌上,扶膝坐下。他看向岑镜面前的尸体,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微微蹙眉。 岑镜打开自己的木箱,做好准备,含姜片之前,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堂尊要吗?” 厉峥手肘撑着一旁的桌面,曲起的食指顶在鼻下,只道:“不必。” 岑镜没有再理会厉峥,将姜片含进口中,随后伸手,开始解尸体身上的衣服。 岑镜抽尸体衣衫系带的画面,莫名便与昨夜抽他衣带的画面重合。心间腾起一股怪异之感,厉峥换了个坐姿。 待尸体的衣物全部解开,岑镜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刀刃极薄的匕首。她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在尸体胸腹处丈量位置。 确定好位置之后,那匕首的锋刃便陷进了尸体的皮肉中,跟着缓缓划开。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专注又熟练的动作,到底还是赞赏。 这就是他当初看中岑镜,将她带在身边的原因。 她有不同寻常的验尸手段!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尸体乃不敬死者。即便发觉尸体腹中有异,仵作也得请示过官员之后,方可动手。 但事实是,绝大部分官员对剖尸的行为严令禁止,宁可不破案,也绝不会叫仵作动刀。因为代价实在太大。 首先,很多死者亲属们会对此不依不饶,认为这会叫死者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其次,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普遍认为这手段过于残忍,既亵渎死者,又损阴德。 若仵作擅自对尸体进行解剖,会按《刑律》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 如若解剖行为,破坏了尸体外表本有的伤情证据,更会以检验尸伤不实之罪,杖一百。 倘若严重,则会以造成冤假错案或收受贿赂故意毁证为罪,判处流放,乃至于死刑。 涉事仵作永不录用。 贱籍营生本就世袭且不得参加科举,此行会让涉事仵作家族连唯一糊口的营生都失去,世代不得翻身。 除此之外,对负责监察的官员,亦会以失察之名追责。或弹劾、或罚奉、或贬官,后果不堪设想。 近乎所有人,都视解剖尸体为伤风败俗、亵渎人伦之骇人恶举。 没有仵作敢碰此禁忌,也没有官员会允许此禁忌。所有人都怕,没有人愿意承担解剖尸体的代价。 但,岑镜敢。 而他,也敢允许。 她不仅敢,还深谙此法。 一年前,他曾调查一个失踪人口,追查到城外义庄。当时已是子时,传闻中的阴气最盛之时。 抵达义庄之后,他却意外在义庄破损的窗外,亲眼看着一名少女,在一簇烛火的照印下,面不改色的解剖着一具尸体。 他在窗外悄悄地盯了许久,直到她解剖结束,方才现身。 他以锦衣卫的身份,详细审问了她,并问她解剖的结果。而她得出的结论,是不解剖完全无法得到的。 他看上了这把与众不同的刀,于是谈成条件,将她带入诏狱。 岑镜要真相,他也要真相。 只是,岑镜要的是真相本身。而他要的,是真相能助他换取的结果。 这一年来,凡是需要解剖的尸体,岑镜都会暗示他。而他,自然也会给岑镜保驾护航。 所有解剖过的尸体,大多由他亲自善后。若有家属认领,他则会亲自改写尸格,将解剖之伤以及得到的证据,合理归入案情。 这是他和岑镜之间,最大的默契。也是共同的秘密。 解剖尸体,再兼他改写尸格的行为,在《刑律》中都有严格的处罚。这件事一旦被旁人知晓,将会成为刺向他和岑镜的一把利刃。 届时旁人无论如何借题发挥,对他都是极大的凶险。他们可以利用这个规则,杀他于无形。即便不死,也足以扒他一层皮。故他行事,素来严谨,绝不叫旁人抓到把柄。 思及至此,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逐渐透出点点寒意。 所以,岑镜必须完全受他掌控,也必须,完全忠诚于他。 厉峥审视的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 这若是旁的仵作,他怕是也不敢为剖尸保驾护航。但岑镜不同,她是女子,身在贱籍,又孤苦无依。跟着他,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昨夜的驳斥、算计,历历在目。 他忽然发觉,这把好用的刀,有自己的思想和獠牙。 令他厌恶的失控之感袭来,厉峥审视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过去只在意这把刀是否好用,却从不曾在意过,这把刀在想些什么。比如,她为何敢剖尸?为何要剖尸? 无数过去不曾在意过的细节浮上眼前。 面对尸体时,她冷静,细致。面对案情时,她总能一击即中,与他不谋而合。 甚至在面对他时,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畏惧。敢驳斥,敢算计,最能耐的是,将他的顾虑算得分毫不差,他明知却毫无办法。 厉峥眸色中审视的神色愈浓,他厌恶失控,尤其是厌恶岑镜失控。她若失控,于对他而言,便是极大的风险。 他很好奇,她到底哪来的这份胆识? 眼看着岑镜将双手伸进死者腹腔,捧出一捧什么污秽之物,将其置于一旁摆好的白布上。 跟着岑镜打来一捧清水,将那白布小心放了进去。 厉峥手肘撑在桌面上,顶在鼻下的手遮着唇,忽地开口问道:“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岑镜一愣。 她本看着盆中水面的眼睛,飞速转动。 这一年来,他们如今日这般,解剖过很多具尸体,但厉峥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他只关心结果。 今日他为何询问? 岑镜唇微抿,忽地想起今日她验完尸后,抬头便撞上厉峥目光的画面。 当时她只以为是他关心验尸结果,但此刻他这句话问出来,她才觉出不对。 他似是……在关注她? 她只觉察到两次,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仅这两次,都出现在同一日,并且以前从未出现过,她就不得不留心。 若要溯因,唯一的变数,就是昨夜。 岑镜霎时警觉起来。 想来是她昨夜发现的那件关于他的秘密,真的很致命。他现在疑心尚未消除,所以才会对她有额外的关注。 左右她是真忘了,以厉峥的敏锐,要不了多久就能确认这个事实。等他疑心消除,她才会真正安全。看来近些时日,言行举止得更谨慎些。 但他问话,她又不能不答。 对聪明人,说实话永远是上策。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回堂尊,不怕。” “为何不怕?”厉峥盯着岑镜,那素来寒芒如刃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锦衣折腰 第12节 岑镜拿起一根筷子,仔细清理着清水中的污秽之物,对厉峥道:“回堂尊,我的验尸手法,是祖父打小教的。幼时我也怕过,但祖父说,每一具躺下的尸体,都在等真相昭雪,而仵作就是他们的嘴。” 话至此处,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验尸她学了十几年,可她真正得到仵作这个身份的时日,不过一年。而在这一年里,她却从未真正做过那张替死者言的嘴。 厉峥听罢,眼露不屑,转而却又漫上些许惋惜。 为死者言?当真是一个美好又天真的幻想。 岑镜并未看厉峥,只弯着腰,做自己的事,接着道:“自那之后,我便不怕了。” 岑镜拿着单根筷子的手,忽地停了停,随即恢 复如常,问道:“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房内有一瞬的沉寂,只能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 片刻后,从厉峥的方向,传来一声轻笑。没有嘲讽的意味,也没有不屑的轻蔑。只是一声轻笑,仅此而已。 岑镜见他无话,没有再多言,只专注于眼前的事。 厉峥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岑镜的身上。 数息过后,他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儿,开口问道:“但在诏狱,你没法叫真相昭雪。如果你祖父是这般教你,那你在我身边,岂非一直都在阳奉阴违?” 岑镜眉心一跳,霎时一阵寒意爬满全身,指尖阵阵发凉。 作者有话说: ---------------------- 岑镜:糟糕,是送命题! 第11章 他怎如此尖锐? 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足以叫她送命! 岑镜握着筷子,清洗水中的污秽之物,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自若。但她唇已紧抿,飞速思考着对策。 他这么问,必有所虑。他在担心什么? 岑镜脑子飞快地转着。 厉峥驭下极严,用她不仅是因为她有不同寻常的验尸手段,更是因为她的处境,可以完全受他掌控。 自己昨夜又得知了他致命的秘密,纵然已经施针遗忘,但他短时间内无法验证自己是否真的遗忘。 那么他现在最关心的事,应当是,自己是否足够忠心。因为只有这样,无论她是真忘还是假忘,都不会出卖他。 是了。 岑镜确认,他问的问题,也是自己是否阳奉阴违。与她推断的忠心疑虑正好相符。 思及至此,岑镜站直身子,走到厉峥面前,站定。 她的神色间,似是有些惧怕,也似是有些委屈。 她朝厉峥行礼,低眉颔首道:“堂尊这般询问,可是对属下忠心有疑?” 厉峥看着她这副神色,那双审视的眸中,玩味之色愈浓。 惧怕、乖顺、恭敬、委屈……又与昨夜的她判若两人,倒是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厉峥曲起的食指一直顶在鼻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也一直遮着他的唇。 在岑镜看不到的阴影下,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 他忽然觉得叫她施针遗忘,当真是个极好的决定。 她不知昨夜那壶茶,已将她苦心经营的恭顺形象尽皆毁去,眼下还在给他唱大戏。 她怕不是以为,这一套还有用吧? 但他也不打算戳破,就这样看着她毫不知情地唱戏,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在诏狱多年,他早已没了什么与人玩笑的心思。但此刻,却难得出现一份,对一出好戏的期待之心。 厉峥没有正面回答岑镜的疑问,只道:“你接着说。” 岑镜心知,对厉峥这类人要足够坦诚。 她的眼神愈发真挚,神色懵懂,她蹙着眉看向厉峥,语气中的委屈毫不掩饰,“祖父在世之时,我和祖父都未曾想过让我走当仵作这条路。他老人家只是想着,为我说一门合适的亲事。待他百年之后,我能有所依靠。但没想到,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岑镜似有哽咽,但又强忍下去,“祖父过世前,日子虽清贫,我却也从未为生活忧心过。直到祖父过世后,我被主家赶出家门,流落义庄,方才知晓生活之艰辛。”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愈发动容,“若非幸遇堂尊赏识,我恐怕已是那义庄里的一具尸身。纵然从前心怀清明理想,可现如今,却已知唯有活着最大。” 岑镜再次向厉峥施礼,“堂尊赐予的一餐一饭,岑镜感激不尽。我只是一贱籍之人,能为堂尊所用已是天恩垂怜,又怎敢对堂尊阳奉阴违?”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愈发诚恳,“属下心知昨夜定是有事发生,这才选择施针遗忘。” 话至此处,岑镜单膝落地,“堂尊对属下的大恩没齿难忘。还请堂尊放心,哪怕来日不慎记起,属下也定会守口如瓶。宁死,也会为堂尊紧守秘密。” 一声嗤笑在头顶响起,正是岑镜最熟悉的厉峥的嘲讽笑声,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份戏谑与玩味。 岑镜眉心一跳,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何他还不满意?甚至起了反效果? 岑镜面上神色未松动半分,但指尖却阵阵发凉。一种莫名的失控感袭来,她似是有些拿不准厉峥了。 从前在他手底下,无论是平时在他面前恭顺懂边界,还是查案时尽可能展示自己的能力。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稳妥,分寸拿捏得极好,日子对她来说清晰可控。 但此刻,她联想未来,却明显出现无法预判的混乱。为何感觉之前的方式不再适用? 这种感觉,就好似在与人对弈,可棋盘上的规则忽然变了,而她却不知道新的规则是什么。 岑镜的眼珠在鸦羽般的长睫下快速颤动。眼下她不知原因,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岑镜不敢再多言,以免多说多错。 她低眉颔首,静候厉峥发话。外头的雨声从牢房窄小的窗外传来,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岑镜的神经。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的头顶,眸色间的玩味愈甚,目光却也愈发的寒。 本以为他养了只乖顺的羊,没成想,竟是只狡诈的狐! 昨晚她怎么说来着?怕被他害死。今日却又说宁死也会为他紧守秘密。她这条命,还真是忽来忽去。 来日他若有失势之兆,第一个叛变倒戈的,怕不会就是这岑镜?就像郑中一样。 为自己的阳奉阴违辩白,却说了最阳奉阴违的话。 但凡她今日再次驳斥于他,他或许还会信她几分,毕竟那才是真实的她。 小小一个贱籍仵作,身上到底披了多少张画皮? 若非她留着还有大用,而她的身份又完全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厉峥脑袋微摆,点了下尸体的方向,只道:“接着验尸去吧。” 岑镜闻言心下一沉,这般不做表态的轻轻揭过,比严厉斥责于她更叫她心下难安。这让她对自己日后的处境更加担忧。 她已然忘了昨夜之事。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眼下她唯一能想到的,除了日后更加谨慎,还必须在案情上格外上心,必须在他身边更有用才行。 “是。”岑镜颔首,站起身来。 起身时,那撕裂的痛楚再次传来,腿软失力,岑镜打了个趔趄,轻哼一声。 那一声轻哼,骤然勾起厉峥的回忆。她昨夜,总是咬着唇强忍,可难忍之时,便也是如这般不自主的旖出一声轻哼。 厉峥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上一挠,跟着便觉一股穿透骨髓的酥。麻之感,直往小腹而去。 这所有的感觉,带给他的,尽是掌控之外的陌生。 这种陌生令他极其不适,仿佛一只魅惑食人的妖,站在他给自己搭建的铜墙铁壁外,引诱着他离开最安全的堡垒。 一阵烦躁漫上心头,厉峥不耐脱口道:“抓紧去。” 岑镜微讶,只好再道一声是,强忍着身体不适,走回那清水旁,继续去清洗污秽之物。 筷头在清水里激起阵阵涟漪,岑镜眉头紧紧蹙着。 从前她和厉峥相处,只是公事公办,虽无关照,却也轻松。可现在……岑镜咬了下唇,拼命将自己游离不安的思绪拉回来。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更有价值。 岑镜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将注意力都倾注在眼前的案件上。 房中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落之声。厉峥好半晌,方才将心间的烦躁之感压下。 他懂得驭下之道,一向恩威并施。他虽严厉,但从不会亏待为他办事之人。 位高权重之人,栽在名不经传的小喽啰身上,这样的事不计其数。就像严世蕃和郑中,倘若郑中没死,严世蕃的账册,现在可就在他手上了。 这些年,看了那么多事,厉峥早有一套自己的行事章法。无论何时,都不能叫手下的人心怀怨怼。 他方才对岑镜,似是过于严苛。 这样一只狡诈的狐,若是施压太过,反而容易激得她暗地里咬人。她若在验尸上做些什么手脚,导致他判案失误,后 果不堪设想。 她已为他办事一年,许是该给一笔大赏,稍加安抚。如此想着,那双如鹰如隼的眸,再次看向岑镜。 可当目光落在岑镜身上,厉峥微怔,眼露疑惑。 他方才发觉,她已然恢复沉静的神色,安然专注于手下的事,就像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没有怨怼,没有不平,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委屈。她竟这么快就能投入案情? 厉峥眸中疑惑愈甚,为何从昨夜开始,她每一步,都走在他意料之外? 厉峥垂眸颔首,闭上眼睛,伸手捏起了眉心。 不知又过了多久,沉寂许久的房间,忽然响起岑镜欣喜的声音,音量都比往日大了几分。那语气,就像刚才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 岑镜喜道:“堂尊,有结果了!” 厉峥闻声抬头,随即便见岑镜,仔细将分离出的东西,全部挑出来,放在干净的白布上,捧起白布,朝他走来。 第12章 锦衣折腰 第13节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她全神贯注在双手捧着的白布上,神色间既有破局的欣喜,也有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自信与严肃。 厉峥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身子微微前倾。 岑镜弯腰,将白布捧到厉峥面前,只见白布上,有一些细碎的,棕黑色的杂质。 有些已经看不出外观,但还有几颗尚且完整。呈圆形、扁平,若仔细看,表面上还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网状纹路。 “这是?”厉峥蹙着眉,曲起的食指在鼻下顶得更紧。 岑镜回道:“回堂尊,是风茄籽。” 岑镜的目光完全溺在捧着的白布上,解释道:“《证类本草》有记载,若以热酒调服三钱,少顷,便会昏昏如醉。大夫常用的麻沸散,其中主要用药,就是这风茄籽。” 厉峥抬眼看着岑镜,她此刻似是已完全沉溺于另一个世界。所言分明冷静又条理清晰,可眸中却藏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灼热。这份纯粹的热爱,让她那双本就洞明的眼,更镀上一层闪耀的明光。 他从前真是完全没有留意过岑镜,但此刻在看到她眼中灼热的瞬间,却莫名被她感染。他短暂忘了之前的所有不快,跟着她的思绪,与她一道沉入眼前的推断之中。 岑镜看着那风茄籽,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笑着道: “难怪陈江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凶手却能做成自缢之象。原是用了风茄籽。只需让陈江喝下加了风茄籽的酒,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悬挂于绳索之上。若不开膛检验,陈江完全符合自缢的特征。这凶手,可比陈江杀害郑中时聪慧多了。” 岑镜似是又想到什么,忽地抬眼看向厉峥,神色肃然,“此物有毒,大夫若用,必会严格把控剂量。陈江尸身上未呈现中毒之状,可见凶手要么懂些药理,要么就是有高人指点。” 厉峥听罢,徐徐点头,眼睛一直看着那风茄籽。这若是从前,他定会嫌弃的叫她拿远些。但此刻,他显然忘了这是从尸体腹中取出的污秽之物,专注地看着。 厉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朝一侧倾斜坐着。自进了这停尸房,他那顶在鼻下的食指,便不曾移开过。 他若有所思道:“风茄籽我不曾听闻,但麻沸散我却是熟悉。行医世家,大多对麻沸散秘而不宣,医用极其谨慎。只因《刑律》中,有一条重罪,以造畜蛊毒害人、教唆、传授,尽皆处斩,家眷流放两千里编入籍。若风茄籽便是麻沸散的主要用药,那么……” “各大医馆必不会轻易将此药卖于私人。”岑镜连忙接过厉峥的话,语气间带着些许兴奋。 厉峥点头,唇边亦闪过笑意,“正是如此。” 话音落,厉峥无意抬眼,却正好与岑镜闪着光的眸子相接。 她面上的欣喜,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眼中。她周身的光华都凝聚在那双洞明的眸子里,似钟灵毓秀之地千年孕育的明珠。厉峥有一瞬的怔愣,一息凝滞。 下一瞬,厉峥移开目光,挥手示意岑镜将那证物拿远些。 岑镜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喜色敛尽,就好似一个正兴奋玩闹的孩童,忽被长辈训斥了一句。她连忙收回手,后退一步。她方才过于沉浸,忘了他们这位堂尊素来不喜这些污秽之物靠近。 厉峥的目光避开她,扶膝起身,对她道:“抓紧善后,我去改尸格。” 岑镜点头应下,回到尸体旁边,从木箱子里拿出针线,开始缝尸体腹腔被她破开的伤口。 厉峥则强忍着恶臭,走去书桌后坐下,开始改写验尸陈江的尸格。他略一沉思,便将风茄籽的发现之处,改为尸体的牙缝,合理编入。 至于陈江的家属,他会安排锦衣卫全程盯着,直至下葬。若生出意外,他有百种方式,让死者的家属彻底闭上嘴。 岑镜缝好尸体,又将死者的衣物整理好,用白布将其盖上,这才按习俗,在死者脚边点上了三炷香。 见厉峥还未誊写完,岑镜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落笔行云时,气定神闲,似有落定乾坤之力。 岑镜唇微抿,念及他方才尖锐的试探,神色有些复杂。 纵然是出于利用,纵然在他身边弊大于利。却也是这双手,在这个人人对剖尸避之不及的世俗中,有魄力为她划出一方天地,供她施展自己的才华与热爱。 岑镜目光微移,落在他低垂专注的眉眼上。却也是他,叫她时常深觉如履薄冰,时时警醒。 偏生她辨得清是非,心知并非是厉峥故意为难。而是他的处境,他要面对的一切,将他轨束成如今的模样。 在他面前,她不警醒,会死。同样,他若不警醒,也会死。 她有时很厌恶自己清晰的洞察。若是不曾了知,大可对他保持纯粹的喜或厌。但偏生她看得清,辨得明,便时喜时厌,心绪复杂。 直到看着厉峥放下笔,岑镜才收回了目光。 待厉峥将旧的尸格引烛焚烧后,二人一道离开了停尸房。 呼吸到雨中新鲜的气息,厉峥终于长吁一口气。陪着岑镜验尸这件事,他还是喜欢发生在冬天。 见二人出来,等在门外的项州上前行礼,给厉峥撑上伞,对厉峥道:“回禀堂尊,常服已经备下。县衙中陈江的那位远房亲戚也已找到,是户房典吏王孟秋。” 厉峥点头,而后唤来一队脸熟得力的锦衣卫,吩咐道:“搜查全城医馆、药铺,将五日之内,买过风茄籽的人,全部拿来。” 众锦衣卫抱拳,齐称一声是,随后大步离去。 厉峥瞥了岑镜一眼,鼻翼抽动两下,道:“沐浴更衣去吧。”太臭了…… 煎熬了一上午的岑镜如逢大赦,忙行礼离去。 厉峥对项州道:“随我来。” 项州点头,跟着厉峥一道去了县衙后院。项州已经给厉峥收拾出来一间房。 进了房间,厉峥径直入了净室,项州则守在了净室门外。 净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跟着便听厉峥问道:“县衙那些人,审出什么结果?” 项州是他手下,正五品北镇抚司提调所理刑千户。主管诏狱刑讯与案卷核验。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他为人聪慧严谨,在岑镜来之前,是他查案时,梳理线索过程中,最得力的助手。 正因如此,县衙这等关键之地,他才会交给项州来坐镇。 项州站在净室外,恭敬回道:“禀堂尊,那何知县,确实未曾参与郑中的案子。据他交代,他知道郑中是严世蕃的亲近之人。郑中虽然在他手下为吏,但一直以来却是他在讨好郑中。” “郑中忽然被害,何知县震惊之余,又怕被严世蕃追责。于是才令仵作修改尸格,做出伪造死因的事来。但是他一时半刻又联系不上严世蕃,不敢处置郑中的尸体,只能暂且留着,以观风向,好随机应变。” 厉峥复又将一桶水当头浇下,稍顿片刻。 跟他和岑镜推断得差不多。何知县、严世蕃确实与郑中之死无关。如若不是严党所为,那到底还有什么人,在盯着郑中手里的账册? 厉峥沉默半晌,方才继续问道:“陈江那个远房亲戚呢?” 项州回禀道:“他说他只在前些日子,因心情烦闷,去找过陈江吃酒。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呵……”厉峥一声冷嗤。 临湘阁的那养马小厮李万 寿交代,正是这位郑中的同僚,将郑中的消息透露给陈江。 李万寿和钱禄,原本和陈江密谋的仅仅只是敲一笔钱财,可陈江却擅自做主将人杀害。这扭头陈江也被灭口,这其中若无旁的密谋,才是真的荒谬。 净室内水声和厉峥的声音一道传出,“那就用刑,将诏狱的刑都给他上一遍。” 项州道:“禀堂尊,用过刑了。那王孟秋依然是这个说辞。” “哦?”厉峥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又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这王孟秋敢咬死不认,想来是自信灭口陈江这件事,天衣无缝,毫无证据。 却不知他身边有个异于常人的岑镜,证据已经到手。 待冲洗干净,厉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中裤,取过项州备下的常服,一件藏青色直身,穿在身上。 丝绸质地的直身薄如蝉翼,藏青色的衣料下,隐隐透着贴身中衣的雪白,望之竟有青山隐雾的朦胧意境。 厉峥缓步从净室中出来,边系腰间丝绦,边对项州道:“那王孟秋,区区一个县衙属吏,却在诏狱刑罚之下,能咬死不认。这江西当真不简单,各个背后有神。” 厉峥取过大帽,戴在头上,随后走到门口,拿起项州靠在门边的油纸伞,对项州道:“我有事需外出一趟,晌午用饭不必为我准备。那王孟秋,给他用些疼但不致命的刑。” 厉峥看向项州,接着道:“将他挪到临街的牢房,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纵然背后都有神,可他这只恶鬼,却最不喜拜神。王孟秋是枚铜钱,将他扔进井中,他总要听个回响。 说罢,厉峥拉开门,撑开伞,走入了漫天的雨雾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厉峥撑着伞,缓步行走在宜春县的街道上。 雨如星落,那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在耳畔奏出一支没有谱子的乐曲。 即便下雨,街道上的繁华依然未减。往来行人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交谈,处处皆有京里不曾见过的饮食及用物。 厉峥在街上走了一段路,便见着一家医馆,他径直走了过去。 医馆里有些乱,所有账簿文策都在桌案上,馆里的人正在忙着整理,各个神色都不大好,有些愁眉苦脸的。 他进来好半晌,才有一名学徒模样的青年迎上前,用方言问了句什么。厉峥没有听懂,只道:“我要一副避子药。” 听厉峥说的是官话,那青年便也用不太熟练的官话与他交谈。 见他气度不凡,将他引进店中,寒暄道:“公子见谅,方才店里锦衣卫来查过,有些乱,招呼不周。公子也是京里来的?” 厉峥应了一声,那青年便抱怨道:“公子在京中,应当常见锦衣卫吧?啧啧,可真是一群爷,嚣张跋扈,查个案跟拆店似的。” 锦衣卫不嚣张,如何做皇帝的利爪?厉峥权当没听见,并未多言。他岔开话题问道:“我煎药不便,不知你们医馆,能否帮我把药煎好?” 青年笑道:“好说。” 那青年见厉峥手里只拿着一把伞,便道:“只是药盅食盒,公子得多付一笔钱。” 厉峥应下,问道:“需要多久?” 青年答道:“若要保证药效,最少一个时辰。” 厉峥点头,问了价,付了钱,便道:“你们晚点再煎,我约莫酉时末,或戌时来取。” 厉峥本欲离去,可转身看到门外雨雾的瞬间,眼前莫名出现今晨在那香粉铺子里,岑镜坐在柴房角落花盆上的画面。 她安静地缩在花盆上,淋着雨,面色苍白、疲惫,似一只重伤的青鸟。她坐在那里休缓的画面,并昨夜在他身。下短促气喘的画面交叠出现。咻然化作一根尖锐的刺,直扎得他心魂一跳。 厉峥眉微抬,眸光渐冷。 她既已施针,他便合该当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想着,厉峥再次向外走去。 可才挪动半步,那交叠的画面再次出现。便似阴司地府的判案罪状,钉死在他的神魂上,重若千斤。令他脚步沉沉,再难走出半步。 厉峥蹙眉颔首,唇深抿,长吁一气。 无尽的烦躁漫上心头,昨夜临湘阁的那一壶茶,当真是给他惹来无尽的麻烦。 他静默片刻,到底是转身,又向那青年问道:“可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有。”青年又走了回来,问道:“公子要汤药,还是药丸?” 锦衣折腰 第14节 “有药丸?”那自是药丸便利。 “有。这是常用的药,店里便制了更方便的药丸。” 那青年说着,走到账柜后的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小瓶,递给厉峥道:“一次六丸,一日三次。” 厉峥应下,付了钱,将瓷瓶装进袖袋中,这才出门离去。 从医馆出来后,厉峥找了家酒楼,随便吃了顿午饭,便径直往临湘阁而去。 临湘阁给他下药的事,他不打算再追究。 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揭过就是最好的决策。若是开口追责,就意味着要见光。而有些事,不能见光。仅《户律》中良贱不可通婚这一条,就足以叫盯着他的人参他数本。 厉峥在临湘阁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长亭已提审了钱禄,杀害郑中使用的炭火,就是钱禄从万惠茶楼偷出来的。是店里提供给客人烹茶的炭,完全符合岑镜发现的炭渣特点,不是上好的炭,却也不是普通的炭。 听完案情结果,厉峥和休息醒来的尚统,仔细聊了聊他昨夜去分宜县的事。但聊得再细,也没有什么太多有用的线索。 在临湘阁完成收尾之后,厉峥令赵长亭和尚统,将李万寿和钱禄提回县衙,便令人撤出了临湘阁。 从临湘阁出来时,已快至戌时,夜幕已临。这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到了夜里,不仅不见停,反而越下越大。 厉峥叫他们先回去,自己则前往医馆取药。 来到医馆,出来迎客的还是晌午那位青年,他将一个食盒递给厉峥,笑道:“公子再不来,我们可就要关门咯。” 厉峥道一声劳烦,接过食盒便转身离去。 此刻的岑镜,刚吃完晚饭,正坐在窗下赏雨,手里轻摇着一把竹编的团扇。其实天黑了也赏不到什么雨,就是江西实在是热,坐在窗边还凉快些。 她本想着晌午吃完饭,便去医馆买些跌打损伤的药。可吃完饭后她实在是太困了,昨夜应当是没有睡好。 所以也没出去,就睡了一觉,险些错过晚饭。厉峥查风茄籽还没有结果,想来不会那么快找上她,明日起早些再去吧。 就在她摇着团扇,悠闲自得之际,忽见衙门院中走进一名身形挺拔,身着藏青色直身的男子。 院中灯笼里的光,被雨遮得朦胧,那男子又打着伞,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不清面容。 但是那俊逸身姿,着实惹眼。 雨夜,庭院,油纸伞,藏青直身,朦胧昏黄的光……构成了一幅意境绝然的画卷。 岑镜正欣赏着呢,却见那男子朝她的方向走来。 嗯?岑镜微愣。 待那男子走至五步之遥时,岑镜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厉峥。 晦气! 目光已经相接,顶头上司,岑镜总不能装没瞧见。 她只好放下团扇,扶着窗边起身,隔窗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看了眼她的房门,道:“开门。” 岑镜一惊,眼眸明显瞪大,来找她的? 岑镜愣了一瞬,见厉峥已朝门口走去,她这才反应过来,忙去开门。 可就这短短的几步路的功夫,却已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惊讶太多,一时她竟不知从何惊起。 首先,这是厉峥第一次主动来找她,从前只是派个人传话喊她过去。其次,这天都黑了!他竟来找她?最后,他竟然来她的住处找她!这合适吗? 岑镜拉开了门,厉峥高大的身影霎时将她笼罩。那窄小的房门看似竟有些装不下他。 往 日查案共处一室也就罢了,但这是她的住处,让外男进来合适吗?即便他是顶头上司,也千万个不合适吧? 岑镜没敢让出进屋的路,只行礼问道:“堂尊若是有事,遣个人喊我便是,怎亲自来了?” 厉峥眼睛扫了眼身后的庭院,见周围无人,这才收了伞。 他也不管挡住路的岑镜,直接绕开她一步跨进屋内,随后转身关门。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淡淡的二苏旧局的香气钻入鼻息,被挤到墙边的岑镜彻底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带给她的震撼,不亚于她亲眼看着一匹马飞上了天。 厉峥莫不是有个跟他性子截然相反的双胞胎兄弟?还是说他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抑或是,单纯地疯了? 厉峥将伞立在门边,这才提着食盒看向岑镜。 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厉峥一凝。正见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怔怔地看着他。 霎时间,屋内只剩外头淅沥的雨声。 四目相对,一站一立,二人都凝在原地。 原本他觉得没什么,就是给她送个药的事。但现在被她这般盯着,竟叫他有种做了贼还被抓现行的羞耻感。 厉峥无奈蹙眉。 他真的很厌恶自己这个样子,也很厌恶这个处境。 当他愿意来?若不是这件事无法假手他人,他何至于此刻被岑镜像盯怪物般盯着? 厉峥看着岑镜,编排好的说辞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已经忘记昨夜的事,在她眼里,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关系也还是从前的那个关系。这般来找她,确实突兀。 厉峥深抿了下唇,这才对岑镜道:“有桩要紧事找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眼前这般的站立相对,着实叫厉峥深感不适。 他似往常般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随即一撩衣摆,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这才不紧不慢,伸手掸了掸衣摆上,被雨打湿的水痕。 岑镜过了好半晌,方才从不可思议中找回些现实的痕迹。 她似蜗牛般,缓缓往屋里挪动着步子。她的目光锁在厉峥身上,那双洞明的眸中满是不解与探究。 他就这么进去坐下了? 把这当公堂了?还是把她的一切,都当成他所有了?她是贱籍,不是奴籍,她是他的属吏,不是奴婢! 按理,他有权有势,她的营生是他给的,而她也是给他办事的。他完全有资格对她下命令、下吩咐,高高在上的当位爷。 但,这是她的房间。 这一切的一切,一旦地点挪到她的房间,就完全不合时宜。 岑镜眸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不解。 什么事这么要紧?要紧到能让这位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亲自、专程来她这个贱籍仵作的房间。 岑镜挪到厉峥身边,略一施礼,问道:“不知堂尊入夜前来,是有何要紧事?” 厉峥垂眸整理着衣袖,神色如常。 但心下却已是烦躁不堪。方才随口说的,他送个药而已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原本真没将送药当回事,只是想着此事不可假手他人。看到她的震惊,他才意识到此举在她眼里有多不妥。 可此番实在不是他考虑不够周全,而是……昨夜那事发生之后,在他心神深处,下意识便没有再将来她房间这件事,当成什么禁忌。 就好似攻下了一座城池,那么从前会被阻拦的哨卡,便自然消散一般。 厉峥眉深蹙,他忽地意识到,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除非像岑镜一样抹去记忆,否则就会似他一般,对言行造成不可回逆的改变。日后他得留意这方面的言行。 厉峥想了想,单手搭在圆桌桌面上,看向她,道:“你跟着我有一年了?” 岑镜眼珠微动,没品出什么陷阱的味道,方道:“回堂尊,是有一年了。” 厉峥点点头,道:“待回京之后,宅、田、金银,你自选一样。” 岑镜闻言一愣,旋即警觉。 给赏?这么突然?还专程亲自来一趟? 他是又在试探她?还是笼络她? 岑镜想了想,惶恐行礼道:“堂尊对属下有大恩,能留在诏狱已是莫大恩惠,属下岂敢再要堂尊赏赐?还请堂尊,万万收回。” 无论他是真赏还是假赏,她这话都挑不出错处。 官员升迁,那可都要三辞三让的,她正好借鉴过来。 若是真赏,她这一番谦虚推辞后再受下,合乎礼节。若是假赏,听她推辞之后,厉峥便也会露出一些真实意图。 说罢后,岑镜静静等着厉峥发话。 厉峥听后却只道:“不必推辞,为我办事,我一向不会亏待。项州他们三人也有。” 哦?看来是真给赏? 为何忽然给赏?就算要给,回京后,将他们四个叫至一处,一道说不就成了?又何须提前单独来和她说? 岑镜忍不住问道:“堂尊今夜,莫不是还有其他事?” 见她问起,厉峥也不再绕弯子,顺势将桌上的食盒推给她,“今日赵长亭说你身子不适,想是连日骑马,有些伤着。我今日去临湘阁,路过医馆,顺道买了副跌打损伤的药,喝了。” 岑镜闻言又是一惊。 她看看食盒,又看看厉峥,一向聪慧的头脑,半晌转不过弯来。这是她第一次,抓不住一个人行为的动机和意图。 厉峥又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手腕一抬,嗒一声放在桌上,道:“这是药丸,一次六丸,一日三次。” 锦衣折腰 第15节 岑镜眸中震惊更甚,半晌不知作何言语。 她不仅亲眼看着一匹马飞上了天,又亲眼看着这匹马长出了羽翅。 她实在捋不清厉峥言行之间的因果联系。今晚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混乱得全无章法。 岑镜目光落在食盒上,上头残留的雨珠,正提醒着她这是厉峥亲自提来的事实。 岑镜伸手将食盒过来,将盖子打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正见一个药盅静静躺在那里。 岑镜手里拿着食盒盖子,看着食盒里静静伫立着的白瓷药盅,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这感觉,恰如在一个案子上发现了漏洞。 与她而言,一个漏洞,就好似一块无瑕的白玉上,沾了滴油渍,不擦干净这滴油渍,她会极其难受。 对白玉无瑕的本能追求,终归是占领了上风。她看向厉峥,到底问出了心头的疑惑,“堂尊专程来一趟,只是为了送药?” 厉峥轻掸衣摆,理所当然道:“对,怕你倒下,耽误正事。” 原是怕耽误正事……岑镜松了一口气,她放下食盒盖子,正欲端出药盅,却又蹙眉。 不对?岑镜眸中好奇愈甚,她再次看向厉峥,探问道:“那堂尊为何不随便遣个人送来?” 厉峥又拽拽衣袖,眼露不耐,只道:“毕竟是送药,恐人误解。” 岑镜头略一歪,眸中疑惑愈甚,再道:“不告诉他们是什么不就成了?” “你……” 厉峥一时语塞,唇深抿,看向岑镜,眼露愠色。可那愠色之下,似又潜藏着些许无奈。 见厉峥面露不快,岑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多了。她连忙抿唇颔首,不再多言。 其实还有漏洞,她还想问。比如进门时说有要紧事,结果坐下后,却只说起什么时候说都行的赏赐,以及送药这件事。这两件事,哪件配得上他嘴里的要紧?但她没法再问了。 她端出那药盅,打开盖子,看着乌漆墨黑的汤药,偷摸觑了厉峥一眼。又是亲自过来,又是送药的,这么迂回,不会下毒了吧? 但转念一想,厉峥要灭她口,有更干净的手段,不必这般迂回。 念及此,岑镜端起药盅,小抿一口,苦涩在口中化开,她深深蹙眉。见已微凉,岑镜屏息,一口气喝起了汤药。 见岑镜喝药,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纤指捧着的白瓷药盅的底部。他的拇指指腹,缓缓在食指骨节处摩挲。 入夜后雨就越下越大,屋里窗户开着。那瓢泼似的雨声,灌进厉峥耳中,似在心间汇成一片汪。洋,沉闷,潮湿。 看着岑镜喝完药,放下药盅,厉峥方才收回目光。 口中浓郁的苦涩,叫岑镜半晌 都开不了口说话。碍于厉峥在,又不好灌茶。她好半晌才舒展了神色,放下药盅,行礼致歉道:“属下多谢堂尊记挂,方才失言,还望堂尊莫怪。” 厉峥闻言,眉眼微垂,随意摆了下手,示意无妨。 他倒是完全理解岑镜的追问。 她不是不敬他,也不是挑衅他。而是单纯的无法容忍漏洞。查案多了,就会形成这样的行事章法。他亦如此,深有所感,故能理解。 只是,这种习惯用在查案上,所向披靡。 但用在平常事上,却好似拿着一根针,故意挑人要害扎。叫人疲于招架还下不来台。 好在厉峥脑子转得也快,反抓岑镜漏洞,不动声色道:“本也这般打算,但念及医嘱药量,遣人送便得告知,就亲自来了。” 岑镜看了看厉峥,眸中的疑色略淡了些。 此话倒也不错,但她还是觉得厉峥怪异。怕她耽误正事没错,担心遣人送药被人误解也没错,一旦遣人送就得告知用药之量,会暴露送药也没错。 可……他亲自来,还穿着常服,这个举止还是古怪得很。 再不济,像从前一样,遣个人把她叫过去。查案时,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少。 唤她过去,再给她药,不也一样?为何他要亲自过来呢?岑镜还是搭不上这条线上的因果关系。 倒是有个可能,能叫她的疑问都变得合理。便是他担心自己身子不适,不愿自己多走动,方才亲自走这一趟。 可问题是,这个可能本身,完全立不住脚。无论是厉峥对她的态度、他的性格、他的身份、他的行事习惯、还是他们的关系,都不存在厉峥会考虑她的感受这个可能。 此刻岑镜充满疑惑,但念及方才厉峥的愠色,她也不敢再问。 岑镜暗自思忖,厉峥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她施针之后。她现在愈发确定,一切改变,都是因为那件她被迫忘记的事! 这件事当时对她有多凶险她不知道,但对厉峥,已可以确定影响极大!怕不是让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面对这种理不清的混乱,按以往查案的思路,首先要做的,就是暂且保存疑点,然后耐心收集信息。 简而言之,静观其变! 有了应对之策,岑镜暂不再多想。 房中短暂陷入沉寂,越来越大的雨,随风落入窗内,打湿岑镜方才在窗边坐过的椅子。但厉峥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岑镜只得保持安静。 厉峥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似在琢磨什么。 半晌,厉峥看向她,问道:“今日听你说风茄籽,似是对药理很熟悉。你还会施针,可是会医术?” 可别叫她尝出避子汤的用药来。 作者有话说: ---------------------- 岑镜:8好意思老板,逻辑洁癖[比心] 国庆节快乐宝贝们,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呀~ 第15章 岑镜微愣,怎么又问起了她的私事? 纵然奇怪,但这么一日下来,岑镜也多少有些习惯了,惊讶少了许多。 她行礼,如实回道:“回堂尊,属下不会医术。” 岑镜解释道:“只是背过《证类本草》,能从外观辨识各类草药,熟背各类药的药性。祖父说,有以毒害人者,也有利用药性相克害人者,所以需能识别草药、懂药性。” “至于针法……” 岑镜亦如实道:“祖父只会几种。而这几种针法,乃我家中世代秘传。不为其他,只为关键时刻,保命所用。”就像这次一般,倘若她不会这个针法,是否会被灭口? 厉峥点点头,复又问道:“若只是能辨别、熟知药性,那便是不似医者般,能靠闻、尝,识药?” 岑镜点头,“堂尊所言不差,属下对药理的了解,仅是对《证类本草》照本宣科罢了。” 厉峥闻言了然,原是为了验尸所学。 就像商贾也会学兵法,但终归是为了做生意,而不是上战场。 岑镜心下好奇,但念及他方才的愠色,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堂尊可是有用医的地方?” 厉峥随口道:“只是想着你若会医术,日后外出,寻医不便时,可看顾下手下的兄弟们。” 原是如此,岑镜颔首道:“属下爱莫能助。” 话至此处,厉峥扶膝起身。 不会就好,若是会,尝出那是避子药,那就只能叫她再施一遍针了。 厉峥没有再看岑镜,只微一抬下巴,道一声歇着吧,便朝门外走去。 岑镜忙跟着相送,眼看着他撑伞走入雨夜中,岑镜这才关上门。 关上门,岑镜长吁一口气。 她忙回到房内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大口喝了起来。 那药也太苦了! 接连喝了两杯茶,岑镜才觉口中苦涩淡了些。 已撑伞走入雨中的厉峥,忽地止步,转身看向岑镜房间的方向。 只见被烛光染黄的窗框内,岑镜立于桌边,正大口大口地喝着茶。喝完一杯,她又倒一杯,接着大口地喝。 见她喝茶,厉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方才进去坐了那么久,她竟是连一杯茶都不曾给他倒。 “呵……”厉峥失笑。说着最恭敬的话,干着最不敬的事。阳奉阴违这一招,她已练至化境。 厉峥收回目光,转身走入雨夜中。 岑镜连续灌了好几杯茶,待口中的苦涩褪去,这才长吁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厉峥留下的白瓷瓶上,顺手拿了过来。 瓷瓶在手中微凉,她目光落在掌心里,凝眸看着那白瓷瓶。 细盘今晚厉峥突兀的到访,先提给赏,又给伤药。虽然他亲自前来这件事格外怪异,但从结果来看,这些行为,都像是安抚。 岑镜细细思量,他们这些惯常查案的人,都有一套类似的行事章法。 厉峥遇事和她一样,必会先穷尽所有可能性。而后就每一个可能性,进行推演。 一旦某个可能,在推演时察觉风险,便会提前着手布局,以便应对风险。若预想中的风险没来,那也只是多走一步棋的事,若是来了,却也是早有应对之策。 就这般思路而言,他今晚的安抚,更像是排除风险。 而她能带给厉峥的风险,除了那件她忘记的事,便只有剖尸这个共同的秘密了。 岑镜霎时了然,他莫不是觉得,今日在停尸房中,他对自己过于严苛,怕她心生怨怼,在验尸时暗做手脚? 岑镜轻嗤一笑,八成是这个可能了。 不过她也没有嘲讽厉峥的资格,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一套行事章法。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拔掉瓷瓶上的塞子,按厉峥的叮嘱,倒出六丸,就水顺了下去。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似瓢泼般地往下倒。岑镜走到窗边,看了眼漫天的大雨,伸手窗户关上,便早早上榻歇了。 接下来的几日,厉峥那边一直没有遣人来唤,岑镜也乐得清闲。 因着厉峥之前的怪异,她这几日格外谨慎,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房间。每日就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睡觉,难得的安生。 待厉峥带来的那瓶药吃完,再兼每日不怎么动,她的身子也很快好了起来。 但她也没有完全撂挑子不管事,每日衙门里的动静,她还是会留神。 锦衣折腰 第16节 厉峥将宜春县衙内,与郑中案无关的属吏都放了出来。只短短几日,各个却都好似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了不少。 但是何知县、县衙仵作,以及陈江的亲戚王孟秋,这三人却始终没有放。也不知他作何打算。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被拿进县衙,都是和风茄籽相关的人。西南角的牢房方向,岑镜偶尔路过时,都能听到凄厉的惨叫。 在诏狱这一年,这些惨叫她都习惯了。 而陈江的尸体,听说已经被亲属领了回去,厉峥派了两名锦衣卫跟着,直到下葬,他们方才回来。 至于那王孟秋,据说已经受了好几轮刑,但却仍然不肯招供。 岑镜的好日子过了四日,这日傍晚,她吃完晚饭回来,坐在窗边,打着团扇,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而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镜姑娘?” 骤然冒出的声音,惊了岑镜一跳,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尚统站在窗外,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岑镜呆愣了好半晌,直到突突直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方才反应过来。 可吓死她了。 岑镜站起身,行礼笑道:“是尚爷呀,您怎么过来了?” 窗外的尚统穿着一身武官补服,头戴大帽,大帽上一圈绿松石垂在咽喉处。他捧着一包什么东西,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尚统只比她长三岁。同样是英姿挺拔,气度不凡,尚统却比厉峥多一份蓬勃的朝气。若不是见过他往日嚣张跋扈,待人毫无怜悯之心的模样,这会儿这副笑脸,倒也颇有些鲜衣怒马的少年气。 岑镜有些奇怪,往日厉峥这三个心腹,除了赵长亭,其他两个都不怎么搭理她。今儿这尚统怎么瞧着和颜悦色的? 尚统笑道:“我是奉堂尊之命过来的。堂尊说找到了私购风茄籽之人的关键线索,明日要堂审何知县等人,叫你准备一下。” 岑镜再复行礼,“多谢尚爷,劳烦您走一趟。” 话说完,尚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缓踱两步,侧身靠在了岑镜窗边的窗框上。他的动作看似松弛,却略显轻佻。 尚统这么一靠,离她就有些近。岑镜颇感不适,却不好当着他的面挪脚,只好眉眼微垂,避开目光。 尚统笑着问道:“江西这么热,你难不难受?” 其实堂尊本是安排了赵哥来传话,但正好赵哥手底下还有别的事,得晚点才过来,他便自告奋勇地接了活,跑来传话。 岑镜有些不明所以,笑笑道:“自是难受,但为堂尊办事,再难受我也甘之如饴。” 尚统闻言失笑,下巴一挑,对岑镜道:“我叫厨房熬绿豆汤呢,那汤解暑,一会儿熬好了我给你送来一碗。” 岑镜一愣,厉峥奇怪,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也变奇怪了?一个送药,一个送汤。 岑镜只好又笑着道:“怎好劳烦尚爷?” “不劳烦!”尚统目光黏在岑镜面上,说得斩钉截铁。 话至此,他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将手里的纸包递给岑镜,“险些忘了,下去出去办差,回来路上瞧见的,便顺手买了,给你。” 岑镜脑袋微微一侧,彻底看不懂了。 岑镜暂时没接,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尚统冲她一笑,解释道:“九江茶饼。听店家说,这饼香不见花,甜而不腻。是京里吃不着的东西,尝尝。” 岑镜甚觉不妥。 厉峥给她送药,是怕她耽误正事。那尚统给她送茶饼,又是为着什么? 她能留在诏狱,是万中无一的机会,她不能和任何人闹出半点流言。 岑镜还是没有接,只笑着问道:“尚爷可是买多了?” 她贱籍的身份,须得敬着这些官爷,不好直言拒绝。 他若懂她意思,便说是买多了,那她就可收下。他若说是专给她的,那就绝不能收。 尚统闻言忙道:“可不是买多了,就是专门买给你的。你拿着!”说着,尚统又将那包茶饼往她面前递了递。 专门。岑镜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听完这话,再看看尚统眼神中不加掩饰的热情,岑镜约莫已猜到他的意图。 岑镜轻轻拽了拽衣袖,衣料在指尖揉搓。这令她着实苦恼。 她身为女子,在诏狱这种满是男人堆里的地方供职,她最担心的就是和什么人闹出不该有的流言。一旦出现,她既不能继续心无旁骛的验尸,还有可能被厉峥视作不安分,赶出诏狱。 尤其她还是贱籍,贱籍路遇良民尚且需主动避让,何况是面对诏狱里的这些官爷?她即便不喜,面上都得笑脸相迎,根本无法在被骚扰和调笑时,拿出严厉的态度维护自己。 且《大明律》中明法律典,良贱不可通婚。尚统的这般示好,目的能是什么呢? 思及至此,岑镜笑着对尚统道:“我身份卑贱,怎敢收尚爷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尚统边说,边俯身,手臂越过窗框,直接将那包茶饼放在窗边的柜子上,岑镜都来不及阻止。 岑镜心下只觉麻烦,苦恼不堪,只觉棘手。但官爷都放下了,她再拿起来退回,就显得不知好歹。 岑镜想了想,却也只能笑着行礼道:“多谢尚爷好意。” 本以为放下茶饼后尚统会走,怎料他没有走。 尚统靠在窗框上,两臂抱在胸前,笑问岑镜:“难得来一趟江西,这几日你没差事,怎不见你出去走走?” 岑镜强忍着怒意,眼睛留意着院中,生怕被人瞧见。她笑道:“太热了,不适应。” 她说话时,尚统一直含笑看着她,目光不曾从她面上移开半点。尚统道:“堂尊房里有冰。这几日我没事就去堂尊屋里蹭冰,可惜你是女子,不然我们就能一道去了。” 而就在这时,岑镜见几名锦衣卫从院外走进廊下。岑镜的心一下提上嗓子眼,目光紧追那几人。直到看着他们穿过廊下入了月洞门,都没往她这边看,屏住的气息方才一落。 她住在县衙外院下人住的地方,随时都会有人经过。如此一想,只觉心上似长出无数根毛,令她坐立难安,恨不能抓紧逃离此地。 岑镜含笑随口应付着尚统,脑子飞速地转着。好在,数息之间,她便想到了对策。 岑镜看向尚统,做出一副骤然惊觉的模样,对尚统道:“呀,尚爷,得深谢你。你若是不提起堂尊,我险些忘了,我有件要紧事要同他回禀。” 话音落,岑镜立马转脚,就朝门口走去。尚统看着窗内岑镜离去的身影,面露失落之色。 岑镜来到门外,关好门。 她神色间有些焦急,来到尚统面前,行礼道:“尚爷莫怪,我怕是得去找堂尊一趟了。” 尚统长叹一声,肩头一落,失落道:“行吧,你去吧,晚点我给你送绿豆汤来。” 岑镜未置可否,只笑笑,便紧着往厉峥房中而去。 厉峥现如今住在县衙后院里头,专门供外来官员休息的客堂里。 岑镜一路来到后院,便见一处堂屋外有两名值守的锦衣卫,心知厉峥在里头。 岑镜上前行礼道:“不知堂尊可在?” 两名锦衣卫认得她,其中一名对她道:“在。镜姑娘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岑镜道一声谢,静候在门外。 片刻后,那锦衣卫出来,侧身让开门,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吧。” 岑镜再次行礼道谢,抬脚走进门内。 刚一进屋,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混着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身后的门被关上,令人难忍的热浪尽皆被隔绝在门外。她眼风一扫,便见这堂屋中置了好几口硕大的冰缸,那青花纹路的缸壁上已结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岑镜放轻脚步向内走去,左侧镂空雕花的门内,厉峥正端坐在桌案后。 他还穿着那日晚上见过的藏青色常服,印着背后放满书籍的书架,似一处安然伫立的青山。因在屋中,他没有戴冠帽,梳得整齐的发髻上,只勒着一条网巾。 他手持狼毫,正于纸上从容运笔。砚台边点着一根线香,青烟缕缕攀升,又徐徐逸散开来,将他隐在淡淡的云雾后。那线香,正是二苏旧局。 岑镜上前行礼道:“见过堂尊。” 好几日不见,再次听见岑镜的声音,厉峥却忽觉心头一紧,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异样,就这般猝不及防的胸腔中荡散开来。 厉峥喉结微动,但面上的神色却未曾更改半分。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异样,仅仅只是对那夜经历的回响罢了。与他的感情、心思,没有任何关系。 思及至此,厉峥方才抬头,看了眼岑镜,复又低眉继续书写,“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岑镜很少在他传唤之外,主动来找他。每次来找,都是有要紧事。 岑镜眉眼微垂,来的路上她已经编排好说辞。 她不能直接说他心腹不好的话。若他维护尚统,岂非要反过来斥责于她?但他是聪明人,她只需将发生的事复述给他听,他便会有自己的判断。 念及此,岑镜笑道:“无事,只是听尚爷说,堂尊房里有冰,便想着来蹭些凉风。”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似秤砣坠井,在厉峥心间砸出一片涟漪。 厉峥咻然抬眼,看向岑镜。这句话是如此的日常,日常到就好似他们关系亲密,地位平等。 这话打破以往泾渭分明的界限,厉峥眼前骤然闪过那夜的亲密,竟让他产生一丝他们是寻常夫妻的错觉。心头再次一紧,指尖竟都跟着有些发麻。 可下一瞬,厉峥忽地想起,她已经忘了那夜的事。 既然忘了,她就不可能是基于那件事,才和他说这么日常随性的话。心头没来由的动荡渐渐散去,厉峥理智重新回位。 岑镜惯常谨慎恭敬,断不会这般同他说话。 那她这么说,是事出有因。 厉峥止笔,静静看着岑镜。 他复又想了一遍岑镜的话,眸光一闪,问道:“你见过尚统?” 话音落,厉峥询问的正色之下,却暗涌着一丝自嘲。 指尖微麻的余韵尚在,若无那夜的事,他合该直接判断出她此话有因。可现如今,却无端绕了一层。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锦衣折腰 第17节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道:“是。方才尚爷来替堂尊传话,让我准备明日的堂审。” 厉峥思绪回至眼前,闻言蹙眉。 他分明是派赵长亭去传话。尚统一向不喜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日就总笑话赵长亭干的差事像当家主母,今日又怎会主动去帮赵长亭传话? 厉峥溯因,立时便想起那日在香粉铺子,尚统看岑镜的眼神。他即刻明白了尚统的意图。 厉峥面露愠色,转而看向岑镜,那对如峰的眉蹙得愈发凌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岑镜面上神色依旧懵懂,就好似在说日常的闲话,笑着道: “尚爷还给我带来九江茶饼,说是专门给我买的。我哪里好收尚爷的礼,但尚爷伸手便放在了柜上。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 岑镜正欲接着说绿豆汤的事,怎料厉峥却直接打断,“他还进了你的房间?” 厉峥面上愠色愈浓,这尚统,怎这般莽撞?若被人瞧见,传出流言,岑镜日后怎好在诏狱立足?岂非耽误他的正事?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他不是也进了吗? 原来他知道进她房间不合适呢?那还进得那么理所当然? 岑镜按下心头不快,解释道:“并未,他从窗户里放的。” 厉峥听罢,面上愠色稍减,低语道:“这尚统,还算懂事……”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从岑镜面上掠过,“我那日是为着送药,怕叫人瞧见,才进你屋里关了门。” 话音甫落,厉峥骤然收声。他猛地反应过来,他行事何须跟下属解释?一股对自身这多余言行的深切厌恶之感,瞬间攫住了他。厉峥唇深抿。 岑镜看向厉峥,所以呢?她要感激他行事谨慎吗?他应该比她更怕叫人误会吧? 厉峥眉宇间的不耐烦愈甚,蹙眉道:“你接着说。” 岑镜见厉峥没有看自己,深深剜了他一眼,才恢复神色,含笑随意道:“都是些寒暄的话。尚爷问我是否适应,怎么没出去走走。还说他叫厨房炖了绿豆汤,晚些时候会给我送来。” “呵……” 厉峥一声嗤笑,这尚统,心思未免过于明显。家中已有一妻一妾,却还见色起意,在他眼皮子底下惹事。 厉峥蹙眉,心生烦躁。 他将笔悬置在笔架上,伸手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心口好似有一团湿絮,堵在胸腔,叫他气息都有些滞涩,一阵阵地往头上涌。 他真的是很烦这些莽撞,行事不多过一下脑子之人。但凡站在岑镜的角度,或者他的角度,多想一步,都能预见后果!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她,不耐问道:“那你怎么说的?” 岑镜回道:“我说太热了不想出去。尚爷便说堂尊房里有冰,我便借口有事回禀,来找堂尊蹭冰。” 听至此处,厉峥根据她复述的话,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个场景。他仿佛看到一个佯装惊讶,堪比唱大戏一般诓骗着尚统,趁机逃跑的狡诈狐狸。 厉峥蓦然失笑,顺手拿起桌角上的几张供词,整理起来。 是来蹭冰吗?是来告状吧。 厉峥胸口气息不畅的感觉逐渐散去。她还算聪明,遇见这种事,知道第一时间来找他说明白。 流言这种事,就怕捕风捉影。她这么做,就算传出流言,她的解释也是比流言先到,事先知情的人不会误解。 厉峥将整理好的供词放回去,问道:“所以你就扔下尚统,跑来我这儿?” 听他这么问,岑镜便知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以厉峥的敏锐,考虑事情之全面,想来已经将她的顾虑和处境都盘算明白。她可以踏实了。 “嗯,来堂尊这里蹭冰。”岑镜回得坦然,说话间,她还往冰缸旁走了走,确实凉快。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浅淡的笑意,心头那股滞涩之感,于此刻彻底消散。 尚统那点心思,她岂能瞧不出来? 她心思清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利弊取舍果断,他亲身领教过。绝不会因为尚统些许示好,便晕头转向,妄想能依靠尚统,嫁人脱籍。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冰缸边,两手自然交叠在腹前,盈盈而立。她的女装多是极素的料子,但穿在她身上,却反与她的灵气相和共奏。那只重伤的青鸟好似养好了伤,行止翩然、从容。 厉峥那双一向清寒的眸中,罕见地流出一丝笑意。 一个宁可牺牲清白之身,也要换取留在诏狱机会的人,怎会生出半分对他人的攀附之心? 与他之间到了那等地步,她都不曾借机攀附。何况尚统?无论是她那夜的当机立断,还是今日觉察到尚统的意图,便即刻跑来跟他告状。 这一连串的作为,每一环,都当得上一句清醒。 他喜欢聪明人。 这般想着,厉峥眸中更漫上一层赞赏之色。 既知她不会惹出麻烦,厉峥对她放下心来。 心情松弛之后,岑镜近来的言行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真实的岑镜,在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厉峥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他似是知道怎么扎疼她了,试试? 厉峥唇边笑意隐去,转而严肃道:“尚统鲜少跟人示好,想是看上了你。如今你为我办事,切记收敛心思。莫生借此攀附,嫁人脱籍之心。” 岑镜微垂的眸中,一丝恼恨越聚越浓。 她是在贱籍,但她从不自贱,何至于有人示好她便心生攀附?她是什么人人皆可戏耍的玩意儿吗?而且她的话,他不是听得很明白吗?说这种话做什么?故意的? 岑镜强压下心头怒意,叫神色看似如常,语气却淡了下去,向他行礼道:“堂尊英明,明知属下心思,又何必出言嘲讽。” 厉峥眉微挑,果然扎疼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那晚亮爪子时的锋利了。 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忽觉心定。这感觉,就好似本已脱缰的野马,缰绳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厉峥眉眼微垂,随口道:“没有就好。” 岑镜唇深抿,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鄙夷。自她施针之后,总被他试探讽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不是傻子,没蠢到想着去给人做妾。当仵作虽身份低贱,但她好歹是自由身,跟着厉峥也没人敢欺辱她。虽然都是仰人鼻息,但仰厉峥鼻息,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厉峥瞥了她一眼,将她那潜藏的不忿之色尽收眼底。厉峥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吩咐道:“过来研墨。” 说着,厉峥复又拿起了笔。 岑镜愣了下,状已经告完了,难得今夜无事,她还想回去继续歇着呢。而且最近厉峥不大对劲, 能远离就远离。 念及此,岑镜忙道:“属下已叨扰堂尊许久,岂敢继续打扰?” 厉峥停下笔,复又抬头看向她,“你不是来蹭冰的吗?”状告了,冰蹭了,这就想走? “我……”岑镜一时语塞,她是来借蹭冰告状的。 见她被话噎住,厉峥低下头,继续写他在写的东西,只随口道:“你要回去也成,正好赶上尚统的绿豆汤。” “堂尊既叫属下研墨,属下岂有不从之理?”说着,岑镜走上前,来到厉峥桌边,一手揪住衣袖,另一手拿起墨条,缓缓研了起来。 听着耳畔墨条在砚台中轻磨的声音,厉峥眉微挑。这狡诈的小狐狸,留与不留,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在岑镜看不到的地方,厉峥唇边再次浮上,那浅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许是因作为下属,岑镜聪慧清醒,解决问题严谨利落,没有给他惹麻烦。又许是他又如从前般拿住了这只狐狸,心有成就之喜。总之,他现在感觉心情很不错。 二苏旧局的青烟缕缕逸散,宛若祥云般轻轻在桌面上空盘旋,缠过岑镜,绕过厉峥。一人写字,一人研墨。房中虽安静,但丝丝凉意承托着二苏旧局的香气,莫名叫人身心舒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朗声道:“来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便见一名锦衣卫走了进来,行礼道:“堂尊吩咐。” 厉峥吩咐道:“厨房里,尚统令人熬了绿豆汤,想是好了,都给我端来。” 岑镜闻言挑眉,目光扫过厉峥的头顶。 该说不说,这恶鬼头子办事是真合她心意。他这般说,既在外人跟前给尚统留了脸面,又警告了尚统,同时还维护了她。 厉峥虽坏,但确实好用! 那锦衣卫领命离去,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落笔的手微顿,脑袋往她的方向侧了侧,阴阳怪气道:“本官想了想,这汤还是得让你喝着。我的人,倒也轮不到旁人来体恤。”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岑镜闻言,知厉峥瞧不见,方不屑地抽了下嘴角。 还体恤?这一年多来,除了那晚送了个药,何曾见过他体恤?在他身边除了当牛做马,便是当牛做马。过去忙起来时,整夜整夜地没觉睡,那都是寻常。 他哪里是体恤?无非就是要借绿豆汤,警告尚统,顺道敲打她罢了,她岂敢不喝?左右暑热难忍,不喝白不喝。 思及至此,岑镜略一施礼,从善如流的应下,“多谢堂尊。” 厉峥本欲落笔的手微顿。 未成想岑镜答应的这般痛快,原是以为她会奸猾的推拒掉。 厉峥侧抬头,看向岑镜,“你倒是不客气。” 不要尚统的,却是愿意要他的? 岑镜愣了一瞬,他要借此敲打她,她能不要? 岑镜面上又演出一片懵懂茫然,不解问道:“堂尊赏赐,属下岂敢推辞?” 厉峥眉微挑,眼露嘲讽。她不敢?她可太敢了。不推辞,八成她觉得没有推辞的必要。 在岑镜看不到的地方,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还算识相,知道谁的东西能要,谁的不能要。 锦衣折腰 第18节 可转念,似觉不对。 厉峥本行云流畅的手再次一顿。她想是看穿了自己警告尚统的意图,以为顺道敲打她,方才坦然接受。无非又是一次权衡利弊后的接受。 思及至此,厉峥唇微抿。 心间那滞涩的沉闷之感再次袭来。若如此,那么在她看来,自己与尚统并无不同。都是需要她仔细应对的麻烦。 这陌生的异样之感,叫他深觉不适。 可他清醒的觉知,却又迫使他观察着这份异样,令他不禁探究,他究竟在不舒服些什么? 未及他想明白,镂空雕花的隔断外,传来门吱呀开启的声音,跟着便见方才厉峥唤来的锦衣卫,出现在镂空雕花外。 他几步便绕进了门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褐色的砂锅,砂锅旁放着两个碗,一柄盛汤的大木勺,并两个汤匙。 那锦衣卫进来,将托盘放在挨着窗边的桌子上,行礼道:“堂尊,端来了。厨房的人已在汤中加了冰。” “嗯。”厉峥应下,接着问道:“尚统如何说?” 那锦衣卫回道:“属下去时尚爷不在。厨房的人说,尚爷吩咐他们熬汤后便走了,只说晚点来取。我便告知他们,等尚爷来取时便说堂尊已令人取走。” 厉峥嗯了一声,对他道:“下去吧。” 那锦衣卫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厉峥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笔架上,对岑镜道:“盛汤。” 岑镜应下,将手中的墨条轻轻搭在砚台旁,走到临窗的桌边,拿起一个碗,将砂锅打开,给厉峥盛了一碗。 将汤匙放进碗中后,岑镜将绿豆汤端给他,“堂尊请用。” 厉峥眼睛看着桌案,伸手接过,随即便握着汤匙,在碗中缓调起来。 岑镜回到桌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她端着碗站在一旁,握着汤匙,缓缓搅动,融化汤中尚未融化的冰碎。 厉峥看了她一眼,道:“坐吧。”站着吃东西瞧着不太顺眼。 岑镜道了声谢,就近坐在挨着临窗桌边的椅子上。她舀了一口绿豆汤送入口中,沁人的冰凉在口中化开,又顺着咽下在胸腔中逸散,好似这数日来积攒的暑热都被消解了一般,倒也熨帖。 吃了几口,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厉峥。 正见他端碗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倾。眼睛看着桌上他刚才书写的那些东西,缓缓地将绿豆汤往口中送,气定从容,颇有醉玉颓山之感。 岑镜趁他现在不忙,问道:“堂尊,今日听尚爷说,风茄籽有线索了?” 厉峥握着汤匙在碗中缓调,点头道:“嗯,是王孟秋托他表弟买的。” 岑镜接着问道:“不知堂尊可否告知明日堂审的因由?这样我也好更好的配合堂尊。” 按理,他执掌诏狱,定罪根本无需堂审。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证据。尤其此番还兼任钦差,持王命旗牌,更无需走寻常的刑讯流程。 这次忽然要堂审,倒是有些新奇。但有些事厉峥不会叫她知道,她每次也是直接问,只要他说你不必过问,她就不会再多言。 厉峥没有隐瞒,开口道:“这些时日,这王孟秋已受了不少诏狱刑罚,但他始终不肯认罪,想是背后有人。可这五日来,却也没有人来找我要人。我便想着堂审,拿出证据,让他当庭认罪。” “原是如此。” 岑镜闻言了然,她在诏狱倒也是见过几次,有时候厉峥抓的一些人,还真会有朝中大员私下来见他,与他谈换人的条件。厉峥倒也不介意颠倒黑白,给那些人几分薄面。 这次他要堂审,显然是之前常用的路数未曾奏效,便想着公开施压。他以钦差身份来江西,想来江西官场皆已知晓,暗查会更费劲,倒不如用阳谋。 岑镜又将一口绿豆汤送进口中,仔细揣摩着厉峥的心思。 按照之前他俩的推测,账册原本约莫如今不在严世蕃手中。若是严世蕃要账册,根本无需灭口郑中,让郑中给他送去便是。何知县留着尸体,也可佐证这个推断。 那就是说,现在账册在另一路人马手中。 厉峥此番堂审郑中案,想来目的是告知背后之人,要么拿着账册来跟他谈判,要么就等着他查到线索要他们的命。 摸清厉峥心思,岑镜心里有了底,便专心吃起绿豆汤。 待吃完绿豆汤,岑镜见外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便准备告辞回去。她放下碗起身道:“多谢堂尊今日的绿豆汤,天色已晚,属下告辞。” 厉峥眼不离桌面,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空碗递给她。 岑镜上前接过,却不知手伸的稍微有些远,在接碗的同时,指尖不经意从厉峥指节处抚过。 一阵如被闪电击中般的酥麻感,瞬间从厉峥指节传遍他的全身。这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远先于他的理智。 霎时间,那夜在临湘阁的画面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她细如锦缎的皮肤,柔软的触感,以及在她身。中那每一瞬令他战栗的失控。好似一只沉睡中被忽然惊醒的猛兽,咆哮着向他冲来。 厉峥的唇骤然深抿,生怕被岑镜发觉异样,下意识看向她,却见她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碗勺。 厉峥浅浅松了口气,那瞬息间涌起的波浪渐渐平息。 岑镜将空碗叠放好之后,行礼道:“属下告辞。” 厉峥见她脚尖已经转向,目光从桌角上的一盘莲花酥上扫过,道:“等等,这莲花酥,拿回去。” 岑镜唇微抿,敲打一次便也够了吧? 岑镜再次看向他,含笑行礼道:“谢过堂尊好意。但堂尊还是赏别人吧,我屋里还有茶饼。天热,东西放不住,别浪费得好。” 说罢,岑镜再复行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的背影上,目送她一步步朝外走去。尚统给的茶饼?他唇微抿,心头那股滞涩之感再复袭来。 与此同时,今日再次见到岑镜后,他心间所有那些异样的情绪,便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今日骤然听到她的声音,他觉心头一紧;听到尚统对她的示好,心间如堵塞一般不适;在得知她聪明的逃离尚统后,心间滞涩之感淡去;可在推断出她将自己的体恤,解读为敲打后,那股滞涩之感再次袭来;直到她方才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恍如那夜般的渴望复又现身…… 眼看着岑镜关门离去,厉峥身子一抬,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镂空雕花的隔断外,隐约可见的房门处。 他本以为,那夜的事,他可以当从未发生过。 可是现在,无数事实都在告诉他,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断然再无忽视的可能。 但他的理智又分明清晰地宣示,这些异样的感觉,并非源于情意上对她的喜爱。见不到她时,他不会想念,偶尔想起临湘阁的那夜,他也只觉麻烦。 但一旦见到她,所有异样,都会猝不及防地出现,根本不受他理智的控制。 厉峥眉眼处闪过一丝烦躁,一个他无法否认的结论浮现。 她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无论他的理智,如何清晰地告诉他他并未动心。但这个事实本身,到底是让岑镜,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不同。 他本是很烦那些被欲。望驱使着做事之人。在诏狱多年,他无数次利用他人的欲。望做局,就好比这次郑中被人利用色。欲做局。 他因此厌恶任何形式的失控,也厌恶任何形式的情感羁绊,他不想有任何软肋。 可当壁垒第一次被打破,体会过欲念痴缠带来的极致巅峰,某些他无法清晰看到的,理智之外的本能便也被唤醒。 若说理智是秩序与清醒,那本能便是一头不加思考的野兽。而他的理智,正在看着他体内那头蛮横不讲理的野兽苏醒,却无法用缰锁拴牢。 身上的感觉稍微完全褪去。这一刻,一个悖逆他以往行事的可能性出现在脑海中。倘若他那晚没有令她施针,今时今日的相处,又该是何等光景?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时,门外锦衣卫忽然推开进来,在隔断外行礼道:“禀堂尊,赵爷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听闻此言,厉峥如收网般利落回笼心思,冲那通传的锦衣卫点了下头。 锦衣卫领命出门,赵长亭随之入内。 赵长亭行礼后,来到厉峥桌边,低声道:“堂尊,郭推官来了。属下已将他带至刑房。” 厉峥眸光一闪,道:“且去将刑房周围的人都清干净,我这就过去。” 说罢,厉峥起身,去一旁衣帽架上取大帽。 赵长亭的目光追着厉峥,神色间微有疑惑,他不解问道:“堂尊怎耳根发红?可是热了?可需属下再加两缸冰?” 厉峥听罢,顺势取过大帽戴在头上,宽宽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遮去了他泛红的耳根。而后只对赵长亭道:“不必。” 话音落,厉峥已大步离去。 赵长亭略有不解,但未作他想,跟着厉峥一道出门。 厉峥一路来到刑房,将门推开。 正见一名身着青色旧道袍,头戴大帽,望之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站在书架前。 房中烛影染红了他一侧身姿,此人身形清瘦,但腰背自然挺直,再兼他须如仙道,样貌周正,望之体面又独透一段风骨。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厉峥微微眯眼,透着和岑镜一样的洞明锐利。 在厉峥打量他时,那男子同样也在打量厉峥。待他看清厉峥样貌后,眼露赞赏,脑海中当即闪过四个字“人中龙凤”。 即便他未着官服或飞鱼服,但眼神沉稳,只看一眼,便叫人深觉不容小觑。瞧着样貌不过二十五六,可周身不怒自威之感,非浸淫官场多年而不能有。 那男子见厉峥进来,迈着小四方步上前,行礼道:“治下袁州府推官郭谏臣,拜见同知大人。” 厉峥抬手一回礼,问道:“郭推官怎漏夜前来?” 他本以为这几日该有人现身,未成想,来的竟是郭谏臣。此人如今算是同他在一条船上。 郭谏臣于袁州府任正七品推官,宜春和分宜两县,皆在袁州府辖地内。 此人于今年二月,巡查工赈之时,路过严世蕃家宅,本想顺道去催一下“占用官田”的手续。怎料却被下人小厮拦门索要钱财,郭谏臣本为朝廷命官,如何堪受这等折辱? 他便与看门小厮起了龃龉,却不知,严世蕃家中小厮嚣张至极,竟是将他这位朝廷命官给打了一顿。如此嚣张跋扈,郭谏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便借职务之便,暗中搜查严世蕃罪证。 郭谏臣自此盯上严世蕃,没过多久,还真叫他发现严世蕃私练数百家兵一事。 于是便将私兵一事,他被打一事,以及严世蕃私逃回江西一事,写成一封密信,送去给了他在南京的同科好友,林润。 林润复又将这本奏疏的副本,交给了京中建极殿大学士徐阶。严嵩去年被勒令致仕后,徐阶便已是内阁次辅。 五月初,徐阶将这本奏疏呈给皇帝,怎料皇帝却留中不发,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待徐阶问及,皇帝也只是说“世蕃伴朕多年,于心不忍”。 徐阶知皇帝舍不得严嵩父子,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他心知,必须得抓到严世蕃触及皇帝底线的证据,才能置严世蕃于死地。 于是,徐阶便对皇帝道:“若陛下不忍,便派钦差前往江西巡察一番,以作敲打便是。” 皇帝欣然应允,这便有了他此番的江西之行。 明面上,他是替皇帝来巡察江西。但实际上,他是来替徐阶寻找证据。 锦衣折腰 第19节 若说这大明官场上,人人背后有神,那他厉峥背后的神,便是皇帝和徐阶。 可皇帝已经年老,龙体欠安,但他还年轻。满朝皆知,裕王入主东宫不过是时日问题。待来日新帝登基,怎知是何光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是要换换靠山。 按徐阶的安排,此番他找到的所有证据,都要暗中交给这位郭谏臣,由他和林润联手上奏。明面上,他不参与这桩事。 郭谏臣上前一步,问道:“听说你明日要堂审?” 厉峥示意郭谏臣坐,二人便同去椅子上坐下。坐下后,厉峥方才道:“何知县更改尸格,为谋杀案遮掩,自是要判。” 郭谏臣心知这是厉峥寻的明面上的借口,点点头,接着道:“我此番来,便是要告知同知大人。严世蕃私练的兵,他们也在找账册原本。分宜县郑中庭院失火,便是他们干的。” 厉峥神色一凛,“放火的原是严世蕃。” 眼下已然可以确定,现在找账册的是他和严世蕃两拨人。 郭谏臣继续对厉峥道:“还有一桩事,一月之前,四月二十日。袁州府知府刘与义,曾派出去过一队人。我私下去调过记档,这一队人二十日的出行,并未记录在案。我只觉此事蹊跷,却不知是否与账册案有关。” “袁州知府?”厉峥看向郭谏臣,问道:“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郭谏臣重叹一 声,摇头道:“全无记档,不知去处,不知人数。若非我盯严党盯得紧,怕是都不能发觉。” 厉峥那双看向郭谏臣的眸中,隐露赞许。此人看起来刚正不阿,但却不是一味的刚强。能在严党眼皮子底下,暗中行动这么久,还未被发现,确有几分智谋。 这些话说完,郭谏臣起身,行礼道:“我已将查到的线索告知大人,不宜久留。大人行事万望警醒,切莫叫严世蕃私兵伤及。” 此番要查严世蕃铁证,必会遭其反扑。他一七品推官确实无能为力。好在徐阶大人想得周到,一番运作,派了心腹锦衣卫兼任钦差而来。这场硬仗,就得靠他来打了。 厉峥随之起身,摊手做请,道:“郭推官夜路留神。” 郭谏臣再复向厉峥行辞礼,将大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这才快步离开刑房,走入夜色中。 厉峥缓步跨出刑房,目送郭谏臣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袁州知府刘与义,确为严党无疑。他一个月前派出去的人,究竟去做了什么?又是否与账册案有关? 原来当时烧郑中庭院的人,是严世蕃的私兵。当时尚统说,是一群黑衣人,看不出身份。 厉峥拇指在食指骨节处摩挲,缓步朝县衙后院走去。他眼睛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也就是说,他现在在和严世蕃赛马?厉峥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有趣。 且先明日堂审王孟秋,看这个饵放下去,是否会有效果。若没有,他不介意再罗织一次罪名,去袁州知府衙门,拿下刘与义审一审。 思及至此,厉峥暂且不再多想,抬起了头。 而就在这时,他发觉自己竟正好走到县衙下人们居住的外院,此时正于风雨连廊之下。 他下意识侧头,便如那日雨夜般,瞥见那被烛火染红的窗框内,岑镜打着团扇,看着桌面上一本摊开的书。 团扇缓轻慢摇,悠闲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厉峥见她伸手,从一个纸包里取出什么东西,凑到嘴边,小口地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厉峥忽地想起,她临走前说的,屋里有茶饼。 那股气息不畅的滞涩之感再次袭来。 厉峥看着远处在暖烛色窗框内的岑镜,深提一气。 到底是不喜她吃旁人给的东西。 厉峥此刻已清晰地知晓自身心间不适的来源,但他却无法对抗。对抗不了这股不适,又无法合理地阻止岑镜。这便叫他生出一股明知病症却无药可医的无力感。 厉峥的拇指捏紧了食指骨节,指尖按得微有些发白。 他就这般立在廊下,盯着岑镜看了片刻,终是拂袖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 想是事情发生不久,正当新鲜,这才会对他有所影响。要不了多久,等忙起来,或者时日稍长一些,那夜的记忆淡化,他约莫便会逐渐变得不再在意。 如今几分不快,按下去便是,又何须为此纠结烦恼? 江西的夜当真沉闷,出来片刻功夫,仿佛灼热顺着鼻腔入了他的肺腑,隐觉气息不畅。 他的理智分明已经给出最好的路径,可方才岑镜吃茶饼的画面,以及不要他莲花酥的画面,硬是如脱缰的野马,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如钝刀拉锯般撕扯。 不知不觉间,厉峥已走回自己的住处。 守在门口的两名锦衣卫,向他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随意应了一声,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门外,霎时陷入一片沉寂。左侧书桌上点着灯,昏黄的光线只透出些许在眼前的正厅,反衬的黑暗愈发显眼,以无边之势朝他压来。 厉峥缓踱两步,来到隔断门处,静静看着里头的书桌。二苏旧局已经燃烬,仅一支蜡烛的光填不满这空旷的书房。 傍晚时和岑镜打嘴仗较劲的画面,恍似交叠着出现在眼前的场景里。当时心情不错,未觉有他。但此刻,桌、椅、笔架、书架……一切入眼,却好似从活物变成了死物,无端便令人觉着死寂。 方才赵长亭来之前,那个浮现在他心中的可能性,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如果他未曾命她施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厉峥脑海中推演着那个画面。今日或许可以,心照不宣的,只道一声留下。 念头落,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眉宇间再复漫上一丝烦躁。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属不易,他当时时清醒。世间温情,皆转瞬即逝,不得常驻,不值留恋。 厉峥强迫自己拉回思绪,转身朝尚未点灯的内室走去。入门的瞬间,他的身影没入无边黑暗中。 第二日一早,因着厉峥今日要堂审,岑镜起了个大早。 她去吃过早饭后,便拿着昨夜已经备好的两份尸格,去了衙门大堂后门外等着。 厉峥极少堂审,大部分堂审时,只需要她出来以仵作身份念下尸格便罢。其他时候,她就和衙门公堂里那威武旗并无区别,都是摆设。 约莫等了一刻钟,岑镜便见尚统和项州二人,并一众锦衣卫,押着何知县、王仵作、李万寿、钱禄、以及王孟秋朝这边走来。 岑镜当日施针忘了两日的事,但按厉峥的说法,当时她应当见过这何知县。而今他颓败如山倒,却不知当日是怎么个伶俐法儿。 其余几人已是憔悴不堪,脚步虚浮。尤其王孟秋,几乎瞧不出什么人样,须得锦衣卫架着双臂,才能勉强走路。 岑镜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姓王的仵作身上。 此人望之四十来岁,此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面若死灰。岑镜眉眼微垂,忽觉心口闷得厉害。他不过是受何知县指使,身在贱籍,如何左右得了案情走向?可怜如今却要一同上这堂审之场。 而她在厉峥身边,只恐来日,她也如这王仵作般,成覆巢之卵。而今的日子,当真是有一日活一日。 待众人走到大堂后门,尚统自是看见了岑镜,神色间欲言又止。岑镜佯装不见,给项州和尚统分别行了礼,便自己站去了一旁。 尚统看了看岑镜,到底是抿唇,面露失落之色。如今公务繁忙,堂尊想来不喜他们分心,待过些时日,腾出些手来,再找机会同镜姑娘亲近吧。 岑镜一干人等,稍后片刻,便见厉峥身着那身赤红色的飞鱼服,在赵长亭的陪同下,大步朝这边走来。 众人让出进堂的路。待厉峥走近,他的目光便落在尚统面上。从尚统身边走过时,厉峥伸手,那根修长的食指,对着尚统鼻尖的方向,凌空重点一下。尚统心知何意,立时低头。 厉峥前些日子已放出消息,今日公开堂审。此时县衙门大开,堂外已陆续来了不少百姓。宜春县的百姓们听说是京里的锦衣卫堂审,到底新鲜,来了不少人。他们好些人从未见过锦衣卫,其中不乏一些衣着光鲜的官绅。 待厉峥出来,在公堂椅子上坐下,众人便行礼,拜见天使上差。岑镜跟在锦衣卫的最末端,进堂之后,便挑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去站着。 待众人起身,惊堂木响,厉峥开口,单刀直入,“本官奉皇命巡察江西,怎料刚到,便撞上这桩官官相护的谋杀案,令本官骇然。” 听得官官相护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岑镜鼻翼微动,眸底闪过一丝不屑。 厉峥看向项州,抬手示意。 项州会意,当堂朗读起郑中案中,何知县、王仵作、陈江、李万寿、钱禄等五人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朗读完后,又令岑镜当堂宣读郑中的尸格。待岑镜退下,项州展示众人已签字画押的供词。 厉峥看向何知县,语气抑扬顿挫,掷地有声,“知县何裕,身为一县父母官。检验尸伤不以实,包庇主犯、从犯,渎职枉法。本官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有专断之权。着,革职拿问,押送京师北镇抚司,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押入北镇抚司,与斩立决无异。“咚”一声闷响,何裕软倒在地。岑镜侧眼看去,正见一滩黄白之水从何知县身下流出。 若按常规判决,何知县这几条罪,当杖八十后革职流放,但厉峥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敲山震虎的机会。想着,岑镜不由再次看向四十多岁的王仵作,他已然抖若筛糠。 厉峥接着道:“主犯 陈江已被灭口。从犯李万寿、钱禄,同谋绑架。因未参与谋杀,属从犯,罪减一等,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宣判至此,厉峥眼风扫过岑镜,正见她唇深抿,看着那颤抖的王仵作。纵然她面色沉静,但眸底却藏着一抹悲凉之色。 那夜岑镜掷地有声的驳斥,再复出现在眼前。厉峥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随即朗声道:“仵作王安,检验尸伤不以实,按《刑律》当判杖八十。” 话音落,那仵作王安身子一缩,脸色惨白,显眼已失了魂。岑镜蹙眉颔首,心下悲凉,移开目光。 怎料下一瞬,厉峥却道:“但念你身在贱籍,受何裕胁迫,无力自主。故判杖十,以示惩戒。” 王安闻言一惊,岑镜咻然抬眼,看向厉峥,眸光震颤。 王安呆愣片刻,跟着便连连磕头,朗声大喊:“贱民深谢上差明察秋毫!贱民深谢上差明察秋毫!” 堂外的人群中,隐有议论低语,一位少年对身边人道:“这锦衣卫,也并非传闻中那般狠戾。竟是比咱们江西的好些官公正哩。” 在王安连声的叩首中,岑镜怔愣地看着厉峥,神色间却不见欣喜。 她眸中神色逐渐被疑惑取代。这不似他往日作风,他从不会对弃子有怜悯之心。能完全按《大明律》宣判,都算他有良心。今日怎会对一个贱籍仵作,稍稍抬手? 宣判至此,何裕等人皆被拉下公堂。 厉峥眉眼微垂,那森寒的目光,落在那连跪都跪不住的王孟秋身上,沉声道:“王孟秋,时至此时,你还不认罪?” 作者有话说: ---------------------- 昨天中秋节,忘记给宝宝们发红包了,今晚补上,祝宝宝们中秋节快乐。本章下留评,时限24小时,明晚更新时统一发。 第21章 那跪在公堂上的王孟秋闻言,抬眼看向厉峥。 目光触及的刹那,岑镜微惊。王孟秋凌乱的发丝下,脸上沾满血迹与污垢,几乎已瞧不出样貌。可那双瞪向厉峥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锐利。宛若一只被猎人抓捕,却不甘于落网的野狼。 岑镜指尖在手中的尸格上摩挲,望向王孟秋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在诏狱一年,她从未见过在经历过诏狱的刑罚之后,还能这般有神且硬气的眼神。 锦衣折腰 第20节 就在岑镜疑惑之时,王孟秋深吸一口气,费了些气力,头微微抬起。他的嗓音因刻意放大声音显得更加嘶哑,“上差明鉴!小人只在前些时日,因烦闷,找过陈江喝酒,小人绝非凶手。” 厉峥眸中泛着点点寒意,落在王孟秋头顶。这样的硬骨头,便是他在诏狱多年,也只见过那么几回。 而那些人,大多是当初严嵩执掌内阁时,他得严嵩授意,罗织罪名下狱的清流人士。这些人至死不肯认罪,他能理解。可这王孟秋,确为杀害陈江的凶手,他究竟在硬气些什么? 厉峥望着王孟秋,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片刻后,他看向岑镜,脑袋朝王孟秋的方向抬了一下。 岑镜会意,朝他行礼,向前走出两步,站定。 岑镜看向手中的尸格,朗声念道: “死者陈江,三十八岁。于五月二十一日,被发现缢于家中。现场无打斗痕迹,但死者脚下踩踏之物,与死者悬挂高度不符,经检验,脚印乃死者被悬挂之后,由人印上。” “死者被发现时尸身浮肿,体色已呈暗绿色,尸臭冲天。眼角、口鼻隐有蛆虫蠕动。死亡时间为五月十九日晚……”岑镜徐徐将陈江尸体上的验尸结果如实念出。 念完真实的检验结果,跟着便是厉峥修改过的内容。 岑镜瞥了那王孟秋一眼,接着道:“后于死者口腔内,上牙牙缝中,发现风茄籽。此物若淬酒饮下,便可叫人陷入昏迷。且若用量合适,死者尸体上,不会出现中毒症状。由此可见,死者陈江,并非自缢。而是被人用风茄籽麻痹后,再悬挂于绳索之上。经最终判断,死于他杀。” 待岑镜念到风茄籽之时,因伤重身子摇摆不定的王孟秋,抬眼看向了岑镜。他眼皮抬着,眨眼缓慢,颇有些费力的模样。 待全部听完之后,王孟秋眸中神色,显然没有之前那般强硬,但却依旧淡然,似是根本不在乎被发现的证据。 岑镜念完尸格,向厉峥行礼,便又退回了原处。 厉峥再次看向王孟秋,冷声道:“还不认罪?” 依他以往的审案经验,基本到这一步,疑犯便已知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大多都会崩溃认罪。 话音落,王孟秋的眼皮沉重一眨,转而看向了厉峥。他眸中神色竟再次恢复锐利。他提着一口气,朗声道:“上差明鉴!小人确与此案无关。”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堂外百姓皆身子一颤。厉峥垂眸望着王孟秋,眉宇间漫上愠色。 一旁的项州见此,立时厉声呵斥道:“大胆王孟秋!证据确凿,若再不认罪,便罪加一等!” 话音落,王孟秋单薄的身子,不自主的前后摇摆,随即听他一声轻笑,复又提气,再次朗声道:“上差明鉴!小人确与此案无关。” 见王孟秋至此仍然拒不认罪,堂外一众百姓间,不由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莫非他当真清白?” “八成是清白之身,此番审他的可是锦衣卫。” “堂上那位身着飞鱼服的大人你可曾听闻?” “怎没听过?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厉大人。” “对咯。这位大人身负恶鬼之名,哪个案犯能在他手底下拒不认罪?这王孟秋至此不认,只能说明,他是清白的。” 厉峥的眸光越来越利,神色已沉如寒冰。 王孟秋的拒不认罪,已在他预料之外。厉峥拇指在食指骨节处摩挲,那对剑眉愈蹙愈紧。他隐隐觉察,事情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现有信息,却不足以支撑他清晰地抓到。 静思片刻的厉峥,发觉暂时确实无法穿透迷雾。获取更多信息的念头驱使着他,示意项州继续。 项州会意,按昨日商量好的流程,厉声斥道: “五月十八日,你以腿疾发作,疼痛难忍为由,托你表弟去城中医馆济世堂购买风茄籽。在你供职的衙门桌案书册中,亦发现麻沸散配方!五月十九日晚,陈江同巷邻人周水,丑时出门去早市蒸馒头,曾目击你翻墙离开陈江家中!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王孟秋跪在堂中,佝偻着身子,低头听着。项州说罢,他丝毫未动,只身子前后摇摆。 岑镜蹙眉看向王孟秋,心间隐隐泛上一股不安。她到诏狱虽然只有一年,却从未经历过王孟秋这般的案犯。 出现在王孟秋身上的所有疑点,逐渐在岑镜眼前铺陈开来。 王孟秋抗住了诏狱的刑罚,本以为是背后有人。可他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却没有人出来保他。厉峥顺势改变策略,选择堂审。 厉峥之所以走堂审这步棋来向背后之人施压,实在是因为已经证据确凿!根本容不得王孟秋不认罪。 可他为何还不认罪?甚至没有像何知县一般惧怕。这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岑镜,不对劲。可信息不足,她尚不能抓住不对劲在何处。 见王孟秋久久不言,项州再次厉声呵斥:“还不认罪?” 沉默了许久的王孟秋,身子摆动的幅度大了起来,他这才缓缓抬头。 岑镜打眼望去,不由眼眸微睁。王孟秋居然在笑,他在看着厉峥笑?那笑容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王孟秋硬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脚。铐。手。铐上的铁链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孟秋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站定。他身子摇摇摆摆,眼睛却一直看着厉峥。 好半晌,王孟秋重重提了一口气,嘶哑着嗓子费力地喊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北镇抚司厉大人好大的官威!为包庇幕后真凶,竟是将这等谋杀大案强加于我!只恨我人微言轻,只是一个小小典吏,只能任由你们这些黑心恶官戏耍摆弄!” 话音落,堂外众人立时议论纷纷。 厉峥身子前倾,那双如鹰隼的眸紧盯着王孟 秋,气息一错一落。 他反复想着王孟秋的话,所有疑点霎时间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厉峥眸色一惊,一掌拍向桌面,当即起身,厉声喝道:“抓住他!” 怎料他话音未落,那王孟秋已铆足了力气,朝堂上柱子撞去。 纵然厉峥反应快,但周围的锦衣卫却未及反应。仅瞬息的功夫,“砰”一声闷响,伸手去抓王孟秋的锦衣卫,到底是慢了一步。 王孟秋,血溅当场。 事发突然,岑镜一下甩掉手中尸格,几步上前,扑倒在王孟秋身边,立马伸手去探王孟秋脖颈上的大脉。 脉象微弱,必死无疑。 岑镜紧盯着王孟秋迷蒙眨动的眼睛,唇深抿,近乎屏息。他究竟意欲何为? 而就在这时,她忽见王孟秋那双眼睛无力地盯着她,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抬手,轻轻拉了拉自己左臂的衣袖,但很快无力垂落。 岑镜忙垂眸看去,正见一个字隐约在他衣袖下露出。 岑镜目光飞速扫过周围的锦衣卫,随即身子前倾,做出一副探听王孟秋气息的模样,遮住所有人的视线。随即她小心用指尖将王孟秋衣袖挑起,动作之细微,几乎看不出她手臂在动。 岑镜只眸光下垂,正见王孟秋布满血污的手臂上,竟是划出了一行细小的血字,共八个字: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血迹新鲜,显然是上堂之前在狱中刚刻下的。 岑镜骇然,心间大浪骤起,但面上未曾流露半分。获取线索的喜悦顷刻间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王孟秋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王孟秋的衣袖。这是重要的线索,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有更大的危机。 眼看着王孟秋没了气息,岑镜思绪转得飞快。他拒不认罪,当众咒骂厉峥,复又撞柱而亡…… 所有疑点由点成线,岑镜猛地抬头,神色煞白。 不妙!有人做局,要借此弹劾厉峥!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岑镜的气息已然错落。做局之人定然十分了解厉峥的行事风格。先叫王孟秋拒不认罪,再等着堂审之时,叫王孟秋当众颠倒黑白,撞柱而亡。 如此这般,厉峥便当众落下个罗织罪名的把柄。届时定会有人上书弹劾。那么即便他此番还能兼任钦差,行事也会遭受严重掣肘。且这个把柄,会如一张画纸一般,仍由他人挥毫泼墨。 罗织罪名的事,厉峥背地里没少干。但有些事,却绝不能见光,一旦见光,便会重若千斤。史上窃取皇位者数不胜数,却只有司马昭遗臭万年。其因便是如此。 此案上,即便厉峥手中证据确凿,可现如今王孟秋以死以证清白。他手里的证据再是铁证,也难经他人借题发挥之下的唇枪舌剑。 岑镜只觉指尖发凉,后背冷汗直冒。饶是如此,她依旧强逼着自己冷静,眸光愈发洞明。她得想法子化解! 所有这一切考量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岑镜忙回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下堂来,岑镜计上心头。 既是走了明路的当堂构陷,那她何不如镜中倒影,镜像取用? 岑镜当机立断,一把按住王孟秋的手臂,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撕心裂肺地朝厉峥喊道:“堂尊别过来!王孟秋袖中藏有毒针,意欲行刺!”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下一章周五入v,所以明晚十点的更新,挪到两小时后的0点,届时万字肥更哟~ 第22章 岑镜话音落,厉峥止步,握着飞鱼服袖边的手陡然攥紧。 他震惊于她的胆大,但在洞悉她全部意图与此招精妙之处后。厉峥唇深抿,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闻的长吁。一个压不住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拇指将食指骨节按的发白,强压着他心潮的彭拜。 他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中,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对岑镜浓郁的赞赏,以及化险为夷后胜利的愉悦。 厉峥那双落在岑镜身上如鹰隼的眸,由最初的垂眸而视,转为颔首直视。 好!甚好!不愧是他看重的人!不愧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仅用一句话,便彻底搅浑了这场局。 厉峥看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急中生智,而是一次以攻代守的谋略。 当旁人还在因血溅当场震惊与惧怕时,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岑镜,却已第一时间上前。便是连众多锦衣卫都未来及反应。 而且,她行刺钦差的那句话之前。 她首先得洞悉王孟秋的意图,看穿这场局的真正目的。再清楚分析利弊,预判所有风险与后果……以及,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她信他能瞬间领会,信他能完全接住这场戏。 她必得将这方方面面尽皆思虑周全,如此这般,方能做出最后那精准且有效的战术决策。 而她完成这一切,不过数息的功夫……她又一次地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同那晚一般无二。 但是这次,更叫厉峥看到,那双洞明的双眸后,是一片何等汪。洋的智慧深海。 厉峥心间对岑镜的好奇,如浪涛般叠层涌现。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接住她的战术,圆好这个谎! 厉峥目光落在王孟秋的尸体上。 这本是一场当堂构陷的局。 王孟秋以死证清白,即便他手中有铁证,在旁人看来也会变成他蓄意编造的伪证。罗织罪名,迫害无辜,滥用钦差权力,制造冤案的罪名,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绝佳借口。 但岑镜行刺之言一出,局势瞬息向他倾斜。 先将他“制造冤案迫害无辜”的罪名,瞬间扭转为“案犯当堂行刺钦差”的案件。又将他从一个施害的酷吏,扭转成险些被行刺的苦主。那王孟秋也从含冤而死的忠良,变成负隅顽抗还敢行刺的凶犯。 顺道还彻底堵死了做局之人的路,日后若有人敢拿此事说道,他大可先问一句对方“为何要替当堂行刺钦差的凶犯喊冤?” 锦衣折腰 第21节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他忍不住道:“镜姑娘,你好生厉害。堂尊叫抓住王孟秋时,我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姑娘说行刺,我才意识到堂尊今日经历了何等样的凶险。” 实在不是他笨,而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常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仅瞬息之间,镜姑娘和堂尊,他们两人竟是已顺利将局势扭转。如此气定,如此智谋,他想不钦佩都难。 岑镜拿起验尸箱往外走去。她在诏狱不宜惹人注意,便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能力,谦虚道:“赵爷过誉了,若非堂尊提醒,我也反应不过来。”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需要旁人的赞赏,她只要厉峥的看重,只求在他身边更有用。那日在停尸房里,厉峥尖锐的试探犹在耳畔。只要厉峥能看到她的作用,就能稳住她在诏狱的位置。 待岑镜出了茶房,重新回到公堂之上,向厉峥行礼后,便来到王孟秋身边,俯身开始验尸。 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一众百姓官绅,抻着脖子,都在往岑镜这边看。人群中不断地响起低低的议论之声。 “这王孟秋当真敢行刺钦差?” “铁证如山,他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想是早有预谋。” “你们便不曾想过王孟秋说的可能是真的?” “啧,很难真。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能在那点功夫里诬陷他?而且这厉大人,可能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怕,方才他还轻判了那仵作嘞。” “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王孟秋一个县衙典吏,何德何能,叫执掌诏狱的厉大人费这么大劲构陷他?若要杀他灭口,还需当堂过审?那可是北镇抚司,是诏狱!” “欸?不是,你们就没人发现,厉大人身边那验尸的仵作,是名女子吗?” 众人议论间,岑镜已从王孟秋袖中“拿”出了沾染血污的吹箭,仔细一番查验。 待查验过后,岑镜转身看向厉峥,用一块白布捏起吹箭,行礼道:“回禀堂尊,经检验,在这枚吹箭内,藏有毒针三枚。其上皆涂满剧毒乌头汁。” 厉峥点头,示意岑镜退下,而后面露沉痛之色,语气却更加威严。 但听他沉声道:“尔等皆已亲眼所见。此贼不但联合陈江、李万寿、钱禄三人,谋财害命,杀害郑中。这王孟秋更是为了独吞赎金,又灭口陈江。若非本官来得及时,恐怕还要再搭上李万寿、钱禄两条性命。知县何裕包庇此等恶贼当真是法理难容!” 厉峥抑扬顿挫,接着道:“铁证如山,此贼非但不肯认罪,还包藏祸心,竟妄想攀咬钦差,趁机行刺。当真是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听至此处,岑镜浅松一气。王孟秋一案,就此落定,危机已解。 话至此处,厉峥起身,目光徐徐从一众百姓面上掠过。缓声道:“王孟秋,一名县衙未入流的属吏!竟敢行刺钦差,我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王孟秋行刺一案,本官定会追查到底!来人!” 赵长亭出列,行礼,朗声道:“属下听令!” 厉峥看向赵长亭,下令道:“传本官令,王孟秋行刺钦差一案,张榜告示,晓喻州县!本官要彻查其党羽!” 岑镜闻言颔首,眸色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提供的这绝佳机会,他总能将一个“工具”用到极致。 他不仅顺利接住了她的战术,扭转了此次危机。还如此大动作的张榜告示。他显然是要将“行刺钦差”一案,变成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段时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个官员,便借口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有关,上门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个官,直接将此罪名往头上扣。若要放人,道一声经查证,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无关便了。 若说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厉峥此举,便是反败为胜,转守为攻的策略。岑镜不由咋舌,论狡猾,还得是厉峥这只老狐狸。 行刺钦差可是大案……思及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脸色霎时变白。 厉峥此番不仅是钦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见王命旗牌如见天子亲临,地方官员见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礼。行刺持王命旗牌的钦差,与藐视皇威无异!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谋逆大罪论处。恐会祸及九族。 岑镜周身霎时被寒意笼罩,手脚冰凉。 方才情急之下抛出此节,她当时一心只想化解危机,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来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厉峥借题发挥,扩大影响。以厉峥行事,若要牵连王孟秋九族,他必不会手下留情。若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她岂非闯下坑害无辜的滔天大祸?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巨大的担忧与愧疚,瞬间将岑镜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镜的心似被悬空置于无限虚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当堂发生,无数百姓亲眼所见,无论厉峥张不张榜,这件事都已经见了光。一旦见光,过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办事。 若按谋逆大罪论处,厉峥会如何处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达天听,届时便是连厉峥都无法左右判决。她是否还能补救? 就在岑镜愣神之际,厉峥已命人将王孟秋的尸体抬去牢房,高喝一声退堂,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听得惊堂木响,岑镜这才回过神来。 心还在如鼓如雷的剧烈跳动,事关王孟秋身后一家无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厉峥换一个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劳,也远没有大到足以叫厉峥改变决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还有重要线索要告知厉峥,她得分清主次! 岑镜按下心头扰乱的思绪,抬眼去找厉峥。却发现厉峥等人已经离开,公堂后门只剩下两三个锦衣卫还没出去,她连忙转身去追。 方才验尸时,她暂且用白布缠了王孟秋刻有字迹的手臂。事关账册,她必须立马告诉厉峥。 厉峥已出了公堂后门,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厉峥步子太大,岑镜只得小跑追上。来到厉峥身后,周围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往日人多时,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着实有些不适应。 “堂尊,堂尊。” 岑镜连唤两声,不知是否是周围脚步声太杂,厉峥根本不曾顾及,没有给她回应。 岑镜心下焦急,线索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岑镜小跑加快了脚步。 她颇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厉峥身侧,复又唤他,但厉峥还是没有理她。来到他的身边,岑镜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肃然,双眸出神,显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听到她唤他,心里也听不到。 眼看着他们就要进入内院,厉峥必是要加急处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镜也顾不得是否冒犯,连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厉峥那赤红色飞鱼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厉峥止步。思绪骤然从纷繁的布局中抽离,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他抬臂低头看向衣袖,便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他身边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识到是岑镜。那股不悦,瞬息便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愉悦所取代。 当众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镜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悦,更深的一步的化为只对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焦急。 她从未在众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今日岑镜所有出众的应变,留在厉峥心中的欣赏与惊喜正是浓郁,他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一分,头微低,问道:“怎么?” 离得最近的赵长亭,将厉峥这一连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赵长亭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跟随厉峥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态度……近乎是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便是对镜姑娘本人,过去也从未有过。 一个深觉不可能的念头从赵长亭心间闪过。可这念头太过骇人,甚至显得荒谬。下一瞬,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对镜姑娘产生别样的情绪,他就不是会对人心生情意的人。镜姑娘也不可能对堂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也不是会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说二人之间身份相差巨大!何况相处一年多,要有早该有,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刚才……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坚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阳西升东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出现了幻觉!定然如此,是他解读错了! 见厉峥终于回应,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锦衣卫,仰头看着他,对他道:“堂尊,借一步说话。” 厉峥抬起头,对一众锦衣卫道:“都先退下。” 众人行礼离去。项州和赵长亭顺势顶上,按照今日厉峥的吩咐,着手开始安排差事。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锦衣折腰 第22节 岑镜刻意放低了声音,叫她的声线,比往日听起来纤细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个字。是关于账册的线索。” 厉峥闻言当即色变,身子不自觉俯地更低,忙问道:“是何线索?” 见厉峥俯身,岑镜便顺势抬头,修长的脖颈抻开,身子只前倾半寸,离厉峥耳边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礼数。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低语道:“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厉峥听罢,眸中喜色一闪而过,转而便是更深的疑虑。 一息之后,厉峥蹙眉不解道:“他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线索?”他的声音,亦是刻意压低过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语气间的冷硬。 见他一下就抓到了关键疑点,岑镜忙点头道:“这正是怪异之处!他今日分明是要构陷于堂尊,可却又留下事关账册的消息。实不知他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设局。” 厉峥眼睛看着地面,顺着岑镜的话细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认罪便已是怪异,今日他这番当堂构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设好了局。可他又传递线索,究竟是对背后之人早已起了异心,还是如岑镜揣测的一般,另有设局。 但事关账册,无论真假,他都得亲自去明月山隐竹观搜查一番。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问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时留下?” 岑镜回道:“看血迹应该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划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类的钝物。方才验尸时,我用白布缠了他的手臂,应当不会有人瞧见。”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带我去瞧瞧。” 岑镜点头。近乎点头的同时,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脚,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厉峥步子很大,岑镜跟着很是费劲,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强跟上。 厉峥看她走得费劲,唇边笑意一闪而过,眉微挑,道:“跟着费劲的话,就将本官衣袖放开,会好走些。” 岑镜后背一麻,猛地松开了手!她这才意识到,她竟是扯着厉峥的袖子扯了一路。 厉峥头微侧,眼风瞟过去,便见岑镜瞠目,颇有些窘迫地盯着地面。尤其那只刚松开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该置于何处的窘迫。又一个笑意从他唇边闪过。 厉峥放慢了脚步,叫岑镜跟着容易些。 岑镜觑了厉峥一眼,唇微抿。他应当不是那种为这等小节恼怒,惩处属下的小心眼吧? 岑镜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往事,得出结论,他不是。对他来说,这等琐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脑力和精力。 判断此事无风险,岑镜也不再多想方才那无意的逾矩。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进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进了停尸房,岑镜来到王孟秋的尸体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体尚且温热,并无异味,厉峥就站在岑镜身边看着。 待岑镜解下她缠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内侧,那八个小字映入眼帘。厉峥俯身细看,与岑镜所言一般无二。 待看过后,厉峥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过去将刀取下,随即重新来到王孟秋身边,握住他的手臂,将那八个字刮了下来。 皮肉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岑镜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将带有字迹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随即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 自进了停尸房,二人便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环节,却配合得极为默契,有条不紊。 看着白布一点点燃烧,厉峥这才对岑镜道:“事关重大,明月山这一趟我得亲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换统一的玄色贴里,我去点人,半炷香后,县衙正门处见。” 岑镜点头应下。待香炉里的东西燃烧干净,岑镜握着匕首,用刀尖在香炉里翻看检查了一番。确定无恙后,二人这才一道离开停尸房。 走出牢房门外,岑镜正欲行礼离开,厉峥却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岑镜膝盖上扫过,问道:“膝盖可还好?” 说罢,他紧着又补了句,“等下要骑马。” 岑镜哦了一声,回道:“多谢堂尊关怀,没事。只是刚才磕了下,有点疼,现下已经好了。” “嗯。”厉峥点头,目光落在她恭顺垂眸的眉眼上,轻道一声, “去准备吧。” 岑镜行礼退下。 和厉峥分开,岑镜便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往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她忽地发觉,厉峥居然留意到她的膝盖受伤? 岑镜一愣。厉峥方才关怀的画面同他那夜送药的画面交叠,思绪瞬时便往某个不可能的方向飘了一瞬。 但转念,她便意识到,她一贱籍仵作,在厉峥这等人面前,何来这般揣测的资格?他们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一向敏锐。当时厉峥一直看着王孟秋尸体的方向,会留意她的异样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确说了,需要骑马。想是怕她耽误正事,这才多问一句。疑点闭环,岑镜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岑镜回了房,熟练的拆头发挽发髻,换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贴里,又将袖口用黑布护腕扎紧。验尸箱不好带,她便将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块布裹起来缠好,总共也就一臂粗细,随后斜着绑在了身上。 准备好后,岑镜喝了一杯凉茶,便紧着出门去等厉峥。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先去找项州,让他草拟一封奏疏,事关钦差行刺一事,须得写成他无辜受害的模样。写好后,便叫他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阶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还有人不长眼的弹劾,再叫徐阶以未及发现为由,将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来的,除却岑镜、项州等四个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车马、物资等物的二十人;负责刑讯、查案、缉捕等差事的三十人;钦差仪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统手下,配有绣春刀的精锐缇骑四十人。 厉峥点了尚统及四十名精锐缇骑,带上赵长亭和岑镜,留下项州坐镇县衙。 岑镜在县衙外等了不多时,便见尚统带着四十名精锐缇骑骑马过来。他们都已换上玄色束袖的贴里,外套一件软甲。 岑镜上前见了礼,牵住了自己的马匹。 她伸手摸了摸马面,跟着便见厉峥和赵长亭从县衙内出来。 厉峥也换下了飞鱼服,穿着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玄色贴里。 看着他大步走来,岑镜眼睛眨动两下。这束袖的贴里,竟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显眼。宽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但厉峥穿在身上整体的气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忘记这个人是厉峥,单论这副姿容,岑镜心里头,倒也乐意短暂地遐想一番。比如,不知这副身姿褪去衣衫是何模样? 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玩乐般的笑意。左右她对厉峥全无心思,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想,又无人知晓。 待厉峥走近,众人一道向厉峥行礼。 厉峥冲众人一点头,目光飞速扫了遍岑镜全身。束袖的贴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甚是线条清晰,脑海中忽就闪过那夜掐着她腰的画面。 厉峥思路回笼的极快,一息功夫,他便已跨上马背。随后众人一道上马。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骤起,直奔城外而去。 厉峥已跟县衙的属吏问过明月山隐竹观的位置,并要了一张袁州府的舆图。那位他问过话的属吏,暂且叫项州软禁了起来。 袁州府数面环山,明月山位于宜春县西南角约四十里外。而隐竹观,据那属吏所言,位于明月山千丈崖瀑布附近。但那隐竹观因地处过于偏僻,山路难行,建成之后没过几年便已废弃。 届时他们从潭下村借道,便可直抵山麓脚下。若是骑马不成,怕是得步行。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见午时已过。他粗略算了下时辰,约莫傍晚时分能抵达山脚。 在宜春县城中骑马时,众人尚且勒着缰绳,马跑得不快。待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众人松开缰绳,四十三匹骏马驰骋奔腾而去。 岑镜从前骑马很少,但这厉峥身边这一年,腿劲和腰劲到底也是练出来了,长时间骑马倒也能承受。 一下午纵马疾行,只中途路过几个驿站、茶摊时,众人停下来补了些水,简单吃了些东西。 约莫酉时左右,众人穿过潭下村,来到明月山脚下。 厉峥派人去跟附近的百姓问了下上山的路,百姓见他们骑马而来,连连摆手道:“马上不去!就前面一段路好走,后面马上不去。” 厉峥闻言蹙眉,拿出怀中舆图看了眼。若是步行,抵达隐竹观,怕是得到夜里亥时。可也只能步行。 厉峥想了想,令众人下马。 厉峥点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锦衣卫,吩咐道:“你留下,看着马匹,在潭中村接应我等。” 那锦衣卫行礼应下。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防蚊虫蛇鼠的药和雄黄粉,给大家分一下。” 赵长亭应下,随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分给每人一个塞满药草的玄色药囊,并一包雄黄粉。众人戴好药囊,又将雄黄粉涂洒在鞋裤之上。岑镜依葫芦画瓢照做。 待一切准备完毕,众人便步行往山上走去。 走上山道,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股微凉之意便拂面而来。看着周遭的环境,这次岑镜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西截然不同的风貌。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有很多竹子,京中鲜见,且灌木植被茂密得多。竹林也远非诗词中描绘的那般意境决然,细看之下,竹子生得很是凌乱,且同许多灌木杂生,瞧着并不甚美观。 在山道上走了没几步,厉峥便回头去找岑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见她如从前般,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她东看看,西瞧瞧。纤细的身姿,被遮掩在一众高大的锦衣卫的身后。 偶尔从这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偶尔又从另一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每次露头出来,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活像只好奇的猫儿,抬着一只小爪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他边走边朗声唤道:“岑镜,上前来。” 厉峥这般一唤,岑镜立时抬头找他。前头的锦衣卫都太高,她抻着脖子好半晌才看到厉峥。 而这一幕落在厉峥眼里,便是在他出声后,岑镜的小脑袋便一下立了起来。在一众锦衣卫的身后,像一颗忽然冒头的蘑菇。他眉微挑。 往日里也没觉着岑镜可爱,在女子中,她算是身形高挑的类型。但偏生她此刻在一群高大的男子身后,再兼山势陡峭,他是自上而下的看过去,对比之下,就显得她哪哪都小。 找到厉峥后,岑镜便绕开人紧着朝前赶去,众锦衣卫自是也给她让出了路。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行礼道:“堂尊。” 怎料行礼后,厉峥却没有任何吩咐,只是继续往上走。岑镜不解,只好却后半步跟上。 厉峥边走边道:“你不会武,今日跟着我。” 过去一年,岑镜没跟厉峥一道出来办过这一类的差事,大多时候都是在诏狱里。就算外出,也是案发现场。 没有类似的过往案例可以给她比对厉峥的态度,岑镜便当他是怕自己出岔子,给他拖后腿。 抑或是……她今日在公堂上表现得很不错,令她这位顶头上司很满意,所以愿意多关照她一分? 若是后一种可能,岑镜便觉踏实了不少。在厉峥身边更有用,这就是她的目标! 一路无话,众人连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而上山的路,原本还有一个羊肠小道,到了眼下,便是连路也瞧不见了。周围的草丛里,时不时便有不知何物蹿过的声音。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令众人原地休息片刻。 众锦衣卫都各自找了能坐的地方坐下,厉峥则走远几步,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中拿出舆图和火折子,随后指着自己身下那块石头上的空位,对岑镜道:“坐这 儿,帮我举一下火折子。” 本已找好地方的岑镜,闻言便朝厉峥走去,在他身侧坐下。 岑镜接过厉峥递来的火折子,将其吹燃,凑到厉峥手里的舆图旁。厉峥看着舆图,又拿出罗经盘,确认了下位置。 厉峥唤来赵长亭,将舆图递给他。他又从岑镜手里接过火折子,也递给赵长亭,向他详细说了一遍路线,并标记了几个汇合点。 锦衣折腰 第23节 说罢后,厉峥吩咐道:“给兄弟们都说一遍,让他们记着路线。”一旦出现意外走散,不至于有人迷路,也能碰头。 赵长亭领命而去,厉峥将罗经盘收回衣襟里。 东西收回去后,厉峥向前撑开了腿,随即身子前倾,两臂手肘撑在腿面上,两只修长的手,十指松松交叠。 厉峥侧头看向身边的岑镜,对她道:“隐竹观那边不知是何情形,今日夜行不能点火把,等下走路,当心脚下。”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她尚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唇抿着,愈发显得下颌颌线冷硬。 只一句寻常的提醒,岑镜并未多想,只应下。 难得此刻他面前没有公务,大家又都在休息,一个今日压在岑镜心中许久的疑惑,浮上她的心头。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岑镜没有再犹豫,向厉峥询问道:“堂尊,今日公堂之上,那叫王安的仵作,您为何只判他仗十?” 今日上堂之前,她看着那仵作,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的师父,曾经便也是卷入了类似的案子,验了不该验的尸。双手被打到指骨尽断。自她认识师父的那天起,他的手便已是那副扭曲可怖的样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长,感情也逐渐加深。师父那双手,落在她眼里,就愈发的叫她深感心疼与酸涩。 听师父说,从那之后他就验不了尸了,只能卖身为奴。由此来到她和娘亲的身边,做了她们母女那小院里的管家。 厉峥行事,一向着眼于布局和结果,就好似下一盘棋,不会考虑和纠结一两个棋子的得失。他今日轻判那仵作,着实令她意外。 厉峥静默片刻,跟着便听他一声嗤笑。 岑镜闻声不解,看向他,面露疑惑。他又要阴阳些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他唇边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岑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些埋怨,但又像是有些无奈。 厉峥看着神色间懵懂无知的岑镜,他忽就有些气!她施针怎就忘了两日的事?怎就没把她那日,是怎么为了那个仵作,跟他大吵一架的事记住? 想起她那日亮爪子时,使劲往他痛处挠的画面,厉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下巴微抬,语气间多少带着些情绪,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阴阳道:“你觉着我为何轻判他?” ----------------------- 作者有话说:v啦,之后不用卡字数啦,本章下留评发红包呀~时限24小时,明晚更新发,明晚更新还是凌晨哟~ 第23章 岑镜全没想到,厉峥竟会将她问出去的问题抛回来。这话说得,好像是因为她才轻判似得?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垂眸,不由抿唇。她怎么知道他为何轻判?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但厉峥问了,岑镜只好道:“堂尊决策一向英明,我岂敢胡乱揣测?” “呵……” 厉峥又是一声嗤笑。他抬眼看了看其他锦衣卫,见都离他比较远,应当听不到他这边和岑镜谈话的内容。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眉峰微蹙,但唇边却是含着笑意。这神色落在岑镜眼中,便是带着揶揄的嘲讽。只听他开口道:“恰好本官身边心腹,有一个仵作。若本官严惩,这仵作瞧在眼里,怕是会心生唇亡齿寒之感。” 岑镜:“……” 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岑镜心中愈发好奇!她施针忘掉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自那之后,厉峥就跟被夺舍了似得? 未及她深想,却见厉峥身子前倾半寸,眉微挑,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愿属下心寒,倒也肯稍稍抬手。我明明有能力,不是吗?” 岑镜望着眼前的厉峥,瞠目结舌! 令她瞠目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和态度。 他的态度令她感到格外反常,可她却无法解读。恍似那日在停尸房中的失控之感,再次袭来。规则变了,她却不知新规则是什么? 但今日的失控之感,又和那日不同,那日带给她的是惧怕。但今日……他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下,他所做的事,确实是精准的勘破了她的担忧。他在为她着想。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了她的感受。 可是……为何? 看着岑镜失神又隐带惊讶的双眸,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 这些都是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如今这般还回去,尤其是知她已然忘记的情况下。莫名便叫他心生一股晦暗的得意之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挑弄。他也说不清,他是在报复那日她的驳斥,还是在向她示好,让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话。 纵然理智在一遍遍的告诉他,不该如此。可心里那些理智辨析不明的东西,却反复绕过他的理智,驱动着他,如此去说,如此去做。 最叫他无奈的是,他始终都是清醒的。 他的理智,一直像一位智者般,站在一旁,担忧的注视着他自己所有的反常。 并且不断的,像父母般跟他说,不该如此,不该在意,不该理会。可那些理智辨不明的东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厉峥猝然失笑…… 而这一幕落在岑镜眼中,就显得更加无法解读。他先阴阳了自己一番,而后沉默,沉默之后自己又笑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岑镜低眉想了好半晌,最终不得不承认,纵然她解得了案情,破得开危局。但这一次,面对厉峥的反常,她确实看不懂。 岑镜低眉,既然摸不清他的态度,那最好的方式,便只剩下看行为。思及至此,岑镜浅吸一气,看向厉峥,道:“未曾想过堂尊会这般考虑。属下……确实同情王安。多谢堂尊。” 岑镜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语气诚挚。 厉峥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凝眸片刻,问道:“倘若我不曾放过王安,你作何想?” 其实他知道答案,那晚她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想问,他希望在没有药物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真实的岑镜,而不是那阳奉阴违的狡猾模样。 岑镜闻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属下绝不置喙。”在诏狱,要学会做会说话的哑巴。这是他教她的。 厉峥闻言,眸色逐渐晦暗。 看着岑镜乖顺的模样,他的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 但同时,他的理智亦开始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岑镜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势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诏狱,在他的身边,她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这乖顺的模样。或许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对他逾矩。这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会更多一层。 念及今日发生的一切,厉峥清晰的认识到,她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但她却不信任他这个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许是厌恶失控。抑或是……他在贪着一份更特殊的对待。 也或许,今日她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过大,他又格外欣赏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赏和在意的差别了吗? 厉峥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可感受不是案情,无法像线索一样清晰的呈现。他正试图用披荆斩棘的刀,去当约束野兽的缰锁,注定错位,注定徒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再看向岑镜,只是脑袋往她那侧倾斜了一些,对她道:“或许你该学学赵长亭他们,面对一个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该如何做一个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别总是戴着张假面,阳奉阴违。 岑镜听闻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厉峥并不满意。 但自她施针之后,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她也解读不过来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记的是什么。 岑镜不再试图解读,唇微抿,乖顺点头,“是,堂尊。” 看着她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厉峥心间的烦躁愈甚。他忽然觉得他有点贱,下属本该乖顺,岑镜做的没错。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会让他觉着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思及至此,厉峥自嘲一笑,随即扶膝起身,看向众锦衣卫,道:“继续走。” 众人闻言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脚下已经彻底没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视线愈发的窄,岑镜甚至看不清身边的厉峥。 她只能不断地摸着身边的竹子,一点点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声音愈发的多,每当他们经过,都会惊起不知名的动物。或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蹿过,又或是从头顶的竹叶中扑腾起飞,带起一片竹叶,哗哗作响。 林中太黑,他们又都穿着玄衣,没走几步,岑镜便已找不到厉峥。只能跟着脚步声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叫这山中的夜更显压抑。岑镜脑海中反复想着厉峥最后的那句话。 他究竟何意?她这个心腹还不够合格吗?什么都听他的,处处为他着想。就算她想不这么做都不行,厉峥一旦失势,她也跟着完蛋。她的命运是完全和厉峥绑在一起的啊!想来这点厉峥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过去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他很满意。怎么现在忽然就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为那晚她知道厉峥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厉峥本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试探、体恤、阴阳怪气、额外的关照……无论是他单纯的给巴掌,或是单纯的给枣,她都好推断他的动机,把控自己的边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枣一起给,言行无常,全无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测厉峥的心思,这是她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有时,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图,和做好差事一样要紧。可她现在摸不清,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私下和赵长亭探探口风?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对比对? 就在岑镜沉思之际,岑镜忽然一头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太黑,看不清,但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钻入鼻息。她当即反应过来,很不妙,她撞上了厉峥。 岑镜连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往前拉了一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息便透过衣料传至皮肤上。 岑镜一愣,虽然看不清人,但从二苏旧局的香味可以辨认,她现在离厉峥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厉峥? 头顶响起厉峥的声音,但听他朗声道:“这里有个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镜此刻听着他的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里传来,那确实是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说着,耳畔又传来厉峥的低语,“准备抬脚,我拉你上去。”他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让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还愿意管她一般。 岑镜抿唇,随后抬脚踩下去。 果然是个陡坡,她脚就落下一点点,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软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踩稳了吗?” 岑镜回道:“嗯,踩稳了。” 二苏旧局的香气消失一瞬,跟着便听到两个脚步声,随即她便觉左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便将她提起。岑镜顺势借力,连续几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苏旧局再次钻入鼻息。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 “不必。”厉峥只丢下两个字,随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岑镜明显感觉到,在松开她手腕前,厉峥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开。 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跟了上来,岑镜转瞬又找不到厉峥了,便只好继续跟着脚步声往前走着。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快至亥时,厉峥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停!” 所有人停下,岑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厉峥。虽然厉峥这些时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锦衣卫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厉峥选择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着他更安全。 厉峥吹燃了火折子,交给岑镜,他复又拿出舆图和罗经盘。 岑镜将火折子举到厉峥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跃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正神色认真的拧眉看舆图,火焰让他的五官阴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围的环境……岑镜舔了舔唇,比恶鬼更像鬼王的画面出现了。 厉峥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冲人群中唤道:“尚统。” 尚统很快上前来,厉峥舆图往他那边侧了侧,随后道:“快到了,记住路线,前去一探。” 锦衣折腰 第24节 尚统点头,详细记住方位和路线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厉峥对众人道:“其余人原地休息,不许出声。” 众人依言原地休息。岑镜见此处地面还算平整,便就地坐下。厉峥借着火折子,看清岑镜坐下的位置后,这才将火折子熄灭,重新揣回衣襟里。 有脚步声走到了岑镜身边,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蹲下,跟着她就又闻到二苏旧局的香气。心下了然。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林中安安静静,周围又什么都瞧不见,好似就只剩下岑镜一个人。那隐隐可闻的二苏旧局,反倒叫她在山中深夜里,感到一丝熟悉,一丝心安。 众人不知休息了多久,忽地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岑镜一惊,伸手就扣住了那只手,试图拉下。怎料她还未及用力,随即就听厉峥在她耳边低声道:“嘘。” 岑镜当即屏息凝神,而就在这时,她忽地听到,不远处的林中有声音。一连串的,有规律的,穿过灌木的脚步声。就和刚才他们这队人一样。 还有人来? 岑镜一动不动,就这般双手扣着厉峥捂住自己嘴的手,静静留意着那队人的动静。周围都是灌木,但凡一动,就会弄出声响。而她此刻才发觉,她不仅攀着厉峥的手,脑袋还枕在厉峥的肩头,而他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扣着她的肩。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浓,他身上火热的体温此刻她亦清晰地觉察。岑镜的眼珠,不自觉朝厉峥的方向转了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厉峥凝神留意着那队人,他们似乎没发现他们在这边。而那队人,他们也没有点火把,亦是身着玄衣。 那队人没有来他们这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队伍中有人说话,隐约间,厉峥似是听到一句“跟住锦衣卫。” 那队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厉峥这才松开了岑镜,而他这也才发觉,岑镜的双手扣着他的手背。那双手纤细微凉,和那夜探进他衣领时的触感相同。 厉峥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什么都做了,可他唯独没握她的手,没吻她的唇。 这些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那些人方才说要跟住锦衣卫。 所有已有的信息开始在厉峥脑海中编织。 之前尚统前往郑中庭院,得知放火的是一群黑衣人。后来郭谏臣告知他,那些人是严世蕃的人,他们也在找账册原本。想是他们一直有眼线在县衙附近,今日看他带人离开,便跟了来。 这些人多半就是郭谏臣口中,严世蕃养的私兵。想来严世蕃意识他在追查账册,所以才会派人跟着他一起行动,随时准备抢夺。 可令他奇怪的是,山里这么黑,他们没点火把。如果想跟着他们,只能在一定距离内,听他们的脚步声。可如果跟在能听到他们脚步声的距离处,对方的脚步声势必也会暴露。 那么他们,是怎么一路跟上来? 想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方才林中一直有不知名的动物经过,或鸟雀,或小兽。对方或许是豢养了猫头鹰,亦或是有训得极好的猎犬。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 若当真是通过动物跟上来的,那他还真办法切断他们的消息传递。姑且不说山中夜黑,他总不能将遇到的所有动物都杀了,尤其是鸟雀,林中极多,现在又黑暗,猎杀根本不现实。 看来他得为一场恶战做准备。 思及至此,厉峥转身,对身后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吩咐道:“传话下去,让甲队十人出去,跟上那队人,去骚扰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探明人数就撤。撤退之时,只掩护一人回来传话,其余人扰乱对方追踪,方便选择集合处集合,莫将人引去隐竹观。” 那锦衣卫连忙将厉峥的命令口耳相传下去,不多时,岑镜便听得陆续有些脚步声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往方才那队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方才厉峥听到的话,岑镜自是也听到了,再结合厉峥方才所言,岑镜基本已经意识到,今晚这趟怕是不大安稳。 如果出事的话,她不会武,情况很紧急的情况下,厉峥为大局考虑,未必会救她。她得高度警觉,时刻应变,以便随时自救。想着,岑镜摸了摸出门前,藏在皂靴里的短匕首。 而就在这时,方才尚统离开的方向,再次传来一阵穿过灌木的脚步声。不多时,尚统低低的声音传来,“堂尊,你在哪儿?” “这儿。”厉峥出声,尚统循声过来。 待尚统来到厉峥身边,蹲下后,低声对厉峥道:“我找到隐竹观了。那道观已经废弃,围墙有几处倒塌,但是里头点着灯,有四个人在那处看管,巡逻。却不知在看管什么。” 厉峥忙问道:“确定只有四个人?” 尚统点头,“确定。是四个大汉。看身形,是习武之人。” 厉峥低声对尚统道:“传令所有人,即刻行动。保持安静!” 尚统领命,秘密去传令。厉峥低声对岑镜道:“跟紧我。” 说罢,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微顿,犹豫片刻,复又道:“你或可拽着我的衣角……” 本以为这话会显得太不合时宜,怎料话音刚落,贴里衣摆的褶边,便被岑镜拽住。厉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还……真是果断。 岑镜当然果断。 一旦出事,她还能指望厉峥那虚无缥缈的良心不成?这玩意儿他没有。她可以赌他的能力,赌他的决策方向。唯独不能赌他的良心,更不能赌自己在他身边有用到会让他为她改变决策。 上策便是跟紧他,别给他拖后腿,他尚能相护。若是不跟紧,她不太认为厉峥会救她。那便只能选下策,应变自救。但这变数太多。 她今夜首要任务就是活命。他主动开口让她拽着,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她。性命和不太过分的逾矩之间,她选性命。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相护。” 厉峥抿唇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岑镜如此果断,他的犹豫反倒就显得心里有鬼。这就和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他误读岑镜那句日常之语一样。本该是为着行动考虑的方便决策,可现如今到他这儿,便无端绕了一层。 厉峥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辨不清,曾经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众人继续向前走去。厉峥的注意力,却总是凝聚在衣角处传来的那道拖拽感上。 他的理智,正在清醒地看着,他是如何因为岑镜拽着衣角的行为,心生某种如在安全之地的踏实之感。 这股踏实之感,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混沌。它真实于其本身的感受,却混沌于理智不能解析。辨不清来源,驱散不了存在。 他们方才便已在离隐竹观不远的地方,不多时,便看见了不远处隐隐亮着光的隐竹观。 厉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厉峥下意识便想带岑镜一起过去,毕竟他手下的所有人里,她的脑子最好用。他正欲开口,可下一瞬,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只这一息对她个人安危的担忧,叫一向只在乎任务效率的他,莫名有了一丝迟疑。 这股矛盾令他感到烦躁,于是他干脆将选择权抛了出去,低声向岑镜问道:“你是和我过去,还是先留在这里?” “过去!”岑镜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太清楚信息的重要性了。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哪怕应变自救,她能想出的法子都能多一个。 厉峥点头,跟着便和岑镜一道,伏着身子,悄然挪了过去。 那隐竹观建在一处背靠三峰的山坳里,一条溪流从门前而过,倒是个风水极好之地。但显然已经废弃,围墙倒塌,周围杂草丛生,竹子稀稀落落。 倘若不亮灯,看起来便像是个会闹鬼的地方。但是此刻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再加上周围稀落的竹影,倒也颇有几分意境。 厉峥和岑镜来到隐竹观倒塌的围墙边,靠墙藏身在杂草中。二人一高一低从墙边探出一只眼睛,仔细向里观察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呀,明晚也有,明晚更新还是凌晨~爱你们,晚安安~ 第24章 岑镜屏息凝神,注意力全然在眼前废弃的院子里。 厉峥左小臂撑着墙面,单膝落地半蹲着,两。腿岔得很开,岑镜就蹲在他两。腿。中间的空位里。她全没注意到,此刻她和厉峥这般一高一低地往里看,几乎整个人就缩在厉峥的怀里。 厉峥虽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院子中,但鼻息间钻入她发间淡淡皂角的草木清香,还是叫他分神一瞬。 岑镜留神观察,这隐竹观不大,一间主殿,两间侧殿,院子正中有一处砖石围起来的小花园,但砖石已经倒塌,里头杂草丛生。 只有主殿亮着灯,院外有两个持刀的大汉在守着。但守得也不太那么认真,两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 借着主殿的光,从破损的窗户里,还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也在喝酒吃花生米。四人松弛,怡然。 观察了半晌,岑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严世蕃账册那么要紧的东西,守着的这四人会这么不谨慎? 岑镜忽觉耳朵有些痒,她正想伸手去挠,怎料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厉峥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账册若在此处,只会安排这么四个废物守着吗?” 这样一股温热落在耳畔,岑镜半壁身子瞬时酥。麻,紧张感让她的心怦然跳起。她和厉峥挨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近了? 心跳令她呼吸都有些不稳,但她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她只是没和男人离得这么近过,有些紧张罢了,同动心毫无半点干系! 岑镜深吸一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头。 按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该挨厉峥这么近,但眼下只能如此。岑镜借着光,凑到他的耳边,亦低声道:“我也觉得奇怪,再观察看看。” 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微弱光线下的厉峥,唇边似是闪过一个笑意。这个时候笑什么?她看错了吧。 岑镜继续往里看去。 却不知在她的头顶上,厉峥垂眸下来,唇边的笑意更浓,还带着些许得逞的挑弄意味。 她两手撑着墙面,缩成一团蹲着,半个身子贴在墙上,纤细的腰身隐约可见。脑袋上挽着的男子发髻,此刻像一颗丸子顶在她的头顶上,莫名就让人想咬上一口。 一个自岑镜施针后,从未出现过的新鲜念头冒上心头。他忽就觉得,对那夜发生之事毫无所知的岑镜,现在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以为他在公事公办,而他却怀有她不知道的心思,随便一挑就上钩,还浑然不觉。 纵然厉峥明知他不该如此。这 般行止,就显得他好似一个故意欺负人的坏种。让他心生一股令他自己厌恶的负罪感。可他就是赶不走心里这股晦暗的得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 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他清晰地看到,他的理智开始为他找理由。他俩连男女之间最亲密之事都做了,且还是她主动来攀扯他,他如今挑弄一下她又能如何? 可是……厉峥蹙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理智,显然有些看不懂他自己心间那些混沌的感受。 而就在这时,隐竹观的正殿中,忽然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 岑镜立时抬头去看厉峥,厉峥也立马低头去看岑镜。二人相视一眼,又同时朝那隐竹观正殿看去。 正殿里传来男子呵斥的咒骂声,“把嘴闭上!天天晚上哭哭哭!你有完没完?” 怎料那孩子哭得却更加大声,只听孩子号啕大哭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我要爹爹,我要娘亲!你们说了会送我去找爹爹……” 院里的两名男子听到哭声,也是面露愁意,看起来烦躁得要死,朝屋里喊道:“抓紧吓唬几句得了。” 只听殿中的男子又道:“呐,王守拙你听好了,我们是爹爹派来保护你的。锦衣卫来了,锦衣卫知道吗?专门吃小孩的恶鬼,你现在喊着回家,锦衣卫会把你抓回去炖成汤喝。” 一听锦衣卫的名头,殿中那孩子的哭声果然弱了很多。但还是在压着声音抽泣。 殿中男子和孩子的对话,被厉峥和岑镜听在耳中。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低眉,开始提取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那孩子叫王守拙,和王孟秋同姓。 这四个男子拿锦衣卫吓唬孩子,可见在他们这段时日的生活中,锦衣卫时常出现。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浮上心头! 岑镜一兴奋,猛地抬头,后脑勺一下撞上了厉峥的喉结。头上的发髻被压扁,脑袋稳稳地嵌进了厉峥的下巴底下。 岑镜:“……” 锦衣折腰 第25节 就……很不妙!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轻笑,岑镜讪讪低头,伸手搓了搓鼻尖。 厉峥微微弯腰,侧头凑到岑镜耳边。耳畔那股令她酥。麻的温热再次传来,厉峥低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岑镜指了指远处,厉峥会意,二人一道弯着腰,悄然离开。 二人朝竹林深处走去,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再次覆盖下来,岑镜连忙伸手拽住了厉峥的衣摆。 二人在确定隐竹观那边听到声音的位置停下,岑镜眼中再次闪过光芒,她看不见厉峥,只顺着二苏旧局传来的方向,低声对他道:“堂尊,那隐竹观里,应当就是王孟秋的孩子!” 厉峥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道:“我也这么想。我现在算是知道王孟秋为什么那么有能耐扛着不认罪了。” 岑镜连忙点头,接过厉峥的话,“所有的矛盾都说得通了。想是有人软禁了他的孩子,他虽知孩子在哪儿,却无法相救。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办事。所以他才会选择用手臂刻字的方式传递信息。” 厉峥想着公堂上,王孟秋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深深蹙眉,“如此这般,他既没有违抗背后之人的命令。也将孩子所在的位置传递给了我们,让我们来救下他的孩子。”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不耐道:“我们被王孟秋算计了。”账册的线索又断了。 本因完整还原出场景,而感到兴奋的岑镜,在听到厉峥这番话之后,一股深切的悲凉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震撼。 岑镜抬眸,看向了竹林外那亮着微光的隐竹观,不由抿唇。 在诏狱一年,岑镜如何不清楚诏狱的刑罚。 而她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在诏狱的刑罚下,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死。 王孟秋至死不认罪的原因,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让他挺过诏狱刑罚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为父之心。 如果他不按背后之人所说的做,他的孩子就会死。所以他照做,受刑不改口,面对证据也不改口。 实在无法继续僵持之时,他选择以死构陷厉峥,以成全对背后之人的“忠心”,好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不下杀令。 但他又信不过那些人,而他深陷郑中案,他刚好知道锦衣卫在找账册原本。 为了孩子,这位明知自己已经没有明天的父亲,打算赌一把! 于是他就在手臂上留下孩子所在的位置,伪装成账册在此,引锦衣卫前来。 他不确定锦衣卫会不会救人,但他要给自己的孩子,赌一个可能性出来。万一呢?万一锦衣卫来了,万一锦衣卫救人了呢? 事情的全貌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一个被人拿捏,无力自主的县衙小吏,为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死和八个字,既拖住了背后之人,又算计了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岑镜望着隐竹观的方向,王孟秋临死前,在她面前,迷蒙着双眼,轻拉衣袖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深深抿唇。 这一刻,岑镜忽地深深意识到,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执念,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岑镜顺着二苏旧局的香气,看向厉峥,问道:“堂尊,现在呢?” 黑暗中,岑镜听得一声深深的吁气,满是烦躁和无奈。数息后,厉峥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不耐道:“去找尚统他们,先救人。” 岑镜浅松一气,手中厉峥的衣摆处传来一股拖拽感,跟着脚步声响起。岑镜跟着他,往回走去。 怎料没走几步,不远处,方才尚统等人所在的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 厉峥和岑镜立时止步。岑镜提气,正欲伸手去拔藏在皂靴中的匕首,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跟着就听到厉峥抽刀出鞘的金属嗡鸣之声。 岑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抬腿,将匕首拔了出来,握紧在手。 本以为厉峥会直接带她过去,怎知厉峥却半晌没有抬脚,数息过后,厉峥对她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厉峥一把松开岑镜的手腕,人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岑镜立马双手握紧了匕首。而就在这时,前面忽地亮起数个火把,岑镜亲眼看到火光下有无数黑影攒动。两边人都是黑衣,但是另一方还蒙面。 火光亮起的刹那,厮杀一下激烈了起来。 不远处,忽地听人喊道:“堂尊,他们用猫头鹰追踪,引不开,追来了!” 岑镜看着那边火光下的厮杀,气息一错一落,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身后隐竹观叶传来声音。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三个大汉提着刀朝林子里冲来。岑镜连忙俯身,蹲在了黑暗中。 三个大汉从她不远处走过,朝前方厮杀之处而去。岑镜看向隐竹观,正见剩下的那一个人,正站在正殿外张望。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厉峥的声音,朝她这边吼道:“岑镜,去最近的集合处!” 跟着便听厉峥厉声吼道:“锦衣卫听令,所有人撤!各自潜散,集合处集合。” 岑镜闻言,立时明白过来。一定是对面的人比他们多,眼下即刻撤退,所有人潜入黑暗,各自自保,然后去之前定下的集合处集合,这是最好的决策。厉峥显然已经放弃救那个孩子。 岑镜的胸膛大幅地起伏着,她再次看向隐竹观。 现在观里只有一个人,是救人最好的机会。如果她想到办法,能将那孩子救出来,带着他藏身黑暗,或许可以逃脱。 可如果这么做,就违背了厉峥的命令。 厉峥一向看得清局势,分析利弊,只做最有利的决策。 倘若她贸然救人,一旦出事。厉峥非但不会因为她救人而赞赏,反倒会因她影响大局而厌恶她莽撞。 此事过后,自己这次费尽心思,在他眼里建立起来的有用形象,怕是会荡然无存。这显然也对她极为不利。 这就是厉峥,一个绝对理性,权衡利弊,只做最有利选择的人。只要决策更有利,他连自己的感受都可以压抑,牺牲。 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但是她心里,比厉峥多了一样东西。 岑镜抿紧了唇,她为何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诏狱,在厉峥身边做一个工具?不就是为了心中那一个真相吗? 说到底,她和王孟秋是一样的人。 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无力自主,无力掌控。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命作赌! 纵然他们被王孟秋欺骗,被王孟秋算计,可她完全理解了王孟秋。 倘若今日,她让王孟秋赌输了,那她凭什么相信,日后她会赢? 她知道最好的决策是什么。那就是听厉峥的话,现在离开,去集合处等他。那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还是厉峥身边的左膀右臂,她还是可以留在诏狱。 可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哪怕明知是错还要去做,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且,智慧此物,难道就一定和心中的坚持是冲突的吗?敏慧的头脑,可以像厉峥一样,为最优决策护航。今夜自然也可以,做她的应变的矛,去救那个孩子。 左右他已经下令各自撤退,她救到孩子,那么就带着孩子去和他们会合,如果救不到,她能逃出去便也罢。逃不出去的话,厉峥想来也不会缺一个仵作。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看向隐竹观,悄然往那边挪去。 这次她来到隐竹观正殿对面破损的围墙外,蹲在墙边先行观察地势。 此刻岑镜格外冷静,她借着正殿中的光,拿出怀中的罗经盘,按照今日厉峥所言,先确定好了最近集合点的方向。 岑镜看向身后的竹林,对着罗经盘确认好了东北方位,随后将罗经盘收起。 跟着岑镜取下绑在身上的验尸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包用以干燥尸体的石灰粉,以及今日赵长亭给她的那个吹箭。幸好今日检查完后,她觉着这东西可能有用,随身带着了。 但是这吹箭她没用过,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一击即中,所以她必须让里头的毒针发挥最大的作用。 岑镜右手戴上平时用以验尸的白布手套,然后将石灰粉和吹箭揣进怀里,重新将包袱绑好在身上。随后又拿出吹箭,将里头的毒针倒出一根,用右手拇指掐在食指骨节处。 待一切准备好后,岑镜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朝观里那男子跑去,惊恐喊道:“官爷救我!那边有锦衣卫在杀人!” 那男子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欲拔刀,但一看是名女子,他便从刀柄上松开了手。 那女子梨花带雨地朝他扑来,又生得格外清秀,那男子便立刻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岑镜,“姑娘怎深夜在这山中?” 说话间,岑镜手中的牛毛针在那男子手臂上扎了一下,她不想杀人,只浅浅扎了一下,便将针扔了出去。 那男子感觉到了细微一下针扎之感,可太过细微,并未留意。此刻他看岑镜的眼神分明已有些灼热。深山老林,一位年轻女子扑来求救,如何不叫人遐想? 岑镜观察着那男子的神色,顺道哭道:“我进山采药,迷了路。本记着这里有个道观,便想着来借宿一宿……” 不等岑镜说完,那男子便觉视物开始模糊,眼睛大力地眨动,不多时,身子摇摇摆摆地倒了下去。岑镜见此,立马抓住机会,一把将其推远,直接跑进了正殿中。 只见正殿里,一个看起来四岁多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张竹席上。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满脸泪痕地怔怔地看着她。 岑镜忙上前问道:“你父亲可是王孟秋?” 王守拙连忙点头,岑镜上前,蹲在小男孩面前,擦了擦他的脸,对他道:“我是你爹的朋友,我是来救你的。走,现在我便带你回家。” 小孩子很好哄,全无被欺骗的意识,尤其眼前的姐姐看着很温柔,像娘亲一样,还知道他阿爹的名字。王守拙一听要被带回家,立刻站起身,张开手臂,去给岑镜抱。 岑镜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间大喜过望,连忙伸手将孩子抱在了怀里。紧着便往外走去。 边往外走,岑镜边对王守拙道:“守拙,你听姐姐跟你说,今晚一定不要出声!再害怕都不要出声,锦衣卫在林子杀人呢。” 方才她听到了那个大汉拿锦衣卫吓唬这孩子,显然是很有用。果然王守拙一听,立马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布老虎。 岑镜抱着孩子出了正殿,怎料却见不远处的火光,竟朝隐竹观的方向而来,且隐隐可见,方才离开的那三个大汉正在往回跑。 岑镜大骇,连忙取出怀中的石灰粉,将其全部洒在不远处的草垛上,跟着取下腰间水壶,用嘴咬掉盖子,随后便将一壶水全部倒在了石灰粉上。 石灰粉立时在草垛上燃烧起来,大量的浓烟霎时出现。岑镜借着浓烟的遮蔽,原路返回,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石灰粉燃烧不会有什么明火,但是会出现大量的浓烟,造成失火的假象。 隐竹观的这边浓烟骤起,所有人都看到了,便是连那三个大汉都立刻止步。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着那么大的火? 厉峥自是也看到了,他和岑镜刚从那边过来,便是着火,山中夏季潮湿的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起那么大的烟。 厉峥立时反应过来,岑镜有石灰粉! 一股深切的怒意爬上厉峥的眉眼,她竟是违抗他的命令,去救人了?她一个人如何对付那四个壮汉? 严世蕃今晚派出的私兵至少两百多人,他们这一趟不仅是奔着账册,更是想借着他们这些锦衣卫穿着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暗杀他们。 厉峥一脚踹开一个举刀上前的蒙面黑衣人,手中的刀顺势朝右侧劈下,又一个蒙面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应该立刻离开,不管岑镜才是最好的决策!理智如此这般在他脑中催促。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 每当立刻撤离这个念头闪过之时,厉峥的脑海中便不断地出现这一年来和她相处的许多画面。尤其是来江西后的这几日,令他想起的画面,更是反复比之前一年的相处还要多。 自施针后她每一个懵懂茫然的神色、她拽着他衣摆时那拖拽力道在他心中的踏实之感、她验尸时专注的侧影、她公堂上破局时眼中的光华……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理智与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在走与留之间,厉峥第一次如此挣扎。 眼看着自己的挣扎正在耽误时机,厉峥对自己厌恶到了极致!他一刀将一个蒙面黑衣人抹了脖子。猛地调转方向,跟着一个前滚翻没入了黑暗里,朝隐竹观的方向跑去。 岑镜虽然记住了路,但林子里实在是太黑,她又抱着个孩子,走得又小心又慢。 而就在这时,身后隐竹观里忽然传来厉峥的厉吼:“岑镜!”随着厉峥的声音传出,那群黑衣人便也朝这边追了过来。 岑镜骇然回头,震惊地看向隐竹观。 正见浓烟中,厉峥持刀站在院中,神色间满是怒意和担忧! 岑镜眼看着远处火光朝这边跑来,忙道:“堂尊!这边。” 锦衣折腰 第26节 厉峥听到岑镜的声音大喜,两步跨出倒塌的围墙,眼看着身后追来的人,他又是一个轻巧的前滚翻,便翻进了黑暗的竹林中。 “堂尊!”岑镜连忙出声给他指引,厉峥很快来到身边。 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厉峥紧着伸手一摸,果然摸到她怀里有个孩子。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随之而起的便是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厉峥当即压低声音怒道:“你疯了!” 岑镜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想了她可能会死,可能回不去,可能救不下孩子但自己回去。唯独没想到,厉峥会在下令后,还返回来找她。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厉峥强压下怒意。知道岑镜抱着孩子没手,便一把搂住岑镜, 护着她便往山下走去。 第25章 岑镜抱着王守拙,惊得呼吸一滞。 许是情况紧急的缘故,厉峥搂她时力气很大。她的肩头撞在厉峥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峥捏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扣在她肩上似一只牢固的铁爪。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宛如一条坚硬的钢筋铁骨,牢牢地将她禁锢在他的怀中。 岑镜几乎已经失了方向,整个人几乎是被厉峥的力气卷着走。夜黑,山路崎岖,完全看不见脚下的路,走得又急。她好几次踩空、磕绊,但都没有摔倒。只因厉峥死死锢着她,她连打个趔趄的机会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气息乱到她完全无法控制。随着疾行的步伐,岑镜呼吸紧促。这猛烈的心跳,她不知是因逃跑而来,还是因厉峥这紧紧的相护而来。 若非此刻厉峥就在身边,若非他的体温如此滚烫,若非二苏旧局的香气这般真实……她当真不敢相信,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居然会回来!他居然会回来?而且还这般地护着她! 眼前无边的黑暗几乎叫她的视觉失灵。可那条强而有力的臂膀,却一直带着她,在黑暗中稳稳前行。二苏旧局的香气,充斥在她此刻的每一次气息交错里。纵然后有追兵,情况紧张,她的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惧怕。 身后的竹林里脚步声嘈杂,显然有很多人追了过来。岑镜的眼珠转得极快,不断地观察四周。 而就在这时,斜右方的竹林里,一队举着火把的人朝他们这边跑来。 岑镜和厉峥一同朝右边看去,远处微弱的火光些许照亮了厉峥的脸庞。她看到他紧咬着牙,下颌骨线绷得很紧,剑眉斜飞入鬓,额角处青筋浮动。此刻的他,好似绣春刀成精,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寒至骨髓的凌厉,毫无半分柔软。 厉峥扫了眼从右侧横插过来的人,眼看着下山的路即将被拦截,他果断揽着岑镜调转方向,往左后方灌木更茂密处跑去。 原本的下坡又变成了上坡,他们偏离了最近集合处的方向。 耳畔传来厉峥低哑的声音,“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甩开追兵。” 岑镜气息紊乱,尽力控制着气息,紧着道:“他们不是有猫头鹰吗?即便甩开片刻,他们还是会找上来。得把那猫头鹰杀了。” 厉峥道:“林中黑暗,根本看不到那猫头鹰在何处?” 岑镜闻言抿唇,低眉一瞬,随即道:“我们得找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今日上山时天气晴朗,今夜当有残月。若地势开阔,或可借月色猎杀。” 厉峥应下,低声道:“随机应变。到底是畜生,猫头鹰追踪的即时性并不好。应当能躲开这一批。” 厉峥低眉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眉微挑,阴阳道:“且庆幸他们今晚带的不是猎犬,否则别想跑脱。” 岑镜闻言,脑海中瞬息间便将今晚的局势过了一遍,脱口分析道:“他们今晚秘密追踪,不会选择带狗。狗叫不可控,会被我们发现。” 厉峥:“……” 行吧。 厉峥复又看了眼岑镜的方向,好奇道:“你把这孩子怎么了?倒是安静。” “没怎么。”黑暗中传来岑镜低低的声音,“我只是跟他说千万不能出声,锦衣卫在林子里杀人。” 厉峥:“……” 也……行吧。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停下,岑镜被他扣在怀里,他停,自己也被他拉停。 厉峥道:“这里有个陡坡,可以下去。” 岑镜诧异道:“你怎么看到的?” 厉峥道:“刀探空了。” 不然她以为这一路上他怎么走得这么稳。说着,他已用刀身迅速在坡侧拍打两下,确定陡度和虚实。 岑镜正欲质疑,怎料左肩上被他捏住的力道更大地传来,跟着便被他带下了眼前的陡坡。岑镜一惊,他就不怕是个悬崖吗? 约莫向下走了十几步,岑镜才稍觉脚下地面平稳了些。追兵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岑镜这才隐约听到厉峥手中绣春刀划过灌木的声音。 复又向前数十步,岑镜忽觉整个人被厉峥箍住,她的心随之一提,呼吸一息凝滞。旋即她只觉身子一转,跟着便觉肩头碰上了墙壁,后背紧紧贴在厉峥的胸膛上。她似是被厉峥拉进了一个浅洞里? 岑镜单手抱着王守拙,伸手,摸了摸四周。发觉头顶有棵极粗的树根,破土而出,底下正好形成一个窄小的浅洞,刚好够他们三个躲进来。猫头鹰应当看不到。 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安静待着。” 他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寒意,岑镜抱紧王守拙,微微颔首,下巴搭在了王守拙的肩膀上。她违命救人,厉峥想是很恼。 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想来不至于将她赶走,但一顿处罚约莫是少不了。且等着悬刀落下的时候吧。 远处不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灌木丛被不断穿过带起的哗哗声。 岑镜静静地听着,而她此时才发觉,厉峥的双手,正抓着她的双肩。 今晚变故太多,厉峥紧急情况下的越界举动也多。岑镜心中很清楚,这些越界,都是特殊情形下的权宜之计。厉峥辨明利弊一向很快,就好比方才搂着她走路。他若是判断越界更有利,便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就像她拽他衣角也很果断一般。 可……岑镜着实有些好奇。他们之间一向泾渭分明,就算是权宜之计,他至少也该有一瞬的迟疑。 但是今晚,无论是他拉她手臂,还是凑到她耳边说话,抑或是搂她逃离,他的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对他来讲,就好似很顺手的一件事。这就让她想起已过世的母亲,只有很亲密的人,举动才会这般自然。 厉峥为什么也这么自然?这不符合人性,岑镜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一个揣测。厉峥行事,方方面面都和旁人有些差别,想是他本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吧。 岑镜怀里抱着王守拙,抱了很久,这会感觉胳膊有些酸。但是这树根底下位置狭窄,她的膝盖已经顶到前头的墙面,不足以让她放下孩子,岑镜只好来回换胳膊,让自己的手臂轮流休息。 而她这样的轮流换胳膊,便导致自己的后背,在厉峥身上来回蹭。而身后的厉峥一直没出声,只气息时不时落在她的鬓边。 半晌后,岑镜发觉后腰窝处有些硌。岑镜转过头,看向厉峥,低声问道:“堂尊,你把刀立中间了吗?” “呵……” 厉峥猝不及防的重重失笑,温热的气息随之落在她的鬓边。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的无可奈何。 数息后,厉峥扣着她双肩的手忽地捏紧了一瞬,只哑声道:“你别再乱蹭便是。” 岑镜不明所以,只哦了一声,换手臂时,控制着自己动作幅度小些。 却不知此刻,身后的厉峥,正被她置于炭火之上,文火慢煎。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不叫她听出端倪。他的话说得足够明显,可她却浑然不觉,想是根本没往别处想。 临湘阁那夜的画面翻江倒海而来。若说往日只是记忆的画面,那么此刻,记忆便化为实体,冲向感官,浮出水面。 厉峥不自觉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的草木香便浓郁起来,侵入他每一次气息交错间。他仿佛又感受到她身。中的温。湿,掌心仿佛又触摸到那丝绸般的光滑柔软。 今日离开县衙时,他扫岑镜的那一眼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束袖的贴里,革带系在腰间,革带后。腰。下顶。起的衣摆线条流畅。而那晚,临湘阁的烛火下,有一段时间,他叫她趴在榻上,那时他清晰地看过,也看过她因难忍而不自觉地扭。动。此刻,她背靠着自己,抱王守拙的手臂每交替一次,都在唤醒他那一刻的所有体验。叫他的脊。骨阵阵发。麻,如闪电般往他全身释放。 厉峥头侧得越低,她鬓边的碎发已若有若无地扫在他的脸上。厉峥捏着她肩的手复又紧了紧。纵然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他离那段修长的脖颈已经很近。此时只需要一个冲动,他便能 全然失控地吻下去。 理智正在死死拖拽着他,在他脑海中惊声尖啸——你不能! 而他所有渴望和冲动,此刻正在对着他的理智发出尖锐的嘲弄。 理智开始更疯狂的尖啸,她已然忘了那夜的事,此刻他任何贸然的举动,都会惹来她深切的厌恶和排斥。届时在她眼里,他就会和尚统一样,成为一个令她极度困扰的麻烦! 她烦尚统尚且可以找他告状,若他也成为一个麻烦,那就是在逼她离开。所以……他不能! 这一刻,他忽就想起那夜她主动上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来拽他手臂,来抱他的腰,来亲吻他的脖颈,指尖挑起他的衣领,手指攀扯他的革带…… 他想再看到她主动来攀扯他。这个念头就像一只饥饿了数十天的野兽,正在疯狂渴望进食。但是她不会投喂,不会再给。好似一柄烧红的绣春刀,却丢失了唯一能冷却它的鞘。 厉峥竭力控制自己气息,强逼着自己抬头,从她发间起身。下一瞬,他扣着她双肩的手下落,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厉峥臂膀上强健的力量传来,岑镜霎时便觉抱孩子的双臂轻巧了许多。在理智出现之前,心比思考先动,岑镜心下一暖,心头闪过一丝感激。 但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微微抿唇。刚才他就说让她别乱动,现在帮她托王守拙,想是她即便控制了动作幅度,还是惹了他的厌烦。 岑镜低声道:“抱歉,堂尊。” 厉峥垂眸看向她,蹙微眉。她莫不是以为,他伸手帮她,是他烦了她乱动?厉峥不易觉察的轻吁一气,微恼。这小狐狸还真是全没良心,一心一意只想着怎么在他身边更好地生存下去。 他轻判王安,今晚还返回来找她,现在帮她托着孩子。所有这些举动,她便不能只以为他是在为她着想吗? 许是岑镜给出的答案,再一次背离了他的预期。又许是他讨厌自己总去跟她要一个她心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总之此刻,厉峥对自己的厌恶之感再次达到了顶峰。 最令他烦躁的是,他想要的那个东西,本是存在过的。就在临湘阁那张榻上,她给得淋漓尽致。偏生是他亲手叫她抹去。 厉峥眉蹙得愈发的深,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浮动。他相信他当初的决策没有错。如今回忆起来,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决策没有错。 可……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何现在却似是被拖进了一个漩涡里,拉着他从这些混沌中难以逃脱。强烈的失控感袭来……这次失控的,是当时他对此事的预判。 “堂尊你听。”岑镜忽地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喜色,“是不是有水声?” 听闻此言,厉峥瞬息将思绪从漩涡中拉出,侧耳听去。 不远处的人声和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山林里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鸟鸣,以及隐约可闻的潺潺流水之声。 厉峥眸光微亮,低声对岑镜道:“之前看舆图,隐竹观在千丈崖瀑布附近,想来是千丈崖瀑布。” 岑镜大喜,忙道:“有瀑布水流应当不小,会有空地,今夜有月,可以见光,或许可以猎杀那猫头鹰。” 只要杀了对面用以追踪的猫头鹰,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基本就安全了。 “嗯!”厉峥应下,随后对岑镜道:“我们过去。”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还抱得动吗?” 岑镜知道厉峥要用刀探路,便道:“能。”刚才厉峥帮她托了许久,她的胳膊缓过来不少。 厉峥再次伸手搂紧岑镜,两人一道从那树根底下出来,顺着水流传来的方向走去。 瀑布落下的水声越来越大,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竹林边缘,见到了瀑布下的那片深潭。 两人出了竹林,抱着王守拙来到潭边。诚如岑镜所判断的那般,此处没有密林遮挡,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如细纱般轻笼而下。潭边好多天然形成的巨石,半埋进土里,在月色下,好似一颗颗巨大的鹅蛋。 总算是能见些光了,厉峥右手中握着绣春刀,暂且松开岑镜,向瀑布的方向走了几步。跟着他轻巧地从一块巨石上跳了下去,只露出胸膛上半部分。 厉峥四处观察了下,而后朝岑镜伸手招了下,“来。” 岑镜抱着孩子走了过去,厉峥指着那块石头下,对她道:“你俩先在这歇着。” 锦衣折腰 第27节 岑镜正准备往下跳,却发现这个高度有些尴尬。若她一个人正好能跳,可她现在抱着个孩子却没法儿跳,下去肯定站不稳。 厉峥看出了她的迟疑,便道:“你侧身蹲下。” “哦……”岑镜依言照做,怎料她还没完全蹲下去,厉峥抬脚踩上石头上的一块凸起,身子往高抬了一瞬,跟着便将她横抱在怀,旋即一转,就将她和王守拙稳稳抱下了那块巨石。 不得不说,这武官的气力当真不容小觑,今夜他搂着自己时,那手臂便如钢筋铁骨,半分撼动不得。现在抱他们两个都轻轻松松。 厉峥将她放下地上,岑镜便也放下了王守拙。小小一个孩子,此刻还咬着布老虎,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布老虎被口水浸湿了一片。 岑镜冲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王守拙立马点头。见他这么乖,岑镜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安抚道:“等锦衣卫都走了,姐姐就送你回家,先歇会儿。” 岑镜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将王守拙抱在了怀里。而厉峥则从后腰革带上解下一把形制精巧的弓弩,趴在那巨石上,静静地观察着天空。 约莫半刻钟后,右侧竹林里忽地传出猫头鹰的低沉悠长的咕咕声。厉峥立时警觉,抬起了手中的弩。很快,他便见一棵竹子被压弯。上头蹲着一只黑影。 厉峥对准那黑影,瞄准,下一瞬,一支利箭破空而出,那竹头上的黑影,扑棱着翅膀掉下了地面,很快没了动静。 不知他们有几只猫头鹰,厉峥不敢托大。射杀一只后,继续蹲守。半个时辰后,月升得更高了些,但再没有任何猫头鹰的动静。 厉峥再次观察四周,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这才收了弓弩。他转头看向岑镜,“暂时安全了。”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在她面前半蹲下。他一膝着地,另一条腿曲着,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严肃地问道:“现在告诉我,为何抗命救人?” 许是厉峥气场过于严厉,怀里的王守拙明显抖了一下。岑镜忙伸手揽住王守拙的头,将他护进怀里。 摸他脑袋安抚了下后,岑镜这才看向厉峥。 她想了想,厉峥极厌恶擅自行动,破坏大局的行为,那么她就不能说实话。 但她也不能完全撒谎,厉峥是聪明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她的决策过程。 现在他之所以诘问,是因为在他视角下,掌握的信息和她不同,因此风险评估也和她不同。只要他听完她的决策过程,想来就会重新评估风险,对她的厌恶和斥责会少一些。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当时堂尊下令时,你们正在和对面厮杀。观里的那四个人也听到了动静,他们派出来三个人过去查看。当时观里只剩下一个人,正是救人最好的时机。” 岑镜颔首低眉,以示歉意,接着对厉峥道:“而我手里正好有今日赵爷给的吹箭,又有石灰粉可做掩护。而前往最近集合点的路,我也提前确定好了。思来想去,觉得救人这事可行,于是我……” “于是你便去救人?”厉峥接过岑镜的话,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语气愈发紧逼,“当时我下令化整为散时,便已是确认此战不敌。那时我们尚未撤离,我便叫你先跑。你不会武,我们可以拖他们一 阵子,你正好趁机抓紧离开!” 厉峥说着,方才那令他胆寒和后怕之感再次浮上心头,语气间明显已有怒意,“你贸然跑去救人,可曾想过会延误你逃跑的时机?倘若你救人出来,而我们已经撤离,严世蕃私兵发现你,单独追你,你可还有活路?” 当时那一夕闪过的岑镜可能会死的念头,再次浮现。后怕牵扯着他的肺腑,此刻他只想从此、彻底绝了岑镜这等贸然行动的念头。 他的话越说越重,语气也更厉,“你贸然行动,还得让我分神来救你!我们此刻本该前去集合处集合,可现在你我已经偏离路线。眼下是暂时安全,若不慎再被严世蕃私兵追来,你可知我们会面临何等样的后果?” 厉峥的质问句句直扎岑镜的肺腑,她下意识将怀中的王守拙护得更紧。 厉峥的质问叫她感到格外难堪,而这股难堪,也随着一股不屈的情绪冲上心头,混合着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不顾大局之人!她只是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近乎脱口般地反驳道:“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来救我!” 厉峥闻言一怔,此刻她的语气是那般笃定,却又含着对他行为的莫大意外。 这若是从前,他确实不会回来救她。甚至在看到隐竹观的浓烟时,都不会往她身上的石灰粉上多想一步。只会发现那边起火了,然后更快地撤离。厉峥一时语塞。 岑镜双唇微颤,她抿了下唇,许是太过用力,修长的脖颈上经脉绷起。 她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从没想过要拖累你!也根本没想到会拖累你!” 岑镜脖颈处经脉紧绷得愈发厉害,她竭力吞咽一瞬,强自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接着道:“我以为你下令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撤离。在我救人前,我想清了所有后果。在我的推演中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我救下人顺利离开,要么我救人失败自己离开,要么就是我这条命留在这隐竹观,留在江西的这座深山里!可我唯独……没想过你会回来。” 厉峥望着岑镜洞明的双眸,那双眸中,此刻满含疑惑,满含探问。厉峥就这般看着她,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若不回来,这件事分明就是岑镜自己一个人的事。她做好了计划,考虑清楚了所有后果,并且做好了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 可变故就发生在,他回来了。他回来救她,他引来了追兵,导致他们偏离了路线。 这一刻,厉峥看着月色下岑镜那双洞明又坚定的眼睛,强烈的失控感再次袭来。 失控于他逐渐发现,岑镜的独立思想本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更失控于他自己的那些连他都看不懂的反常行为。 他迟迟地发觉,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怨岑镜的资格。岑镜违抗了他的命令,他也违抗了自己的命令。 她的计划纵然冒险,却也顺利实施,证明她的决策没有错。若是他没回来,想来她也会带着王守拙来和他们会合。 厉峥垂眸,从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 怎料岑镜的追问却紧随而至,“你为什么回来救我?”岑镜看着厉峥,她实在是不明白,厉峥近来为何如此反常?分明对她试探嘲讽,可又会给予她更多的关照。 他越发的令她捉摸不透。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严重到叫他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她知道她不该问上峰的决策,可是……她当真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同他相处。揣摩不准上峰的心思,在诏狱随时都有可能给她招来致命的风险。 听着岑镜的询问,厉峥静默片刻,随即自嘲一笑。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瀑布。那水落千尺,在潭中激起大片的浪花,打得他心间一片潮湿。 他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那些如热水沸腾的浪花,有些失焦。他嗓音低沉,语气却淡淡的。借着回岑镜的话,对他自己说道:“许是你还有用,我不想你死。”这是答案吗?他也看不清。 岑镜垂下了眼眸,今夜他回来了,若说心里毫无触动,是假的。 方才那一段路,他护着她疾行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那时,他身体的温度,二苏旧局的香气,都带给她莫大的安心。这是事实她不能否认,她是感激的。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岑镜唇边拂过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只要她还有点用处就好。或许是她,低估了自己在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心中的地位。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她纤细的手指,在揽王守拙额前的碎发,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来江西后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的眸中漫上浓郁的探究。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一直觉得你聪慧、机警,可你为何会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救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孩子?” 她不是一时冲动之人,也不是蠢笨之人。 她是为了留在诏狱,连清白之身都可以牺牲的人。她分明是他的同类。公堂之上的急智,更证明她完全有一针穿透迷雾的能力。 今夜他下令撤退时,她绝对知道,那个时候不救才是最好的决策,可她却没有那么选。 她冷静地计划,想好石灰粉掩护撤退的方式,她甚至……将自己可能会死都盘算进了需要应对的后果中。她究竟为何,会做出这样明显是高风险低收益的选择来? ----------------------- 作者有话说:厉峥:天选开局玩成地狱模式!家人们,这种痛谁懂啊? 下夹子啦,明天恢复正常更新,不出意外是晚上十点。宝宝们久等了,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明晚更新时统一发。 第26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望着她,几乎不见以往的凌厉,而是充满探究。像她那把剖尸剔骨的刀,似要从她的心间挖出令他不解的真相。 她和厉峥有着相同的行事章法,她完全理解厉峥的疑惑,也理解他的决定。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他愿意伸手救人。可一旦局势不再利于救人,他也会立马放弃。 仁义礼智信那套东西,他早看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受其所累。他着眼于全局,能达到目的的实际收益更为要紧。而今夜,他要为他手底下的人负责,便不会对一个救不救都不影响局势的孩子负责。 她明白,此刻厉峥的疑点无法闭环。这会迫使他不断地追问。所以……她约莫是需要说出真实想法才成。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怀里的王守拙。那孩子咬着布老虎,此刻正抬眼看着她。残月如光点般落入王守拙的那双大眼睛,叫他的目光看起来愈发清澈。 看着这孩子此刻安然无恙,还如此乖巧,岑镜唇边闪过一个会心的笑意。 她这才看向厉峥,直视他的眼睛,对他道:“堂尊所言不差,这确实是个极差的决策。我也很清楚这般做会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而我之所以会这么选,只因王孟秋为救孩子付出的一切努力。”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自然知道王孟秋付出了什么。撑得住诏狱的刑罚,抵死不认罪,不得罪背后之人的情况下,又费尽心机传递假消息,为他的孩子赌一条出路。 他是棋子,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棋子。但也是这枚棋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把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耍得团团转。 他理解王孟秋的为父之心,起初严世蕃私兵没有追来之时,他倒也愿意救一下人。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愿,时时刻刻都会有变故发生,一个决策的错误,可能就会招致致命的后果。 就好比今夜,起先双方碍于黑暗,都不敢大肆出手。对方知道他们的人数,所以果断地点起火把。当时火把已经亮起,如果他像岑镜一样坚持救人,只会延误撤离时机,后果可能就是四十名精锐缇骑折损大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厌恶失控!偏偏这世上的事,变故太多,很难让他将一切都尽在掌控中。他必须时时警醒,时时分析利弊 做出最好的决策,以确保将风险降至最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是安全的,在锦衣卫,在北镇抚司,他的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他拼命地握住权力,时时刻刻穷思竭虑,他只是希望,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叫一切都是可控的。 思及至此,厉峥望着岑镜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凉意,对她道:“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你管不过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的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对,不要成为下一个王孟秋。” “我明白……”岑镜冲厉峥微微一笑,“堂尊说得我都明白。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视他人如草芥时,自己还能当个人。我不能叫他赌输!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 随着岑镜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她的理由,在面对厉峥有理有据的分析时,着实显得有些空洞,想是说服不了他。但她确实不能让王孟秋的这场豪赌输掉,若他在她面前输掉,她便也没有信心,去相信自己日后会赢。 本以为厉峥听完这句话,会嘲讽,会冷嗤。可他却没有,只是眉眼微垂。 半晌后,厉峥看向当空那轮残月,对岑镜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不能到处都是黑的,总得见些光亮。”她救的不是一个孩子,一条命,而是她心底守护的信念。 岑镜微愣,随后颔首道:“堂尊英明。”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扫过,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他完全懂岑镜的想法,这世上有人屠戮,便有人举灯。 他不是非黑即白的固执之人,要掌控所有局面,就要看到所有可能性。所以……他看得清世上的黑暗,自然也看得见黑暗中的光火。蜀汉刘备,宋时岳飞,他们都是后一种人,他知道有这类人的存在,也理解他们这般做的因由,但永远不会做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岑镜此举,他绝不赞成,绝不支持,下次还骂!但,他理解,并深切地欣赏着。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有些拿她没法子。 他现在才算是大概了解岑镜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人表面上无论多温顺,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劲儿。 他敢保证,哪怕岑镜今日救人的代价是被他赶出诏狱,她也敢!包括再有下次,她还敢。 面对这样的岑镜,厉峥真就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看来日后,他得看紧点这只小狐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铁链拴疯狗。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罚一个月俸禄。”说着,他靠着岑镜斜右边的石头坐下。 岑镜闻言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意,她干了一件这么反叛的事,却只丢了一个月的俸禄?这可比她预想中的处罚轻多了。 岑镜用力咬了下唇,将唇边笑意压下,颔首道:“多谢堂尊。” 她就知道,厉峥是聪明人,只要跟他说清楚决策过程,他就能理解! 和厉峥相处这点是她最喜欢的,沟通容易!有些计策使用时根本无需跟他解释,他立时便能明白。而像这样的事,只要说清楚过程,补全他的疑点,让他自己分析评估,他就能理顺。 听着岑镜分外轻松的语气,厉峥失笑,眼睛缓缓一眨,看向岑镜,“罚你一个月俸禄你还挺高兴。” 此话一出,许是知道他并未有重罚之意,又许是没被重罚她心情好。岑镜竭力忍着笑意,对厉峥道:“并非感谢堂尊罚我一个月俸禄,而是感谢堂尊只罚我一个月俸禄。”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搭了上去,随后看向岑镜,见她唇边笑意藏不住,他眼微眯,道:“看来你是觉得罚少了?若不然罚半年。” 眼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一下垮下去,目光从他面上扫过时有些锋利,厉峥唇边笑意更显。 眼看着这只小狐狸又亮爪子了,厉峥忽觉自己心里那一直痒着的地方,好似被挠到了。 锦衣折腰 第28节 他忽地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尖锐的驳斥,还有那日她来找他告状,他故意刺她后她的反应,以及刚才说没想过他会回来时的语气和神色……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唇边笑意更显。 他好像更喜欢看她真实的样子。想看她亮爪子,想看她跟他针锋相对,想听她骂他。而不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恰于此时,一直咬着布老虎的王守拙,伸手将布老虎拿了下来,低声对岑镜道:“姐姐,我咬不动了。”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布老虎取下,放进他的怀里,随后伸手摸他的头,对他道:“不必一直咬着,只要不哭不闹,别把锦衣卫引来就成。” 王守拙连忙重重点头。而一旁的锦衣卫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和她怀里一直抱着的王守拙。 看岑镜和王守拙互动,厉峥莫名便感到一种可畅快呼吸的通透感,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时时警惕的紧绷感。脑海中忽就闪过那个雨夜,他端去的那碗避子药。厉峥眼一眨,从二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王守拙拿着布老虎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岑镜伸手拿过,看了看,另一手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跟孩子说话,她特意夹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温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呀?” 王守拙脑袋往岑镜怀里靠了靠,说道:“爹爹好久没来看我,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这个布老虎,说它会像爹爹一样陪着我。” 想起王孟秋血溅当场的画面,岑镜神色间显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将布老虎又递给王守拙,笑着哄道:“那你更不能送给姐姐啦,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怎料王守拙却摇了摇头,随后坚定地对岑镜道:“不成!爹爹说了!只要有人来救我,就要把这个布老虎送给人家做谢礼。”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齐齐抬头。二人四目相接,似是都意识到什么。 王孟秋是擅长布局的人,哪怕听话身死,但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显然,他恨极了背后之人。倘若他这个局,不仅要算计锦衣卫救人,还要顺道借锦衣卫之手报仇呢? 岑镜连忙拿起布老虎反复细看起来,厉峥也连忙起身,走过来蹲到了岑镜面前。 岑镜细看一番后,果然在布老虎的腹部,发现一段和其他缝线不一样的线,岑镜连忙将那段撑开,递到厉峥面前,“堂尊你看!” 厉峥眸光聚在那段线上,随后抽出绣春刀,手捏刀刃,轻轻一划。便将那线划开。 厉峥收刀的同时,岑镜忙扯开了布老虎,下一瞬,她便在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里,见到一张叠好的纸。 岑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随后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厉峥连忙转身凑到了岑镜身边,二人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道费力地辨认起上头的字。 清冷的月光下,那纸上的字,便似蒙了一层雾,极难辨认。但厉峥现在又不好拿火折子出来,生怕明火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只能头挨着头,拧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随着信上的内容逐字辨认,整个郑中案的全部细节,尽皆浮上了水面。 一个月前,王孟秋回到家中,却发现孩子丢失。焦急之际,本欲抓紧张贴告示,怎料袁州知府衙门的人,却找上了他。他们告诉他,孩子在明月山隐竹观,要想孩子安全,他就得帮他们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就是从郑中手里拿到严世蕃的账册原本。 王孟秋是郑中的同僚,同在宜春县衙供职。王孟秋便借着公务的机会,接近郑中。费时半个月,终于在一次临湘阁醉酒后,从郑中口中套出了账册原本的下落。 他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袁州知府衙门和他联络的人,对方同意让他看一眼孩子。但是他若想孩子活着回来,必须赶在锦衣卫来之前,灭口郑中。那时他方才得知,锦衣卫即将来江西。 王孟秋明白,这一场局,就 是要让他做最后那个封口之人。王孟秋深恨不已,但是他没有办法。为了自己能有一线生机,灭口郑中时,他做足了准备。 他盼着锦衣卫查不到线索,如果线索能断在陈江那里,便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可惜,岑镜剖尸查到了真相。从风茄籽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阎王殿。 看到此处,岑镜不由蹙眉,心间泛上一股浓郁的酸涩。她忽就有些看不懂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王孟秋有如此谋划布局的能力,却依然撼动不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这一刻,她忽然就更深一层地理解了厉峥方才的话,要尽可能走对每一步,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孟秋。这想来不是他随口一说,而是他常年混迹官场,深切得出的生存经验。 至此,王孟秋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但是他生怕自己的孩子活不下来,因为他知道,对那些冷血的上位者而言,一个孩子的命,微不足道。于是便暗中谋划了这场局。故意将账册的线索引到隐竹观,若是锦衣卫能救下他的孩子,他便奉上真相作为谢礼。 届时他已死,救孩子的又是锦衣卫,那么哪怕他将真相告知,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日后安全。 所以在被允许来隐竹观看孩子的那天,王孟秋带了这只布老虎。 但是他也无法保证锦衣卫会救人,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豪赌。他在赌一个万一,赌一个希望!若他的孩子得救,那么锦衣卫就可以得到真相。若他的孩子没有被救,那就让这个案子的真相,随他的死,一起埋进黄泉。 在信的最后,字迹被一滴水渍晕开,王孟秋恳求看到这封信的人,告诉他的孩子,这一生都不得参加科举!哪怕去做一个山间樵夫,都不许沾染官场!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小人物,在官场中,没有出路。只有当棋子的命。 岑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只觉眼眶一热。 王孟秋这一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可在生命的终点,他又拼尽力气,如此坚韧地布下一个大局。算计真相,算计锦衣卫,最后,算计了害他至此之人。袁州知府,刘与义。 但更叫岑镜感到心间百感交集的是,她没有让王孟秋赌输!而王孟秋,最终也没有叫她输! 泪水顺着岑镜的眼角滑落,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王守拙,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搂好王守拙,岑镜这才看向厉峥。正见他此时还在看着她手里的信发愣,眼神有些失焦,不知他在想什么。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就这般含着泪,笑着看着厉峥,随后挑眉道:“堂尊,若不然,俸禄还是只罚一个月吧。” 厉峥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岑镜。月色下,眼前的岑镜,眼眶处的湿润晶莹剔透,但唇边的笑意却又带着些倨傲,像一只傲然视物的猫儿。 厉峥看着她笑开,神色间既有无奈,又有意外。还夹杂着浓郁的赞赏,以及线索失而复得的喜悦! 结果如此,厉峥就算不赞成岑镜救人之举,他也没法再拿这说嘴。 除此之外,厉峥忽就有些看不明白。明明他做了最好的决策,可事情怎么就朝着对岑镜有利的方向发展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决策有错,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的决策都没问题。 厉峥对此感到格外不解,他第一次找不到一件事的线索联系。没有因为所以,全是意外。更叫他疑惑的是,这些看似是意外的意外,又像是某种必然,可他抓不着这必然间的联系。 他看着岑镜那张倨傲的小脸,实在按不住一颗想要探究的心,脱口道:“为何?” 岑镜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唇边闪过笑意,眉微一挑,头往他那边侧了点,学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对厉峥道:“因为呀……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结果,却永远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呵……” 厉峥愣了一瞬后,旋即失笑。若非今夜这个结果摆在面前,他无法反驳。换平时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非得嘲讽一顿不可。但是现在,结果如此,他想否认都难。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然开始想她说的话。他一向执着于掌控一切,可有些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混沌不堪,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反复咀嚼着岑镜的话,想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反常,好像有些看清,那一团混沌的模样。 二人就这般相视,一个眸色坦然又洞明,一个眸色探究又喜悦。月色清冷,瀑布嘈杂,于无声中,却又听得千万声回响。 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语气依旧坚定,“这次是你运气好。我依旧不赞成你贸然行动。我也不认为我有错。” 岑镜伸手摸着王守拙的头,只道:“没说堂尊有错,你的决策都是对的,我都想得到,也都认可。”确实如此,论决策正确,厉峥的脑子极是好用。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年轻,便官居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唇边闪过笑意。此刻他心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令他既向往,又恐惧接近后失去掌控。 恰于此时,远处忽地有一簇烟火蹿上了天,砰的一声炸开。 厉峥立时起身,“是锦衣卫传递消息的信号。” 岑镜也连忙起身去看,烟火短暂地照亮了夜空,跟着又有三簇烟火上天。一共四簇信号烟火过后,没了动静。 厉峥眉微蹙,对岑镜道:“是全部撤退回第四个集合处的信号,也就是县衙。” 岑镜面露难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追去了,所有人都各自撤离,各回县衙。”他们怕是没法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厉峥点头,“想是尚统下令。”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不用担心,这反倒是好事。他们无法汇合,就证明严世蕃的私兵追下了山,我们两个反倒安全。只要锦衣卫都撤离,他们便也会离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我们现在是?” 厉峥道:“现在下山,反而有同严世蕃私兵遇上的可能,我们倒不如继续往山上走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夜,等明日天明,再下山去。” 这些事上,听厉峥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念及此,岑镜点头应下:“好,就听堂尊安排。” 厉峥抬眼看了眼四周,随后指向瀑布石崖左侧的上坡,对岑镜道:“我们去林子里,这里地势太开阔,不宜久留。” 岑镜点头应下,俯身准备去抱王守拙,而就在这时,王守拙却道:“姐姐我想喝水。” 岑镜闻言,忙去解自己的水囊。水囊解下,空空如也。岑镜这才记起,之前将水都倒在了石灰粉上。 岑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厉峥,“堂尊,你还有水吗?” 厉峥看着她,面露些许无奈,“方才打架,水囊被划破,扔了。” 岑镜看向一旁的水潭,“这水瞧着清澈,我去打些。” 说着,岑镜朝水潭边走去,可到了水潭边,她方才发觉,水潭离岸有些远,够不到。 她四处观察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二苏旧局的气息钻入鼻息。岑镜都没有回头看,直接问道:“堂尊你够得到吗?” 厉峥探身出去看了看,道:“够不到。” 厉峥看向岑镜,“我拉着你,想来可以。” 拉着她?那岂不是手牵手才成?岑镜有一瞬的犹豫。 见她迟疑,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嘲讽。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与夫妻有何区别?还怕什么拉手? 念及此,厉峥俯身,伸出右手,靠近岑镜自然垂在身边的左手。虎口顶起她左手的虎口,似掰手腕一般的姿势,将她的左手扣住,随口道:“总不能这一夜都没水喝,打水。” 岑镜一愣,掌心中粗粝的触感传来,她诧异看向厉峥,他就这么自然地把她的手拉起来了?不止拉手,他今夜所有越界的举动都很自然。他怎么半点男女之防都不顾?和旁的女子也是这般吗?还是压 根没拿她当女子,只当下属? 看岑镜发愣,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皮缓缓一眨,再道:“打水。” “哦……”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借着厉峥的力,拿着水囊,朝潭边探身下去。 看着水一点点地灌入水囊,岑镜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浮动。他的手往日看着很好看,修长又筋骨分明,但是他的掌心里布满长久握刀留下的老茧,粗粝又硌手。 可这样的一双手,却又代表着他强健的力量。既能在诏狱为她的剖尸之举遮出一片天,又能在这明月山的深夜里,带给她莫大的安心。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目光落在她打水的侧脸上。掌心里的那只手,纤细柔软,却又能冷静的验尸剖尸。心间那个那夜不曾握过她的手的遗憾,在这份柔软的触感中被补足。 打满水之后,厉峥连身子都没怎么动,只手臂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岑镜拉了上来。岑镜忙松开他的手,道谢道:“多谢堂尊。” 道过谢,岑镜将水囊拿给王守拙,让他喝水。王守拙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多口,这才将水囊还回来。 等他喝完水,岑镜将水囊收好,这才抱起王守拙。厉峥随即来到身边。他右手抽刀,左手本欲抓她手腕,但发觉她抱着孩子,便只好又将她揽住,一道往山上走去。 岑镜飞速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左手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困惑。眼下也不危险了吧?还需要这样走路吗?而且他怎么那么自然而然? 有他开路带着走,岑镜不必担心走不稳。脑子便开始盘算起今晚他这些越界的举动。心下的好奇,实在是按捺不住。她那疑点不闭环就难受的毛病又犯了。 待二人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山林,岑镜对厉峥道:“堂尊,如果我问你个问题,你会恼火吗?” 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个问题八成很讨打。厉峥道:“你问。” 岑镜又道:“如果问出口你不高兴,可以再扣我一个月俸禄。” 那看来非常讨打了。厉峥道:“无妨,问吧。” 岑镜浅吸一口气,到底是将那个困惑问了出来,“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子?怎全不见你顾忌男女之防?” -----------------------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 锦衣折腰 第29节 第27章 话音落,岑镜的肩头忽地被捏紧,厉峥止步,岑镜便也被迫跟着停下,不由抬头看向厉峥。 黑暗中,她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人就在他怀里,离得很近。她分明感觉到厉峥胸膛起伏大了起来,略有些粗重的气息里,夹杂着几声几不可察的嗤笑,听起来恼火极了。 岑镜默默移开了视线,唇深抿。确实不该问上峰的私事,她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或者,她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能行吗?仵作俸禄本来就不多,他不会真的再扣一个月吧? 岑镜一颗心七上八下,绞尽脑汁地开始想怎么找补。 好半晌,身旁的厉峥长吁一气,顿了顿。他的语气听起来还似往日一般冷静,但总觉好似说话时在屏着气。但听他道:“除你之外,我身边有没有过别的女人,想来你自己想得透。” 说罢,厉峥抿着唇,又长长舒出一气,似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不满。他又顿了片刻,这才揽着岑镜继续往前走。 岑镜眉眼微垂,边走,边开始回忆和厉峥相识的这一年多里,一些关于他本人的私事。 首先,从没听过他有妻妾,赵长亭似是还提过给他找媒人的事。其次,他常年忙于公务,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极多,时常留宿北镇抚司,很少见他回家。他的身上也从来没出现过二苏旧局以外的脂粉香。 以上是她观察到的事实,其次是厉峥这个人。除却自她施针后他变得不正常的这些日子。从前他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孤高的疏离之感。 在他身边一年,她竟不知厉峥有什么爱好,也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或物,表现出过明显的喜恶。他就好像……一只空有人皮的鬼。穷思竭虑地盘算着一切利弊,却没有作为人的爱恨、需求和欲。望。 岑镜想着他方才的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莫不是厉峥身边唯一一个女子? 岑镜陷入沉思,若是他接触过的女子众多,那她尚且可以理解他越界举止的自然。可既然没有的话……这般一想,岑镜的探究之心反而更加强烈,脱口问道:“那为何不见堂尊顾及男女之防?” “呵……” 厉峥握着探路的绣春刀一扫,削掉一片灌木。他倒是想顾忌,可他浑身上下哪里是她不曾碰过的?那晚药效之下,他也着实是收不住,只渴望着进得更深些,恨不能将她的身。子揉进怀里。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线越过了就是越过了。 他也尝试过回到从前,但从他下意识不再将进她房间当成禁忌的那刻起,他便意识到回不去。 厉峥忽觉有种本该被理解却不被理解的憋屈,她那晚那么果断攀扯他的时候不想,这会儿倒是纠结起男女之防来。 偏生她还忘了,厉峥心间莫名便有点怨。可转念一想又是他自己下令。他怨得毫不讲道理。两相矛盾之下,只觉一股使不出的劲儿,全打回了他自己的肺腑中,憋得慌。 但岑镜问了,他得找个什么借口遮掩过去。念及此,厉峥道:“今晚情况非常。” 岑镜跟着道:“可现在也不危险了。” 厉峥道:“怕你抱着个孩子跌倒。” 岑镜又道:“那也可以换你抱着孩子。” 那股被逼近穷巷里的逼仄感再次袭来,厉峥脑子转得飞快,“我抱着谁探路?” 岑镜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寻求闭环的执着里,接着道:“那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换你拉着我的衣摆?” 厉峥只觉后背渗出一层汗水,似是已被逼入穷巷尽头,完全无路可走,猛然暴涨的求生欲。望瞬间盖过理智。他立时蹙眉,口不择言道:“什么男女之防?哪有女人像你一样对着尸体开膛破肚还面不改色?” 话音甫落,厉峥猛地住嘴。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席卷了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咬破下唇,口中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回笼的理智指着他,冷笑着嘲讽骂道:你这张破嘴,不要也罢! 他怎能对岑镜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很欣赏她的能力。厉峥唇深抿,他忽地想起很多年,他第一次进锦衣卫的那天。似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正确应对的方式。 “哦!”一旁的岑镜忽然出声。她好似找到了闭环,似自答般道:“原是堂尊没拿我当女人?”这验证了她之前的推测之一。 可话音刚落,新的疑点紧随而至,岑镜再复蹙眉道:“那为何来江西前不曾这般?” 本还在歉疚的厉峥,猝不及防地重重失笑,被他搂着的岑镜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得身子都在颤。 岑镜面露疑惑,笑什么?而且怎么听起来笑得咬牙切齿的?她现在真的有些在怀疑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那就是厉峥被夺舍了。打从来了江西开始,他确实是不对劲的厉害。莫不是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那股回笼攻击厉峥自己的憋屈之感,此刻尽皆借着他这似自嘲般的笑发泄了出来。他没招了!真没招了!他堂堂北镇抚司事,竟被他自己养的小仵作杀进穷巷。 厉峥正欲再找理由,但开口前,他猛地想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疑点和漏洞。他哪怕再找借口,还是逃不过被继续追杀。 厉峥抬袖擦了下唇上的血,他得换个策略。作为和岑镜同样行事章法的人,他很快逆向推演,找到了新策略。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厉峥低沉的嗓音在岑 镜耳畔响起,“你是我的下属。我揽的是我的人,护的是我的人,需要顾及什么?你穷追不舍地问,是在害怕什么吗?” 岑镜闻言一愣,是呀,她追着这个问题一直问什么?厉峥这般的人,定不会像尚统一样骚。扰她。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影响她在诏狱的差事。想来等明日回到山下,他便也不再会这般对她。那她还好奇什么?追求这个疑点的闭环,毫无意义。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只讪讪笑道:“就是好奇,冒犯了堂尊。” “无妨。”厉峥丢下两个字,浅松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两个人一直没再说话,岑镜还在想方才厉峥的问话。她穷追不舍地问,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她是出于何种动机去问的? 岑镜抱着王守拙,眉眼垂了下去。今夜的一幕幕,再次一一浮现在眼前。他每一个越界的行止,都在她心里掀起过不大不小的波澜。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每一个好奇背后,都在指向一个相同的动机。那便是,厉峥对她是否有了超越上下级的额外关照? 复盘清楚自己的动机,岑镜微微蹙眉。 难怪他会反问她在怕什么。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向负责,纵然严厉,但却从不少了关照。她这般一直追问,倒显得她自作多情,好像担心厉峥会对她有什么心思一般。 身份悬殊如此之大,厉峥本人又孤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可能?她不该追问的,不该叫厉峥觉得她在意这件事,就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一般。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许是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对他的下属负责罢了。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便是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厉峥依旧没有放开岑镜,依旧这般搂着她,护着她走稳脚下的每一步。 厉峥心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口不择言的话,深深的歉疚感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可他又不知如何弥补。 烦躁之感再次漫上心头,他捏着岑镜肩头的那只手复又捏紧了些。她为何要追问呢?这一晚上,她端只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吗?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走在林子里,没有再多言。没走多久,二人便来到了这片竹林的尽头。前面便是更陡峭的一座山峰,没法再往上走去。 借着月色,厉峥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他便见山峰不高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三个。 厉峥揽着岑镜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处点了点,对她道:“去那边。” 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处不高,山势的陡峭程度,刚好够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势崎岖,对厉峥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镜要爬,就会格外费劲。 厉峥观察了一番,先从岑镜怀里接过王守拙,将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将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厉峥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弯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镜抬眼看去,月色下,厉峥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着身后不见峰顶的山峰。而他的眉眼五官,便也似那山峰峻岭般,硬朗中带着赏之不尽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句这般的话来。 岑镜看着他的手,唇微抿,随后便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刚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便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粝之感再次传来。 触到那些粗粝老茧的瞬间,岑镜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他握刀时的凌厉,下令时的不容置疑,以及时时叫人敬而远之的威压。而所有这一切画面,在这个山中的黑夜里,却都化作一股安心,钉实在她的心底。 厉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镜和厉峥手尚且相扣,同时回望来路。只见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现在眼前,伴着漫空稀疏的星点,随清风轻摇而动。 王守拙抱住了岑镜的腿,仰着小脸,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镜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却发觉厉峥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不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从厉峥手中抽出手,随后将王守拙抱进了怀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浅,石壁的宽度,刚够三个成人挨着坐下。岑镜抱着王守拙进了最里面,靠墙坐下,随后将他横抱在怀,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窝在岑镜怀里闭上了眼睛。可他却没有睡,对岑镜道:“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唱歌谣?” 王守拙话音落的瞬间,一首熟悉的歌谣便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顿了一瞬。厉峥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岑镜。他缓步走过去,挨着岑镜右侧,靠墙坐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王守拙笑着道:“好,姐姐给你唱。” 寂静的山野中,岑镜哄孩子的歌谣响起,如清风拂过心头。厉峥看着洞外的竹海,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畅之感,再次袭来,脑海中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来。 厉峥的视线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脑海里钻。他就这样看着外头,失了神。 歌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厉峥忽觉肩头一重。 似是意识到什么,厉峥的心蓦然一紧,那夜岑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 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 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 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 他这才迟迟地发觉,自己的情绪,竟是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扯着,大幅波动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就格外好奇,他当真就如此不济?仅仅只是有过一夜的纠缠,他便能惦记至此? 他作为锦衣卫高官,这些年没少有人试图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时,不是没有官员给他私下安排过女人,可他分明是全无心理会,甚至格外厌烦。 可为何到岑镜这儿,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甚至他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晚让她抹去记忆的决策有错,他当时预判的,当真是忘记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意。 但事情怎么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厉峥开始仔细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镜牵扯他注意力的,让他在意的那些细节。 无论是剖尸陈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问,还是后来尚统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报复似示好的将她的话还回去…… 沉思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那双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笼罩了他。他这才惊觉,真正令他难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纠缠,而是她那晚尖锐的驳斥! 倘若那晚她没有驳斥他,他们想来很快就会发现身子不对劲,而不是被怒火掩盖。他们会更早地在药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决办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是临湘阁的那壶茶,偏生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岑镜一直隐藏着的真实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驳斥,他当时虽然恼火,但竟也没有直接将她赶出去,而是同她争辩。 是因他心底深处,本就在渴望这种对等的交锋带来的快意。于是他们吵起来了,于是就给了药效发挥的时间。而真实的岑镜,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够聪慧,有能力预判结果,所以她对他没有畏惧。在那种情况下,她势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若是换作旁人,在他警告训斥之时,便已然吓得退避三舍,他就还是会离开,那么便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来,令他好奇,一直追问,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镜那夜惊鸿一瞥的锋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彻底将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来。也将他对势均力敌的欣赏和渴望勾了出来。 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捋清,厉峥猝然失笑。 脑海中忽就出现了岑镜今夜在潭边,如猫儿般倨傲的那句话,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决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复盘至此,厉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令她施针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却没有算到,他自己会为真实的岑镜而波动的那颗心。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团混沌。 一个无奈又认命的笑意闪过厉峥唇边。 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间的那只纤细的手,一向锋利的眉眼闪过一丝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时那般,以虎口将她的手顶了起来,随即握住。 锦衣折腰 第30节 掌心中那如锦缎般的光滑触感传来,月色化作一片汪。洋深海,如涨潮般徐徐将他心海淹没。厉峥就这般握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现在他也不知自己这颗心,日后会朝什么方向奔忙而去。而他也是否该做两手准备? 事情再发展下去,约莫也就两种情形,要么便是过段时日,这些探究之心便会逐渐淡下去,他们继续回到从前。要么……便是他更深的陷落。 若是第一种可能,便也罢了。可若是第二种可能……厉峥微微低眉,他忽地想起了王孟秋,旋即抿唇。 他这样的人,是否能给岑镜一个安稳的未来? 王孟秋是棋子,而他……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锋利,却也带着难以化开的烦躁,他不过是一个官位更高一些的棋子。 他还没有走到,那个能令他绝对安全的位置。 锦衣卫,干得都是脏活。尤其是他这个执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更是更高位者手里,用来擦血的那块,最脏的布。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桌子擦干净了,那擦过桌子的脏抹布,自是要扔的。 厉峥看着岑镜,喉结微动,随后移开了目光,手下却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场如厮杀般交峰在他心里的大战,他眼下找不到更好的解法,又拴不住心里那匹意马。厉峥轻叹,且先……稳住阵脚,顺其自然。 如此想着,厉峥头微仰,合眼靠在了石壁上。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晚开始,更新时间改到十点半哈,我发现我修文之间不太够,爱你们么么哒~ 第28章 仿佛有明光钻入梦中,在似幻的梦境中划开了一道裂缝,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岑镜眉眼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白光闪过,视线方才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山洞外,大片竹海的尽头,日如丝线,从东山冒头。轻薄的云雾,如天女的披帛般,贴着竹海流浮而过。远处的山坳里云积成海,便是道一声仙境亦不为过。 光线正好直射在她的脸上,岑镜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一瞬的失神。这是她第一次露宿山野,却也是第一次,被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恍醒。她忽就觉得,昨夜的一夜辛苦,换来这一场盛景,便是值了。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得很舒适。她愣了一瞬,眼睛一转,便看到了厉峥曲起的那条腿,以及摊手倚在腿面上的那只手。 而她和王守拙的脑袋,都枕在他的臂弯里。岑镜一愣,旋即心猛地收紧,她是何时睡进厉峥怀里的? 而就在这时,她的左手微动,却觉握实。岑镜低眉看去,正见她那只搭在王守拙腰间的手,竟是同厉峥相握在一起。此刻厉峥的手背放在王守拙腰间,而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们拇指相扣,厉峥其余指尖收拢,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托着。 岑镜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只觉气息滞涩。掌心里细密渗出的汗水,灼热的温度,无一不在告诉她,他们的手握了很久的这个事实。 这一瞬,竟叫她心中生出一股错觉,仿佛他们是情重恩深的眷侣,便是连入梦都要同对方牵手相连。 强烈的不真实感传来,她甚至有些怀疑那只手是不是她自己的,抑或是另外那只手,是不是厉峥的? 厉峥往日的神态姿容,重叠在那双相牵的手上,跟着又有一股极其浓郁的割裂之感传来。这是厉峥吗?是他吗? 可鼻息间清晰的二苏旧局,却在告诉她,这分明就是厉峥。她躺进怀里一夜好睡的是厉峥,睁眼同她牵手相握的也是厉峥。 她的神魂体内体外的倏忽游离,反复在真实与不真实感之间徘徊。他的左手中,老茧不似右手那般厚,没有那股粗粝硌手之感。若说昨夜他的右手,令她感到如青山般可靠的安心。那么在这个晨间,他相对柔软的左手,便是一股能托住她的厚重温柔。 岑镜盯着他们相握的手看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在他臂弯里转过头,去看厉峥,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正垂眸望着她的深邃眼眸。 他竟醒着!那方才她那些反应,他岂非尽收眼底?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恍然便觉自己似是没有了任何秘密。她怔愣半晌,方才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眉微挑,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问道:“醒了?睡得可还好?” 厉峥只是寻常一问,未有他意。但这话落在岑镜耳中,便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似在笑她昨夜倒进他的怀里,睡得浑然不觉。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他的手!岑镜只觉窘迫,但强撑着面上未显露半分。 想是他看自己睡着,心知不知者无罪,便也予以了她一份纵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将她推开或是抽开手。 岑镜迅速从他手中抽出手,抱着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他怀里起身。岑镜着实有些恼自己,倒进他怀里便也罢了,怎么还在睡梦中拉了他的手?这手是怎么挪过去的? 她忽将手抽走,厉峥瞬时便觉掌心一空,温热散去,凉风钻入掌心。厉峥目光追在她身上,看着她起 身离开。 岑镜在他身旁坐直身子,怀里抱着趴在她肩上的王守拙,看向厉峥道:“对不住堂尊,昨晚睡着了,不知怎的就倒下去了。” 厉峥转开头,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无奈。他若是不喜,不愿,她岂有机会在他怀中安睡一夜?她便也不肯多想一步。 纵然心下有些嗔怪,但他却完全理解岑镜。基于他们二人素日的关系,她全将解法往更有可能性的方向上去靠,实在寻常。 “无妨。”厉峥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臂,旋即起身。 他弯腰从岑镜怀里抱过王守拙,对岑镜道:“准备下山吧。” 岑镜依言起身,念着方才转头便对上他视线的画面,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吗?” “只合了合眼。”夜宿深山,岑镜在身边,他岂敢睡着。厉峥抱着孩子走出山洞,对岑镜道:“等我回来接你。” 说着,厉峥抱着王守拙便走了下去。待他来到山峰脚下,找了块石头将王守拙平放在上头,便又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再次来到岑镜面前,朝她伸出双手,岑镜从眼前的竹海上收回目光,将手递给了他。 下山不比上山,上山时只需厉峥拉着她,给她借力便可,但下山却需得他扶着双臂,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厉峥大部分时候都是倒着身子扶着她。 他的双手,一只粗粝硌人,一只相对柔软。同时握住,倒叫岑镜感觉像是被两个不同的人拉着。 二人来到山峰脚下,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他拿出舆图,根据上头千丈崖瀑布的位置,大概判断了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而后确定下山的路线。 厉峥对岑镜道:“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原路返回的好,稍微绕一点路。在潭下村附近的杨家村位置下山。”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收回舆图。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将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石头上抱起,揽进了怀里。小小一个孩子,脑袋枕在厉峥宽厚的肩膀上,倒是比在岑镜肩头上时稳当。 二人再次进了竹林,一道往山下走去。 天亮了,视线很清晰。但这片山林中还是很不好走,根本没有路。灌木丛生,岑镜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不由看了看身侧的厉峥,昨夜若是没有他的话,她和王守拙两个人,怕是会一路摔得灰头土脸。 王守拙还睡着,脸抵在厉峥肩头,小嘴被顶开。不多时,一缕口水便从他口中拉丝流下,滴在厉峥肩膀上。 岑镜见此,抿唇,掩住了笑意。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就感觉厉峥身上有了些许人味。 看着可爱的王守拙,岑镜本笑着的眸光,忽地黯淡下来,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 昨日清晨公堂之上,她为护厉峥,情急之下扯了那个刺杀钦差的弥天大谎。总不能刚救下的孩子,一送回去,就被她连累得满门抄斩,乃至株连九族。 如此想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昨夜到今晨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每一个举动,无一不再告诉她,厉峥是看重她的。她许是低估了自己在厉峥眼中的分量。若不然……她问问? 只问问,她也不打算左右他的决策,他应当不会为这种事恼了她。 念及此,岑镜开口道:“堂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话音落,昨夜的穷追猛打浮上心头,厉峥忽觉心头发虚,他忙道:“私事不答。” 岑镜哑然失笑,紧着道:“不是不是,是公事。” 厉峥明显肩头一落,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道:“那你问吧。” 岑镜再次看了眼厉峥怀里的王守拙,见他睡得依旧香甜,口水打湿了一小片厉峥的衣服。她开口问道:“昨日公堂上,我情急之下说了王孟秋行刺钦差一事,不知堂尊,对此要如何处置?” 岑镜话一出口,厉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牵连王孟秋的家人?” 岑镜眼底闪过一丝自责,低眉道:“嗯……” 厉峥陷入沉默,他不由低眉看了眼怀里的王守拙。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孩子,又怎忍心看着他被牵连而亡? 厉峥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反复将这件事盘算、推演。 待盘算出一个较好的结果,这才对岑镜道:“昨日你回去换衣服时,刺杀钦差一事,我便已叫项州写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如若有人因我在江西的行事弹劾我,徐阶便会将折子递上去。” 岑镜闻言一愣,若上达天听,那么这件事的判决,便不是厉峥所能左右得了。她莫不是真的连累了王孟秋满门?岑镜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便是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听她半晌没回话,厉峥侧身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有些泛白。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心便似被关进了诏狱深处,沉闷得难受。 厉峥接着道:“奏疏已经送出,这件事一旦事发,我怕是按不住。你若是不忍王孟秋一家因此出事,那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将刺杀钦差一案,彻底栽到坑害王孟秋的袁州知府头上。”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她明白厉峥的意思。把王孟秋被袁州知府威胁的事也上报上去,那么他便会由从犯成为苦主,这般便不会牵连家人。 可是……岑镜看着厉峥问道:“若是这般,王孟秋一家倒是可保无虞。那袁州知府固然可恶,可若是判满门抄斩,或株连九族,他的家人,到底无辜。” 说到底,这场祸事,是她惹出来的。 厉峥陷入沉默。林中只剩下二人穿过灌木丛的脚步声。 岑镜眼下陷入这般的困境和自责,终归是为了护他。昨日若非有岑镜,眼下陷入大麻烦的就是他。 待厉峥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明显比往日更缓、更沉。 这是他第一次对岑镜如此推心置腹,缓声道:“岑镜。走到这一步,想来你也知,此事已无两全之法。若按我的想法,会选择牺牲更无用的王孟秋一家。再卖一个好给袁州知府,顺道跟他换取账册。能成为江西正四品的知府,其背后的脉络绝不简单。卖他一个好,对我会很有利。” 毕竟岑镜当时的目的是为他扭转局面。她送来的这步好棋,已让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顾及她的想法,放弃刘与义,做一个次优的决策,倒也无妨。 厉峥喉结微动,“刺杀钦差的主意,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做的。我本想将选择权交给你,但选谁去死这种事,实在残酷。我不愿你陷入两难。” 厉峥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脏活的,这次这种脏活自然还是由他来干。 听闻此言,岑镜看向厉峥,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镜眸中闪过深深动容,以及……面对此事,足以瓦解她的无力感。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你用命救下了这个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这件事你莫要再过问,待回到县衙,我会再发一封奏疏,将王孟秋摘出来。你只需记着,刘与义坑害王孟秋至此,这个案子栽到他的头上,是报应不爽。” 岑镜听着这番话,到底是唇深抿,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无法两全的地步,她惹得这场祸,终归是要殃及一些无辜的人。 厉峥能为她考虑,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选择栽赃罪过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刘与义,便已是对她莫大的倾斜。 岑镜凝眸在厉峥锋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闪过王孟秋血溅公堂的画面,一股恐惧霎时爬上心头。 如果此刻他们可以这般共谋着,叫刘与义“报应不爽”,那么日后,这般的“报应”,当真不会回到厉峥自己头上吗? 这世上如这般的事,当真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厉峥见岑镜久久不言,不免长吁一气。他试图为她构建一个报应不爽的说法,好让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见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镜清醒,做不到用这般说辞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语气尽可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不想叫她太难受,接着对她道:“过去我不曾让你太多地接触过诏狱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最初的想法,牺牲王孟秋这更无用的一家,再卖刘与义一个好,让他记着我这个人情。才是这张桌子上,最常见的玩法。” 岑镜的手蓦然一紧,只觉指尖更加凉。 “岑镜。”厉峥轻唤她的名字,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缓声开口,“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法尽在掌控中,这样的两难其实都算不得 锦衣折腰 第31节 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最关键的是,他放弃了牺牲王孟秋一家的最好决策! 岑镜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深深。看来她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的上峰终于比从前更看重她了!这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如此这般,她日后,和他相处时,或许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但也不能太过分,她需时时留意边界。就好比今日这件事,从前她会动动脑子,迂回着问。但今后类似的事,大可像今日一样,直接问。 二人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厉峥怀里的王守拙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岑镜,唤了声姐姐,而后看向厉峥。 王守拙见此刻抱着自己的厉峥,便对厉峥道:“叔父,我饿了。” 厉峥闻言当即蹙眉,步子一顿,立时问道:“她是姐姐,我是叔父?” 岑镜闻言笑出了声。王守拙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跟着问道:“那也叫姐姐?” “还是叫叔父吧。”厉峥忽然就想把这孩子还给岑镜自己抱。 岑镜上前捏捏王守拙的手,将水囊递给他,宽慰道:“再忍忍,等会儿下了山我们便去吃饭。” 王守拙伸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乖乖点头应下。 约莫快到晌午时,岑镜和厉峥终于看见山间出现了小道,忙走了过去。沿着小道一路下山,他们终于赶在午时来到了山下的杨家村。 一进村子,厉峥便抓紧找人问了个能吃饭的地方,三人一道来到村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简陋,两间小房子,篱笆墙内搭了个棚子,桌椅就放在露天的棚子下。 店家围着围裙,拿来一个写在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同样简陋的菜谱,对二人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道菜。但二位放心,味道绝对地道!” 厉峥看着那菜谱,一眼便看到了上头的辣炒笋片。 上次在临湘阁,岑镜说江西的笋很鲜嫩,那道辣炒笋片,她很爱吃。 一共也就五六道菜,厉峥道:“都上一遍吧,除了辣炒笋片,其他都要不辣的。” 岑镜一边给王守拙倒水,一边向厉峥问道:“堂尊是不爱吃辣吗?”她唯一知道的厉峥个人喜恶方面的事,就是他不吃辣。 厉峥摇摇头,对岑镜道:“不是不爱吃,是胃不好,吃辣会疼。” 岑镜看向厉峥,眼里有些诧异,厉峥也会得这么像人的病吗? 纵然知道这个念头有些离谱,厉峥毕竟是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厉峥就该是无坚不摧的。 岑镜听罢,客套关怀道:“那堂尊可要多留意饮食,好好养胃。”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嗯了一声。 不多时,第一道辣炒笋片便端了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也端上了。这村子依山而建,就地取材,这盘子里的笋,比那日临湘阁的笋还要鲜嫩。 厉峥念及她忘了两日的事,必是不知道她暴露过她喜欢吃这道菜的事。那岂不是给了他一个示好的机会? 念及此,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笋放进了岑镜的碗里,“这笋瞧着格外鲜嫩,京里鲜少见这么好的笋,都是风干老笋,尝尝。” ----------------------- 作者有话说:厉峥:我为她破例,她会感动吧? 岑镜:肯定是我工作干得好,老板更认可我了!给自己点个赞! 第29章 岑镜的目光追在他夹的那一筷子菜上,饶是经过了明月山这一夜,她仍是难掩诧异。她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众多厉峥近来越界的举止。每次当她以为如此便罢时,他却总是能做出,令她感到没想到还能如此的意外举动。 比如此刻,这位从三品的爷,给她这个贱籍夹上菜了。 眼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拿着筷子,将菜放到她冒着热气的米饭上,又优雅从容地退回去,岑镜这才抬眼看向厉峥。 她静默一瞬,旋即面露谦色,道:“岂敢劳烦堂尊?” 厉峥眉微挑,冲她一笑,道:“出门在外,便宜行事。” 陆续又有两道菜端了上来,厉峥便收回目光,自夹菜吃起了饭。一旁的王守拙显然也是饿坏了,小手费力地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岑镜见他们两人都开始吃饭,确实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给王守拙又夹了些菜后,自己吃起饭来。 看她拿起筷子,余光留意着岑镜的厉峥,眸中闪过些许期待。想来待笋片入口,她便会称赞。 岑镜将那泛着辣椒红的笋片并一团米饭一起入口。怎料她没嚼几下,立时吸气,连忙将菜咽下,拿起一旁的茶杯便开始喝,诧异道:“这菜也太辣了!” “嗯?”厉峥抬头,面露不解。 没得到岑镜预想中的反应,厉峥有些诧异。他看向那盘子笋片,心道莫不是这家用的辣椒比临湘阁的辣? 他顿了顿,随即伸手,也夹了一片笋片,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一股辛辣在舌尖炸开,厉峥忙将那笋片吐了出去,旋即看向岑镜。 这辣度,和那日的吃起来相差不大?那日她吃得面不改色,怎么今日被辣成这样? 看着还在轻轻吸气喝茶的岑镜,厉峥懵了好一瞬,那日在临湘阁吃饭的场景再次详细浮现在眼前。 那日,岑镜先是吃饭将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里,全不见和上司吃饭的谦让和拘谨。于是他便问了岑镜,倒是不见你客气,跟着她便说这笋片格外好吃,极力的推荐他也尝尝。 又念及岑镜真实的狡诈性子……这一瞬,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厉峥脑海中闪过。 厉峥一愣,旋即气笑! 他连笑不断,笑得身子都开始跟着颤。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厉峥。见他拿着筷子的手腕搭在桌子边缘,左手也搭在桌子边缘,却紧紧攥成了拳,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重搓。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笑得全然无法停下。 她从没见过厉峥笑得这么“开怀”,只是这笑里,怎么感觉多少带着点气?岑镜愈发不解,有些茫然地盯着厉峥。 却不知此刻,往昔的回忆,一幕幕开始往厉峥脑海中钻。 过去的一年里,烫过他嘴的水,本该加糖却加成盐的粥,误送来掉渣条墨弄脏他手的墨,睡前被换成提神龙脑香的二苏旧局,茶叶多到发苦的茶,被打成死结的护腕系带,以及……临湘阁里辣过他的菜。 尤其当初那碗粥,咸的又苦又涩,咸得他那一整日都被顶住嗓子眼,吃不下饭。 所有过去这些事,一幕一幕,彻底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尽皆跳跃至厉峥眼前。他的脑海中,甚至自动补全了岑镜背地里使坏时,那不忿、得逞、狡黠的神色! 厉峥气得止不住笑。他缓缓抬眼看向岑镜,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凌空指向岑镜的鼻尖,不住地点她。 岑镜彻底懵了,紧着便开始回忆这一路。可从下山到进小店,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有地方得罪厉峥啊! 厉峥点她的手指力道越来越重,好好好,就说这只小狐狸,过去一年怎么就一直安于听话?原是早就泄愤过无数回! 最关键的是,她每次都以绝佳的演技遮掩了过去,他虽无奈却全没发现,更没怪罪! 烫嘴的水,她惶恐地说,只想着天冷给堂尊端点热的。错加极多盐的粥和被换成提神香的二苏旧局,她都可怜兮兮地说她出身贱籍,糖见得少,也识不得那些高级的香……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用近乎完美的借口和演技遮掩了过去。把他耍得跟只猴儿似的! 现在再看,她哪里是识不得,她可太识得了。不仅识得,还精准泄愤!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只觉后背发凉。姑且不说从未见过他笑成这样,她也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咬牙切齿的呀! 岑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不知好好吃着饭,她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厉峥,把他气成这样。他夹的菜,不能说不好吃吗? 看着眼前的岑镜,看着她的神色迷茫又懵懂。厉峥知道她这次是真迷茫,真懵懂,可偏生比她装迷茫,装懵懂时看着更气! 临湘阁那日的画面再次浮上眼前,就说他离桌后岑镜怎么开始猛喝茶。他看见了但没多想!但凡那日她别自损八百的捉弄他,他俩能一下子喝下那么多茶吗?能那么收不住激烈到险些把那榻都拆了吗? 最关键的是,她所有那些报复性的捉弄,还全都无伤大雅,若是追究,反倒显得他小气。 厉峥好半晌才止住笑,他一下收回指着岑镜的左手,跟着抬手便开始给岑镜夹菜,只夹那道辣炒笋片。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岑镜碗里送,“来,吃!多吃!” 亏他还记着她爱吃这道菜,专门给她点,特意给她夹! 岑镜眼看着自己碗里那辣死人的菜垒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当即提醒道:“堂尊!这菜真的辣!” 厉峥收回手,拿筷子的小臂搭在桌边,冲她一挑眉,一抬下巴,重声下令道:“吃!” 岑镜神色间全是浓郁的诧异。她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厉峥,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厉峥,旋即抿唇,一抹苦涩挂上了脸。她到底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再次笑开,但这一次,开怀,畅意。 在厉峥的笑声中,岑镜愁苦又不解地拿起了筷子,捧着碗,上刑般地吃起了碗里的饭菜。阵阵辛辣瞬间攻占了全部味蕾,岑镜眼泪花都被逼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边吃,边吸气,边灌茶。 “哈哈……” 厉峥反倒笑得更加开怀,饭都忘了吃。眼看着岑镜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被辣的吸气也只是吐着舌尖小口的吸,愈发的赏心悦目。厉峥干脆侧支着下颌,专心欣赏起了岑镜吃饭。 这一刻看着岑镜,厉峥忽觉,数年来一直如呼吸般伴随着他的紧绷感,彻底消散。而这只小狐狸真实的面貌,更加鲜活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本以为她之前亮出的利爪已是叫他惊喜,本以为他已经认识了真实的岑镜。可她为何还能给自己惊喜? 他曾以为,冷静、寡淡的是岑镜;乖顺、听话的是岑镜;聪慧、专业的是岑镜。 锦衣折腰 第32节 可自临湘阁后,他又以为反骨、果断的是岑镜;狡诈、机警的是岑镜;倔强、勇敢的是岑镜。 但是这一刻,厉峥忽地意识到,他远没有认识到真正的岑镜。自临湘阁后至今的一切,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对岑镜的探究之心,越来越浓。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他就好像面对着一个珍贵的矿藏,那里有无数新奇的宝藏,正在等着他去挖掘。 北镇抚司的威严,诏狱里的腥臭,这一刻仿佛被不断吸气吐气的岑镜尽皆吹散。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浓郁的笑意冲散了他眸中所有的阴冷。 随着紧绷之感与无数阴冷的短暂褪去,厉峥仿佛看到,心间一座长满杂草的枯坟忽地裂开了土坯,一个久远又陌生的恣意少年,从那裂缝中伸出了试图求救的手。 岑镜抬起茶壶再次倒茶,却发现茶壶空了,她连忙拿起茶壶,对厉峥道:“堂尊我去添茶!” 说着,都不等厉峥回话,岑镜提着茶壶便离桌逃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着她进了店家的厨房,递了壶给店家,跟着便开始原地乱窜,两只手不断地对着嘴扇风。 厉峥再次笑出了声,笑声朗朗。他边看着岑镜,这才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了饭。这只小狐狸,以她的严谨程度,若不是施了针忘了两日的事,怎么可能被他抓到这么明显的漏洞。若非如此,他还真就抓不着这只狐狸的小尾巴。 店家添好了水递给岑镜,但是岑镜接过后,并没有出来,而是站在厨房里,继续长吁短气着休缓。 厉峥眉微挑,这只小狐狸是不打算回来吃饭了吗?昨夜一夜辛苦,今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饭还是得好好吃的。得给她哄回来。 就在厉峥想法子之际,一直埋头吃饭的王守拙,啄掉碗边最后一粒米饭,放下了筷子,扬起小脸对厉峥道:“叔父,我吃饱了。” 厉峥看向王守拙,跟着他眸光一亮,似是想到什么。厉峥又扫了岑镜一眼,身子往王守拙那边侧了侧,低声问道:“你知道叔父是什么人吗?” 王守拙不解地摇了摇头。 厉峥冲他抿唇一笑,低声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话音落,王守拙瞪大了眼睛,明显僵住。跟着就见他的小脸发白,五官逐渐向内收拢。下一瞬,“哇——”一声哭嚎响彻整个小店。 看着王守拙瞬间泪如泉涌,口水在张大的上下唇间拉成琴弦,厉峥再次笑开,笑意难掩,他不得不将头侧开。好!他感受到岑镜每次捉弄他泄愤后的快乐了!莫怪她乐此不疲。 岑镜一听孩子哭了,连忙提着茶壶跑了出来。来到桌边,她放下茶壶便安抚王守拙,“怎么啦这是?” 王守拙窜下凳子,一头扎进岑镜怀里,边躲着厉峥的方向,哭得更加难过。 “好了好了……”岑镜边安抚王守拙,边朝厉峥投去探问的目光,却见厉 峥唇边挂着笑,淡定从容地吃饭,仿佛此事跟他无关。 岑镜立时白了他一眼,她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把孩子弄哭了!气人! 好半晌,厉峥终于敛了笑意,对还在痛哭的王守拙道:“叫姐姐吃饭,再哭吃了你。” 王守拙懦懦地看着厉峥,立时咬唇噤声,强忍着抽噎,直往岑镜怀里钻。岑镜愣了一瞬,厉峥说话这么好使? 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她此刻的唇格外的红,似涂了胭脂,衬得她肤色愈白,比往日的清冷更多了一份妩媚。他忽地蹙眉,心生一股遗憾,他那天怎么就没吻过这双唇? 厉峥收回目光,对岑镜道:“快吃饭吧。” 岑镜哦了一声,有些忐忑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会又给她夹笋片吧? 岑镜警惕地盯着厉峥,试探着拿起了筷子。却见厉峥只是低眉吃饭,没有再给她夹菜的意思,她这才浅松了一口气,夹那些不辣的菜吃。 岑镜只觉整张嘴都是麻的,胃里也烧得慌。岑镜面露苦色,她实在弄不懂厉峥忽然这般做的原因。说是她得罪了他吧,他也仅仅只是故意叫她吃辣菜,无伤大雅,没干别的。若说没得罪他吧,他忽然又这般无常地捉弄她,还笑得那么开怀。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厉峥了,至于上司夹菜这件事,果然是她这个贱籍消受不起的。 岑镜和厉峥吃饱了饭,厉峥唤来店家结账,顺道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租马或者租马车的地方吗?” 店家看了眼厉峥身后的绣春刀,回道:“回官人的话,村里只有一家里有马车,大家伙租车都会去找他。小的这就去帮您把他唤来。” 厉峥应下,店家便紧着离店。不多时,店家回来,篱笆院外,一名四十多岁,浑身精瘦黝黑的汉子驾着马车出现。马车是最寻常的青布马车,简陋、窄小,但看着挺干净。 岑镜牵起王守拙的手,和厉峥往外走去。来到车旁,那汉子跳下马车,爽朗地问道:“官人准备带妻儿去哪儿?” 厉峥一愣,一股奇异而又美妙的感觉霎时在心间荡开。厉峥飞速扫了一眼岑镜,见她面露惶恐,似是要开口解释。厉峥忙抢先一步打断,对那汉子道:“宜春县。” 厉峥转身,正准备抱王守拙上马车,怎知他却跟见鬼了似的往岑镜后躲。厉峥悻悻收手。 一旁那汉子见此,冲王守拙打趣道:“哟,跟爹爹闹上脾气了?” “呵……” 厉峥失笑,但下一瞬,他脑海中忽又闪过他亲手送去的那碗避子汤,笑意一下淡去。 厉峥对岑镜道:“你俩先上。” 岑镜目光飞速在那汉子和厉峥面上扫,时刻观察着厉峥的反应。生怕他被人误以为和她这个贱籍是夫妻而不高兴,如果他面露半分不喜,她就立刻开口解释。这种事要有眼力见! 但厉峥似是没有什么不喜的反应,岑镜便没再多说,将王守拙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待岑镜在车中坐定之后,厉峥和外头那汉子讲好价钱,便跟着上了马车。 这马车窄小,厉峥高大的身子一进来,立时便显得车内空间更加逼仄。他在岑镜对面坐下,而后对她道:“今日回去还有事要办,趁在车上的工夫,歇会儿。” 岑镜护着王守拙,对厉峥道:“堂尊抓紧歇会儿吧,你昨夜一夜没睡。我睡过,倒也还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忽就有些不想就这么休息。但今日回去后,就得立马去袁州知府衙门拿人,他确实得趁现在抓紧歇歇。 念及此,厉峥道:“好,若困了你也歇。” 说罢,厉峥解下有些挡着的绣春刀,挪到最里侧的角落里。他将刀握在手里,两臂交叉抱于胸前,便靠着车壁,就这般抱着刀合上了眼睛。 厉峥一夜没睡,再加上明月山这一趟体力消耗大,他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逐渐沉缓而匀称。 王守拙紧盯着厉峥,神色格外警惕。 岑镜见此,将昨夜别到腰间革带里的布老虎拿了出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针线。这针线是她用来缝尸体的,针稍微有点粗,线也有些粗。但不碍事。 看岑镜拿了布老虎出来,王守拙的注意力这才被转开一些,目光落在布老虎上。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开始拾掇那只布老虎。 她将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重新塞好,然后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这般缝线的姿势,她的手臂内侧,正好能触碰到她一直贴身别在里衣上,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岑镜目光专注,缝得很认真。 这只布老虎,也是王孟秋,留给王守拙最后的一道护身符。待这孩子今日回家后,想来便会知道父亲已逝。 她不清楚这个岁数的孩子,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在他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终归会逐渐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或许也会逐渐理清明月山发生的一切。等到那时,这只布老虎的分量,便会越来越重。 待将布老虎缝好后,岑镜收好自己的针线和包袱。她拿起布老虎,摇晃着叫布老虎朝王守拙“咬”去,随后这里那里的在王守拙身上啄。如此这般一番逗弄,王守拙终是露出了笑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忙朝王守拙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将布老虎放进他手里。 岑镜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对他道:“你爹爹给我们的谢礼,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只布老虎,你可要收好,这是你爹爹给你的护身符。只要有这只布老虎在,你爹爹就一直在你身边。” 王守拙抱住了布老虎,也压着声音,好奇问道:“护身符?” 岑镜点点头,笑意深深,解释道:“护身符,就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王守拙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姐姐说得认真,而他确实也很想爹爹和娘亲,便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他们这一趟来时是骑马赶来,也用了一个下午。返程坐马车,速度很慢,坐车摇晃的时间一长,王守拙就抱着布老虎睡了过去。他平躺在椅子上,枕在岑镜腿上。 下午时岑镜也睡了一觉,约莫一个多时辰,醒来时黄昏将近,暮色初临。 她醒来时厉峥还没醒。但是他整个人,不知何时倒了下去,平躺睡着。一条腿曲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小半截都伸出了车外。他怀里依旧抱着刀,睡得很安静。 岑镜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约莫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厉峥忽地坐起了身子。黑暗中,岑镜抬眼看向他。 厉峥见天已黑,伸手按了按眼睛,向岑镜问道:“什么时辰了?” 岑镜道:“戌时了。” 厉峥长吁一气,朗声朝车外问道:“还要多久?” 车外的汉子回道:“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 厉峥复又问道:“车里有灯吗?” 那汉子回道:“左边椅子下头有个滚灯。” 厉峥闻言,俯身摸了一阵,随后摸到了一盏竹编的镂空滚灯。他将滚灯取出来,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滚灯里的半截蜡烛。随后站起身,将滚灯挂在了车顶的弯钩上。 这种滚灯,里头设有机关,无论怎么摇晃转动,里头的灯都能保持水平。 车里一下亮了起来,厉峥看向睡着的王守拙,对岑镜道:“这孩子倒是乖巧,一路上不哭不闹。”一点没有吵他。 岑镜对厉峥道:“在明月山那么久,许是吓着了。” 厉峥应了一声,跟着他便看见了王守拙怀里的布老虎。却见那布 老虎,已经缝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厉峥微愣,随后看向岑镜,“这布老虎你没扔?” 昨夜拿到线索后,他便忘了布老虎这回事,事后更是记不起来。这换大部分人,在昨夜那般情况下,像是都不会记得一只布老虎。 但是岑镜居然留着,还将它重新缝好,还给了王守拙。心间忽就漫上一层暖意,他仿佛看到冰天雪地里,一个努力生火的岑镜。她怎……这般的好? 岑镜闻言,看向那只布老虎,回道:“没扔,这是他爹爹留给他的护身符,该叫他带回去。” 说起护身符,厉峥忽然想起,临湘阁那晚,他不慎压到的那个用黄布缝起的护身符。 “你……” 正欲开口询问岑镜护身符的厉峥,猛地收声!那护身符她别在贴身里衣上,除他之外应当不曾有人见过,他险些问漏嘴。 他其实有些好奇岑镜的父母,等以后有别的机会再问吧。 念及此,厉峥道:“等这孩子长大,会感激你的。” 岑镜笑了笑,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堂尊休息得可好?” 厉峥点点头,“还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只细心缝好的布老虎上,心口某处,随之塌下了一角柔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等回去,我们直接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吗?” 第30章 厉峥点点头,“此事不可拖延。” 厉峥说着,重新将绣春刀系往革带上系。岑镜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低着头,复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瞧着这会系刀的模样,倒也还是以往那个威严沉稳的厉峥。也不知晌午那会儿犯得什么病?逼她吃那么多辣笋,害她胃烧了一下午。 自她施针后厉峥就神经的厉害,左右补不齐施针那晚的关键信息,她也解不开这谜题。以后索性便彻底不再去想他为何如此,且看他行事,随机应对便是。 锦衣折腰 第33节 约莫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戌时二刻左右,马车终于停下。驾车的汉子冲车内喊道:“官人,宜春县衙到了。” 厉峥闻言,起身出了马车。 岑镜将还睡着的王守拙抱起,也跟着出了马车。本以为厉峥下车会直接离开,怎料岑镜出了马车,却见厉峥站在马车下等。厉峥见她出来,朝她伸手,将王守拙从她怀里接了过来,岑镜跳下了马车。 经过这么两次转手,王守拙揉着眼睛从厉峥肩头上醒了过来。厉峥见此,趁他还没清醒,忙将他还给了岑镜。生怕这孩子一看被他抱着,又号啕大哭起来。 驾车的汉子刚拉转马车回头离去,赵长亭便大步从县衙门内迎了出来。他上前行礼,神色间带着虚惊一场后的喜悦,“堂尊,您可算回来了!可有伤着?” “平安无事。”厉峥和赵长亭一道往县衙内走去,岑镜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都回来了吗?可有伤亡?” 赵长亭忙道:“下午陆续都回来了,只有两个人受了点轻伤。一回来就安排了大夫包扎,眼下已经无碍,养几日便是。” 厉峥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怀里的王守拙,对赵长亭道:“安排两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亲自送这孩子回家去。是王孟秋的孩子。” 一听锦衣卫,岑镜怀里的王守拙身子又狠狠地缩了缩。但一听说要送他回家,王守拙的恐惧中又带着浓郁期待。 赵长亭闻言应下,从岑镜怀里接过了王守拙。王守拙看向岑镜,懦懦道:“姐姐……” 岑镜捏捏王守拙的小手,对他道:“莫怕,你很快就要回家了。记着你爹爹的嘱托,这一生,切莫参加科举,切莫入仕为官。” 王守拙尚且不懂何意,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长亭点了两名巡逻的锦衣卫,将厉峥的嘱托吩咐下去,随后将王守拙交给了二人。 王守拙的眼睛一直看着岑镜,明显蓄满了泪水。岑镜冲他笑笑,目送王守拙,直到他离开视线。 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继续往里走去。 厉峥对赵长亭道:“我先回房更衣,你即刻去点二十人,随我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另外再叫项州来我房里一趟,还有道奏疏需要他写了送回京。” 说话间,三人便来到了岑镜居住的外院。 岑镜忙唤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嗯?” 本还在继续往前走的赵长亭,两步就越过了厉峥,跟着人便似被什么东西扥住了一般停下。 赵长亭愣了一瞬,按厉峥以往的习惯,他在有事的情况下,任何人喊他,他都不会止步,只能是那个人像刚才他那般,边跟着走边回话。 赵长亭看着停下的厉峥,又看看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 岑镜和厉峥都没有留意到赵长亭的神色,岑镜向厉峥问道:“今晚拿人,可需我同去?” 一般情况下,她只负责验尸,其他事,厉峥很少带她。今晚约莫也不需要她去。如果不用她去的话,她便回房沐浴歇着了。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不由陷入沉思。 这若是从前,今日岑镜没有去的必要。可他的脑海中,复又出现昨夜岑镜舍命救人的画面。 今晨下山时,他和岑镜说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从不会宣之于口。今日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便是想让她了解这张桌子上的规则。 那些话难听又刺耳,冷漠又充满算计,他为何要说呢?厉峥仔细想了想,很快便盘清了自己的意图。 厉峥望着岑镜,长叹一声,随后一声轻笑。 执掌北镇抚司那么多年,又办过那么多的案子,他很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掌握的信息多一点,做决策时的正确性就会更大一些,想出的决策途径和可能性也会更宽一些。 岑镜聪慧,又有一针穿透迷雾的洞察力,且她骨子里还有一股倔劲儿。昨夜那种情况下都敢去单独救人!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她的倔劲儿再上来,他不见得能像这次一般陪在身边。而她这样的性子,让她放弃这股倔劲儿怕是也不可能。 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掌握更多的信息,更了解这张桌上的规则玩法。 如此这般,凭她聪慧的头脑,她就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来。面对危险时,生机就更大一分。 但……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他深知有些东西有多丑陋。 将她拉得越深,对她心性的摧残和磨炼,不可避免的也会更多。她许是会经历一段时日的内心交战。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更强大坚韧。 过去的一年,以岑镜的缜密,有些事她想来也能拼凑出真相,但她现在依然选择坚持自己心中所坚持的。只是不知,若他真将她拉进这漩涡里,是会连她心里那点光都掐灭,还是她会带给他更诧异的惊喜。 一面,他希望她能掌握更多信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一面,他又不希望她如他一般,去亲眼看、亲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盘算。 两种心态交锋,厉峥一时便陷入了矛盾。思来想去,他决定将选择权交给岑镜。 念及此,厉峥对岑镜道:“你可以留在县衙,不参与这些事,继续做你的仵作,只负责验尸,找出真相。也可以跟着我一道去,去亲眼看看今日我们的谋划,落在实处后是何模样。” 话至此处,厉峥轻吐一气,接着对岑镜道:“留下,继续活在你追逐真相的幻觉里。跟我走,看见真实但残酷。各中利弊,想来你能盘算清楚。选择权在你,你想好。”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一旁的赵长亭眼眸微睁。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是不是,这话不对劲。 这不是带不带镜姑娘去办一次差的简单问题。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堂尊只需下令她留下或是跟着走便是,完全不必说这么多。就像对他们三人,便是直接下令,当工具一样用。 赵长亭 看向厉峥的眼神中带了些陌生,还带了些诧异。他将厉峥的话捋了好几遍,终于抓到了其中关窍。 堂尊这是……是在意图引导镜姑娘拥有更大的能力? 这不是简单的说教,这是要授人以渔,要让她自己去看,去经历,然后形成一套足以在这个世道上更好生存的,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这般形成的一套方法,远非说教和灌输可得,会让她在任何环境下都活下去并活得好。 这样的引导方式,让赵长亭霎时间便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旋即浑身一麻。 他们堂尊,近乎在以父兄的姿态,亲手为镜姑娘的成长铺路! 不仅如此,他在给镜姑娘选择权时,却将第一种选择视为“活在幻觉”中。那这就证明,他在期待镜姑娘选同去! 而且,他赵长亭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人情不说练达,但也通明。他看得出来,堂尊在期待的也不仅仅是这一次的同往,而是真正的……同行! 赵长亭彻底愣住。既有以父兄的姿态铺路,又有渴望同行人的托付! 所以……赵长亭看向厉峥和岑镜,陷入某种认知碎裂的痛苦中。这么多年,在他眼里,厉峥不会动情就像桃树上不会结橘一般,是规律般的不可撼动。 而镜姑娘更是沉默寡淡,乖顺听话,显然不是会故意引诱男人之人。尤其她还身在贱籍,又是仵作。她这辈子的人生他一眼都能看到头。 她能进诏狱已是撞了天运,待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堂尊高升离开北镇抚司,她也只能失去这份差事。良贱不能通婚,她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离开诏狱,找一个不嫌弃她不祥的贱籍男子嫁了,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想是……想是那日公堂之上,镜姑娘表现出众,堂尊有意栽培?是了!定是如此! 那日,他,项州,尚统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有镜姑娘惊才绝艳,瞬息间扭转局势。堂尊要栽培她,多个帮手,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如此想着,赵长亭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可下一瞬,赵长亭的眼前便浮现出昨日去明月山前,镜姑娘拽住堂尊衣袖,他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以及方才竟然止步停下,不仅听镜姑娘说完了话,更是尽心引导…… 赵长亭痛苦颔首,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过往的认知彻底被连根拔起。 欸不行,他骗不了自己了!堂尊和镜姑娘之间有事儿! 赵长亭再次抬眼,看看厉峥,又看看岑镜,面露不解。什么时候的事儿,怎全无征兆? 岑镜仰头望着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兀自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听完厉峥的话,岑镜自然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只要她答应了,那么自此,她便有了接触诏狱权力核心的资格! 她更清楚,厉峥此番给出的选择分量有多重。若说从前她只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那么从此刻起,她获得了真正的认可和信任。日后便是如赵长亭等人一般的心腹。 看来那夜导致她施针一事的危机,已经彻底过去,她重新获得了厉峥的信任,且更甚从前。是因她公堂上的相护,以及救下王守拙得到账册线索的缘故吗? 岑镜怎会放弃这个机会?她太知道信息何等的重要,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意味着她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机会! 至于厉峥担心的,怕她看到的那些黑暗与残酷,她从不曾畏惧!纵然她知道,她或许还会陷入今晨一般的道义困境。但只要掌握的信息足够多,让她能够更全面地判断世事,她便能自己找到出路。 无论之前对厉峥有多少不满,但此时此刻,岑镜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就像感激他给她提供展示才能的一方天地,就像感激他昨夜返回后的一夜相护。 岑镜无比清楚地知道,以她的身份,厉峥这份允诺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站直身子,随后单膝落地,两手交叠于膝上,颔首道:“岑镜愿随堂尊前往。” “起来。”厉峥目光从她头顶扫过,不易察觉地白了一眼。跪得还真是又快又忠心,怎不索性给他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长亭见此低眉,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镜姑娘恭恭敬敬跪得快,堂尊反而眼露不喜。呵……看懂了,原是堂尊单方面对镜姑娘有意思。你说说这事儿,奇了不是?身处贱籍的那个没攀附,身处高位的这个身段倒是低了下去。 岑镜依言起身,再次抬头看向厉峥。 不知是否是因廊下的悬灯,跌入她的眼中有了倒影,此刻她的双眸看起来闪着晶亮的光,唇边也挂着深而真挚的笑意。 有感激亦有诚挚,更有她源自心底深处的欣喜。岑镜这般神色看着他,他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只觉耳根烧得慌。 他竟是下意识躲了一瞬岑镜的目光,复又似遮掩什么般看回去,对她道:“那……你去更衣,一会儿来我房里找我。” “我……我先回去了。”说着,厉峥迟疑着调转脚尖,待彻底转身后,方大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传来岑镜的声音,“恭送堂尊!” 岑镜目光追着厉峥挺拔的背影,再不加掩饰,展颜笑开。 赵长亭本就在探究,自是一直看着厉峥。厉峥转身后,听到岑镜声音时那一个深邃的笑意,便也没有逃过赵长亭的目光。 赵长亭失笑,好好好,堂尊就是堂尊。他们这帮人,整日在彼此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什么时候出现异样的他都没发觉,竟是瞒到现在才露出些端倪,好耐力呀! 虽然这件事过于震撼,但接受事实后,赵长亭再想想,便也觉得并非那般难以理解。 他跟了厉峥很多年,对厉峥很了解,但又不了解。 比如,作为心腹,他至今不知道堂尊府邸在何处?也从未见过他任何家眷。不止是他,项州、尚统都不知道。京中也无人知晓。曾有人想跟堂尊行贿,私下问及过厉峥家在何处,他答不上来,旁人也找不到。 京里各种官员家的宴会,堂尊的家眷也从不出席。他活在这世上,就好似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他的官职。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夫君,也不是谁的爹爹。 也是正因如此,京里许多人都议论,北镇抚司的厉大人,神秘又不可捉摸。 再兼他行事狠戾果断,为人孤高冷漠。人人皆道,他似地府忽焉而来的一只恶鬼,就那样出现在锦衣卫里,又靠着那聪慧的头脑一路高升,令京中无数官员闻其名便感战栗。 作为心腹,赵长亭知道厉峥有多孤高,厉峥那样清寡的日子,他是一日也过不下去。曾经他以为厉峥就是这样的人,天生便是寒室里的冰魄,不惧怕孤独。 但是现在……赵长亭对岑镜的聪慧和机警钦佩有加。以厉峥见事的明白程度和聪慧的脑子,寻常人也确实打动不了他。想是这只恶鬼,终于在镜姑娘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有了变化,开始渴望同行。 还当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倒要看看,这俩人差距大成这般,会发展成什么样?堂尊是否会放下世俗成见,直接将镜姑娘收入府中。还是新奇着撩拨下,新鲜劲儿过了就走。是会终成眷属,还是过阵子就各奔东西。抑或是不明不白的巧取豪夺地留在身边。镜姑娘那般聪慧的人,又会怎么应对? 好奇,实在好奇!这绝对是出大戏! 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见他虽已恢复神色,但眉宇间的气色,瞧着就是和往日不同。赵长亭眉微挑,厉峥这般顶头上司的好戏,日后他可要端坐着细品! 待厉峥回到后院,便紧着叫赵长亭去点人,自己进屋去换衣服。 锦衣折腰 第34节 他进屋后直接去了净室,往身上倒了几桶水冲了冲身子,擦干后,出来换上了飞鱼服。 差不多他刚换好衣服,项州便来到了他的房里。 厉峥将明月山 上,王守拙和王孟秋的事,给项州细细说了一遍,而后吩咐道:“你再写一道奏疏发往京中,将王孟秋一家摘出来,把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 项州闻言一愣,对厉峥道:“堂尊,这刘与义是正四品知府,此番卖他个面子不是更好?管那王孟秋一家作甚?” 厉峥将绣春刀系在革带上,道:“我自有考量。” 项州不解道:“可那王孟秋,昨日还想构陷你来着,放过他?” 厉峥对他道:“是指使王孟秋的人要构陷我。按我说的做。”说着,厉峥按了下项州的肩头。 “是。”项州不解,但点头应下。 看着厉峥向门外走去,项州瞥了眼他的背影,面露疑色。跟了堂尊这么些年,头回见他做这般的决策,莫不是还有其他的布局? 项州有些想不通,但只能按厉峥的吩咐,回房去写奏疏。 厉峥来到门外,二十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等候在此,六个人手持火把。赵长亭和尚统也等候在门外。 厉峥扫了一眼,见岑镜也已经到了,她换上了往日验尸时常穿的青色道袍,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子,站在队伍的最后头。 厉峥走下台阶,众锦衣卫行礼,随后厉峥下令,所有人便一道往县衙外走去。 袁州知府衙门就在宜春县。至于刘与义的府邸所在,赵长亭找了一个县衙属吏,今夜走在队伍前头带路。 岑镜在队伍的最后跟着,远远地看着厉峥的背影,他身旁两人手持火把照明。 那火光印在他身上的飞鱼纹上,细密的织金线泛着金色的光,在黑夜中分外的显眼。 那张牙舞爪的飞鱼因织金妆花的工艺,此刻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随着他稳健的步伐,那飞鱼愈发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便要腾云而去。 过去一年,厉峥经手的很多案子,她从最后的结果反推,基本能还原个大概。但今日,是她第一次参与诏狱这么大的抓捕官员行动,也是第一次现场看厉峥在朝堂上如何行事。 这对她是个莫大的机会,她须得时刻警醒着。如此想着,岑镜深吸一气,随后颔首,直视厉峥后背上张牙舞爪的飞鱼纹。 第31章 此刻刘与义的府邸内,四十岁的刘与义,身着正四品云雁补服,乌纱未戴,只勒一条网巾。此刻正捋着胡须,在书房里踱步。 书桌前站着几名衙门的属吏,地上面色惶恐地跪着三个人,正是之前明月山隐竹观内,看守王守拙的那四人中的三人,唯被岑镜用毒针扎过手臂的那人不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刘与义的面上,他踱步至何处,目光便追至何处。 刘与义面色凝重,穷思竭虑。 这厉峥当真有几分本事,按理,那王孟秋已经按计划赴死,高呼冤枉当堂撞柱,线索到此便该彻底断掉。却不知厉峥是从何处知晓,竟前去明月山救下了孩子。 思及至此,刘与义停在窗边,反复搓着手,不由长叹一声。此番是他轻敌。 本以为线索该断在陈江处,那样的杀人手法,便是请十个仵作来,也当以自缢结案!却不知这厉峥使了何种手段,竟是查到了风茄籽。 幸好他早有预案,在王孟秋动手杀人前,便已将当堂撞柱,以死构陷的这步棋安排好。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本该狠将这位钦差一军的好棋,反倒是叫他演成刺杀钦差的戏码。 偏生昨日清晨是公开堂审,公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刺杀钦差的罪名落成,他明知是做戏却拆不了这步棋。 昨日看着锦衣卫到处张贴王孟秋刺杀钦差的告示,本以为他从主动转为被动已经最差局面。不成想,厉峥竟还将王孟秋的孩子给救了出来。如此一来,厉峥岂非已知此事的幕后主使便是他? 但他想不通的是,王孟秋听话乖乖赴死,线索该断了才是!厉峥又是从何处那么快便知晓孩子下落? 眼下不知厉峥对他参与此事的内幕知晓几分,看来他得抓紧做准备,明日亲自去拜会下这位钦差。 刘与义站在窗前长吁短叹。 之前厉峥审宜春县衙一干人等,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看得出来,厉峥在等幕后主使主动上门谈条件。可当时在他看来,他的计划万无一失。 最好的结果是线索断在陈江处,最差的结果就是王孟秋当堂赴死,怎么着线索也该断了,牵扯不到他的头上。 如今可好,王孟秋当堂赴死成刺杀钦差,王孟秋的孩子也被救了回来。他眼下着实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厉峥放出谈判意愿时,他就该主动上门,前去拜会。 刘与义愈发的坐不住,他大步穿过屋内的属吏,朝书房门口走去,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快!再去告诉夫人一声,银票再加两倍给我送来。” 那小厮连忙小跑离去,刘与义又对另一名小厮道:“快去瞧瞧老夫人行李收拾得如何了。抓紧去催,今晚务必带着孩子离开宜春。” 吩咐完两件事,刘与义忙关上门走回书房,对满屋子的属吏道:“都给我记住了!当堂构陷钦差一事,乃王孟秋不满权贵欺压,一人所为!全都给我统一口径,咬死这个说法!” 刑房典吏闻言,立时行礼道:“但是堂尊,那厉大人已将此案定为刺杀钦差,只叫王孟秋一人顶罪可行吗?” 刘与义搓着手,再次在屋里踱起步来,“想是成的,这案子真相如何都不过是个说法。此番多花点银子,再不济,放弃账册,将线索告知于他。他得到他要的东西,再拿一笔钱财,想是也愿意卖我个好。” 话至此处,刘与义长吁一口气,复又仔细盘算了一番,转眼看向那典吏,对那典吏道:“如此这般,约莫可行。银子是面子,面子才是里子。他会给我这面子,他会……” 那典吏眉峰紧蹙,接着拱手道:“堂尊,听闻那厉大人,京中无人知晓其家住何处,亦无人见过其家眷。没人知道他的喜恶,也没人知道他的弱点。恍若一只从地府倏忽而至的恶鬼,这般的人……” 之前他打听过这厉大人后,便劝过他们堂尊主动去谈,可他们堂尊不去。眼下……哎,着实是拿不准。 刘与义听罢此话,神色间翻上一丝忧虑,再复踱步至窗边。 再是恶鬼如何?他到底也是个官不是?官场行事历来如此,待厉峥拿到自己想要的,账册、银子,自己再臣服些,许诺日后愿听从厉大人调遣,他这个正四品知府的能力和人脉,想来他不会轻易放弃。此劫应当能过。 “大人!大人不好了!”书房外的院子中,传来小厮惊呼,刘与义及屋内众属吏神色一变,刘与义忙大步朝门口走去。 书房门拉开,但见一小厮跌撞至跟前,脸色煞白,指着府门的方向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厉大人,带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已过前厅!” 话音落,书房内的一众典吏全部朝门口围来,站在刘与义身后,直直盯着那小厮。 刘与义愣了一瞬,忙问道:“来人当真是厉大人?” “哎!”那小厮急道:“大人啊!赤红的飞鱼服!谁能认不得?” 刘与义忙冲那小厮吼道:“快去内院!叫老夫人他们别收拾行李了,从后门抓紧走!”小厮闻言来不及点头,抓紧便朝内院跑去。 刘与义忙要迈步出来,刑房典吏紧着去取了乌纱帽追过去,“大人,冠帽。” 刘与义于疾步中回身接过,忙戴上冠帽,紧着便大步朝前厅而去。 刘与义一路穿廊过巷,终于在自家前厅后二进的院子里迎上了厉峥。 赤红的飞鱼服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那身衣服的主人,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便也朝他看来,抬手示意众人,缓下了步伐。 夜色中,他身边锦衣卫手持火把的光,照亮了他整个庭院。火把上的火蹿得厉害,厉峥身上那通袖过肩的飞鱼纹,在跳跃的火光中仿佛将要腾云而起。 这般的火光下,厉峥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是在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且随着跳跃的火光不断变幻,叫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变幻莫 测。 刘与义的目光凝在厉峥身上,眼前的男子望之不过二十五六,这若在平时,在他面前只是个晚辈。但是此刻,眼前人的气度,神色,却莫名叫他感到阵阵胆寒。 这厉大人分明生得英气而又俊美,但眼神却冷如寒潭冰魄,沉着一股阴鸷之气。单论样貌,更像鲜衣怒马的青年将军,可混其气质,这“将军”却像是已死过一次,自沙场上阴魂归来。 恍惚间,刘与义脑海中出现方才典吏的话。那厉大人恍若地府倏忽而来的一只恶鬼。 刘与义气场都弱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抬首沉肩,几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治下袁州知府刘与义,拜见上差。” 来到厉峥面前,刘与义方才发觉,厉峥身形高拔,他竟是要仰头方能与之对视。 厉峥指尖在绣春刀柄上轻点,唇角勾起一个笑,阴阳怪气道:“刘大人入夜都未换官服,看来很忙啊。” 刘与义讪讪笑笑,今日放值后,他确实是没顾上更衣。刘与义摊手做请,对厉峥道:“上差远道而来,治下本该早去拜会,奈何案牍劳形,怠慢了上差。不想竟劳烦上差亲自登门,治下实该罚酒三杯。还请上差不弃,移步府中花厅。” 厉峥却站着没有动。刘与义心道不妙,深知自己此番狠狠得罪了厉峥,须得身段更低些,方能请得动。 就在刘与义眼珠微转之际,府中内院竟传来女眷孩童的哭嚎之声,刘与义当即神色大变,看了厉峥一眼,紧紧盯住哭声传来的方向,神色越来越白,便是连手都开始颤。 不多时,尚统按着腰间绣春刀,从后院的月洞门出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刘府家眷愈从后门逃离,属下已尽皆拿下。” 说着,尚统目光扫过刘与义,嚣张地冲他一挑眉。 刘与义见此,立时敛袍跪地,行礼道:“治下深知此番怠慢上差!还请上差高抬贵手!上差所需,治下当亲手奉上。” 厉峥回头看向岑镜,见她站在一众锦衣卫的最后头,也正看着他。厉峥朝岑镜一招手,随后指了下他身边的位置。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站在了厉峥的右后方。 岑镜这才看清刘与义,四十多岁的人,身着绯红的云雁补服,此刻跪在厉峥面前,额上已布满汗水,连手都在颤。 后院的哭嚎声逐渐接近,不多时,刘与义一众家眷,上至老母,下至蹒跚孩童尽皆被锦衣卫押至此处。岑镜抬眼看过去,有紧紧依靠的青年夫妻,也有垂髫少女,总角小儿。 刘与义的母亲、妻妾、儿子儿媳、女儿儿子、孙辈共二十来人尽皆至此。看到厉峥后,所有人哭声都弱了下来,懂事的在强忍,孩子们被长辈捂住了嘴。 赵长亭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厉峥身后,厉峥敛袍坐下。 厉峥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刘与义,对刘与义道:“本官等了刘大人好些时日,却不见刘大人上门。想是刘大人胸有成竹,深知自己有八仙过海的神通。” 话已点透,刘与义自知已到该交底的时候,他忙行礼道:“回禀上差,此番实乃治下愚钝,得罪上差!” 刘与义膝行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看着厉峥的眼睛道:“治下深知罪责深重,已备下厚礼赔罪。”刘与义紧盯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 厉峥身子前倾,手肘支在了腿面上,低声对刘与义道:“你知道本官要什么。” 刘与义闻言,便知此番须弃车保帅,果断做下决定。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对厉峥道:“上差勿怪,那账册治下却曾插手,如今在南昌知府赵慕州的手中。” 厉峥如鹰隼般的眸转向刘与义,眸色更冷。 刘与义见此身子一颤,忙补充道:“两个月前,赵慕州截获郑中暗中联系朝廷的密信,得知了这本账册,这才找我协助截取账册。上差明鉴,我等皆为严党。严阁老被勒令致仕,官职虽在却移至京郊养老,严小相爷又被罢职流放。我等远在江西,揣摩不得圣意。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听着的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了然。她已然明白江西这些官员的盘算。 厉峥一声嗤笑,看向刘与义,嘲讽道:“刘大人,好本事。只要将这本账册拿到手,便是拿到一张保命符。倘若严家彻底落败,你们便呈上账册,摇身一变,就成了倒严义士。若严家复起,你们便将账册还回,届时又是钦差手中保下账册的忠心好狗。” 刘与义没想到厉峥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羞耻感从心间一闪而过。他讪讪笑笑,低声道:“上差常在京中,见识非凡。我等这些许盘算,保命罢了,在上差眼里便似小孩子过家家……” 话至此处,刘与义身子前倾,靠近了厉峥些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推心置腹道:“治下京中虽有当年同科挚友,亦有恩师身居内阁。但治下常在江西,许多事揣摩不得。只盼着日后能得上差提点,治下愿为上差效犬马之劳啊!” 岑镜眸光一利,看向刘与义。言下之意,他忽然提挚友和恩师,就是在告诉厉峥他的作用。又提日后愿效犬马之劳,便是要……结盟? 这一刻,今晨上山,厉峥跟她说的话,在她面前具象化。若说今晨她只是看到厉峥精心的盘算,那么此刻,当此事呈现在眼前,她便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字,结盟! 岑镜放缓了气息,叫自己心更沉一些。她方才更深一层地意识到,今晨厉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放弃的是什么。 她难免将自己代入厉峥的角度去思量此事,倘若今日真将刘与义处置,他京中的挚友、恩师,日后又会如何对待厉峥? 将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当真是一步差棋。岑镜眉深蹙,她忽就理解了厉峥的决策,牺牲王孟秋一家,果真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王孟秋那一番以命相搏的豪赌,在这一番抉择面前,当真是轻如鸿毛。 厉峥问道:“账册在赵慕州手中?” 刘与义忙道:“正是!毕竟账册是他发现的,我拿到账册后就送去了南昌。我这番盘算,只为着拿个从功。何苦将此物据为己有,得罪同僚?” 锦衣折腰 第35节 厉峥闻言一笑,这话是在点他,何苦得罪同僚? 刘与义见厉峥面露笑意,忙递上话去,“上差,治下此番实在愚钝,当真已深见己过,万望上差雅量海涵!治下已备下厚礼,诚心赔罪,还请上差不弃,移步花厅,容治下设宴款待。” 岑镜闻言便知,若是没有王孟秋那一档子事,此刻厉峥便会顺势走下台阶,接受其款待,二人“不打不相识”,自此结盟,各自获利。而王孟秋那一家的血泪,便轻描淡写地淹没在他们推杯换盏的谈笑中。 厉峥看向刘与义,笑着道:“刘大人,刺杀钦差这么大的案子,总得有人接呀。” 刘与义闻言色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此言何意?他要把这个案子栽到自己头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堂堂正四品知府,身后人脉无数,厉峥他岂敢? 刘与义面上有几分不敢置信,许是厉峥还有别的盘算?他想了想,忙道:“上差明鉴!此案确实乃王孟秋一人所为,与治下无关!上差……” 刘与义竭力控制住气息,又靠厉峥近了些,问道:“可是治下还有错处?不若请上差明示,治下定竭尽全力满足上差。”想是厉峥还有所求,他未能提供。 怎料厉峥俯身,凑近刘与义耳边,哑声道:“你意欲利用王孟秋构陷本官,本官属下为护本官,不得不炮制刺杀钦差一案。本官要交差,总得有人顶上这个空缺。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话音落,刘与义彻底僵住,霎时冷汗森森,近乎是顷刻间,汗水便打湿了他圆领袍领子处白净的交领中衣。 厉峥坐直身子,朗声下令,“袁州知府刘与义,参与 指使王孟秋刺杀钦差一案,着革去官职,缉拿满门,抄家下狱。” 刘与义大惊失色,震惊地盯着厉峥,眼白清晰可见。他扶着地面颤巍巍地起身,终是忍不住,抬着颤抖的手指向厉峥,破口骂道:“厉峥你竟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你枉为钦差!” 不及他话说完,尚统已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其乌纱帽掉落,骨碌碌地滚出去数步。 刘与义摔倒在地,疼得五官扭曲。他尚未来及起身,尚统便走上前,两腿横跨在其身上,揪住他的脖颈处的领子,一把将其上半身拉离地,攥拳猛地捶打在其头上,骂道:“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呢?” 尚统这一拳打得很猛,刘与义已是头晕目眩,他翻着眼睛,仍是盯着厉峥,眼里满是浓郁的恨意。 刘与义家人哭成一片,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当即拔刀,斥骂响彻整个庭院,“都给我闭嘴!” 而眼前的这一切,厉峥充耳不闻,他只抬手示意,众锦衣卫当即散开,朝府中各处跑去,抄家。 尚统将刘与义从地上撕起来,又是一拳打在其太阳穴上。这一拳之后,刘与义彻底失去说话和行动能力。尚统拖着他,将其扔进了刘家一干人众,他拔出了刀,指向刘家一干人等。 厉峥身边只剩下岑镜和手持火把的赵长亭,但刘府中,到处都是婢女小厮的哭嚎声,以及锦衣卫的斥责声。 眼前跪着的刘家一干人等,抱着半昏迷的刘与义,已是哭作一团。但在尚统和两名锦衣卫的看守下,却谁也不敢动。 岑镜的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抱着儿子几乎哭断气的老太太,张嘴号啕的小儿,彼此相护而泣的夫妻…… 厉峥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些人身上。他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小臂抬起,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对岑镜道:“岑镜,我给你讲个故事。” 岑镜看向厉峥,在他身边微微俯身。 在一众刘家人的哭嚎声中,锦衣卫的呵斥声中,厉峥浑雅的嗓音,在岑镜耳边徐徐响起,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双方将士,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亲人。他们奋不顾身地厮杀拼搏,前赴后继,不顾生死。鲜血染红了整片疆域。那场战争,他们拼上了一切,刀光剑影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们在黑暗中疲惫地喘。息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声音。是一对夫妻,他们说,这圈里鸡也太能闹了,吵得睡不着觉,就剩这么几只了,明日索性都杀了。” 岑镜听罢这个故事,后背霎时一麻。她不由看向厉峥,赵长亭的火把下,他五官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在这个故事中,那些“战士”已经拼上了一切,可在那对夫妻眼中,只剩下一句“吵得睡不着觉”。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刘与义面前,王孟秋便是那圈里的鸡,任他再拼尽全力,也逃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都杀了”。而在他面前,刘与义也是那圈里的鸡,任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那么他,又是谁圈里的鸡? 厉峥的目光依旧看着刘家那些人,对她道:“这就是权力,官大一级压死人。若想解题,你只能不断地跳出鸡圈,才有解法。” 岑镜闻言,再次看向刘家那些人,目光最终落定在刘与义身上。火光落在她的眼里,那倒影同火把上的火焰一同跳动。 王孟秋的命,刘与义只是轻轻一拨。刘与义的命,厉峥只是轻轻一拨。这就是残酷但却真实的现实。 眼下再回想今晨下山时,厉峥与她的那场谈话。当时谈话中,令她心惊的是他原本牺牲王孟秋一家的处置。但此刻再看,真正足以叫人冒出一层冷汗的,是那场谈话本身。 他们抱着孩子,走着下山的路,厉峥随口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已决定了刘府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运! 岑镜微微吸气,随即唇深抿。 再这样的规则中,反抗,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吗? 王孟秋反抗了,纵然他失去了性命,但最终的结果,他赌赢了。倘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此刻看着这一幕,也会欣慰地笑出声。 他作为鸡圈里的那只鸡,为何能赢呢? 岑镜不禁去复盘他最终叫刘与义付出代价,得偿所愿的原因。 思来想去,无非两点。其一,她坚守自己所坚守的,把自己的性命也算在其中,没有让王孟秋输。其二……岑镜看向厉峥,有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那双拨弄风云的手,愿意为了这份坚守,开一个口子。 若说王孟秋在赌人性的温度,那么他赌对了,这只“鸡”杀了“养鸡人”。最优决策可以保证安全和风险最小,但人性的温度,却可能创造奇迹,哪怕只是赌? 这一刻,岑镜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她恍然明白了厉峥所言那些不能尽在掌控的事是什么。 她追寻真相,找出了风茄籽。可这个线索的暴露,叫王孟秋失去了存活的希望。公堂上,她只想着护厉峥,却无意炮制出刺杀钦差的大案。刘与义以为线索会断在王孟秋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却想不到他就是栽在这个他视为棋子的人的手中。 无论是厉峥还是她,抑或是刘与义,他们都在尽可能做对的选择,都在每一个危机前,穷思竭虑地盘算。可是即便做出自认为对的选择,事情的结果,却也难以预料。哪怕初心清白,也会像她一样,无意炮制出祸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的大案。 岑镜看着厉峥,忽然就有些佩服他。 现在再看,今晨下山时,他那番开解当真厉害。他没有停留在事情的本身跟她掰扯,而是将她引导回事情的最初,让她再做一次选择。让她明白最初选择的可控,和最终结果的不可控。 岑镜心间的迷茫,忽然清晰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在残酷与坚守间,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细细盘算,无非八个字: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此刻的岑镜看向厉峥,唇边出现笑意。 她再次看向刘家那一众人,心间依然同情。但她已不再将此罪归结于自己,害他们的不是她,而是这张权力巨网下,那些注定会吃人的规则。 锦衣卫们陆续将刘家的家产全部抬了出来,十几口大箱子出现在院中。 厉峥站起身,走上前去。 赵长亭举着火把跟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示意她也跟上,岑镜点头。 厉峥来到那些箱子前,看了看那些打开的箱子。随后指着两大箱现银,一大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三箱,叫兄弟们分了。” 岑镜一愣,厉峥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只道:“旁人为你办事,若无利可图,凭什么忠心?” 厉峥又看向一箱珠宝首饰,而后一笑,看向岑镜,对她道:“自己挑些喜欢的吧。” 第32章 “啊?”岑镜看着厉峥,再次一愣。 这钱若是拿了,同分赃有何区别? 厉峥见她愣住,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弯腰下去,修长的手在那箱珠宝首饰里随手一抓,一大把珠宝就被抓在了手中。有数串珍珠、珊瑚等七宝打成的璎珞,数个金镯、玉镯,还有好些发簪乱七八糟地穿插其中。 厉峥看一眼她腰间的验尸箱,道:“打开。” 岑镜迟疑片刻,旋即结巴着哦了两声,将箱子拉转至身前,将盖子打开。 厉峥将那一手的珠宝首饰,全放进了箱子角落里那堆裁好的白布上,边放边道:“旁人都拿唯你不拿,旁人会不安心。” 厉峥此话一出,岑镜立时便明白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思。现在就是在分赃,而且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真正的“共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真正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收下他的赏赐,他用她也会更安心。岑镜对此感到无比欣慰,一年了,总算是 进了核心层,想来她日后能接触到更多机密。 念及此,岑镜坦然地收下。这里头很多首饰的用料和规制,是她这个贱籍不能佩戴的,留着以后需要用钱时卖钱吧。 一旁的赵长亭眉微挑,从全局的角度看,堂尊办事真是周到,借着送首饰,完成三件事。引着镜姑娘更了解规则,又将她彻底拉入他的阵营绑得更紧,顺道……赵长亭唇边闪过一丝玩味,给中意的姑娘送首饰示好,叫她心安理得地收下。 啧,赵长亭咋舌。 聪明人想得多,办事也莫名其妙地绕。若叫他站在男女感情的角度上来看,堂尊这么办事就不成。明明就是想示好,还非得拿公事裹上一层。人家姑娘就算对他有意思,也得先解谜才能瞧出他的心思。 他们这类人有个特点,脑子跟算盘一样转,为了得出更准确的决策,通常会剥离自己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他们的脑子里,永远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站在身体外,像别人一样看着自己的那个自己。 站在体外的那个自己,通常会剥离掉情感、情绪、感受等模糊不清的干扰,以便更清晰地判断局势。而他们通常更信任和依赖体外的那个自己。当感受和情绪出现时,会被他们视为看不清的混沌,只会为此感到烦躁。 这般的做法,优势卓绝,做事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但弊端也很明显,久而久之,就会下意识忽略掉自己和他人情感层面的信号。变得跟从前的厉峥一样,失去人情味,失去感受和爱的能力。 显然,镜姑娘是他的同类。他敢打包票,镜姑娘绝对没有从情感层面理解堂尊的示好,更会把自己感受到的喜悦解读到公事层面上去。反倒是他这种更爱在人情冷暖里泡着的人,能一眼瞧出来情感层面的意图。 岑镜合上箱子的盖子,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我收下便是。” 赵长亭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你看看,他就说嘛。一句堂尊放心,言下之意,我这个人你就安心用。啧啧,赵长亭连连咋舌。 而就在这时,之前被尚统两拳打到缓不过气的刘与义,终于缓过了些许,他强撑着伏地爬起半个身子,看向厉峥。 他那一双眸,已是猩红且布满泪水,神色中恨意森然,肤色赤红,他额角处青筋浮动,近乎是咬着牙,痛苦捶地撕心裂肺道:“厉峥,我刘与义就算见罪于你也罪不至此!你何故!何故要害我满门!” 刘与义重锤地面,伴随着撕心的哭号。他的拳头已经捶破,拳头下一片血红,片片血迹沾在他锤过的地面上,“厉峥你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害我满门!你狠戾至此,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岑镜看向刘与义,神色复杂,那双眸中既有同情亦有厌恶。他害王孟秋一家时,怎不曾想过自己会不得好死? 厉峥眼露不耐,看了尚统一眼,摆头示意。 尚统见此,看向刘与义一声嗤笑,上去抬脚对着他的脸便是狠狠一踢。刘与义滚翻在地,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伴随着刘家人的惊声尖叫,刘与义趴在地上晕厥过去。 岑镜看着地上的刘与义,耳畔还充斥着他“不得好死”的诅咒,心间几乎是同时闪现厉峥的面容,岑镜忽觉心惊。 她忙看向厉峥,一阵心悸。刘与义方才说起京中故旧,此番对刘与义的处置,是否会给他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欲开口询问厉峥,却意识到此时不便,欲言又止。待回去后再问吧。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神色,看来是有话说,待回去后找机会问。如此想着,厉峥便将此事如差事般并入待处理事项中。 片刻后,锦衣卫又抬出几口箱子,集合至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抄干净了。” 厉峥点点头,下令道:“连人带物,全部带走,封府。” 说罢,尚统留下带众锦衣卫拿人,厉峥则同岑镜和赵长亭一同往外走去,出门后直接回了县衙。 待回到县衙,一路行至外院,岑镜止步,行礼道:“恭送堂尊。” 厉峥转头,目光在岑镜面上停留一瞬,“嗯”了一声,便回头同赵长亭一道往里走去。岑镜目送他穿廊离开,便自回了房间。 来到后院,项州迎上前来,行礼道:“回禀堂尊,折子已连夜送出。” 厉峥点了点头,对项州道:“明日起,搬到知府衙门。你留在宜春县坐镇,审理收尾刘与义一案。” “是。”项州行礼应下。 厉峥又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你去点三十个人,去过明月山的人先叫歇着。点好人后,即刻出发。你先一步前往南昌,将南昌知府赵慕州控制起来。严世蕃的人或许会跟着,切记走官道,他不敢放肆。明日一早,我会带人亲去南昌。” 他私心估摸着,先让赵长亭走,严世蕃的人跟上他的几率不大,就算派人盯着也只会暗中进行。毕竟他本人没有动,严世蕃想来更会留意他的行动。如此这般,便可创造时间差,先叫赵长亭将赵慕州控制住。 锦衣折腰 第36节 赵长亭行礼应下,即刻便去准备。见厉峥再无吩咐,项州便也行礼离开。 厉峥自朝房门走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寂静便裹挟着黑暗无边地弥漫开来。 厉峥眼前忽地出现昨夜山中每一个和岑镜在一起的画面,那每一个画面,在此刻看来都是那般的充实。 厉峥随手关上了门,书房处的窗户开着,月光如流华般倾斜入窗,他望着月色中那些桌椅陈设,复又觉得它们都从活物成了死物。 他在这般的安静中活了整整十六年,他本是很熟悉和习惯。这股安静,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曾令他感到无比安心。在那时,只要这股安静笼罩下来,他便知他回到了安全中。 但是现在,他忽然从这股安静中,嗅到一股淡淡,和岑镜验尸时才会闻到的尸臭,仿佛连二苏旧局都盖不住。这是一种,如死一般的寂静。 他此刻莫名便想起见过郭谏臣后回来的那个晚上,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在他房里待了许久。那晚他回来后,也是如此刻这般,感到屋里忽然变得死气沉沉。 但是现在,这股死寂感愈发的强烈,并伴随着一股想要她陪在身边的渴望。像在明月山时那般,无论日与夜,都陪在他身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直接走进了内室,点起了桌上的灯。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卧房,厉峥抬手,手指依次从火焰中掠过。感受到手上一点温热,他这才有了些扎根于现实的真实感。 他进了净室,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沐浴后,他只穿着一条中裤从净室里出来,盖熄桌上烛火便上了榻。 本想着明日还要去南昌,抓紧歇着。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在车上睡得太久,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睡不着,屋里那股死寂压来的沉闷感便越浓。 眼看着子时都快过了,厉峥又尝试入睡,但还是清醒得很,没有半点困意。 他仰头看着架子床上的雕花,忽地想起今日在刘府,快离开时岑镜好像有话要说。 眼前出现岑镜的面容。她昨夜休息过,下午又在车里眯了会儿,说不准也和他一样走了觉,还没睡。 厉峥从榻上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静静想了会儿。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他若是去找岑镜,不会被什么人瞧见。若是岑镜睡了,他便去练会儿刀,练累了想来就困了。若是岑镜没睡,就问问她今日是要说什么。 盘算好,厉峥从榻上翻身下来,重新点起了烛火。 烛火亮起的瞬间,他的理智又清晰的看到,他是如何盘算着借口去找岑镜。心间产生的那股依赖感,令他的理智感 到厌恶。可是他的手,却取过了那件藏青色的常服,心间又隐秘的期待着她或许还没睡。 穿好衣服,勒好网巾,厉峥便朝外走去。 月色下,厉峥走在前往外院的路上。他低眉看着自己脚尖,唇边忽地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此刻他的理智正站在旁边嘲笑他,且看看你在做些什么?当真无比好笑。 纵然理智嘲笑得厉害,但他脚下的步子却不曾慢下半分。 穿过月洞门,厉峥来到外院的廊下,他便朝岑镜房间处看去,旋即唇边出现一个笑意。 岑镜还没睡。 她的窗户开着,烛火的光染黄了整个窗框。她就坐在窗边,打着团扇,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已经换回了轻薄的女装,头发还是挽着男子般的一个髻,像一个丸子般顶在头上。窗边的香炉里,燃着驱蚊虫的香,将她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中。 厉峥走出回廊,走下台阶,缓步朝岑镜的房间走去。 夜里很安静,他走了一半,尚未靠近,岑镜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循声望来。 岑镜于深夜中骤见厉峥,诧异道:“堂尊?” 岑镜放下手中的团扇和书册,站在窗户内,起身行礼。厉峥缓步来到窗边,站在四五步外,朝她嗯了一声。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道:“堂尊怎还没歇着?” 厉峥又缓踱两步上前,随口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哦……”岑镜了然,想是走了觉。 “你怎么也还没歇?”厉峥看向岑镜问道。 岑镜笑道:“我下午在车里也睡了会儿,还不困。” 厉峥看向岑镜一笑,问道:“方才走过来,瞧见你没睡。便想着问问你,今日在刘府,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 他们这些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都较为敏锐。她只是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岑镜低眉轻叹一声,手抚上窗框,随后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我听刘与义那般诅咒于你,又想起他提到的京中故旧,便有些担心,此番决策,日后是否会给你树敌?”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随后看向岑镜,问道:“担心我?” “我自然事事以堂尊为重。”岑镜坦然道。 她可不是赵长亭他们,若是他出事,他别的心腹或许还能另寻出路,但她可就彻底没活儿干了。 厉峥眉微挑,对岑镜道:“我树得敌还少吗?且安心,锦衣卫独立于整套官制,只要别被抓到能做文章的把柄,他们不能拿我怎样。”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做个次优决策。 岑镜浅松一气,放下心来。 也是,厉峥那么会盘算的人,想是也不会做超出掌控的事。 “你在刘府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厉峥抬手随意比画了一下。 “嗯。”岑镜点头,“只要不妨碍到堂尊便好。” 岑镜再次仰头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多谢堂尊开解。” 今日若不是他带自己亲眼去看了一番,她怕是日后还会陷入道义上的困境。但是如今心里有了清晰的界限,她已然明白,选择是她能掌控的,结果不是她能掌控的。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厉峥懵了一下,随后笑开,“哦……你想明白了就好。”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眸中隐有赞赏,“你很聪慧,缺的只是信息。只要掌握更多的信息,你便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她已经锻造好锋利的剑,他只是给她几本剑谱。 岑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困惑,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更好地保护自己?他原是出于这个目的带她去的吗?是因为她贸然救人的事?他希望她日后在面对危机时,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心间流淌过一丝暖意,岑镜低眉,唇边含笑。 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浮上心间。她忽地意识到,过去他对自己如工具般的态度,想是还不足够信任她。但是江西之行,施针危机后,她获取了他完全的信任。或许……现在的厉峥,才是更贴近真实的他。 从仵作王安的事,还有处置王孟秋的事,都能看出来,他还是肯稍稍抬手的。此番又这般费心地开解她…… 岑镜下意识抬眼,目光不自觉再次落在厉峥锐利的眉眼间。 他不会为她开特例,那他之所以能为了一些人改变决策,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还不错的人。 思及至此,岑镜眸中第一次对厉峥流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赏。 但一丝赞赏闪过之后,岑镜的神色又有些复杂。她又想起厉峥令人讨厌的那些事。言辞尖锐,以权压人,冷漠狠戾。 岑镜忽就又有些烦,尤其刚施针那几天,当真战战兢兢。岑镜想着那些难受和忐忑,陷入沉默。 片刻后,岑镜侧头看向厉峥,问道:“堂尊还没困吗?” 厉峥摇摇头,“尚未。” 岑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包牛皮纸,捧在手心里,对厉峥道:“晚上回来没吃饭,堂尊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几块茶饼。” 厉峥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嘲讽,“那日尚统给你留下的?” “嗯。”岑镜点头,将手中的茶饼递出窗框。 厉峥不自觉白了她一眼,走过去顺势背靠在她的窗框上,伸手拿了一块茶饼。 厉峥这般靠过来,岑镜并未感到不喜。许是他不似那日尚统,肩头靠过来,显得很轻挑。而是背靠着,身子依然直着。 厉峥低眉咬了一口,跟着一股酸腐味儿在舌尖炸开,厉峥一愣,转头就将口中的茶饼吐出去。他皱眉看向岑镜,将捏在指尖的茶饼往她眼前一递,“都坏了!” “啊?”岑镜忙看向那茶饼,惶恐失色,“怎么坏了呢?” “呀!”岑镜恍然,“不妙,想是江西太热,放这几日就坏了。” 岑镜忙将茶饼放下,“堂尊我这就去给你倒茶漱口。”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厉峥忽地一下反应过来。他看着岑镜,再次气笑。 他捏着那块茶饼,忽地探身,一巴掌打在岑镜头顶的发髻上,骂道:“我看你辣笋还是吃少了!” “嗯?”岑镜一下站直身子,两手一把按住自己的发髻,皱着眉,委屈又震惊地看向厉峥。委屈于自己忽然被打了发髻,震惊于他居然跟她做出这般随性调笑的举动。 “呵……”厉峥一笑,扫了一眼她护着自己发髻的手。她这发髻,跟丸子似的,那天在明月山上他就想捏,这会打一下也不错。 岑镜还按着自己的发髻,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此话何意? 他、他莫不是发现了?不可能!一年多了他都没发现。 厉峥见岑镜神色间此刻充满探究,还带着些许委屈。他忽地一笑,将手里那块茶饼举了一下,“放坏的茶饼是吧?” 他将那半块茶饼扔回她桌上的牛皮纸包里,挑眉道:“明日再叫厨房单独给你炒一盘辣笋。” 岑镜眼眸微睁! 不妙,他真发现了! “哈哈……” 岑镜放下护着发髻的手,心虚地遮掩笑开,随即面露苦色,这怎么能发现呢?厉峥这么正经的人,怎么可能发现这种狡黠的小心思呢? 所以他晌午是故意报复她,叫她吃辣笋的? “哈哈……”岑镜搓搓鼻尖,“堂尊,你听我解释……” 厉峥一声嗤笑,冲她挑眉道:“手段该换换了,下次想些更缜密的。” 在岑镜震惊的眼神中,厉峥从窗框边起身,站直身子,转头对岑镜道:“明日去南昌。这趟想是有宴会,少不得喝酒应酬。你多带几套你的女装,到时随我同往。”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对她道:“早些歇着。”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独留岑镜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怔愣。 他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根本没打算追究? 这一刻,自她施针后的每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依然不知道她忘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厉峥就变了。现在的厉峥,不仅更信任看重她,也更好相处了!岑镜眉微挑,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不再演得那么辛苦? 能不那么憋屈地活着,她自然是十二分乐意!也就没必要再暗地里使坏泄愤,大可有话试着直说。明月山在瀑布潭边,跟他吵起来他也没追究不是? 岑镜面上盈满笑意,愉快地关上窗户, 去收拾明日去南昌要带的衣服。 -----------------------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爱你们。 锦衣折腰 第37节 第33章 第二日一早,厉峥从精锐缇骑里点了二十人,由尚统带领,其余人留下听从项州调遣。 用过早饭后,岑镜便跟着厉峥,一道往南昌府而去。 自袁州府宜春县至南昌府,驿道约二百一十里。 之前已派赵长亭带人加急赶去南昌府,厉峥岑镜等一行人,便没有刻意加急行程。他们每行半日于官驿换马,食宿。路上夜宿官驿两夜,一路兼程,未有拖延。 一行二十三人,于启程后第三日午时入南昌府德胜门。厉峥更换飞鱼服。 凌乱的马蹄声踏过街道,凡所过之地,众人的目光,皆黏在厉峥赤红的飞鱼服上。一路上行人商贩,自动避让,畅通无阻。 下午未时,以厉峥为首的一行人,抵达南昌府知府衙门,大大的马蹄声陆续停在南昌知府衙门外。 南昌知府衙门已被锦衣卫接管,门外侍卫现已是赵长亭带来的人。 见厉峥到来,赵长亭出门相迎,行礼道:“启禀堂尊,属下前日傍晚抵达南昌府,已将赵慕州拿下,南昌府属吏也尽下狱。只待堂尊提审便是。” 厉峥点点头,翻身下马。厉峥看向岑镜,示意她来自己身边。等岑镜过来后,这才带着所有人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赵慕州被下狱后,有何说辞?” 赵长亭冷嗤一声,嘲讽道:“这些文官,各个色厉内荏。左不过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骂辞,显得他们何等清白。在属下告知其刘与义已因刺杀钦差被缉拿满门后就老实了。一直求着要见您。” 赵长亭接着道:“关了这么两日一夜,除了告知其刘与义一案外,多余的属下什么也没说,也没上刑。那赵慕州拿捏不准您的态度,防线已经破了。” 厉峥点头,“做得好。” 厉峥进了衙门后院,叫赵长亭搬了椅子,就在院中设堂。 厉峥在椅子上敛袍坐下,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个心腹,叫提审赵慕州。 不多时,还穿着绯红云雁补服的赵慕州便被带进了院中。那赵慕州时年四十六岁,但身形清瘦,眼窝深邃,续一缕胡须,瞧着极为清正。 只是此时乌纱未戴,只勒网巾,面色疲惫,眼神中透着与他外貌那副清正极为不符的小心谄媚。 赵慕州一被带进院中,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的飞鱼服上,他当即面露了然之色,疾步上前,敛袍跪行大礼。 “治下南昌知府赵慕州,拜见钦差大人。”动作恭敬,处处臣服。 厉峥抬手屏退了带赵慕州上来的锦衣卫,院中又只剩下他们几个。 厉峥端坐在椅子上,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阴阳怪气道:“赵大人,可真是让本官好找啊。” 赵慕州行下礼后便没有抬头,忙道:“是治下失职!实不该叫上差久等。”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赵慕州的头顶道:“你那同僚刘与义,指使属吏谋害钦差,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官提审刘与义后,方才得知,他竟并非此案的幕后主使。赵大人,你说这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赵慕州闻言身子剧烈一颤。厉峥所言何意他如何不知?要么交上账册原本,要么就做这“幕后主使”。 赵慕州再次以额触地,忙道:“上差明鉴!治下绝非此案主使。治下费尽心思得到严世蕃账册原本,只为等钦差前来双手奉上啊!” “哦……”厉峥一笑,“看来是本官误会了大人。” 此话一出,赵慕州重重松了一口气。后怕换作冷汗,打湿了他的脖颈处纯白的交领。 好半晌,他这才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 他这才发觉,院中竟只有厉峥和其余三个人,一名女子,两名锦衣卫。 赵慕州见此,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看来厉峥愿意和他谈。却不知为何竟收拾了刘与义。当真是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他险些以为北镇抚司这只恶鬼软硬不吃。 赵慕州深提一气,拱手行礼道:“严世蕃已潜逃回江西,必是不会叫那账册公之于世。治下当真是为护着那账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上差明鉴!治下稍后便将账册亲手奉上。” 厉峥冲他一笑,“本官自是愿意相信赵大人。但你叫本官如何信?得有证据才成。” 赵慕州如何不知厉峥在要什么,他静思片刻,对厉峥道:“治下身在江西,曾不得不与严党交好,实属无奈。实不知如今京中是何风向?若能得上差提点一二,治下定然感激不尽,唯上差之命是从啊!” 厉峥对赵慕州道:“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恐难顾及严家。徐阁老力荐本官兼任钦差前来江西,临行前特意叮嘱,定要仔细巡查一番。” 赵慕州闻言垂眸,眼珠在眼眶内飞速颤动。他很快捋清了如今京中局势。徐阶一向同严嵩势不两立,陛下既允了徐阶力荐的钦差,那么此番风向,已是不言而明。 赵慕州忙抬眼看向厉峥,抱拳行礼,神色间隐有愤然之色,掷地有声地陈情道:“上差明鉴,那严世蕃自潜逃回江西,便一直暗中联络官绅,似是在为翻身谋划。治下多年受其挟制,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终于盼得天使上差亲至,自是要全力协助上差,唯上差之命是从,还我大明一片青天!”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这就是他和徐阶要的。 厉峥起身,单手扶住赵慕州的手肘,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而后道:“赵大人如此清明,必是与刺杀钦差案无关。此番是本官约束下属不力,叫赵大人受惊,勿怪。” 赵慕州彻彻底底放下心来,忙抱拳道:“岂敢岂敢。若非上差出言提点,治下如在云雾。治下感激不尽,若上差不弃,还请歇息片刻,今夜治下于滕王阁设宴,为上差接风。” 厉峥笑道:“那便劳烦大人了。” 赵慕州面上总算是出现笑意,忙抬袖擦汗。他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亲自将厉峥请进了堂屋。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到自己这里事情没有超出掌控,刘与义怎么就被拉下了马?害他忐忑这么几日。 岑镜跟在厉峥身后,不由伸手搓了搓鼻尖。难怪离开宜春前夜,他说此行怕是有宴。这事儿多有意思,死了郑中,死了陈江,死了王孟秋,死了刘与义满门。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南昌知府赵慕州,却什么事也没有。甚至马上还要和厉峥同去滕王阁歌舞升平。岑镜唇边划过一个嘲讽的笑意。 众人进了堂屋,厉峥和赵慕州落座,岑镜和尚统站在一旁。厉峥对尚统道:“既然此案是个误会,便去将赵大人衙门里的人都放出来,好生安抚。” 尚统出去后,紧张了两日一夜的南昌知府衙门,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松弛。赵慕州唤来小厮,叫给厉峥等人上茶。 赵慕州向厉峥行礼道:“还请上差稍候片刻,治下这就去取账册,送来给您过目。” “岂敢叫赵大人一人辛劳?”厉峥看向赵长亭,摆头道:“长亭,你跟着去。” 赵长亭行礼应下,跟着赵慕州一道离开了堂屋。 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厉峥看向岑镜,瞥了眼她腰间的箱子,看她背上还背着个包袱,问道:“累吗?” 岑镜行礼回道:“也还好。” 厉峥看了眼她身上的那身青灰色道袍,再次问道:“那日让你多带几套女装,可带了?” 岑镜摸摸绑在身上的包袱,点头道:“带了。” 厉峥闻言起身,来到门外,唤来一名路过的女 婢,吩咐道:“找一间干净避人的屋子,带本官属下去更衣。” 说着,厉峥朝屋里的岑镜招招手,待她过来后,厉峥对她道:“去更衣吧,换好衣服回来找我。” 岑镜点头,行礼告辞,跟着那名婢女离去。 其实她有些看不懂,虽然来江西后她确实想穿女装,毕竟凉快。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厉峥要特意让她换女装。她作为属下跟着去,穿什么不是都可以吗? 赵慕州去取账册的路上,跟赵长亭问了他们此行的人数,便将晚上夜宴滕王阁的事安排了下去。又叫人去南昌府各大楼阁里去请歌姬乐姬,以及能陪侍一众锦衣卫的名妓。 赵长亭则特意叮嘱赵慕州,茶酒中不得有荤料,以及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这是厉峥一贯的规矩,出门办差,若遇官员宴请,手底下的人怎么耍闹他都不管。但却不许药物扰神。他自己则对女色一向避忌。 赵慕州对不得有荤料没有异议,但当听说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时,着实一惊。低声向赵长亭问道:“若不为上差安排陪侍,是否会招待不周?” 赵长亭只道:“我们堂尊无心于此。你若不想得罪他便不要安排。” 赵慕州听罢着实一愣,不沾女色,这锦衣卫里竟还有这般的人物? 待赵慕州安排好一切后,紧着和赵长亭回到了堂屋中。 赵慕州再回来时,已换了一身圆领常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他将手中匣子亲自递给厉峥,行礼道:“回禀上差,这匣子里便是账册原本。原模原样,属下未动半分。” 厉峥伸手接过匣子,随后将其打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现在眼前。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总算是拿到了! 厉峥将账册拿了起来,跟着便见账册下,还厚厚铺着一层银票。厉峥一声嗤笑,只道:“赵大人有心了。” 赵慕州忙行礼道:“何谈有心?上差不弃罢了!” 厉峥将账册拿在手中细细翻看一番,见装线泛黄,字迹自前向后,由旧至新,便知是原册无疑。 他将账册放回匣子里,交给赵长亭,“收好!” 赵长亭应下,拿着账册出去,将其放在给厉峥安排的房间里,并唤来六名锦衣卫,安排他们六人轮流值守。 赵慕州命人给厉峥添茶,待添茶人退下,见屋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赵慕州试探着道:“上差,有一事,治下着实忧心。” 厉峥问道:“大人不妨直言。” 赵慕州正欲开口,岑镜却抬步进了房中。她已换好一身女装,清淡的藕粉色无纹样的马面裙,上穿天青色方领对襟长衫,发髻依旧全盘而无垂髫,只戴了一只素银簪子点缀发髻,再无其他装饰。 她看起来干净得好似夜里幽幽绽放的昙花,厉峥有一瞬的晃神。 他忽然想起去临湘阁的那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女装,她也是如今日般盘错发髻。偏偏就是那日,他们睡去了一张榻上。 今日她穿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女装,发髻还是已婚女子的样式,厉峥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她似盛装打扮,专来嫁他。念头落,心跳蓦然一错。 赵慕州忽也愣了愣神,这是方才上差身边那个穿男装的女子?方才瞧着只觉清秀,这会儿换上女装,这女子竟这般出众?且发髻全盘而无垂髫…… 赵慕州看了看厉峥,心下霎时了然。难怪不叫安排陪侍,原是身边带着可心的人。 岑镜走进屋内,向二人行礼:“见过堂尊,见过赵大人。” 岑镜在厉峥身边站定,厉峥看向赵慕州,指了指岑镜,“赵大人直说无妨,是我的人。”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讪讪笑笑,这才接着对厉峥道:“这些年治下在江西,有些事着实身不由己。那账册里……” “呵……”厉峥失笑,对赵慕州道:“本官方才瞧着那账册的装线有些旧了,待回去后,会安排人重新装线。到时自会将与大人相关的那几页取下。” 赵慕州闻言,立时站起身,严肃道:“上差看顾治下,治下感激不尽。日后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只要治下力所能及,定为上差赴汤蹈火。” 赵慕州明白,从账册交出去的那刻起,他之前盘算的两手准备,便彻底成了泡影。他今后必须坚定地站队徐阶,一心一意为徐阶办事。 厉峥自然知道赵慕州还需要什么,他抿了一口茶,看向赵慕州,对他道:“本官日后在江西行事,还得仰仗赵大人配合。赵大人放心,此番功成,徐阁老定会记着大人协助钦差的功绩。” 赵慕州闻言笑开,就说这账册,还是得拿到手。若无此番盘算,何来今日的投名状? 赵慕州连连拱手,神色间满是感激,“多谢上差,多谢上差。” 岑镜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下忽地闪过一丝光亮。 赵慕州劫走账册,给厉峥造成了那么多的障碍。没想到最后不仅什么事儿都没有,竟还获得了站队徐阶的机会。 岑镜忽然明白了什么。在官场中,如何叫你想看到的人看到你?或许不是莽撞地去拜访,也不是着急地表忠心。 而是,先把水搅浑,制造事端以自荐! 岑镜开始复盘整个账册案的过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慕州和刘与义,为了这本账册运筹帷幄。或许不仅仅是做两手准备。他们搅浑了账册案的水,迫使厉峥不得不主动与他们博弈。 这就是他们之前不去找厉峥谈判的原因,他们在等厉峥亲自上门。因为只有在厉峥亲自上门的那一刻,他们才成了被需要的那个人。且在此过程中,他们展现了能力、胆识、价值。 若是赵慕州直接献上账册,徐阶会认可他,但未必会重视他。 但经过此番博弈,他为自己换来一个更牢固的同盟位置,成了“共犯”,这远比直接献上账册和嘴上表忠诚更可靠。 唯一的变故,就是她和厉峥为了保王孟秋一家,将刘与义拉下了马。若无此番变故,他们的计划便是稳稳进行。赵慕州直接入队徐阶,再由赵慕州提携刘与义。两个人一起完成从严党到“徐党”的地位转变。 锦衣折腰 第38节 衣袖下,岑镜捏紧了手指。她眸中神色灼灼,她此刻清晰地知道,她拥有了一把新的利剑! 岑镜看了看厉峥,又看了看赵慕州。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难怪厉峥之前说她活在追逐真相的幻觉里。 岑镜微叹,她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很快就接受了这现实,并将新“剑”别入腰间。但心下却难免骂道,真脏啊!今晚的宴会,根本就是这俩老狐狸的一场分赃、结盟的庆功宴。 厉峥和赵慕州又随口聊了些寒暄的话,不多时,便有一名属吏进了堂屋。 那属吏向厉峥和赵慕州行礼后,看向赵慕州,道:“回禀堂尊,滕王阁那边已准备妥当。” 赵慕州忙起身,向着门外摊手做请,“上差,请!” 厉峥起身,冲他一笑,亦道:“请。” 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岑镜和赵长亭跟随在厉峥身后。赵慕州对厉峥笑道:“这滕王阁,乃南昌官产,历代闻名。此刻过去,正逢黄昏,上差也可一品落霞与孤鹜齐飞之景呢。” 厉峥闻言朗笑,同赵慕州闲聊起来。 岑镜跟在身后看着,不由挑了挑眉,她这是第一次知道,厉峥居然这么健谈。没有阴阳怪气,没有简短的下令。语气中往日的阴鸷之气也不见了踪影,全程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史书文章信手拈来。 岑镜从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他面上挂着鲜见的笑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岑镜总觉他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仿佛恶鬼附在了人的身上,愈发瘆得慌。 赵慕州此番宴请,除了赵长亭留在县衙内值守的十五名锦衣卫,其余同行的三十五名,都在宴请之列。自然尚统和赵长亭也在。那些锦衣卫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宴请,在前往的路上,已明显松弛下来,人群中时不时便有调笑打骂之声。 众人来到滕王阁时,正值黄昏。岑镜终于见到了历代闻名的滕王阁。夕阳下,高约八丈,三幢连廊的滕王阁气势恢宏。远处群鸟如影般掠过,愈发叫人沉入其中。 赵慕州引着厉峥上了滕王阁,进了滕王阁,岑镜方才发觉,这楼明三暗五。外头瞧着是 三层,内里实为五层。赵慕州直接带着众人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已摆好几十张桌子,皆为落地矮桌,地毯上铺着软垫。中间空出歌舞演出之地。楼阁门窗全开,楼外夕阳与赣江尽入眼帘。每一扇打开的门窗,皆自成一幅夕照江景图。 赵慕州引着厉峥走出门,站在围栏处,对厉峥道:“上差且看,这滕王阁夕时江景,可值一观否?今日上差及诸位远道而来,倒也当得上一句‘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啊。” 夕阳落在厉峥面上,他高挺鼻梁在脸侧落下一道阴影,笑道:“有幸逢此盛景,是托赵大人‘宾主尽东南之美’之福。” 说罢,二人朗笑,赵慕州接着道:“治下已令人将楼上收拾妥当,上差今夜尽兴,晚些时候,楼上歇下便是。” 厉峥道一声劳烦,赵慕州便引着厉峥回了楼中。 赵慕州将厉峥请至正中壁画下的上座,自己则坐在他旁边的侧坐上。岑镜正准备找自己的位置,怎料厉峥却对她道:“坐我边上。” “啊?”岑镜一愣。 她一个贱籍,和厉峥同桌合适吗?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立时会意,对阁中婢女吩咐道:“你来,在上差身边加个软垫。” 垫子加好后,岑镜犹豫着又看了厉峥一眼,见他在和赵慕州说话,没有看她,便只好坐了过去。 待厉峥和赵慕州坐定,其余锦衣卫这才依次落座。赵慕州拍手,一群歌舞姬便上了场,丝乐声起,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 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不由眼微眯。堂尊将镜姑娘带去身边同坐,他怕不是要借今晚这个机会,对镜姑娘下手? “呵……” 赵长亭一声嗤笑,拇指在鼻尖上一拨。看来之前是他想多了,堂尊八成是连个名分都没打算给。就说,能在锦衣卫爬到这般高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赵长亭忽就对这一对没了什么兴趣,之前浓郁的看戏的心思褪去。他自端起酒杯,和身边的尚统喝起酒来。 赵慕州和厉峥对饮三杯后,厉峥冲锦衣卫一挥手。众人了然,堂尊的意思,是叫他们敞开了玩。整个楼中立时便热闹了起来。 赵慕州见此,看了眼身边随行人,冲他摆了下头。那人会意退下,不多时,陪侍众锦衣卫的名楼姑娘们便进了楼阁,随之散落在各处,开始给众锦衣卫们倒酒,劝酒。 岑镜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心下骂道,真脏! 她正想着,眼皮子底下一只修长的手推来了酒杯。岑镜抬眼看去,正见厉峥另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她,随后头微摆,点了下那酒杯,示意她喝酒。 第34章 岑镜见此,端起了酒杯,正欲饮下,厉峥却伸手,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腕。 楼内丝竹管弦乐声悠扬,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厉峥已和赵慕州喝了一壶多酒。他此刻眼睛眨得缓慢,问道:“从前可喝过酒?酒量如何?” 岑镜回道:“喝过一些,但未醉过。酒量不知如何。” 厉峥松开了按着她手腕的手,对她道:“若觉头晕便罢。”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含笑朝她抬杯。岑镜一愣,随即笑开。顶头上司头回给她敬酒,她岂能不给面子?岑镜亦向厉峥抬杯一敬。 杯中酒金线挂壁,岑镜认出这是大塘清明酒,此酒入喉冷冽却收得极净,甜不腻喉,文人道其“醉后三日仍觉唇齿生香”。 岑镜同厉峥一道饮下此杯,这酒初入口时如米汤,后生冷冽,微苦过后,便觉梅香与酒香留于唇齿间,是上等好酒。 厉峥自抬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对岑镜道:“赶路累了几日,你多吃些东西。” 岑镜应下,厉峥看她拿起筷子,便转头去和赵慕州喝酒说话。 赵慕州边和厉峥闲谈,边留意着厉峥身边的岑镜。他心下不由有些困惑,这女子到底是厉峥什么人? 初见身着男装,瞧不出身份。后换女装,本以为是通房陪侍,可席间却不见此女为厉峥斟酒劝饮,酒都是他自己倒。这会儿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也不见谄媚索欢。 赵慕州忽就有些看不懂,而且这女子虽着女装,但脸上未施粉黛。此刻同席间的其余女子相比,显得清汤寡水,却又难掩其如幽昙般的干净。 之前他专程打听过厉峥,但得到的消息,是厉峥此人极为神秘。不知家住何处,不知家眷几何。更不知其喜恶,唯一和打听的内容对上的,便是他不沾女。色,至今未娶。 今日他还有些不信,专程跟那赵司务问了一遍,答案确为如此。可他身边又带着个瞧着很亲近的姑娘。 摸不准上峰喜好,对于位下之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想着,赵慕州便心生试探之意。若能弄清这女子身份,以及其在厉峥心中的地位,日后用得上时,大可在此女身上下些功夫。 场上的歌舞都是各大楼中精心排练的拿手好戏,各显神通,着实叫人眼花缭乱。若只欣赏歌舞,岑镜倒也甚是喜爱,深感愉悦。 只是待夜幕降临之后,场上酒过三巡。下头那些锦衣卫们,显然都已喝上头,时不时便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穿过歌舞钻入岑镜耳中。有时不经意扫过的一些画面,也是不堪入目,岑镜只能专注观赏歌舞。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着实有些无聊,还有些……烦! 但厉峥叫她出席,想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各种场合她都见见才好。且对她而言,在诏狱做事,有些场合,不怕参与后感到不适,就怕没有参与的资格。 厉峥和赵慕州不知喝了多少,赵慕州俨然没了之前的谨小慎微,甚至拿着酒壶酒杯,坐到厉峥桌侧,与他喝酒交谈,关系愈发显得亲密。 赵慕州忽地抬杯开口,显然是酒后已忘尊卑,对岑镜道:“姑娘怎一直不见喝酒?来来来,下官替上差敬姑娘一杯。” 岑镜闻言微愣,赵慕州怎想起敬她酒?但他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岑镜一笑,提壶斟酒。 厉峥本欲阻拦,但在抬手的瞬间,一息念头闪过心间:她本不是圈养于室的娇花。 厉峥收回了手,虽不喜旁的男子敬酒于她,但从更长远和开阔的视角来看,她会应对这些事对她更有利。如此想着,厉峥那点不适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岑镜斟满酒,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折煞我,岂敢叫大人敬酒?这杯由我敬大人才是。若大人不嫌弃,还请满饮此杯。” 得体,大方。 倒叫厉峥有些意外。她不仅聪慧有胆识,应对这类场合,竟也不比那些贵女差。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慕州见岑镜这般仪态,心下反生困惑。这叫他更看不出此女身份。赵慕州朗声笑笑,受了岑镜敬酒,同她共饮一杯。 放下酒杯,赵慕州又倒上酒,对厉峥和岑镜道:“治下再同敬二位一杯。” 厉峥和岑镜一道举杯,三人共饮。 此盏饮尽,赵慕州已心有试探之法,他抬手对岑镜笑道:“劳烦姑娘为上差斟酒,下官有些头晕,上差可就交给姑娘好生陪侍了。” “赵慕州!”厉峥脸色一变,恨不能堵回赵慕州已出口的话! 他本该解释,可此刻更担心岑镜想法的忧心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叫他再顾不上赵慕州,忙看向岑镜。 厉峥气息于一瞬间凝滞,今夜将她留至身边,怕不 是惹了大祸? 赵慕州扫了眼厉峥的神色,旋即缓缓起身,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回了一旁自己的桌边。他在桌后坐下,抬手支首,眼睛却看着厉峥和岑镜。 厉峥的目光严密留意着岑镜,眼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岑镜的手在袖下越攥越紧。赵慕州此话何意?让她给厉峥斟酒,又将他交给她好生陪侍?莫非当她同场上那些名楼女子无二? 厉峥看着此刻的岑镜,只觉心跳逐渐下沉。 眼前的岑镜,垂眸看着酒杯,脸色已是煞白。她近乎控制不住神色,紧咬着牙,连带着脖颈处筋骨紧绷。 “岑镜……”厉峥轻唤一声。 岑镜忽地起身,向厉峥行礼道:“属下身子不适,堂尊勿怪,失陪。” 属下? 赵慕州面露疑色,莫不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女子,被厉峥收在身边做事。若只是如此,倒是多余试探一步。 岑镜拂袖离席,贴墙绕过左侧锦衣卫们的桌子,径直出了门,沿着外廊往左边而去。 被赵慕州当作陪侍女子,岑镜这般性子怎受得此辱?厉峥面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他忙抿唇掩饰,旋即扶桌起身。 赵慕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立时明了。二人之间关系不清白,但未挑明。且看厉峥的在意程度,这女子怕是在他心里有几分地位。他已然明白该如何应对,赵慕州轻吁一气。 厉峥起身后,便觉头晕目眩,视物不清。 一旁的赵长亭见此,忙上前来一把扶住,“堂尊可是要去更衣?” 厉峥摆手,指着外廊出去,“扶我出去。” 赵长亭看了眼外廊,方才好像看见镜姑娘出去了。堂尊要跟过去?莫不是真要对镜姑娘下手?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抿唇将厉峥扶至外廊。来到廊外,厉峥伸手自扶了栏杆,两根修长的手指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示意赵长亭回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厉峥,转身回了楼中。 这一刻,赵长亭忽觉格外可惜。 本以为他俩差距虽大,但都有着过人的智慧,相似的灵魂,许是会弄出些不一样的看头来。结果到头来,还是巧取豪夺的庸俗戏码。 镜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女子,竟也躲不过落入权。色的掠夺吗?哎……赵长亭叹息,当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位鲜见的姑娘。 赵长亭扫过那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眸色间闪过一丝厌烦,不免一叹,这世上的事,着实没意思。 厉峥扶着栏杆,控制着叫自己走路还似往常,缓步朝方才岑镜离去的方向找去。 这一层的外廊围楼绕了半圈,并无岔路,两头皆有尽。 厉峥绕过拐角,便见到了岑镜。她站在栏杆边,正看着远处的江面。月牙悬于江上,繁星漫空,夜风拂起她的衣袖,在风中徐徐翻动。 厉峥走到岑镜身边,扶着栏杆站定。月色下,赤红的飞鱼服泛着淡淡的光泽。 厉峥见她神色依旧极为难看。觉察到他过来也未行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厉峥唇微抿,便知她已是气极。 锦衣折腰 第39节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赵慕州想是有意试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镜打断厉峥,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但修长的脖颈上紧绷的筋骨,叫厉峥意识到她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岑镜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忍耐,对厉峥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会给堂尊添麻烦。”她如今本就身在贱籍,今日竟又受此奇耻大辱,这叫她如何忍得? 厉峥眉峰微蹙,头微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带你来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属下,又聪慧过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各色场合。”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一双眸锐利如刃。 厉峥一愣,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临湘阁那夜,那个尖锐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镜。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字字紧逼,“既是属下,为何不叫我同赵长亭他们一般,单独入席?” 岑镜双唇颤抖,无法尽情宣泄的愤怒染红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执进厉峥怀里,“既是属下,为何要让我特意更衣,专程喊我坐去你的身边?” 厉峥抬手,接住那从他胸前飞鱼纹上下坠的银簪,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镜转身一步迈向厉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那双如刃的眸中滚落,她质问的言辞越来越尖锐,“你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为何要给他人误会的机会?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随性妄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个误解。 但岑镜却难以忍受,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过往对自己建立的一切认知的彻底践踏! 她知道是赵慕州误解生出的祸端,可她很难不迁怒厉峥。他们的关系天然不平等,权力向厉峥绝对性的倾斜,万般因由皆始于他一个命令。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岑镜心里无数的憋屈,皆随着这股愤怒一起冲破心房, “自到你身边,我听话、乖顺、懂边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事事为你着想,为你考虑。可你依旧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跟你说一句话要动八十遍脑子,要斟酌数百遍!”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心里无法表达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泪,尖锐的言辞并愤怒与泪水齐齐落下, “我竭尽全力,时时警醒,只是想在你身边更有用!让你更看重我,能长久地保住这份差事!来到江西,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变了些,我终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镜凝望着厉峥,愤然的眸色中夹杂上一丝困惑。 若非今日赵慕州误解,她之前心间那些怪异之感还不能变得这般清晰。 她终于知道那些怪异感从何而来。是从他夜访送药那日起,就莫名变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习惯下令,她也习惯服从。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的相处,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习惯性地用公事掩盖过去。直到今夜,被赵慕州点破…… 岑镜紧盯着厉峥,将一切不满都宣泄了出来,“我以为今后在你身边可以更轻松些,我以为我终于能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行。可你为何?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我置于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厉峥听至此处,忽觉哑然。 岑镜紧抿的唇,脖颈处紧绷的筋骨分外明显。 她强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脑海中忙乱的尖啸,一遍遍冲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赶出诏狱!可同样也是她的理智,在坚定地告诉她,哪怕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有些屈辱也断不能忍! 许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不少,岑镜终于收住一些泪水。 她抬手将泪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对厉峥道:“从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验尸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像对待赵长亭他们一般对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为什么要在认可我能力的同时,又让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全部说完!被赶走之前图个痛快! 岑镜质问堪比怒斥,“从前多虑多疑,喜怒无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轻松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你彻底满意?” 一番话说完,岑镜闭目,深吸一气。 夜风悄然拂过彼此的眉眼,楼内的歌舞乐声,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静。 半晌后,岑镜睁开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气息一落,敛尽所有情绪,跟着腰背挺直,单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凭同知大人处置。”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下落。 这一刻他看着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间万千情绪翻涌,唯独没有丝毫的愤怒。他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只觉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他知道赵慕州的误解对岑镜伤害有多大。这一年来,她的能力有多出众,她做事有多尽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赵慕州将她当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对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盘否定。将她从一个竭心努力生存的人,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这般屈辱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迁怒他也没有错,厉峥唇深抿。 赵慕州的误解,岑镜的质问。都在逼着他面对他心里最真实的一面。这段时日来,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 伤害她的是赵慕州的误解,但叫这种误解出现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厉峥 的理智站在他的体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审判着他。 他眸光颤动,难道在每一个将她公然拉至身侧的时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着,被他人当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对他特别的晦暗心思吗? 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确实是他!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自厌之感,化作数万条虫,同时张着口,开始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忽就开始替岑镜感到惋惜,她运气怎就这般的差,和他这样一个人有了纠葛? 岑镜不明白他为何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却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 锦衣折腰 第40节 “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斟酌数百遍。便如今日这般,就很好。”此话落下,厉峥想着她方才的斥责与质问,心间那片深海忽地开始涨潮,满足感淹没了他整个心房。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她尖锐,敢亮利爪的模样。 她每次亮爪子,他心里那股死寂感便会淡去一些。那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 个同他势均力敌的人。最好是,她见事越来越明白,智慧越来越通透,言辞越来越锋利,能叫他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岑镜感觉他揽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一些,他低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至于你说的,为什么我会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我会给你一个明白。” “什么、什么能走通的路?”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沉默了好半晌。他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干净的草木香气,清晰地钻入鼻息。一股酥。麻之感霎时从脊骨散开,揽着她腰肢的那条手臂,忽就想将她更紧地往怀里带。 厉峥知道,只要此刻他的手臂再收紧一瞬,他便会彻底失控。 他不是什么好人,和她临湘阁纠缠一夜后,他竟只想着甩脱麻烦,他就是这么个货色。若以权谋取未必行不通,甚至现在,他也可以再往前一步,他的力气她挣不脱。 但是……他不能叫她厌恶。若真失控,锋利如岑镜,他恐怕不止挨骂,还得吃巴掌。并且以后都别想再见着她。约束他的不是道德和人品,是她的性格和态度。 厉峥忽地一笑,对岑镜道:“能不能扶我一下?” “哦……”岑镜应下,一直张着的手臂,推住了厉峥的肩头,叫他借力站直身子,随后扶住他一条小臂,待他重新扶好栏杆,她便松开他的手臂。 厉峥凝眸望着岑镜,喉结滚动,臂弯里还残留着她腰肢细软的触感。那夜的回忆再次翻涌入脑海,她细软的腰肢他掐过,搂过,往怀里按过……每回忆一次,便出现一股股暖流在他体。内翻涌,直往下而去。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方才那短暂的揽入,那么安静,那么令他感到安心,便似睡进了千层丝绸铺成的软榻中,令人沉溺。 厉峥忽地转开了头,从她面上扯下自己的目光。伸手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 他的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双臂搭在了外廊的栏杆上,抬眼看向远处的赣江。江上月牙弯弯,清风徐徐,隐可见江上船如剪影。 他面前是月色与无边的江景,身后映着楼中照出的暖黄色的光。楼中男男女女的嬉闹声,歌舞奏乐声,吵闹的在耳畔起伏,便显得厉峥与岑镜之间愈发安静。 岑镜久久看着厉峥的侧脸,眸中嵌着一丝探究。 她今晚开口时,什么都想到了。想到被他斥责,说旁人只是一个误解而已,斥她小题大做;想到被他赶出宴会;想到他可能会觉得被拂了脸面,将她赶回京城;甚至想到或许会被他一气之下赶出诏狱。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真正的反应竟是如此。 他甚至连一丝愠色都没有,反而是道歉,解释。甚至还为自己那些疑惑质问,给出一个承诺。 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该有一个动机和来源。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到厉峥言行的动机和来源,她真的看不懂。他这般纡尊降贵地低头,图什么? 沉默许久之后,岑镜忽然开口道:“堂尊,你变了。” “呵……” 厉峥失笑,是,他也没想到。 厉峥问道:“那你更喜欢和现在的我相处,还是和从前的我相处?” “现在!” 岑镜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那必然是现在,这么骂他都受得住!她以后真能不憋屈地过日子了?但岑镜心间还有些忐忑,别是只有喝了酒才这样。明日酒醒又变回从前可就难受了。 厉峥笑开,“那便好。”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赵慕州身边的小厮出现在拐角处。 那小厮行礼道:“拜见上差,我家大人遣我来问问,上差是否酒醉难受?是要回席再饮,还是回楼上休息。” 厉峥问道:“楼上有几间房?” 小厮回道:“主阁一间,次阁两间。” 厉峥点点头,指了指岑镜,对那小厮道:“这位姑娘是本官属吏,将她和赵司务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次阁。我醒会儿酒再回席。” 小厮听罢,行礼退下。 看着小厮离开,岑镜复又想起刚才席间,没好气道:“刚才赵慕州敬酒就不该接。” 厉峥闻言,想着方才的画面,有一瞬的沉默。 半晌后,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对岑镜道:“我当时本想阻拦,但一想,你非养于室的娇花,便选择了放任。可放任的结果是你被人误解。无论你接与不接都是错。” 厉峥抬手拍了下栏杆重新握住,蹙眉道:“说到底是我行事欠妥。”岑镜说得没错,若非他将她置于模糊不清的位置,她本不必受此羞辱。 厉峥静思片刻,转头看向岑镜,道:“我们回席!” 岑镜蹙眉诧异道:“还回啊?” “嗯。”厉峥朝她重重一点头,“回!” ----------------------- 作者有话说:岑镜:痛骂老板!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呢~[害羞] 这么开心本章下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正常更新时间还是十点半! 第35章 说罢,厉峥手扶栏杆转身,脑袋往岑镜的方向侧了侧,眼睛缓缓一眨,缓声对她道:“走。” 岑镜点头,走在他身侧,同他一道往回走去。 厉峥看着身边的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往日她都是跟在他身后侧,几乎没有并肩来他身边一道走过。 但此刻却下意识地走在他的身边,再回想今夜岑镜痛骂他后,那视死如归的神色。厉峥恍然明白过来,她对自己态度如何,取决于他的态度。 且他明白,岑镜此举,并非得寸进尺。一个天生欺下媚上之人,但凡态度稍微软化半分,便会得寸进尺,试图反欺。 但岑镜,这是本性的逐渐显露。 无论是放坏的茶饼,烫嘴的茶,还是临湘阁那夜和今夜的痛斥,都是她在反抗。她从未放弃过反抗,是生在她骨子里的自重与傲然的惊鸿一瞥。 她是一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狐狸。她会时刻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处事方式。当她不再需要太过小心时,便会如此刻般,自然而然地走来他的身边,且无任何反欺之意。 第四层的门开了一排,岑镜本打算从最边上的门进去,脚尖刚转,却被厉峥叫住,“从前面进。” 从前面进,进去后岂不是要穿过表演歌舞之处?岑镜不解,但厉峥这般说了,便同他一道走至中间的门。 来到门外,厉峥松开了栏杆,身子便又明显不稳。岑镜下意识伸手,又极快地收回。 厉峥瞥见了她下意识的动作,他忽地想起方才岑镜所言中,似是有一句“事事为你考虑,处处为你着想”。 厉峥笑开,他们荣辱一体,护他已是她融入本能的习惯,存在于她的一呼一吸间。他一直以来得到的,怕不是比所谓的夫君还要多! 许是喝多了酒,厉峥呼吸有些不畅,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臂向岑镜微微抬起,而后道:“得扶着。我若不慎跌倒,有失颜面,你也跟着丢脸。” 岑镜飞速扫了眼阁内,见众人这会儿都各自沉欢,应当没什么人会留意他们。他确实不能丢脸。 念及此,岑镜挺直腰背,将手臂伸出极远,两手一前一后托住了厉峥的小臂。这般的托扶, 既保持了距离,又叫他身有所依,正好。 厉峥和岑镜一道跨过门槛,走进了阁中。 见厉峥从中门进来,赵慕州立时示意此刻正在中间弹琵琶的歌女避让。 琵琶声停,众人的目光下意识便朝厉峥和岑镜看来。 赵长亭见二人回来,眼睛飞速一番打量。二人都衣衫规整,镜姑娘的发髻也未乱半分。她此刻挺直腰背,仪态得体地扶着厉峥,目视前方,竟从她身上看到些许往日未曾见过的锋芒。 赵长亭眸光微亮,有点意思!竟是他看低了堂尊。喝多了酒,方才出去那么久,他竟规行矩步,没有乱来?赵长亭那本已淡去的看戏之心,忽又复燃些许。 赵慕州见厉峥回来,扶着身边小厮起身,醉眼迷离地笑道:“上差可歇好了?咱们再来几杯!” 厉峥冲他一笑,在赵长亭桌边停下,而后对赵慕州道:“且容我换个属下同席。” 说罢,厉峥看向赵长亭,道:“长亭,你和岑姑娘换个位置。” “啊?” 赵长亭一懵,莫不是要换他下手? 一旁的岑镜立时了然,唇边出现笑意。 厉峥这般一换坐,不仅澄清了她属吏的位置,顺道无声地消解了方才赵慕州将她当陪侍的误解。这会儿赵长亭换过去,他难道也要将赵长亭当陪侍? 厉峥冲赵长亭一挑眉,道:“我知你自己一个人坐,不会喝多少,换你过去陪我和赵大人喝酒。” 赵长亭和厉峥一对视,眼露笑意,立时了然。他起身将位置让给岑镜,又从岑镜手中接过厉峥的手臂,扶着他回到了厉峥的位置。 岑镜在赵长亭的位置上坐下,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更换新的碗碟勺筷。厉峥身边的位置也更换了新的,赵长亭坐在了方才岑镜的位置上。 岑镜这下心情好了,转头看了眼旁边,尚统正搂着怀里的姑娘啃脖子。岑镜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敛袖夹起一块鸭脖咬在唇间,她也啃脖子。 赵慕州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一怔。他岂能瞧不出厉峥在为这位姑娘正名。这特意正名的举止,反倒叫他看清了这位姑娘在厉峥心中的地位。赵慕州心下一沉,他怕不是闯了祸? 赵长亭刚在厉峥身边坐下,便抬壶给厉峥斟酒,跟着给自己倒上一杯,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前几日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在下敬赵大人一杯。” 赵慕州忙举杯道:“都是误会,误会。赵司务,请。”二人抬杯饮尽。 厉峥扫了眼岑镜,见她在吃鸭脖,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脖。他缓缓嚼着,左边嘴角却扯着一个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岑镜抬眼瞥见了他这个神色,心下立时起疑,这人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岑镜正疑惑着,却忽听赵长亭朗声道:“兄弟们!前日子咱们不明案情,在赵大人衙门里撒野,实在放肆。都起来,挨个给赵大人敬酒赔罪!” 厉峥放下筷子,手肘撑住了桌面,对场上的一切充耳不闻。 赵慕州立时愣住,这么多人挨个敬酒,他今晚不得死在这儿? 岑镜啃着鸭脖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明晃晃的霸。凌? 立时便有锦衣卫起身,抬杯道:“赵大人,得罪了,请!” 赵慕州忙抬杯遥敬,酒液入口,赵慕州开始飞速找破解之法。 连续六名锦衣卫敬酒后,赵慕州已是彻底喝不下。他忙趁着下一名锦衣卫还没起身,下桌走来岑镜面前,举杯道:“听闻姑娘乃上差身边得力下属,在下一向敬佩女子有此本事,特敬姑娘一杯!” 岑镜抬杯起身,这赵慕州连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入了化境。 岑镜对赵慕州笑道:“侥幸得同知大人赏识罢了,赵大人过誉。” 待二人一杯饮下,赵长亭朝下一个要起身的锦衣卫摆了下手,那锦衣卫会意,松开了酒杯。 赵慕州见此,回到自己桌后,抬袖擦了下汗。 场上丝乐声再起,岑镜朝厉峥看去。正见赵慕州去了厉峥身边与他攀谈,厉峥已然恢复之前谈笑风生的模样。而赵长亭,和之前的她一般,此刻默默地吃着菜。 岑镜不由失笑,而就在这时,她似是想到什么,看了看自己周围。方才回来时,似是没发现赵长亭身边有陪侍女子?岑镜细细回忆一番,发觉确实没有。 岑镜有些诧异地看向赵长亭,他竟也没要陪侍相陪? 锦衣折腰 第41节 往昔的回忆逐渐浮上眼前,这一年多来,在诏狱,只有赵长亭会和她多说一些话,不嫌弃她贱籍的身份,也没有嫌弃过她不祥,态度也很温和。他任正六品司务百户,等于是管着整个北镇抚司的后勤,兼领暗哨簿册管理。 他如今三十三岁,一直以来,他就好似一位当家主母般,照顾着大伙的一切。回想起赵长亭往日的关照,岑镜心间忽觉一暖,她蓦然发觉,赵长亭竟有润物细无声的厚重力量。 岑镜心间,忽然对赵长亭更生好感。 待子时二刻,厉峥从席上起身,他此刻醉得更加厉害,须得赵长亭全程扶着才能起身。 厉峥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今夜接风,我得去歇着了。” 赵慕州闻言,忙对一旁的小厮道:“引上差前去歇着。” 厉峥半个身子靠在赵长亭怀里,看向岑镜,朝她抬手指了下楼梯。赵慕州眼尖地看见,忙又唤来两名侍女,吩咐道:“这位姑娘和赵司务,今夜留宿楼上次阁,且带路送去。” 赵长亭闻言一愣,堂尊什么时候给他安排过住处? 赵长亭不解,将事情在脑子里盘了一圈,旋即反应过来。他看向厉峥,忽地失笑。懂了!想让镜姑娘住他边上,但又怕人误解,所以拉着他当挡箭牌。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日后怕不是有很长一段时日,都得当个厉峥平等对待属下的工具人? 厉峥听赵慕州将话点出来了,方转身道:“不必麻烦,长亭和岑姑娘扶我上去便是。”说着,厉峥朝岑镜伸出手臂。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和赵长亭一左一右扶住了厉峥,同他一道出门,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和岑镜,唇边的笑压不住。 他们堂尊办事,是真的绕!乍一看,想得又细又周到。但仔细一看,感情上的事,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盘算吗?坦诚以待,以心换心不好吗? 这大抵就是,用脑子谈感情,和用心谈感情的差别。 三人上了楼,进了楼梯间的门,便入主阁。 三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待绕过屏风后,旋即齐齐止步。目光全部落在主次阁之间,那镂空雕花的木隔断上,靠门的尽头,还是连通打开的,有个门。 厉峥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强自收回,跟着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蹙眉编排道:“是这么个次阁啊?” 赵长亭更是瞠目,他是想看戏,但这么近距离地看戏,不太好吧?哈哈!赵长亭咬唇憋住了笑,这么个次阁,他今晚肯定不能住这儿。就算拉他当挡箭牌,他也得找个借口跑。 “呵……” 岑镜气笑,旋即低眉,不动声色地甩掉了厉峥的手臂,背过身去。 厉峥难受地长叹一声,伸手捏住了眉心,对赵长亭道:“想是喝多了有点恶心,长亭,扶我坐下,帮我倒杯茶。” “哦,好。” 赵长亭忙扶着厉峥走进去,在阁中椅子上坐下。 岑镜看向厉峥,本想叫他帮忙换个住处,怎料却见他瘫坐在椅子上,一条腿长长地伸出来,伸手捏着眉心,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岑镜欲言又止。 不多时,赵长亭回来,给厉峥端了茶。厉峥接过,喝了几口,对赵长亭道:“扶我去休息。” 赵长亭扶住厉峥,厉峥借力起身,转头对岑镜道:“岑镜,你也早些歇着。” 说罢,扶着赵长亭的手臂,便进了屏风后的里屋的小门。 赵长亭抬眼看向厉峥,旋即一愣。只见他嘴角的笑都快按不住了,眼底都是笑意。啧啧啧,赵长亭立时咋舌。跟镜姑娘住一屋就这么开心? 赵长亭扶厉峥在榻边坐下,厉峥蹙着眉,神色有些严肃,对赵长亭道:“长亭,那次阁不大妥当。住这里,怕是你和岑镜都不自在。你今晚出去住,走的时候避开些人。我醒会儿酒,也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 呵,你会安排 吗? 不过今晚看他们堂尊折腾的这一出,想是不会如他之前预想的那般。他若想以权谋取,今夜不会花心思专门为镜姑娘正名。他忽然就对他们堂尊有了点信心。污遭黑乱的看多了,他这岁数,还真期待着能瞧见点不一样的。 赵长亭点头应下,正欲离去,厉峥忽又道:“明日早上,你早些回来,我找你有事。” “是,堂尊。”赵长亭一笑,懂!戏做全套! 赵长亭离开了主阁卧室的小屋,绕过屏风,正见岑镜还站在远处。 赵长亭走上前道:“镜姑娘。” 岑镜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看了看那次阁的隔断,低声对岑镜道:“我瞧着里头有帘子,帘子拉紧倒也无妨,堂尊性子你清楚。若实在不适应,就去外头寻个客栈住一宿。”言下之意,堂尊若是乱来,你跑便是。 岑镜看向赵长亭,眼露感激,道谢后,岑镜问道:“那你呢?” 赵长亭道:“账册在衙门里,我不大放心,回去盯着。” 岑镜向赵长亭行礼,“赵爷慢走。” 赵长亭冲岑镜一笑,示意她安心,便转身离开。 赵长亭走后,岑镜看了看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卧室门,不由蹙眉。她是进去叫厉峥唤人来给她换房间呢?还是就去次阁歇着?抑或是出去找个地方住。 若是出去的话,子时都快过来了,不见得还有客栈开门。而且这么晚,她只身一人碰上不正经的人会更危险。留在厉峥身边,反倒安全。 若是现在找他换房,得进他卧房,进他卧房更不合适。而且他好像确实喝得有点多,总不好再叫他起来去唤人。 厉峥一向不沾女色,这几次和她接触得多,之前是因明月山情况非常,今晚是因他喝多了酒。细细想想,都有缘故。他不会做出半夜进属下房间的事。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那日在明月山,她连续追问厉峥,厉峥反问她的话,你是在怕什么吗? 岑镜自嘲失笑。是啊,她此刻对今晚住哪里这般盘算,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什么吗?她好像有点想多了。显得自作多情。 她一个贱籍,还是个仵作,厉峥被夺舍了才会起念跟她有牵扯。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径直朝那次阁走去。好在,这次阁的隔断,自胸口以下的部分都是实心,只有上头是镂空雕花。 进了次阁,岑镜将厚厚的帷幔放了下来,仔细拉好,没留一点缝隙。也没脱衣,只拔下发簪,脱了鞋,就这般合衣睡在了榻上。 厉峥没有睡,而是一直坐在榻边等着。等岑镜来找他,找他跟他提换房的事。只要进来,他就有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可以借醒酒为名,同她去外廊,看看夜色,说会儿话。 但厉峥等了好半晌,却都不见岑镜进来。这般次阁,她不想着换房吗? 厉峥低眉,静思片刻。 他猛然想起,他在卧房,她不好进来。 厉峥立时自嘲一笑,他已不将这些边界当回事,却忘了在她那里还顾及着这些边界呢。 厉峥扶着架子床的床框起身,竭力稳住身形,走出了房门。待他来到门外,扶着额门框站定,却见屏风的后,那次阁已被拉上厚厚的帘子。 那帘子便似一道无法穿透的铜墙,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挡回了心间。厉峥唇微抿,霎时间,他似又闻到那股难闻的尸臭味,颓败,腐烂。 这种计划好了期待着,可期待却彻底落空的感觉,当真似有数万条小虫在心里爬,又心痒,又难受。 厉峥静静凝望那帘子片刻,到底是低眉。就这般站在门边,沉默片刻后,自回了卧室。 他脱了飞鱼服挂好,穿着中衣中裤,躺在了榻上。 醉意越来越浓,眼皮越来越难撑开,厉峥合上了眼睛。可他的心间,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期待。 方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幻想岑镜进来找他的画面,幻想了无数回。 她许是会站在门外行礼,说叨扰堂尊,不知能否唤人给我换个房间。也许是会进到他房里,再行礼,先询问他身子是否好受,再说自己的诉求。 若是他当时不曾令她施针,今夜会是如何?他喝多了酒,这么难受。她会不会给他端来一碗醒酒茶?会不会陪他歇在这主阁中? “堂尊。” 耳畔忽地传来岑镜的声音,厉峥忙睁眼转头。正见岑镜盈盈立于门边。 期待落空的失落霎时间被驱散,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而来。 厉峥忙撑榻起身,手臂搭在踩在榻上那条腿的膝盖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岑镜微微低眉,长吁一气,旋即一步跨进门内。 岑镜缓缓来到他的面前,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她微微抿唇,对他道:“我记起来了。” 厉峥一愣,旋即只觉心一下似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收紧,“你……你记起了什么?”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恼恨,蹙眉道:“和你在临湘阁那晚发生的一切。” 厉峥只觉心往下一跌,刹时间万千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并行出现。她是否会恨他无情?是否会厌恶他事后又纠缠不清的举动?是否会觉得他格外虚伪,叫她施针后又舍不下? 又或者,她会看在他这段时日做出的改变的面子上,对他有一个新的评估。 “岑镜……”厉峥从榻上起身,朝她走去,神色间有些慌乱,“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岑镜仰头看着他,神色间的恼意清晰可见。厉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生怕她拂袖离去。 厉峥想了想,正欲开口,怎料下一瞬,岑镜却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一步上前,抱住他的腰,贴进了他的怀里,一双洞明的眼睛,就这般隐带不忿的看着他。 厉峥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原谅自己,他喜出望外,忙将她揽紧在怀,“我以为你会恨我。” 她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我看到你变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变了。现在我明白了……厉峥,你是不是喜欢我?” 巨大的喜悦霎时将他笼罩,厉峥似虚惊一场般庆幸合目。他当即侧头,侧脸紧紧贴上了她的鬓发,“是,阿镜。我的心,欲。望,已被你彻底扰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是来陪我的吗?”厉峥将她抱紧,她发间皂角的香气清晰可闻,厉峥再无顾忌,贪婪地沉进她的颈弯里。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便似那话本中摄人的蛊,“是,我来陪你。今后的每一个日夜。” 厉峥喜极,抱着她笑开,紧着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燎动,她的唇轻触他的耳朵,声音动人摄魂,“要你补偿我!” 厉峥只觉身中的烈焰彻底被点燃,灼热的吻不管不顾的在她颈间细密的落下,手抚上她的腰窝,将她重重按进了怀里。厉峥抱起怀里的人骤然转身,二人一起沉进了榻中。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她一如那夜,脸颊绯红,微张着唇,气息一错一落。 当夜的场景再复出现在眼前,在他最意外的时候,也是在他最期待她来找他的时候。 无法言语的满足感如浪般推着他的心潮,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悔意却也彻底将他席卷。 望着怀中的人,厉峥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刺痛,他无法遏制的一股无边怜惜,一如潮涌般而来。 她那日在香粉铺里,脸色泛白疲惫难受的模样,撑着不适验尸的模样,都在此刻清晰地化作凌迟之刃,在他身上如钝刀般一刀刀的割。 他当时怎就忍心,叫她施针忘了一切。还在赵长亭分明已经提醒她身子不适后,依旧视而不见?他怎能这般对她? “阿镜……”厉峥望着她,喉结微动,“我后悔了!” 后悔令她施针,后悔对她的伤痛视而不见! 厉峥指背从她面上轻轻拂过,下一瞬,那日欠下的吻,轻缓的,落在了她的唇上。 ----------------------- 作者有话说:厉峥:申请一个重生名额! 滴滴滴,特别提醒,阿镜没想起来,某些人做梦呢~ 锦衣折腰 第42节 第36章 厉峥本以为,若再同她在一起,他当会彻底失去理智。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又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他方才发觉,当初他何等混账。 占了她的身子,要了她的人,却又不给她任何说法。甚至让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后果,留给她一个人去承受。 那日的香粉铺子里,天上下着雨,她拖着令她格外不适的伤痛,独自坐在屋檐下,却还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接那屋檐下的雨。 厉峥越回忆,心里的钝痛就越厉害,对怀中人的怜惜便也越浓烈。他的吻愈发的沉缓,便是连半点不适都不想再让她领受。 岑镜一如那夜般,再次搂紧了他的脖颈,厉峥的气息逐渐粗。重,他单手从她身后攀着她的肩,哑声在她耳畔道:“若有不适便告诉我,我轻些。” 一声细弱蚊声的“嗯”伴随着她轻。喘的气息落在他耳畔,厉峥身子一麻,理智彻底烟消云散,灼热的吻便重新落在她的唇上。 厉峥彻底沉。沦进她发间的气息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怀中忽然一空,怀里的岑镜骤然消失不见。 厉峥错愕直起腰身,这时他才恍然发觉,他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临湘阁的那张榻上。 厉峥猛地转身看向身边,正见岑镜侧躺在床榻的边缘,背对着他,离得很远。身子的线条起伏如一座连绵的青山。 厉峥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刻他似是失去了那个站在体外观察、觉知的视角,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一下翻身至岑镜身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肩,去看她的神色,“阿镜……” 岑镜转身,在看到他后,眼露慌张,忙起身扯过扔在一旁的飞鱼服,遮挡在身前,下榻行礼道:“今日是我冒犯堂尊,任凭堂尊处置。” 厉峥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他下令她施针前?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席卷,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走下榻去,随后将岑镜扶了起来。她拿着他的飞鱼服遮挡着身子,正警觉又充满探究地看着他。 下一瞬,厉峥伸手,抽掉了她手里的飞鱼服,上前一步将她揽进了怀里,捧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低头嗅着岑镜发间的皂角香气,在她耳畔道:“不会处置!我也会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你既已是我的人,我今后自会竭尽所能护你。阿镜,陪在我身边,以新的身份。” 怀中的岑镜抬起了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忽地眼露嘲讽。她的神色一如痛斥他时那般锋利,只见她嘲笑着问道:“什么新的身份?妻子?妾室?通房?还是什么名分也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厉峥哑然,忽就不知该如何给她承诺。 眼看着岑镜一把推开他,自去穿衣,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般将他席卷。厉峥忙上前去拉她手臂,“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眼前的岑镜已是衣衫齐整,她一把甩掉他的手,看向他的眸中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道:“从前你不愿承担后果,现在也不敢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厉峥,你从没变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镜转身离去,厉峥想去伸手拉她,可无论他怎么追,分明近在咫尺的岑镜,他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够不到她的手臂。 “岑镜!岑镜!” 厉峥猛地惊醒,胸膛大幅地起伏着。梦中的场景已然消散,可梦中巨大的恐惧却被带出了梦境。此刻盘桓在他心间,清晰又真实,就好似他真的经历了一场被她抛弃的过程。 厉峥看了看周围,见自己还在滕王阁中,心间的后怕转为庆幸。他一下从榻上翻身坐起,伸手盖住眼睛,重重松了口气。 他坐在榻边缓了许久。直到逐渐清醒,理智渐渐回笼。他的理智便似重回诏狱堂上的掌刑官,冷静地扫去了桌上那粒名为恐惧的尘埃。 厉峥发觉酒似是醒了不少。他站起身,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他抽开中衣上的细带,脱下中衣甩去了榻上,块块分明的肌肉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重新穿回皂靴,便朝外走去。 出了门,厉峥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次阁,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的厚重帷幔,正无声地嘲讽着他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一股羞耻感侵上他的心头,厉峥抿唇低眉,随即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握着杯子,走出主阁,来到外头的外廊处。 他单手扶着栏杆,看向栏外的江景,抬杯抿了口茶。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厉峥的理智,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后,将他方才的梦境,摆上桌案,如案情一般开始审查。 在梦里,他的所有感受和情绪,尽皆绕过了白日里理智的监察,肆无忌惮地开始撒野,无端被放大了数十倍。 他有多久不曾感受过如此清晰而又浓烈的情绪,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睡前期待着她来,于是梦境便给了他补偿。看到她时,喜悦和惊喜那般的真实。听她说记起来时,慌张与担忧也是丝毫的不加掩饰。 思及至此,厉峥唇边漫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又抬杯抿了口茶。放下手后,他目光远眺江景,跟着一声轻叹。 许是他在期待着她的原谅,梦境便也自然而然向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她轻而易举地原谅并接纳了他。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与欢愉,以及随之而来的悔恨与怜惜,也是那般的浓烈。浓烈到没有丝毫阻挡撑破心房,浓烈到彻底淹没理智。 它们肆意地释放,肆意地狂欢。连同梦境最后,失去她的恐惧,都是他全然不曾预料到的剧烈反应。 往日里,他的感受和情绪,一直被他的理智死死压制。 但当它们开始张牙舞爪地复活时,他方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竟能那么卑微。每一个情绪和反应,都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指使着。叫他全无自主之力。 这与他对自己建立的认知完全不符,他总觉得,他不该是那般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可当情绪和感受,绕开理智的压制和监察后,他竟是如此的不济。 他如此的渴望被她原谅,渴望被她接纳,渴望被她看到他的改变。又是那般的惧怕着她的厌恶,她的推离,她的舍弃。 厉峥长吁一气,小口抿着茶,继续用理智回望与审视。 同样也是这个梦,在让感受和情绪绕开理智的同时,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担忧,悄然绕开了理智。直接以场景复现的形式,嚣张地让他看到了它们的存在。 他在怕岑镜知道真相!也在怕他铺不出那条能走通的路。 倘若岑镜知道了施针的真相,会如何看待他? 脑海中并行出现数种方案。 把这件事情瞒好,绝对不要再提,就让她永远不知道。等他能给她名分时,便将那时让她以为是他们的第一次。大不了到时他割破手指,往床铺上抹点血。这么做对他最有利。 这个方案固然卑劣,但若能给他们彼此一个更长久且安稳的结果,未必不能用。 要么就等她完全接纳他,心里有了他。如若她问起,再告诉她真相,到时候说不定再挨一顿骂。那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些,叫她出气。可是这个方案……以岑镜的性子,他有点怕后果超出他的掌控和预期。 厉峥静静想了片刻,却忽地发觉,第一种方案行不通。等他们真在一起,关系亲密无间,她又是那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事章法,漏洞一抓一个准,到时肯定会问,他迟早得说。 厉峥深深蹙眉,双臂搭上栏杆,神色间有些烦躁。 他思来想去,发现这事瞒不住。 迟早有一天得摊开在他和岑镜面前。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他趁这件事不得不告知之前,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认真对她好,竭尽所能地补偿,努力赢取她的心。她心里对他的感情和依赖越深,事情的结果就越会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目前来看,再想到更好的方案前,只能这么办。 关于他们的能走通的那条路,等江西事了,回京后他便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先给她脱籍。思及至此,厉峥不免又对自己生出些厌恶,她跟了自己一年,他作为上峰,竟是都没想着给她脱了贱籍的身份。他怎这般混账? 脱籍之后呢?他背后的那一摊子烂事怎么弄?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不由抬手重拍了一下栏杆,跟着长吁一口气。这就是干脏活的报应! 他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有牵扯,可是现在……他明知不该连累岑镜,却根本控制不住那颗想靠近的心。他想和她有个未来。 人怎么会这般矛盾又拧巴地活着?厉峥无奈失笑。 越想越烦,厉峥抬杯猛喝了一口茶。他看着江上西沉的月,心下有了决议。且先好好办江西的事,若将这件事办到徐阶心坎上,说不定他能有个新的出路。到时候再根据情况,仔细盘算他和岑镜的事。 然而他没留意到的是,此刻那次阁隔断的最角落里,帷幔被掀起一角,一双洞明的眼睛,正在悄悄地盯着他看。 今夜睡在这里不安生,岑镜睡得很浅,方才听到隔壁有脚步声,她便惊醒了过来。 她不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些什么,而是实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实不知他喝醉了酒,还半夜起来游荡什么?莫不真是只恶鬼,喜欢半夜行动?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好?明日带着伤去见南昌的官员和自己的下属吗? 可当她悄悄掀开帷幔后,却看到厉峥竟只穿着中裤,上半身裸着,精壮的身材一下便钉住了她的眼睛,巨大的震惊叫她全然忘了自己正在行窥视之实。 那中裤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胯骨上,鞋筒高高的玄色皂靴莫名平添一股硬气。他就这般站在外廊处吹风,时不时还抬杯喝口茶,捏着杯子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那张脸英气锋利又俊美。 岑镜几乎收不回目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他当真是将一个男人在外貌上所能占有的优势全部占齐。 一身精壮的肌肉,却又不显半点魁梧粗鲁,五官俊美又锋利英气,那分明如鹰隼的锐利眉眼间,却还带着他那份独有的阴鸷之气。 岑镜莫名便想起明月山的那夜,他们躲避追兵时,他揽着她的肩将她箍进怀里,当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后,那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手臂。 岑镜的心有一瞬的战栗,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转身。他背靠上外廊的栏杆,两臂也展开搭了上去,小臂自然垂落,杯口被他虚虚提在指尖。跟着便见他合目仰起了头,似是放空了思绪,滚动的喉结清晰可见。 他这般一转身,岑镜便斜着看到了他的正面。夜风拂过,他本宽松的中裤随风而动,轻薄的丝绸在他身上覆盖出了身形的轮廓。 岑镜立时便瞪大了眼睛,跟着呼吸一滞,手似被冻住般缓缓放下了帷幔,旋即猛地转身。 岑镜震惊地盯着地面,呼吸都不敢落下半分。她看见了!宛若绣春刀的刀柄般立着。 其实她验男尸时都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人的。虽然隔着一层中裤,但丝绸轻薄柔软,那轮廓也太明显了! 岑镜骤然想起明月山那晚,他们躲在那巨大的树根下,她背靠在厉峥怀里,她感觉到……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本就提着的心霎时悬得更高。 应该……不会吧? 她当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可此刻念头一起,那一瞬间的细节便重新钻入脑海。她询问后,厉峥重重失笑,跟着叫她别乱蹭……岑镜彻底僵住,下一瞬便觉整个人被丢进了火炉里,一阵烧红爬上了脸颊。 岑镜过往对厉峥的认知,在此刻被连根拔起。 若说过去,厉峥在她心里的形象,似他手中的王命旗牌,是上司和权威的象征。那么现在,她便清晰地认识和感受到,他是一个男人。 厉峥今夜跟她说的那些话,莫名便与他是个男人的新认知交织在一起。自来江西发生的一切,忽然就被赋予了新的解读。 他的开解,他的铺路,他的包容,他的疲惫,以及他的相护……从前这一切都与他的身份地位交融,但若同他是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岑镜忽就不敢再想下去。 岑镜直愣愣的盯着地面,悄悄的走回榻边,又悄无声息的重新躺了上榻。随后盯着床板发呆。 一股浓郁的自责和亵渎之感爬上心头。她不应该好奇,不应该掀起帷幔去看,更不应该想起明月山的事,更不应该想起来后还反应了过来。 岑镜愈发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她那晚竟是无意间……难怪他后来伸手帮她托手臂。 可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明月山那一刻的场景就反复出现,还交杂着方才看到的厉峥只着中裤和皂靴的画面。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她的心也一下下收紧。 岑镜不得不承认,厉峥的长相,作为男人的体魄,是足以叫人心颤的存在。明月山他每一次拉自己的画面,搂她肩的画面,晨起握着他的手躺在他怀里的画面,以及今夜楼外他站不稳倒过来的画面,都开始在她心间交替浮现…… 岑镜重重吸了一口气,她这么反复想起,想是因为对他样貌的贪着,当时如此,他的样貌确实出众。 岑镜闭目抬手拍了拍额头,对自己骂道,别想了!他只是外貌好看,人很差劲,漂亮的毒蘑菇贪不得!而且厉峥这般的外貌,她再喜欢也得不到,常在他身边干活,多看看得了。 思及至此,岑镜强制自己去想别的,转移注意力,不多时,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厉峥在外廊出休缓了许久,待体内那股燥。热彻底散去,方才抬步往回走去。跨进门内,他的目光不自觉朝次阁看去,缓缓止步。 他看着那一丝缝隙不漏的帷幔,只觉闷得喘不上气。 他要是现在进去,睡她边上,明早起来找个喝多了走错房间的借口成不成?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成,若不慎惹了她厌恶,才是真的麻烦。 那帷幔里静悄悄的,格外的安静。厉峥叹息,她睡得真好,独留他这一晚上躁。动难安。若是当初不曾叫她施针,她今夜别想合眼,叫他死在她身上便是。 锦衣折腰 第43节 如此想着,刚散去的那股燥。热竟又有复燃之势,厉峥强自从那次阁的方向收回目光,转移注意力,自回了卧房。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赵长亭便早早来了。 他蹑手蹑脚从楼梯间进了主阁,发现屋里很安静。一边次阁拉着厚厚的帷幔。赵长亭又往里走了几步,抻着脖子去看厉峥的卧房,正见厉峥躺在榻上,身上什么也没盖。 赵长亭眉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堂尊可以啊!昨夜醉酒,还和镜姑娘待在一起,竟是守住了! 赵长亭当即拍板,得!这对有看头! 赵长亭蹑手蹑脚走进主阁内,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静候。 不多时,楼梯间有了动静,一众侍女端着梳洗用物、用水来到门外。赵长亭招呼他们进来,安排两个婢女给岑镜送去一套,剩下的叫他们放在原处。等侍女们都离开后,厉峥要用的那套他亲自给送进了卧房。 侍女们离开后没多 久,岑镜所在的那间次阁便有了动静。赵长亭转头看去,正见岑镜已经收拾妥当,将帷幔拉了起来。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 岑镜看到赵长亭,出来行礼,“见过赵爷。” 赵长亭免了她的礼,叫她在一旁坐下,对她道:“堂尊未起,咱们等会儿。” 岑镜应下,随后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赵长亭问道:“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岑镜回道:“还可以。赵爷今早这么早过来?” 赵长亭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岔开话题道:“认识这么久了,别总赵爷赵爷的,以后叫声赵哥吧。” 岑镜微愣,随即笑道:“我身在贱籍,您是官爷,若叫赵哥,被有心人听到,怕是要斥我不敬。” 怕是这贱籍的身份在岑镜身上也扣不久了,赵长亭挑眉道:“就叫赵哥,知道你身份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别人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贱籍。” 岑镜失笑,点头应下,“好,多谢赵哥。” 赵长亭冲她一笑,抬杯喝茶。岑镜看着喝茶心里忽地起了好奇,不由问道:“赵哥,昨夜似是见你没有陪侍女子。” 赵长亭一笑,对岑镜道:“哦,我与夫人感情甚笃,育有三个孩子。家里处处都好,处处合心,对外头的就没什么心思。每天就想着办完差事赶紧回家。”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岑镜心间不免勾勒出数个暖心的画面,泛起暖意的同时,却也伴随着深深的失落。她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在京里的住处,还是厉峥给安排的。就在北镇抚司衙门的外院里,在角落里小小一间,后头便连着诏狱。 岑镜笑着道:“那真是恭喜赵哥了,好生令人羡慕。” 而就在这时,卧房的净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知是厉峥醒了,二人齐齐看过去。 不多时,厉峥便已换好飞鱼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岑镜和赵长亭起身行礼,厉峥抬手免了,随即看向岑镜,想着昨夜,他心里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失落与遗憾并存。 厉峥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并叫岑镜和赵长亭也坐。 岑镜坐下后,如往常般抬眼看向厉峥。怎料目光落在他面上的那一刻,忽地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心口莫名一紧,目光瞬息间逃离。 厉峥倒了茶,握着茶杯正欲去喝。目光扫过岑镜的瞬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放下杯子,随即眼露探究,不由问道:“岑镜,身子不适吗?” “啊?”岑镜抬头,茫然道:“没啊。” 厉峥不解探问道:“那怎脸色泛红?” “哦……有些热。”岑镜匆匆掩饰,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她明明不喜欢厉峥,就是看到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她紧张什么? 岑镜恢复镇定,跟着岔开话题道:“堂尊,今日有何安排?” 厉峥放下茶杯,道:“吃完饭便回衙门,今日好些事要安排,要是顺利的话,今晚咱们就启程回宜春。”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回程是否可以乘船顺流而下?” 第37章 赵长亭听罢,从怀中取出舆图,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长亭将舆图拿到厉峥眼下,指着舆图上的路线,对厉峥道:“堂尊,从南昌章门外的码头上船,至宜春渡口,日入夜泊,约莫五日,比骑马要慢。若日夜兼行,倒是比骑马要快,但须得有能辨黑白的火长在船领路,所需人力和财力也会翻倍。” 即便花钱需要翻倍,但对锦衣卫来说九牛一毛罢了。 厉峥稍想片刻,心中便已拍板,直接道:“那便日夜兼行,兄弟们本就连日骑马赶来南昌,再这么着急地赶回去,怕是会吃不消。乘船吧,都舒服些。而且有些差事,得腾出人手来办,不能等到回宜春。船上正好,大伙都有空。” 厉峥对赵长亭吩咐道:“你现在便去安排船,南昌的事一办完,咱们就上船返程。” 赵长亭行礼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厉峥看向岑镜,正欲同她说话,怎料门口处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赵大人好早啊。” 岑镜和厉峥一同回头看去,正见赵慕州站在门外,正在同赵长亭见礼。赵慕州笑着道:“楼下已安排好早饭,我来请上差下去用饭。” 赵长亭摊手将赵慕州请进屋,自己则错身离去。 赵慕州进了屋,岑镜起身见礼,赵慕州忙还礼。赵慕州来到厉峥面前,行礼笑道:“上差昨夜休息得可好?” 厉峥道声还好,便对赵慕州道:“正好我有件事,需同大人私下说,大人来得正好。” 赵慕州忙问道:“哦?不知上差有何指教?” 厉峥蹙了蹙眉,眼露为难之色,对赵慕州道:“昨日本官本已允诺大人,将账册里大人的那几页挪出来。可眼下却发觉不大妥当,这事儿,怕是得食言了。” 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见他一边嘴角往上扯着,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岑镜心下不由疑惑,他又憋着什么坏呢?昨日他答应的事情,想来就是能办,为何又忽然反悔?这又是个什么局?她还没看明白。 赵慕州闻言神色当即一白,忙行礼道:“可是治下招待不周?” 说着,赵慕州忙一步上前,腰弯得更低,低声对厉峥道:“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治下自当竭力办好!” 厉峥格外为难地长叹一声,对赵慕州道:“实在不是本官故意为难大人,而是这账册太过要紧。若是本官带回京后,这缺一页少一页的,只恐不好同徐阁老交代。” 厉峥几句话间,那赵慕州额上已是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水,嘴唇都有些泛白,岑镜甚至能看到他指尖微微颤抖。 赵慕州忙行礼道:“这、这……上差!还请上差无论如何都帮帮治下。” 这些时日账册在他手里,他不是没想过取下自己的那几页。可这东西他当真是不敢动!而且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他顺利站队徐阶,关于自己的那几页定然是能被盖住的啊。 事办了,钱塞了,这厉峥怎么又忽然反悔了呢?以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很少有抓不住对方真实意图的时候。可现在……厉峥这般没来由的反复,他竟是有些看不懂。他到底在图什么? 厉峥长叹一声,站起身,垂眸看着赵慕州,蹙眉叹道:“昨夜本官思来想去,这事怎么都难办。哎……赵大人,先去吃饭,吃饭。” 说着,厉峥转身朝门口走去,赵慕州连忙追上。岑镜也跟着起身,同厉峥一道往楼下走去。 三人来到楼下,清淡可口,又花样百出的佳肴已摆在桌上,众锦衣卫也陆续进了厅中,和厉峥见礼后,便各自去用饭。 岑镜坐在昨日赵长亭的位置上,边吃饭,边观察上首的厉峥和赵慕州二人。 厉峥专心地吃着早饭,而那赵慕州显然有些食不知味。此刻人多,他不好同厉峥说话,但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朝厉峥那边瞟。 岑镜也是一头雾水,她鲜少摸不准厉峥的意图。能确定的是他肯定在做局。但今晨这一手出尔反尔,他到底谋得是个什么局? 待众人吃完早饭,厉峥站起身,朝岑镜招手。岑镜会意,上前走到了他的身边。 岑镜一过去,厉峥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岑镜紧随其后。赵慕州亦连忙跟上。 待众人来到滕王阁外,赵慕州已备好马车,对厉峥道:“上差请。”他备下的本是轿子,可他现在须得创造和厉峥单独说话的机会,这才临时叫人换了马车。 厉峥来到车旁,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准备,本官有些差事要同属下吩咐,赵大人自便。” 说着,厉峥便示意岑镜同他一起上马车。 赵慕州一愣,厉峥回避单独说话的场合,莫非已经决定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了?怎会如此? 赵慕州霎时身子一寒,但也只能暂且行礼相送。 马车从眼前驶过,赵慕州的目光追着马车,眸色中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这厉峥究竟是要如何才肯满意? 赵慕州对身边小厮道:“传轿,回衙门。”等回了衙门,他再找机会去找厉峥。 马车上,厉峥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靠着车壁,低眉整理衣袖。 岑镜不解地看向他,这若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开口。但是现在,尤其昨日,他亲口跟她说,让她以后像……岑镜唇微抿,以后像昨晚那样便好。 她自是不会莫名其妙的那般尖利的同他说话,但心下解不出的题,倒是可以大方的问问。 念及此,岑镜向厉峥问道:“堂尊,昨日不是答应了赵知府取册页吗?今日怎反悔了?” 话音落,厉峥抬头看向她,跟着唇边出现一个笑意。同他往日的假笑不同,这个笑意浮现在嘴角的同时,亦漫上了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 岑镜微愣,脑海中忽地闪过四个字,如沐春风。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靠向岑镜的方向,对她道:“今日赵慕州怕是会去找你,到时候他无论说什么,你都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然后说试试看。切记,无论他给什么,你都不要收。” 昨夜赵慕州不是在试探岑镜和他的关系吗?那他何不让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顺势给赵慕州做个局?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昨夜梦中那强烈的怜惜之感,此刻复又漫上心间。心里莫名钝痛。 岑镜闻言不解,“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原因不必问,约莫是厉峥那八百个心眼子又动了,在借着什么事给赵慕州做局。而她刚好是他此局中算计的一环。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么主动的拉进局里。她巴不得厉峥多用她,全然没有被利用的反感。只想着问清细则,以更好的配合他。 厉峥朝她一笑,接着对她道:“等赵慕州走后,你就来找我。至于具体要怎么做……” 厉峥眉微挑,继续低眉整理衣袖,随口道:“到时候再说。” 还卖上关子了?岑镜微微皱眉,但唇边却挂上笑意。他确实比以前好相处多了,现在还能卖关子开玩笑。看来他昨晚说得是真的,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赵长亭他们,他都会留神。 虽然她依旧不知道他这么做图什么?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厉峥她更喜欢。 从前她对他的态度很复杂,一面感谢他为自己划出一片能叫她施展才能的方寸之地,一面却又不得不忍受在他身边的如履薄冰。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能叫她心无牵累地认真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即便日后同他一损俱损,有过这么一段痛快的时光,她也没什么怨言。 岑镜冲厉峥一笑,道:“好,就听堂尊的。” 厉峥抬眼看向她,见她笑意明媚,便又不觉跟着一笑。他从前可没见过她在他跟前这般松弛,此刻看着她的笑脸,厉峥心间漫过一丝暖流。 厉峥忽地眉微挑,对她道:“记得装像些,演戏你最在行。”对吧?狡诈的小狐狸。 岑镜唇边笑意僵住,转眼看向厉峥。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盘算说辞,考虑如何遮掩。 念头瞬息流转,岑镜已盘算好合适的说辞。但话出口前,她复又想起昨夜滕王阁的外廊处,他倒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的那番话。 画面一闪而过,岑镜扫去了那些遮掩的说辞。她心中真正想说的话,头一次没有拐弯。 只见她又冲厉峥一笑,但这个笑,多少有点龇牙的意味。她下巴一抬,干净利落地冲厉峥吐出三个字,“随上司。” 话音落,厉峥没忍住失笑,“好好好,倒是我上梁不正了。” 终于能痛快说话了,岑镜岂能再憋着?她立马接过话,道:“可不是!往日对我们威严肃穆,昨日对赵慕州那可是谈笑风生。堂尊的戏出神入化。属下一向悉心观察,定当认真领悟。” 厉峥整理衣袖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他就这般捏着衣袖,看着岑镜直笑。她不装不演时,竟这般灵动?脑子转得飞快,还牙尖嘴利。 锦衣折腰 第44节 厉峥自也不愿落了下风。他放下整理衣袖的手,身子倾向岑镜那侧,手肘撑在腿面上,当即蹙眉道:“莫非这阴阳怪气也是随了我?”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又摆出一副恭敬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堂尊教诲,莫不敢忘!” 话音落,岑镜心间忽觉畅快!说话不仅不用在脑子里盘算拐弯,还顺道阴阳了回去!就痛快啊!阴阳厉峥,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事。今日不仅想了,还做了,痛快! 最要紧的是……岑镜凝眸看着厉峥,他一直在笑,不仅没有半点不喜,反而心情很好的模样。 岑镜收回目光,神色忽地莞尔。他或许,真的变了。 他身上有了些活人的气息,不似从前,靠近他一些,都感觉有无形的刺在扎人。又压抑,又凉寒。 “岑镜……”厉峥忽地开口。 岑镜转眼看向他,四目相接的瞬间,厉峥的眼缓缓一眨,道:“你这样,更好。” 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没有临湘阁的那一夜,只要有个机会,叫他看见一回她乖顺画皮下的锋利爪牙,他也会忍不住去探究,事情终归还是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岑镜冲他一笑,学着他的话和语气,亦对他道:“堂尊,你这样,也更好。” 厉峥再次笑开,岑镜亦笑。二人对视的目光都没有收回,彼此的笑意都落进了对方的眼里,似勾出一片春江水暖。 没笑几声,岑镜忽觉气氛有些不太对。那相接的目光,莫名便显黏着。 一股没来由的怪异涌上岑镜心头,她心头一紧,眼睛飞速眨动两下,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待逃开之后,她却忽然发觉,视线无处安放。如此一来,便反而更衬得方才的相视意味不明。 岑镜脑海中忽就出现昨夜不慎看到的画面,厉峥的身份与地位仿佛消散了一般,只剩下他是个男人的认知。如此一想,方才的对视便又有了一层更加不同的意味。 岑镜忽觉心口有些烧,她生怕烧上脸颊,更显得此地无银。尤其厉峥的观察力还那么敏锐! 她佯装随意地看向自己脚尖,心里却连忙开始转移注意力,不断在心中暗示自己:别想!别想!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 厉峥在旁看着岑镜,眉峰微蹙。这么一点可能存在暧。昧的空间,她都躲得这么快?看来争取她心这件事,任重道远。不过不得不说,方才那般的对视,竟叫他心中有些许满足,像亲了她一下。 笑意又重回厉峥眉眼间,他随便抽了些公事上的话题,和岑镜闲聊起来。 不多时,马车在衙门外停下,厉峥和岑镜一道进了南昌知府衙门。 后头其他的马车和轿子也陆续到来,赵慕州和其余锦衣卫,紧随其后便也进了衙门。 一路往里走,厉峥头微侧,低声对岑镜道:“你且回房歇着,赵慕州肯定会去找你,依计行事。” -----------------------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今天少写点。留评发红包,照旧24小时时限哈~ 第38章 岑镜道一声好,向厉峥行礼后,便暂且同他分开,自去了昨日婢女带她去更衣的那间屋子。她的验尸箱和其他衣物,尚在那间屋子里放着。 目送岑镜走后,厉峥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来到门口,厉峥对守在门口的两名锦衣卫道:“除了岑镜,任何人来都不见。” 两名锦衣卫行礼应下,厉峥进了房间。 待将门关好,厉峥从桌上取过昨日赵慕州送来的那个匣子。他将匣子打开,随后将里头的账本取了出来, 厉峥在屋里扫视一圈,没见能用的匕首,便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他捏着刀刃,仔细将账册上最外侧的两道封线割断。他将刀收回,随后仔细将整根线,小心抽了出来。 待整个账册散开,厉峥按住册页,细细一翻,找到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将其抽了出来。 将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在一旁放好后,厉峥在桌边坐下,从 头仔细翻看起那本账册。严世蕃这二十来年,和所有官员往来的账目,尽皆呈现在眼前。 这账册上的许多名字,当真是叫厉峥瞧着意外。这有些人藏得真深。而有些人,着实对不住自己嘴上高喊的那一声清流。厉峥不由冷笑。 厉峥查看账目没多久,隐约便听到门外赵慕州的声音。他正在同外头守着的锦衣卫说话,似是要求见。但磨了很久,两名锦衣卫都以他在休息为由拒绝。 厉峥气定神闲地翻着账册,静听赵慕州在外头跟两名锦衣卫掰扯。 赵慕州似是还要给那两位塞钱,但都被婉拒。僵持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赵慕州方才离去。 赵慕州走出去几步,回望一眼身后厉峥的房门。他眉峰紧蹙,神色间满是焦急,待他收回目光时,眼底漫上浓郁的厌恶之色。 赵慕州回到房中,在书桌前不安地踱步。他想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忽地止步。他抬起头,忙向屋里的婢女问道:“同上差一同前来的那名女属吏,住在何处?” 婢女行礼道:“就在咱们衙门里。” 赵慕州忽地站直身子,两手交叠搓了搓,长吁出一口气,神色间若有所思。 他静思片刻,转身去了里屋,又拿出一叠银票揣进官袍的袖袋中,随后对那名婢女道:“带路!” 那婢女行礼,带着赵慕州便朝岑镜的住处而去。 昨日一番试探,他基本已经确定,那女子在厉峥心里有些地位。倒不如试试走走她的路子。 岑镜在屋里喝茶静候,不多时,便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 岑镜看向房门,神色间闪过一丝笃定,果然来了? 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赵慕州的声音,“姑娘,乃南昌知府,昨夜多有得罪,特来向姑娘致歉。” 岑镜走上前,拉开了房门,果然便见赵慕州同一名婢女站在门外。 岑镜向赵慕州行了个礼,赵慕州忙回礼。岑镜行礼罢,向赵慕州道:“大人实在客气,我本没放在心上,竟劳烦大人还记着。” 赵慕州自知不好进岑镜房间,转头对那婢女道:“你退下,去周围看着点,别叫人靠近。” 婢女行礼退下,岑镜面露不解,“大人这是?” 待那婢女走后,站在门外的赵慕州,忽地抱拳,弯腰深深行下一个大礼。 岑镜忙伸手虚扶,诧异道:“大人乃朝廷命官,怎好行如此深礼?” 赵慕州直起身子时,神色间已满是愁苦,瞧着分外可怜。赵慕州似是已有哽咽之意,对岑镜道:“实不瞒姑娘,在下仓促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啊!” “哦!”岑镜恍然,神色间既有同情又有为难不解,“可我只是诏狱一个属吏,如何帮得上大人?” 赵慕州忙道:“这件事!恐怕还真得姑娘帮我!” 岑镜闻言低眉,用力拧着手指。想了想,随后看向赵慕州道:“赵大人且先说是何事,不知在下是否能帮得上。” 赵慕州长叹一声,神色间的愁苦愈发明显,对岑镜道:“我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同严党虚与委蛇。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姑娘从京中来,想来也知道过去严党是何等势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我若是不从,难免招来灭门之祸,我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姑娘身为女子,想来深知经营后宅是何等艰难。吾妻儿老小,都仰仗着我一人。我……哎!这各中艰辛,想来姑娘定然能理解。” 说着,赵慕州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赵慕州这番话,声情并茂,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若换成真常居后宅,不曾接触过他们这些污遭事的女子,怕是真会对他心生同情。但落在岑镜眼里,便是好一出精湛的戏。 岑镜神色间亦流露出共情之苦,对赵慕州叹道:“大人作为一家之主,确实不易。” 赵慕州见岑镜给了情绪上的回应,立时神色间的悲苦愈浓,对岑镜道:“昨日在下将账册呈给上差时,姑娘恰好在旁听着。想来姑娘也知道,在下实在是需要账册里事关自己的那几页。可今晨上差令有顾忌,在下求见上差不得,便只能来求姑娘。” 说着,赵慕州再次深深弯下腰去,行礼道:“若是姑娘能帮着在下劝慰上差几句,帮在下拿回账册里有关自己的那几页。便是我一家老小的再造菩萨!” “赵大人快快请起。”岑镜再次伸手虚抬,待赵慕州重新起身,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岑镜眼露为难之色,原地踱了一步,焦急道:“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女子,又岂敢在堂尊跟前胡乱妄言?” 赵慕州忙从袖中掏出那一叠银票,用袖子遮挡着塞给岑镜,低声道:“只要姑娘肯帮在下这个忙,事成之后,在下定再加倍奉于姑娘。” 岑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票,抬手一把将他手腕推开,急道:“这根本不是银子的事,大人收回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急,连忙道:“姑娘可是嫌少?姑娘放心,只要事成,在下定当加倍!我一家老小也会记着姑娘的恩惠!”说着,他又要将银票往岑镜手里塞。 岑镜面露愠色,蹙眉道:“都说了不是钱的事!赵大人这般,是陷我于不义!赵大人若执意如此,此事便没得商量,赵大人速速离去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是真不要?而且听她话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得商量? 赵慕州立马收回银票,忙行礼致歉,“是在下眼浅,不该以黄白之物待之。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赵慕州再次对岑镜道:“姑娘!我赵慕州只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我那最小的孩儿,不过六岁啊!如若事成,我赵慕州,便是欠下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赵慕州话至此处,岑镜的心忽地一颤。 她蓦然将头转开,眼睛盯着地面,眼露震惊。霎时间关于赵慕州那几张册页的信息,在脑海中串成一条完成的线。 厉峥他……他这个局?莫不是要让赵慕州,这样一位正四品的封疆大吏,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在给她铺人脉? 这个念头骤然从心间一闪而过,岑镜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可若是不信,他答应又反悔,又特意引她入局,实在是找不到旁的动机。只有这个动机能说得通所有疑点! 可若真是这个动机……岑镜却愈发的看不懂,他又是图什么?她做不了官,便是结交了也不见得用得上。他在图什么? 岑镜暂且先将疑惑存下,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且先照做,等他后续的安排,看看是否会验证她的这个揣测。 思及至此,岑镜为难地看向赵慕州,挣扎纠结片刻,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您为家人着想之心,当真叫我感怀。你且先回去,我去试试便是。至于能不能帮大人取回,且看天意。” 见岑镜答应,赵慕州连忙行礼,连声道谢。又是抹泪感恩一番后,赵慕州方才离去。 眼看着赵慕州消失在视线里,岑镜便也出门离开,往厉峥的房间走去。 一路来到厉峥门外,那两名锦衣卫见来者是岑镜,便直接让开身子放行。 岑镜敲门进了房中,待她走进去,正见厉峥坐在桌后看账册。 厉峥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如何?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岑镜答应着,行至厉峥面前,目光流连在他面上,充满探究。 见岑镜过来,厉峥将桌上赵慕州的两张册页推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晚些时候你给他拿过去,就说是你偷拿的。若他追问,你就说,若堂尊发觉,我便劝劝他,想来哄得住。”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按住桌上的册页看了看,问道:“这话怎听着堂尊像个昏庸之人?” 厉峥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岑镜,笑道:“他昨晚不是试探你的身份吗?他现在想是觉得你我关系匪浅。这册页终归是要给他,那我 何不绕一圈,将利益最大化?” 岑镜看着厉峥,眸中探究之意愈发的浓,她不由问道:“堂尊……莫不是要将赵慕州这个人情送我?” 厉峥闻言,手顿了顿,随后看向岑镜,似玩笑般道:“发现得这么快?” “为何?” 若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这么做图什么呢? 厉峥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账本,唇边的笑意淡去。 岑镜那日独坐雨中休缓的画面复又漫上眼前,又是一阵钝痛捶至心间。厉峥的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忧虑。 日后岑镜跟着他,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有些风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尽可能的规避。 锦衣折腰 第45节 他的官生如履薄冰,仇家遍布朝野。皇帝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一旦他真有护不住她的那一天,她总得自保。她那般聪慧,他提供的东西越多,她布局谋划找出路时,能用的工具就会越多。 而且……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惯了,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另一个人好。 昨晚梦醒后,他在滕王阁的外廊上想了许久。他虽决定了要对她好,可他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她好? 思来想去,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在脱籍之后,能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 这就是他穷尽所有可能性后,所能想到的,对她好的最好的方式。而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他想了送金银,送珠宝,可送这些,他总觉得缺些什么。这些东西能给她一时优渥,却给不了她一个好的人生。 他仔细盘算了每一种方式的利弊,每一种方式的当下与长远。比对来比对去,眼下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对她来说,这个法子,能将她人生的风险降至最低,且在她下次一路走到黑地去赌人性温度的时候,手里也多些筹码。 叫她去赌那些认识她的人和欠过她人情的人去帮她,总比赌最不值得去赌的人性靠谱得多。 思及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露赞赏,笑道:“那日你在公堂上,做得很好。如果你手里信息和资源更多些,想是日后能更好地帮我。” 这般说辞,想来她听后,便不会觉得心有亏欠。是,他连一点亏欠之感都不想让她有。本就是他行事混账,处处欠妥,合该补偿。 岑镜闻言,眸中的探究之色散去,原是希望她更有用。 之前心里还有些不知他意图的负担,毕竟承了他一个情。但他既已言明缘由,岑镜心里的负担便随之卸下,行礼道:“属下必不负堂尊所望。” 厉峥冲她一笑,伸脚将圆桌另一侧的凳子勾至身边,对她道:“来,一起看看这账册,晚些时候你再给赵慕州送去。戏做像一点。” 岑镜走过去在厉峥身边坐下,厉峥身子前倾,侧着面向她,手肘撑在了桌子边缘,二苏旧局的香气旋即钻入鼻息。 闻到二苏旧局的味道,岑镜才发觉有些不对,她飞速扫了眼。却见厉峥一条腿在她身后,此时她坐的凳子,等于是在厉峥的两。腿中间。岑镜一愣,旋即心口一紧,怎像是坐进了他的怀里? 岑镜侧眼看了厉峥一眼,却见他的注意力都在账册上。她不由抿了抿唇,倒像是她多想了。许是账册就这么一本,得坐近些才能一道看。 岑镜收拢理智,扫去不安,亦专心看向面前的账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二人几乎将整本账册都过了一遍。前面的内容都还好,基本都是受贿行贿的往来记录。只叫岑镜震惊的是,这上头的人数,几乎涵盖大明大半的官员。 二人一直没发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看到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也就是今年的三月,其中有一笔账目的记载,去向不明! 账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严世蕃自账上支出三千两,令罗文龙携银,曾在一月内两次前往福建漳州。但和以往账目不同的是,这笔款项没有记录受贿人是谁。 厉峥当即觉出不对,“这笔钱里头怕是有文章!” 岑镜亦是点头,转头看向厉峥,问道:“福建漳州有谁?” 厉峥的神色明显严肃下来,眉宇间的锋利清晰可见。他盯着那笔钱的记录,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对岑镜道:“这笔钱得细查,但我巡察江西,没法亲自查。且先记下,回宜春后再议。” 看来等回宜春后,他得即刻去找郭谏臣。 二人已将账册过了一遍,厉峥将尚且散着的账册放回匣子里,对岑镜道:“一个多时辰了,你现在去找赵慕州。把册页给他后,便回房去收拾东西,然后来找我。等长亭找好船,咱们即刻启程。” “好。”岑镜应下,站起身,从桌上取过那两张册页,向厉峥行礼后离去。 出了门,岑镜唤了名婢女,请其带路去找赵慕州。 路上,岑镜细细盘算,既然厉峥要送这个人情给她,那她就得抓住机会。她不能要任何赵慕州的钱财,且还要让他觉得,她就是出于同情才帮的。 方才赵慕州不是哭妻儿老小吗?觉得她是个女人,天生就该心软,就该吃情绪这一套。既如此,何不将他的判断坐实,叫他真以为她是个女菩萨? 如此这般,在达成目的的同时,顺势还能给自己积累一点道义上的背书。厉峥唱黑她唱白。叫赵慕州想起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如此想着,岑镜便已编排好了说辞。 岑镜不好进赵慕州的房间,她在廊下止步,只对那婢女道:“且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上差身边的属吏岑镜求见。” 那婢女即刻进了屋。她几乎才进去数息的工夫,那赵慕州便已跨门出来相见。 赵慕州抱拳行礼,站起身时,他眼里已是分外期待,“姑娘!上差如何说?” 岑镜眼露慌张,四下看了看,对赵慕州小声道:“赵大人,借一步说话。” 赵慕州闻言,忙屏退婢女,令其看守院门,并将岑镜带至院中僻静之地。 来到僻静之处,不及赵慕州相问,岑镜四下观察着,抿着唇,神色慌张地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册页,塞进了赵慕州手里。 赵慕州拿过仔细看了看,一惊之后,旋即大喜。他忙按下脸上喜色,对岑镜道:“姑娘竟是办成了这事?” 岑镜一副紧张至极的模样,对赵慕州道:“大人且小声些!这是方才堂尊休息时,我悄悄取来的。” 赵慕州闻言大惊,“姑娘岂敢?若上差发觉之后,怪罪你我该如何是好?” 岑镜眼眶微微泛红,对赵慕州道:“赵大人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宜春,亲眼看着刘知府满门被下狱,心间着实难过许久,至今未能走出。今日又见大人对妻儿老小一片赤诚爱护,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尽己所能,替大人拿出册页。” 赵慕州闻言一怔,话说得确实动听,还提起刘与义一家,合情合理又无漏洞。但官场上这种好听的话,他实在是听多了。并不太信岑镜这番说辞,但现在更关心厉峥发现后该怎么办? 赵慕州面露感慰,接话道:“姑娘当真是怀有一颗慈心,可我实在不愿连累姑娘,还是得过了上差的那关才好啊。” 岑镜看向赵慕州,对他道:“赵大人且拿了这册页便是。过往有例,想来我们堂尊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真的为难我,顶多不理我几日,罚我几月俸禄罢了。” 赵慕州听闻此话,立时了然,看来这姑娘是真能哄得住厉峥。 “如此……赵慕州深谢姑娘了!”赵慕州当即行礼,他将册页揣回去的同时,又从袖中取出更厚的一叠银票,递给岑镜,“姑娘大 恩,聊表心意。” 岑镜摇摇头,将他的手腕推了回去,随后看着赵慕州的眼睛,诚挚道:“大人莫要辱我。我帮大人,是为着大人那一片庇护家人的赤诚之心,而非为了大人的钱财。”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真有人帮别人什么也不图? 岑镜向赵慕州行礼,而后道:“大人便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岑镜告退。” 说罢,岑镜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赵慕州握着银票站在原地,有些怔愣地看着岑镜的背影。 若说之前他拿岑镜的话当场面话,可当她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图离开的这一刻。他当真是信了几分! 心间忽地闪过些许愧疚,但想着册页已经到手,这点愧疚便很快烟消云散。只是……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也见过如岑镜这般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人性复杂,这样本来就很好的人,有些时候,会比利来利往的人,可靠得多。 这姑娘名唤岑镜?赵慕州看着岑镜离开的方向徐徐点头,他记住了! 岑镜从赵慕州处告辞出来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既然要坐船,她就没必要更衣了,轻薄的女装更凉快些。如此想着,岑镜便没有更衣,三两下收拾了自己昨日换下的衣服,跟着便背起自己的箱子,去找厉峥。 来到厉峥房门外时,正好碰上出去安排船的赵长亭回来,岑镜向他见了礼后,二人便一道进了厉峥的房间。 厉峥见他们一起进来,示意他们一起坐下。赵长亭坐下后便对厉峥道:“回禀堂尊,船已经安排好了。马船两艘,舱船两艘,划舟一艘。火长两名,更夫四名。纤夫四十五人,每十五人昼夜轮替。每船各配水手八人。” “做得好。”厉峥朝赵长亭一点头,而后对他道:“你去挑二十个字写得好的兄弟,叫这些人跟我同船。其余人都去另一艘船。挑好后,吃过午饭,咱们便启程。” 本以为要到晚上,眼下比预计得早些。自然是越早越好。 赵长亭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事儿办好了?” 岑镜冲他一笑,点头道:“嗯,办好了。我还加了点戏。” “哦?”厉峥好奇问道:“什么戏?” 岑镜抬杯抿了一口茶,对厉峥道:“我想着堂尊既然唱了黑,那我何不唱个白?”说着,岑镜将见赵慕州的过程,都给厉峥细细说了一遍。 听罢后,厉峥失笑。她果真聪慧,他提供一点路子,她就立马知道该怎么顺杆儿爬。她懂得何时顺势将利益最大化,他们果然共用一套行事章法。 她这做法极好,身为锦衣卫,他可太知道名声有多要紧。 岑镜不仅达成了目的,顺道还给自己积攒了无形的信誉背书。有些人,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很可靠,正是这般积攒的信誉背书。而有些人,一想到便会立马否定。就像锦衣卫这三个字,光听到就觉得又黑又乱。 厉峥冲她点头道:“做得好!走,咱们去吃饭,吃完饭上船。” 岑镜应下,暂且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他房里,便同他一道往外走去。 厉峥侧低头,看着身边眼睛清亮,唇含笑意,显然心情很好的岑镜,一丝浅浅的笑意爬上嘴角。他心里不禁盘算起来,等下上了船,叫赵长亭把她安置在自己旁边的房间,说不定晚上出去能碰上,一道去甲板上说说话。 第39章 待吃过午饭,厉峥和岑镜,便同众锦衣卫一道往码头而去。赵慕州一路相送至码头,直到目送厉峥上了船,看着船离岸后,这才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这瘟神可算是走了。 厉峥所在的这艘船先行,他一直站在船尾甲板上,一直看着后面的船陆续都入了江道,这才准备回船舱安排接下来的事。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有点晕船,我回房去歇会儿。” 厉峥微微蹙眉,他转身唤来水手,问道:“船上可有备藿香姜汤?” 水手一听便知是有人晕船,忙道:“回官爷的话,船上常备,小人这就去给您端来一碗。” 水手转身小跑离去。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严重吗?” 岑镜吞咽几下,回道:“不严重,想是不常坐船的缘故,去歇会儿应该就好了。” 厉峥点点头,“好,吃完药再去吧。歇会儿看看,若是好了便罢,若是加重等傍晚靠岸时,叫长亭下船去寻些更好的药来。”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 不多时,方才离开的那水手端了一碗藿香姜汤过来,岑镜道谢后接过,一口气喝了,将碗还给了水手。 厉峥唤来赵长亭,吩咐道:“你带岑镜去休息,你俩都住得离我近些。” 赵长亭了然,带着岑镜便先进了船舱。厉峥看了看船上的众锦衣卫,朗声问道:“可还有晕船的?” 陆续又有三名锦衣卫抬起了手,厉峥照例叫水手给他们准备藿香姜汤,吩咐完后,这才进了船舱。 厉峥刚进去,正好碰上正往外走的赵长亭,他看了眼里头,问道:“安置好了?” 赵长亭行礼回道:“是,镜姑娘已经去歇着了。” 厉峥低眉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去将字写得好的锦衣卫都叫进来,留两个外头巡逻便是。再多准备一些笔墨纸砚,都送进我房里。” 赵长亭行礼应下,忙去吩咐准备。 厉峥回房后,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杯茶的功夫,赵长亭便带着所有锦衣卫进了厉峥房中。厉峥指挥大家搬桌子搬凳子,待所有人都坐下后,叫赵长亭分发笔墨纸砚。 厉峥取过那个装册页的匣子,将里头拆散的账册取出,挨个分发给众锦衣卫,吩咐道:“所有人都动笔,在回到宜春前,给我抄一个副本出来。” 所有锦衣卫都动起了笔,厉峥回到自己桌边,也拿起了笔,日期最近的那几页,则由他自己亲自抄写。 厉峥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他目不斜视,语气平淡而又冰冷,“规矩你们都懂,今日抄写的东西,下了船就当自己从没见过。” 屋中陆续传来低低称是的声音,不多时,整个房间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时不时研墨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多,所有人分工抄写,一下午的时间,便将整本账册抄了一个副本出来。 锦衣折腰 第46节 又令所有人检查过后,厉峥叫赵长亭找来一个匣子,将抄好副本单独放进那个匣子里,随后将原账册按顺序回收。 厉峥从赵慕州给的匣子最底部,那一叠厚厚的银票中取出一半,交给赵长亭,吩咐道:“分给今日抄写副本的兄弟们。” 赵长亭伸手接过,而后对厉峥道:“堂尊,天快黑了,传饭吗?”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这一下午都没见人,不知可好些了? 赵长亭道:“下午回房后便没出来,一直没看到。我去瞧瞧?” “不必。”厉峥站起身,“正好我有事找她,我去便是。” “哦……”赵长亭飞速扫了厉峥一眼,眼露揶揄,拖着长音应下。赵长亭跟着厉峥一道离开他的房间。 站在廊下,赵长亭指着厉峥斜对面的一间房门道:“镜姑娘就在里头,堂尊,我去安排传饭。要传饭时您喊我一声便是。” 厉峥眼睛看着那扇门,点头应下,“好。” 赵长亭见厉峥眼里只有那扇房门,都没有再多看一眼,不由失笑,抬手搓了下鼻尖,转身离去。 厉峥来到岑镜门外,抬手,扣了扣房门。 里头传来岑镜的声音,“谁呀?” “岑镜,是我。”厉峥回道。 屋里又传出岑镜的声音,“哦!堂尊您稍候片刻。” 屋里的岑镜连忙从榻上起来穿衣服,上船之后她有些晕。吃过药回房,又感觉船舱里闷闷的更加难受。于是便将马面裙和长衫都脱了,只穿着中裤和主腰,在凉席上睡下。 许是昨晚在滕王阁休息得太晚,再兼夜里也没睡好,没躺多久她便睡着了,这会儿刚醒。 岑镜匆忙地将衣服穿好,便前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门外。他两臂交叉,靠着门框站着。见她开门,放下手站直了身子。 厉峥正欲开口,怎料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 微有一怔。她衣服穿得倒是规整,可是发髻已有些毛躁松散。和那晚……太像了。 厉峥敲门时她还在榻上躺着,起来就着急穿衣服,全然忘了留意发髻。此刻她浑然不觉,仰着头问道:“怎么了堂尊?有事吗?” 厉峥冲她一笑,问道:“还晕吗?” 岑镜摇摇头,“这会儿好了,不知是船家准备的药对症,还是昨晚没休息好。睡了一下午起来,便已如常。” 厉峥点点头,“那就好。”无事便好,不然的话接下来的两天不好过。这么多人,他不好重新安排行程。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若是再难受就跟我说,今夜泊船补给时,我会安排所有晕船的锦衣卫,另行骑马回去。”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眼下瞧着已是无恙。” “好。”厉峥对曾经道:“去我房里一道用饭吧,你手巧,活细。一会儿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干一下。” “嗯。”岑镜应下,正欲抬脚出门,厉峥却伸手一挡,岑镜一头撞在厉峥手臂上。 她忙抬手捂额,诧异道:“堂尊?” 他是变了,但也不至于变得这么无聊!还抬胳膊故意挡她道?他那手臂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撞一下不好受的!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眉虽微蹙,但嘴角却勾着一个笑意。这表情落在岑镜眼里,莫名便有些熟悉。岑镜想了一瞬,跟着便意识到这表情像什么!像大人佯装愠怒逗小孩时的神色! 岑镜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舒服!她也就比他小个五六岁吧?何至于跟看小孩似的看她?她都二十了,别人家同岁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厉峥低头看着她,侧头点一下屋内,对她道:“回房去重新梳下头,我等你过来再传饭。” 说罢,厉峥便抬脚往自己屋里走去。和岑镜错身的那一瞬,他唇边笑意变得浓郁。她发髻毛毛躁躁,被人看见还以为他俩又刚完事呢。而且她这个样子,只能他看。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后退一步回房关上了门。 回了屋子,岑镜忙走到镜子前,这才发觉自己发髻跟鸡窝似的。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就这个样子见了顶头上司? 实在是失礼,一阵燥热爬上岑镜脸颊。她连忙拿起梳子,对镜重新梳头。幸好厉峥提醒了她,不然她怕是真会忘了梳头的事,这个样子叫人瞧见,得多丢脸。 岑镜重新梳好头发,又对镜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有什么不合适之处,这才朝门外走去。 来到厉峥门外,见他房门开始,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下,看着外头的江景。岑镜伸手敲了敲打开的门扇,厉峥转头看向她,“进来吧。” 岑镜点头,走了进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先吃饭。”厉峥起身,走到门口处,看着舱门的方向,朗声道:“长亭!传饭,两人。”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赵长亭应下的声音,厉峥这才重新走回来坐下。 看着起来出去又坐回来的厉峥,岑镜忽就觉得自己有点没眼色,她忙道:“下次这种事,堂尊吩咐我去便是,不必亲自起来去喊。” 厉峥嗤笑一声,抬壶倒了两杯茶,放下壶后,推了一杯给岑镜,嘲讽道:“别说漂亮话了,喝茶吧。” 她若能记着这些事,或者心里真对他有半分恭敬,那日雨夜送药去她房里,她就不会连杯茶都不给他倒。 “哈哈……”岑镜看着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忽就觉得这凉茶有些烫手。她是不是有点过于没有眼力见了? 岑镜看向厉峥,忙恭维道:“堂尊当真雅量!” “呵……”厉峥毫不留情地嗤笑摇头,端起茶杯,眼微眯,对岑镜道:“太假了,闭嘴喝茶吧你。” 岑镜两手轻拍一下,乍作惊喜道:“堂尊这张嘴,怕不是绣春刀成精?” 本看着江景的厉峥转回眼眸,眉一蹙,眼微抬,道:“你怕不是剖尸刀成精?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哈哈……” 岑镜笑开,端起茶杯喝起了茶。还别说,上司倒的茶,喝起来有股倒反天罡的爽味儿! 而就在这时,船上两名厨娘便端着饭菜送了进来。上菜时,两位厨娘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都瞥向厉峥的身上的飞鱼服,充满了好奇。 待饭菜一一放下,厉峥和岑镜便拿起筷子用起饭来。 岑镜边吃着饭,边闲聊般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厉峥道:“你手巧,吃完饭帮我装订下账册。” “好。”岑镜且先停了筷子,瞥了厉峥一眼,复又问道:“这本账册,堂尊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 作者有话说:今晚先发三千,我顺下下个阶段剧情的细纲。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 第40章 厉峥咽下口中的饭菜,看向岑镜,问道:“猜猜看,返程我为何选坐船?”说着,他又低头吃了口饭。 他今晨在滕王阁时,不是说坐船日夜兼行更快,大家也不会太累吗?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岑镜低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明月山上严世蕃的私兵。她诧异地看向厉峥,问道:“如果严世蕃私兵有伏击的打算,在船上不是更容易?”此举极有利于他们设伏,不利于他们逃生。 见岑镜这么快就想到了最关键的点,厉峥笑道:“江西到处是严党,不知哪地官员,哪地驿站会被他完全掌控。若按我们来时的走法,夜宿驿站,反而极不安全。若走陆路,哪怕出了事,我们分批逃离,在官员辖地内,也殊为不易。” 厉峥话至此处,岑镜低眉沉思片刻,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厉峥道:“所以堂尊选水路,只要入了水,即便他们行动,也可暂时辟出一座‘孤岛’。”一座可以暂且隔绝陆地上天罗地网的“孤岛”。 厉峥点了点头,“我这一行人今日启程时声势浩大,严世蕃不见得会动手,但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今夜夜泊补给时,我会安排尚统带几个人走陆路,先将账册带走。”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低眉看向桌上的菜,边夹菜边问道:“今夜就要送走吗?” “嗯。”厉峥应下,继续夹菜吃饭。 岑镜喝完杯中的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厉峥添上。 一顿饭下来,岑镜喝了不少水,厉峥好奇地问道:“喝这么多茶,仔细夜里睡不着。”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道:“下午睡久了,口干舌燥的。” 待吃完饭,厉峥喊人来收拾了桌子,便将装账册原本的匣子拿给了岑镜,又将重新装订所用的线推给岑镜,对她道:“你来吧。” 岑镜打开匣子,将散落的账册拿了出来。厉峥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许是此刻他精神比较松弛,坐姿不似以往端正,身子有些斜,一条腿也横着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装订账册。 岑镜边一页页地仔细整理册页,时不时扫厉峥一眼。片刻后,她对厉峥道:“堂尊那夜在滕王阁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厉峥眼微眯,“我还能骗你不成?”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眸光晶亮,好似一只狐狸在偷瞄猎物。她接着试探道:“我以后真能还像那晚,同堂尊那般说话?”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厉峥虽蹙着眉,但唇边一直勾着笑意,挑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岑镜没忍住笑开,就他还君子?认不清自己可以拿面镜子照照,君子和他沾边吗?” 呵……” 听“君子”二字从岑镜口中玩味地说出来,厉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同时浮现那夜临湘阁事后的画面,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他自称君子,确实有点给君子抹黑。 岑镜见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失笑承认,倒也坦荡。 岑镜眼珠一转,立时将桌上的茶壶推给厉峥,对他道:“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倒反天罡?”厉峥低语重复了一遍,旋即一笑,道了声好。他眉微挑,顺势放下腿,拿起茶壶便走了出来。 岑镜目送他出了门,待厉峥身影不见的那一瞬,她咬住唇,面上笑意逐渐消散,转眼看向眼前的账册。 不多时,厉峥回来,正见岑镜已经开始穿线。他走过去,顺势将岑镜的半杯茶添满,这才放下壶,复又在她对面坐下。 岑镜边仔细穿线,边问道:“回宜春后,这账册堂尊是自己留着,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咱们在江西还有事要办,账册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烫手山芋。”厉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哦……”岑镜点了点头,继续仔细穿线。 岑镜不再多问,专心干起了装订的活儿。厉峥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神色专注,便同验尸时一般无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岑镜便将那账册原本重新装订好。试着翻了翻后,岑镜将账册推给厉峥,道:“好了。” 说着,岑镜站起了身,对厉峥笑道:“若再无他事,属下便回去歇着了。” 这就想跑? 厉峥拿过账册翻了翻,跟着问道:“你睡了一下午,还能睡得着吗?” 岑镜道:“睡不着。但太热了,我回房歇着。”回了自己房间,她可以脱衣服。 厉峥一听便知何意,蹙眉瞥了她一眼,低眉继续看账册,随意道:“船上不安生,穿好衣服待着。” 岑镜闻言一愣,霎时便觉耳根烧了起来。她诧异地看着厉峥,忽觉这个男人洞察力强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这点心思都能被发觉? 岑镜正怔愣着,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她,对她道:“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明日天明再去补觉。” 锦衣折腰 第47节 他这是怕晚上出事? 岑镜抬手搓了搓鼻尖,讪讪低语道:“那我先去更个衣,方才……水喝多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厉峥失笑,低眉道:“去吧。” 岑镜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岑镜走后,厉峥将账册原本和副本都取了出来,并随手扯下床铺上一段床单,将两本账册全部包裹好。将匣子里剩下的银票取出后,两个装账本的匣子,便被厉峥弃置。 岑镜许久不见回来,厉峥一个人坐着。船上本就无聊,眼下不免有些烦躁。他时不时就看向那扇大开的门,她这去得也太久了些。 但她已经说了会回来,他若是再找过去,是否有些显得太过此地无银?罢了,耐心等会儿吧。 念及此,厉峥再次看向窗外。 一直到亥时三刻,岑镜尚未返回,但是船已驶入码头,靠岸夜泊。 赵长亭来到门口,行礼道:“堂尊,船已夜泊。尚统等六人已换好纤夫的衣服,绣春刀也已缠好。等下纤夫帮忙抬物资上船时,混入纤夫队伍里,便可悄声离开。” 厉峥点头,拿起桌上两本用布缠好的账册,交给了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告诉尚统,若账册有失,提头来见。”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拿着账册离去。 船在岸边停靠半个时辰,所有人员和马匹的补给全部装船后,五条船再次开拔。而尚统等人,在这一个时辰里,早已混入人群中,带着账册纵马奔袭走远。 船再次驶入航道。已过子时,岑镜依旧没有回来,厉峥等得愈发烦躁。索性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时,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将他唤醒。厉峥骤然睁眼,正见岑镜站在门外,“堂尊?” “进来吧。”厉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岑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问道:“堂尊可是困了?” 厉峥点了点头,道:“但今夜不能睡。” 岑镜接着问道:“其他锦衣卫们呢?今晚也不休息吗?” 厉峥道:“方才尚统他们走后,我已将另一条船上剩下的人都调了过来。还是老规矩,分批值守。” 岑镜看着他微有些血丝的眼睛,想了想,对厉峥道:“若不然堂尊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我下午睡多了,不困。”他最好去睡一会儿,不然大晚上和他待在一个房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随后又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对她道:“一道去甲板上吹会儿风吧。” 说着,厉峥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大晚上的和岑镜待一个屋里,他怕心猿意马,若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左右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和她在一块,去哪儿都行。 去甲板上更好啊,省得她总觉得哪里怪。岑镜忙跟着起身,和厉峥一道出了门。 二人来到甲板上,靠着船边站定。巡逻的锦衣卫两两一组,时不时便会从身后走过。 天上已彻底无月,漫空的繁星璀璨而又绚烂,银河亦清晰可见。船上灯火通明,后面的几艘船,在夜色中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厉峥的飞鱼服在火光中泛着忽明忽暗的光,甚是夺眼。 岑镜忍不住看了眼那张牙舞爪的飞鱼纹,不得不说,他这赐服的工艺当真卓绝。里头织金的线,在火光中总是比在白日里更夺眼。 厉峥俯身,两手撑住船边。看起来倒是和岑镜一边儿高了。岑镜侧头看着厉峥,无意间便又想起昨夜他在滕王阁外廊上的画面。当时他也这般撑过栏杆,那一瞬间,双臂和后背上的肌肉瞬时因用力而清晰。 岑镜的心兀自一跳,不动声色地从厉峥身上移开了目光。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当男尸便是了,还想起来做什么?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见她低眉看着船的边缘,食指指尖在木头上轻抠。厉峥不由问道:“怎么那么久才过来?” 岑镜笑了笑,回道:“太热了,我顺道梳洗了一下。”江西越来越热,时不时便会出汗。一日下来,不沐浴哪里受得住? 厉峥点了下头,原是如此。 自己烦躁着等了那么久,结果她只是去沐个浴。厉峥忽就有些烦现在的关系。若是……若是能再进一步,她去做什么都能跟自己说,他知道她的每一个行踪,今晚是不是就不用等得那么焦虑? 厉峥看向江面,随意闲聊道:“后悔跟我来江西了吗?”事又多又热。 岑镜一笑,望着漫空星辰下江两岸黝黑的山影,心间忽就有些心旷神怡。她曾经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囿于囹圄,走不出那四方的天。 但是人生际遇何等无常?一年前她遇到厉峥进了诏狱,一年后还不远千里来到了江西。 虽然差事淹没了闲适的心境。但回想起来,明月上夜宿山间,晨起见竹海日出。又见到了天下名楼滕王阁,还在里头住了一宿。此刻又在赣江之上,见这星辰银河下的江岸夜景。 此刻闲暇下来想想,怎不算是不虚此行呢? 岑镜双手也扶上了围墙,望着江景,唇边挂上笑意,对厉峥道:“不后悔!那日在明月山中见了‘日出远岫明’之景,也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是何模样。今夜在这江上,‘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之意境也算是亲眼得见。倒也是不虚此行。” 厉峥闻言失笑,正欲接话,却似想起什么。厉峥顿了顿,转眼看向岑镜,眼露疑惑。她出身贱籍,诗词竟能这般信手拈来?除了《滕王阁序》中的那句名句,剩下两句都是比较小众。 “日出远岫明”出自隋朝杨素之手,非名家名篇。“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虽出自苏轼名家之手,却非其名篇,且正好写的是赣江之景,她引用的合时合景。 厉峥又忽地想起她之前的作弄,二苏旧局换成醒神的龙脑香,事后说自己身在贱籍识不得这些香。可弄清楚她是在故意作弄他之后,就会发现她分明识得,不仅识得,还精准换上提神效果最好的。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心下忽就有些好奇,她还藏着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厉峥心下起了好奇, 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贱籍受身份所限,家里男丁不得参加科举。即便她再聪慧,也接触不到太多文化层面的东西才合理。 岑镜看着江面,神色如常,回道:“从前跟着祖父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年。曾叫我管过一阵子藏书楼,我本就识字,闲暇时便借机会,多看了些。” “原是如此。” 厉峥点头应下。想想也是,她见事的能力,遇事时的急智,这些能力都非凭空而来,确实是读过很多书才能积累得来。 而她又很善于抓住机会,无论是当时跟他进诏狱,还是这几次给她铺路,她顺势而为的巧思,完全是能干出借管理藏书楼的机会,趁机提升自己的人。 厉峥不由失笑,看向岑镜,眼底漫过一丝赞赏,“你倒是条连浅滩都困不住的鱼。” “我就当堂尊是在夸我了。”岑镜不由笑开,伸手摸了摸鼻尖,“我本就身在贱籍,家中又无父母可以依靠,祖父那时已经年老。我自是要想法子活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很多积年累月早已忘记的过往。半晌后,他语气间隐含嘲讽,忽地道:“我们还真是一类人。” 岑镜微微蹙眉,唇边却挂着笑意。她侧头看向厉峥,不由道:“堂尊刚夸完我,又说和我一样,莫不是顺道也夸夸自己?” “呵……” 厉峥失笑,他抬手在木栏杆上轻拍一下,站直身子,笑道:“都是为了生存。”都在力争上游,都在努力活着。 “堂尊!” 身后忽然传来锦衣卫一声惊呼。 岑镜和厉峥转过头去,正见一名锦衣卫匆忙上前,甚至顾不得行礼,指着船的另一侧,着急道:“有十几条小舟朝我们划过来了!” 厉峥和岑镜神色尽皆一变,忙朝船的另一侧跑去。来到船边,正见十几条举着火把的小舟朝他们这边驶来。 厉峥当即蹙眉,他们举着火把,全无隐藏的意思,这是要明刀明枪地打? 厉峥当即下令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准备弓弩!” 那锦衣卫连忙去船舱内唤人,怎料才走出去两步,无数支火箭便从那些小舟上射了过来。 那些火箭如流星般点亮夜空,朝他们的船铺天盖地而来,岑镜当即瞠目。下一瞬,她忽觉身子失重,一道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拉了下来。跟着便觉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旋即眼前一黑,二苏旧局的香气浓郁的钻入鼻息。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耳畔瞬息而过,紧接着便似无数颗钉子钉入木板的声音传来。 岑镜强逼自己镇定,正见厉峥将她压倒在地,护在身下,以船壁作为掩体。 那些火箭涂满火油的箭矢,引着船体逐渐燃烧了起来,厉峥匆忙对离船舱最近的锦衣卫喊道:“进去喊人!” 那锦衣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船舱。 厉峥手撑地迅速后撤几步,单膝蹲在地上一把将岑镜拉起来,他又冲船另一侧的锦衣卫喊道:“即刻去放小舟,所有人立刻撤离!” 难怪他们夜里偷袭还点火把,这是打算连船带人全烧死在船上,一个不留。如此这般账册也会随之付之一炬。 厉峥两句令刚下完,第二波燃着火的箭矢紧随而至。 而就在这时,那进了船舱的锦衣卫,捂着口鼻跌撞出来,随即软倒在厉峥面前,费力地道:“箭上还有迷烟,里头的人都出不来。” 话音刚落,厉峥看向船舱,眸光凝聚。下一瞬他牙关紧咬,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 厉峥扶着船体起身,飞速看了眼外头江上的情况,正见那十几条小舟已然逼近。 厉峥极快地蹲下身子,仅瞬息之间,他便已定下决策。厉峥复又看了眼船舱,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 下一瞬那双眸再次恢复如往日般的锐利。可这一次,他眉宇间如利刃般的神色,更阴沉了几分。 他从舱门出移开目光,朗声下令道:“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上舟,即刻离开!” 若救人,那些小舟已经逼近,船已经开始着火,迷烟让他损失了一半的战力。这种情况下若是硬来,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全军覆没和保证活更多人之间,他只能选后者! 厉峥令下后便转身去抓岑镜,怎料却抓了空。他这才发觉,身边哪里还有岑镜的影子? “岑镜!”厉峥的心口狠狠一紧,忙抬眼去找。 第41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如猎鹰于高空搜寻猎物般,在混乱的锦衣卫人群中寻找岑镜。 好在船虽大但空间到底有限,再兼火光冲天,那抹熟悉的身影很快闯入视线。 只见此刻的岑镜,不知何时已拔下一支箭,踩灭了上头的火。 她正趴在不远处的船围栏下,捂着口鼻,借着火光,仔细翻看箭头上那尚未燃烧完的药包。 火光中,她神色专注,周遭的混乱和水手厨娘们的惊呼,她充耳不闻,同她身处验尸房时一般无二,天地似都与她无关。 “岑镜!” 厉峥忙弯腰朝岑镜赶过去。厉峥几乎是刚到她的面前,尚未来及伸手拉她,岑镜便骤然抬头。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泛着灼灼的光,“堂尊!是风茄籽和莨菪子混合的迷烟,若用辛辣之物刺激口鼻,很快便可缓解!” 厉峥闻言顿了一瞬,立时重新评估局势。 岑镜的法子或许可行,可一旦失败,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他肩负责任,所有人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他不能用全军覆没去赌一个可能会赢的结果,这风险实在太大。 思及至此,厉峥一把扯住岑镜的手臂,坚定道:“撤!” “堂尊!堂尊!” 岑镜着急喊他,可他充耳不闻。趁对面弓箭未来,厉峥抓住岑镜,强拖她至船舱的另一侧。 眼看着有了船舱做掩体,暂时安全。岑镜猛地下蹲,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整个身体下坠的力道来反抗厉峥。 总算将他拽停一点,岑镜连忙厉声急言道:“赵哥也在舱内!不能撤!”话音落,岑镜仰头看着厉峥,双眸已是泛红。 厉峥眸中闪过赵长亭的身影,眸中闪过深深的刺痛。他向前的脚步到底变得不再那么坚定。而抓着岑镜的那条手臂,力道终究是松了些。 锦衣折腰 第48节 就趁他动摇的这一丝间隙,岑镜却忽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伸手去解领口的子母扣,厉峥一怔,“你做什么?” 岑镜将子母扣解开,又一把将长衫上的大襟扯开。她别在胸下主腰上的,那道由黄布缝好的护身符露了出来。 岑镜骤然用力,猛地将那黄符扯下。她拉起厉峥的手,就将那黄符放进了他的手心里,推着他的手指将黄符盖住。 岑镜就这般敞着衣领,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盖住厉峥的手。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所有锦衣卫里最厉害的人就是堂尊,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务必请堂尊替我保管好!” 今夜不知会发生什么。火烧,亦或是落水。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保不住这张符,只能寄希望于厉峥! 手被岑镜这般握住,厉峥一愣,他一下攥紧那黄符,蹙眉问道:“你想试试救人?”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眸底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急言道:“堂尊要撤便撤,若不撤就安排人去厨房取生姜、大蒜、茱萸、芥末,有一样都好!” 厉峥已然意识到岑镜要做什么。他看着岑镜,心 下再次陷入动摇,他当真要试试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去赌一个或许会赢的结果吗? 就在他还想仔细评估之际,怎料小腿骨上,忽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厉峥疼地蹙眉,思路被打断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岑镜一把推开他,跟着往船舱跑去。她边跑,边脱下长衫,如头巾一般将长衫缠在头上,护住了口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唇紧抿。 他强忍着小腿骨上钻心的疼,气得险些控制不住神色。她居然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养的好仵作! 临近舱门前,岑镜冲厉峥喊道:“抓紧救火,放弩箭抵御,给我救人的时间,只要赵哥他们能缓过来,兴许能赌一个赢。” 这句话的尾音已跟着岑镜进了船舱,厉峥急忙又看了眼江上那些小舟。他脑子转得飞速。 岑镜不是凭一腔热血做事之人,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她既然敢用这个法子,那就证明经过她的推演判断,能在对方登船前,叫赵长亭他们恢复行动能力的几率很大。 尤其现在连岑镜也已经跑进了船舱,这事儿已成了既定事实,他总不能连岑镜都不管。 无数人的命在他的一个命令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不会做任何冒险的决策。但这一次,厉峥握着手里的黄符,喉结微动……他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岑镜的判断。 所有评估仅在瞬息间完成,厉峥不再犹豫,当即现场指挥。 他朗声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道:“你,即刻带所有水手、厨娘等人,引水救火!再去厨房取所有生姜、茱萸、芥末等物放到桅杆下。” 那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厉峥再次朗声道:“出十个人!捂住口鼻,进舱内将人都拖出来!” 厉峥俯身潜行至靠近敌人的船边,接过锦衣卫丢来的弓弩,朗声道:“剩下所有人听我命令,阻拦外敌。” 厉峥下令之后,船上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一波火箭再次射来之后,厉峥立时下令,“射!” 蹲在围墙后的所有锦衣卫,连同厉峥,全部起身,朝那些小舟上射出弩箭。一波箭射出,江上立时传来惨叫声以及重物落水声。 岑镜已跑回船舱,她将自己的验尸箱带了出来,绑在背上。跟着就冲进了赵长亭的房间,他的屋里射进来三支箭,此刻正燃着火焰,烟已经迷了整间屋子。 岑镜失声道:“赵哥!” 此刻的赵长亭,靠在床沿上,拼命挣扎着想起身,眼睛也快睁不动,他拼命地睁着,但依旧迷蒙。 迷迷糊糊间,模糊的视线中,他见岑镜冲到了他的面前。下一瞬,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赵长亭清醒了一分,跟着他便觉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耳畔传来岑镜焦急的声音,“你与夫人感情甚笃!你还有三个孩子!你每日就盼着当完差抓紧回家!你死都要给我撑住,跟我出去!” 赵长亭迷糊间都有些听不懂岑镜在说什么。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道士口中的咒文,随着声音落入耳中浮现在他的魂魄上。 那字字句句,好似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化作千万条闪着金光的丝线,每一条都有千钧重的力道。那些丝线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缠满他的全身,将他从地上狠狠提起。 耳畔复又传来岑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明的喜色,“对!赵哥!你可以的,你还能走!你撑住!你还要回家呢!” 赵长亭只觉自己的意识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得见眼前,但是模糊如镜花水月,他知道耳畔有声音,但是意识也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无边的金线,却始终吊着他的精神,化作一股强劲的本能,推着他往前走。 不多时,他忽觉鼻息间一阵清爽,那些牵着他的金线也骤然消失不见,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岑镜将赵长亭扔在甲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刚才赵长亭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她身上,险些压断她的腰。幸好他还能走,若是全靠她怕是拖不出来。 见人陆续都救到了甲板上,厉峥看一眼只穿着主腰,长衫缠在头上的岑镜,忽地又好气又好笑。她两条雪白的手臂,纤滑的肩全在外头。 厉峥朗声道:“对面熄了火把!我们盲射还能顶一阵子。你要的东西都在桅杆下,抓紧救人!” 岑镜不再犹豫,一把扯掉头上阻碍呼吸的长衫,朝桅杆底下跑去。她要的东西确实已经全都取来,但是生姜全是囫囵的,不煮水不能用。岑镜急忙一一查看,正见一个瓷坛子里,装着满满一罐子芥末。 好!就它了! 岑镜抱起罐子,不再犹豫,跑回那十几名昏迷的锦衣卫跟前。她如验尸般熟练的捏开赵长亭的嘴,另一手食指上挑了一大坨芥末,塞进赵长亭口中,手指一转,均匀的给他抹了个满口。 下一瞬忽见赵长亭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涕泪横流,整个人似被什么怪物附身了一般。 “哈哈……” 岑镜不想笑的,但实在没忍住,“赵哥对不住了!” 岑镜不再理会赵长亭,连忙去救治下一个锦衣卫。不多时,那些昏迷的锦衣卫,各个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但无一例外,各个都梗着脖子,死瞪着眼睛,面色通红,涕泪横流。 厉峥等人正在一波波地盲射,厉峥忽听身边的锦衣卫笑了出来。刚射完一波箭,此刻正躲在船围墙下,重新给弓弩上箭的厉峥,立时蹙眉骂道:“笑什么?” 那锦衣卫连忙咬唇,指了下面前。厉峥转头看去,跟着便看到那十几个锦衣卫,实在辣眼睛的一幕。 厉峥也没忍住一声嗤笑,但他很快收敛,下令道:“恢复过来能动弹的,过来帮忙。” “射!”话音落,厉峥等一众人再次起身,朝着江面射出一批箭矢。 赵长亭逐渐清醒了过来,缓缓从地上爬起。他不停地挤眉弄眼,五官全不受控,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他掐着自己脖子,使劲喘气吸气。太冲了!实在太冲了! 中迷烟的锦衣卫们陆续缓了过来,但一个个都是大喘着气,挤眉弄眼,甲板上不断传来“喝”“喝”的声音。 而船的另一侧,一名锦衣卫,正在组织船上水手等没有战力的人,井然有序地打水救火。存水用完后,桶直接扔进江中,从江里打水上来。 缓过来的锦衣卫们陆续加入了战斗,而岑镜则来到厉峥脚边蹲下,放下了背在身上的验尸箱。 厉峥一波箭射完也蹲了下来,边上箭边看着岑镜质问道:“你还有功夫抢救你这箱子?衣服呢?” 这么多男人,只穿着一件主腰,肩膀和手臂全在外头。知道她不在乎一些没用的破规矩,但这脱得也太果断了些。 岑镜听罢,狠狠剜了厉峥一眼。她没理他,低头将验尸箱打开。跟着两手伸出去,抓出一大把小纸包,数量极多。 她没好气地将一手的纸包往厉峥手里一塞,“迷药!比他们的药效好十倍!等会儿他们登船,直接往脸上撒。” “你还有这东西?”厉峥看着岑镜,眼睛都亮了一瞬。他边说,边抓过那些纸包,叫众锦衣卫传递分发。 岑镜将手里的递给自己那一边的锦衣卫,叫他挨个分发,又伸手进去抓出两大把,对厉峥道:“上次明月山之后,我就准备了一堆!”但凡她那晚有这玩意儿,无论救人还是逃命时,都能更从容。 “好姑娘!还知道防患于未然!”厉峥当即重重点头,恨不能拉过岑镜亲她一下。经历明月山之行的人那么多,但记得找漏洞打补丁的只有岑镜。 岑镜拿完药,转头去找自己的上衣。正见不远处,它掉在地上,已经被来回的人踩成了破抹布。岑镜微微撇嘴,她就那么几件女装,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立领大襟长衫。 每人两三包的迷药粉分发下去,厉峥等人起身又盲射了一波。这次起来,他们便看到了那些熄灭火把的船,俨然已经进入了他们这艘船的光源范围。 厉峥掂了下手里的迷药粉,心头忽地闪上一计。岑镜既然给他提供了这般的好东西,那他何不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厉峥当即下令道:“所有人 捂住口鼻,放一部分人上船!上船前能杀多少是多少,待上船后再散迷药,抓几个活口!” 厉峥一声令下,所有人不再着急给弓弩上箭,各自开始割袍,缠绕口鼻。 厉峥的飞鱼服是赐服,不能割。只见他靠着墙壁,就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旋即将衣袍一揽,绣春刀一挥,从中裤外侧上割下一长条布料。 岑镜眼眸微睁,他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去,只弯曲一点点,肌肉紧绷,充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看着就觉踹人很疼。他整条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又长又笔直。岑镜忽地唇紧抿,垂下眸去,而她的理智却已在心间咆哮怒骂,都说了当男尸! 厉峥半张脸都用布条缠绕遮蔽,他指着桅杆下的帆布和几个木桶,对岑镜道:“去那几个桶中间,用帆布盖起来躲着。别管你这箱子了,回去我给你换新的。” “哦。”岑镜应下,又从自己的验尸箱里取出一把剖尸的匕首,紧紧握住,跟着猫着腰便朝那桅杆底下小跑而去。 岑镜将帆布往那几个木桶上拉了拉,然后自己就躲进了两个木桶中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不好逃生,她特意将一侧留得极短,堪堪垂地,一掀就能起来。她又在帆布上割了个小缺口,方便她观察外头的情况,不遮挡视线。 岑镜在帆布底下躲着,从那帆布的隔开的小洞里漏出一只眼睛,正晶亮地盯着厉峥。她很快就见所有锦衣卫拔刀,开始朝船围外刺去,霎时间船外头惨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而此刻的赵长亭差不多也恢复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将那剩下的半坛子芥末放在了脚边。绣春刀砍人之前,刀尖还要往那坛子里蘸一下。岑镜不由抿了抿唇,往日瞧着赵长亭多温和一个人,对外下手半点不见手软。这论损,还得是锦衣卫。 船下小舟上的人,正陆续搭梯子往上攀爬。厉峥暂且离开船边,从船舱门口取下插在那里的火把,再次来到船边。 他铆足了力气,狠狠将手里的火把朝远处江面甩了出去。火把的光刹那照过江面,无数黑衣人的尸体隐可见在江面上随波起伏,但后面已无船只。 眼下有十几艘小舟围了过来,粗略估计人数约莫还有六十来人。如果算上方才他们盲射杀掉的,以及方才他们登船时杀掉的。对面这一趟,看起来和明月山上差不多,来了二百人左右。 幸好他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的返程途中,被这二百多人截住,生路更窄。 陆续已有黑衣人从锦衣卫防守薄弱处翻上了船,举刀朝他们杀去。厉峥见此,当即下令放人上船。 下一瞬,岑镜便见黑衣人如下饺子般翻上了船。船体摇摇晃晃,她感觉整条船都往下沉了不少。 厮杀声,火光下的刀剑相接的嘶鸣声,霎时响彻耳畔。甲板上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 岑镜的眼睛一直追着厉峥,他身手极好。绣春刀在他手中宛若他肢体的一部分。忽扫忽砍,还能随时脱手调转刀头。他每一次出刀都是杀招,招式干脆利落又极具观赏性。 看对面人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忽地下令,“撒!” 话音落,霎时间无数白色粉末朝那些黑衣人撒去。船上目之所及之处,宛如起雾了一般被白色粉尘遮蔽。岑镜也立即捂住了口鼻。 众黑衣人眼睛里进了不少,动作当即有一瞬的凝滞。可当他们再要提刀杀来时,却忽觉身子酸软,意识疲惫。陆续便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锦衣卫连续两波撒下去,对面足足去了一大半的人。 没被药粉撒到的黑衣人,见此立刻警觉,抬手捂住了口鼻。厉峥厉声道:“剩下的一个不留!” 两拨人再次战到一起,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发觉,她这般从帆布的破洞里往外看,视线有限。 其他的锦衣卫在她眼前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但厉峥竟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未远离。 岑镜莫名又想起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旋即微愣。看向厉峥的那只眼睛,微有些动容。他莫不是、莫不是一直在她附近护着她? 眼看着眼前的厉峥,好几次因对方招式而远离,但下一瞬又会使个招回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上司不白效忠。 可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他刚才放弃船舱内人的决策,看向厉峥的神色,便又变得有些复杂。 就像在明月山时一样,能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会救。可一旦形式不利于救,他也会果断放弃。 今夜也是如此,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她知道他不愿放弃那些兄弟,可最终他还是下令撤离。从他眼露挣扎到下令放弃,仅仅只发生在数息之间,不可不谓果断。 那么……也就是说,他愿意护着她,只因当下的形势,完全可以叫他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属下。 可若有朝一日,形势逼人,他恐怕也会像今夜放弃赵长亭一般,果断地放弃她。 岑镜微微低眉,心间忽地明白。厉峥的相护,可以感激,但不可期待! 而就在这时,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摔了过来。跟着她身边的一个木桶倒下,岑镜连忙握紧了匕首。 木桶倒下的瞬间,盖在上头的帆布也被扯下,岑镜一转头,正见一个黑衣人握着刀,躺在帆布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如缎般的双肩和手臂骤然闯入眼睛,在这黑夜中与危险中格外显眼。那黑衣人一愣,哪来的女子? 锦衣折腰 第49节 “岑镜!” 厉峥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一个前滚翻躲开扫来的一刀,就朝岑镜的方向翻去。 一旁的赵长亭听见厉峥的声音,连忙转头去看,见是岑镜陷入险境,他立马冲到厉峥身后,给他做掩护。 那黑衣人只一瞬怔愣便反应了过来,见厉峥已到眼前,看都没看岑镜,提刀便朝厉峥冲去。他并没有将这个女子放在眼里。 怎料下一瞬,他忽地腰间一疼,手上动作一滞。未及他转头去看,厉峥的绣春刀已闪着寒茫至他面前,刀刃一转,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黑衣人僵住,跟着脱力,人倒在了地上。 厉峥忙上前,将握着匕首,沾了一手血的岑镜,一把揽进怀里。没了宽大的长衫,厉峥又本就高大。岑镜纤细的身子被厉峥这般往怀里一护,整个人便似陷进了他的怀里,上半身几乎瞧不见。 厉峥低头看她,“没事吧?” 岑镜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浑身僵硬,看着地上尚未断气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恐。 厉峥当即抿唇,她没杀过人,想是怕极了。 厉峥正欲出言安抚,怎料却就在瞬息间,岑镜的神色骤然变化,竟由惊恐变为嘴角隐带笑意。就连怀里刚才硬成木板的身子,也软了下来。 “啊?”厉峥话到嘴边,出口时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神色变化仅两息的功夫。且不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变化,比如从惊恐到冷静,或是松口气,而是……笑了? 这小狐狸这么诡异的吗? 厉峥怔怔地看着岑镜,诧异道:“你,不怕吗?” 岑镜冲他一笑,两手握着带血的匕首,指了下那地上的尸体,笑道:“变成尸体就不怕了。尸体我熟。” “呵……” 厉峥失神一瞬,旋即无比干涩地笑了一声。下一瞬,他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手揽着她光滑的肩,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跟着认命地点点头“好……”他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堂尊别聊了!”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帮忙!” 厉峥循声转头,正见三个黑衣人缠着赵长亭一个。厉峥神色一凛,牵住岑镜的手,提刀便杀了过去。 “欸?” 眼看着被拉进战场,岑镜愣住。但厉峥的武力本事也同时在脑海中显现,这般被拉进战斗中心,她心里竟未生半点惧意。 厉峥的力气之大,叫她 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 他一手握刀,一手握她。 岑镜忽觉自己成了绣春刀的刀鞘。 接下来的全程,她都被他拉在手中。一会儿往左扯,一会儿往前扯,一会儿又往右扯。扯来扯去,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受半点伤。反倒是厉峥,为了护她,后背上不慎被刀刃扫了一下。 岑镜忙低头去看,见飞鱼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头同样被划开的白色中衣上,已逐渐渗出血迹。岑镜在混乱中仔细看了看,不由松了口气,没事,小伤。 甲板上的黑衣人全部被清扫干净,众锦衣卫提刀站定,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堂尊!清完。”“堂尊,清完。” 厉峥扫了一圈战场,朗声吩咐道:“留下一半人,把昏迷的那些人全绑了。切记堵口,以防醒后服毒。其余人去帮忙灭火。”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垂眸看向她。他的眼神凉凉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厉峥瞧着神色不善,岑镜忽觉心虚,怕不是又得挨顿骂? 可下一瞬,她却见厉峥将绣春刀收回,跟着开始解革带。岑镜愣住,就这么看着她解革带? 这若不是甲板上还有这么多人,她怕不是要多想。 厉峥依旧垂眸看着她,视线半分未移。他将革带解下后,连同系在革带上的绣春刀捏在手里。跟着他抽开飞鱼服上的系带,几下将飞鱼服脱下。他连同革带、绣春刀、飞鱼服往一旁的赵长亭怀里一扔。 他这般看着自己解革带、脱外衣,岑镜心间的异样之感达到了顶峰,心都开始跟着颤。岑镜狐疑的时不时瞟他一眼。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又见厉峥开始抽中衣上的系带。 纵然甲板上全是人,可他这样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岑镜的心不免骤缩,微微后退一步。她目光极快地在厉峥脸上逡巡,又有狐疑又有探究,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厉峥脱下了中衣。只见他提着中衣衣领将其抖开,随即上前一步。他抬臂展开一甩,他那件中衣,便披在了她身上。 厉峥这才松了手,他后退半步,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只是他左手的三根手指合在掌心,似是握着什么。厉峥冲她一抬下巴,道:“穿上。” 本打算将飞鱼服给她,但这会儿人多,飞鱼服是赐服,纹样尊贵,等闲用不得。她又在贱籍,实在是不好将飞鱼服往她身上披。 “哦……” 岑镜的眼睛飞速从厉峥腹上扫过,此刻火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的肌肉明暗清晰,随着他一呼一吸而微微起伏。岑镜脑海中被他抱在怀里的所有画面并行闪过,那每一刻感受过得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此刻竟莫名其妙的复现,她忽觉耳根发烫。 岑镜的目光极快地逃离。可离得这么近,即便移开了目光,余光依旧看得到。她两条手臂套上厉峥的中衣,低头慢吞吞地系着系带。 那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此刻不再是靠近他才能闻见,而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似与她融为一体,又似铺天盖地,毫无间隙的将她包裹。强势又霸道的充斥在她每一次呼吸起落间。 岑镜扫了厉峥一眼,他上身裸着,两手虎口依旧挂在胯骨上,脚上穿的还是那玄色的皂靴。只是左腿的中裤因方才割布料破损,大半条腿都清晰可见。 本以为昨夜无意瞥见就是一次意外,没承想这才第二个晚上,又见着了。 赵长亭看向岑镜,冲她抱拳行礼。起身后,赵长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我赵长亭记着了。” 他当时已经神思昏沉,镜姑娘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无法用理智分辨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清醒后,他都想了起来。 是她说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即便他神思昏沉,却还是唤起了他最浓烈的求生欲望。若非如此,他不见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走路。船舱基本已经烧了个破破烂烂,他今夜,当真是生死一线。 岑镜冲赵长亭笑道:“这一年来,赵哥关照我更多,不是吗?” “赵哥?”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又看了看岑镜。什么时候连赵哥都叫上了? 赵长亭忽觉后背一麻,忙道:“我与夫人感情甚好!我视镜姑娘如妹。” 赵长亭和夫人感情好,这事厉峥知道,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赵长亭却暗自松了口气。 昏迷的人全部都已经绑好,厉峥唤了赵长亭和岑镜,又叫来两名锦衣卫,一道往船尾走去。 来到船尾,厉峥这才有功夫去看后面的那几艘船。 只见另一艘舱船也已着火。火势显然比他们这艘船大,看着已是不好控制。火光中,隐见船上还有人员窜动,张罗着救火。 好在今日将上头的锦衣卫都调到了这艘船上,后面的两艘马船,以及装物资的小船反而都无事。 厉峥向跟来的其中一名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划小舟过去,把那艘船上的水手等人都救下来,送到后头的马船上去。”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又对另一名锦衣卫道:“所有尸体全部补刀扔江里。剩下的活口,绑一部分去马船上,派十个兄弟过去看着。” 这条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船吃水太深,不仅行得慢,也容易触礁。 那锦衣卫即刻行礼去办。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去船中间守着,我有事跟岑镜说。” 随着赵长亭的离去,船尾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个人。江风裹挟着烟尘味和血腥味拂过,吹动了岑镜身上那件宽大的中衣。 岑镜静静得看着厉峥,心下却不免有些发虚,怕不是真又要挨骂? 第42章 赵长亭在船中的位置站定,手里还拿着厉峥的飞鱼服、绣春刀等物。他靠在围墙上,船尾传来说话声。赵长亭忽地发现,顺风向,厉峥和岑镜说话他能听见! 赵长亭眉微挑,他奉命守在这里,可不是要故意偷听!而是他俩没有刻意压声。 如此想着,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正好替他新认下的镜妹子把把关。 厉峥转了个身,靠向船尾的舷墙,中裤破损的左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 他看向岑镜,拽了下那破中裤的边缘,膝盖朝外顶了下,挑眉阴阳道:“踢那么狠,脚疼吗?”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的笑笑,神色间多少透着点心虚。她穿着厉峥宽大的中衣,两手抱臂在怀,冲厉峥一笑,点头道:“挺疼的……” 说完,岑镜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船尾的江面。能不疼吗?踢的小腿骨,她进去救赵长亭的时候,脚尖都没知觉。 厉峥一边嘴角勾着,垂眸看着岑镜,“这回不跪下请罪了?行事还真是果断……” 岑镜又讪讪笑笑,眉眼微垂,没有接话。她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今晚挨骂她只讲道理,不还嘴。 怎料预想中似明月山那夜般的质问却没有来。夜风中,厉峥的声音缓缓响起,” 当时踢我一脚就跑去救人,你一定是在想,若我不肯改变决策,你便能救几个是几个。若能救下来就一起弃船逃命,若救不下来,或葬身火海,或等那些私兵登船后被杀。你许是连弃船逃命后的路子都想了。且看跳船时,能不能找一块浮木。至于能不能活,听天由命。” 厉峥看向岑镜,眼睛缓缓一眨,神色间微露疲惫,问道:“是这般盘算的,对吗?” 所以当时,她才会把那么宝贝的护身符托付给他,就是怕跳水后被浸湿损坏。 听完厉峥这一席话,岑镜心间复又浮现出当时决策时,那凶险而又决绝的场景,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岑镜看向了厉峥,他说得半分不差。她所能想到的可能性,他也尽皆想全了。这一刻,岑镜忽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了秘密。有种彻底被看穿的感觉,既叫人感到被理解,也莫名叫人惧怕。 岑镜无话可说,轻叹一声,点头认下,“堂尊英明。” 而在船中守着的赵长亭,此刻听着这些话,忽地咬住了唇。 他看着地面,眉峰紧蹙,神色严肃。也就是说,今夜堂尊本已下令撤离,是镜姑娘坚持救人,他才能活下来。 赵长亭忽地牙关紧咬,连带着脖颈处青筋根根绷起。 他能理解堂尊的决策,当时他们舱内的人都中了药,还起了火。敌人马上逼近,他们又损失了战力。那般情况下,站在堂尊的位置,保下更多的人是最好的决策。 他一贯了解厉峥的行事风格,但这一次,被放弃的人是他。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觉得有些心寒。跟了他这么久,竟也换不来他一次舍命相救吗?那他这些年无条件地效忠,有什么意义? 赵长亭看向船的另一侧,锦衣卫正忙活着。厉峥的指令,那些没中药的锦衣卫肯定都听到了。 所有被救的这些人,只要稍微聊一聊,想是很快就会知道今夜的全部情形。当他们知道今夜自己曾被放弃,险些命丧黄泉时,到时会如何想?日后又会如何看待厉峥? 赵长亭看着手里的飞鱼服,忽地攥紧了那衣摆。这一瞬,他心间对岑镜的感激和对厉峥的心寒此消彼长。纵然理智上理解厉峥,可情感上……他却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和自处。 厉峥望着岑镜,见她发髻已有些乱,额边垂下几缕碎发。脸上还沾了一点灰。就好似一只淘气的猫儿,跑出去玩儿将自己弄得格外狼狈,叫人瞧着又气又爱。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不能次次都把自己的命算进去。纵然你盘算了每一步,但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一旦哪次出了事,你可就没命了。” 岑镜见厉峥凝望着她,眉宇间似是有些愠色。厉峥的担心是真的,她感谢,但不认同。岑镜开口道:“我明白堂尊的意思,可是希望我多惜命一些?” “是!”厉峥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他看着岑镜,复又想起她冲进船舱的那个背影。 迟来的后怕漫上心头,本不算再用重话跟她说话的厉峥,语气还是没能控制住,嘲讽与质问齐上阵,“你是把头别在腰带上过日子的人吗?出了事就想着以命相搏,不能再多想些别的法子?” 锦衣折腰 第50节 岑镜看着厉峥,目光凝在他的面上,忽地一声嗤笑。 这一声笑里,带着了然,带着坦荡,却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 “还笑?”厉峥眉峰到底是紧蹙起来。怎就不见她怕? 岑镜眉微挑,唇边挂上笑意,开口道:“堂尊刚才说得都对,我确实推演了那些结果。但有一样堂尊漏了。”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隐有审视。他又细想了一番,发觉自己没漏什么。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服,不由笑问道:“我漏了什么?”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把你也算进来了。” 厉峥微怔,头轻摆一下。他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目光凝在岑镜的面上。 “堂尊……” 岑镜轻唤一声厉峥,转头看向江面。那艘着火的舱船已被甩在远处。远远瞧着,仿佛漂浮在江上的一盏水灯。 岑镜缓缓开口,对他道:“在那名锦衣卫从船舱中出来,告诉你里头的人都中了迷烟后。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挣扎,看到了你的不舍。” “你并非全然冷血。”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厉峥,“我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你。但只要拿给你一个可行的方案,或许你就会重新评估,并改变决策。所以我第一时间便去查看迷烟的用药。踢你之前,我看到你已经动摇了。我着急将你推开,只是想尽快让这个方案变成事实。” 岑镜冲厉峥抿唇一笑,挑眉道:“今晚的堂尊,才是我最大的赌注。” 刘与义的案子后,她便意识到,厉峥本质上或许并不是很坏的人。今夜赌得就是他还有一点人性。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地有些无话可说。 只见岑镜向他迈进一步,唇边的笑意是那般笃定。她仰着头,那双洞明的眼睛看着他。旋即她脑袋轻轻一歪,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军师般开口道:“人心的温度,堂尊也有,不是吗?” 厉峥骤然失笑,忽就彻底没了话。 他逃开岑镜的目光,转身,两手撑在了舷墙上。右手张着,左手却以拳而撑。 船中守着的赵长亭,听完这些话,神色却越是复杂。跟了厉峥这么多年,他全然明白他的处境和决策的原因。 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妻儿的身影,若不是镜姑娘,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厉峥起先的决策,就是放弃了不是吗?而让他改变决策,是因镜姑娘提供了另一条可行的方案。若日后再有这般情形,镜姑娘也没有更好的方案时,他以及其他的兄弟们,依旧换不来一次舍命相救。这才事实。 赵长亭心间出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日后……该怎么当这个差? 厉峥这般一撑,身子俯着,倒是显得和岑镜一边儿高。 岑镜站在厉峥的身旁,继续对他道:“堂尊能看穿我的所有盘算和心思。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你的位置如履薄冰,若是一次死太多人,势必被弹劾指挥失利,为官无能。到时就不止是全军覆没那么简单,甚至会牵动朝中的势力相争。你这个位置一旦换人,无异于一次势力更迭。” “可是堂尊……”岑镜侧头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远处江面,喉结滚动,“若今夜,你当真放弃了你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你会彻底滑向地狱。” 岑镜的声音就在厉峥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叩入他的心间,“做决策时你狠下了心。你且将自己置身于未来,仔细想想。你狠心的那一瞬间,抹杀的可是你心里的人性?日后的日子,你若保有人性,你就会被永远地困在这个晚上。你若要自救,便只能对着赵长亭他们的尸体,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决策正确。日后甚至还会继续依赖相同的路径,心只会越来越硬。” 到那时,他便是真正的恶鬼! 岑镜看着他的侧脸,接着道:“站在你的位置,很难不将人当工具。谋篇布局,筹谋算计。可人不是工具,人有感情,有温度。” 岑镜的语气间到底有了些起伏,似质问般问道:“你可想过,今夜若真的放弃赵长亭他们,你纵然保着更多的人活了下来。可活下来的人日后会如何看待你?是不是会觉得,今日你能放弃别人,来日也能放弃他们。他们会不心寒吗?日后还会无条件地和你一条心,效忠你吗?”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忽似警钟般敲响在厉峥的心间。 厉峥骤然警觉!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岑镜,眸中藏着对自我深切的质疑。 她说得没错,今夜这般的决策,在他完全按下心间挣扎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地滑向了地狱。 而这件事最大的风险,是彻底失去人心!他的手扣紧了舷墙,手背上青筋绷起。 岑镜见他似有触动,趁热打铁道:“这般的行事章法,最后的结果,无非众叛亲离,下场凄惨。历来的锦衣卫高官,有几个得以善终?前车之鉴,为何不看?”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此刻他忽然有一种从长期习惯中被彻底拔起的清明之感。眼前的她就像一面镜子,让他清晰地看到自身决策中最大的漏洞。 他习惯性地剥离情感和感受,以免这些混乱的因素影响决策。可这世上有些人他就是依靠自我的感受在做决定。 情感和感受,不是他剥离掉,忽视掉,就会变得不存在!长久地忽视人性,无疑是无视与人相处时,最大的风险和无常! 今夜的所有事,霎时便如 案情般摊开在厉峥面前。 这一刻,他忽然看到一条,过往自己一直在忽视的,极其重要的决策路径。他和岑镜同样是步步为营的盘算和推演,但是岑镜,比他多了一个人性的锚! 他并非不想救人,而是当时在他的视角下,那已经是最好的决策。而岑镜提供的,不止是一个锚,还有她的本事,以及断事清晰明白,行动果断决绝的能力!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一个念头,忽地无比强大且扎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即铺天盖地地疯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他的属下,也不是一个仵作。而是一张,足以补足他决策不足,完全独立且强大的巨网! 任何人行事都有局限,任何人都不能全然掌控一切。他和岑镜各有所长,且又都具备足够的洞察力和行事布局的能力。 既然他们两个单独行事,都能各成一套章法。若是日后,他视岑镜为并肩之人,两个人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会如何? 夜风轻拂过厉峥的眉眼,那如青山般棱角分明的五官中,裂出一丝难言的温柔。他眸色渐深,眼底徐徐漫上一股浓郁的期待,以及对未知的好奇。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仅是未来决策时会拥有的更多可能。还有他的人生,竟也开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岔口,隐隐浮现出一条从未想过、见过的路。 思绪翩然从未来的推演中落回现实,厉峥唇边再次浮现笑意。 他静静凝望岑镜许久,忽地冲她一笑。他右手手指轻抬,凌空比划一下,开口道:“你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闻言一愣,心似是一只大手攥住,狠狠一揪。 这一瞬间,岑镜看着眼前的男人,忽觉二十年来,心间无数无法言明的憋屈,悄无声息地散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人完全看到,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 厉峥的这句话,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句邀请,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认可。 这认可的背后,是他看到了她的能力,认可了她的水平,接纳了她的性格。她脑海中那无数无法向人言说的想法,他全然理解,甚至愿意给她发挥的机会。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她被欣赏而不被评判,被支持而不被反对。 她所有的叛逆和与众不同,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在翻山越岭二十年后,终于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身上好似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被轻轻剥落,岑镜在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赣江上的夜风中,混杂着烧焦的烟尘味和血腥味的深夜里,她竟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岑镜忽觉耳根发烫,眼眶也有些湿。 她暗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她自然愿意,千百个愿意。岑镜对厉峥一笑,眸中的光宛如春日洒遍青山的朝阳,她缓声开口道:“既是对手,便叫他们自求多福。” 厉峥闻言笑开,他松开舷墙,缓步向前一迈,离岑镜只剩半臂的距离。他眸色深深,冲她微颔首,“我看见你,看见的是不是晚了些?” 过去的许多年,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包括岑镜本人。可现在,却也是她,倔强地守护着自己的坚持,硬生生在他心里凿开一道人性的裂缝。 如他那日在明月山下,同她和王守拙吃饭时所判断的那般,他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她还在不断地给他惊喜,他心间隐隐出现一个预感,岑镜在他人生中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撩动他的心弦这般简单。 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决策,便是想质疑,也没能力质疑。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下令。甚至有些话说完,还得给旁人解释一翻,方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眼前的人,不仅瞬息间便能洞察他的想法,甚至还能质疑,如今更是倒逼他看到自己的不足。 他的心中,从不曾似今日这般,让他感到警铃大作过。 她说得半点没错,今日放弃赵长亭他们的决策,就是他彻底滑向地狱的开端! 日后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心硬,更狠戾。做类似的决策时,挣扎会越来越少,直到习以为常,变成一只真正的恶鬼。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眸光渐深。他正在试图探究的,好像是一个远超他预料之外的庞大世界。 船破开流水的哗哗声钻入耳中,在厉峥心间积蓄成海,逐渐淹没了他的心房。 看着厉峥鲜见的柔和目光,岑镜的心忽地遗漏半拍。尤其他还没穿衣服,又靠得这般近,更叫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慌张,指尖都有些发凉。 岑镜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面前船尾的江面,掩饰着笑道:“人与人……总需要相互了解的时间。才一年而已,不晚,不晚……” 身后的厉峥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背后。后背好似靠近了火源,他灼热的体温瞬间便隔着身上轻薄的衣物传来。 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提,他怎……怎挨这般近? 就在她慌乱之际,厉峥的头越过她的肩,侧头低眉看来,跟着从她身侧伸过左手。 岑镜低头一看,正见自己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岑镜眸光一跳,从他手上拿起了自己的护身符,轻声道谢,“多谢堂尊。”岑镜掌心相合,将那护身符紧紧护住。 厉峥放下了手,却没有走开。他左手顺势下翻,撑住了舷墙,右手也伸过来撑住,将岑镜圈在了他双臂和身体间的一小方天地里。 岑镜只觉心跳遗漏一瞬,跟着怦然而起,便是连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一直试图压制、掩饰的异样,在这一刻骤然冲破她的控制,脸颊难以遏制的变得通红。 厉峥侧头看着那白皙的脸逐渐变得粉扑扑的,唇边勾起一个裹挟着满足与探究的笑意。她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他?他靠这么近,她没有恼怒,只是脸红。若不然,他在靠近些试试? 就在厉峥还想进一步试探之际,岑镜忽地道:“堂尊,今晚你没喝酒,是中迷药了吗?” 厉峥重重失笑,迷药没中过,催。情。药倒是中过。药效至今未过,还愈演愈烈。 只要不惹她厌烦,他就没有退的必要。他又不是什么君子,没那种负担。甚至日后还要一步步,破她更多边界,直到捅破那层窗户纸为止。 厉峥维持姿势不动,岔开话题道:“今晚怎想着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托付给我?” 第43章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那双看似平静的眸中,眼底却正翻涌着如潮汐般的暗流。隐含着探究,还夹杂期待推断被岑镜证实的渴望。 这个护身符他见过,他知道这是对她极要紧的东西。今夜在她推演跳水路径之时,必也当即权衡了风险。其中于她而言最大的风险,就是这枚护身符被损坏。 就在那生死一线间,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子母扣,扯开大襟,将这枚护身符拽下,托付给了他。 那一刻,他忽地感受到,他在岑镜心里,有着被绝对信任的价值! 连她自己的生死她都在衡量中听天由命。她怕自己保不住这张符,却信任他能将这枚护身符留住。 他现在很想确认这份信任。 厉峥的声音就在耳畔,他的语气中似有一瞬的气息微重。岑镜低眉张开手,看了看那枚护身符,复又合上手,对厉峥道:“因为只有你能护住。” 厉峥微微蹙眉,这不是他想听的那个答案,差一层。他接着问道:“为何会觉得只有我能护住?” 厉峥口中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岑镜忽觉半壁身子发麻,她忙道:“堂尊,你靠我这么近,于礼不和。”上次是醉酒,这次他好着呢,又是为何? 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坦然道:“没事,这儿没别人。” “哦……欸?”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当即便道:“这事儿是这么个说法吗?”险些叫他绕进去! 锦衣折腰 第51节 厉峥忽地笑开,撑着舷墙的手都不自觉动了动,深感愉悦。他再次岔开话题道:“问你话呢,快说!” 岑镜闻言,思绪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当时,决定将护身符交给他的那一刻。 之前并未仔细去想,只是直觉告诉她,一定要那么做。眼下她才开始细究原因。 她很清楚,她信任的是厉峥的能力。他武艺好,脑子好,身份也高。将护身符托付给他,是在那一瞬间内,她基于当下和未来,做出的冰冷谋划。 期待着他保住它只是最表层的目的。第二层目的,是希望这般重托,能唤醒他更多的人性,促使他更改决策。而第三层……岑镜唇微抿,她许是在期待,若她真的身死,厉峥有朝一日能打开这道符。 可这除了这些冰冷的算计外,再无其他吗?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其实浮现了很多画面。 有第一次义庄见面时的场景,也有被他带入诏狱后,第一次走进自己那间小屋的画面。还有这一年来,她每一次剖尸后,他坐在停尸房的桌案后,提笔改写尸格的所有瞬间。 岑镜胸膛忽地起伏,盘出的真相令她心惊。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不觉间,在她的心里,已是这般信任和依赖于他。 就像刚才他拉着她的手进入战场,刀光剑影就在眼前,可她的心间却没有丝毫惧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身边的那个人,是厉峥。 认清这个事实的同时,从前面对厉峥时的那种复杂感,复又漫上心间。岑镜微微蹙眉,她确实是信任厉峥,依赖也早已形成。可他这个人,就是无法叫人打心底里地去期待,去交付! 就是这般的矛盾,她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脑子,可就是……无法信任他这个人。 岑镜细细梳理着这层矛盾。 很多细节渐渐浮现,她明白了这层矛盾的来源。他有极可靠的能力,同时又有极不可靠的人性。 自施针之后,过去的规则不再适用。但她终于在此时,明晰了新规则的边界。那就是尽情地信任和依赖厉峥的能力,但绝不能美化他的动机,更不能对他给予半分期待。 他是一把利剑,能护她,也能伤她。且永远记着,他决定放弃赵长亭时的眼神!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即便遇险也能很快找到最优决策。你又是锦衣卫高官,此番还兼任钦差,地方官员随时听你调遣,解决问题的路子多。所以托付给堂尊,是最好的选择。” 厉峥听着这番话,忽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他唇色有些泛白,眉深蹙,指尖扣紧了舷墙。那双本看向岑镜的眼睛,转而看向了远处的江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姑娘笑着温柔地说出的话,竟能字字如利剑,每一下都往他心窝捅。 武艺、决策能力、官职、权力……唯独没有一句,因为是你。 觉察到岑镜的目光看过来,厉峥忽地一声嗤笑,试图掩饰。 可即便他以笑遮掩,但这一次,那强撑的笑意却也消散得极快。他到底是唇紧抿,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无比锋利。 岑镜清晰地看到他这般明显的神色变化,面露迟疑,不解道:“我……说的不对吗?” 分明都是夸他的话。岑镜不解地看着他,似从他的神色间,意识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相关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分辨。 听着岑镜的问话,厉峥很想维持住以往的云淡风轻。可这次,心间阵阵的刺痛和被当成工具的羞辱,叫他连伪饰的神色都拿不出来。 这一番夸赞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自傲。 本以为她的托付中,有一份独属于他的东西……他想要她情感层面的确认。不成想,自取其辱,换来一张估值文书。 这一刻,他心里的被否定感和被羞辱感抵达了顶峰。厉峥扣着舷墙的双手愈发用力,以至于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一直都在追求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武艺、官位。可结果是,他在意的人,眼里看到的也只有这些。是不是那件飞鱼服披在谁身上,都能得这般被她信任? 这残酷的事实,狠狠地倒逼他思考。他有什么独属于他的价值,是可以被她看到和珍视的?就像他看到她一样。 这个问题堪堪浮现,厉峥却忽地看到一片空洞。 新的疑问随之而来,这张皮下,他是谁?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了厉峥。他忽然发现,剥离掉他所有外在的东西后,他竟抓不住一个独属于他的锚。 他没有深刻且难忘的情感,没有强烈且坚定的信念。一切选择都是基于当下,各方权衡后的最优决策。而这些决策中,唯独没有那个属于他的声音。 甚至他感受过最浓烈的情绪和情感,还是留宿滕王阁那夜的梦境中。还有此刻……这清晰的心痛。 江风吹至脸颊,厉峥却觉那风没有绕开,而是穿透了他……他忽地发觉,那张尊贵华丽的飞鱼皮下,是空的。 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过去也将岑镜当工具。却不知不知不觉间,身边的人,也早就只拿他当工具。 厉峥的唇抿得更紧,以至于额角处青筋浮动。 他要如何扭转她心里对他的看法?即便要扭转,他这空壳里又有什么足以被她珍视和看到? 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将他彻底笼罩。他忽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将人当工具的报应!如今这被当工具的屈辱,响当当的落回了他自己头上。他现在才知道,不被当人看,竟会带来这等难以自我辩白的憋屈。 可再憋屈又能如何?咎由自取!怨不得她。 心在胸腔里阵阵抽搐,原来他和岑镜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她手中的那根针,是他过去空掉的这颗心。作为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他很好用,是她的最优解。但作为人,他不值得信赖,也不值得托付!这才是事实。 厉峥长吁一气,终究是没有办法再去直视那双洞明的眼睛。 他松开了圈。禁岑镜的双臂,在岑镜转头前,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他看着岑镜在风中拂动的碎发,眉宇间的刺痛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从未这般轻过,唇边到底是强撑出一个笑意,对岑镜道:“既如此,那便好好利用我。” 岑镜为之一震。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到清晰地点明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可当这句话宣之于口,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献祭的味道。怎会如此? 同时为之一震的,还有一直守着的赵长亭。 他神色不觉认真起来,开始重新审视厉峥对岑镜的感情。他莫不是动了真心?如果只是寻常对镜姑娘感兴趣,以他这般身份权势,他能用的方法有很多。 可他偏生用了最让他意外 的一种,共享决策权。这把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分出去一半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让镜姑娘好好利用他,这分明是把自己当工具献祭给镜姑娘。 赵长亭神色一怔,心间忽地生出一股预感,这从未动过情之人,终于动心,怕不是要一次性动个大的? “堂尊,你怎么了?”岑镜感觉到不对劲,转头去看他。不料厉峥却忽地抬起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尖推住她的鬓角,“别转头。” 他现在脸色肯定很难看。喜怒不形于色了那么些年,他早已游刃有余,没成想,竟还有控制不住自己神色的一日。 厉峥收回了手,岑镜也没有再转身。目光落在江面上,船驶过后划开的水花,有序却又翻涌。 岑镜不知厉峥发生了什么,便也无从安抚,她忽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厉峥忽地道:“我身上还有伤,陪我去处理下。” 岑镜闻言转身,却见厉峥已经绕过船舱,他后背腰上那道伤口,此刻还渗着血,那血迹顺流而下,中裤边缘被浸红了一小块。岑镜急忙跟上。 赵长亭见二人过来,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他看着厉峥,忽地叹息,旋即移开了目光。 他原本只想看个戏来着,但是刚才听了那么多,他忽地意识到,如果堂尊真动了真心,那镜姑娘的出现,或许会让这只恶鬼有些变化。 而他又跟了厉峥这么些年,厉峥也从没亏待过他,过往的感情都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不然他日后真的没法当这个差。 且看他和镜姑娘的相处中,是否会有所改变。如果有变化那就皆大欢喜。若还是这般模样,这样的上司他也不敢继续效忠,到时候想法子另谋出路吧。 念及此,赵长亭方才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方才刚见他时,赵长亭眸中那一瞬的逃离之色,他尽收眼底。 厉峥唇微动,似有话要说,但忽又垂眸。他吁了一气,终归什么也没说,低眉从赵长亭手里接过了飞鱼服。 他将绣春刀解下,让赵长亭帮忙拿着,随后穿飞鱼服。但背上有伤,他没法全穿,于是左袖未套,绕过伤口,将飞鱼服穿成文武袖。左袖缠在腰间,用革带系上。 他这般穿上飞鱼服后,岑镜的目光不免在他身上多落了几眼。 厉峥对赵长亭道:“去看看药有没有损失,没有的话帮我拿点伤药来。” 赵长亭应下,他将厉峥绣春刀递给岑镜,笑道:“妹子,帮哥拿一会儿。” “好。”岑镜伸手接过,绣春刀入手的瞬间,她双臂下沉一瞬。岑镜一惊,看向厉峥,诧异道:“这么沉。” 看他平时用刀的跟玩儿花一样容易,这刀竟是这般的沉。 厉峥不由失笑,挑眉道:“带鞘四斤多而已。” 岑镜微愣,四斤多,而已?岑镜看着手里的刀,不由道:“堂尊当真厉害。” 听她夸赞,厉峥冲她一挑眉,勾唇笑了笑。心间却没什么被夸赞的喜悦。与现在的他而言,对他武力的崇拜,就是裹了糖的毒药。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一个白色瓷瓶并一卷纱布过来,“药都好着呢。” 赵长亭本欲给厉峥上药,怎知厉峥却道:“给岑镜,她手轻。” -----------------------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想好了,后面章节提要,还有破个小防,破个防,再破个大防。哈哈哈哈 今晚这章磨了下,写的慢了点,就少更一点,本章下留评发红包,还是24小时哈。 第44章 说话间,厉峥已背过身去,双手撑住了舷墙。 赵长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眼露揶揄,以前怎不嫌弃他手重? 赵长亭只好从岑镜手里接过绣春刀,并将药递给她,岑镜道:“这般上药不成,我去净手。”这一晚上折腾这么久,手太脏了。 说罢,岑镜顺着过道去了前头。 岑镜离开后,厉峥暂且侧着转回了身子。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借着船头过来的光,赵长亭脸上有个红红的五指巴掌印。 厉峥侧头,仔细看了看,问道:“脸上哪来的巴掌印?” “啊?” 赵长亭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跟着他似想起什么,恍然道:“哦!刚才中迷药,镜姑娘来救我时,我神思不清,她抽了我一巴掌。” 岑镜打的啊? 厉峥了然,下巴微抬,认真对赵长亭道:“没事,我也挨了一脚。”语气间隐带安抚。 赵长亭未觉有他,仿佛这件事本该如此。他无比自然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本都眉峰微蹙的两个男人,同时静止,似是感觉哪里怪异。数息过后,厉峥和赵长亭相视一眼,下一瞬,忽地齐齐笑开。 厉峥笑着转回头去,看向江面。 赵长亭笑意愈发爽朗,他似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神色间探究着,困惑着,却也莫名觉着心服口服。 赵长亭诧异道:“怎么感觉全被拿捏了?” 锦衣折腰 第52节 说罢,他仔细琢磨起来。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理解,为何洪武爷的孝慈皇后,那般受百官的敬重和爱戴。 厉峥听罢这话,失笑低眉。 他心间忽然隐隐有个预感,他手底下的这批人,日后怕不是会悄然“易主”。最可怕的是,他还甘之如饴,连他自己都有“有主”的隐秘期待。 他今晚这番决策,手底下那些兄弟们,只要聊一聊就能全部弄清,他想是真要仔细花些心思和功夫,重新收拢人心。刚才岑镜提到时,他着实上了心,但此刻忽就觉得,岑镜在,人心散不掉。能给他省不少精力。 二人说话间,岑镜回来。 她看了看面上还带着笑意的赵长亭和厉峥,不解道:“你俩笑什么呢?” 厉峥重新撑住舷墙,道:“闲聊几句。” “哦……”岑镜没再多问。 说着,她手臂绕过厉峥的腰,顺势又将手里的护身符递给厉峥,“别针拽坏了,帮我再拿一下。” 厉峥接过,左手三根手指复又收拢,将岑镜的护身符合在掌心里。 岑镜从赵长亭手中接过药瓶和纱布。 她打开瓷瓶,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旋即俯身弯腰,小心抚上了厉峥后背上的伤口。伤口在左侧,腰往上一点的位置。 她指尖上微凉的药膏,碰到伤口的同时,厉峥后背上的肌肉忽地收缩一瞬,紧绷后又放松。 岑镜的手微微一顿,暗自屏息,硬拉着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伤口上。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身上厉峥的中衣那宽大的衣袖被拽了下,岑镜转头看去,正见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伤口,冲她挤眉弄眼。 岑镜面露不解,以无声的唇形问道:什么意思? 赵长亭面露坏笑,伸出食指,对着厉峥的伤口,凌空狠狠一按。随后脑袋朝厉峥的方向重重一摆,冲岑镜示意。 岑镜立时了然,跟着眼露兴奋,连连点头,以唇形道:哦哦! 岑镜兴奋不已,哈哈,就说厉峥招人恨!她忽然感觉当初她作弄厉峥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和赵长亭狠狠地共情了! 他就是有这般让人效忠的同时,让人厌恶的怪异能力。就莫名让人想整他一下泄愤! 岑镜当即挑起一点药膏,指尖略微用力,按在厉峥的伤口上。 “嘶……” 厉峥忽地收。腰,头微仰,眉紧蹙。他后背上的肌肉也在这一瞬紧绷。他那精壮的虎背蜂腰,再配上飞鱼服文武袖的穿法,力量之美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离得这么近,岑镜自是将这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尤其他那个收。腰的动作,岑镜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滕王阁外廊处,他仰面靠在栏杆上,夜风用他中裤笼出的清晰轮廓。 两个画面一结合,某些不该想的画面,就 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她气息忽地一滞,心口一紧,身上也莫名跟着燥。热起来。 她急于收拢心思,方才所有作弄的兴奋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她肃着神色,强逼自己专心上药。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直笑,爽了!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般念头,但今夜之后,纵然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但这心里就是不舒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怨气。 这会儿借镜姑娘之手让他疼一下,感觉无比畅快!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是镜姑娘。就算疼,为了脸面,他肯定也会说不疼!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厉峥强撑着嘴硬的模样,赵长亭愈发的开心,只觉爽快! 厉峥朝岑镜的方向微微侧头,无奈轻叹一声。这小狐狸,想是故意的。 他正准备说“没事,继续”,可尚未开口,方才船尾的画面复又袭来。心间阵阵刺痛之感再次传来。 他忽就觉得,她都没把他当人看,他还强撑着做什么?而且他过去一直追求所谓的强大,究竟有几分意义?在意的人都没拿他当人看。 思及至此,厉峥脑袋又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缓声开口道:“岑镜,我会疼。” 和赵长亭预想得完全不同,他笑意僵在脸上。 下一瞬,一股膈应漫上心头,赵长亭蹙眉,咦!他居然目睹一个大男人这般跟姑娘说话! 赵长亭正欲和岑镜一起嘲笑,怎料刚转头,却见岑镜专注地给厉峥上着药。她紧抿着唇,神色认真,可那张往日白皙的脸,此刻却红扑扑的。 赵长亭再次愣住,他忽就觉得氛围不对,待不下去了! 这俩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叫赵长亭浑身不适,他忙道:“我去看看其他兄弟们!”说着,赵长亭大步离开,后几步甚至是小跑。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的心再次一缩。 她莫名便想起方才他受伤时,是如何拉着她的手,一次次地护着她不受半点伤害。心间忽就生出一股愧疚。 岑镜轻抚在他伤口上的指尖,力道下意识地更加轻缓。这是她第一次在作弄厉峥后,心里出现愧疚。甚至还有些懊恼,明知这是伤口,她怎么还能狠心按一下? 他是个人啊,他怎么会不知道疼?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看着厉峥还在渗血的伤口,岑镜忽觉像是割在她的心口,叫她也跟着一阵阵地疼。 岑镜唇微颤,目光仍旧看着他的伤口,轻声开口道:“对不起……” 说罢,岑镜上药的动作更加的轻,生怕再弄疼他。厉峥将这话听在耳中,同时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混着微凉药膏的落在他的伤口。那持续不断的轻微刺痛,却莫名叫他觉着心安。 今夜心里被她捅下的那一刀,依旧痛得明显。可他又控制不住在岑镜触碰到他时,唇角时不时便浮现的笑意。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看着他自己这些矛盾的心理,不免嘲笑道:纯贱骨头,你也太好哄了些,摸你两下你就又高兴了? 厉峥哑然失笑,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复又放下。唇角勾着笑意,对岑镜道:“也没那么疼。” 岑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弯着腰,视线上去的同时,恰好描摹过他后背上的线条。她唇边也出现了笑意,复又看向伤口,蹙眉打趣道:“到底疼不疼?” “疼的!”厉峥当即便道。 药已经上完,看着出血少了。岑镜将药放在船舱的窗边,展开纱布,顺口对厉峥道:“飞鱼服脱了。” “嗯。” 厉峥应下,将右边的袖子往下一扯,整条胳膊便抽了出来。随后撑上舷墙,双臂比之前更展开了些。 本欲将纱布递给厉峥的岑镜愣住,他这意思是让她给他缠? 但见厉峥没转身,岑镜朝转头看了眼,见过道口无人,便拿着纱布上前一步。 岑镜两手绕过厉峥的腰,在他腹前完成纱布交接,随后一圈圈地给他缠了起来。 岑镜竭力控制着距离,避免碰到他。可……他的腰在他身上看着细,她环抱过去就不细了,哪怕她已努力控制,但每一次两手在他腹前交接纱布时,脸还是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后背。 纱布缠好,岑镜却忽地发觉,纱布的长度,布头正好在他腹前。岑镜就这般站在他身后,单手揪着那布头,对厉峥道:“你自己打结。” 厉峥蹙眉道:“我拿着你的护身符,没手,你打一下。” “那你转过来。”这般打结,和从他身后抱着他有什么区别? 厉峥当即便道:“你这个别针,我给你掰好。”说着厉峥低头开始摆弄她那护身符上的别针,愣是没转身。 岑镜忽觉胸口憋了一口气,有点撒不出去。 岑镜用力吸气,那怒意压了压,另一手也从他腰间伸过去,摸索着在他腹前给纱布打结。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纤细如玉的手,唇角微勾,身子旋即轻轻往后一靠。 “欸?” 岑镜莫名其妙整个人就贴上了厉峥的后背,倒真成了从他身后抱着他。在听到他胸腔里心脏有力跳动的瞬间,岑镜的心霎时怦然而起,那股燥。热复又滚满全身,她清晰地感觉到脸颊滚烫。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发浓郁,但她穿着厉峥的中衣,此刻却已是分不清,这香味是从他身上传来,还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 厉峥已将她护身符的别针掰好,他复又站直,似随意般对岑镜吐出三个字,“没站稳。”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的后脑勺瞪了一眼,顿了好半晌的手,重新动起来,接着给他打结。 厉峥将那护身符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忽地想起临湘阁那夜。 他仔细比对那夜记忆里的这张符,跟着面露不解,怎感觉这符比那天晚上更厚了些? 他记错了? 但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那夜也是短暂地在手里拿了会儿。实在是无法确定是不是真变厚了,只当自己记错,便没多想。 “好了。”岑镜给他打完结,便将手收了回去,后退一步站好。 厉峥转回身子,将她的护身符递给她,“别针掰好了。” 岑镜伸手接过,“多谢堂尊。” 厉峥也将飞鱼服右臂,那脱下的袖子拉起来套上,对岑镜道:“既然这东西对你这么要紧,抓紧别上吧。” 岑镜点点头,道:“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厉峥一声嗤笑,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低眉看着岑镜阴阳道:“刚才那么多人,穿着主腰晃了那么久,这会儿要等没人了?” 岑镜当即瞪向厉峥,跟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怎不是文官?你这张嘴,怕是能舌战群儒无敌手。”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又瞪又剜的,着实可爱。他不由失笑。说来也是奇怪,今夜她只穿着主腰,那么多男人,他竟也没什么醋意。 只觉她干出这种事来很寻常,担心的也只是旁的男子心思不清,对她会有不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竟全无他曾见过的别的男子,在类似的事上,说出的什么有伤风化,自己的女人被人看到后不喜等那些心思和情绪。 他觉察到自己的反应,和曾见过的那些案例截然不同。他忽就起了探究之意。莫不是深知她行事章法的缘故? 他全然理解她为何那般做,也完全认同,在那种情况下,还顾及所谓的世俗规矩极不合理。他喜欢的,不就是她异于常人的果决与真实吗? 厉峥对岑镜道:“走吧,去看看船上收拾得怎么样了。”还有抓得那些活口,许是抓严世蕃把柄的重要突破口。 岑镜点头应下,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文武袖没穿的那半边,刚缠好的纱布清晰可见,指尖似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触感。岑镜暗自深吸一气,跟着厉峥一道往船头走去。 ----------------------- 作者有话说:稍有点点卡,今晚先四千,继续留评发红包,还是24小时哈~ 第45章 众锦衣卫此刻一大 半都在船头休息,剩下的人一部分押送抓得活口去了马船。还有几个活口就留在这艘船上,被抓去了下船舱,也跟了几名锦衣卫去看守。 火势早已完全扑灭,一众锦衣卫们此刻大都在船头甲板处休息。船上得到水手、厨娘、火长等人,除了火长还在船头看路,其余人都在收拾今晚射上来的那些箭和迷药的残留。 船舱被火烧得七零八落,虽不影响船的使用,但显然暂时没法儿住人进去。 锦衣折腰 第53节 见厉峥过来,众锦衣卫忙起身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他隐隐觉察出氛围的异样。众人的恭敬并未有半分更改,但明显都在躲他的目光。 若是岑镜不曾点过,他想是不会留意这等变化。但心里本就存了影,有意探查,此刻这细微的变化,自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厉峥心下叹息,看来真得花些心思赢回人心。 厉峥点头道:“都免礼吧。” 众锦衣卫起身。众人一起身,十来个锦衣卫就都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正是今夜和赵长亭一道被困船舱的那些人。 他们面上忽露笑意,一声声镜姑娘陆续响起,跟着全部上前,乌泱泱将岑镜围了起来。 “嗯?” 岑镜一惊,连忙抬头看去,高大的锦衣卫们霎时将她包围,大片的阴影投下,光都被遮去不少。 厉峥被挤得没了位置,他抿唇低头,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他让开位置,站去了船舱边上。这才朝岑镜那边看去。 岑镜仰着头,着实目不暇接。 厉峥这批隶属精锐缇骑的锦衣卫们,各个高大强壮,又都正值青壮。此刻他们各个神色鲜活,又对她充满善意。岑镜是从头到脚的局促。 她从没在锦衣卫里这么有存在感过,而且她也从没被这么多青壮年的男子围起来过。 岑镜惊讶着,强撑着笑脸问道:“诸位爷,这是?” “爷什么爷?以后全叫哥!”说话的是常在厉峥门外守着的那名锦衣卫,他们彼此早都格外眼熟,但一直没什么交集。 话音落,当即便有人附和道:“对对对,叫哥!都叫哥!我们都知道了,今晚哥几个的命,是镜姑娘一手保下来的!” “啊?” 岑镜更加惊讶,怎么这么多人要给她当哥? 又有一名锦衣卫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 话音落,众锦衣卫附和着,都抱拳行礼。岑镜连忙回礼,但她被围了一圈,只能转着圈地回礼。 一旁的厉峥看着,被她的样子逗笑。但下一瞬,锦衣卫们行完礼起身,岑镜就被围得看不见了。 心口那似被堵了一团棉花的感觉复又袭来。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眉微蹙。不对,他和以往见过的那些案例一样,心里不舒服! 时常在厉峥门口守着的那名锦衣卫,拍拍自己的胸口,对岑镜道:“镜姑娘,我叫梁池,记着我,以后有事喊我一声就成。” 梁池话音落,未及岑镜点头,又有一名眼熟的锦衣卫,也是常给厉峥守门的,对岑镜道:“还有我,我!我叫李元淞,镜姑娘你可记着我!” 岑镜连忙点头,“欸,好!” 话都说完又有锦衣卫道:“我!镜姑娘看我,我叫韩立春!以后镜姑娘有什么难事,开个口就成!” 赵长亭见此,朗声笑着上前,挤进了人群里。他张开手臂,掌心朝下凌空压一压,忙阻止道:“欸欸欸,你们当镜姑娘是名册簿呢?这么说,说多了她也记不住呀。打住打住,咱日子还长,后头慢慢认,慢慢认。今夜大家伙先歇着,歇着。” 话音落,众人朗笑起来。霎时间,船上因今夜突袭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大家伙倒是暂时不报名字了,只是夸赞声依旧不绝。 有人说岑镜不止验尸本事强,没想到还有谋略。有人说没想到镜姑娘还有临危不惧的气度。更甚者还有人,说她不愧是他们北镇抚司的人,哪怕是女子,都比旁的女子出色,是他们北镇抚司的烈女。 岑镜听着这些话,只能连连赔笑。虽说忽然从人后到了人前,她还有些不适应,但大家伙的善意她也确实是感受到了。进诏狱一年,直到今天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对北镇抚司有了些归属感,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一旁的厉峥一直在边上看着,一面为她靠自己本事赢得人心而骄傲,一面又为她被这么男人围着而心烦。 想着,厉峥的目光一一从那些锦衣卫面上掠过,让他来回忆回忆,这些人里头有没成亲的没?有的话日后着重留意。不对,成了亲的也得留意!一旦还有尚统那种货色呢。 厉峥一圈扫下来,深深蹙眉。烦……全得留意! 众人围着岑镜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在赵长亭的驱赶下散去。待众人散去时,岑镜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她忙抬袖点了点额边,轻吁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船舱边上的厉峥,朝岑镜和赵长亭招手。 二人见状,朝厉峥走了过去。岑镜站回了厉峥身边,厉峥两手虎口还是挂在胯骨上,看向岑镜问道:“开心吗?” 岑镜想着方才的画面,被人认可如何能不开心?一年了,她此刻才感觉到她在诏狱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唇边压不住笑意,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开心!” 见她笑得真挚,连眼底都是笑意。这神色一点点沉入厉峥的眼底,他唇边也有了笑意,眉微挑,点头道:“开心就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舱内损失如何?” 赵长亭回道:“回堂尊,我进去看过,损失不大,没都着起来。追兵射箭那一侧的房屋损失厉害些,里头的东西着了不少。但另一侧还好,被褥床铺等物都在。只是整体屋子结构怕是有损,不宜再住人。”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卷一床被褥,去船尾歇着?” 话音刚落,不远处梁池便朗声道:“镜姑娘且去船尾歇着便是,哥哥们给你站岗。保证一只蚊子都过不去。” 厉峥朝梁池看了过去,眉微蹙,他想等半夜过去! “对!哥哥们给你守着。”跟着又有锦衣卫附和,还朝岑镜扔过来一个药囊,“我这防蚊虫的药囊还在,镜姑娘且去船尾便是。” 岑镜接住药囊,面露笑意,行礼道谢。 厉峥看着岑镜手里的药囊,有些心烦地转过身去。他怕不是以后干点什么都得在这群属下的眼皮子底下?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正欲跟他告辞,却不料见厉峥背过身去。 而就在这时,在船舱门口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她忽地发现,厉峥后背上,有很多鞭伤留下的印子。 岑镜微微蹙眉,是陈年旧伤,现在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淡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刚才给他上药时,那边光亮弱,她就全没发觉。可眼下火把的光源亮,她又站得近,这才隐约看到。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眼露警觉。他背上怎会有这么多鞭伤? 锦衣卫作为天子仪卫,需挑选样貌魁伟、无残疾、无恶疾之人。每三年都要经历一次由兵部和锦衣卫同验体貌。需体貌端完,才能继续留在锦衣卫。 可他身上却有旧伤,虽然已经很不明显,可仍旧属于“形体残毁,不宜近天颜”,当进不得锦衣卫才是。且锦衣卫即便受刑,也多为军棍,鞭又从何来? 岑镜的心蓦然一沉,她忽地意识到,厉峥除了官职身份之外,其余行踪一向神秘,许是另有缘故!一股不安霎时爬上心头,岑镜蹙眉,她怎么跟了这么个上司? 具体如何岑镜没法探究,但她的本能已比理智先动。她下意识靠近厉峥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厉峥的后背。 岑镜开口轻唤厉峥,“堂尊。” 厉峥脚尖微动,身子便转向岑镜,“嗯?” 岑镜仰头朝他一笑,道:“你能否陪我去里头取被褥?我害怕。” “你害怕?”厉峥闻言挑眉一笑,这是他今夜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嗯。”岑镜应下,复又抬头看他,“去不去?” 厉峥低眉失笑,“走。” 岑镜后退一步,“你先走。”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忽地意识她有点不寻常,怕是有事。厉峥面上笑意散去,先她一步朝船舱走去,岑镜紧随其后,挡在他文武袖露出的那半边后背处。 进了船舱,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她的房间刚好在未被损毁的那一侧,便直接朝她房间走去。 二人先后进了房间,岑镜立马转身,将门关上。“咔”一声轻响,她还上了门闩。 厉峥听到门闩声音,纵然知道她怕是有事,心头还是一紧。他转身看向岑镜。 屋里很黑,浓郁的焦木味儿充斥在鼻息间。他此刻只能看 到她的身形轮廓。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她看了看窗户。窗虽然关着,但外头就是过道。今日下午她在屋里时,隔音并不好。屋里说话,有人路过便会听到。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你俯身下来。” 厉峥太高了,她即便踮脚去够,嘴也只能够到他的脖颈。 厉峥浅吸一气,这才俯下身去。岑镜身子前倾,贴近他的耳边,低声问道:“背上怎有鞭伤?”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厉峥心头一紧,跟着眼露警觉。他顿了好半晌,方才蹙眉,在她耳畔问道:“还能看到?” 岑镜心头没来由窜上一股火气。他好大的胆子,这般也敢进锦衣卫,还坐上都指挥同知的位置。 岑镜压着怒意,没好气道:“我观察仔细。” 他的旧伤确实已经很淡,不细看根本不能发觉,想是去疤痕费了一番功夫。 岑镜只好道:“很不明显,但你还是别大意。”确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但不排除有人像她一样观察力敏锐。 两个人各自贴近对方耳边,几乎是脸贴着脸,但此刻都心有警觉。厉峥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许久之后,厉峥方才开口,语气间藏着从前的那股凉意,“可记得你刚进诏狱时,我同你说……” “要做会说话的哑巴。”厉峥未说话,岑镜就接过了他的话。 耳边厉峥轻叹一声,方才道:“有些事,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微微低眉,“我明白。只是提醒你而已。起来把衣服穿好。” 厉峥顿了顿,到底是低眉,对岑镜道:“过去太久,是我大意了。” 厉峥站直身子,伸手开始解腰间革带。黑暗中,岑镜只能看到他的手在动,动作很慢。 那双手在黑暗中,此刻只余修长好看的墨色剪影。 方才她骤然发觉不对劲时,那股怒意在此刻逐渐淡去。跟了这么个上司,她方才第一时间便觉生存受到了威胁,所以没来由地生气。 但此刻冷静下来,细细想想,谁没点秘密呢? 强大如厉峥,竟也同她一般,得负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厉峥革带已经解下,他拉着缠在腰间的那只衣袖,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帮我一下,怕扯到伤口。” 岑镜闻言,伸手接过,帮他将飞鱼服撑了起来,厉峥抬臂套上。 岑镜松了手,看着他在黑暗中系腰间系带,唇边不由出现笑意。 此刻她莫名便觉,他说得没错,他们还真是一样的人。两个人都在黑暗里,一只黑暗里的恶鬼,一只黑暗里的修罗。 厉峥穿好衣服,走过去在岑镜榻边坐下,仰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微凉的语气间带着些许调笑,“现在真该害怕了。” 岑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熟悉至此,也知道他此刻神色当是眉眼微垂,唇边勾着这坏东西常有的笑意。 岑镜失笑,问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怕什么?” “呵……” 黑暗中传来厉峥的一声嗤笑。 彼此都没有再说话,房中安静下来,清晰地能听到外头锦衣卫们的说笑声。 半晌后,厉峥站起身,将她床上的床铺全部卷起,对她道:“走,出去吧。你去休息,我去看看那些活口醒了没有。” 岑镜应下,转身走过去,将门闩取下,拉开了门。 锦衣折腰 第54节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厉峥将岑镜的被褥送到船尾,挨着舷墙放下,对岑镜道:“歇着吧。” 说罢,厉峥便转身离去,岑镜行礼恭送。 厉峥离开后,岑镜便蹲下铺开床铺,躺了上去,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单子。 头上繁星璀璨,在这江上的夜风里,看得很清晰。 岑镜眼前还是厉峥背上那些淡淡的伤痕。半晌后,她长叹一声。她是女子,再兼她现在的身份,能看到她的能力,愿意给她施展之地的人,只有厉峥。 无论他身上藏着什么,日后境遇如何,她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认命吧!就像今夜在这条船上,从今往后,与他生死同舟。将他的命,当自己的命来护便是! 如此想着,岑镜不再纠结,拉一拉身上的单子,合眼睡去。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稍微有点卡呢,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哈~ 第46章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便去了船舱下层。 被抓的那批黑衣人,厉峥下去时,只醒了两个人。虽一番审问,但嘴都很硬,什么也不肯说。 这般情形,在厉峥预料之内。严世蕃既然能养这批私兵,那么这些人等闲不会开口。他很想尽快得到些有用的线索,但眼下船上没什么刑具和药物,若是重刑,不慎死了反而损失活口。 思及至此,厉峥便暂且作罢,叫手底下的人仔细看守。 待他从下船舱出来时,寅时已过。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厉峥看向了船尾的方向,眉宇间这才显露出些许疲态。等回到宜春,恐怕就不能夜里还和她在一起。 厉峥想了想,和赵长亭要了一张竹席并一个枕头,夹在臂弯里,便往船尾走去。 诚如梁池和李元淞之前所言,他们俩此刻还真就站在过道中间守着。一个靠着舷墙,一个靠着船舱,正低声闲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见厉峥过来,二人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看着二人,开始琢磨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能叫他过去的同时,还不叫人起疑。 正琢磨着,厉峥忽地想起方才岑镜被一群人围着的画面。他不由唇微抿,岑镜这么好,他是真怕再有人起心思。左右等这趟江西之行结束,他就会给岑镜脱籍,迟早上台面,若不然……不刻意藏了? 念及此,厉峥对二人道:“让开,我去船尾。” 梁池和李元淞相视一眼,复又看向厉峥,梁池诧异道:“堂尊,镜姑娘在后头休息。” “我知道。”厉峥点头,跟着他抬手指了下船尾的位置,“她害怕。”说着,厉峥抬脚,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梁池和李元淞立马侧身。 看着厉峥径直离去的背影,梁池和李元淞相视的神色间,都流露出震惊。 梁池看着李元淞,侧头点一下厉峥的方向,似是在问:什么情况?李元淞迷茫着摇了摇头。 一个揣测漫上二人心间,这一刻,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想是都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见鬼了一般沉默转头。 厉峥来到船尾,正见岑镜靠着舷墙铺了床铺,已经睡着。她身上盖着一层层薄薄的单子,背靠舷墙,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抓着单子角,窝在心窝处。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忽又想起明月山的那个晚上。这一刻,他只觉心里一块一直痒着的地方被挠到了,心间生出淡却又充实的满足感。 他的唇边一丝浅淡的笑意,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再一个人。 厉峥走过去,将竹席铺在岑镜旁边,枕头和她的枕头齐平,旋即伸手撑地,膝盖一落,就这般躺了上去。 他面朝岑镜,看着夜色下她安静的睡颜。 上次在明月山他坐着一夜没睡,这好像是第一次和她睡在一起。他忽就有些很看不明白当初的自己。 那晚在临湘阁结束时都已是丑时,叫她留下一起睡多好。若还能回到那日,他会更轻些,更缓些,多询问她的感受。事后也不会离她那么远,会将她搂进怀 里,安抚她的情绪。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她忘了也好。他做得不好,想来于她而言,那夜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的睫毛似一小片展开的羽翅,覆盖在眼睑上,瞧着格外狡黠。理智尚未反应,本能先一步而动。厉峥伸手,食指曲着,指背从岑镜脸颊上轻轻抚过。 睡梦中的岑镜似是感觉到什么,微微蹙眉,伸手挠了挠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跟着她两手抓着单子一抬,将她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复又安静下来。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怕不是将他的手当成了咬人的蚊虫? 厉峥眼露无奈,他身子往前窜了窜,蹿到她较软床铺的边缘。他手臂从她腰下伸了过去,随即轻轻一卷,便将岑镜连身上裹着的单子带人,一道捞进了怀里。 待她脑袋枕上他的手臂,厉峥另一手绕过她的腰,拖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厉峥臂上力量足,动作虽轻但稳,睡梦中的岑镜毫无察觉,甚至在被他捞进怀里后,蒙着单子的脑袋还往他颈弯里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满足,唇边挂上笑意。他脸颊贴上岑镜的脑袋,合上了眼睛。 也就一个多时辰,天色便亮了起来。厉峥被明光晃醒,他揉了揉眼睛,待睁开时,许是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缘故,眸中一片血丝。 他垂眸看向怀里,岑镜还蒙着单子,脑袋枕在他手臂上。但许是梦里翻了几次身,眼下那单子整个裹在她身上,像茧一般将她缠在里头。 本打算让她再睡一会儿,怎料也就一小会儿,单子里头的岑镜动了起来,时不时便能看到手型的轮廓,像是在找出口。 “欸?” 单子里发出岑镜疑惑的声音。 厉峥见此忽地笑开。他不露声色地抬腿,将那单子压住,里头的岑镜彻底找不到出口。 “欸?” 单子里头的岑镜动得更厉害,手和腿不断从各个方向将单子顶起。厉峥面上笑意愈浓,他紧蹙眉,须得咬住唇方才憋住笑,一时将那单子的边缘压得更紧。 折腾半晌后,里头的岑镜忽地没了动静,只能听到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厉峥不解,这么快放弃了?他还没玩儿够呢。 数息过后,岑镜的双手隔着单子顶出来,开始摸索。厉峥低眉看着,那双手很快就落在他的胸膛上,在他胸腹上一阵乱抚。 左手摸上了他的革带,似在触摸辨认是何物,上下摸了摸,又拉着拽了拽,就在她的手还要往下时,厉峥向后收腰,岑镜摸了个空。 大清早的,还是别瞎往下碰得好。 岑镜那只摸空的手,只能回来继续往上摸,两只手一起辨认。谁大晚上的在她旁边扔了个什么东西吗?手感又硬又软,怎么摸不出来是什么?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在自己胸膛上摸索按压的手,莫名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难忍之时,便会蹙着眉,如这般伸手推他胸膛。念头落,跟着浮现的还有她脸颊潮红,薄唇微张连声气喘的模样。厉峥忽觉小。腹一热,脊骨一阵酥。麻。 直到岑镜的手再次从他胸膛拂过,摸上他的脖颈,忽地顿住。她的双手顿了片刻,跟着飞速上移,在厉峥脸上一通乱摸。 “谁呀!” 发觉是人的五官,岑镜一声充满怒意的质问!一下坐起,开始疯狂扒拉单子。厉峥见此不敢玩儿了,连忙收了腿。岑镜一下便拉起了单子,从头上拽下,跟着怒视过来。 “堂尊?” 岑镜盯着厉峥愣住,她刚睡醒,脑子明显转不过弯儿来,有些懵。 厉峥冲她一挑眉,唇角勾起一个笑意,问道:“你钻我怀里做什么?”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边拉单子边慌忙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好睡着呢……欸?” 岑镜似是反应过来什么。 她看向厉峥,手底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唇一抿,脸色变得严肃。她盯着厉峥看了半晌,跟着蹙眉质问道:“你睡我边上做什么?”险些又被他绕进去! 厉峥坐起身,曲起一条腿。他手臂搭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他低眉拽了下袖口,随意道:“怕还有人夜里袭船,来守着你。” 厉峥放下拽袖口的手,看向岑镜,眉微蹙,唇边还勾着笑意,“谁知你睡着还往人怀里钻?” “我……”岑镜一时语塞,她竟发现反驳不了。她睡着了,她怎知自己钻没钻? 厉峥知晓岑镜的推断方式,她想反驳,但是她找不到自己没钻的证据。到底钻没钻,对睡着的她而言,就是个无法取证的盲视之地。他抓的就是这盲视之地! 厉峥看着岑镜,面露不解,“上次在明月山,也往我怀里钻。你很喜欢被人抱着睡吗?” “哈……” 岑镜扯着嘴角遮掩着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她忽就感觉有些说不清的憋屈。好端端的怎么两次跟他在一起,醒来都在他怀里呢。她也想知道原因! 岑镜忙从床铺上爬起来,整理了下身上厉峥的中衣,便往船头走去,“堂尊,我、我去前头看看。” 厉峥看着岑镜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失笑。这作弄人,是有趣! 怎料岑镜刚走到船中,正见昨晚跟她介绍过名字的,那位名叫韩立春的锦衣卫在守着。那锦衣卫一见她,便伸手拦住,“镜姑娘,先别过去!我刚换过来,前头他们冲澡呢。” “哦!”岑镜忙行礼,“多谢韩哥告知。” 岑镜转身,面露苦涩,只能又往回走去。 厉峥正准备起身,怎料见岑镜又迈着蜗牛般的步子,走了回来。 厉峥不解道:“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岑镜遮掩着笑笑,指了指前头,对厉峥道:“韩立春大哥说……前头他们冲澡呢。” 后几个字岑镜说得极快,这一刻,她看着外头清澈的江水,忽就有些想跳下去。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不如帮我换个药?” 厉峥看向岑镜,话里有话道:“现在这药只能你来换。” “也成。”岑镜知道他的意思。应下后,便挪回去在自己床铺上坐下。只是神色间,看起来多少有点有气无力。 厉峥朗声朝过道喊道:“韩立春,让长亭给我送伤药和纱布过来。” 说完后,厉峥复又看向岑镜,见她抱着腿坐在铺上,盯着地面,神色恹恹的,唇边复又挂上笑意。 他的这只小狐狸,成在缜密的思维,败也在缜密的思维。知道凡事要讲证据,当自己拿不出证据的时候,再利的嘴都只能被迫消停。她无法证明睡着的自己没往他怀里钻。 不多时,赵长亭送了伤药过来,这次一道送来的还有干净的棉花。给厉峥行礼后,他看了眼岑镜身下的床铺和厉峥身下的竹席,见两张挨着,他暗自白了厉峥一眼。 赵长亭将药和纱布递给岑镜,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今日靠岸补给时,怎么安排?换船继续走水路,还是换陆路?” 这个问题他昨夜便已经考虑好,厉峥边解革带,边直接对赵长亭道:“之前郭谏臣来找我,说严世蕃的私兵数百人。昨夜就出动了二百人,全军覆没。应当不会有第二轮水战,但换去陆地上反而不好说。照旧乘船,也不必换船。节省时间,抓紧赶路。”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便脱下了飞鱼服。他在竹席上一转身,后背对着岑镜,旋即伸手揭开了纱布。 岑镜准备好药,看向他的后背。太阳还未从江边的山后升起,此刻细看之下,不怎么能看清他背上那些鞭伤。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细细观察。她熟悉各种伤口,发觉他背上那些鞭伤乱得很,不像是一次行刑所留。若是一次行刑,施刑者站在固定的位置,伤痕朝向也会大致是同一个方向。他这般的鞭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锦衣折腰 第55节 岑镜基本已经确定,厉峥身上绝对藏着见不得的人事,或许她施针,就是无 意间知道了与这些事相关的事。 重新给厉峥上好药,厉峥穿上飞鱼服,对岑镜道:“我得补会儿觉。船舱也没法儿进,若不然你就在这儿待着。” 岑镜问道:“早饭喊你吗?” 厉峥摇摇头,“不必。” 岑镜看了看他身下那张竹席,薄薄一片铺在硬硬的船板上,莫名又想起昨晚她故意按他伤口时的画面。 心间复又袭来一股愧疚感,也不知她是怎么狠心按下去的?岑镜想了想,站起身,给厉峥让出位置,对他道:“你睡这边吧。”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眼看向岑镜。她……莫不是有些心疼他了? 厉峥想了想,面露为难之色,试探道:“我睡你铺上,会不会不大好?” 确实是不大好。岑镜闻言低眉,但想想他伤着,睡那么硬的席上,一旦翻身压到伤口,两次药就白上了。谁软一点就算压到,可能也不会太严重。而且他是统帅,这一趟又凶险,伤自然是好得越快越好。 岑镜已盘算完利弊取舍,便对厉峥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吧。你睡过来。” “好……”厉峥低眉应下,唇边笑意难掩。他起身便换到了岑镜的铺上,躺下的瞬间,枕上便传来她发间的皂角清香。 厉峥侧身躺着,低眉看向在他竹席上抱腿坐下的岑镜。 凝眸半晌后,他唇边的笑意散去,眸色渐深。 拿他当工具是真的,但事事为他着想,也是真的。 这一刻,他忽地发现,时常矛盾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眼里,他看不清的,岑镜对他的态度。她对他的关心到底是什么动机?当他是上峰?还是觉得他伤好的快更好的局势权衡?亦或是……真有那么一点他期待的,心疼? 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分析案情,他的脑子都格外的清晰。可自从临湘阁那夜之后,就多了一团混沌。后来他以为那团混沌,是他因她波动的那颗心。可现在却变得愈发混沌,他辨不清她的态度,也控制不住心绪被她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似一团乱麻,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理不清。 许是枕间的香气令他安心,困意渐渐袭来,厉峥再次沉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是被岑镜喊醒,叫他起来用午饭。看着高照的烈日,热得厉峥心生烦躁。厉峥起身去和岑镜一道吃饭,此时方才得知,船已完成补给,此刻已是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一日,众人将船舱里都还完好的东西,陆续都收拾了出来。岑镜的验尸箱和几件衣服都在,她换下了厉峥的中衣,将其装在自己的验尸箱里。 收拾出东西后,基本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之后众人便轮流休息,基本在甲板上。锦衣卫们用帆布在船头搭了个棚子,用来遮阳,都睡在棚子下头。 厉峥、岑镜、赵长亭等人,则找了个背阳光的地方,坐在木桶上闲聊说笑,打发时间。 这期间时不时便会有睡醒的人,过来和岑镜说话,加入闲聊。这一整日下来,岑镜和大多数人,才算是真的熟悉起来,陆续都记住了名字。 只是这过程中,不少人隐隐发觉,他们的堂尊,不知是船上太闲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些,笑也多了些,且明显感觉到比从前好相处。但只是各自的觉察,暂时他们都没将此事当回事,想过便忘,私下未有人说起。 晚上厉峥照例没有睡,岑镜前半夜精神着,后半夜就去了船尾休息,其余人晚上基本也是轮流休息。厉峥纵然心里想去找岑镜,但这一夜,他的一直警醒着,到底是没再找到机会去睡到岑镜身边。 在船上度过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晌午,船在宜春县码头靠岸。 众人下船后,紧着便押送所有活口,去了宜春县知府衙门。 项州已经审完刘与义的案子,也将知府衙门里的住宿都安排好。厉峥一到,项州便紧着出来迎接。 见众人狼狈不堪,项州行礼后蹙眉道:“堂尊,路上出事了?” 厉峥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衙门里出来的属吏。他朝项州点了点头,跟着问道:“尚统回来没有?” 项州点头道:“今晨天未亮回来的,说是日夜骑马,两天两夜没合眼,一回来就进屋睡去了。” 一回来就睡,看来任务完成得很好。厉峥道了声好,吩咐道:“将所有刺客都押进大狱,即刻审问。尚统醒后叫他来找我。” 项州应下,行礼后便去押送那十几个活口离去。厉峥冲岑镜招招手,将她叫至身边,二人这才一道往知府衙门内走去。 边走,厉峥边对岑镜道:“你去好好休息一下,审问若有结果,我就遣人来喊你。” 岑镜行礼应下,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些。你也住近些。” 赵长亭眉微挑,行礼道:“堂尊,明白。” 说罢,厉峥看了眼岑镜,大步往牢房的方向走去。他腿动的间隙,岑镜隐隐看到他飞鱼袍下,那尚且破损的中裤。 她忽地想起,船上厉峥的衣服基本都烧完了。岑镜忙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岑镜冲他一笑,道:“若不然你先去换身衣服。” “哦……”厉峥这才想起衣服还破着,刚才满心里审人,没留意。他只好又回来,和岑镜、赵长亭一起往内院走去。 -----------------------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第47章 进了内院,内院值守的锦衣卫,便将厉峥带去了项州给他备下的房间。厉峥进去更衣后,赵长亭叫岑镜在院中稍等片刻。 安排住宿这些事本该是他干,但这次他提前去了南昌,是项州临时安排。赵长亭接过属于自己的差事,岑镜等了约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赵长亭就将她带去厉峥同院面西的厢房。 岑镜欣然接受了换房的安排,内院的房间确实要比外院下人住的房间好些。虽然她身处贱籍,本不该住在内院。但所谓的这些规矩,不就是这些上位者制定的吗?厉峥的安排,才是真的规矩。 岑镜回了房,便进了净室,紧着去打水沐浴。这两日在船上,当真是又憋闷又难受。 而厉峥这边,进净室先随便冲了下身子,跟着便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中裤,一身干净的飞鱼服,出门便往牢狱而去。 来到狱中,一股宛如进了蒸笼的闷热感扑面而来,厉峥蹙眉。 项州等众锦衣卫已将那十几名黑衣人全部押入牢房。厉峥来到行刑之处,项州见他进来,便给他搬了椅子,叫他靠墙坐下。此地还有额外除项州外的四名负责提人行刑的锦衣卫,此刻就在边上并排站着。 厉峥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下令道:“挨个提审。” 话音落,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便进了牢中提人。 厉峥看向项州,朝他勾勾指尖。项州见此,俯耳至厉峥面前。 厉峥在项州耳边低声道:“你亲自走一趟,去理刑厅见一下袁州府的推官郭谏臣。告诉他,叫他散值后莫要离去,将院子里闲杂人等清理干净,我夜里去找他。” 搬来知府衙门倒也方便,郭谏臣身为袁州府推官,日常便在知府衙门的理刑厅坐堂,见面倒是比从前容易些。 项州低声道一声是,便行礼离去。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提了一名黑衣人上来,他已被上了枷锁和脚镣,嘴被堵着,被押跪在厉峥面前。 厉峥垂眸,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透着淡淡的寒意,厉峥开口道:“本官是何人,想必你们心知肚明。招供,说出受命于谁,营地在何处,还知道什么计划,则免受皮肉之苦。若继续嘴硬,那么诏狱的刑,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 说罢,厉峥手一挥,一名锦衣卫便端着笔墨上前,示意那黑衣人书写。这些人随时都有自尽的风险,不能给他们松口。 那人抬眼看向锦衣卫,全无动手的意思。 厉峥见此,不再多言,开口道:“上刑。” 不多时,凄厉的惨叫声便响彻在整个牢狱中。京中北镇抚司的阴影,宛若一片密不透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整个袁州府知府衙门的牢狱。 厉峥在牢狱中待了一下午,提审五人,并未有收获。但是人多,只要有一个软骨头就能撬开口子。诏狱的刑才用了一半,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耗。 酉时左右,赵长亭来到狱中,请厉峥去用饭。厉峥便将审人的事移交给项州。等尚统休息好后,便来和项州轮替。 厉峥刚离开牢房回到自己房中,尚统便通传求见。 厉峥在书房桌案后坐下,示意进来传话的锦衣卫叫尚统进来。不多时,已换上官服的尚统,大步进了房间。 一进屋,尚统显然已经休息好,面上看着神采飞扬,他朗声行礼道:“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抬手免礼,问道:“一路上可安生?” 尚统便从怀中取账册,便笑道:“安生,混在平民里,一路无事。就是日夜兼程,两日两夜没合眼,累坏了。” 厉峥接过尚统呈上的两本由布包好的账册,仔细看了看。 包裹两本账册的布包,连上头的结,都是他那日亲自打的。同交出去时一般无二,尚统做得很好。 厉峥将两本账册放在桌角,看向尚统笑道:“若是没休息好,吃完饭就去接着休息。等缓过来再去和项州轮替审人。” “休息好了!”尚统忙道,跟着便见他笑道:“刚才听兄弟们说了,抓回来的人嘴硬是吧。堂尊放下,属下正好手痒,也睡足了。今晚正好陪他们耍耍。” 厉峥冲尚统一笑,道:“那便交给你和项州了,我晚上还有事。” “是!属下告退。”尚统行礼退下。 尚统走后,厉峥便叫传饭,他本想喊岑镜过来一起吃,但念及自己今晚一堆事,叫她过来说不了几句话,没得叫她跑一趟还得跟着他吃快饭。思及至此,厉峥便没遣人去唤岑镜。 饭菜很快送来,厉峥吃得很快,吃完后叫人收了碗筷,便坐去了书房的桌案后。 厉峥在桌案后坐下,点上一根二苏旧局的线香,跟着便翻开了两本账册。 今夜便要将账册原本拿去给郭谏臣,他查到的关于严世蕃案的所有物证,都要经由郭谏臣之手入京。他明面上不能参与严世蕃的案子。 但他也不是什么白干活的傻子。这账册上记录着自嘉靖二十七年,严嵩掌权后,严世蕃所有的银钱往来,他自是要抄一个副本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在船上没有功夫,今夜将账册送走之前,他需得仔细核对原册和副本,以免有错漏。 线香的烟雾绕着厉峥徐徐逸散,冰缸中的冰尖渐渐软塌下去,缸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两本账册在厉峥面前同步翻页,细细比对。 就在他再次翻过一页时,忽地发觉,原册和副本上的内容截然不同。 厉峥神色一变,当即坐直身子,立刻细看。 本以为是他做主取掉的赵慕州的那几页。可念头刚落,厉峥便意识到,抄副本是在船上,那时赵慕州的那几页便已不在,所以现在原册和副本的内容应当完全相同才是。 可现在,原本和副本上的内容,竟有了出入。 厉峥眉峰微蹙,连忙翻页查证。 比对之下,发觉是原册少了两页!副本上的内容,两页之后,方才同原册上的相同。 而原册上缺了的那两页,从副本抄下的内容来看,正是京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相关的内容,是他和严党来往的账目。 厉峥修长的手指按在账册页上,眉峰紧蹙。他在心中细细盘查起来。 账册自到他手,上船后便抄录副本,抄完后由岑镜重新装订,之后便叫尚统连夜带走。 莫不是尚统等人在路上碰过? 可转念一想,今日尚统将账册交还给他时,连包裹账册的布包都不曾动过,结都是他当时亲自打下的。布结大小,结上露出的布头长短,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而且,就算是尚统等人动过,原册和副本在一起,且副本尚未装订。就算再蠢的人,两本账册在一起的情况下,没道理只取走原册而不动副本。岂非是故意留下破绽? 且原册已经装订,取走难度极大。若是撕走,不会不留下任何纸屑痕迹,装订线也会略有松动。但现在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分明就是散页时取走。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原册少了两页,尚未装订的副本,却未有缺。尚统等人在路上动过账册的可能性极低。 锦衣折腰 第56节 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后,厉峥将原册翻过来,细看装订。 见装订线没有异常,和那日岑镜重新装订完后的样子无二,且用线就是那日他让赵长亭寻来的线。 厉峥指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看来缺少的两页,是在散页时被取走。 厉峥蹙着眉,重新将原册摊开。 他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继续排查。 邵章台的这两页,既然出现在副本上,那就证明不是在上船前丢失,重新装订后的线也无异常,尚统路上动过的可能也已排除。 那便只剩下,抄完副本后,和原册重新装订前,这个时间段有异。 厉峥细细回忆起那日上船后的事。 自上了船,账册便未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一上船便开始抄录副本,抄完后他去找岑镜。当时岑镜的房间在他斜对面,他的门开着。 和岑镜在门外说话的时候,他全程都面向自己的房门,没有任何人进去。 之后他便和岑镜一道去了他的房中,一起吃饭,跟着就叫岑镜重新装订。 而这过程中,他也是全程看着,岑镜装订完后他便收了起来。 厉峥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眉蹙得愈发的紧。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原册装订前,就会少了两页。 厉峥按着原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开始泛白。他开始细细回忆,到底有哪个时候,账册曾离开过他的视线。 厉峥以时间为序,仔细在自己记忆中排查。这一刻,他连自上船后,半句说过的废话都没有放过。 自回到南昌知府衙门,从他挑开原册装订线的那刻起,原册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上船前装原册匣子,更是由他自己拿在手中。 上船之后,岑镜说晕船去休息,然后他就带着人开始抄写副本。这个时候邵章台的那两页还在,否则不会出现在副本中。 之后便是和岑镜一起吃饭,看着她装订原册。边装订他边和岑镜闲聊。由于他对岑镜的心思,他全程目光都在岑镜面上,也不可能是岑镜。 念头刚落,一段和岑镜的对话浮现在眼前,厉峥蓦然抬眼,跟着便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指尖又麻又凉。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于是……他起身去倒水。而这个时间段,是原册唯一不在眼前的时候! 指尖上的凉麻之感,瞬时遍布全身。厉峥手按账册,蓦然起身,五根手指如鹰爪般按在账册上,指尖全然失了血色。 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无论他怎么细盘,他去给她倒水的那一刻,就是原册在抄完副本后,装订完成前,唯一离开过他视线的时间。 而那点时间,足以取下两张册页,再将其收好。 “呵……” 厉峥忽地自嘲一笑,但笑意极快消散,跟着他便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 上船后她便因晕船去了自己房间休息,她不知道他抄了副本的事。 他们一起吃饭时,她就在问他关于账册之后的安排,从他口中得知账册晚上就会送走时,她想是就开始盘算如何取走册页。 那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岑镜从吃饭时,就开 始喝茶,说口干舌燥,喝了很多水。到装订册页时,茶壶差不多空了,便叫他去添水…… 而册页的内容,之前在南昌知府衙门时,他们两个便一起看过。她想是那个时候就记下了邵章台册页的位置。 装订完原册后,岑镜说要回房更衣,可是他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回来。若真是她取走,那么她离开的时间足以藏匿。 若丢失的两张册页,当真在她手中,她会藏在哪里? 厉峥复又细想,验尸箱不可能。当时船上情急之时,他叫岑镜放弃箱子,她欣然同意。虽然箱子最后没事,可在安定下来之前,她全没动过去拿回箱子的念头。 装衣物的包袱也不可能。当时她进去救人,船舱着了火。她只拿出了有迷药的验尸箱,并没有动衣物。 有什么是她极为紧要的东西? 念头刚落,岑镜那由黄布缝着的护身符出现在眼前。厉峥神色一凛,蓦然想起她给他上药时,他掰护身符上的别针,当时隐约觉得那符比临湘阁那夜时厚了点。 厉峥眸光一闪,几乎是已经可以确定,丢失的两张册页,就在她的护身符中。 她离开后的那段时间,足以叫她将两张册页缝进那护身符里。 厉峥忽觉心口似被捅进一把匕首。又由人握着,狠狠转了一圈。疼得他后背阵阵冷汗。 许是他想错了?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假如这件事真的是岑镜做的,她就需要仔细筹谋。但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比如……他动心!比如,他在滕王阁承诺日后无需她再恭恭敬敬。 若无他动心,就不会有他去给岑镜倒茶这件事,那她岂有机会拿走册页? 念头刚落,厉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始在脑海中推演这个可能性。 如果从这个方向想,这件事就不像是蓄谋已久。从动机上来讲,她一个贱籍仵作,有什么理由替邵章台取走册页? 厉峥开始尝试假设,如果真是岑镜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岂有机会取走册页?这完全是个意外的孤立事件,一来她没有动机,二来他动心是事件之外的意外。 倘若是她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还有什么机会取走册页? 而就在这时,厉峥眼前忽然出现船上遇险时,岑镜抓给他的那些迷药。 这一刻,他刚建立的新的可能性推演,再次抵达了尽头。厉峥手按着册页,双手已经发麻到丧失了触感。 她一向严谨,如果他动心在她意料之外。那么按她原本的计划,那些迷药,怕不是给他备下的? “呵呵……” 厉峥苦笑出声,跌坐在椅子上。宛若有一根冰锥,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头顶,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心海被瞬间冰封的碎裂声响。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动心,竟是给她提供了更方便的机会? 她临时舍弃更冒险的行为,让他去倒茶,是她基于眼前情况的应变之举。而她……完全有这个临时应变布局的能力。 她唯一的失算,是不知他还抄了副本。究其根源,她的失算,依旧是他的动心。 这若是从前,他岂会在乎她是否晕船不适,那日只会叫她也来抄写副本。 这一刻,厉峥心间的讽刺之感抵达了巅峰。深切的背叛感彻底将他席卷。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置此事的巨大迷茫。 自至江西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公堂上的急智相护,救下王守拙替他拿到账册线索,船上看出他决策的致命后果为他重新布局,不顾安危冲进船舱救人……她分明事事以他为重,以他为先! 这些……都是假的吗? 念头刚落厉峥便立刻否认,不是假的!一个怀有异心的人,不会为了另一个人以性命作赌。 可是为何? 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一个身在贱籍的仵作,已经得他庇护的前提下,为何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冒险替一位正二品的大员藏匿册页?他一个独立于官僚系统外的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不如邵章台吗? 越想,厉峥越觉疑点重重。 脑海中本熟悉的岑镜,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似坐在案台后的掌刑官,气定神闲的伸手,轻扫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 他逐渐冷静下来,放下了盖住眼睛的手。厉峥再次看向那原册,开始细细盘查。 岑镜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在她进诏狱时,他便细细查过。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个身在贱籍之人,如何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牵扯? 而邵章台此人,是不折不扣的严党! 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任兵部侍郎,当时仇鸾已暗中私通蒙古。那时的仇鸾,尚依附于严嵩。 可仇鸾逐渐狂傲自大,开始仰仗皇帝的宠信,挑衅严嵩,那时严嵩便已有除掉仇鸾之意。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暴毙。徐阶和锦衣卫先指挥使陆柄,一同上书皇帝仇鸾私通蒙古一案,邵章台曾在此案中立下大功。仇鸾的一批亲信党羽落网。 邵章台以此案为投名状,就此成为严嵩亲信。后迁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邵章台是个极油滑之人,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他又顺势成为倒严义士。 不仅在严嵩案中相安无事,还顺利站队徐阶。去年升任左都御史。遇到岑镜时,他便是去义庄查邵章台相关之事。 邵章台作为严党,他自然不愿看着此人继续逍遥。当时他暗中得到消息,邵章台曾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得到消息后,他便亲去了那义庄一趟,但一无所获,却遇到岑镜。 如今细细想来,遇到岑镜时,就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案子。 莫非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哪里?但仔细一想,这个计划成功率极低且不可控因素极多。 如果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那里,他们又如何知道,他会去查?又如何能确定,他会将岑镜带入诏狱? 厉峥蹙眉,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合理! 首先邵章台根本无从得知他暗中得了他去义庄的消息!他若知道,必然是暗哨暴露,可暗哨没有暴露! 再者,就算是邵章台的盘算,他带岑镜入诏狱也根本不是能被盘算的。一个女子,身在贱籍,即便有验尸之能,莫说进诏狱,便是去寻常衙门当差也断不可能。 尤其当时岑镜被他亲眼目睹了剖尸!此等悖逆人伦之举,被发现唯有判死这一个可能。便是孔明在世,也算不到他与常人有异到会看上她剖尸的本事。 最后,邵章台即便忌惮锦衣卫,想要安插人,也断不会选安排一个女仵作进诏狱这么一条路子。 此事若要成,首先得邵章台知道他要去义庄,他还得精准撞上岑镜剖尸,且他们还得拿捏准,他会看上岑镜剖尸的惊世骇俗之举,还得算准他会破格将她带入诏狱。这一番盘算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不能成。 计划会彻底失败,岑镜可能丧命,这对于一个当时任左副都御史的高官来说,是个极其愚蠢且风险极高的策略。 所以,他和岑镜在义庄的相遇,是一个无法被设计的偶然。 那么如果岑镜不是邵章台安排的人,她为何帮他藏匿册页?她一个贱籍女仵作,又如何同正二品高官有牵扯? 万千与岑镜相关的一点,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厉峥几乎理不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他只能一点点的查,看来他得先重新查一下岑镜的背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厉峥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了眼门口,深吸一口气,方道:“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项州走进了房中。 锦衣折腰 第57节 项州行礼后,看向厉峥,他正欲说话,却忽地发现不对。他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一变,诧异道:“堂尊发生何事?您脸色怎如此白?” 第48章 听项州这般问,厉峥愣了一瞬。 数息后,厉峥忽地低眉。本以为他已扫去情绪的干扰,不成想,他的身体原是比他的念头更诚实。 厉峥随口对项州道:“这几日太累而已。你说,何事?” 项州狐疑地看看厉峥,但也没再多问,只道:“已经快子时,郭推官刚才来问过,问堂尊何时过去。” “快子时?” 厉峥微微蹙眉,原是已过去这么久。 厉峥想了想,对项州道:“叫他再等半个时辰。” 项州应下,行礼离去。 外头传来门被关上的轻扣声响,便好似一道锁,一声轻响,复又将他锁回沉寂的牢笼里。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暂且将脑海中关于岑镜的事尽皆压下。眼前头还有事,且先将这些事办完,腾出手来,再细细去想岑镜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强逼自己收拢思绪,重新仔细核验起副本账册来。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副本核验完,而后将未装订的副本收入匣中。他将账册重新包裹进布中,便拿着账册原本起身出门。 来到门外,厉峥对值守的两名锦衣卫道:“看好。” 两名锦衣卫抱拳称是,厉峥径直走下台阶,往知府衙门的理刑厅而去。 来到理刑厅,正见郭谏臣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堂中椅子上,似是在看卷宗。听到脚步声,郭谏臣抬起头来。在看清来者是厉峥的同时,郭谏臣离座起身,绕出桌案,抱拳行礼,“下官郭谏臣,见过同知大人。” “不必多礼。”说着,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随手一抬,示意郭谏臣也坐。郭谏臣行礼道谢,走过去在厉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将手中的账册原本递给郭谏臣,道:“这便是严世蕃的账册。” 郭谏臣见此,立时面露喜色,忙伸手接过。拿到手后,郭谏臣便紧着将布包拆开,一页页地细细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几乎被钉在那账册上,纵然神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的激动清晰可见。 厉峥见此,淡淡移开目光,对郭谏臣道:“郭推官可来日细看,且先看今年三月份的账目。” 郭谏臣闻言,看了厉峥一眼,称一声是,将账册从手中一翻,从后头翻起,他很快就翻到了今年三月的账目处。 厉峥见他已经翻到,开口道:“今年三月,严世蕃从账上支出三千两,一个月内曾两次命罗文龙携银前往福建漳州。但未写明这一笔钱款的去向,这笔账里,怕是有文章。” 郭谏臣闻言,指尖点着账本,细细查看厉峥所言的那笔账目。跟着陷入沉思。 半晌后,郭谏臣看向厉峥,严肃道:“罗文龙是严世蕃亲信,三月不仅罗文龙亲自前往,且还一月内两次,定是极为要紧之事!此事定不会草草。我连夜送信入南京。这件事交给林润去查。” 厉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兼任钦差,此番巡查江西,无法亲自去福建。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林润来办。” 郭谏臣暂且将账册合起,复又看向厉峥,他眼眸微转,随后问道:“大人此番,为何这般利落地处置了刘与义?” 厉峥看向郭谏臣,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下一瞬,他便笑道:“刺杀钦差的案子,总得有人来背。” “原是如此……”郭谏臣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跟着状似疑惑地探问道:“这寺里的菩萨要香火,观里的三清也要香火。两家相争,说到底为的还是香火。同知大人碾灭了一炷香,只怕观里的三清会不乐意。” 厉峥自然知道郭谏臣此话何意,而后对郭谏臣道:“多谢郭推官提醒。” 厉峥指着郭谏臣手中的账册道:“账册里少了几页,南昌知府赵慕州的,这注香也不差。” 厉峥冲郭谏臣一笑,垂眸看着他,眼睛缓缓一眨,笑道:“况且……多拆几座庙,香火自然就会去三清处。” 郭谏臣闻言,起身行礼道:“下官仰仗同知大人。” 厉峥瞥了郭谏臣一眼,站起身,对郭谏臣道:“福建的案子,就劳烦郭推官和林御史了。告辞。”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郭谏臣连忙相送,送至厅外,郭谏臣止步,冲厉峥的背影抱拳行礼。 郭谏臣见厉峥走远,站起身,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账册,面露笑意。 厉峥从郭谏臣处出来,便往内院走去。 待他来到内院月洞门处时,脚步忽地缓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内院坐东面西的厢房方向。 他知道岑镜就住在那里,她若是还没睡,此刻许是开着窗,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纳凉。 刚才他出来时,刻意控制自己,没有往她住着的那间厢房看。 此刻站在月洞门处,只要进去,稍抬一眼,便能看到她的房间。若她已经睡下还好,若是没睡……厉峥想象着那个四目相接的画面,巨大的迷茫之感再次袭来,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按理,他在发觉账册中册页丢失,锁定她为嫌疑人的那一刻,就该将她提来审问。 正确的做法就在眼前,可一想到要和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他就感觉心口生疼,根本不愿这般的事发生。 他知道,只需一审,她到底有没有藏匿册页,这件事便会水落石出。 他若是这般做,等他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就是她没做,此事另有隐情,皆大欢喜。要么就是她做了,然后呢? 若真是她所为,他一审,这件事就上了台面。他处置还是不处置?就算他私下审,便是她藏匿,他也包庇她,不处置她,他也势必要追问动机。一旦是一个足以叫他无法再视而不见的动机呢,他又该如何? 锁定岑镜是嫌疑人的这个推断,全程没有漏洞,没有疑点,处处闭环。他便是想骗骗自己,帮她开脱都找不到更多的可能性。 厉峥只觉此刻根本无法迈出踏入内院的那只脚,只能站在门外的廊下,双手虎口挂着胯骨,缓缓踱步。 厉峥思来想去,这件事,绝不能上台面。一旦戳破,他和岑镜间所有关系都会被颠覆。但他也不能叫这件事超出他的掌控! 邵章台……厉峥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开始盘算这个人会不会影响扳倒严世蕃的计划。 此人是严党,十几年来一直依附严嵩。可他现在确实也已经完成洗白,成功站队徐阶。他去年还能升任左都御史,可见在徐阶身边混得还算不错。 站在邵章台的角度,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现在他都没有继续帮严党做事的必要。常年在京里的那些官,可比地方上的这些官鼻子灵得多。 严嵩已被勒令致仕,严世蕃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的事,皇帝虽然默许,亦未打算追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徐阶在,这一次势必会叫严家彻底无法翻身。邵章台不会蠢到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帮严党翻案。 盘算推演至此,厉峥神色稍微松快了些许。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岑镜帮邵章台藏匿册页的事,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如果这件事不能摆上台面,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 厉峥在廊下踱步,刚松弛些许的神色复又严肃起来,眉蹙得愈发的深。 之前情绪上头时,巨大的背叛感袭来。可眼下冷静下来再细想,岑镜的行为是否构成背叛? 在她动机和目的不明的前提下,他此刻在脑海中,盘算出两种可能性,并开始分别推演。 第一种可能,基于这一年来的相处,以及来江西后的这段时日,无论是岑镜数次以命相搏的辅佐,还是她临危之际将护身符托付给他的行为,都在证明她的忠诚和对他的信任。这些事都是事实,他不能因为她藏匿册页便否定这一切。 倘若她的动机和目的,不妨碍扳倒严党的计划,也没有给他的敌人递去把柄。那么她的行为就不构成背叛,顶多算是借职务之便谋私。 若是这种可能,这件事他就可以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种可能,便是她和邵章台还有其他牵扯不清的勾结。如果义庄相遇是偶然,那么便是之前的一年里,在她进入诏狱后,意外被邵章台盯上,二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若是这种可能,那么她所有的扶持和信任,都更像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进入诏狱更核心的圈层,以便帮邵章台藏匿、截获、传递更多紧要的机密。 倘是如此,她的行为,便是对他最彻底的背叛……厉峥的指尖再次开始发凉,若是真相趋近于第二种可能,那他……只能除掉…… 厉峥的胸膛忽地开始起伏,许是呼吸变深的缘故,他忽地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厉峥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而他又不能对她进行提审。 他复又仔细想了想,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两种可能性都保留,暂且不妄下定论。 接下来的时日,不打草惊蛇,该如何就如何。 他暗中仔细盯着岑镜,观察她的一言一行。且看她是否还会有其他举动,以及她的言行更贴近于哪一种可能性。 等回到京城,重新细查岑镜背景,再细查她和邵章台的关系。 待手中拿到更多消息,再更全面地评估和判断! 从一堆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厉峥终于从巨大的迷茫中,顺出了一条接下来暂时能走通的路。 他深吸一气,看向那月洞门,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院,厉峥的目光便朝东侧厢房看去。 厢房的窗开着,暖黄色的烛光染黄了整个窗框,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真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看书。 厉峥的心狠狠一缩,被利剑捅穿的深切痛感无比清晰地传来! 本以为已扫尽情绪的厉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忽觉心海被浇下大桶滚烫的铁水,清晰的灼烧之感,又闷又疼。 一切反应来得来快,快到理智来不及反应,伸不出手阻止。无数念头绕过理智,汹涌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再一个人。也是他第一次燃起希望,开始盘算属于自己的未来。他从未这么渴望被一个人接纳,无论日夜都能在她身边度过。 他本以为他遇到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人。简单的出身背景,除了他一无所靠的生活,以及一颗,始终和他站在一起,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心。 可现在……厉峥一声嗤笑。许是他命里,根本就没有寻常人唾手可得的温情。他天生就该在地狱里待着。 厉峥看着窗中的岑镜,忽觉讽刺至极。他果真,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之前带给他多少惊喜,今时今日,就带给他多少惊吓。 厉峥收回目光,往自己房中走去。 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 见是厉峥,岑镜放下手中的书本,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的心复又一紧,他止步,蹙眉颔首。 数息过后,他方才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么?” 听他语气淡淡,岑镜微微蹙眉,眼露探究,他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审人不顺利? 岑镜问道:“刚才见你出去了,我等了你一会儿。” 她在等他? 厉峥神色忽就有些复杂。 他凝眸看了岑镜片刻,眉微低。再次抬眼时,唇边到底还是挂上一抹笑意,问道:“不早些歇着,等我做什么?” “给你换药啊!”岑镜看一眼屋里桌上备好的药瓶和纱布,理所当然道:“你那伤刚愈合,还是再多上两日药,好得快些。江西天热,你又公务繁忙,可别又把伤口扯开。” 说着,岑镜转身去拿起了药瓶和纱布,随后透过窗看向他,等着他发话。 厉峥复又低眉,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 锦衣折腰 第58节 而就在这时,岑镜再次开口道:“我出来找你。” 看着已经侧身准备要出门的岑镜。这一刻,一个新的可能性,闯入厉峥脑海! 若是他能叫她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夫婿!成为她最亲近的人,是否足以让她放下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心? 念及此,厉峥忽地开口道:“不必出来,我去你房里!” 说罢,厉峥大步朝岑镜的房门走去。看着厉峥的身影被墙面遮挡,消失在视线中,愣住的岑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药瓶和纱布,快步过去开门。 厉峥看着自己大步走向岑镜房间的脚尖,忽觉世界安静的可怕! 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同样也是他的理智,这次竟意外的和他的情感站到了一起。正在无比坚定的告诉他,既然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为何不赌?怎能不赌?岂能甘心就此撒手? 岑镜刚将门拉开,厉峥高大的身影便闯入视线。不及她反应,他已跨门而入,岑镜下意识后退一步。跟着她便见厉峥双臂向后一合,关上了房门。 见他已经进来,岑镜微微低眉。眼前的场景,和他上次来送药时的画面重合。 岑镜总觉得他进她房间不合适,可……这段时间有些东西变得模模糊糊。说不合适,他们二人的亲密之举远不止如此,且回回都有正当理由。单就进她房间来说,上次是送药,这次是上药。说合适,这又好像不是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界限。 来来回回间,岑镜忽就有些摸不准,她和厉峥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不及她再多想,厉峥已绕过她进了房中,他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窗户关好后,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跟着便开始熟练地解革带。 看着他在自己房间里解革带脱衣,纵然知道是为着换药,岑镜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不该飘的地方飘。这一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若来日她有了夫君,他放值归来后,也该是如此刻的厉峥般,自然的在她面前宽衣。 但也仅仅只是画面相似,厉峥前来是为着换药。岑镜按下乱飘的念头,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药瓶。 指尖传来药瓶冰凉的触感,于此同时,她的余光瞥见他将飞鱼服和中衣都搭上了衣架,随即朝她走来,岑镜忽觉耳根发烫。 来到岑镜面前,厉峥没有坐,他伸脚将椅子拨进桌子底下,取下旧纱布,随后转身,背对着岑镜。 他双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凸起的血管顺着他精壮的小臂攀援而上,如虬龙蜿蜒。 这几日也不是头回帮他换药,但许是今日在她房里的缘故。她感觉到某种异于往常的氛围正在这屋里蔓延。岑镜鼻翼上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打开药瓶,用干净棉花沾了药,俯身弯腰,仔细擦在他的伤口上。 轻微的刺痛感从背后传来,厉峥微微侧头。他看着桌上烛光下,地上岑镜的影子,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一同涌来。 “岑镜。” 厉峥忽地开口,他喉结微动,似闲聊般问道:“你有二十了,这些年可曾想过婚事?” ----------------------- 作者有话说:嘶,留评发红包!时限24小时哈~ 第49章 岑镜手微顿,抬头看了厉峥一眼。 他头微侧,只能看到他如峰的下颌,高挺的鼻骨,还有小半截斜飞的眉尾。 这若是从前,厉峥忽然这般问,她定会仔细考量其目的。但是这些时日,他俩废话说了不少,许是只是闲聊而已。 眼下闲聊两句也好,氛围会显得不那么怪异。 念及此,岑镜收回目光,边轻缓地给他上药,边随口道:“我身在贱籍,祖父过世后,便已无人可依。这辈子能把自己活好,别饿死,就算是上天垂怜。哪有心思考虑什么婚事?” 岑镜的声音轻缓,还带着些许自嘲。在安静的房间里,似在琵琶上单指拨弦,如玉珠落入厉峥耳中。 厉峥眉蹙一瞬,跟着转回头去。 听她的话,她的处境,叫她只能先顾着生存。能在这世上有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就是她的紧要目标。 既如此,那她为何又会同邵章台有牵扯?这同她的核心需求完全不相符。她这说辞,是真是假? 疑心起的瞬间,厉峥忽地意识到,即便他已经找到应对方式,做出决策。可他已经无法再全然相信岑镜的话。他清晰的预感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他都要在辨不清真假的怀疑中饱受其苦。 究竟有什么是邵章台能给,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给不了的?想要什么,跟他要不成吗?为何要向外去求?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他想了想,复又问道:“若只是为着有个安身之地,你更该考虑成亲之事。有夫君依靠,你的日子反而容易些。” 岑镜一声嗤笑,目光落在他背上虽已愈合,但新生血肉脆弱的伤口上。 岑镜回道:“良贱不可通婚,我若找,不过也是找个贱籍之人。日后若有子嗣,也还是贱籍。贱籍之人本就朝不保夕,若是儿子尚可找个差事糊口。若是女儿,同我一般父母早亡,无非重复我今日之处境罢了。或许……” 岑镜眉微挑,语气似调笑,却难掩自嘲,“或许还不如我。我能遇上堂尊,得堂尊赏识,已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厉峥静静听着她的话,而后接话道:“也是,如你这般的智识才能,莫说贱籍男子,便是寻常良籍男子,你怕是都会憋闷。对着一个庸蠢之材,如同日日对着一只猴子。” 岑镜闻言失笑,“堂尊英明。” 她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就比如她未婚而挽已婚女子的发髻,她只想凉快些,但绝大部分人知晓后,难免都是一番斥责与训诫。类似的事,生活里到处都是。这种憋闷,于她而言宛若每日一刀的凌迟,不致命,但绝不会好受。 厉峥再次头微侧,问道:“倘若来日你得脱贱籍,你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他浑雅的嗓音入耳的瞬间,岑镜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前几日,和他在船尾说话时的画面。 江上夜风中,他如此刻般裸着上身,冲她笑着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她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这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看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 让她的内心和灵魂,不再是孤雁凌空的独鸣,而是能鸣奏于山野间,得青山无尽的回响。 而这样的人,她遇到了……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捏着棉花的指尖忽地颤起。山间厚重的云海,忽被一道刺眼的金光劈开一条缝隙,藏在云海背后,那顶天立地,高拔苍翠的青山骤然乍现,惊鸿一瞥。 几乎是同时,一口巨大的钟,敲响在岑镜心间。撼人心魄,层层逼近的嗡鸣,瞬息穿透了她的灵魂。岑镜心间,警钟骤响!这个念头,惊得她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药瓶。 不可! 断然不可! 厉峥绝不是什么好人!他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他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有利。他只是在让一切物尽其用的同时,如顺手捡起一柄更锋利的刀,恰好看到她罢了。 她可以仰仗他的能力,依靠他的权势,在他身边尽可能地有用!但绝不能对他怀抱半点男女情意上的幻想!绝对不能! 而且,她一个贱籍,幻想厉峥?那得是糊涂到什么程度,又得庸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同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岑镜暗自深吸一口气,心间的云海再次聚拢,密不透光地遮去了那本不该由她去看的苍翠青山。 岑镜波动了一瞬的心,已归于平静。她嗤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回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岑镜低眉,又从瓶中蘸出一点膏药,涂抹在厉峥的伤口上。 生怕厉峥再问,岑镜调笑道:“堂尊还说我,你都二十六了,不也没成亲。” 安静的房中,烛火扑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厉峥忽地一声嗤笑,那日在船尾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过去他确实只有个空壳,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他刻意不去考虑,而是心里压根没有。就像生活在水里的鱼,根本不需要修路。 厉峥想了想,而后道:“没遇上能教我看见的人。” 岑镜听罢,笑道:“堂尊相貌出众,又身居高位,日后自会有相匹配的高门贵女。” 忽觉一根刺扎入心间,厉峥下颌线绷紧一瞬。跟着他一笑,玩味讽刺道:“高门贵女?” “我想要的人……”厉峥头微仰,舌顶腮一瞬,语气间带着些许傲然,道:“她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我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我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我同行。” 岑镜听着这些话,忽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平复下来的心,复又波动起来,指尖开始跟着发麻。 他这话实在是容易让她多想,但她不会蠢到去多想。念及此,岑镜笑道:“堂尊的眼光果然不同于常人。” 厉峥却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身子朝她这侧微微一转,如玩笑般道:“嗯?好像和你挺像。” 此话一出,岑镜心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怒意,极快的压过未及显露的心动。 他这话看起来像随意一说,但极易被解读成暗示。 假设现在和厉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贱籍女子。厉峥这般的话,一旦被解读成暗示,那么对那贱籍女子,便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诱。惑。 他身居高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恣意而为。但对那贱籍女子而言,这不是甜蜜,而是残忍。 这般模棱两可的话,究竟只是想起来随口一说,还是暗示,最终都由他说了算。最后无论兑现还是不兑现,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那贱籍女子,一旦心生误会而沉溺,随时都会万劫不复。 身份不同,代价不同! 思及至此,岑镜嘴角微抽,开口嘲讽道:“堂尊身居高位,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有些话,出口前还是负些责任的好。莫拿我一个贱籍孤女打趣。” 厉峥听罢这话,眉微蹙。 话堵得这么死?他虽然没像旁的男子那般风花雪月,但这段时日,为她做的事并不少。共商决策的权力都给了,她便是连半点额外的心思都不生? “呵……”厉峥转回身子,没好气地嘲讽道:“你还真是清醒。” 岑镜站直身子,将药瓶和棉花放在桌上。不清醒等着自取其辱吗?但凡她是个蠢的,这话听罢是不是就该做起美梦,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对我有意?她马上就要像书里那些穷书生,被高门贵女瞧上,然后相恋得感天动地,最后一步登天?好笑至极。 她拿起纱布,紧着岔开话题道:“药上好了。堂尊伤口已经愈合,再捂着反而不利于恢复。我只缠一层纱布可好?防着别被衣服磨蹭便是。” “你看着办吧。”厉峥头撇一下,随口扔过来一句话。 岑镜瞪了厉峥的后脑勺一眼,跟着拿起纱布绕过他的腰,只缠过一层纱布,在他腰侧打了个结,道:“去穿衣服吧。” 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取下自己的中衣,边穿边看向岑镜。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药和纱布,厉峥望着她,神色间隐有探究。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只狐狸。 方才和他说起她那些打算,听着当真是无比的真。好像她真是一个在贱籍里挣扎着生存的可怜孤女。 可一个什么样的贱籍可怜孤女,会和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牵扯不清?她身上的矛盾之处,不止如此。还有她虽贱籍出身,但却拥有极聪慧的头脑,那日在船上诗词典故信手拈来。虽说是管理过大户人家的藏书阁…… 念头至此,刚系完中衣上细带的厉峥,忽地想起什么。他刚取下飞鱼服的手一顿,跟着抬眼看向岑镜,问道:“你祖父过世 前,在哪户人家管宅子?” 岑镜自拿着药品和纱布放去一旁柜子的抽屉里,坦然道:“都察院左都御史,邵大人城郊的宅子。” 厉峥忽觉无数冰刺扎进脊骨,全身寒麻。飞鱼服搭在他的手臂上,那只被覆盖的手,骤然攥紧。 听着厉峥半晌没了声音,岑镜关上抽屉后转身,不解道:“怎么了堂尊?” 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厉峥眼一眨移开目光。他抖开飞鱼服,边穿边闲聊道:“能许你入藏书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这邵大人,也算是于你有恩。” 岑镜站在靠近门边的柜子旁,只道:“我没见过邵大人几次。我管理藏书阁,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借机读书是因我懂得把握机会,算不得他对我有恩。” 厉峥已穿好飞鱼服,从搭衣的架子上抽下革带,边系边看着岑镜。她这话,说的到底是事实,还是刻意撇清干系? 系好革带,厉峥缓步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在岑镜身边停下,忽地问道:“当初读书时,志怪故事读过吗?” 锦衣折腰 第59节 岑镜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侧抬头看向他,点头道:“读过几本。” 厉峥又问道:“龙和蛟龙哪个厉害?” 岑镜想了想,回道:“蛟龙修行后才可化龙,当然是龙厉害。”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转身面向岑镜。他微微俯身,靠近岑镜。 那张五官俊美的脸骤然逼近,看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一双眉如寒刃出鞘,斜飞入鬓,衬得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更显锐利。挺如山脊的鼻梁令他眼窝深邃如峡谷。 这样一张脸,唇角还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他看起来像极了暗夜里盯紧猎物势在必得的孤狼,充满令人心惊的危险。岑镜呼吸微乱一瞬,但她并未让神色出现半分裂缝,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厉峥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骨节,他声音沙哑,语气舒缓,“那么蛟龙在龙手中,就永远别想翻出风浪。” 在给他们的未来一个可能性的同时,他也一定会紧紧地盯着她。 说罢,厉峥朝岑镜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岑镜看着他的背影,面露困惑,又犯什么病呢? 厉峥拉开门走了出去,但没有关门,岑镜只好自己上前,前去关门。来到门后,岑镜正好见他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臭毛病果然是顽疾!滕王阁醉后说的那些话,看来只能信一半!岑镜没好气地瞪了厉峥一眼,两臂左右开弓拉住门扇,“嘭”一声关上了门。 -----------------------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更三千,我顺下后面的剧情,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修正一个小错误,前面严世蕃的亲信是罗文龙,毛文龙是明末的一个将领,两个名字都在脑子里,还只差个姓,我写的时候记劈叉了,尬住。 第50章 待厉峥进了房门,在他房门外值守的梁池和李元淞二人,各自按着绣春刀的刀柄,转头相视。 现在都在一个院子里,刚才厉峥回来后,站在院中,和岑镜的那番对话,二人自是听得清楚明白。 梁池低声道:“堂尊去镜姑娘房里换药啊?” 李元淞瞪眼道:“那日还去船尾跟镜姑娘一块睡。” 梁池啧了一声,冲李元淞做了个口型:有情况。跟着低声调笑道:“铁树开花,天下奇闻。” 这若换成从前,他们肯定会诧异,堂尊怎么会看上个贱籍的姑娘。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心,已经偏了。镜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自然希望恩人得嫁高门。 李元淞立时认同地点头,面上挂着看戏的坏笑。 他脑袋往梁池那边侧了侧,压着嗓子道:“还开了个意想不到的!真要成了,以后我当娘家人。” 出了事仰仗镜姑娘,可比仰仗堂尊靠谱得多。差点死堂尊手里的事才过去几日,可不敢忘! 梁池亦挑眉道:“我也当娘家人!”以后再有事,只待镜姑娘的枕边风。 说罢,二人又是相视一个坏笑,站直身子,没再多言。 岑镜回到房中,端起桌上烛台,便朝南侧的卧室走去。 她将烛台放在榻边的矮柜上,开始脱衣,准备歇下。与此同时,厉峥今日说的话,开始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 今日他那些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暗示? 岑镜将衣服搭上架子,脱了鞋躺上榻。她看着房梁,眉心蹙着。那些话确实像暗示,但她不能只根据单点事件分析。毕竟临走前,他还说了句阴阳怪气的。 脑海中自她施针后的所有事,开始逐一闪现。初时关系骤然收紧,王孟秋一事后开始转变,格外的关注变多,信任变多,他甚至处事方式都有所变化。 本以为一切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今晚却忽然突飞猛进的试探,跟着又急转直下。 “嘶……”岑镜烦的拧眉。 怎么感觉厉峥身体里现在有两个人的魂魄?一个变得开朗了些,很好相处,一个还是从前那个讨厌的家伙。这人怎么能活得这么割裂? 罢了!岑镜空瞪了一眼,翻了个身。 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也不能扒开厉峥脑子看看,想再多没用。 所有暗示,一旦过度解读,就要承担解读的风险和责任。且其真实心思都得靠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何种场合,模棱两可的暗示,都是缺乏诚意的做派。 所以,管他是不是暗示,凡是不明说的话,全按没听过处置!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抬手盖熄烛火,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房间里的厉峥,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岑镜展露急智时的光彩,一会儿是她作弄他时的狡黠,一会儿又是牙尖嘴利的锋利模样。可每一个念头闪过的同时,都会伴随她和邵章台背地里有牵扯这件事一起浮现。 黑暗中,传来厉峥疲惫的叹气声,他实在想不通,干出这些事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时而狡黠可爱,时而聪慧敏锐,时而又诡计多端。他看上的,究竟是人是鬼? 厉峥翻了个身,侧躺在枕头上,枕边空着的枕头,隐约可见的轮廓入了眼帘。这一刻,他脑海中竟又浮现她此刻睡在枕边的画面。跟着便是那晚在船尾,她蒙着单子,脑袋拱他颈弯的触感。 繁杂的念头折腾的他只觉意识都快被撕裂!厉峥一把抓起那个空枕头,臂上一用力扔去了床尾。枕头砸过去,咚一声闷响。 枕头扔出去后,厉峥仰面躺下,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睡!睡着就不想了! 饶是厉峥想强逼自己睡着,可他就是睡不着。甚至困意来袭,眼睛已经疲累得睁不开,但分明闭着眼睛的他,就是睡不着。 粗略估计他在榻上至少折腾两个时辰,方才浅淡地进了睡梦中。许是睡前一直在想岑镜的事,这浅浅的睡梦中,依然延续了睡前的纷繁复杂的思绪。 更可怕的是,所有情绪和感受,在他睡着后再次悄然绕过理智,汹涌地涌上心头。清晰的失望、撕裂心扉的痛楚,尽皆伴随着岑镜的一颦一笑将他架上刑台。她好似成了诏狱里执掌刑具的刑官,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 感觉合眼没多久,耳畔就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厉峥骤然惊醒。 醒来的这一瞬间,梦里所有的感受尚未褪去,岑镜的事瞬时涌入脑海,他忽觉心口一阵剧烈的坍缩,手都开始跟着抖。 天已经蒙蒙亮,厉峥翻身坐起,眉心紧蹙。敲门声还在响,厉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起身抓起飞鱼服套在身上,便朝门外走去。 来到门口,他将门拉开,正见项州站在门外,面带喜色,行礼道:“回禀堂尊,抓回来的那些人,招了!” “招了?”厉峥攥紧了手,试图逼退身体上,那些因情绪而来的 不适。 正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厉峥直接出了门,大步朝牢房走去,“过去看看。” 蒙蒙白的晨曦中,项州跟着厉峥身边,紧着回禀道:“尚统那小子下手狠,撬开了一个人的嘴。那一个撬开后,后面陆续就都招了。” 说着,项州不屑一笑,“之前那王孟秋是个例外,没几个人能抗住诏狱的刑。” 进了牢房,隐隐传来的哀号和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厉峥来到审讯处,正见尚统浑身血迹,正在水盆里洗手,那一盆水也已被血浸染,泛着猩红。见厉峥进来,尚统忙起身行礼,跟着指着桌上的纸张道:“堂尊,口供。” “做得好!”厉峥在桌上坐下,借着蜡烛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批人确为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无疑。据他们交代,严世蕃私兵共有一千人,常年活动在外的三百人。其余七百人都藏身在明月山中。 上次在明月山袭击他们的人,和这次江上袭击他们的是同一批。只不过这次在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剩下一百人都在陆地上埋伏。 厉峥看着蹙眉,所幸他一向走一步看十步,返程时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怕是要同三百人交战,赢面极小。 根据他们的交代,他们这三百人,常年活动在外,兵器等供给都是定期由人从明月山中送出。严世蕃谨慎,他们活动在外的这些人,并不知晓明月山的藏身之地在何处。 看着这些交代,厉峥微微蹙眉。 共一千人,只三百人活动在外,七百人常年都在山里?这不合常理。 上次他看舆图,这明月山占地极大,将近六十万亩。他们上次去的隐竹观,仅仅只是明月山占地的九牛一毛而已。 倘若七百人要常年生活在明月山中,粮草等生活所需用物,供给会很麻烦。除非山中有耕地,这些人可以自给自足。 但奇怪的是,严世蕃养着这么多私兵,却将七百人常年放在山里做什么? 厉峥心里存了个疑,接着看口供。 这些人所知的消息很少,都不知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但零零散散却又各自提供了不少消息。 据其中一人交代,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严世蕃虽被流放,便已开始私下安排人组建这批私兵。当时在招募私兵的同时,严世蕃还抓了袁州府以及附近几个州府的一批铁匠。此人当时参与了抓捕铁匠的差事。 看到此处,厉峥心下有了个大致推断。抓捕铁匠入山,七百人常驻山里,怕不是山里藏了个兵器库? 厉峥眼微眯,唇边出现笑意。若当真在山里藏了个兵器库,只要他拿到兵器库存在的证据,岂非就是拿到了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若当真如此,严党此番便再无翻身之日! 厉峥按住心头喜意,暂且将此推断存下,继续细看口供。 但接下来的口供中,反复和之前口供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关于锦衣卫来江西后,他们的行动。人数,以及明月山有个大本营。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 厉峥放下手里的一叠口供,只将招供抓捕了一批铁匠的那张单独取出来。 他看着这份供词,陷入沉思。 现在麻烦的是,知道严世蕃在明月山中藏了大秘密,但却不知在何处。 明月山占地六十万亩,山路崎岖复杂,无法安排人进山搜捕。 一来是山中兵力容易分散,且常驻明月山的私兵,定然设有哨岗。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进山地毯式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 二来……他的王命旗牌虽可叫当地江西都指挥使配合调兵,但江西的官兵,只怕和严世蕃有牵扯。能用,但不能当自己人直接用。 厉峥眉微蹙,看来行动之前,得先摸清大本营的具体位置。 按照他推断的来看,七百多人,常年在山中生活,当有耕地。若有耕地,就得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等下回去,再去仔细研究一下明月山的舆图。 当然这个推断也可能是错的,他不能只依赖这个推断行事。厉峥再次看向手中的供词。 他蹙着眉,舌轻顶一下腮。据此人交代,当时抓捕那批铁匠时,是暗中进行。那么对于那些人的家属而言,便是家属忽然失踪。 若是这般情况,当时应该会有不少百姓报官。各大衙门,当有不少失踪案的卷宗。 念及此,厉峥站起身,将所有供词拿在手里,对项州和尚统道:“看好这些人,是人证,别叫死了。” 说罢,厉峥拿着一叠供词离去。 来到牢房外,厉峥边往回走,边唤来一名巡逻的锦衣卫,吩咐道:“去唤赵长亭和岑镜,让他们二人来我房里找我。” ----------------------- 作者有话说:今晚也三千,大姨妈,坐不住!来来来,发红包,24小时时限哈。 第51章 锦衣折腰 第60节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本低头走路的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那锦衣卫的背影。 回望方才下令时那一瞬的念头,叫他有些愕然。他原是已这般依赖岑镜。哪怕明知她有将机密泄露出去的风险,依然第一时间想到她。 在岑镜到来之前,很多事只有项州能和他商讨一二。而有了岑镜后,才有了一个能瞬息明白他意图的人,哪怕过去那一年,他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望,和她每一次说话都格外轻松,只需告诉她决策,剩下的思路她都会自动补全,无需他多言解释。 这种本能驱使的依赖,倒是比他脑子还快。 厉峥低眉想了想,之前在船上,刚许诺她决策共商,他不能这么快反悔。思来想去,还是该如何就如何,看紧些,别给她接触外人的机会,防住泄密的风险。 念及此,厉峥不再多想,继续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天已大亮,厉峥回房时看了岑镜的房间一眼,见窗户开着,但屋里没有人。他估摸了下时间,想是去用早饭了。 厉峥收回目光进了房间。进屋后,他点上一根线香,刚准备去梳洗一下,怎料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厉峥站在书房门口,朗声道:“进。” 门被推开,赵长亭和岑镜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二人一道行礼,厉峥抬手免了,而后指着书房桌上,刚拿回来的那叠口供,对二人道:“你俩先去看一下那些供词。” “堂尊你可是身子不适?”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间充满探究。 只见此刻的厉峥,双眸布满血丝,脸上胡子冒出一茬,唇边到下巴绕了一圈淡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厉峥面露不解,“怎么?” 岑镜上前一步,观察着他的神色,“一夜没睡吗?” 一旁的赵长亭也点点头,他看向厉峥的神色间有些担忧,“是啊堂尊,昨夜审讯不顺吗?你怎如此憔悴?再忙也得顾着自己身体。” 厉峥闻言,眼露不解。跟着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只道:“嗯,是。你俩先去看供词,我去梳洗一下。” 说罢,厉峥转身便大步朝净室走去。 赵长亭和岑镜相视一眼,而后一道进了厉峥书房。赵长亭拿起桌上供词,和岑镜坐到靠窗边下首的两把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厉峥进了净室,便一把抓起柜上的铜镜。只见镜中的他,眼里全是血丝,眸色显得格外疲惫,确如赵长亭所言,有些……憔悴。 厉 峥眼露烦躁,将镜子放回桌上,打水梳洗。 微凉的水涝上脸颊,厉峥思路也跟着凉下来。他忽地想起昨夜项州的话,项州进门后问他,脸色怎么那么白。刚才岑镜和赵长亭看到他也是眼露探究。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自以为情绪从未干扰过他。从发现不对劲,到分析利弊,找到应对方式,他半点没掉链子。一切分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为何在旁人眼里,他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项州、赵长亭和岑镜他们的话,像案子里一个个无法辩白的证据链,拼凑成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他一直以来忽视的一个紧要的东西,他的感受。 他忽地发觉,他对自己感受的觉察,和实际情形,似是有些偏差? 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股看不清混沌的烦躁感复又袭来。他当真已这般在乎岑镜?在乎到和她相关的事,足以叫他神色泛白,足以叫他一夜辗转,甚至今晨有了憔悴之色? 但是他已经找到应对之策,像从前一样去解决便是,为何又会出现这么多异样的反应? 厉峥心间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他仿佛看到,自己心间正在滋生一团令他全然陌生的东西。这东西一团混沌,无法被看清,无法被分析,更无法被控制。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描述这团东西是什么。 他二十六年来脑海中形成的所有强大武器,缜密的思维,分析利弊的敏捷,排查风险时的全面推演……在这团东西面前忽然失效,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束手无策。 预感失控的恐慌感,叫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他一把将刚擦完脸的棉巾丢回水盆里,强压下烦躁不安,转身便去对镜刮胡子,试图做些什么,以冲淡这团混沌。 梳洗完,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些,他这才从净室中出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岑镜和赵长亭一起抬头,向他看来。岑镜手里拿着供词,抬头问道:“你才梳洗,是不是早饭也没用?” 赵长亭也面带担忧,接话道:“我去给你传饭?” 厉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低眉在桌边的一堆公文里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没事,一会儿随便喊个人去传饭便是。你俩看完了吗?” 二人点头,陆续道一声看完了。 话音落,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怕是得调附近衙门里,所有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和四十二年年初这段时日失踪案的卷宗。那些失踪的铁匠,家属定然会报官,说不定能找到明月山大本营的线索。” 厉峥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厉峥看向赵长亭,吩咐道:“你去找一趟郭谏臣,他是推官,这些案子应当都过了手。先叫他把知府衙门的卷宗都送来,你俩先看。其他的各州府衙门里的,叫他抓紧去调。” 说话间,厉峥已从桌上那堆公文里,找到明月山的舆图,摊开在桌上。 赵长亭起身行礼,“是,我这就去,顺道叫人传饭进来。” “好。”厉峥点头应下。 赵长亭行礼离去,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对岑镜道:“看卷宗的事就交给你和长亭了,我得制定明月山的作战计划。他们七百多人,咱们一百多人,不够用。” 岑镜听罢,想了想,对厉峥道:“眼下不知他们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你现在制定的计划,等找到后怕是还得大改。不如等下吃完早饭,你先去补个觉。” 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眸中布满血丝,安排差事时,纵然还似从前般有条不紊,可语气间难掩疲惫。 过去他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地分析,自信又略带傲然地制定策略,从来气定神闲,孤高而不落地。为何严世蕃私兵一事上,会显得这般不稳? 从口供来看,审讯也没什么不顺利的,他到底怎么了? 听岑镜这般说,厉峥看向岑镜,四目相对间,倒是从她探究的神色间,读出一丝担忧。这一丝的担忧,做不得假。 厉峥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忽就泄了气。本挺直的腰背,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他眉眼微垂,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 见他应下,岑镜面露笑意。看着她的笑意,厉峥忽觉心头一直存在的那股不安,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他眼一眨移开目光,接着问道:“这些口供看完,除了调卷宗,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看向手里的供词,一页页地缓缓翻动,徐徐道:“七百多人常在山中,而在外的这三百人,却从未接到过送物资的任务。要么送物资另有途径,要么便是他们在山中有耕地。这大本营许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两年时间,他们在山中生活,应该已形成一个小型的临时村落,堂尊若制定作战计划,在地形考量上,这条思路许是可以采纳。”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的。如此费力地在山中搭建聚点,定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再加上他们暗抓铁匠,我估摸着,怕不是在打造兵器,为谋反做准备?” 厉峥闻言失笑,打趣道:“真敢想啊你。” 岑镜看向厉峥,挑眉道:“不是我敢想,而是所有事实,都指向这个结论。堂尊敢说自己的推断和我不同吗?” 厉峥低眉笑道:“不敢,我的推断和你一样。”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厉峥朗声道一声进,跟着便有锦衣卫推开门,送了饭菜进来。 厉峥将桌上的东西先收去一边,跟着那锦衣卫便将托盘放在厉峥面前,里头清粥小菜,糕点包子一应俱全。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吃了吗?” 岑镜点点头,“我吃过了。” 厉峥嗯了一声,看向那名锦衣卫道:“你去找一趟项州,让他休息好后也来我房里看卷宗。等会儿进来取碗筷。” “是,堂尊!”那锦衣卫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待厉峥吃完饭,赵长亭便和郭谏臣抱着一摞卷宗,一道回到厉峥房间。 待将卷宗放下,郭谏臣行礼道:“启禀上差,袁州府铁匠失踪案的卷宗都在这里,其他州府衙门的,我这就去调。” 厉峥点头应下,“好,劳烦郭推官。”作为推官,初审各州府刑名案件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郭谏臣行礼退下,待房门关上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对厉峥道:“我和赵哥查看便是,堂尊先去补个觉吧。” 厉峥点点头,站起身,“好,交给你俩了。” 说着,厉峥绕过桌子离开,往卧房走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眼露担忧,这两日不对劲啊。 看着厉峥的消失在视线里,赵长亭侧身靠向岑镜,低声问道:“你和堂尊吵架了?” 岑镜从手中卷宗里抬起头,面露迷茫,回道:“没啊。” 赵长亭听罢蹙眉,既然没吵架,那八成就是累了吧?念及此,赵长亭不再多想,和岑镜一道仔细翻阅起卷宗来。 厉峥回到卧室,躺上了榻。昨夜困成那样都睡不着,眼下也不知能不能睡着? 外间时不时就会传来岑镜和赵长亭低声讨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岑镜那隐约可闻的声音,却似一股山间清泉流入心间,紧绷的神经似是得到某种安抚。 闭着眼睛尝试入睡的厉峥,便在那隐约可闻的声音中,沉沉入了梦境。 待他再次醒来时,午时已过。 厉峥翻身起来,坐在榻边捏着眉心。外头隐约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是项州也来了。 厉峥起身去净室重新洗了个把脸,便出来朝书房走去。 屋里不知何时多搬了一张圆桌,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桌坐着。三个人全埋首进满桌的卷宗里,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见岑镜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厉峥顺手抬起靠墙的椅子,走过去放在岑镜身边。 他在岑镜身边坐下,开口问道:“有结果吗?” 他骤然出声,三个人尽皆肩头一跳,齐齐抬头。他们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厉峥无奈嗤笑一声。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重新坐下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就放到厉峥面前,“这是巳时左右,郭推官调来的分宜县的卷宗。报案人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妇人,名唤李玉娥。目前查过的所有卷宗里,只有这个报案人报了两次案。” “两次案?”厉峥眉微挑,跟着翻看卷宗,仔细查看起来。 一旁的项州道:“我们三个都 看过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年底,其丈夫铁匠周乾失踪,当时李玉娥报了一次案。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腊月,这李玉娥又来报案。说是她丈夫深夜回来住了一晚,但是第二日便又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岑镜点点头道:“如果周乾回来过一次的话,倘若他跟李玉娥说起过,许是能知道大本营在哪儿?” 说话间,厉峥已看完卷宗,他点头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派人去分宜县提李玉娥了吗?” 项州回道:“镜姑娘发现后我便派人去了,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厉峥点头道:“好,还有别的发现吗?” ----------------------- 作者有话说:大姨妈再缓一天,继续留评发红包哈~24小时 第52章 三人陆续摇头,项州拇指和食指间捻着卷宗的页脚,对厉峥道:“目前除了李玉娥报过两次案,其余都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失踪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厉峥点了点头,手里翻着周乾失踪案的卷宗,重新细看起来。 又仔细将卷宗过了一遍后,厉峥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道:“假设周乾失踪确实同严世蕃私兵有关。那么他作为一个被掳走的铁匠,应当会被严加看管。严世蕃私兵营地戒备森严,高度机密。他是如何回来的?且他能回来,作为一个被掳走一年的人,为何不去报官求救,反而第二日又失踪?” 岑镜指尖按住自己手里正在看的卷宗,转头看向厉峥,对厉峥道:“堂尊所言甚是,周乾行止极不合常理。且疑点还不止如此,堂尊,你仔细看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 厉峥闻言,将卷宗翻到李玉娥第二次报案之时。卷宗上记录,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但在她当日报案的口供中,周乾回来的那一晚,却是在腊月十四。 厉峥见此蹙眉,“十三日?隔了十三日才来报案。” “嗯!”岑镜点头道:“这就很怪异。李玉娥第一次报案,是在丈夫一夜未归家后。但第二次报案,却足足隔了十三日。丈夫一年没回来,突然回来后第二日又失踪。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马觉察到异样,然后抓紧报官,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丈夫。” 锦衣折腰 第61节 厉峥眉微蹙,“但李玉娥却隔了十三日,同她第一次一夜未归便报案形成鲜明对比。这十三日,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亦或是被人控制、阻挠?” 见他很快就抓到了关键之处,岑镜冲他一笑,点点头,接着分析道:“首先周乾回来后,他的所有行为不合常理。若是逃跑,诚如堂尊所言,他应当第一时间报官求救。但是他没有,反而回家住了一宿。被威胁的可能性也不大,若需要被威胁,他不会有回来的机会。所以他那一次回来,更像是被允许。其次是李玉娥行为不合常理……”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又觉出不对之处,目光看着厉峥手里的卷宗,顿了顿,接着道:“不对……我本想着,若是周乾是被允许回来的,他许是会告知李玉娥莫要报官。可是,李玉娥若是听从,那么不报官便是,为何隔了十三日后,又去报官?” 岑镜话至此处,二人尽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厉峥对岑镜道:“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得等李玉娥被提来后,详细审问后才能判断。” 眼下手里信息掌握得实在太少,只能这么办,岑镜点了点头。 赵长亭看了眼二人,微微挑眉,这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脑子是比他好使。活该他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正六品。 厉峥将周乾案的卷宗复又仔细看了两遍,没再发现什么新的疑点,便暂且将卷宗单独放在一边,跟着去书桌上取了明月山的舆图来。 厉峥手里拿着舆图,重新在岑镜身边坐下,仔细查看起来。这明月山当真是大,从上次去过的情形来看,山中很多人迹罕至之处,山路极不好走。若要在明月山中作战,着实得好好盘算一番。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四个人齐齐抬头。厉峥朗声道:“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跟着便见韩立春大步冲了进来,韩立春脸色极其难看。 一进来,他便朝厉峥行礼道:“启禀堂尊,您和镜姑娘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分宜县。我留了八个兄弟在那边守着,先回来报信。” 厉峥蹙眉,问道:“怎么了?” 韩立春看向岑镜,抬起手,朝她比了个二,“镜姑娘……呕!”话未说完,韩立春脸色一绿,骤然捂嘴,转身又冲了出去。 岑镜愣住,扶案起身,“我……有那么恶心吗?”刚看她一眼就吐了? 厉峥、赵长亭、项州三人齐齐失笑,但三人都很快恢复神色,全部起身追了出去,岑镜连忙跟上。 四人出了厉峥房间,正见韩立春在正对面,扶着墙边一棵树,在那树坑里正吐得厉害。 厉峥朝守在门口的梁池抬了下手,“去备水给他漱口。” 梁池忙去备水,跟着端到了韩立春身边,看着他吐。 韩立春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漱了口,朝梁池道谢。他大喘着气休缓片刻,这才重新走过来,朝厉峥行礼。 厉峥蹙眉道:“可是李玉娥出了事?” 韩立春霎时面露苦色,像是完全不愿回忆,摇头苦着脸道:“李玉娥没事,但是她家,两具尸体,高腐……肉都从骨头上淌下来了……” 说着,韩立春复又脸色一绿,闭上眼,面露死灰之色,再次捂嘴。天知道进入李玉娥家的那一刻,他受到了何等样的冲击。 “行了行了!”项州蹙眉,忙抬手阻止道:“别说得这么生动。你就说李玉娥如何?” 韩立春复又大喘气,深吸好几口气道:“李玉娥虽无事,但精神失常,已经看管起来了。” 精神失常?厉峥和岑镜尽皆蹙眉,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去取验尸箱。” 厉峥点头道:“好。” 目送岑镜往自己房间而去,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去备马。你、韩立春、我、岑镜,我们四个人过去。”赵长亭闻言,行礼离去,紧着去备马。 厉峥复又看向项州,“你还是坐镇衙门,接着看卷宗。”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低眉想了想,复又对项州道:“你去跟尚统说一声,叫他喊上留在衙门里,无事的兄弟们出去玩儿。都配着绣春刀去,做出一副所有人已经懈怠疲懒的模样。” “好。”项州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打开的窗户里,那道身影正在收拾自己的验尸箱。目光虽在岑镜身上,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严世蕃的私兵在外活动三百人,那日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被他抓了十几个活口。眼下还有一百多人活动在外。这些人应当会在暗中盯着他,他不能叫严世蕃知道,他已经盯上了明月山。得叫他以为,他得了账册之后,便已经放松警惕。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忙对一旁的梁池道:“去将项州喊回来。” 说着,厉峥转身进了屋。梁池连忙小跑去喊刚刚离开的项州。 厉峥进了屋,直奔卧室。他取出一套灰色的道袍常服,跟着换下了飞鱼服,头上的忠静冠也换成了日常的大帽。 厉峥换好衣服后,拿起飞鱼服便走了出来。待他来到门口,正见项州回来,厉峥将飞鱼服交给项州,吩咐道: “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去玩儿。再叫所有人统一口径,锦衣卫江上遇袭,对面全军覆没,此番玩乐乃是犒赏。” 严世蕃的人势必会暗中盯着,但不敢靠近,他们无法辨认长相。抓了活口的事,也得掩盖过去。 项州接过厉峥的飞鱼服,行礼道:“是!”说罢,项州再次大步离去。 恰于此时,岑镜也背着自己的验尸箱从屋里出来。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身上,不都说相由心生吗?可这坏东西长相怎么和心眼反着来? 厉峥余光瞥见岑镜出来,转头看向她,招手道:“走。” 岑镜点头,跟着厉峥和韩立春一道往衙门外而去。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身上的验尸箱,问道:“沉吗?” 岑镜伸手捏住斜挎在身上的布带,道:“习惯了。” 一旁的韩立春闻言,忙上前扯过岑镜验尸箱的带子,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道:“来来来,哥哥帮你背。” “欸?” 不及岑镜反应,韩立春已将验尸箱绕着她的脑袋取下,跟着背到了自己身上。速度之快,都没给岑镜拒绝的时间。 岑镜只好道:“多谢韩大哥。” 韩立春拽了拽身上验尸箱的带子,抿唇一笑,下巴一抬,道:“小事。” 厉峥目视前方,抽了抽嘴角。哥哥?好……哥哥。满北镇抚司都是她哥哥。 出了衙门,赵长亭已备好马匹,等在衙门外。三人上前,各自牵过缰绳,跟着跨马而上。 韩立春在前带路,四人便一道往分宜县而去。 分宜县就在宜春县隔壁,离得并不远。严世蕃的家宅,就在分宜县。但严世蕃本人,狡兔三窟,人在何处可就不好说了。今年年初,郭谏臣就是在分宜县受辱,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出了城之后,一路快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岑镜、厉峥、赵长亭就在韩立春的带领下,来到分宜县郊外,一处小村落的一家民宅外。 院子由土砌的砖墙搭建,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前。周围的邻居都已出来,三两结队的站在路上,正对着李玉娥的院子指指点点,似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近经过李玉娥家极臭,怕不是出了事。” “别提了,我住她家隔壁,真是臭到没法回家。好几次想去她家看看,但都被李玉娥打了出来。” “也是可怜,丈夫失踪后,人也疯了,俩孩子也许久未见。” “这么多官府的人,不会真出事了吧?”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四人下了马,一股股熟悉的尸臭钻入鼻息,岑镜面色肃然,厉峥皱了皱眉。 厉峥扫了眼周围的人,跟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去把看热闹的人都清干净。” 赵长亭行礼去办。见厉峥到来,众锦衣卫出来行礼迎接,跟着就全部进了院中。 院子左边的一间房间里,传来女人哭嚎挣扎的声音,听着像是堵了嘴。岑镜从韩立春手里接过验尸箱,将其放在院墙边的阴凉处,跟着打开箱子,便开始准备。 韩立春对厉峥道:“李玉娥就在那间房里,两个兄弟看着呢。”说着,韩立春又指了下正中的房间,复又面露死灰之色,“两具尸体在里头,我们没敢细看。” 见岑镜已经准备好,韩立春咽了口唾沫,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前,你最好还是有些心理准备。实在是……哎。” 岑镜行礼道:“多谢韩大哥提醒。” 说着,岑镜往嘴里塞了一片姜片,拿起自己的验尸箱,便朝正中的房间走去。 厉峥追着岑镜的背影,见她进了房间后,在门口停下。从右开始扫视,看到左边时,明显见她身子一僵。她戴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好似也瞪大了一瞬。 厉峥蹙眉,他抬脚朝岑镜走去,问道:“怎么?若不然我陪……” “别过来!”话未说完,就被岑镜抬手打断。她转头看向厉峥,语气间明显有些叹惋,对他道:“你还是别看了。” 说罢,岑镜低眉一瞬,再次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房间里还有生活过的痕迹,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馒头,并未腐坏。很明显,现场早已被破坏,无法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岑镜看向那床榻,缓步走了进去。屋子左边连着墙土砌了一张榻,两具尸体就在上头。满屋子里的到处都是蝇虫,尤其是榻上,密密麻麻。 岑镜来到榻边,目光细细在榻上打量。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的景象,在诏狱一年,都没见过这般情形。尸体基本已经出现白骨化,死了至少半年。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初步判断都不超过十岁。应当从死的那日起,就被放在这榻上。床榻的被褥上,大片的深色污渍,皮肉都已液化,和床榻粘连在一起,四肢已可见白骨,五官已彻底无法辨认。两具尸体的情况,恐怕已无法完整地从榻上抬下来。 岑镜抿抿唇,从验尸箱中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床榻边缘,跪了上去。俯身开始细验。 厉峥看岑镜已经进去,便转头看向韩立春,道:“我去审李玉娥,你在这儿等着,里头岑镜若有事传唤,便都去帮忙。” 韩立春面露苦涩,但还是行礼应下,“好。” 说着,厉峥朝关押李玉娥的房间走去。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卡的呢,来,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3章 厉峥推门进去,正见一名衣着脏破、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的妇人,被捆绑在椅子上。她嘴里塞着一块棉布,看着厉峥,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都清晰可见。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嗓子里不断发出哀号,坐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哐当直响。 厉峥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开口道:“详细说来。” 那锦衣卫行礼,跟着眼露苦色,道:“回禀堂尊,我们找到这院子,刚靠近就闻到尸臭味,本以为是李玉娥出了事,便紧着进了院子。刚进来,这女子便拿着棍棒来袭,我等制服了她,才发觉其精神似是出了些问题。之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尸体,情况惨烈。我等再次看守,韩立春回去报信。这妇人实在是疯,嘴里一直喊着不许靠近她的孩子,攻击性极强,我等无法,只能暂且将其捆绑。” “我等已叫周围的邻居辨认过,此女是李玉娥无疑。” 厉峥点点头,重新看向李玉娥。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头发虽尚能看出发髻的痕迹,但凌乱无比,且打结厉害。结上还沾着不少污泥和草叶,草叶早已干枯,同干涸的泥凝结在发丝上。这不是一两日可以形成,不似作假。 她脸上的污垢,深浅不一,没有指痕,非涂抹上去。嘴边亦有泥土,泥土尚未凝固,刚粘上去约莫一两日,像是啃过沾有泥土的食物。 厉峥目光继续下移,其身上衣物有明显的磨损,且已有褪色痕迹。绑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长短不一。长甲里藏满污垢,短甲则是明显有折断的痕迹,而非修剪。骨节缝里,亦是布满污垢。 这李玉娥已疯了些时日,看指甲长短,当有半年左右。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厉峥眼露疑色。 观察至此,厉峥开口问道:“跟周围邻居盘查过吗?这李玉娥夫家还有什么人?娘家又在何处?” 按理,家里出了事,这李玉娥又疯了这么久,夫家不管,娘家也无人管? 那锦衣卫行礼道:“我等已详细打听过李玉娥家中情况。据周围邻居交代,周乾父亲死得早,母亲前几年过世。这李玉娥,是周乾母亲老家一户人家的姑娘,幼时父母死于山洪。那二老听说后于心不忍,便将李玉娥带来家中养着。长大后同周乾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据村里老人说,周乾父母待李玉娥极好,幼时便当亲女儿养。那周乾与李玉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二人感情甚笃,生了两个孩子。那周乾是个顾家的,勤劳肯吃苦。据说他们这里十里八村的铁器都为周乾打造,每日奔波乡里,从无怨言。这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这村里人都说周乾疼媳妇,周家娘子每次出门也是红光满面的。” 厉峥细细听罢,跟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这夫妻二人现在只剩下彼此,没有其他家人。 那锦衣卫接着道:“还有些情况,说是自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周乾失踪后,李玉娥自己养着两个孩子,日子 就有些过不下去。于是便去县城里一些乡绅家里,做些浆洗的短活儿,努力维持着家用。人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周围邻居说,本来看着她支撑艰难,大家伙也会互相帮衬。但是半年前,李玉娥忽然发疯,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李玉娥也不让任何人进门。每次出门找吃的,也会将院门锁上。但好在村里人还是会照看一二,没叫李玉娥出了事。” 锦衣折腰 第62节 椅子上的李玉娥约莫是折腾累了,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厉峥,充满警惕。 厉峥侧头看向那锦衣卫,接着问道:“两个孩子多大年纪,问过了吗?” 那锦衣卫行礼道:“问过了。长子九岁,次女六岁。” 厉峥点了点头,对那锦衣卫道:“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那锦衣卫点头,上前将堵在李玉娥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看锦衣卫走过来,李玉娥眼露惊恐,身子直往后缩。待那棉布取下后,看着锦衣卫后退,李玉娥眼中的惊恐才少了些许,只咬紧了唇。 厉峥看向李玉娥,想了想,开口道:“你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能帮你找到周乾。” 一听周乾二字,李玉娥当即眼眶泛红,厉峥盯着她,严密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跟着哭声越来越大,哭喊道:“周乾!你为何要走?为何要走?” 厉峥跟着又问道:“你可知你夫君去了何处?” 但李玉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为何要走”的控诉。 厉峥又引导着问了几句,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李玉娥反复只有这一句控诉,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厉峥蹙眉,对那锦衣卫道:“重新绑一下,一会儿带回宜春县,给她寻医。”真疯还是假疯,见了大夫自有分晓。 说罢,厉峥便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房门外,厉峥看了眼主屋,又看向一旁的韩立春,问道:“她还没出来吗?” 韩立春点点头,跟着蹙眉道:“今日镜姑娘怕是有得忙了,堂尊耐心等等吧。” 厉峥看向韩立春,问道:“里面的情况很严重吗?” “哎……”韩立春长叹一声,道:“主要是尸体的情况太差。在诏狱这么些年,高腐的尸体也见过。但烂成这样的,当真头回见。” 厉峥复又看了眼主屋,没再多言,耐心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已是酉时三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众人等了许久,给厉峥搬了椅子,其余人有的坐在门框上,有的坐在楼梯上。中途岑镜出来过两次,一次要了清水,一次要了十根蜡烛和火折子。 等岑镜再次出来时,戌时已过,院子里众锦衣卫已点上火把照明。 见岑镜出来,厉峥扶椅起身,众锦衣卫也陆续起身。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她提着验尸箱过来,将验尸箱放在了他的椅子旁。火把跳跃的火光照在岑镜脸上,她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厉峥忽就有些不愿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她。 岑镜站在他身边,开始脱手套。厉峥垂眸看去,正见她那双白布缝成的手套上,布满颜色怪异的黏液。 厉峥眉微蹙。岑镜脱下手套扔去一边,又脱下白布手套下的皮革手套,那双涂满麻油的手露了出来。在这么热的天里捂了一下午,那双纤细的手,此刻肤色看起来惨白。 岑镜取下面纱,摘掉鼻子里的纸捻子,吐掉嘴里的姜片,这才看向厉峥。 厉峥见她看来,开口问道:“如何?” 岑镜行礼道:“回禀堂尊,是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看牙齿和身高,男孩子九岁左右,女孩正在换新牙,六岁左右。女孩死于溺亡。脱落的指甲片上,残留有干枯的青苔,气管里有水草。骨殖苍白,乃生前入水。男孩致命伤乃额上撞击伤,头骨骨裂,凹陷型骨折,且骨裂之处有紫红色血荫斑痕。” 岑镜接着道:“尸体高腐,死后便被放在榻上,腐烂皮肉已与床铺黏连。由冬至夏,再根据江西气温变化,看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为半年。两具尸体死后便未曾动过,中间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听着岑镜的描述,厉峥基本已经能猜想两具尸体的情况何等惨烈,验尸难度想来极大,难怪她这么久才出来。 厉峥对岑镜道:“周乾和李玉娥有两个孩子,长子九岁,次女六岁,同你验尸结果附和,应该就是屋里的两个孩子。” 岑镜俯下身,将验尸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其打开呈给厉峥,而后道:“这便是女童尸指甲片上残留的青苔,还有那水草,瞧着像是井中之物,堂尊令人比对下。” 厉峥点头,唤来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看看周家有没有水井,若有,下去找找。” 两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岑镜将呈有青苔的白布放在一旁,跟着将水草也取出来。而后起身,对厉峥道: “堂尊,正屋正中有个供香的香案,那香案桌角上,有陈年血迹,且有撞击破损的细微痕迹。我比对量过,那案角的高度,同男童尸身高差不多。男童身上没有其他推搡痕迹,几乎可以判断是自杀身亡。可是我不明白,一个九岁的男童,为何要自杀?” 岑镜话刚说完,正屋屋后便传来锦衣卫高喊的声音,“堂尊,屋后有口水井!” 厉峥和岑镜相视一眼,便一道大步朝屋后走去。绕过屋子,便见屋后有一口水井,两名锦衣卫正抻着脖子往里看。 岑镜来到井边,仔细看了看。本想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以便确定那女童是如何落井,他杀还是失足。可已经过去半年,她观察了半晌,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找到。 岑镜看向厉峥,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让开。厉峥会意,吩咐道:“安排人下去捞水草,刮青苔。” 井口有些窄,厉峥唤来一名身子矮小一些的锦衣卫,给他绑上绳子,便将他放入了井中。 那锦衣卫下到井中,捞了一些水草,又从井壁上刮下一点青苔,便被人拉了上来。 岑镜忙用两块白布分别将青苔和水草接住,不等厉峥发话,她便朝前院跑去。 岑镜在自己验尸箱旁蹲下,和箱子上的两块白布上的证物仔细比对。水草很好比对,但是青苔岑镜却比对不出来。一来是尸体指甲片上青苔已经干枯且混了尸液,二来这些植物不在《证类本草》上,她识不得。 厉峥也已从屋后过来,看向岑镜问道:“如何?”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道:“女童尸气管里的水草,就是那井中的水草。但是青苔我比对不出来,得找个懂行的人瞧瞧。” “好!”厉峥点头应下,“等回宜春县,我便叫人去找花行的人来瞧瞧。” “嗯。”岑镜应下,将这些证物都小心包裹起来,重新将验尸箱打开,仔细放了进去。 岑镜站起身,对厉峥道:“屋里两具尸体,我暂时用白布裹起来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人进去不必怕。堂尊留下几个人,找辆车,将两具尸体运回去便是。” 她当真心细。厉峥应下,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点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运尸体回去。” 四人方才都听见岑镜已经裹好尸体,此刻接这差事,心间便没多少抗拒,当即抱拳行礼应下。 其中一名锦衣卫朝岑镜伸手,笑道:“镜姑娘,给我们些姜片呗。” 岑镜哦了一声,忙点头,将验尸箱里剩下的姜片都取了出来,放进那锦衣卫的手心里。 厉峥复又看向韩立春,吩咐道:“带上李玉娥,回宜春。”韩立春应下,忙上前主动背起了岑镜的验尸箱,跟着便去提李玉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指了下院门,“走吧。” 怎料岑镜站着没动,看着厉峥道:“你先走。” 厉峥头微侧,面露疑色,“不和我一起?” 只见岑镜下巴微抬,似是微微撇嘴,跟着眼一眨,道:“你会嫌我臭。” 每次验完尸,他都催她去沐浴更衣。 上次验尸好像还是陈江的尸体。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在尸臭更难闻。走吧,抓紧。” 岑镜狐疑着上前,走到了厉峥的身边,跟他一道往院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向厉峥,不解道:“我不在哪来的尸臭?” 厉峥没有回答,瞥一眼身侧的岑镜,只笑笑道:“再臭也闻习惯了。”怕不是以后闻到尸臭就想起岑镜。 岑镜听罢,抬眼一瞥,火把的光亮下,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只一段如峰的下颌和半截高挺的鼻骨清晰可见。岑镜收回目光,唇边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 出了门,厉峥叫赵长亭去找了辆马车,将李玉娥关进车内,跟着一行人便往宜春县返回。 带着李玉娥,返回时走得便有些慢,待回到宜春县知府衙门时,亥时已过。 回到衙门,刚下马,厉峥便命人去找花行的人,以及大夫。跟着叫赵长亭和韩立春提了李玉娥出来,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进了院中,厉峥唤来衙门洒扫的婢女,叫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空房间,将李玉娥带了过去。 厉峥看向岑镜,将今日了解到的情况都给她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等下你带着那几个婢女,给李玉娥沐浴梳洗一番。你们同是女子,她许是会对你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等大夫来了,给她医治。” 岑镜正欲行礼,怎料厉峥却似是想起什么,忽地道:“你若是累了,梳洗的事便交给婢女们,你自去歇会儿。等梳洗完,你再过去瞧瞧。” 岑镜闻言失笑,阴阳怪气地调笑道:“堂尊竟会体恤下属了?” 从前若是有案子,那可是恨不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跟驴一样转。现在居然能想到她可能会累,进步很大呀。 “呵……”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眼微眯,“看来不累,那去干活。”说着,他脑袋朝李玉娥被带走的方向一摆。 岑镜冲他抿唇一个假笑,道:“不累,但饿,我去厨房要俩包子。”说着,岑镜转身离开,并丢给他一句话,“验尸箱在韩大哥那儿,花行的人来了你找他去要。” 看着岑镜走三步一小跑的背影,厉峥颔首,跟着一嗤。这小狐狸,气人的功力也入了化境。 看着岑镜消失在视线中,厉峥这才往自己房中走去,准备去问问项州看卷宗的结果。 ----------------------- 作者有话说:留评吧宝子们,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4章 岑镜去厨房,跟厨娘要了俩包子后,就在厨房就凉茶大口地吃了。简单填饱肚子,她便紧着往李玉娥房间走去。 说累,其实是累的。今日验尸,一直跪在榻边验,全程直不起腰。再加上尸体腐烂严重,验尸过程极考验眼力和分辨力,注意力得保持高度集中。等验完尸时,她感觉人似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的疲乏。 但再累,她还是会把案子放在第一位。虽然会编排厉峥拿他们当驴使,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主动做“驴”呢? 验尸时,她早已习惯剥离所有情绪和自我感受的干扰。但她并未因此而无情,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能有何等罪过?这般惨死,她须得尽快为他们找到真相。哪怕日夜不眠不休。 岑镜很快来到安置李玉娥的房中。她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净室里传来水盆落地的撞击声,女子的惊呼声,以及李玉娥叫喊滚开的咒骂声。 岑镜面色一惊,连忙跑了进去。但见两个婢女正在按着被绑住的李玉娥,另一个婢女在收拾打翻在地的水盆,神色愤懑,地上流了一地的水。 岑镜朝李玉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按着李玉娥的婢女骂道:“想给她梳洗,怎知刚松手,还未松绑,她就要往外跑,还撞到了姐姐。” 岑镜看向李玉娥,正见她惊恐地看着她,神色间满是警惕。岑镜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毛糙打结的头发,脏兮兮的脸,长短不一的指甲,磨损褪色的衣服……所有这些细节,无一不再诉说李玉娥真疯的可能性很大。 岑镜心知须得先安抚李玉娥的情绪,她两手交叠在腹前,左手食指指腹摸着右手食指的关节,在原地缓踱两步。 片刻后,岑镜止步,看向李玉娥,软了语气,试探着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莫怕。” 说罢,岑镜继续观察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神色依旧警惕,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岑镜微微蹙眉,看来语言安抚并没有什么用。 她正欲试试提周乾和孩子,但开口前,目光落在李玉娥的指甲上。短甲有折断的痕迹,长甲已经和指甲面相同长度,约莫是有半年未曾修剪。 而两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半年,第二次报案的时间也是半年前。 如此说来,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李玉娥的疯癫,和两个孩子有关。要么便是李玉娥第二次报案后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疯癫后,因而顾不上两个孩子,致使孩子惨死。 倘若是第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便是刺激源,反而不能提。若是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或许是刺激源,那么也不能提。 可现在李玉娥分明听不进去话,要如何安抚? 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人在恐惧中感到安心?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法子。 抱着这个问题,岑镜忽地想起厉峥。在明月山那漆黑的夜里,逃命时连伸出的手都看不清,可她却并未感到害怕。只因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坚实的怀抱。 锦衣折腰 第63节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岑镜心里忽地有了法子。 她缓步走向了李玉娥,跟着缓缓朝她伸出手去。李玉娥见岑镜手伸过来,惊得身子立时后撤,神色更加警觉。 但岑镜没有收回手,继续缓缓靠过去,跟着手便盖在了李玉娥的脑袋上,旋即如抚摸一只猫儿般,轻轻抚摸。 李玉娥在她手搭上去的瞬间怔了一瞬,但跟着便在她缓慢地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 岑镜见这招有效,便朝她温和地笑,继续抚摸,直到李玉娥神色间的警惕彻底消散,转为困惑。 岑镜见此,缓步上前,伸手将李玉娥揽进了怀里,抱住她的头,继续安抚。李玉娥侧脸枕上岑镜腹部,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岑镜见此,松了口气,她松开李玉娥,低头看她。李玉娥也抬起头看她,神色间已不见半点警惕和恐惧,双眸变得清澈了很多。 岑镜冲她抿唇一笑,伸手揽她的头发,但这次,李玉娥并没有再躲。 岑镜对几名婢女道:“关好净室的门,在门口守着,我试试给她松绑。” 三名婢女依言照做,岑镜俯身给李玉娥松绑。绳子取下后,岑镜当着她的面,将绳子扔去了一旁,李玉娥见此,冲岑镜咬唇笑了笑。 岑镜伸手,将她的双手拉起来,俯身吹了吹她手腕上的勒痕,李玉娥神色间明显出现对岑镜的好感,跟着她身子一动,主动扑进了岑镜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岑镜见此,面露喜色,这叫她看到些许穿透真相的曙光。岑镜复又揽着她摸了摸头,然后再次将她拉起来,试着跟她说话,“我们给你沐浴,换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李玉娥点了点头,岑镜大喜,居然还能听懂一些话。岑镜托住她的双臂,扶她站起来,然后伸手给她脱衣服。 李玉娥也没有抗拒,任由岑镜摆布,时不时地还冲岑镜咬唇笑笑,岑镜自然也不断以格外温和的笑意回应。 脱了李玉娥的衣物后,岑镜将她扶进了浴桶中。她搬了椅子坐在李玉娥身后,手里拿着棉巾,边给她擦洗身子,边仔细观察。 李玉娥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和手肘处有些擦伤,但已经结痂,像是不慎摔倒所致。手臂和小腿上,还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瘀青瘢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伤口。也没有变得很瘦,看来疯癫的这半年,她没受什么太大的罪。回来的路上,听厉峥说,这半年邻里都有照看她,想是这个缘故。 李玉娥的头发打结得厉害,发间甚至还有些干巴的牛粪。岑镜无法,只好将那些完全梳不开的疙瘩全部剪掉。 待岑镜将她的头发梳开后,便涝了水用皂角清洗。李玉娥在水中玩着自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忽地开口道:“阿乾给我洗头发。” 岑镜闻言一愣,莫不是说的周乾?岑镜眼珠转得飞快,下一瞬,她便道:“那我以后日日 给你洗头发可好?” 怎料李玉娥却道:“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你洗呀。” 岑镜听着这话,忽地想起今日厉峥所言,李玉娥与周乾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不知为何,岑镜脑海中浮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心忽地一抽。 岑镜接着笑道:“对,一直给你洗,洗一辈子。” 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她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侧头枕了上去,“你为何要走?富贵咱们不要,你别再走了成不成?” 富贵不要?别再走?此话何意?岑镜立时警觉,嘴上却继续安抚道:“好!不走了!”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玉娥将岑镜的手臂抱得愈发紧。 岑镜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我上次回来,你为何不留着我?” 李玉娥却怒道:“你再走我便也走!” 岑镜微愣,只好换着法子提问。基本是围绕半年前周乾回来的那一次提问,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问出些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李玉娥反复重复的只剩下几句话,要么便是责怪周乾为何要走,要么就是让他别再走。始终问不出新东西。 岑镜无法,只能暂且作罢。 给李玉娥沐浴后,重新给她盘了个发髻,换上干净衣服。待他们从净室出来时,赵长亭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就坐在外间喝茶。 岑镜牵着李玉娥的手走出来,让她在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长亭看向岑镜,低声问道:“安抚住了?” 岑镜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对李玉娥道:“你别怕,咱们叫大夫给你把个脉。” 李玉娥点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跟着看向岑镜,脸颊微红道:“这几日食难下咽,想是喜脉。咱们要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岑镜和赵长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悲色。尤其是赵长亭,本就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此刻拧眉看着李玉娥,嘴角明显下弯。 大夫身着藏青色道袍,胡须和冠下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眼却透着一股温和与冷静混合而出的睿智之光。大夫伸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息。 半晌后,大夫放下手,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脉象细弱无力,略带弦意。乃惊惧忧思,耗伤心脾,致其神不守舍。气血双亏,肝气不舒。能治,但需长期扎针、吃药调理,且会反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大夫便已经开始提笔写方子。 案子迫在眉睫,如何等得了李玉娥长期调理?岑镜忙问道:“大夫,可有快些的法子?能让她清醒一阵子也好,实在是迫在眉睫。” 大夫停笔想了想,道:“这位娘子的症状,属于痰迷心窍,心神失守,我或可试试鬼门十三针。但这位娘子失魂已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若好生调理,日后最好的情形,便是清醒时比疯癫时多。鬼门十三针扎几日见效,我无法保证。” 只要有希望便好!岑镜立马点头,“好!那便劳烦大夫了。” 岑镜对赵长亭道:“赵哥,这里你且先照看着,我去找一趟堂尊。有些事得跟他碰一下。” 赵长亭点头应下,怎料岑镜正欲起身出门,李玉娥却猛地起身,一声惊叫,“你去哪儿!” 岑镜、赵长亭、大夫连同三个婢女,都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跳。岑镜忙转身,上前拉住李玉娥的手,冲李玉娥笑道:“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李玉娥捏紧岑镜的手,秀眉一横,斥道:“你再走我剥了你的皮!” 岑镜讪讪笑笑,匆忙安抚,“不走!不走!” 赵长亭见此,笑道:“我去把堂尊叫过来吧。” 岑镜连忙点头,“劳烦赵哥。” 赵长亭转身离去,大夫则气定神闲地从医箱里取出针包,撸起袖子,准备给李玉娥扎针。 岑镜连忙配合大夫,捏着李玉娥的手,安抚着她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躺下。 大夫开始施针,而就在这时,厉峥和赵长亭一道进了房间。 进屋后,厉峥看着拉着李玉娥手的岑镜,缓步上前,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岑镜见他过来,本想行礼,怎料却被李玉娥拽着手不肯放。岑镜只好冲厉峥无奈地笑笑,道:“见过堂尊。” 厉峥侧头看了看,见李玉娥将岑镜的手攥得发白,不由失笑,“你还真有法子。” 岑镜笑了笑,转头对李玉娥道:“我不走,你且安心让大夫诊治,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李玉娥也确实饿了,她点头应下,紧盯着岑镜,见岑镜确实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而赵长亭也立马配合,叫婢女去给李玉娥准备吃食。 岑镜和厉峥一道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二人在书架边站定。这屋里没有点蜡烛,二人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 岑镜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方才李玉娥提到,说富贵不要了,让周乾别再走。我仔细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微微俯下身子,神色认真,“嗯,你说!” 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流出深思之色,徐徐道:“周乾第二次返家,我们之前推测了好几种可能性。逃跑,以及被允许归来。若是逃跑的话,周乾势必会寻求官府庇护,但是他没有。现在李玉娥的话,刚好验证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是被允许回来,且是他主动离开。或许就是为了李玉娥所说的富贵,他当是被许诺了什么,从被掳走,变成主动为严世蕃办事。所以李玉娥在他刚离开时并未报官。” 厉峥闻言点头,眸中亦露深思之色,他接过岑镜的话,“既然是周乾为了富贵主动离开,势必会叮嘱李玉娥莫要报官。所以李玉娥一直没有报官,可她还是报了。那么她第二次报官,便是有不得不报官的理由……” 话音落,似一根针穿透迷雾,二人霎时便觉心头一亮。两道探索的光,猝不及防的汇聚到了一处。岑镜与厉峥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几乎是同时,齐齐脱口道: “孩子死了。” “孩子死了。” 此话一出,一股喜意围绕着二人弥漫开来。一是为线索逐渐被串联而高兴,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默契之言,莫名便带来的一股令人愉悦的通畅之感。 岑镜和厉峥都下意识笑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好似在这刹那间透过眸光看到了对方的心念。 喜意未持续几息,岑镜忽从厉峥弥漫着喜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她霎时便觉耳根发烫,心便也跟着一提。本充满喜意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股叫她手脚都不知该置于何地的尴尬。 “哈……” 岑镜遮掩一笑,低头躲开了与厉峥相视的目光。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深吁一气,胸膛都跟着大幅起伏一瞬。这一刻他忽就觉得,为她遮掩住邵章台一事的决策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像她一般,一息一念都同他在一处。 但与此同时,他站在体外的理智,却也在冷静地告诉他,他这等念头,同吃了解药后再服毒的行为,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他甘愿边服毒边吃解药,也不愿为了真相,打破现有的平衡。 岑镜只觉不说话氛围愈发怪异,她连忙重新梳理被打断的思虑,接着道:“那现在,基本可以顺出一条线。孩子的死亡叫李玉娥迫切地想找回丈夫,所以才有了第二次报官。但现在的疑点是,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死亡而疯癫,但她报官时,明显还是清醒的。为何后来疯了呢?” 厉峥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回忆了下今日在分宜县得到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看向岑镜,开口道:“今日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消息,在周乾失踪后,李玉娥在县城有些大户人家里做浆洗的活维持家用,有些顾不上两个孩子。而你又查出长子是撞桌角自杀身亡……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不是同时死亡,而是前后脚。” 厉峥这般一说,岑镜忽觉豁然开朗,两手一合,相扣拧紧,将自己脑海 中浮现的画面,讲述了出来,“李玉娥在外做活,顾不上两个孩子。定是叫大的看着小的,怎料大的没看住,小的不慎坠井溺亡。李玉娥悲伤至极,急于找到丈夫,便去报了官。可回去后,却发现长子自尽。是了!”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忙道:“定是如此!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尽。他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李玉娥无法接受两个孩子骤然离世,这才疯了。并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放在榻上,当他们还活着一般照看。” 厉峥点点头,岑镜分析得没错,这个猜想,能打通所有疑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他眸光一闪,看向岑镜,“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之死,急于找到周乾!倘若她知道周乾去了何处,肯定会在报官时告知,可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也不知周乾去了何处。” 思及至此,厉峥心生烦躁,若是李玉娥也不知道的话,严世蕃大本营的线索怕不是要断。实在不行,就安排几个探子,沿明月山水路搜查。但这个法子,有被对面暗哨发现的可能,容易打草惊蛇。 “你莫烦。”岑镜看向厉峥,对他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虽然……约莫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但肯定有遗漏的信息。那大夫会鬼门十三针,许是能叫李玉娥清醒一会儿,到时候仔细审问出周乾那夜回来的一切言行,许是会有线索。”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她这是……在安慰他?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问道:“看出我烦了?” -----------------------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 第55章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 锦衣折腰 第64节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下一瞬,他站直身子,忽地向前一步,弯腰俯身,平视于岑镜。 那张惊绝,五官却又如青山锋利的脸,忽然这般近地凑过来,岑镜一愣,立时便觉手脚发麻,身子僵住。 厉峥缓缓抬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拇指轻轻一擦,便带走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这样?” 厉峥语气认真,便似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正在向军师请教新的策略与战术。 岑镜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他凑过来的前一瞬。他这般捧着自己的脸颊,那只大手的指尖近乎触碰到她的鬓发,半张脸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右手掌心粗粝,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磨砺之感清晰残留。 岑镜只觉自己心跳如鼓如雷,在气息紊乱之前,她飞速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她看向厉峥,遮掩一笑,道:“我是给你说怎么做,不是让你对着我做。我、我去瞧瞧李玉娥!” 说罢,岑镜疾步朝对面房里走去。忽觉一股燥。热从后背漫散开来,这陌生的异样,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峥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忽地抿唇,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面对她的眼泪时,那股怎么也找不到应对之策的空白之感再次袭来。同他之前在船尾时,深切地感受到那股空心之感交汇在一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好似比常人缺些什么东西。分明在意她,想对她好,也不想看她难过,但他却全然不知该怎么做。所有感受似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囚笼里,全然寻不到释放的出口。 可更悲哀的是,他便是想释放出去,却连砸墙的工具都找不到。就像方才……他想让她别再难过,可无论愿望有多强烈,却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荡,找不到传递给她的路径。 岑镜来到李玉娥身边,刚过来,李玉娥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岑镜冲她一笑,也抬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两手掌心里。 岑镜看向大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道:“针已扎上,半个时辰后取针,看好她,别叫乱动。” 岑镜点点头,搬了椅子在李玉娥身边坐下,看向大夫道:“劳烦您了。您可饿?若不然给您准备些宵夜。” 大夫也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道:“老夫过午不食,姑娘莫要操劳。” 莫怪人家是大夫呢,果然懂得养生。岑镜点头应下,从桌上取过赵长亭叫人给李玉娥取来的点心,喂李玉娥吃了起来。 厉峥来到岑镜身后,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婢女。” 岑镜看了看李玉娥,对厉峥道:“我怕是走不了。一来是她不愿我走,二来不知她何时能清醒,我还是一直陪着,别错过她清醒的时候。” 厉峥颔首,对岑镜道:“成,自己多留神。”说罢,厉峥冲岑镜一点头,转身离去。 厉峥走后,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赵哥,你也回去歇着吧。取针之后我叫婢女给大夫安排房间。” 赵长亭点点头,从桌上取过大夫写好的方子,转头对大夫道:“天色已晚,你一个老人家,这么晚出去遇上歹人可不就好了,在此留宿几日便是。” 大夫自知这群人是锦衣卫,这女子想是关键的人证,要让他配合医治。左右医馆里有夫人和学徒,不会耽误其他病人的诊治,留就留吧。 思及至此,大夫起身,行礼应下。 赵长亭冲大夫一点头,又向岑镜扬了扬手里的方子,对岑镜道:“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抓药,这些事你别操心了。” “好!”岑镜忙应下,赵长亭冲岑镜一笑,便拿着方子离开了房间。 李玉娥从岑镜给她洗头发开始,就将岑镜当成了周乾,一直黏得紧。半个时辰后,大夫给李玉娥取下针,岑镜安排婢女送了大夫出去。她生怕夜里李玉娥乱跑,便叫人从外头将门锁上。之后就在李玉娥这屋里,和她同榻睡下。 第二日一早,卯时岑镜自然醒来。她起床给李玉娥梳洗,又叫婢女取了早饭来,一道吃过后,赵长亭就送了药来。李玉娥服下后没多久,大夫来给她扎针。 中途岑镜还试着和李玉娥套话,奈何李玉娥所有的话,都围绕着周乾的走与留,实在是问不出多余有用的消息来。 一直到上午巳时二刻,梁池忽地来到李玉娥房间。敲门进来后,梁池对岑镜道:“镜姑娘,堂尊叫你去后院。若是李玉娥离不了你,让你带她一块过去。” 岑镜点头应下,“劳烦梁大哥。” 梁池冲她挑眉一笑,“小事儿。”说罢,梁池离去。 岑镜牵起李玉娥的手,对她道:“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可好?” 李玉娥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岑镜一道出了门,往后院而去。 来到后院中,见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厉峥身着常服,身如枫杨般站在桌后。他低着头,伸手在桌上摆弄着什么。 岑镜牵着李玉娥上前,向厉峥行礼。起身后,岑镜才发觉,桌上摆着许多之前赵长亭给过她的吹箭,以及一把小型弓弩。岑镜不解,问道:“堂尊这是?” 厉峥转头冲她一笑,指了下前方。岑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见不远处还有靶子。岑镜不解地看向他。 厉峥命人给李玉娥抬了一把椅子,然后对岑镜道:“卷宗都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线索。我等三日,如果李玉娥这边还得不到线索,只能想新方案了。左右这三日闲着,教教你怎么用吹箭和弓弩。” 自得知需要再上明月山后,他就一直在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带岑镜。 想带她,一来是她能和自己共商决策,有时候离了她还真不行。二来是这小狐狸得看紧些,将她独留在衙门里他不放心。 可若是带她,又怕让她身陷险境。思来想去,不如好好教教她怎么自保。这三日,吹箭和弓弩,她只要能学会一样都成。若是两样都能学会,那更好不过。 岑镜闻言面露笑意,安抚李玉娥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打了把伞遮阳,她便来到厉峥身边。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笑道:“多谢堂尊!” -----------------------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说个事儿。因为这本数据很不好,但是我又很爱这个故事,所以就很感谢这本一直追更互动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坚持完整这个故事的动力的一部分!既然就这么一些小可爱陪着我,所以我决定,宠着!每章留评都发红 包!那么从明天起,我就不特意在作话里说了,每天更新时,我会发前一章的红包,时限都是24小时哈。本条作话有效期至完结。 第56章 厉峥转头看她一眼,修长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根一尺长的吹箭。他将吹箭拿在手里,边仔细检查是否有虫蛀破损,边道:“谢什么?你在我身边本不安生,本应早些教你。”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侧脸,唇边笑意深深,那双洞明的眼中,闪着清亮的光。 她幼时好奇心重,见着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试试。那时也曾对弓箭和弓弩有过兴趣。她至今记得,那是一种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纯粹渴望。 但是她爹没耐心教她,只道这不是一个姑娘该学的东西。便将她的渴望置之不理。 她那时年纪小,尚未有男女有别的分别心,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是男子该做,而女子不该做的。 过去的事她记得得并不多,但那件事始终记忆犹新。 她记得那日心里巨大的困惑和不解,也记得那苦求而不得的丧失感,以及一股,至今都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她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当年的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不解的困惑,这个困惑会叫她偶尔怀疑自己。 她喜欢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之间,当有一个怎样的取舍。而这个取舍的标准又是什么? 她喜欢验尸,所以学了验尸的本事,但身为女子,这不是一件她该做的事。正因这份自我怀疑,她有时不经意间会想,若不曾学验尸,做所谓女子该做的事,她的人生会是如何? 锦衣折腰 第65节 但是此刻,厉峥就这般无意地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说要教她。且他还说她本就该学。 她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她时不时会考虑的所谓取舍标准,本就不存在? 岑镜的目光凝在厉峥的侧脸上,唇边笑意更深。若是当年她爹同意教她,她定然欣喜若狂。但时间过去太久,今日他说要教她这些,她早已没了欣喜,只是平静地……高兴着。 可她却又分明感受到,一场在心里下了十多年的细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停了。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就像昨夜,如果不是厉峥叫她莫烦,点明她的心思,意外叫她哭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有能力不叫情绪干扰自己分毫,但昨日那股悲伤,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哪怕随时间淡忘,但那也会像一口永远没有吐出去的浊气,闷在她心口,直到变成密林里的瘴气。 但是厉峥的话,意外掘开了她情绪的口子,让她不受控地哭了出来。刚开始还有些觉得丢人,可哭过之后,纵她依然为周家两个孩子感到惋惜和悲伤,但心口闷着的那团瘴气,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思绪纷飞间,厉峥将那一尺长的吹箭递到了她的面前,箭身平直,“来,拿着。” “好……”岑镜点头,伸手接过。 厉峥往边上平移半步,将位置给岑镜让出来。岑镜顺势上前,站到了对面靶子的正中间。 厉峥自己也拿起一根相同的吹箭,呈在岑镜面前,讲解道:“常规吹箭长度都是三尺多,这是我执掌北镇抚司后,令匠人改良过的一种吹箭。虽损失了些射程,但更方便携带。算是以射程置换隐蔽。” “嗯。”岑镜认真地听着,厉峥接着道:“此吹箭最远射程只有七步,用以近身防御。但射程缩短,便意味着只有在敌人近身时才可使用。所以此吹箭,更考验使用者的心性。务必要冷静,精准,一击必杀。” “这样拿。”厉峥以使用的姿势拿好吹箭,示范给岑镜看。岑镜点头,连忙照做,将吹箭举到了唇的高度。 厉峥接着道:“吹箭没有准星,瞄准全凭熟练。当然,也看天赋。”有的人拿在手里,练不了几回,感觉便会到位,比如他本人。 岑镜认真地听着记,厉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吹箭发射依靠气息的瞬时爆发力。要用腹部力量,瞬时、短促而有力地吹出一气。这受限于体质以及熟练度。我估计你吹不了七步远,且先试试,看最远能吹多远。到时候你记住自己的射程,以便应敌时把控距离。” “好!”岑镜认真记下。 厉峥看向岑镜,用手里的吹箭指了下不远处的靶子,朝岑镜抿唇一笑,道:“试试。第一次,咱们先看你的射程,铆足劲儿吹。” “好……”岑镜看着不远处的靶子,许是陌生的缘故,忽就有些紧张。 她拿好吹箭,按照厉峥教的,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一吹。厉峥在旁垂眸看着,在岑镜脸颊鼓起的那一瞬间,他唇边忽地勾起一个笑意。这小狐狸有时候不经意一两个动作,会似一只小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 岑镜吹完后顿了顿,拿着吹箭的手在保持和放下之间稍显迟疑。她看着远处的靶子,神色狐疑,所以……里头的牛毛针吹出去了吗? 一直在抱臂观察的赵长亭,见此走向靶子。来到靶子旁,他两臂还是抱着,俯身仔细在靶子上看了看。片刻后,赵长亭转头看向厉峥和岑镜,挑眉道:“没有!” “欸?” 岑镜脸颊一红。 厉峥失笑,而后他绕过桌子走出去,开始俯身在地上细找。赵长亭也弯下腰,从靶子的方向找了过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般弯腰俯身,仔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找着。岑镜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别找半天找不到,她怕不是连吹都没吹出去? 好半晌,厉峥眸光一凝,伸手往地上一指,道:“在这儿。长亭,去把靶子移过来。” “欸。”赵长亭应下,起身过去,将靶子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刚才那根牛毛针的位置。 厉峥在靶子旁站起身,看向岑镜,轻轻一点头,眼露赞许,“还不错,五步。”对女子来说,五步已是相当出色的射程。 岑镜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冲厉峥一笑。那牛毛针又细又小,她连是否吹出去都没感觉到。但试过一次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厉峥走回岑镜身边。赵长亭也退到了二人附近,他冲岑镜一摆头,鼓励道:“妹子,放心大胆地吹!” “嗯!”岑镜应下,再次拿起吹箭。用腹部提起,跟着再次用力一吹。 赵长亭再次大步走上前,俯身在靶子上细细看了看,半晌后,他喜道:“欸!上靶了!” 赵长亭指着靶子最下头的边缘道:“在这儿呢。靶子吃针一半,杀人够了。” 厉峥看完唇边含上笑意,头微侧,对岑镜道:“你过去看看针的位置,再回忆一下自己刚才是如何瞄准的,两相比对着调整。” 岑镜应下,走过去看了看靶子上的针,又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刚才拿吹箭高度,比画了一阵儿后,她再次回到桌子后,瞄准靶子,吹箭尝试。 厉峥招手唤来梁池,道:“去抬两把椅子。” 梁池行礼离去。不多时,梁池一左一右架着两把椅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侧面。 厉峥唤来赵长亭,两个人一起往椅子上一坐。 厉峥斜靠上椅背,手肘往扶手上一撑,手半握拳支住了下颌。赵长亭则抱臂在胸前,跟着抬脚,脚踝搭在了膝盖上,舒适地往椅子上一躺。 随后二人齐齐看向岑镜,厉峥挑眉道:“就这样,吹一次,过去瞧瞧,再调整持箭高度,不断的练气息和准头。” 岑镜看向厉峥和 赵长亭,见他俩就这样坐下了,而且就在她旁边,面对着她。她忽就有些紧张。 她莫不是要在这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练吧?被这般看着那得多不自在?他俩没事做吗? 念及此,岑镜问道:“那你俩呢?”言下之意,你们不去忙点别的? 怎料支着下颌的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跟着他眼皮缓缓一眨,挑眉道:“当监工啊。” “哈……”要被盯着练?岑镜忽就觉自己成了学堂里被罚抄课业的学生。本来有信心能做好的事,被这般一盯,反而分散注意力。 赵长亭看出了岑镜的局促,嫌弃地瞥了厉峥一眼。明知镜姑娘的意思,还故意这么说,一肚子坏水儿,会不会照顾人? 赵长亭从厉峥勾着唇角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岑镜,下巴一抬,安抚道:“没事儿,专心练,就当我俩不存在。” “好。”岑镜再次拿起了吹箭。也是,当他俩不存在不就行了吗?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专心练了起来。吹一次就去看看靶子上的位置,不断地尝试调整。 而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 一旁的赵长亭眼睛朝厉峥那边斜过去,只见他唇边含着笑意,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而每当岑镜吹箭时脸颊鼓起来时,他的笑意就会不自觉地深一分。 啧,赵长亭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是真喜欢啊! 但他忽就觉得他们堂尊,正在用一种很聪明的法子办一件很蠢的事。 就说今日教镜姑娘学吹箭和弓弩的事。早上忙完,他就精心挑选镜姑娘适用的吹箭和弓弩。刚才教的时候也是深入浅出,仔细认真,但教完之后呢?他那张破嘴说要当监工。就不知道说些安抚人,照顾人的话。 总结一下就是,事儿做了一堆,但好没落着。 虽然是小事吧,但他隐隐感觉不太对。他们堂尊好像过于依赖,他多年来混迹官场和锦衣卫,形成的那套强大的决策章法。但这套东西,面对感情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的时候,它没用啊! 让他形容下就是……算盘成了精,而这个成了精的算盘爱上了一朵花,然后就拿着他的算盘去浇花。那能浇透吗? 他该不该多个嘴呢? 如此想着,赵长亭看了看厉峥。见他依旧支着下颌,沉迷在镜姑娘的一举一动里。 片刻后,赵长亭收回了目光。算了,还不到多嘴的时候。前些日子在滕王阁,想让他帮着遮掩都不明说,想是还没打算捅破。可别他一多嘴反惹了厉峥不快。就先这么着吧,让算盘精自己去盘算。 岑镜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练出些感觉,她便觉吹不动了。两边脸颊酸得不成。 岑镜放下吹箭,抬起两只手,捧住脸颊揉了起来。 见她两只手这般揉脸,那双唇嘟起来,瞧着更有趣。厉峥笑开,问道:“累了?” 岑镜揉着脸转向厉峥,点头道:“嗯,嗯……” 厉峥放下手,站起身,“那便先吃饭吧。吃完饭教你弓弩。”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传饭吧,晌午咱们几个一块吃?” 赵长亭愣了愣,看着厉峥询问的目光,他忽就感觉,他身上多了一丝人味儿。赵长亭点头,“成,那我叫厨房把李玉娥的药也送过来。” 说罢,赵长亭离去。厉峥对岑镜道:“带上李玉娥,去我房里。走吧。” “好。”岑镜应下,转身去看李玉娥。 却不知李玉娥何时仰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本打着的伞也掉在了地上。 岑镜见此失笑,上前捡起伞,将李玉娥叫醒。李玉娥一醒,便看着岑镜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咱们去吃饭。”岑镜将李玉娥从椅子上拉起来,跟着便跟在厉峥身后,往他房里走去。 他的屋子里有冰,刚进屋一股凉意便卷着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随着气息钻入胸腔,岑镜只觉整个人都舒适了下来。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书房对面摆着圆桌的那间屋子,边安抚李玉娥坐下,边对厉峥道:“堂尊,你屋里有冰你不待着,跑外头给我当监工,纯给自己找罪受还浪费冰。”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抬起茶壶倒茶,瞥了岑镜一眼,跟着道:“你若觉暑热难忍,没事的时候,就过来待着。” “哈……” 岑镜在椅子上坐下,跟着笑开,“堂尊,你怎么总是绕过我的话,看着我的心思回话。”她是羡慕厉峥屋里的冰,如今进了六月,江西更热了。晚上睡觉哪怕睡在凉席上,还是会被热醒好几次。 厉峥将倒好凉茶的杯子推给岑镜,冲她笑笑没多言。只一时愈发后悔叫她施针。若是没叫她施针,是不是她往来自己房间会更自在些?说不准晚上她也贪凉不走了。 厉峥的房门没关,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进了厉峥的房间,后头跟着端着托盘的婢女。 赵长亭进来在厉峥身边坐下,婢女们开始上菜,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这几日其他人呢?怎么安排了?” 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带兄弟们出去玩儿了。项州在郭谏臣那儿,和他一起看卷宗呢。” 见厉峥动了筷,赵长亭也开始吃饭。岑镜将筷子递给了李玉娥,自己则也拿起了筷子。桌上饭菜蒸腾着的热气,将四人都笼在其中,碗筷轻碰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厉峥一眼扫过时,却忽觉心海入了无风的黄昏,平静中泛着淡淡暖意。 “难怪,是有些日子没见尚爷了。”岑镜随口说了一句,跟着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厉峥抬眼看了岑镜一眼,夹了菜进碗,“想见我把他叫回来,换长亭去。” ----------------------- 作者有话说:岑镜:陈年旧醋也吃? 第57章 “我不去!”赵长亭立时拒绝。他停了筷子,看向厉峥,眼里隐带请求,“我玩儿不动。就让我安生待着,陪你教镜姑娘练弓弩呗。” 厉峥看向赵长亭,蹙眉失笑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就接话。” “啊?”赵长亭一愣。 岑镜忽地想起找他告状那日,便知厉峥又在阴阳怪气。她冲厉峥抿唇一笑,坦然道:“北镇抚司除了堂尊,便是尚爷武艺精湛,他教我也成。” 厉峥本欲夹菜的手一滞,抬眼看向岑镜,一时无话。 赵长亭看了看二人,有些懵,这两人说什么呢? 厉峥眼风一瞥,目光落在桌上的笋片上,跟着他抬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岑镜碗里,挑眉道:“笋片,你爱吃。” 说着,厉峥看着桌上那肉炒笋片,佯装不解,“欸?今日这炒得清淡,若不然晚上……” “堂尊!”岑镜立马打断,面上挂上一个略带讨好的笑意,跟着开始给厉峥夹菜,桌上的菜挨个夹,“堂尊多吃些,下午教我弓弩,您还得辛苦。” 岑镜给他夹菜的动作极快,仿佛她才是这屋里的主人。厉峥见此笑开,道一声好好吃饭吧,便夹起自己碗里岑镜给夹的菜,认真吃饭。见哄住了厉峥,岑镜眉微一挑,这才低头吃起了饭。 锦衣折腰 第66节 一旁的赵长亭看着,眼露不解,这俩人一直这么话里有话地说话,不累吗?赵长亭嘴角微抽,刚才他还想着要不要多个嘴,现在看来不必。还真是什么刀配什么鞘,人家俩自有章法。 厉峥吃着饭,听着桌上剩下三人碗筷相碰的声音,忽觉那入了黄昏的心海,缓缓流淌,浮光跃金。 他想起滕王阁和岑镜在外廊上的情形,若非当时被她骂了一顿,他都不知这些年,他身边这些人跟他相处是何感受。 确实是他一直太过紧绷,如今放松了一些,才发觉,身边原是一直有这些寻常的温度。从前是他一叶障目,太过冷漠。 待吃完饭,李玉娥的药也温了下来,岑镜哄着李玉娥把药吃了,而后对厉峥道:“堂尊,你和赵哥 晌午歇会儿,我带李玉娥去找大夫扎针,半个时辰后回来。”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你们那屋里不是热吗?把大夫叫过来,去旁边耳室。” “也成!”岑镜笑开,能在他屋里待着当然更舒适。 赵长亭见此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对外头的梁池道:“去把大夫叫过来,给李玉娥扎针。” 梁池点头离去,赵长亭顺道喊了人进来收拾碗筷。看岑镜带李玉娥进了耳室,厉峥看向赵长亭道:“没事做,要不下盘棋?” “行啊。”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起身,和赵长亭一块坐去了窗边的罗汉床上。 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一直摆着棋盘棋子,只是自他住进来便从未动过。两个人脱了皂靴,盘腿坐了上去,打开棋盒,一来一回地下起棋来。 棋盘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厉峥手里捻着棋子,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其实前些日子船上的事,被岑镜点明后,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许是怕真的失了人心,也许是在期待另一种不一样的活法儿,总之这件事,一直挥之不去。 再兼昨夜和岑镜在李玉娥房里,面对她的眼泪,他的决策骤然瘫痪。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他过去自信强大的行事章法,全面失灵。 或许……他该去尝试一些新的方式。若将他过去那套行事章法比作一栋楼,便是他一点点摸索着建起来的。每当发现这栋楼有缺陷,或者高度不够,他便会补足。甚至经历过推翻重建。 如今便是他又一次发现这栋楼有不足之处,那他便不会坐以待毙,会想法子补足。 厉峥又落下一枚棋子,从棋盒中拿起一枚新的棋子捏在手中。那日在滕王阁,跟岑镜认错后,得到的效果不错。同样的方法,或可再次调用试试。 他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当时在船上,是我不对。” 赵长亭猛地抬头,诧异看向厉峥。本欲落子的手,就这般举着棋子,僵在棋盘上方。 他、他没听错吧? 他还是赵长亭吧?对面的人还是厉峥吧?这屋子也还在宜春县知府衙门吧? 屋里静了好半晌,甚至能听到耳室里,岑镜轻声细语安抚李玉娥的声音。厉峥面不改色,就这般捻着棋子,垂眸看着桌上的棋盘。 数息过后,本欲落子的赵长亭收回了手,他看向厉峥,终是一声长叹。当时真的心寒,他无法否认。现如今也是看在镜姑娘和多年感情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观察看看。 只是没想到厉峥会忽然道歉,太突然,以至于他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不会了。”对面忽地传来厉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承诺的重量。 此话入耳,自船上时便留在赵长亭心里疙瘩,忽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他抿紧唇,低眉看着手里的棋子。 好半晌,赵长亭叹了一声,忽地笑开,边落子边道:“你第一次成为我上峰的时候,是锦衣卫正五品千户。那时你多大来着,十八?” “嗯。”厉峥点了点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八年了……”赵长亭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指尖转着一枚白子,“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没品级的寻常校尉,要不是跟了你,就我这样的,肯定还在锦衣卫里混日子,哪来现在的正六品呢。” 赵长亭抬手落子,“你脑子确实好用,爬得也是真的快。这些年跟着你,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日子有多不好过。其实我完全能理解你,而且这么些年了,感情在呢。” 赵长亭看向厉峥,冲他一笑,“船上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厉峥,他居然道歉了,还承诺了,这分量有多重他清楚。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光一跳,感情在? 他捏着手里冰凉的棋子,忽地意识到,他过去的问题在哪儿。他做所有决策时,就像此刻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但人不是棋子,人有感情。 看赵长亭的神色以及听他说话的语气,他明白,留在赵长亭心里的那根刺,算是彻底拔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而他此刻也看得明白,之所以会这么容易,是因为在赵长亭的角度上来看,感情在。 八年来的许多事情,开始在厉峥脑海中回放。赵长亭的无微不至,项州的竭力配合,尚统的听话又依赖……将这些拧在一起的,或许不止是利益,还有他一直没看见的,彻底忽视的,感情? 厉峥忽就有些愧疚,他眉眼微垂,笑着点头道:“好。” 赵长亭看着厉峥面上的笑意,不由感慰,看来是真变了?好,甚好!现在在他身边,从前一靠近就感觉冻住的寒冰都散去不少,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思及至此,赵长亭说话都轻松了些,看向厉峥,编排道:“我还以为,你心里全没我们这些人呢。” 厉峥骤然抬眼看向赵长亭,看他面含笑意,正愉快地丢棋子玩儿。 面对岑镜眼泪时的那股恐慌感复又袭来。这话他接不来,厉峥一蹙眉,指着棋盘道:“你专心下棋!再废话,这一片棋子全给你吃干净。” 见厉峥忽然攻击人,赵长亭面露玩味的笑意,他嗤笑一声,手里丢着棋子,看着厉峥笑道:“堂尊,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怎么?”厉峥瞥了赵长亭一眼。 赵长亭毫不留情道:“感情上残疾,任何感情。” 那股决策瘫痪的恐慌感再次袭来,他似又被丢进全然无路的境地里。厉峥忽觉烦躁,蹙眉笑道:“快闭嘴吧你,下棋。” 啧,赵长亭只好抬手落子。但凡问一嘴他为何这般说呢?他都能引导一二。 他可太了解厉峥,今日道歉,并非他心怀愧疚,而是认为需要修复这个问题或短板。这依然是他算出来的策略。一旦面对他人直接的情感流露,他就开始攻击。 也罢。赵长亭眉微挑,算盘精自有他该走的弯路。 厉峥边和赵长亭下棋,边反复审视他的话。 他感情上残疾?他思来想去,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若他感情上残疾,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那日做决策前又怎会挣扎? 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今日给赵长亭道歉,就是补足此空白的一次尝试。 尝试的结果也并不差,他得到了赵长亭的谅解,也看到了利益之外的感情,日后再做决策,也会将感情纳入考量的范围。何尝不是进步?正如他从无到有,学会驾驭权柄一般。 差不多一盘棋下完,大夫也从耳室走了出来,跟着便见岑镜和李玉娥一道牵着手从耳室出来。 厉峥和赵长亭见此,一道穿鞋,从罗汉床上下来,厉峥看向岑镜,问道:“扎针结果怎样?”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李玉娥,叹道:“已经扎了三次针,情绪倒是比之前稳定多了,却不知何时能清醒。” 厉峥示意岑镜出门,而后道:“无妨,耐心等几日便是,先学弓弩。” “好。”岑镜应下,牵着李玉娥,跟在厉峥身边,和他一道出了门。 四人再次来到院中。午后日头毒辣,厉峥抬头看了看天,而后便叫梁池等人在院里搭了个棚子,罩在桌子上。赵长亭将李玉娥,以及他和厉峥的凳子,也都搬到了棚子下头。 岑镜安抚李玉娥坐下,赵长亭将靶子挪远之后,走回来便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厉峥则和岑镜一起来到桌后。 厉峥拿起桌上的弓弩,对岑镜道:“给你挑的这把弓弩,射程有五十步,弩箭短小精悍,弩身上有望山可以辅助瞄准。学会使用并不算难。但缺点是上箭慢。且对你来说,最大的阻碍,是上箭费力。” 说着,厉峥拿起桌上一根皮带,对岑镜道:“这是蹶张带,可以辅助力量不足者张弦上箭。你单靠臂力和腰腹力量,怕是张不开弦,这根蹶张带你也得随身携带。” “先试试。”厉峥将手里的弓弩递给岑镜,岑镜伸手接过。 厉 峥站到岑镜侧后方,双臂绕过她的身子伸过去,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的手臂拖到合适的高度。 二苏旧局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息,岑镜轻咬了一下唇。 厉峥放下手,俯身弯腰,身子前倾,脑袋越过岑镜的肩头。 他保持目光与岑镜持平,一手绕过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推了下她的鬓发,对她道:“弩身贴腮。” 岑镜依言照做,头便倾向厉峥更近了些,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 厉峥指着弩身上的望山,对岑镜道:“视线穿过望山,同靶子呈三点一线。瞄准之后,扣动弩机即可。” 说罢,厉峥侧头看向岑镜,“记下了吗?” 岑镜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不过两拳的距离,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目光柔和如赣江之水,岑镜忽觉气息一滞。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嗯,记下了。” 厉峥没有动,这般近地看着岑镜持弩,他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忽地低声问道:“我教的可好?” 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这一年来许多画面,他的庇护,他的认可与欣赏,以及他不断给她的耐心引导和此刻的赋予能力。他的所作所为,每一步,都在让她能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岑镜透过望山看向靶子,唇边出现笑意,挑眉道:“甚好!像爹。” 厉峥嘴角一抽,“可别!” 谁要当她爹?这小狐狸全没良心。 厉峥站直身子,抬手虚指一下靶子,语气都淡了下来,只道:“试试吧。” 第58章 这三个字,厉峥说得寡淡。但岑镜听在耳中,唇边反露笑意。 说他像爹,虽是以玩笑话说出去的,但她自认为,这是她对厉峥极高的赞誉。只因……他给她的一切,便是连她爹都未曾给过。出于她能更好自保的目的,耐心地讲解,手把手地教导。 如此一番用心,她如何能不感念? 心间流淌过难以言明的一股温热,蒸腾着,如一坛醇香的酒,愈酿愈浓。 岑镜端好弓弩,收敛心思,透过望山瞄准了靶心。 她气沉一瞬,跟着扣动了弩机。 弩箭咻然破空,离弦而出。下一瞬,弩箭便死死钉在了靶子上。与此同时岑镜微愣,只觉手有些麻。 岑镜看向手里的弩,微惊,弩箭的爆发力当真是强。不似上午时的吹箭,她第一次吹的时候,都不知针有没有出去。 “不错!”一旁的赵长亭忽地朗声道:“离靶心只差半寸!” 岑镜闻言忙看向靶子,正见自己刚才射出的弩箭,在靶心左侧一点点的位置。练了一上午吹箭,还时常脱靶的岑镜,忽觉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厉峥侧身站在岑镜身旁,右手四指按在桌面上。 他看着靶上的箭,亦面露笑意。他正欲夸赞,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的“像爹”二字。 厉峥一声嗤笑。 像爹?成,像爹! 下一瞬,他佯装蹙眉,头朝岑镜那边侧侧,阴阳怪气道:“有望山还脱靶的话,那属实是笨了些。”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看向厉峥的神色间,不解中夹杂着些许埋怨。怎忽就苛刻了起来?他一向不是鼓励居多吗? 厉峥指尖点两下桌面,看向岑镜道:“弓弩射出、射准并不算难,张弦上箭才是你的大关。” 说着,厉峥伸手拿起桌上蹶张带,另一手将岑镜扶着弓弩的手取下来,将她手背托在掌心里。他唇边含着笑,看着岑镜,跟着将蹶张带拍进了岑镜手中。 “缠蹶张带上弦,张弦!”说着,厉峥松开岑镜,冲她一挑眉。一手虎口挂上胯骨,另一手复又四指撑住桌面。 锦衣折腰 第67节 岑镜看了看他,依言照做。岑镜握着弩身,将蹶张带绕过弩弦。她拉住蹶张带,开始用力。 堪堪拉动弩弦,跟着便觉一股力将她的手拽了回去,弩弦复又回位。 “欸?” 弩弦这般沉? 见岑镜失败,厉峥看着她轻嗤一笑。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岑镜左手换了个方向,推住弩身前端,再次拽着蹶张带张弦。这次她卯足了劲儿,一手用力推,一手用力拽。 这一次,那弩弦终于张开……颤颤巍巍。 岑镜抿唇屏息,竭力维持着力量,想将弦挂上钒钩。奈何力量不稳,好半晌,不仅弦没挂上去,整个弩身都因她力量不足而左右摇摆起来。 岑镜脸已经憋红,额上渗出汗水,但她还在竭尽全力地维持张弦的状态。厉峥看着她笑开,便是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都被岑镜这努力的小模样逗笑,肩头都跟着颤。 岑镜只觉已经维持不住张弦的力量,情急之下,她握着弩身前端的手,变成了推掌。怎料就是这一换动作,弩身忽地从左手指尖滑出,弦力当即回弹,整个弩身便朝岑镜面门砸来。 “欸?” 岑镜大惊,下意识身子后缩,抬手挡脸,侧头去躲。 厉峥神色一凛,长久习武的本能比理智动得更快,弩身回弹的一瞬间,他便已出手,在弩身砸向岑镜前,稳稳抓住了弓弩。 岑镜紧闭着眼睛,维持着抬手交叠挡脸的动作。可过了数息,想象中弩身砸来的情况却没有出现。 她愣了一瞬,迟疑着放下手,跟着睁开了眼。只见弓弩停在自己面前,而厉峥那只握刀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抓着弓弩。 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之感袭来,岑镜抬眼看向厉峥。 他依旧是方才松弛的站姿,左手虎口还在胯骨上挂着,就这般气定神闲地抓着弓弩,正垂眸看着她。 “堂尊……”岑镜缓缓站直身子,朝厉峥笑笑,“哈,你好生厉害。” 厉峥将弓弩还给岑镜。 他本想安抚岑镜,但奈何心里还惦记着她方才的像爹之言,心里头不顺畅。 下一瞬,厉峥眉微蹙,语气有些严厉,对她道:“胳膊抖成那般,还敢用掌推弩?嫌命长?” 不是说像爹吗?那便当爹给她看。看她日后还说不说? 岑镜伸手,手背搓了搓鼻头。她垂下头,神色有些沮丧,重新将蹶张带缠上了弩弦。 身边的厉峥开口道:“手臂力量既不够,那便把弩身立地上,脚**机前环,双手张弦。”他蹙着眉指点,语气居高临下,全似一位长辈在指点小孩子。 “哦……” 岑镜应下,弯腰照做。 这一次,弦在脚蹬和腰力的辅助下,稳稳张开,顺利地挂上了钒钩。 岑镜拿着弓弩站起身。而就在这时,身边的厉峥冷冷开口,语气严厉,吐字利落,“现在装箭。弩箭放入机槽中,箭尾卡弦上。” 听着他这般训人似的语气,岑镜微微撇嘴。又犯什么病呢,忽然这般凶! 岑镜慢吞吞地拿起弩箭,依言开始装箭,神色间明显藏着不忿。 厉峥见此,忽地一笑。他弯腰俯身,看着岑镜的侧脸,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说像爹吗?真多个爹你又不乐意。” “你!”岑镜愤然转头,正对上厉峥隐含揶揄的笑意。 他眸中神色得意,却莫名带着一股截然不同于他往日阴郁的一份明媚。见他这般,岑镜心间的愤然,到底是软了下来。只瞥他一眼,蹙眉嘟囔道:“怎这般记仇?” 厉峥挑眉轻点一下头,算是认了记仇的评价。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她将他当长辈一般的感激,而是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的依赖。 厉峥低声问道:“以后还说我像爹吗?” 岑镜端起弓弩,贴腮举好,看向望山,没好气道:“不说了!” 厉峥抿唇笑开,他站直身子,恢复了上午教她吹箭时的平和与耐心,在她耳畔道:“方才只是让你试试,看哪种张弦方式更适合你。若能只用手臂自然更好,既然不成,以后便用脚蹬。弩箭射程远,战斗中找好掩体,脚蹬也无妨。而且……第一次射,箭就接近靶心,很有天赋。” 听着他恢复了语气,且又解释,又补充鼓励。岑镜本想接着严肃来着,但心头却裹起一股喜悦。 这股喜悦里,既掺杂着对他记仇行为的嘲笑,又包含着对他的耐心和鼓励的喜欢。 岑镜到底是没忍住,低眉笑开。她咬了下唇,收敛了下神色,跟着低声细语道:“多谢堂尊。” 厉峥见将她逗笑,眉眼间的神色明显愉快了许多,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击一下。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要借助望山找到瞄准的感觉,但不要依赖望山。因为在实战中,并不会给你太多稳定瞄准的时间。且有时是夜战,夜战望山基本失效。你最终要依赖的,还是你自己的直觉。所以,要信任自己。好好练吧。” 岑镜反复思量着他的话,跟着点头应下,专心练起了弓弩。 厉峥没有再去椅子上坐着,而是一直陪在岑镜身边,生怕她又不小心伤着自己。 接下来的一下午时间,岑镜一直在练弓弩。她记着厉峥的话,每次出箭时,她都会着重感受借助望山瞄准的感觉,以便找到哪怕不看望山也能射准的直觉。 而弓弩最好的一 点是,出箭时并不需要她出力。用脚蹬着张弦,也很轻松。所以这一下午,她并没有感觉到累。不似上午练吹箭时,两腮越练越酸,到下午还酸着。 练到后面时,在借助望山的情况下,她几乎次次正中靶心,只有偶尔几次不中靶心。再加上身边厉峥和赵长亭时不时地鼓励和称赞,岑镜的信心越来越足。 每隔半个时辰,赵长亭便会遣人去厨房要些冰碗绿豆汤,他们几个人,边趁吃绿豆汤的功夫,边休息边说笑。江西这炎热的午后,竟也过得怡然惬意。 岑镜愈发觉得,滕王阁之后的厉峥,越来越叫她喜欢待在他身边。 就这般一直练到了傍晚时分,赵长亭伸着懒腰从椅子上起身,朗声道:“该吃晚饭了吧?李玉娥的药也好了,吃完饭叫大夫过来扎针。晚上呢?镜姑娘接着练?” 厉峥听罢,顺势从岑镜手中,拿过她刚上好箭的弓弩。 “嗯?” 岑镜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厉峥单手抬弩,眼睛看着她,旋即对着靶子扣动弩机。弩箭破空之声响起,岑镜转眼看过去,正见弩箭正中靶心! 岑镜眼露惊异,猛地转回头看向厉峥。她的神色间满是惊讶,还带着些许……崇拜。他、他看都不看就中靶了? 一旁的赵长亭嫌弃皱鼻,咦……公孔雀开屏比单手盲射更有看头。虽然他没单手盲射的本事,但不妨碍他边嫌弃边看戏。 看着小狐狸惊讶又崇拜的神色,厉峥心间有些得意。 他朝她一笑,将手里的弓弩放在桌上,道:“晚上接着练。下一趟进明月山,估计是夜里。先吃饭。” 说着,厉峥朝屋里走去。 岑镜复又看了看靶子上他射出的那支箭,旋即眼露绝望。她怕是这辈子都练不到这个程度,他也太厉害了些。 岑镜悻悻地走向李玉娥,牵起她的手,往厉峥房里走去。 四个人一道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大夫过来后,岑镜照例带着李玉娥进了耳室。 厉峥刚准备和赵长亭去下棋,梁池便进来传话说尚统求见。厉峥便又重新在圆桌边坐下,道:“叫他进来吧。” 梁池退了出去,下一瞬,尚统大步跨进了门框,小跑进了厉峥的房间。他左右扭头看了看,看见厉峥后,面上神采飞扬地跑了过来,“堂尊,赵哥!” 尚统身上穿着厉峥的飞鱼服,一过来,礼都没行,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他猛灌了一杯凉茶,而后长吁一口气,望着房梁道:“热死了!” 厉峥和赵长亭失笑,厉峥问道:“怎么回来了?” 尚统这才朝厉峥行了个礼,开口问道:“都玩儿几日了,还接着玩儿吗?” 厉峥点头道:“接着玩儿。” 尚统面上出现一个讨好的笑意,冲厉峥一眨眼,试探着问道:“那我晚上带兄弟们去临湘阁?” 听到临湘阁,厉峥眉微垂一瞬,跟着道:“随你。” 尚统冲厉峥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厉峥道:“弋阳年糕,江西特产。今儿尝了尝,特别好吃。给你带回来了一包,你也尝尝。” 厉峥伸手,指尖按住那包年糕,将其拉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年糕,他忽地想起,这些年来,尚统经常会带些奇奇怪怪的吃食给他。 从前他从没在意过,送来吃了便忘了。但是现在想想,一个人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便惦记着给你也带一份,这何尝不是一种超越功利视角的在意? 厉峥复又想起晌午和赵长亭下棋时的谈话,赵长亭说,这么些年,感情在。 厉峥看向尚统,心间忽起了试探之意。 他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之前没有看到的,感情层面的在意。 厉峥想了想,对尚统道:“你近一两年,办事越来越得力。且你年纪小,才二十三岁。若不然我把你挪出北镇抚司,重新给你安排个干净些的差事?” 赵长亭诧异地看向厉峥,眼露不解。但数息之后,他忽地一笑,明白了,不是真要调走,是在试探确认什么。 尚统闻言愣住,面上的笑意消散。他看着厉峥,好半晌没了言语。 厉峥看着尚统的脸庞,忽见他唇角开始颤动。尚统眉眼间的神色依旧锋利,但明显气息粗。重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 他看着厉峥问道:“为何?为何这么突然?” 话音落的瞬间,尚统眼眶忽地泛红,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得厉害。目不转睛地盯着厉峥。 厉峥眼眸微睁,这反应在他预料之外!怎会如此? 厉峥站起身,笑道:“我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说着,厉峥伸手去按尚统的肩头,怎料手刚伸过去,忽被尚统一巴掌打掉。厉峥看了眼自己的手,诧异看向尚统。 尚统知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看着厉峥,眼眶红得愈发厉害,但愣是没叫眼泪掉下来。 他音量都比往日高了几分,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说就是了!我什么时候没听过你的话?”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探问。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尚统。他着实没想到尚统反应会这般强烈。 尚统声音洪亮,耳室里的岑镜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坐在李玉娥榻边的椅子上,朝外头看去。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面对尚统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厉峥忽就有些骑虎难下。他想了想,却发觉自己有些词穷,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当真随口一说,你没有做得不好。” 此时的尚统,宛如一只凶厉的小狼。他盯着厉峥的眼睛,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随口一说什么?我十四岁就在你身边,我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我拿你当兄长!跟着你干的活干不干净关我屁事?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你为何想调我走?” “好了!好了!”厉峥被尚统一句句的话冲得头皮发麻,上前按住了尚统的肩头,这次尚统没再甩开。 厉峥真没想到尚统反应这么大,他忙又瞥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求助之色。 赵长亭会意,上前搂住尚统的肩膀,打圆场道:“堂尊逗你的,别当真。刚才和我打赌来着,说逗你一下肯定急!没想真调你走。” 尚统狐疑地看看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当真?” 赵长亭揽着尚统往外走去,抬眉道:“我还能框你不成?你办事得力,堂尊哪儿舍得你?不是说要去临湘阁吗?晚饭吃了吗?厨房里还有冰碗绿豆汤,要不要去喝一碗?” 锦衣折腰 第68节 赵长亭揽着尚统出了门,尚统临出门前还往回看了一眼。厉峥听着二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眉微蹙,神色间有些意外,但眸底却沉着深深的反思之色。 尚统说,拿他当兄长?兄长…… 厉峥站在原地,反复想着尚统的话。而就在这时,岑镜从耳室探出头来,问道:“堂尊,吵起来了?” 第59章 厉峥闻声转头,正见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槛内。但她手扶着门框,身子探出一些。 厉峥又看了看门外,缓步走了过去。 他在岑镜身边的门边站定,背靠上了墙,对岑镜道:“没吵。” 岑镜不解道:“那是?” 想着方才尚统情绪失控的模样,他忽觉自己的试探之举,便好似一个故意抢夺孩子心爱之物的大人,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喜悦的情绪泛上心头。 厉峥勾唇笑笑,而这笑意间,第一次出现一丝岑镜鲜少见过的不好意思。他抬手虚指一下尚统和赵长亭离开的方向,解释道:“我……随口逗了尚统一句,说要不给他调离北镇抚司,他急了。” “逗?”岑镜面露讶然,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几分打量。他竟还会逗人?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忽地想起之前他逼她吃辣笋,以及 今日下午装严父的画面。 欸? 岑镜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新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变了,还变了不少,居然还会逗人了?她和尚统都是“受害人”。 这若是换成来江西前,厉峥逗人,这完全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脸颊贴上了扶着门框的手,自是也离门边的厉峥也更近了些。 她兀自想起昨夜她哭了之后,厉峥那无措又笨拙的反应,岑镜打趣笑道:“结果没想到尚爷反应那么激烈,你是不是懵了?” “呵呵……” 厉峥失笑,点头道:“嗯。” 他看向岑镜,对岑镜道:“我原以为他会问我为何忽然这般决定,我随便找个借口。他再说出自己的意见,想走还是不想走,我应下便是。但凡动动脑子,便知眼下多事之秋,我必不会自折臂膀。怎知他全不用脑子,情绪跑在思考前头。” 他本意只是想从尚统不想走的话中,看看他是否也有赵长亭一般情感层面的在意。没成想给他个“大惊喜”。 岑镜听着这话,笑出了声。 她的脑海中出现自来诏狱后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同她方才尚统的话交叠在一起。 岑镜想着,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能理解尚爷。” 厉峥看向岑镜,投来询问的目光,静静等她开口。 岑镜侧脸贴着自己的手背,抬眼看着他,那双洞明的眼中漾起晶亮的光,对他道:“他说十四岁就跟着你,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视你为兄长,什么话都听你的。其实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便能明白,在他眼里,你可靠,强大,升官还快,简直无所不能。他对你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忠诚,还有打心眼里的信服和依赖。” 过去一年,她有时确实很烦厉峥。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也和尚统一样,在安心享受他强大羽翼下的庇护。尤其当时在明月山上,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跟紧他,跟紧他才会安全。 厉峥低头看着岑镜,静静听她说。 岑镜边想着尚统刚才的反应,边如分析案情般分析道:“九年光阴,尚爷本身又是个感受先行之人。他怕是根本不在乎在哪里供职,做什么差事。前程和未来都挂在你身上,只知跟着你,听你的话定然没错。所以你用调离逗他,他才会那般反应激烈。” 厉峥就这般垂着眸,安静地看着岑镜,眸中流出思考之色。 岑镜说的这些,过去的他,怎就半点没看到?便似一叶障目。 厉峥开始梳理过去一些细节。 赵长亭会操心他的婚事,会留意他的饮食;尚统会经常给他带吃食,几乎每年过年都喊他去家里,但他没去过;项州会给他准备适用各种场合的常服,每次他要常服,送过来的都是全套,便是丝绦和配饰都有,他从未主动提过…… 而所有类似的事,当初发生时,他的解读是……厉峥微微蹙眉,他的解读是讨好。 他觉得他能给他们名利,他们便该一心为他办好差事。所有人的关系,是纯粹的,各取所需。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失笑。 他就这般看着岑镜失笑。岑镜抬眼看着他,并没有躲他的目光。 因为他此刻虽然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明显眼神失焦,显然是在想他自己的事。岑镜便大方地直视他,看他好看的脸。 厉峥细细想来,他并不认为过去各取所需,价值交换的想法有错。若他什么也不能提供,尚统他们也不会愿意跟着他,甚至这般依赖他。 但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想法虽然没错,但是不全面!因为人有感情,有血肉。 诚如当时在船上,岑镜所言,他过去的那套行事章法,最后无疑会滑向众叛亲离。他视所有人为工具,却无视人性。这便是他一叶障目的根源。他人的感情从来都存在,只是他从未看到过。 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那张飞鱼皮下,只剩一个分析利弊,排除风险,策略推演的强大工具。可这个工具无论有多强大,它都应对不了爱人的眼泪,应对不了亲朋的关怀。 不怪当时在船上,岑镜不拿他当人看,他也从未做过人。 厉峥的目光聚焦到岑镜面上,忽地冲她一笑。当初在明月山,听她说什么人心的温度,他只觉幼稚又好笑。可现在,他竟觉得无比有道理。 他过去无视的那个情感世界,它存在,甚至无比庞大。或许,他该多修一条路,做决策时将人心考虑在内。这会使他的决策,更加正确,结果也更好。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回来。方才他和尚统离开时,门没关,赵长亭便直接走了进来。 赵长亭进屋后,见厉峥和岑镜靠着耳室门边说话。赵长亭一笑,朝他们走了过去,他上前对厉峥道:“哄着尚统回房沐浴去了。但我瞧着他心里还在打鼓,估计等会儿沐浴完,得回来找你掰扯。” 厉峥闻言,看了看岑镜,又看了看赵长亭。他眼神躲闪一瞬,跟着食指骨节擦过鼻尖,他的神色看起来和往日商量正事时一样,跟着状似无意道:“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岑镜和赵长亭一愣,跟着相视一眼,旋即齐齐笑开,“哈哈哈……” 厉峥看着二人当即蹙眉,抱臂在胸前,斥道:“笑什么?” 怎料话音落,二人笑声愈欢快。在这一刻,厉峥忽觉威严尽失,他无奈瞥了岑镜一眼,跟着撇开头去,唇边也挂上无奈的笑意。 不知是上午练吹箭太久还是什么缘故,岑镜只觉脸颊愈发的酸,她抬手又揉了揉脸颊,边揉边看向厉峥。 他怎这般好笑?越掩饰,越想表现出一副往日正经的模样,在这种事上,就越好笑。 岑镜揉着脸,挑眉道:“我来诏狱才一年,赵哥更熟悉尚爷,你让他想法子。” 赵长亭闻言敛了笑,两手叉腰,开始仔细想法子,“嗯……”他思考片刻,跟着看向屋里柜子上,厉峥摆在刀架上的绣春刀。 赵长亭一指绣春刀,眸光一亮,“堂尊!有了!等会儿尚统回来,你跟他换刀!换完他保管开心。” 厉峥看了看绣春刀,眼露狐疑,“绣春刀统一配备,我的和你们的没什么不同,有用吗?”仅仅只是换个刀,无需其他利益安抚? “啧……”赵长亭看着厉峥,面露高深之色,他无奈道:“堂尊,你怕不是不知,你在尚统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厉峥眨了眨眼,他还真不知。 赵长亭见厉峥看着他神色间隐有探问,叹了一声,解释道:“堂尊您想想,这么些年,尚统为何那般嚣张?又为何那般跋扈?”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中神色依旧不解。 赵长亭见此,只好道:“因为他背后是你啊!他知道有你在,无论他什么样,都有人兜底。而他又无比坚定地认为你无所不能。他嚣张跋扈,并非他性格本就如此,而是因为他跟了你。你才是他嚣张跋扈的底气!” 说着,赵长亭叹了一声。其实他以前就想说来着,让厉峥多少约束下尚统。尚统行事,有时其实很不妥当。倘若有朝一日离了厉峥,他定会栽大跟头。 岑镜面露些许诧异之色,她来诏狱不久,他们之间的许多事她并不知晓。 她确实知道尚统行事跋扈,弄臭锦衣卫名声这件事,尚统绝对出了大 力。但不成想,尚统这般行事,原是被厉峥惯出来的。 厉峥闻言哑然,他怔怔看了赵长亭片刻,唇边笑意敛尽,神色忽地严肃起来。他放下抱臂在胸前的手,从墙上起身,站直了身子。 他还真以为尚统性格本就如此!是足以做他利爪之人。 当时手把手带他武艺,教他如何统领精锐缇骑,目的也是他能更好用……厉峥低眉一瞬,眸底闪过一丝愧疚。他全没想过,这些事会让尚统视他为兄长。 他竟是无意间,惯坏了尚统?权力即可是庇护的温床,也可能会成为纵容骄横的毒蛊。若是这般,他便不能不多想一步。 他并非如尚统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掌北镇抚司事,是实权,却也是刀尖上过日子。倘若尚统是因为他在,才那般恣意张扬,嚣张跋扈,便断然不可!一旦他有变故,尚统那般行事,日后势必会自食其果。 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在原地缓踱两步,片刻后,他止步,忽地对赵长亭道:“日后有机会,我……说说他。” 一旁的岑镜眉微挑,欸?他这是……开始承担职务之外的责任了? 赵长亭深以为然,重重点头,“早该说了……” 这些年尚统嚣张的,无论北镇抚司内,还是北镇抚司外,就没他不敢得罪的人。 其实也能理解,尚统十四岁就跟在厉峥身边,比他还早一年。年纪小小,身边就出现这么一个人中龙凤。能力出众,武艺出众,升官快到常人无法想象,偏偏这个人还看重他,一路跟着他升官发财。尚统怎能不依赖?不崇拜? 岑镜看着厉峥,眸光微动。他好像,有些真正的人味儿了?虽然早已决定不再想施针的事,但此刻她又忍不住好奇,她施针那晚,他身上到底发生何事?怎会促使他一点点发生这般多的变化? 三个人正聊着,刚沐浴完的尚统,穿着厉峥的飞鱼服,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厉峥一眼,脚步有些踟蹰地进了房间。 待来到厉峥面前,尚统伸手握拳,重搓了一下鼻头,低眉行礼道:“堂尊……” 厉峥垂眸看着他,而后蹙眉道:“刚才打我手,用劲儿挺狠啊。” “哼……”尚统嗤笑一声,跟着抬眼问道:“你真是逗我的?” 刚才情绪上头没功夫想,但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堂尊何时逗过人?别是真要调他走。 厉峥往自己的绣春刀处走去,示意尚统跟过来,尚统跟着他走了过去。赵长亭和岑镜,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真逗你的。”厉峥取下自己的绣春刀,平握在手中,刀身平稳。他看着尚统,将刀递了过去,认真道:“咱俩换刀。” 尚统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厉峥。他凝眸数息,旋即神色间的疑虑一扫而空,眸底忐忑褪去,换做纯粹的喜色。 就说堂尊不可能忽然不要他! “换!换!”尚统忙不迭地解下自己的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放。他全程都没有再看自己的绣春刀一眼,只盯着厉峥手里的刀。 将自己的刀放下,尚统伸出双手,接过了厉峥手里的刀,而后从刀柄至刀尖的细细打量一遍,旋即将其抱在臂弯里,拿好,颔首摸其刀身。 看着尚统拿着刀爱不释手的模样,厉峥颔首,唇微抿。 尚统看向厉峥,面上恢复了素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声音依旧洪亮,“堂尊!这种玩笑以后可开不得!” 厉峥失笑,转头看了赵长亭和岑镜一眼,点头道:“好。” 顺着厉峥的目光,尚统看过去,便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岑镜。他立刻眼露光彩,语气都软和了几分,夹着嗓子温言道:“镜姑娘也在呢?” ----------------------- 作者有话说:我顺顺纲,这段剧情完了就进下一个大剧情啦。 锦衣折腰 第69节 第60章 岑镜霎时头皮发麻,本悠闲扶着门框侧倚的身子都僵了。 但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下尚统面子,否则厉峥夹在中间也难做。她只得冲他笑了下,只是那笑干巴如纸。 赵长亭哪见过尚统这般哄人又夹着嗓门说话的模样,他鼻翼抽动,脑袋后仰一瞬。好生恶心! 他脑海中忽地出现上午饭桌上,厉峥和岑镜就尚统那几句阴阳怪气。这些时日和尚统见得少,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尚统怕不是见色起意?还叫堂尊和镜姑娘知晓了? “哦……”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颇有意味地看向尚统。他原是活腻了,纯上赶着寻死!赵长亭忙看向厉峥。 果不其然,只见厉峥垂眸看着尚统,唇边笑意玩味儿,但眸色已是森寒。赵长亭本抱臂在胸前的右手抬起,手肘支着左手,捂住了嘴。 尚统眼睛黏在岑镜面上,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怎料厉峥忽地伸手,一把掐住尚统的后脖颈子。 “堂尊?” 尚统一惊,眼神瞬时清澈。未及他多话,厉峥手捏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一拽,他顺势松手,跟着便将尚统的脑袋紧紧箍进了臂弯里。 尚统脸色当即胀红,他连忙拍打厉峥手臂,“堂尊!轻些!轻些!” 厉峥半点没松手,垂眸看着尚统的脑袋。 他舌顶一下腮,剑眉深蹙,毫不留情地阴阳嘲讽道:“声音尖细,神色谄媚,本官瞧着你倒是颇有天赋。东厂掌印同本官有几分交情。本官改主意了!若不然送你去净个身,调你进东厂,另谋一番前程。嗯?”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堂尊!” 尚统连连告饶,在厉峥臂弯里使劲转着脑袋想要挣脱,后头身子也跟着左拧右拧,活像只离了水挣扎的虾。同他身边站姿纹丝不动的厉峥对比鲜明。 厉峥见差不多了,松开了手臂,重新掐住他的后脖颈,旋即臂上用力,朝门口的方向重重一送。 尚统踉跄着就跌了出去,未及他站稳,厉峥上前两步,抬起一条大长腿,跟着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滚!” 尚统被彻底踹出了房门,厉峥站在房门内,腰背挺直,盯着尚统踉踉跄跄地跌出去。 待尚统站稳后,转身看向厉峥。 他深知堂尊不可能真送他去净身,这是纯开玩笑。尚统当即厚起脸皮,一手持刀,一手捂住身。下,神色夸张道:“使不得呀堂尊!” 厉峥立时转头看了一眼,见岑镜的方向看不见门外,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指向尚统,指尖凌空一滑,滑向院子月洞门的方向,沉声道:“滚。” “哈哈……堂尊告辞。” 尚统大笑,拿着刀一溜烟小跑离去。等这段时日忙完,他再去找镜姑娘。只要不耽误正事,堂尊应该就不会过问了。 厉峥看着尚统的背影,无奈蹙眉。就说,一直以来都感觉尚统在他面前,比项州和赵长亭活泼得多。 夏日来他房里蹭冰,那是从来都不顾忌,没事儿就来。有时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躺着就睡过去。本以为是他胆子大,性子如此,弄半天,是真拿他当哥呢。 将情感层面的判断纳入推演范围后,他忽就发现过去很多事都有了一个新的解读。厉峥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框内,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望着厉峥站在门口的背影,微微侧头,眸底藏着探寻之色。 若非今日赵长亭跟厉峥说起尚统,她都不知尚统竟是如笃信神明般对待厉峥。他在厉峥身边,放弃了独立判断,将个人命运全然挂在厉峥身上,他如何说便如何做,付出一切,永不质疑。 如今细细想来,尚统无意识继承了厉峥的皮,且学了个十成十,这才成为他的利爪。而能提供尚统这般性子养成环境的人,必然蕴藏着极度强大的自信、魄力与掌控力。 她忽就觉得,倘若厉峥不曾只身站在黑暗里,不受半点环境的压抑,他的性子应当和尚统差不多,鲜衣怒马,明媚张扬。当然,会比尚统有脑子。 这一瞬间,岑镜望着厉峥的背影,眸光一跳。似有一根金针穿透心间,某些刺目夺眼的光芒正在挣扎着试图撕开迷雾,呼之欲出。她仿佛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灵魂光芒万丈的轮廓。 岑镜连忙收回了目光,稳住了自己险些紊乱的气息。 折腾这么一晚上,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大夫从耳室里走了出来,厉峥闻声回头。 大夫朝厉峥行礼,“回禀大人,晚上的针已扎完。”李玉娥已从耳室榻上起身,来到岑镜身边抱住她的手臂。岑 镜站直身子,伸手按住了李玉娥抱着自己手臂的手。 厉峥缓步走回来,看向大夫,问道:“如今脉息如何?” 大夫回道:“痰气渐舒,心魂渐归。这几日有望清醒。” 话音落,厉峥唇边挂上笑意,看向岑镜。岑镜也下意识朝厉峥看来,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弥漫着喜意。 唯独赵长亭找共鸣的眼神落空,看着厉峥和岑镜交缠的目光,他忽地心间一空,旋即轻叹,离京许久,想夫人了。 岑镜看向大夫,开口道:“多谢。接下来几日还得劳烦您。” 大夫向岑镜颔首,笑道:“夫人言重。” 大夫又看了看厉峥,分别向二人拱手,道:“大人与夫人莫急,这几日当有成效,老夫自当尽心。告辞。”说着,大夫拉了拉肩头的医箱,转身离去。 厉峥抬了抬头,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画面,他们二人以夫妻身份自然示人的画面。心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平静,却浓郁到渗透整片心海。 夫人?岑镜愣住。 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厉峥的夫人?念头落的瞬间,心忽地一颤。跟着心间闪过一丝涩意,她岂有资格? 厉峥看着岑镜的神色,眸色渐深,勾唇道:“你的发髻。” “哦!”岑镜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下自己全盘的发髻,讪讪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 天色已暗了下来,屋子里尚未点灯,厉峥道:“入夜了,莫点灯。”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你跟外头说一声,院里也莫点灯。让岑镜夜练。” 赵长亭点头应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厉峥朝岑镜一笑,道:“走吧,继续陪你练弩。” 岑镜有些不敢再去看他的目光,只拉着李玉娥的手,看着脚下的路,同厉峥一道往门外走去。 夜练确实要比白日难得多,随着夜幕降临,弓弩上的望山已全然失效。但好在岑镜下午练弓弩时,在厉峥的指引下,特意留意每一次射弩时瞄准的感觉,以便形成直觉。 夜里刚开始,她有好几次脱靶。但一旁的厉峥却道,脱靶是寻常,叫她莫急,沉心静气,好好回忆下午射弓弩时瞄准的感受。 岑镜依言照做,弓弩握在手里,脑海中是下午从望山看靶子的画面。她想象着望山的位置,逐渐找到了感觉。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在没有望山的情况下,射准了靶心。 靶子那边赵长亭高呼射中的声音传来,岑镜大喜。厉峥当即便道:“记住方才的感觉!无限复刻。” 成功一次后,岑镜信心大涨,按照厉峥所言,接下来每一次扣动弩机,都尝试复刻成功那一次的感觉。 之后越来越顺利,到晚上去休息前,她十箭里已能正中靶心五箭,其余虽没有中靶心,但是依旧在靶上,只偶尔有一两箭脱靶。 有趣又热闹的一日便这般过去,岑镜带着李玉娥回了她的房间,赵长亭也自回去休息。 院里又只剩下厉峥一个人,他却有些不想回房。 他看了看本安排给岑镜的房间,里头黑漆漆的。原想着回来后让她住自己边上,哪怕看到她房里的灯晚上都好过些。如今可好,她又去陪李玉娥住,留给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他拿起桌上,岑镜用了一日的弓弩,没有装箭,就这般举着摆弄起来。 院中的寂静夹杂着虫鸣钻入耳中,原以为今日和她待了一整日,晚上他独自一人时不会那么难受。但未成想,热闹之后的寂静,比往日更衬出孤身时的凉寒。 厉峥唇微抿,伸手将弓弩放回桌上,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他步子很缓,只想想回屋关上门后的死气沉沉,便觉窒息。 但好在明日一整日也还会和岑镜待在一起,还会像今日一般,上午和长亭一起看她练吹箭,晌午四人一起用饭,下午和晚上再陪她练弓弩。 如此一想,这一夜的沉寂好像也不再太过难以忍受。厉峥加快了脚步,忍忍吧,养好精神,明日好好陪她。 第二日一早,厉峥起后便唤来了项州。叫他去给江西都指挥使送信,告知他他要调兵两千人的事。 具体做什么先没有告知,他信不过江西的官兵,只是让江西都指挥使做好准备。 李玉娥这边他只给三日时间,这三日自然纯等,自然也要为李玉娥这边可能得不到线索,来做第二手计划。 将项州派出去后,等李玉娥上午的针扎完,厉峥便让赵长亭去将岑镜唤了过来。所有安排都和昨日相同。 接下来的两日,厉峥、岑镜、赵长亭、李玉娥四人都是这般度过。 经过这么三日,厉峥总算是理解了赵长亭,为何那般没有上进心。只因他家中日子过得舒心。 而这样舒心的日子,确实很容易让人沉溺。他忽就觉得,就这般待在江西,日子就这么过也很不错。 而经过三日刻苦训练的岑镜,已熟练地掌握了吹箭和弓弩。自然,她的熟练度比不得那些锦衣卫们。但是按照厉峥的说法,关键时候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岑镜很开心,这三日,是她自来北镇抚司后,过得最舒心的三日。 有李玉娥依赖着她。有赵长亭耐心陪着。尤其是晚上练弓弩,院中不点灯,赵长亭每次都去看靶子报环数。他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也丝毫不嫌麻烦。她射偏后,他还会打趣几句。那满溢的耐心,足有润物细无声的力量。岑镜猜想,许是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缘故。 还有……厉峥。 除了上午练吹箭时他会坐去一边,自称监工指手画脚。但只要是练弓弩,无论是下午还是晚上,她站多久,他便也在她身边站多久。时而鼓励,时而指导,时而提醒。只是和赵长亭相比,厉峥偶尔会招她烦。主要是他那张嘴,有时刺她两句,当真气人。 但偶尔气人归气人,整整三日的贴身陪伴,她若说不感激,是假的。她算是彻底理解了尚统,手把手带出来的武艺,为何会叫尚统那般依赖他。但她不是尚统,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可感激,但不可沉溺。 就这般过了三日。 第三日晚上,岑镜、厉峥、赵长亭、李玉娥四人吃完饭后,等李玉娥扎完针,便再次来到院中练弓弩。 岑镜射出了十来箭,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余一道天光尚在西方尽头。 就在岑镜再次弯腰张弦的瞬间,身侧坐在椅子上的李玉娥,忽地开口道:“这是哪儿?” ----------------------- 作者有话说:嘶,好卡呀我~ 第61章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 锦衣折腰 第70节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李玉娥重叹一声,自嘲苦笑,“我若不生贪心,坚持叫他留下,或者当夜便去报官,可能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一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但我还是不放心他,便问他在哪里做活儿?” 话至此处,厉峥和岑镜都面露警觉,紧盯着李玉娥。 李玉娥道:“他说要保密,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肯依,就一直缠着他问,他始终不愿说。我很生气,就跟他说,贵人承诺的富贵连点边都没见着,咱们好歹做两手准备,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何处。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厉峥蹙眉道:“他什么都没说吗?” 李玉娥点点头,“嗯,什么也没说。”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示意李玉娥接着说。李玉娥点头,再次开口道:“然后我陪他去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我们便回了房。”李玉娥抬眼看了下厉峥,夫妻恩爱的事便不必说了吧? 李玉娥收回目光,接着道:“事后我在他怀里,他说哄我睡觉,等我睡着之后他再走。他便像幼时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后羿射日。我那日确实是累坏了,白日做活,晚上回来又给孩子洗衣服,收拾家,还给他们做第二日的饭,很快就睡着了。等我早上醒来时,阿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话至此处,李玉娥行礼道:“那夜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 岑镜微微蹙眉,确实是没有任何关于严世蕃私兵 大本营的线索。这可如何是好? 厉峥静静地看着李玉娥,他右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右手食指骨节轻轻在唇峰上摩挲。 数息过后,他忽地问道:“你二人青梅竹马,他给你讲的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是你幼时最爱听的故事吗?” 不知厉峥为何忽然这般问,李玉娥面露迷茫,跟着道:“不是,我更爱听民间流传的那些离奇故事,比如哪个村的猫成了精。像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听得多,我兴趣不大。” “那周乾知不知道你不太喜欢神话故事?”厉峥紧着追问道。 李玉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他知道的!” 锦衣折腰 第71节 “呵!” 厉峥忽地一笑,朗声道:“梁池,送李玉娥回房休息。” 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丢给岑镜三个字,“随我来!”说罢,他便大步往屋里走去。 岑镜面露茫然,看了李玉娥一眼,冲她点一下头,便小跑追着厉峥进了他的房间。 李玉娥似是还有话要问,但看着岑镜和厉峥离去,便暂且作罢。她向走来的梁池行礼,道:“还请官爷莫忙,我在这里等等那位仵作姑娘。” 梁池点头应下,就这般站在李玉娥身边候着。 厉峥进了屋,紧着点灯,跟着就站在书桌后,在书桌上翻找起来。岑镜追进屋,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他。 片刻后,厉峥从桌角的一对卷宗里抽出明月山舆图,铺开在桌面上。 厉峥看向岑镜,指着舆图上明月山南麓标注的一处湖泊,对岑镜道:“月亮湖!我之前研究明月山,当时我只想着更了解明月山一些,便仔细看了当地县志。传闻嫦娥奔月,便是在此地!” 说着,厉峥右手食指的骨节,重重在舆图上月亮湖的位置一敲! 岑镜恍然大悟,“李玉娥说富贵尚无边际,好歹叫他留点线索。周乾听进去了!” 厉峥站直身子,看着舆图点头,“是,他听进去了!” 厉峥指着月亮湖下的山坡,接着道:“月亮湖水源充足,若在此处修梯田,引水极为方便。且附近还有几个天然溶洞,完全可以满足居住与藏身。” 岑镜看着厉峥笑道:“恭喜堂尊。”她之前一直在看卷宗,舆图只有厉峥在研究。希望他的判断没错。不过他的判断也很少出错。 “李元淞。”厉峥冲着门外朗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李元淞闻言进屋,抱拳行礼,“堂尊。” 厉峥吩咐道:“去将项州叫来。” 李元淞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项州来之后,接下来他得忙明月山的事,短时间内顾不上。不如趁现在项州没来,问问她事关她娘亲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开口问道:“岑镜,你方才说,你娘亲的尸体,是你亲自所验,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岑镜闻言抬眼看向厉峥。 厉峥正垂眸,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神色间的认真同往日查案时无半分差别。 在思考开始之前,他这般的神色,却已叫她心间升起一股难言的喜悦,阵阵热浪自心间荡漾开来。 他还在等着回话,岑镜来不及细思这喜悦之感的来源,但唇边已不自觉挂上笑意。 她头微侧,盯着厉峥的脸庞,双眉上挑,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奇问厉峥道:“你当真啦?” “啊?” 厉峥当即蹙眉,眉宇间的神色里,诧异夹杂着疑惑。 岑镜朗声笑开,神色间多少有些连厉峥都上当了的得意,她跟着道:“我爹娘走得早,我那时还小,我怎为我娘验尸?方才那般情形,我若不这般说,如何哄得住李玉娥?” 厉峥看着笑意满面的岑镜,眉蹙得愈发深,脸上半点笑意都瞧不见,甚至有些气恼。 想想方才他心里的那一片震动,甚至还想以己之力更多地为她赋能。结果她又在撒谎,他忽觉自己就成了那戏台上的丑角! 他倏而又想起邵章台之事,当时在船上她将他骗走后,偷取册页的画面浮上眼前。 厉峥此时此刻看着岑镜,气不打一处来。她怎这般狡猾? 他忽地伸手撑住桌面,人倾身靠向岑镜。那本就锋利的眉眼间,布上一层更锐利的光,恍若绣春刀出鞘时的冷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半斥责半责问,沉声道:“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嗯?” 见厉峥好似真动了气,岑镜看向他,敛了笑意,面上挂上一片迷茫之色。 “堂尊?你……” 岑镜见他神色肃然,不由抿唇。她这才深切地意识到,她之前随口一句话,他原是真上了心。 心跳忽然加快,同心跳共同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由某种满足带来的隐秘喜悦。 他刚得了新线索,又命人去唤了项州,如此紧锣密鼓的情况下,他竟还能分心来关注她的事。不仅如此,还因她撒谎动了怒。 足可见,当他听到她曾为娘亲亲手验尸时,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关怀。否则他不会动气。 这件事,他在意! 可他这般撑桌靠近,恍似一片乌云压境,落在她气力不足的肩膀上。纵他这般模样莫名叫人有些怕,但岑镜心里高兴,倒也愿意做点什么叫他消消气。 岑镜眼珠微动,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他刚才翻找舆图时翻乱了桌子,她刚好示好。思及至此,岑镜忙动手整理起来。 她边整理厉峥的桌面,边解释道:“就……临时想的策略。和当时在公堂上一样。我想着李玉娥那般情况,得有更深度的共情,才能打动她。” 说话间,岑镜已将他拉乱的卷宗整理好,放在桌角,而后又小跑去窗下的桌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岑镜端着茶杯走回来,将凉茶放在桌上,推到了厉峥面前。她站直腰身,面上挂上一个温柔又讨巧的笑意,语气都比往日温软了几分,摊手指一下桌上的茶杯,含笑道:“堂尊,喝茶。” 厉峥凝眸看着她,眉宇间的锐利,恍若一块冰被扔进了火堆中,瞬时化开。厉峥忽地偏开头,骤然失笑。 厉峥心间漫上一股自嘲,在她难得的温软面前,他便是如此不济!随便哄他两下就又高兴了?他是不是太好哄了些? 见他笑开,眉宇间锐利之色不在,岑镜面上笑意更浓。她就坡下驴,又将桌上的茶杯往他眼前推了一下,讨巧道:“喝茶。” 厉峥站直身子,端起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而后就这般端着茶杯看向岑镜,问道:“当真只是策略?” “嗯。”岑镜眉眼微垂,躲开厉峥的目光,点了下头,“只是策略。” 厉峥看着岑镜,上当受骗的怒意瓦解的同时,忽又被另一股慰藉所取代。 没真经历过亲验母尸这等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多想,他挑眉道:“成吧。”说着,他抬杯将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大口饮尽,顺手将空茶杯放在了桌上。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方才记录的口供进了厉峥房间。他边往里走,边对着口供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来到厉峥桌前,赵长亭行礼道:“回禀堂尊,口供整理好了。”说着,赵长亭将口供放在了桌角的一摞子卷宗上。 厉峥拿起桌上舆图,又端起桌上烛台,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走,我们去对面圆桌上,等项州过来。” 三人一道来到白日里吃饭的圆桌旁,围桌坐下。 三人刚坐下,项州便进了房间,厉峥侧身看向他,朗声道:“项州,把门关上。” 项州在外应声。关门的声音响过后,项州大步进了房间。 项州来到厉峥对面的桌边,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一下头,“坐。”项州依言落座。 厉峥将舆图推到桌子中间,指着明月湖的位置道:“方才审李月娥,我让她尽说所有细节。她提到周乾临走前,曾给她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而当地县志中记载,当年嫦娥奔月,便是在月亮湖畔。” 项州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是揣测严世蕃私兵的大本营在月亮湖?若他只是随意讲一个故事,未有此深意,我们若按此制定计划,会不会太冒险?” 厉峥正欲解释,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直接说恭喜堂尊,并未质疑。心间漫上一股难言的慰藉。他索性看向岑镜,指尖朝项州的方向凌空一滑,道:“你来说。” 岑镜点头应下,看向项州和赵长亭,解释道:“周乾与李玉娥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对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经历一年的分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和妻子互诉衷肠,反而是讲个妻子本就不感兴趣,且还老掉牙的神话故事?这行为本就异常。” 岑镜接着道:“其次,李玉娥当夜曾反复问及周乾的去向。他不能明说,但他约莫心里也是打鼓,毕竟承诺的富贵并未见着。若是见着一星半点,他 走时定会给妻儿留下一些财物,便不至于叫李玉娥还那般奔忙,以至两个孩子身死。在李玉娥的请求下,他留下线索的动机亦合理。” 岑镜看着桌面,细细梳理着思路,“若只是寻常一个故事,堂尊也不会上心。但偏生这个故事,还真指向明月山一个具体的地点。信息亦匹配。方才堂尊给我看了舆图,月亮湖的地形条件,也确实满足私兵常驻。” 岑镜目光扫过赵长亭和项州,缓缓道:“人之常情、言行动机、信息匹配、地形得利,四个条件尽皆满足。这才是堂尊敢敲定私兵大本营或在月亮湖的缘故。” 厉峥看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在岑镜目光转向他的瞬间,冲她缓眨眼,点了下头。 赵长亭面露了然之色,项州眸中则疑色褪去。 厉峥见此,接过话,道:“但这也只是揣测,任何揣测都有出现偏差的风险。但只要确定了一个可能性,行动便不会盲目。项州,今晚便安排探子,只要两个人,前去明月山月亮湖一探。” 之前锁定不了具体地点,没法安排探子,恐打草惊蛇,总不能全山搜。但现在锁定了一个位置,那么便可根据实际地形,选定路线叫探子进山,暴露的风险极大降低。 项州点头,“嗯!我会详细研究舆图,选一条最隐蔽的路线。” 厉峥点点头,“我们上次进山是从北麓。若要上月亮湖,北麓太远。南麓或西麓更合适,但得绕道。给探子……”厉峥想了想,“两日时间。”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看向项州问道:“江西都指挥使那边如何说?” 项州道:“我已将叫他准备两千人的事告知,且叫他先按下消息,不得叫除他之外的人知晓。您持王命旗牌,他不敢有异议,会全力配合调兵。” 厉峥点头,目光淡漠地落在舆图上。片刻后,他缓声开口道:“江西都指挥使犯不着跟严世蕃勾结。但他手底下的人我信不过。这些人虽然能用,但不能直接用。” 赵长亭当即蹙眉道:“这我都能想到!顶头的大官犯不着勾结,但江西的官兵里头肯定有严世蕃的人,只要出兵,严世蕃势必知晓!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不调兵又不成,死局啊。” 厉峥看向赵长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唇边忽地出现笑意,道:“说得对,既然他势必知晓,那便叫他知晓。” 岑镜看向厉峥,桌上烛火下,他唇边勾着笑意的同时,舌还轻顶一下腮,再兼看着舆图淡漠的目光,看起来阴损的不得了。 岑镜心知这老狐狸怕是又想了什么损招。莫怪尚统学成那个样子,骨没学到,但皮是学了个十成十。 厉峥抬手,指尖指向月亮湖东面的一线天,道:“从明月山地形来看,此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绝对是要塞。私兵头目定会派人在此设岗。” 跟着厉峥的指尖又指向西面的鹰嘴崖,道:“此处地势高,亦属易守难攻之地,定会设岗。这两条路,是进明月山的必经之路。” 话至此处,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等探子回来,确定私兵大本营就在月亮湖后。你再去找江西都指挥使一趟。透露给他一个绝密情报,我已制定计划,届时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 项州点头应下,赵长亭面露不解,“堂尊莫不是要疑兵?将私兵主力引去一线天?我们实际从鹰嘴崖进?” 厉峥冲赵长亭一笑,挑眉道:“猜猜看。” 赵长亭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旋即泄气。 一旁的项州则瞠目,堂尊刚才是在……逗赵长亭玩儿?项州立时跟见鬼了一般看向厉峥。他就一段时间没贴身跟在堂尊身边,怎么他还逗起人了? 厉峥接着道:“长亭,你明日去准备鸟哨,人手一个。备好后明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将暗号定下来。”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伸手收了舆图,道:“暂时先这样。”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接着练弓弩去。” 岑镜诧异道:“你还有这闲心?” 这人到底想了什么损招?他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绝对有假! ----------------------- 作者有话说:卡!啊! 锦衣折腰 第72节 第63章 “不然呢?” 厉峥唇边勾着笑,看着岑镜缓眨一下眼,“探子今晚才出发,确切的消息还得等两日。你若是夜射的准头能再提高些,这趟明月山便与我同去。练不好你就自己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看着厉峥,忽地哑然。她忙正色,下一瞬,扶桌起身,“我这就去练。”说着,岑镜朝厉峥行礼,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定是要跟着厉峥一道去,掌握第一手信息对她来说实在要紧。白日里弓弩上有望山,射准不算太难。主要是夜射,大不了她今夜不睡了,趁着天黑多练。 厉峥看着岑镜疾步离开的背影,唇边含笑。 厉峥转头看向项州和赵长亭道:“你二人去准备吧。” “是。”“是。”项州和赵长亭分别应下,起身行礼后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来到院外,却见李玉娥还站在远处,见岑镜出来,她忙上前行礼。 岑镜加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李玉娥身在良籍,实在不必给她行礼。 扶起李玉娥后,岑镜问道:“娘子怎没去休息?” 李玉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向岑镜问道:“如今已是盛夏,我怕是失魂已有半载,我的孩子们,他们的……” 说至此处,李玉娥的声音已染上哭腔。二人说话间,厉峥走出了房间,缓步来到岑镜的身后。 岑镜看李玉娥这般,不由垂眸,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片刻后,抬头对李玉娥道:“在衙门的停尸房里。那日尸身运回来后,厉大人便命人置了两口薄棺。逝者已矣,你且在衙门里安心医治,等我们去找你的丈夫,他还在,不是吗?” 虽然她也不知周乾如今的情况,但好歹得先给李玉娥一些希望。 李玉娥落下泪来,“我想去瞧瞧他们。” “别去了。” 岑镜身后的厉峥忽然发话,岑镜转身看向他。她确实也不想李玉娥再去瞧,但她要劝恐怕得费些口舌,反不如厉峥下令来得直接干脆。 李玉娥亦抬眼,欠身向厉峥行礼。 厉峥上前一步,站到岑镜身边,对李玉娥道:“待事了,你便可扶棺回家,先养病。”李玉娥好不容易清醒,还是别再受刺激得好。 厉峥声音虽平稳和善,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岑镜看向李玉娥,替厉峥找补道:“厉大人的意思是,你养病初见成效,还是先好生养着,总不能等我们带回你的丈夫,你却又病了。” 李玉娥其实是很想去见见自己的孩子,时隔半年,无论他们现在什么样,她都想去看看。 可……李玉娥觑了厉峥一眼,这位厉大人虽面色如常,且看着年轻。但他眉眼锋利,眸色淡漠,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和善之意。哪怕心里再想,她此刻也不敢再有半点多余的请求。 李玉娥只好行礼道:“民女多谢大人。” 厉峥看向梁池,头朝院外轻轻一摆。梁池会意,示意李玉 娥跟他走。临走前李玉娥看了厉峥和岑镜一眼,眸底隐有期盼,京中锦衣卫从三品的大官,此番应当能找到阿乾吧? 李玉娥走后,厉峥对岑镜道:“练弩吧。”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去了桌后。今夜赵长亭不在,一箭射出后,岑镜本打算自己去看,怎料身边的厉峥却脚步先动,径直朝靶子的方向走去。 岑镜眸光微动,追着厉峥高大的背影,看着他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只隐隐可见些许身形的轮廓。他当初,也是这般手把手带着尚统习武的吗?如此精心地陪伴和教授? 前方黑暗中传来厉峥的声音,“还不错,三环。”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弯腰张弦,而后摸起桌上的箭装箭。 厉峥听见她装箭的声音,面色一慌,边拔靶子上的箭,边朗声道:“先别射!等我走远些跟你说。”可别脱靶给他来一箭。 岑镜闻言失笑,当即便道:“我没那么傻,肯定会留意。赵哥之前都不曾这般谨慎。” 厉峥拿着箭走远,嗤笑一声,道:“那是他没亲自教你,徒弟什么样,师父最清楚。” 岑镜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问道:“我学得不好吗?” “极好。”岑镜看不清他人,只看到他的身影已退至远处,只听他接着道:“只是臂力不足,偶尔端不稳弩,出箭不稳。” 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手里玩儿着刚拔下的弩箭,唇边勾着笑意。聪慧的人,学什么都快。 岑镜贴腮端好了弓弩,道:“堂尊若不然回去歇着。今晚我自己练,我想练晚一些。” 弩箭破空而出,厉峥再次上前看靶,他只道:“你且练,不必管我。”巴不得和她多待一会儿。 此话钻入正弯腰张弦的岑镜耳中,她的手一顿,跟着心间泛上一股难言的暖意。她挂好弦,站起身,缓声道:“多谢堂尊……” 这四个字里,裹挟着一股沉缓的感激之意。黑暗中,拔箭走远的厉峥,唇边漫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这一夜,岑镜不必去陪李玉娥,练到了丑时。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方才和厉峥道别,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厉峥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看着岑镜进入房间,看着她的屋子里亮起灯。这一刻,他忽觉自己这间屋子,也没那么沉闷了。他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日晨起,岑镜吃过早饭后去看了看李玉娥,她照旧扎针吃药,人目前还是清醒的。岑镜叮嘱婢女关照李玉娥的需求,又叮嘱李玉娥好好休息,便紧着离开,去院中练吹箭。 项州安排的两个探子,在当夜便悄无声息离开了知府衙门,前往明月山月亮湖查探,厉峥同时给二人派下探路的任务。 而赵长亭,这一日则在准备昨夜厉峥吩咐的鸟哨。鸟哨配齐后,他知恶战在即,不敢耽搁,紧着便去检查接下来众锦衣卫要用的所有兵器、布面甲、药囊、雄黄粉等物,忙得脚不着地。 尚统大清早从临湘阁回来后,便被厉峥叫来,吩咐他停止玩乐,叫他安排众锦衣卫养精蓄锐。尚统依言应下,他安排好众锦衣卫后,便去找赵长亭,和他一块儿忙备战事宜。 而厉峥则加紧对岑镜的训练。按理来说,她还得练移动靶,但是时间紧迫,短时间她也练不好。他不打算升级难度,便叫岑镜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练好固定靶。 左右她出手的机会不多,他会全程护着她,她只需要在危急时,比如他顾之不及的情况下,有更好的自保之力便可。他才是岑镜最好的护身武器! 当天夜里,厉峥将所有可参与作战的锦衣卫,共一百人,尽皆聚集至知府衙门的大堂前。而后命赵长亭将鸟哨分发下去,岑镜自是也有一个。 岑镜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种鸟哨她小时候玩儿过类似的。此哨可模拟夜枭之声,在夜里传递消息最好不过。 所有人接过鸟哨,陆续将其挂在脖子上。 厉峥站在衙门堂前的台阶上,缓缓踱步,他看着自己脚尖,对众人道:“暗号尔等都知晓,求救、发现敌军。统领召集、引路、遣散。有不清楚的,私下找人问明白,务必熟练掌握、分辨。若有人延误军机,回来便以军法论处。” 说着,厉峥看向尚统,“对一下暗号。” 尚统行礼应下,来到台阶前,将鸟哨含在唇齿间,分别吹出不同的节奏,而后报出暗号所代表的意义。厉峥则在尚统身后的台阶上缓踱步,显得格外松弛。 岑镜仔细听着尚统的话,努力熟记暗号。好在尚统核对了三遍,她基本记了下来。 暗号核对完后,尚统退下,厉峥看向众人,道:“此次行动干系重大,届时在山中,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当没见过。且记着,待回京之后,任何人问起,此次行动都是山中剿匪。若有人嘴不严,身家性命便是代价。明日所有人养精蓄锐,事成之后,虽无封,但有赏。” 听着这番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这一刻,她忽就有些为厉峥感到不值。此番他是以巡查之名前来江西,明明在倒严案中贡献极大,但明面上,恐怕到严世蕃伏法之日,都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她忽就更深层次地意识到,为何厉峥会说自己是干脏活的。恐怕不仅仅是诏狱刑罚残酷,时常在律法之外行事,栽赃构陷,罗织罪名。 更要紧的是,他是某些人的脏手套。专擦不干净的东西,却上不得台面。 功劳最终是要落在一些干净的人身上,哪怕其品级低。比如,袁州知府衙门里的推官郭谏臣。 一番话说罢,厉峥抬手一挥,道:“散了吧。” 众锦衣卫行礼散去,厉峥下了台阶,来到站在一侧的岑镜身边,问道:“暗号记下了吗?没记清楚的话,我教你。” 岑镜点点头,对他道:“记下了,等下回后院,我吹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厉峥点头笑道:“好。” 说罢,厉峥示意岑镜跟上,一道往后院走去。回到院中后,厉峥直接让岑镜跟他进屋。进去后,厉峥让岑镜等一下,跟着便自进了卧房。 岑镜在堂中等着,听着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厉峥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副贴身的软甲,递给岑镜,对她道:“我的软甲,你穿可能会稍大,但正好护得更多。你找根布条,在衣服里头束一下,应当能穿。” 岑镜伸手接过,抬眼问道:“那你呢。” 厉峥双手虎口挂上胯骨,垂眸看着她,道:“我穿布面甲,所有人都会穿布面甲。” 布面甲比盔甲更轻便,更适合江西的天气和山间作战。但是岑镜……厉峥打量一眼她纤细的身形,忽而勾唇笑,她怕是穿不动。 说着,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的眼睛,忽地蹙眉道:“江西这天气,穿甲,活受罪。” 他难得这般充满人味儿的抱怨,岑镜不由失笑,对他道:“不穿也不行不是?堂尊忍忍吧。” 厉峥听罢一笑,冲她挑眉道:“听你的,忍忍。走吧,练弩。” 岑镜跟着他往外走,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抬头看着厉峥的侧脸,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她无比自然的跟他进了他的房间,他自然的给她软甲,自然的在她面前抱怨,她又自然的宽慰……她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是不是太自然和日常了些? 便似……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她脑海中还是冒出了这个念头。便似夫妻。念头落的瞬间,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连忙将这念头赶出了脑海。他们这些人日日都在彼此眼皮子底下,日常随意一些也是寻常。 就这般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日,赵长亭和尚统将一应所需全部备齐。而岑镜,在厉峥加紧的训练下,夜射的准头也提高了不少。按厉峥的话说,应急自保应当够用。 两日后的清晨,项州派出去的两名探子,趁着天色未明,从后巷翻进了知府衙门。 二人一回来,便直奔厉峥房间。 厉峥刚用完早饭,正欲去抓岑镜练吹箭,怎料梁池便进门通报:“回禀堂尊,探 子回来了。” 厉峥神色一凛,“叫进来。” 梁池行礼退下,他出去的同时,两名探子进了房间。 厉峥直接免了他们的礼,开口问道:“如何?” 其中一名行礼道:“回禀堂尊,明月山南麓月亮湖下面的山坡上,确实发现大片耕地。负责打理的都是青壮年男子,身上有佩刀!且农田附近没有棚子。我们本打算上去瞧瞧,怎料往上走了不多,便见着了巡逻的小队,我们没敢再往上去。但那些人队列整齐,训练有素!” “好!” 厉峥重重点头,面露喜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大本营,还真在月亮湖。 说话间,他顺势打量二人一番。见二人膝盖小腿以下,双臂手肘至小臂,都沾了很多土砾。身上衣物还有许多细微的划破的痕迹。 厉峥看着二人这副模样,问道:“你们应当没走鹰嘴崖和一线天,你们是怎么上去的?” 探子除了刺探军情,本就有探路之责,且他特意叮嘱过,想来他们二人探了路。 探子行礼道:“回禀堂尊,我们是从月亮湖南侧的山坡爬上去的。但月亮湖南麓的山坡,陡峭难行,我们二人是靠着飞爪和绳索才勉强上去。根本无路可走,不利于大军行进。” 话至此处,那探子又道:“我们下山时,特意探路。好在找到一条地势相对较缓的山坡。那山坡上头有一处陡崖,从上往下俯瞰,正好遮挡了那一段地势平缓的山坡,应当无人发觉。但如果要走那条路,必须有人在陡崖上头放绳索接应,连梯子怕是都搭不了。” 厉峥想了想,问道:“那陡崖高度如何?” 那探子回道:“倒是不高,两层楼的高度。但那陡崖是整块的巨石,根本没有飞爪可落之处。且如鸭喙般凸出一大截。” 听着探子的话,厉峥缓缓点头,面露沉思之色。他对二人摆摆手,“去歇着吧。” 锦衣折腰 第73节 两名探子行礼退下。 厉峥在书桌前缓缓踱步,他看着地面,静静整合所有信息。 双方人数、江西兵马内部权力关系、地形地势、月亮湖可能存在的布局…… 半盏茶后,厉峥止步,再抬眼时,他眸色已是笃定。 厉峥朗声对门外道:“梁池,去将项州、尚统、赵长亭、岑镜四人叫来。” 第64章 梁池应声去叫人,厉峥拿起桌上舆图便朝对面房间而去。 他在圆桌边坐下,边等岑镜等人,边细看舆图。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四人很快到来,前后脚进了厉峥的房间。 四人先后行礼,厉峥免礼,示意他们入座。 待岑镜在厉峥身边坐下后,尚统本想挨着岑镜坐,奈何赵长亭眼疾脚快,一步蹿上前,坐在了岑镜身边。他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只认真看向厉峥。正事当前,还是别让尚统给堂尊添堵的好。 尚统盯着赵长亭的后脑勺剜了一眼,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从舆图上收回目光,扫了四人一眼,而后道:“切记,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清剿严世蕃私兵。而是拿到严世蕃豢养私兵的证据,以及弄清楚他们在明月山作何勾当。” 项州三人闻言点头,岑镜亦点头。她明白厉峥的意思。豢养私兵的证据,便是严世蕃谋反的证据。严世蕃豢养私兵人尽皆知,但是要呈到皇帝面前,便得证明这些私兵是严世蕃所养。唯有铁证如山,皇帝届时就算还舍不得严家父子,也得动手。 厉峥接着道:“只要官兵开始攻山,明月湖的私兵便会动手销毁证据。所以,这一趟,兵贵神速,必得把握好时机。” 厉峥话至此处,赵长亭蹙眉道:“可攻打得再快,那也需要时间。他们一发现我们,便会动手销毁证据。这怎么算都来不及?”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道:“对,所以官兵开始攻打的时候,我们就得进入月亮湖。” “啊?”赵长亭闻言一愣。 项州看着厉峥,似是反应过来什么,问道:“我们不同官兵一道?” 岑镜亦看向厉峥,开口道:“探子回来了?找到第三条路了?” 厉峥看看项州和岑镜,点点头,而后道:“探子找到的不算路,只是一处地势相对较缓的坡,或可通往月亮湖。咱们提前进山,静候时机。官兵一开始攻打,我们便趁月亮湖主力空虚之际进入。” 尚统当即一笑,神色间已带上干坏事得逞时的得意之色,他朗声道:“明白!调虎离山。仗让官兵打,咱们只管偷桃。”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丑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明白。 厉峥看了尚统一眼,不置可否。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江西的兵能用,但不能进入核心范围。 一旁的项州依然严肃认真,他想了想,看向厉峥道:“倘若月亮湖主力抽调不干净,他们放一部分留守。咱们入月亮湖后正面交锋,一旦时机被拖延,恐怕他们还是有销毁证据的机会。” 项州眼一眨,眸光一跳,接着道:“势必抽调不干净!他们定会放人留守!” 厉峥看向项州,认真道:“所以,同官兵一道攻山之事,得交给你来办。” 项州心思缜密,办事严丝合缝。他不在的情况下,统筹大局的事只有项州能做好。尚统可做利爪,但统筹大局,他躁了些。赵长亭温温吞吞的,后勤筹备和在他身边配合行动,他做得更好。 项州神色一凛,堂尊的意思是,这次由他去做两千官兵的统领? 说着,厉峥将舆图推到项州面前,他分别指了指鹰嘴崖和一线天,对项州道:“一线天距离月亮湖较远,但鹰嘴崖离得近。你接手官兵之后,便告知他们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届时这些消息,定会漏进严世蕃耳中。” 项州点点头,“如此这般,严世蕃私兵定会在一线天严密地部署。” 厉峥点头,接着道:“等快到开打之时,你临时更改决策。实取鹰嘴崖,佯攻一线天。” 四人闻言一愣,数息过后,岑镜率先反应过来,当即便道:“如此这般,私兵主力便来不及从较远的一线天赶往鹰嘴崖。那便只能将月亮湖留守的兵力,调派去更近的鹰嘴崖御敌。这么绕一圈,就能将月亮湖的兵力,最大程度的抽空!” 厉峥看着岑镜点了点头,眼露赞许,“没错,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段防御无法及时填补的空白之时。” 只要给他时间拿到证据,严世蕃的私兵死活与他何干? 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接手官兵之后,你再告诉所有头目,我此次出兵的目的,是要抓更多的活口,入京做人证。所以让他们一定要多抓活口。” 项州凝眸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厉峥的意图,“明白。官兵里严世蕃的人,定会借此机会缓攻。如此一来,他们便会将奇袭战打成拖延战。而战后,若真抓了活口,他们也不会叫私兵活命。严世蕃的两条臂膀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听罢项州的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眸色隐有欣赏的同时,又略带嫌弃。好生阴损。 他深知江西官兵不可信,换作旁人,定会想着怎么避开不可信之人。他倒好,反过来利用不可信这点,直接给他们假情报。 而“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假情报,本身就是一层伪装。因为鹰嘴崖离月亮湖更近,在私兵眼里,这个计划就是他故意舍近求远,布下的障眼法。 最要紧的是,他还将真实目的伪装成抓活口。届时官兵里严世蕃手底下的那些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便不是月亮湖被攻占,而是怎么阻止厉峥得到活口。之后他们一切的行动,都会被这个危机驱使,行动的目的,只剩下如何阻止厉峥得逞。 但这里头还有风险,岑镜看向厉峥,提醒道:“堂尊,所有计划基本无恙,但核心证据还是有被销毁的风险。一旦他们不按你的计划出牌,哪怕不支援鹰嘴崖,宁可丢失月亮湖,留守的人也要销毁证据呢?” 厉峥冲她一挑眉,笑道:“想到了,所以我还有一招。” 岑镜闻言肩头一落,冲他一笑,就知道这么大的漏洞,他不可能看不到。 厉峥看了一眼四人,开口道:“等项州接手官兵之后,官兵定会怀疑,锦衣卫去了何处?怎只有项州几人前去,厉大人呢?其余人呢?” 赵长亭重重点头,“对!这是个大风险,我们一百人,骤然从知府衙门离开,定是掩不住他们的耳目。” 厉峥看向尚统,对他道:“今日你便先带四十名精锐缇骑,往京城方向去。三十里后,找个码头‘上船’,打散所有人,各自秘密返回,前往明月山南麓。让空船入京。” 厉峥又看向项州,“若有人问及,你便故弄玄虚,说厉大人有更要紧的事。他们定会继续追问,等你被追问烦了,你只需‘无意’透露一句,厉大人着精锐回京了即可。” 话至此处,厉峥垂眸看向桌上舆图,三根手指随意按在舆图上,唇边勾起一笑,舌轻顶了下腮,“严世蕃势必很关心他的账册去向。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以为,我借官兵攻山是为了拖住他的私兵,真正的目的,是将账册安全送离江西。”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敬佩。她下意识接过话,怔怔道:“如此一来,整个攻山的行动,都会变成掩护账册入京的障眼法!” 厉峥看着她轻点一下头,“正是!” 一旁的赵长亭两手一拍,赞叹道:“好招啊!严世蕃私兵被拖住,他就是想劫也劫不了。那他便只能押注在明月山里头藏着的计划上,又以为堂尊你攻山只是为了掩护账册入京,那他势必就不会折损明月山里的布局。” “如此这般,山中的证据确认可保!咱们的去向也非常合理的被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赞叹。同样是人,他怎就想不了这般周全? 尚统则认真听着厉峥说话,全然一副果然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得听话盲从模样。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目光落定在他的面上。她胸膛微有起伏,脑海中开始深扒厉峥的战略决策。她得学过来! 他使用了可怕的三层嵌套战略布局。 敌我心理层面,他深谙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利用内奸不断传递假情报;攻山战术层面,一招调虎离山,最大程度地抽空月亮湖留守兵力。又以抓捕活口诱使严世蕃臂膀自相残杀;最可怕的是整个战略层面,声东击西,将整个攻山计划,掩盖为拖住严世蕃兵力送账册入京。 站在战略层面看,连抓捕活口的战术都是假的。而他真正的目的,直捣黄龙截取铁证,则被掩盖在层层迷雾之下。对手便是要分析透他那些迷雾里的招数,都得好些功夫。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八成都已经回来睡上好几日了。 岑镜暗自将厉峥的决策分析明白,跟着将这一套布局方式记下,纳为己用。这么一套精密的布局,不学是傻子。 厉峥看向尚统和项州,对二人道:“此计划不容有失,你二人复述一遍,我听听。” 项州和尚统应下,各自将自己的任务仔细复述了一遍给厉峥。厉峥认真听完,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点了点头。 厉峥对项州道:“按照探子上报的时间,他们上山用了两个半时辰。项州,你便在我们上山三个时辰后动兵,动兵先放炮,叫我们听见。战场上具体的调派,就交给你了,我不做安排,你随机应变。待我们拿下月亮湖后,会发信号,你攻下一处后,自来会合便是。” 项州站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又看向四人,先将两名探子上报的情况,给四人说了一遍。 而后厉峥对尚统道:“你的四十名精锐缇骑,切记带飞爪和绳索。今夜我们山下汇合。到时你带一名去过的探子,再带十个人,按照他们上山的路线攀援上山。然后让探子带路,去山崖上头接应我们。我到时会带另一名探子,以及剩下所有人,从山崖下那段较缓的山坡上山。” 尚统亦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看向二人道:“行动吧。尚统带人‘入京’,项州持王命旗牌去调兵。今夜攻山。” 项州与尚统二人行礼离去。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后勤所需都备好了吗?” 赵长亭点头,“备好了!干粮、水、甲、兵器、炸药、吹箭、弓弩、药囊、雄黄粉……所有物资,昨晚上我就全部安排送出城了,在安全的地方留了人看守。还有镜姑娘那个强效迷药,我也要了方子,配了一堆,分发下去了。哦对了,我还给每人配了一小瓶芥末。那可真是对付迷药的好东西!”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蓦然想起船上,给赵长亭喂了芥末后的画面。下一瞬,二人看着赵长亭,齐齐笑开。屋里的氛围一下便轻松了起来。 看着厉峥难得的全不设防的朗笑,赵长亭忽地意识到当初自己在船上怕是很好笑,他忙两手一拍,找补道:“吃一堑长一智嘛!一旦他们又用迷药呢?” 厉峥脸上挂着的笑,半分未减,对赵长亭挑眉道:“莫怪尚统总说你像咱们北镇抚司的当家主母,想得果然周到!” “啧!”赵长亭蹙眉道:“咋还连夸带损的呢?” 一旁的岑镜看着直笑。这五六日为着给她教吹箭和弓弩,赵长亭也日日和他们待在一起。不得不说,经过这五六日的相处,赵长亭和厉峥说话,和从前比,那可真是自在多了,也轻松多了。 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掰扯了,你去给兄弟们吩咐下去,叫他们分开走,陆续出城,去物资处集合。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内走完。完事后回来,你跟我和岑镜一道出城。” 此次行动,不适于大规模同批出城,打散走,再集合最好。 赵长亭起身,行礼道:“是。”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岑镜看向厉峥,问道:“我们何时走?我提前去更衣。” 说话间,岑镜伸手按住桌上的舆图,拉至自己的面前,仔细看了起来。听厉峥的话,此次上山怕是不像上次那般,山路相对平缓,而是极为险峻。她得熟记一下月亮湖附近的地形,省得出了事自己找不到路。 厉峥身子转向岑镜,左臂搭在桌边,对岑镜道:“一个半时辰后吧。” 看着岑镜认真看舆图的侧脸,厉峥头微侧,唇边挂上笑意,问道:“这一趟不比上次,怕吗?” 岑镜认真看着舆图,点点头,诚实道:“有点。”不忐忑是假的。 厉峥闻言失笑,“怕的话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舆图,认真道:“不成!”项州不和厉峥一道,他身边没其他能用之人,一旦出现意外,她至少还能帮着想想法子。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她很有意思。 他脑海中想着这些时日来岑镜做的所有事,他忽地发现,她经常一面说着害怕,一面把事情干得惊天动地。 比如上一次在明月山,先胆大包天地跑去将王守拙救了,后被他责问时,又红着眼眶给他回话。还有上次在滕王阁也是,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将他痛斥一顿。 现在也是一样,一面说着害怕,但不去那也是不成的。 当类似的事多了,便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因果链,指向一个他未曾意识到过的真相。 厉峥本调笑岑镜的神色,逐渐认真下来,拇指轻轻搓过食指骨节。 他蓦然发觉,她落泪也罢,说害怕也罢,并非是因她弱。倘若她弱,她便干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恰恰相反,她的内心很强大。强大到敢直面自己内心的弱点。怕是人之常情,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应对危机,所 以无需掩盖内心的怕,无需逞强,大可直言自己的感受。 思及至此,心间某处似是塌了一角。那双如鹰隼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这股深邃中,沉着一汪复杂的神色。有赞赏,但赞赏中裹挟着一丝眷恋,眷恋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怜惜。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忽地开口道:“不必怕。可能遇上的风险,我已尽皆穷尽,也做全了准备。若再有变故,那便是意料之外。到时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法子。” 锦衣折腰 第74节 此话入耳,一股难言的暖意在岑镜心间回荡开来。她莫名便想起当时在船上的画面,同他一起站在船尾,看着江面上的繁星漫空。一起面对……忽就有一个词浮现在岑镜心间,风雨同舟。 而那日在船上,曾同舟渡,亦曾共枕眠。 念头落得瞬间,岑镜的心骤然间狠狠一缩,气息一错。她忙深抿一下唇,遮掩了这一瞬的动荡。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点点头,冲他一笑,半似玩笑道:“能得堂尊看重,属下倍感荣幸。”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屑。他骨节在桌面上轻扣一下,不喜编排道:“又装恭敬……”她何曾真的对他有过半分敬意? 听着他的编排,岑镜忽觉耳根发烫,为了忍住笑抿紧了唇。看来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过去一年,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恭顺听话的面具,已是彻底无用。 岑镜索性直言道:“堂尊若不然你去歇会儿,我得记记这舆图。”总说话打断她的思路。 厉峥一声嗤笑,被嫌烦了? “成,你记吧,我不吵你。”说着,厉峥起身,自去了卧房更衣。 厉峥离开后,岑镜拿着舆图,搬着凳子坐去了盛满冰的瓷缸旁,仔细记起了地形和路线。 厉峥换了一身精干的束袖玄色曳撒从卧房出来,曳撒衣摆只过膝盖,晚些时候直接在外头穿甲便可。 厉峥一出来便转头去看岑镜,看过去却发觉桌边没人。他的目光环视一扫,便看到了坐去冰缸旁的岑镜。神色忽地莞尔,笑意无奈。 岑镜仔细记着舆图,而厉峥也没有打扰她,就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侧着身子靠着,合目小憩。 一个时辰后,岑镜站起身,看向厉峥。见他侧支着头,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岑镜将舆图放在桌上,低声唤道:“堂尊?” 厉峥闻声睁眼,抬起了头,问道:“记熟了?” 岑镜点点头,“嗯。我回去更衣,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你验尸的东西便别带了,今日每个人要带的物资多。”兵器、炸药、干粮和水等等,都怕她背不动。 “嗯。”岑镜应下,正欲行礼离去,厉峥又道:“你的护身符也可以留在衙门里,别不慎损坏。” 岑镜看向厉峥,眸色间微有惊讶,她确实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成想,他竟还记着此物对她要紧,特意提醒。岑镜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行礼道:“多谢堂尊记挂。” 厉峥只道一声无妨,目送岑镜行礼离去,他便继续合目小憩。 半个时辰后,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他取过柜上绣春刀,挂在腰间,便朝外走去。 拉开门出去,刚好撞上岑镜和赵长亭在院中汇合,见他出来,二人一道行礼。赵长亭也已换好玄色曳撒。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她还是穿着上次那件玄色贴里,只衣服上多了许多纹路,一看便知她衣下贴身穿着他的那件软甲。 发髻也换成了男子的发髻。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眸光微动。她不是男子,挽这个髻无需勒网巾,便显得那个髻像顶了一颗丸子在头上,格外可爱。 厉峥从岑镜的发髻上收回目光,看向赵长亭,问道:“马车备好了吗?” 赵长亭道:“在后院,是普通马车,停在后门处。” “好,走。”厉峥应下,三人一道往后门处而去。 ----------------------- 作者有话说:特娘的,这段剧情的前情准备怎么这么长? 第65章 三人一道来到后门处,上了马车,离开了衙门。一路往南城门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在城外一处小丘陵旁的小道外停下。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陆续下了马车。 那小道隐在杂草灌木中,只隐约可见些许无草的土地,断断续续地往里衍生而去,极不明显。 赵长亭边指着那条小道,边道:“堂尊,所有物资都存放在此处,我带路。” 说着,赵长亭走在前头,带着厉峥和岑镜往里而去。 约莫往里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丘陵,来到丘陵背面,便见竹林中众锦衣卫以及林中堆放的各类物资、远处吃草的马匹。 见厉峥到来,众人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冲众人点了下头,而后问道:“人齐了吗?” 韩立春朗声道:“回禀堂尊,除了精锐缇骑,剩下的六十人都齐了。” “好!”厉峥应下,边大步朝物资走去,边下令道:“更衣。” 众锦衣卫闻令而动,各自从一堆物资中取甲穿戴。岑镜站在厉峥身边,看着布面甲套在厉峥身上。布面甲不似甲胄沉重,但更轻便,防护能力也不低,护心镜、云吞等五脏俱全。 唯一不足的是,同甲胄相比,布面甲着实难看。但厉峥身姿挺拔,那甲穿在身上,盔一戴,竟也颇有人衬衣之效,顺眼了几分。 待锦衣卫穿完甲,分发兵器之时,岑镜便也上前。岑镜拿到了自己的弩、箭筒、吹箭、火折子、飞爪绳索以及每人分配的两个炸药包,还有其他干粮、水等物资。 她不会使用兵器,就算想拿一把防身她也拿不动。腰间革带里,只别着一把厉峥之前给她挑得更轻便的短刀。保险起见,岑镜出门前还往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 不消片刻,岑镜身上就背了个满满当当,热了满头汗。她边抬袖轻擦额上汗水,心下边感叹,今日她才算是切身体会到,将士们行军是何等辛苦。 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便朝林中深处藏好的马匹走去。 众人依次上马,在厉峥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官道,自小道一路往明月山南麓疾驰而去。 江西的天越来越热,晌午时分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除了城中的商户,绝大部分农户樵夫,现如今都是夜里丑时或者寅时出门劳作,待白天戌时天热起来之时,基本都会回家休息,一直到傍晚时再出门。众人一路行进,除了热之外,倒也安生。 纵马疾行两个时辰,待抵达明月山南麓时,已是下午未时二刻。厉峥命人连人带马藏身进密林中,而后就地休息。等尚统一行人到来。 进了密林,众人便将雄黄粉涂满全身。岑镜涂完后,在一棵竹子旁坐下,抬头往上看去。 他们藏身的这一段密林,坡度相对较缓,但再往上一点,山体骤然变陡。那陡峭险峻的山壁,怪石林立,杂草丛生,遮天蔽日。好似一只巨大而魁梧的妖怪,张着大手,铺天盖地地要朝他们压来。 岑镜盯着上山的路,神色间露出些许坚定。这一年来被厉峥当驴使,她的体力已远非从前可比,便是骑马数个时辰也能撑住。想来能顺利上山,不会给厉峥拖后腿。 厉峥站在岑镜身边,垂眸看着岑镜的神色。那双洞明的眼盯着山壁,忽而担忧,忽而坚定,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一眼便看穿了岑镜此刻的念头。 片刻后,厉峥开口对岑镜道:“不必担心会给我拖后腿。人各有所长。你若是无用之人,我不会留你在身边,也不会带你上山。你只是不会武,上山时我会护着你。” 又被他点明心思,岑镜微微一愣,跟着讪讪笑笑,而后道:“多谢堂尊。” 厉峥缓一眨眼,冲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厉峥扫了眼众锦衣卫,见没人看他,他便转头看向岑镜,神色间流出浓郁的烦躁。他伸手拽了拽衣领,脖颈连带着胸膛在甲中窜了窜。他深蹙着眉,没有出声,只以唇形对岑镜道:不舒服。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微微讶然。一股强烈的被信任感,以及一股被特殊对待的独特感,在心间滋生而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无懈可击,但却转头只跟她唇语,告诉她他其实很不适。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她想了想,低声道:“若不然先摘了头盔?” “好。”厉峥点点头,先将头盔取了下来,抱在臂弯 里。 岑镜扶着竹子站起身,对厉峥道:“我先帮你拿着,你喝口水。” 厉峥应下,将头盔递给岑镜,而后解下水囊,仰头喝水。待他将水囊收回,伸手从岑镜手里接过了头盔,对岑镜道:“好好歇会儿,尚统他们一到就上山。” 岑镜应下,再次靠着竹子坐下。山坡很陡,厉峥坐在了岑镜面前的上坡处,两条腿长长伸出来蹬着地,刚好在岑镜的一左一右。岑镜看着他,上次在明月山中时的那股安心之感,再次袭来。 约莫等到申时三刻,林外传来鸟哨的声音,是问路的信号。 赵长亭闻声,立时将挂在脖子上的鸟哨含在口中,吹响引路的哨声。厉峥站起身,冲众锦衣卫手一抬,众人便紧着站起身来。 鸟哨的声音陆续响起,不多时,岑镜便见尚统等精锐缇骑朝他们这边赶来。 酉时二刻,所有打散归来的精锐缇骑,全部到齐。 厉峥伸手唤来两名探子,对其中一名道:“你跟着尚统,给他带路,在山崖上接应我们。” “是!”探子行礼应下。 厉峥看向尚统,道:“点十个人,去吧。” 尚统正欲行礼离去,厉峥眸色间忽闪过一丝迟疑。但只是一瞬,他眸中迟疑不在,开口补充道:“莫焦莫躁,以安全为主。” 尚统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但下一瞬,他面露喜色,恭敬行礼道:“是!” 行礼毕,尚统点了十名精锐缇骑,而后跟着那探子,往靠西的密林中而去。 厉峥对另一名探子道:“带路吧。” 探子应下,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往靠东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陡,只半炷香的功夫,路已经完全无法再走。太阳已经落山,林中的光线在这片浓郁的绿色中,显得更加沉闷。 前面的探子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陡坡,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从这里一路向上,便是那山崖下较缓的野山坡。” 厉峥抬头仔细往上看去,而一旁的岑镜,看着眼前的山坡彻底愣住。 较缓的山坡竟是这么个缓法儿?仅仅只是因为它无需像绝壁一般用绳索攀登?人倒是可以落脚,但是走上去之后,这坡度,同四脚并用有何区别? 岑镜忙仔细往上看了看,好在这山坡上竹子不少,纵然陡峭,但若是攀着竹子爬,应当能上去。可若是不小心脱力,那也是绝对会滚下来的!难怪严世蕃的私兵们未曾注意过这条所谓的“路”。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拔出短刀,用以刀插地的方式借力时,她的面前,忽地递来一只摊开的大手,掌心中的薄茧清晰可见。 岑镜诧异转头,“堂尊?” 厉峥侧头,垂眸看着她,语气间隐含调笑,淡淡道:“不让我拉,就自己爬。” 岑镜听罢,唇一抿,非常果断地抬起手,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失笑,涉及性命的事上,她依旧无比果断。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跟着掌心一翻,换了个方向握住她的手。他用手指挑开她的指缝,随后握紧,二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他掌心中的温热瞬间裹住了她整只手,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眼神却有些失焦。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权宜之计。可真当清晰的感受到,同他十指紧扣的这此刻现实,她本以为可维持平静的心,就这般在她理智的注视下,成了那置于火上逐渐沸腾的水,托着她的心,在那沸水里翻滚沉浮。 拉好岑镜,厉峥右手拔出刀,以刀借力,拉着岑镜便走上了陡峭的山坡。走上山路,岑镜强行压制心间动荡,将注意力放在了脚下。所有锦衣卫也陆续跟上。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韩立春、梁池等锦衣卫,都看了眼他们紧握的手,而后相视一笑,神色间满是看戏的神采飞扬。 这山坡当真是很难爬,杂草丛生不说,还因竹林密集,长久不见阳光而泥土湿。滑。便是连厉峥,脚下都滑了好几回,更别说岑镜。但每每她脚滑要跌倒之际,臂上就会传来极大的力道,将她稳稳拉住。中途只在极陡峭之处,不慎跪下了一两次,但都无大碍。 天色逐渐暗下来,上次在明月山经历过的,那股黑暗带来的逼仄之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难受。一来身上带的东西多,二来这野山坡,根本就不是人能走得道。灌木时常抽打在脸上,脚下经常一高一低,总踩在不知名的植物上,软一下硬一下。耳畔只剩下众锦衣卫绣春刀扫过灌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整个环境便似一团闷在心里的湿棉絮,格外压抑。 脚下的路实在难行,很快就叫岑镜忘了她与厉峥手相牵紧握的事实。在爬山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满脑子都只有走好路这一个念头。甚至不知不觉间,早已抱紧了厉峥的手臂。 厉峥自是也不好受,甲在身上,行动略有阻塞不说,还热得很。但好在他林地作战经验足,绣春刀开道,时不时插地借力,爬得倒也还算稳当。 还有他身边这只小狐狸,天黑下来时间不长,便从牵着他的手,变成一手相握,另一手紧扣他的手腕。又过了会儿,便成了抱着他的手臂。现在她不仅抱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来,全当他是能借力地移动竹子抱着。 黑暗中厉峥唇边漫过笑意,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喜欢她这般的依赖。这叫他觉得他很有用! 前面带路的探子,时不时地会吹响引路的暗号,以防黑暗中有人走散。就这般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有两个多时辰,前面的探子忽地开口道:“堂尊,快到那崖下了。” 锦衣折腰 第75节 厉峥点点头,“好。” 岑镜听着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般的野山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爬第二回。 她这才有功夫抬头扫视一眼。她恍然发觉,这次同上次相比,月光亮得多,皎洁的光束隐约从竹林的缝隙中透下,在林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束。怪异的静谧中,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神圣之感。 又走了片刻,岑镜的眼前,月光忽地毫无遮挡地落下一片,在眼前形成一条宽不过一步的光束。 她忙抬头,正见他们已经出了竹林,而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巨石如鸭喙般凸出,横亘在头顶上。而眼前的那片黑暗,便是这巨石山崖遮挡所致。 那凸出且光滑的山崖,和厉峥描述中的一模一样。他们方出来的那林子,边缘竹子的枝头,恰好若有若无地倚靠在那山崖上。林与崖之间,留给他们的空地,堪堪一步多点。 厉峥拉着岑镜,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而后拿起鸟哨含在口中,吹响问路的暗号。但山崖上没有回应。 厉峥微微蹙眉,低声对岑镜道:“尚统还没到。”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 岑镜还抱着厉峥的手臂,顺手拍拍他的上臂,道:“尚爷他们攀援上山,想是会比我们慢些。耐心等等。” “嗯。”厉峥点头应下,复又仰头看向上头的绝壁。凝神静候。众锦衣卫皆屏息凝神,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好似人迹无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山崖上隐约传来些许灌木被撩动的声响,但很轻微,听不真切,厉 峥当即侧耳。 那声音很快没了,但数息之后,山崖上忽地传来鸟哨问路的暗号。 众人闻言眸光一亮,厉峥立马以引路的暗号回应。不多时,数条绳索便从山崖上抛了下来。 绳索落下的瞬间,众锦衣卫便有序上前,陆续开始攀爬。 厉峥俯至岑镜耳畔,哑声低语道:“双手一上一下握紧绳子,抬脚后身体会往前荡。但莫慌,以脚勾绳,在右脚上缠一圈绳子,然而左脚勾起绳头,将绳子踩在右脚脚背上,便可蹬绳稳住。你无需攀绳,踩稳即可,我先上,上去后拉你。” “嗯!”岑镜点头应下。 而就在这时,借着月光,赵长亭摸索至二人身边。他扫了一眼紧紧抱着厉峥手臂的岑镜,心间闪过一个念头,镜姑娘怕不是也快了? 念头一息而过,赵长亭低声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先上,接应镜姑娘,我在下头看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没听到厉峥的打算,但却专程摸过来照顾她。岑镜低声道:“多谢赵哥。” 厉峥则点头应下道:“我正有此意。” 等锦衣卫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来到绳索之下。厉峥伸手拍了拍岑镜抱着自己上臂的那只手的手背,“放开。” “哦……” 岑镜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厉峥的手臂。怎知才刚放开,地势的陡峭便叫她失了平衡,身子一个趔趄。 厉峥忙伸手,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扶稳后,厉峥道:“身子前倾,站稳。” 岑镜应下,厉峥看了岑镜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庞愈显白皙。她那颗顶在脑袋上的发髻,在阴影下反倒瞧不见绑带,愈发像个浮在她头顶上的丸子。 在放开岑镜的同时,厉峥拖着她后背的手,顺势上移,飞速捏了两下她那如丸子一般的发髻。 原是这般手感!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好似终于挠到了心里一直痒着的地方,只觉舒适。上次在明月山他就想捏,总算是捏到了。 欸? 岑镜诧异抬头看向厉峥,霎时便觉耳根发烫。绝壁在前,他还有闲心捏她发髻?念头落,岑镜心间霎时泛上一股浓郁的不解,当即歪头,紧紧蹙眉。不是……他为何要捏她发髻? 不及她多探问,厉峥一跳攀住绳索,跟着便踩绳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又轻又灵巧,岑镜看着,都快以为攀绳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等厉峥爬上去后,赵长亭低声对岑镜道:“镜姑娘,上。” 岑镜依言上前,按照厉峥教的攀住了绳索。待她踩稳之后,赵长亭拽了下绳子,跟着岑镜的这根绳子,便开始上移。 本以为她会被顺利拉上去,怎料接触到崖壁的那一瞬,她还是撞在了上头,巨大的摩擦之感险些叫她脱力,她只得死咬着牙,拼命攥紧绳子。她整个人便似一袋米面般被贴着石壁拽了上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跟着用力一提,她便被拖上了山崖。岑镜跪倒在石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吓死了!差点就脱手掉下去! 月色下,厉峥半蹲在她面前,唇边勾着笑意,低声问道:“后悔来了吗?” 岑镜连忙摇头:“没!”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山崖上还算平整,岑镜总算是能好好站一会儿。刚才爬那坡,脚全程是翘着的,直绷得后腿筋疼。 站稳后,边等其他锦衣卫上来,岑镜边朝前看去。只见月色下,十步之外,又是一大片和方才差不多的竹林。岑镜肩头一落,长吁一气,心间忽生绝望之感。 厉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可是爬烦了?” 岑镜正欲点头,怎料头顶上忽又传来发髻被捏之感。 岑镜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当即转头看向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盯着他。正见厉峥目视前方,而余光正见他一条手臂抬着,绕到她的身后。 发髻还在被捏,岑镜诧异地看着他。心间的情绪好似成了一锅乱炖的粥,不解中混杂着探寻,探寻中又裹挟着诧异,诧异中还有一股浓郁的对厉峥竟做出如此幼稚之举的嘲笑! 他光捏便也罢了,时而竟还拿掌心轻轻地搓一搓。岑镜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又裹挟着一丝探问,低声道:“堂尊,您拿我发髻当核桃盘呢?” 厉峥低眉笑开,如解瘾般又飞速捏了两下,这才收回了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哑声回道:“没见过挽这么圆的髻。” 岑镜眉深蹙,瞪着眼盯着厉峥。她实在是看不懂厉峥这古怪的行为,毫无半点章法可循!岑镜瞪了厉峥一眼,无奈编排道:“你要喜欢,我教你挽,以后捏自己的。” 厉峥伸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嘴,这才将笑意狠狠压制住。他自己的有什么好捏? 岑镜的神色间既有委屈,又夹杂着一丝气恼。她就这般不解的盯着厉峥。她感觉到一丝冒犯,可若发火,他也只是捏捏发髻。若不发火,却又会感觉自己被戏弄。 她忽就觉厉峥这人怪得很,总能在叫人辩不清对错的模糊地带试探。既无法让她心安理得全解读为公事公办,又无法让她全然敞开了去猜测是否另有企图。这坏东西,狡猾的很! 说话间,赵长亭凑了过来,低声道:“堂尊,人齐了。” 厉峥应下,敛了笑意,对探子道:“继续带路。” 话音落,众人继续往山上进发,探子在厉峥身边道:“堂尊,离得不远了,爬上这个山坡便可看到耕田。” 厉峥点头,他留下一名探子带路,而后唤来尚统,让他和另一名探子前去一探。二人行礼,先一步快速离去。 众人再次走进了竹林,厉峥侧弯腰,伸手,自然地牵起岑镜,再次同她十指紧扣。 第66章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岑镜手指的瞬间,岑镜便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手中,他挑开她的指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那般的清晰可感。指甲轻轻划过指腹的触感,他左手掌心不算粗粝的薄茧……直到他手指叩入,握紧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厚重的力量,令岑镜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动荡。这股动荡,既叫她想要以逃离来换取平复,又催生着她心间某种心安之感,叫她对此刻此在,生出难以言明的眷恋。 上山的路依旧难行,但没走出去多远,岑镜复又脚下一滑。在被厉峥拉稳的同时,岑镜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扣住了厉峥的手腕。 待岑镜站稳后,耳畔厉峥的声音传来,语气间似含着些许调笑,“若不然趁早抱住我的胳膊,少受点罪。” 岑镜讪讪笑笑,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他从甲中露出的一截衣袖。岑镜指尖捻了捻布料,似有一瞬迟疑,但下一刻,她松了指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绕上去,还似方才一般,抱紧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厉峥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将左手手臂绷紧一些,给她借力。 这一段山路并未走多久,约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走在前头带路的探子,忽地吹响鸟哨,是停下的暗号。 林间中锦衣卫行进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霎时无踪。若非还抱着厉峥的手臂,岑镜甚至有种林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错觉。 探子低唤厉峥,厉峥出声给他指引。探子摸索到厉峥身边,低声对他道:“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出林子了,外头便是月亮湖南坡下的梯田。” “好。”厉峥点头,就地停下,等尚统一行人回来。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林间响起问路的哨声,厉峥当即便以引路的哨声回应。 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多时,尚统赶至厉峥面前。 山坡坡度大,尚统拉着一根竹子,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我们去瞧过了,耕田里已无人看守。月亮湖挺大的,占地约莫六十亩。东湖岸有一片二十多亩的空地,靠山,地势平缓,没有任何植物,应该是人砍过。只点着零星几个火把,没有任何棚子等建筑,这会儿也没见到什么人。” 尚统接着道:“但是这片空地靠北侧的丘陵下,似有一个溶洞,洞口瞧着不小,里头点着火把,倒是明亮。留在月亮湖的人,应该都在里头,人数无法探明。” 厉峥点点头,再次确认道:“耕田里已无人看守?” 尚统点头应下,“嗯!无人看守。那片耕田是梯田,地势较低。我们可以摸过去埋伏,静候时机。” 而就在这时,远处 山间忽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炮响,霎时间惊起飞鸟一片。便是连厉峥等人所在的这片山林间,亦骤然出现极多异象。灌木丛中不断有东西跑过,头顶的竹林更是哗哗作响,群鸟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蓦然抬头,看向炮声响起的方向,神色肃穆。 厉峥忙道:“我们抓紧过去,项州攻山了!” 说话间,厉峥拿起鸟哨含在口中,一声前进的暗号响起,众锦衣卫闻声而动。岑镜被厉峥拽着大步走在林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如何迈出的步子。 众人很快就出了林子,岑镜站在林子边缘,霎时一阵绝望。 原来他们上山的路,是梯田旁的一处陡山。皎洁的月色下,梯田就在眼下,但却是在一处垂直的绝壁下头,足有四层楼那么高。 不等厉峥发话,众锦衣卫已各自解下飞爪和绳索,各自顺绳而下。赵长亭小跑过来,对厉峥道:“堂尊带镜姑娘下去,我在上头看着你们的绳子。” “好!” 厉峥点头,当即便解下腰间飞爪和绳索,交给赵长亭。 “腿。岔。开些。”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只说一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忽地半蹲在她面前。岑镜不解,只依言照做。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短绳,旋即伸手,将那绳子从她腿。间穿过,分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座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岑镜也知这是在为下山崖做准备。可厉峥亲自半蹲在她面前,又亲手打绳结,还是令她莫名紧张。她只稳稳站着,半点不敢动。 待绳套绑好后,厉峥站起身,将那短绳另一端往自己腰间一缠,随着绳子的骤然收紧,岑镜猛地贴上了厉峥。 月色下,厉峥边垂眸看着岑镜,边迅速绑绳子。这般一绑,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会分担到他的腰。胯上,腾出他手臂和背部的力量,更利于安全速降。 绑好后,厉峥两手掐住岑镜腋下,便将她提了起来,旋即往怀里一抱,紧紧拖住了她的腰。 视线骤然拔高,岑镜大惊。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等下我没手,自己抱紧我!” “哦!” 岑镜立时明白厉峥要如何带她下去。她哪里还顾得上紧张?连忙抱紧厉峥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两条腿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厉峥就这般抱着岑镜,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缠上用以速降攀登的皮革护手。赵长亭在一旁看着,唇边忽地勾起一笑,镜姑娘这般挂在堂尊身上,活像只挂在母猴身上的小猴儿。 厉峥戴好护手,接过赵长亭手里的绳子,旋即便往绝壁边缘走去。 岑镜还是有些慌张,问道:“你抱着我能下去吗?”两个人重量,即便知他力量强劲,但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很大的负担?若不行的话,还是可以将她当袋面一般放下去。 耳畔厉峥失笑,“就当我两百多斤。” “抱紧!”话音刚落,趴在厉峥肩头的岑镜,忽觉视线一转,眼所见的一切瞬间在视线中被骤然颠覆。随着厉峥的纵身跃出,她整个人便朝崖下前倾而去。强烈的失重感叫她胃里一阵翻腾,她似跌落般看到了崖下全部光景。视觉冲击实在强烈,吓得岑镜当即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咬住唇,生生将一声惊呼锁死在喉咙间。 她下意识便将厉峥抱得更紧,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厉峥的颈弯里。她缠在厉峥腰间的双。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厉峥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每一次蹬腿下落间骤然收紧。 厉峥全程以蹬踏跳跃的方式下降,岑镜中途睁开眼睛看了看。谁知睁眼时,正逢厉峥一次脚蹬跳跃。视线里崖下的梯田猛地荡近又倏然抽离,吓得岑镜倒抽一口凉气,她再次攥紧了眼睛。她脑海中冒上一个念头,幸好是厉峥!带着她速降的人倘若不是他,她怕不是真的会晕过去? 锦衣折腰 第76节 月色下,赵长亭在上头倾身看着,只见厉峥动作矫捷如猿,五六个漂亮的大幅蹬壁起落,便稳稳滑降至崖底。 见厉峥和岑镜下去,赵长亭也不再耽搁,将厉峥缠了几圈的飞爪和绳索扔下去,解下自己的飞爪和绳索,便紧着下崖。 崖壁下,厉峥已解开绑着他们二人的绳索,正在收绳,其余锦衣卫正陆续落地。 岑镜解着自己腿。间的绳子,神色眼可见的泛白,她胸膛大幅的起伏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跳动。这一刻,她真是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厉峥收好绳子和飞爪重新塞进后腰间的革带里,一面低声问岑镜,“是不是吓坏了?” 神魂出窍的岑镜木讷地点了点头,厉峥失笑,安抚道:“无妨,以后教你,会了就不怕了。” 岑镜又木木地点了点头。看她这样,活像只吓坏了的猫儿。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边看其他锦衣卫,边伸手轻拍了下岑镜的后脑勺。 后脑勺传来的那一道轻力,便似一颗定心丸般落定在她的心里,岑镜如鼓如雷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远处山间炮声不断,待锦衣卫全部下来后,众人在厉峥的带领下,穿过梯田,疾步朝月亮湖逼近。 众人在月亮湖南坡下最近的那处梯田里停下,厉峥和尚统爬上田埂,朝月亮湖东侧的空地,以及空地北侧的溶洞里看去。 好在今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泛着淡光的轻纱笼罩天地,视线清晰。观察了片刻,厉峥发觉,溶洞里有一条暗河流出,汇入月亮湖。溶洞里灯火通明,偶尔可见几个悬刀的人影在洞口巡逻。 厉峥脑海中浮现舆图全貌,月亮湖附近最大的溶洞,便是眼前的这个。附近还有几个溶洞,虽然离得不远,但相互之间有山峰阻挡,无路通行,并不适于共同使用。而空地上也没有什么建筑,溶洞里又有水源。如此说来,在月亮湖的所有人,都居住在那溶洞里。 一个可容纳七百多人的溶洞,应当不小,不仅不小,里头怕是还四通八达。 厉峥待着静候片刻,不多时,远处山间蹿上天一发烟花,霎时照亮了整个夜空。厉峥一眼便认出,那不是锦衣卫的信号烟花。 厉峥唇边勾过一个笑意,不是锦衣卫的,那便只能是严世蕃私兵的。而且看方向,是鹰嘴崖。看来项州已开始实攻鹰嘴崖。 念头刚落,炮声更清晰地传来。厉峥脑海中模拟着舆图的地形,基本可以判断,这更清晰响亮的炮声,正是鹰嘴崖的方向。厉峥忙朝溶洞看去。 他紧盯着溶洞,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在黑暗中宛如一只盯紧猎物的猎鹰。 很快便见两队黑衣人,井然有序又匆忙地从溶洞中跑出,拐进溶洞右侧的山林间,消失不见。 厉峥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溶洞中不再出人。他粗略估计了下,这一趟出去的约莫有一百五十多人,应当是月亮湖 留守的全部主力。 他需要等待那些黑衣人走远,不急出动。在山间不断响起的炮声中,高悬的明月下,月亮湖平静的如一面镜子,只偶有浮游跳跃荡起的微波。 两盏茶后,厉峥抬手将鸟哨含在口中,下一瞬,进攻的哨声响起,岑镜身子一凛。 刹时间,田埂后黑影骤起,所有锦衣卫如林间鬼魅般跃出,岑镜疾跑去厉峥身边,跟紧了他。 中锦衣卫匍匐着身子,宛如暗夜中蹲守潜伏的猛兽,朝月亮湖那处的空地暗潜而去。月色下,一百人行进有序,潜行、疾奔、突进,所有动作矫捷敏健。他们很快出现在空地上,朝那溶洞进发而去。 厉峥趁机将岑镜拉至自己身边,低声道:“端弩!非不得已你不必出手,跟紧我!”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边跟着往前跑,边将弩从腰上解下,端好在手中。而赵长亭,也始终持刀跟在岑镜附近,时刻准备帮着厉峥护岑镜。 众人逼近溶洞时,眼看着即将进入光线范围,厉峥忽地朗声下令:“进攻!” 众锦衣卫不再低调,所有人卯足了劲儿朝溶洞冲了进去。 厉峥止步抬手,留下十人在外看守接应,旋即便同众锦衣卫,一道扎进了溶洞中。 溶洞里火光冲天,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跳跃,恍若群魔乱舞。 洞中还有十来个配有兵器的私兵,以及五六名穿着似普通百姓的男人。 一见这么多锦衣卫进来,当即便有人大喊,“有人偷袭!”惊呼声响彻溶洞,回声声声朝洞内深处回荡而去。 那十几名私兵当即持刀上前,同锦衣卫四杀在一起。而穿着似百姓的那几个男人,眼看着杀了起来,当即面露惊恐之色,连滚带爬地朝溶洞深处跑去。 只剩下的这十来个人,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尽皆成了刀下亡魂。这是几个人杀完后,不见再有援兵补上。 厉峥持刀站在溶洞里那条暗河旁,深知自己的计谋,成了!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盯着溶洞深处,舌轻顶一下腮,当即下令道:“取证为主!五人成队,散开,搜!赵长亭、尚统跟着我。” 话音落,所有锦衣卫按厉峥的命令散开,分批次扎进了溶洞内。 厉峥紧盯着溶洞深处,一双眼极快地扫视。他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入口,相对开阔。而里头一共有四条,洞口大小不一的通道。 厉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旁约莫有十二尺宽的暗河上。他顺着暗河看上去,目光落定在暗河流出的那个洞口上。 水源通透,这条路必是主路。 厉峥看向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人,抬起手中尚在滴血的绣春刀,往那通道的方向一指,道:“我们走那条路。” 话音落,四人大步朝那洞口而去。 第67章 赵长亭在行进途中,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溶洞里,比外头凉快得多,待着倒也还算舒适。 岑镜端着弓弩,跟在厉峥身边,看了眼旁边的那条暗河。 她之前熟记了舆图,她若是没记错,这个溶洞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型的堰塞湖,是由地下水汇集而成。这条河便是那小堰塞湖的湖水溢出,流入此溶洞中形成的暗河。那堰塞湖、洞中暗河、与月亮湖共享同一条地下水脉。 岑镜和厉峥等人,很快便进了有河流的那条岔路。这里头没点火把,往里走了没几步,便入眼一片漆黑。赵长亭见此,先一步上前,拿着火把在前头开路。 脚下的路坡度逐渐增加,且黑暗中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似是落差很大。岑镜侧耳听着,面露疑色,倒像是瀑布会发出的水流声?洞里还有瀑布? 往里行进的过程中,赵长亭但凡看到墙上有火把,便会上前将其引燃。洞里的路倒是逐渐清晰了起来。越往上走,瀑布的水流声便越清楚。 四人顺着河流一路往上,不多时,岑镜便见河流忽然向左蜿蜒折去,上游被石壁遮挡。岑镜当即便意识到,前头怕是有一片很大的空间。 念头落,岑镜抬眼看去,果然便见前方出现大片的黑暗,火把的光不能尽透。地势也变得相对平坦。 四人止步,唯赵长亭上前一步,拿着火把左右晃动,试图照明。 厉峥对赵长亭道:“石壁上或许也有火把,点一下。” 赵长亭应下,上前沿着石壁转行起来。随着赵长亭的行动,洞内一个个火把被点亮,一个占地足有一个知府衙门大的洞内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溶洞里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小洞,里头堆满了各类寒光粼粼的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口黑沉沉的火炮。 厉峥的目光从那些兵器和火炮上一一扫过,一侧唇角勾起一个笑意,但眸中的光却愈发的凉寒。 严世蕃果然有谋反的意图。只要将这些证据送入京城,严家此番必倒! 靠着左侧崖壁的河流上,每隔一段,便搭着一座简易的木桥,木桥的尽头是墙上的火把。赵长亭绕了一圈,将洞内的所有火把全部点亮,回到了厉峥身边,整个洞中光景尽在眼前。 洞内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桌椅、书架、床榻等生活用物一应俱全。厉峥看了过去,旋即收刀,朝那棚子走去。 岑镜跟在厉峥身边,边往里走,边观察洞内的地形。 洞内尽头,那高高的石壁上,确有一条小瀑布飞驰而下。瀑布下汇聚出一个水潭,而洞内的暗河,便是从这水潭中流出。这水潭便是洞内暗河的尽头。 岑镜抬头看了看,瀑布水流很足,自一丈高的石壁上落下。瀑布入水之处,有一个足有厉峥那般高的山洞,连通外界。月色透过那洞照下一束皎洁的光,洞口的灌木在洞壁上投下数条黑影。 正观察间,岑镜走进了那洞中的棚子,视线被遮挡。她收回目光,看向厉峥。 厉峥已来到棚内的桌前,桌上有没吃完的肉干,还有骨牌、话本子等打发时间的用物。除此之外,桌上更重要的,是文书和账本。 厉峥开始仔细翻看桌上的文书。一张张兵器图谱出现在眼前。 他唇角再次勾起笑意。没想到这次这般顺利,核心且关键的证据,这么快便到手。 厉峥扫视了一眼棚子内,看向一个木箱,对尚统道:“去把那个箱子腾出来。” 尚统依言上前,以手中的绣春刀柄砸开箱子上的锁,而后将箱子打开。里头都是些没用的衣物,尚统全部将衣物翻出来,扔在了地上。 他抱着空箱子来到厉峥身边,厉峥开始将桌上那些文书往箱子里扔。岑镜见此,也立刻上前,先将弓弩先放在手边的桌上,开始帮厉峥分辨有用的东西,往箱子里装。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又私自藏些什么东西吧?看紧些。 桌上的文书里,有兵器图谱,还有详细的购置原材料、打造兵器批次的记录,也有这数百人在山中生活的开支花销的账本,私兵俸禄的分发记录等。 所有这些关键证据,厉峥和岑镜都一样不落地装进了箱子中。 赵长亭一直在旁举着火把,给几人照明。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边观察边开口道:“这里存放的都是兵器等物,没见着什么后勤储备。米面粮草皆不在此地。这里恐怕是兵器库核心区域,而不是私兵和铁匠们的生活区域。” 他管理后勤储备,对这些方面比较熟悉。 赵长亭看向正在专心装要紧文书的厉峥,不解道:“堂尊,之前他们不是掳走了很多铁匠吗?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但咱们进来这么半天了,怎不见那些铁匠出来求救?”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立时从赵长亭的话中,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赵长亭一眼。下一瞬,厉峥便收回目光,继续忙手底下的事, “先抓紧将这些证据送出去。” 帮着厉峥整理文书的岑镜,也看了赵长亭一眼,跟着面露疑色。是啊,那些铁匠都是被掳走的,怎不见出来求救?亦或是……他们都像周乾一样,现如今都在主动帮严世蕃做事? 思及至此,岑镜后背一阵寒意,连忙催促厉峥道:“堂尊,得快些。”说话间,桌上的文书岑镜也不细看了,粗略地扫一眼,判断有用,便直接往箱子里扔。 而就这时,韩立春跑进了洞口,待他看见厉峥后,松了口气,站在洞口处,气喘吁吁地朗声道:“堂尊,抓了两个铁匠。其余铁匠不知去了何处。” 厉峥手下的活儿不停,想了想,只道:“别浪费时间,只找相关证据,找到后立刻撤离。” 心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今夜的行动,似乎有些过于顺利。那些铁匠去了何处? “是!” 韩立春行礼离去。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心知他已经放弃寻找铁匠,包括周乾。 但这一次,她的决策,和厉峥一致。 正常情况下,在他们进来杀了私兵后,那些铁匠就该出来求救。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也没有! 且之前便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已经投靠严世蕃,难保其他铁匠不会这般做。既然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可就没有救他们的必要和责任。 他们既不是王孟秋般的迫于无奈,也不是王守拙般的无辜受害,更不是那夜船上被困船舱中无力自主的锦衣卫。他们是主动选择这般做,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今夜官兵攻山,按照厉峥之前的计谋,严世蕃的私兵活不下来。即便被抓,也会被官兵中严世蕃的人灭口。 月亮湖的营地算是彻底废了,私兵打散之后,那些铁匠便是自由身,且叫他们自求多福吧。 念头刚落,忽地一声爆炸声响彻在山洞中,四人身子一颤,惊得骤然抬头。外头耳可闻的骚乱起来! 岑镜即刻拿起了桌上的弓弩,对准了洞口。 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外头不断传来锦衣卫厉吼的下令声,隐约间只可听闻一个“跑”字。 外头又是几声爆炸声响起,厉峥当即蹙眉,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极紧。他一把将桌上剩下的文书全部扫进箱子里,旋即盖上箱子盖子,用一根系绳代替锁头,将箱子上下扣紧。 他的动作极其利落,随后起身,将箱子往尚统怀里一扔,下令道:“撤!” 锦衣折腰 第77节 厉峥伸手拉过岑镜的手,四人便疾步朝外跑去。 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岑镜和厉峥下意识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炸药包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山洞中。就在他们五步远的身后。 岑镜已是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正见水流入洞的瀑布口,闪过一个人影。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便往外跑。 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开,与此同时,她忽觉眼前的一切骤然失焦,恍若地震般剧烈晃动。厉峥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便滚下了洞外下坡的路。 那爆炸的声浪宛如铁锤般砸在岑镜身后,她此刻只觉耳中嗡鸣,尖锐持久的在脑海中回荡。 岑镜在厉峥怀里,待爆炸声停下时,她神色全然泛白。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耳中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听觉和意识逐渐回笼,她看到趴在她身上的厉峥,一双眸正盯着洞口的方向,厉声喊道:“尚统!尚统!” 他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可他的声音,却似是从数里外传来。邈远、又不真实。 好半晌,岑镜的耳朵才恢复正常,无数的嘈杂之声钻入耳中。厉峥迅速从岑镜身上撑起身,顾不上自己,先将岑镜一把从地上拉起,扶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让她站稳。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洞内。 而洞内的尚统,抱着箱子,一头从河水中钻了出来。厉峥神色明显一松。 尚统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一手扶着河面上漂浮的箱子,一面朗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没事,你别过来!你在河边等着,我让箱子顺流漂过去。” 他为何不自己过来? 岑镜紧盯着尚统,厉峥亦蹙眉抿紧了唇。 厉峥和赵长亭正欲过去救尚统,怎料恰于此时,那瀑布流下的洞口内,又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炸药包被扔了进来。上头还绑了碎石,就在尚统附近。 尚统见此,一把将箱子顺着水流推出去,跟着深吸一口气,捂住口鼻便钻入了水中。 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躲到了石壁后头,赵长亭亦一个跟头翻过来,和他们二人一道躲在石壁后。 又一声爆炸在耳边轰然响起! 好在岑镜这次记着捂住了耳朵。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她心脏都跟着颤,她已然是双唇泛白。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爆炸声响过后,那装着所有文书的箱子,也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尤其这一段是下坡,箱子飘得极快,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厉峥见此,忽地伸手,拉过赵长亭的手臂,跟着便将岑镜的手腕塞进了他的掌心中。赵长亭和岑镜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看向赵长亭,叮嘱道:“长亭,你带岑镜出去!你们先走,去外头保护证据!” 说罢,厉峥便要往回跑去,去找尚统。 岑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霎时间只觉手脚发麻,一阵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铺天盖地落下。未及任何念头出现,她已伸手拽住了厉峥的手。 厉峥蓦然转身,只见那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已是通红。眼底藏着浓郁的不舍与担忧。厉峥心口骤然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岑镜的手。 又是几声爆炸声从洞内其他地方传来,跟着便传来落石坠地重砸的闷响之声。中间还夹杂着锦衣卫们,匆忙喊跑的惊呼声。 剧烈的爆炸让岑镜身子都跟着颤,可她就这般看着厉峥。所有剧烈的情绪尽皆堵在心口,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他的手越攥越紧。仿佛她一松手,一个可怕到让她连想都不多想一下的后果,就会出现在眼前。 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再次看向岑镜。他唇边出现笑意,目光沉在她的神色间,他的声音很沉缓,但每个字却都有重若千斤的力量,“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信任他的能力,却从不信任他这个人。他于她而言,可依赖,但不可期待。他过去何等冷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确也是他咎由自取。或许该证明给她看,他或许……可以被信任。 尤其尚统,拿他当兄长,不是吗? 厉峥猛地从岑镜手中抽出手,撕住赵长亭的肩头,将他狠狠往洞口的方向一推。赵长亭跌了出去,他拽着岑镜,很快便离厉峥四五步远。厉峥冲他们厉声道:“走!” 说罢,厉峥转身,朝洞内河中的尚统跑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当即红了眼眶,他猛地转头,咬紧牙关,拉着岑镜往外跑。 岑镜仍转头看着厉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间的那一片空白愈发的巨大,彻底被一股庞然的恐惧所填满。 耳边还充斥着爆炸声,巨石坠地的重砸声。锦衣卫们在爆炸中仓皇从各个岔道里冲出来,边躲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边往外跑去。他们有的人受了伤,被同伴架着往外跑。 在一片彻底的混乱中,岑镜看着厉峥背影消失的方向,泪水落出眼眶,哑声唤道:“厉峥……” 赵长亭拉着岑镜,不断躲避坠下的碎石和从不同地方被扔出来的炸药包。赵长亭全程护着岑镜,找掩体,躲落石。暂时安全时就拉着她往外跑。 可此刻的岑镜,却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只看着厉峥离去的方向。赵长亭见此,于痛惜中深深蹙眉。 就再他又一次拉着岑镜往外跑时,忍住心间动荡的巨大担忧,冲岑镜喊道:“镜姑娘!你必须出去!这洞已经在坍塌。倘若堂尊他们被困在里头,大家伙儿还得仰仗你想法子!” 岑镜的唇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了唇。赵长亭的话清晰地钻入耳中,是啊!她不能掉链子!这般行动厉峥都带着她,不正是为了共商决策吗?她不会武,今日全程都需要他护着,她又怎能做不好这件事? 岑镜强压下心间所有动荡,蓦然转头,跟着赵长亭大步朝外跑去。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出口时,洞口上方的空隙里,忽被投下一个炸药包。引线嘶嘶的燃烧,赵长亭当即找掩体,他很快便看到了附近跌落的巨石,一把拉过岑镜就朝巨石后跑去。来到巨石后,赵长亭按住岑镜的头,一下便将她按在石头后,自己护在她的身上。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再次抬头时,洞口开始坍塌,碎石、泥土大量地落下。 赵长亭再顾不上其他,拉着岑镜,半个身子护着她,便朝落石中冲去。还有好几名锦衣卫,也正在往外冲。 外头留守的锦衣卫,正站在洞口外,着急朝他们招手,大声喊着:“快!快!” 临赶洞口坍塌前,赵长亭带着岑镜冲出了溶洞。二人来到安全的空地上,顾不上休缓,他们连忙转身去 看。岑镜的视线,穿过洞口正在坍塌的落石,定睛按照来路,寻找厉峥的身影。 只见溶洞深处,厉峥正扛着腿受了重伤的尚统,一步步地往外走。骤然看见他,岑镜的双唇再次颤抖起来,心紧紧上提!可下一瞬,便又见有炸药包从洞顶的空隙里被扔下,厉峥当即将尚统扑进了暗河里。河面上水花四溅,二人皆隐没在暗河中。 眼看着洞口即将坍塌,岑镜厉声对尚未出来的锦衣卫喊道:“全部进河!进河!” 她喊得撕心裂肺,嗓音近乎破裂。在未来及出来的锦衣卫陆续跳河的画面中,洞口轰然坍塌,岑镜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中。 岑镜当即拧紧了手,指甲在掌心中深陷。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法子! 她得救厉峥! 她的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唇色抿得泛白。随着重重的吸气,她思路逐渐变得清晰,方才发生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很多炸药包都是从洞顶被扔下,那就是说,这溶洞还有一层?韩立春等众锦衣卫只抓到两个铁匠。剩下的人或许全部躲在上层。可下层若是塌了,上层也无法保全。他们不会将自己也困在里面,如此说来,定然还有别的逃生通道。 而他们炸毁洞口,显然是要将锦衣卫全部封死在里头。溶洞很高,要全部炸塌并不容易,厉峥他们都躲进了河里,暂时可以保命。若能及时打开洞口,他们未必不能活。 只要……只要叫火药失效,只要能打开洞口! 岑镜站在原地,指尖越拧越紧,她回忆着月亮湖的舆图,试图从中找到破局之法。 焦急之间,岑镜的目光掠过被截断的河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她再次看向河流,神色间的慌张已全然褪去。 一个可行、步骤清晰的方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骤然从河流上收回目光,她扫了一眼在外头的锦衣卫,除了伤员,还有十二人可用。 她当即便对赵长亭道:“赵哥,安排两个会水的人去找证据。那箱子应当已经顺流漂了出来。剩下的人全部搬洞口的石头!不要用炸药,以免二次塌方!” 赵长亭看向岑镜,心知她想到了办法,连忙问道:“那你呢?” 岑镜紧紧地盯着赵长亭,对他道:“我去炸堰塞湖!派一个人跟着我!” 只要炸开堰塞湖,制造山洪,再炸开洞内那个瀑布进水的洞,水流冲击之下,应该可以叫所有炸药失效,或许还可能冲开洞口! 自然……也可能会因洞口不开,而淹死里头的所有人。可若不这么做,便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赵长亭立刻拉过梁池,厉声对他道:“跟紧镜姑娘,全程听她安排,不得有误!” 梁池立刻称是,下一瞬,岑镜朝赵长亭一点头,跟着便按照记忆中的舆图,朝溶洞所在的那山上爬去。 第68章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岑镜单薄的背影,孤绝地投向那不断传出爆炸声的黑暗山林。 岑镜和梁池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赵长亭收回目光的同时,指令已落下。他边抬手划分人群,边厉声道:“你二人,顺河道去找一个木箱子!你们五个将所有伤员抬去远处。伤员送离既回,剩下的人全部跟我搬洞口的石头。” 说着,赵长亭已从腰间解下绳索,朝洞口跑去。他紧咬着牙,双手扒拉着混着草根的泥土,只找那些可能堵住洞口的巨石。不消片刻,他的指尖便已渗出鲜血,被鲜血浸湿的泥土裹上指尖。 众人又连忙就近砍竹,将数根竹子绑在一起,作为撬动巨石的杆子。都是厉峥多年来培养的精锐,众锦衣卫合作甚是默契。找巨石的找巨石,撬石的撬石,绑绳拉石的拉石。 岑镜和梁池已钻入山林中,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山体内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只叫她觉得脚下踩着的地都在颤动。 时间紧迫,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叫人发觉?岑镜已叫梁池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照亮脚下的路。她快一分,厉峥他们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梁池在岑镜身边护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岑镜身上。山路难行,生怕她有个闪失。可眼前的女子,分明神色苍白到令人不忍直视,但她的眉宇间却满是坚毅。那双洞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上山的路,恍若一只盯紧着猎物的敏锐鹰隼。 镜姑娘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堂尊。同样的目标明确,同样的行止果断,同样的不容置疑。他深知,这是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巨大力量。梁池兀自抿唇,紧蹙的眉心间,闪过一丝钦佩。纵她是名女子,他也由衷地相信,堂尊不在的情况下,镜姑娘也能做那根定海之针。便似上次,在船上一般。 好在溶洞所在的这处山头不算高,岑镜和梁池很快就爬上了山顶。 岑镜从怀中取出罗盘,按照记忆中舆图上堰塞湖的位置,仔细确认其所在的方位。上山上得又快又急,纵有火把照明,她中途还是因地滑而摔了好几次,此刻身上已沾满泥土和草叶子。掌心也划破了好几处,血迹甚至粘在了手中的罗盘上。 仅数息功夫,岑镜抬手一指左前方的方向,决断道:“那边。” 说着,她收起罗盘,便同梁池朝堰塞湖所在的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山洞内的厉峥,正扛着尚统的一条手臂,躲在暗河中。耳畔又一声爆炸过后,二人猛地从河里抬起了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好在这河不深,站在水里也只到他胸膛。 尚统的左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尚统看向那已经垮塌的洞口,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深切的感激。 尚统喘着气,开口问道:“堂尊,眼下如何是好?” 厉峥没有回答尚统,只是扛着他在水中站着。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加锋利,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根根暴露。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正严密观察着洞内的情形。 洞口已经坍塌,河流被截断,此刻水流明显缓了很多,且下游处已经有水漫上河岸,逐渐在坍塌的洞口处积蓄。 所有的锦衣卫都下了河,粗略估计洞内还有七十多人,且有不少人受了伤。 厉峥看向洞顶,发觉不少炸药,是从洞顶的空隙中投下的。厉峥眉心一跳。难怪锦衣卫搜洞府时,只抓了两个铁匠,原是这山洞还有一层。 他们的目的,想是要将他们所有人埋葬在这洞里。可如果下层垮塌,上层也活不 了。若是如此,他们应当还有别的逃生通道。而这上下层之间,许是有连通之处? 这山洞洞顶很高,若想彻底炸塌,怕是还需费些功夫。若能趁此时机找到连通之处,许是能有生路。 心间刚闪过一丝希望,厉峥的神色便再次一沉。若是真有连通之处,怕是也早已炸塌。既要将他们埋葬在此,又怎会留着那连通之路不炸? 但无论如何,既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便要试试,总不能带着所有人在此处等死。 思及至此,厉峥当即便对所有锦衣卫朗声道:“这山洞上头还有一层,出十个人,去找连通之处!” 话音落,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活命的机会。当即便有十名未受伤的锦衣卫从河道里爬出,躲着洞中的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各自扎入了洞中的岔道里。 厉峥又道:“将伤员扶至远离洞顶有空隙之处安置,不要出河。”话音落,陆续有锦衣卫扛着伤员挪动位置。 厉峥跟着看向洞口,又道:“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全往洞口处挪,顺河道往外挖!” 锦衣折腰 第78节 厉峥扛着尚统的手臂,亦顺着河道,涉水往洞口处走去。 他在外头留了十个人,刚才还跑出去一些,赵长亭和岑镜也逃了出去。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一面安排人找路,一面从里头往外挖。说不定外头的人也在挖,他们里外一起努力,或许能在溶洞彻底坍塌前出去。 岑镜和梁池在罗盘的指引下,绕过溶洞所在的山体,终于在无数远近不一的爆炸声中,听到些许潺潺的水声。 岑镜眸光一亮,想来那便是方才在溶洞里看到的,那个瀑布的入口! “往那边走!”岑镜当即便道,跟着和梁池一道循声摸了过去。 二人很快便出了竹林,皎洁的月色下,那洞深陷在山中,外头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水潭。而水潭的另一头,又是一个更高的山头,大股的水流便从林间流出。 岑镜立时便开始借着月色观察地形。 眼下他们所在之处,正好是两个山头间的洼地,一旦上头被炸开,这里便会彻底成为一个蓄水池。如果是她留在这里炸山洞,绝对跑不脱。 而且方才在洞中,这里曾有人投下过炸药包。不知他们有几人,倘若人多,她与那些人狭路相逢,怕是活不下来。 按舆图上的记载,那堰塞湖应当就在这更高的山头上。岑镜看向那山头,看着不算高,也不算太陡。若是她爬上去,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月色下,那山头好似一个庞大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中间巨大的凹陷,便似那庞然大物张开的大口,正在静候猎物主动投入其中。 岑镜心下已有决断,她转头看向梁池,对他道:“梁大哥,须得劳烦你将这山洞炸开。炸开之后你便跑,往地势高处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再管我。” 梁池神色一凛,当即问道:“那你呢?” 岑镜对梁池道:“我去上头炸堰塞湖,那堰塞湖地势高。炸开之后我便往旁边跑,水流向下涌去,我逃生的机会大些。” 梁池明白,岑镜若留在此处炸山洞,跑脱的机会小之又小。但他不同,他是男人,他的体力可以保证他逃生更快。 眼下也只能如此,梁池紧盯着岑镜,点头道:“好!镜姑娘,万万保重!” “嗯!”岑镜应下,从梁池手里接过火把,跟着便朝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上跑去。 目送岑镜消失在竹林中,梁池看着林中那点点火光,旋即深深抿唇。若镜姑娘的决策成了,洞里的所有锦衣卫出来后,都该向她磕头道谢。 梁池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跳到那山洞外的水潭边。 岑镜举着火把,艰难地在山林中往上爬。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攀着那些竹子。没了厉峥在身边,这漆黑又难行的山林,无路又植被茂盛,便似一只时刻都会吞噬她的猛兽,每一步,都在威胁她的性命。 她滑倒无数次,双手掌心里已然是鲜血淋淋,身上的玄色贴里,早已被泥土和草叶子沾满。她手里的火把,几次在摔倒时差点熄灭,甚至在一陡峭之处,若非有竹子挡着,她险些滚落。 可饶是如此,岑镜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前方,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怕与迟疑。 身后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岑镜身子一颤。她很快意识到,想是梁池已经炸开了山洞。她得快些!如此想着,岑镜更加奋力地往上爬去。 之前上山,每一次锦衣卫安静静候的时刻,她都会感觉到一股,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忧惧之感。但此时此刻,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心间,却只有飞鱼服的那一抹赤红之色,仿佛黑暗里一点火星,指引着她往那希望之地而去。 火把跳跃的光下,她仿佛看到那飞鱼服上的飞鱼,闪着熠熠之辉,骤然复生,生龙活虎地盘旋在她眼前,气吞山河。 身体上的疲惫与伤痛,让她此刻狼狈不堪,甚至令她思绪混沌。可无数的狼狈与混乱间,却依旧稳稳立着一根坚如天柱的信念! 那双如鹰隼的眸,挺拔如青山的身姿,布满老茧的掌心,护她时如铜墙铁壁的手臂,坚实的胸膛,以及无形中……那永远张开在她头顶,如羽翼般的利爪…… 所有这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有多想让他活!这一年多来,她早已习惯有厉峥在身边的日子。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无法想象,倘若世上不再有这个人,她该如何去活? 岑镜的手攀上一根竹子,那竹身上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直到她再次爬上一个陡坡时,她终于看到了竹林外的场景。 皎洁如银纱的月色下,她亲眼看到那静谧地躺在山谷间的堰塞湖。 那堰塞湖粗略估算有二十多亩,湖面平静沉寂,恍若一面跌落山间的镜子。这本该是一幅极美的月下湖景图,但此刻岑镜看着它,那漆黑的湖面下,却好似蕴藏着可怕且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 岑镜咬住了唇,她心间明白。她今夜的决策,根本就是在亲手释放一只妖魔。所有风险与后果,顷刻间便开始在岑镜脑海中如案情般呈现。 倘若山洪进入洞中的冲击力不够,不仅救不下厉峥他们,怕是还会成为溺毙他们的坟场。若是冲击力足够,他们或许能活,但月亮湖势必会溢水,届时山下…… 岑镜脑海中浮现出整片月亮湖的舆图。她的眼珠在眼眶中飞速跳动,月亮湖三面环山,南面下头则是严世蕃私兵修建的那些梯田。 前头溶洞所在的山头,便可积蓄一部分水量。更多的水会汇入月亮湖中,月亮湖水位上涨,漫溢出去的水,只能从南面泄出。那些梯田或可成为层层泄洪的堤坝,再兼月亮湖下也有不少山峰,以堰塞湖二十多亩的蓄水量,应当不会对山下造成什么凶险。 仅数息的功夫,岑镜脑海中便已推演完所有后果,跟着她便看向那堰塞湖的出水之处。 山坳处有一个人为加固的堤坝,但是很粗糙。那堤坝后,是泥沙草木,碎石瓦砾天然阻塞形成的湖堤。这类天然湖堤,是堰塞湖形成的重要条件,但这种湖堤,又极不稳固。一旦湖中蓄水量增加,很容易被冲散。想来严世蕃的私兵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人为加固一个简易的堤坝。 那她只需炸了那个坝便可。身上有两个统一配备的炸药包,那就必须一次炸成功,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岑镜看向身后,为保自己逃生更快,她解下身上的带飞爪的绳索,将其勾在一根竹子的根部。等下点燃引线之后,她便借绳子往上爬,这个高度,应该会很快。爬上来之后,她就往旁边跑,绝不能往下跑。至于她之后如何回去,且听天由命吧!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拽着绳子便下到了河堤处。 而此刻的山洞内,落下的碎石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洞顶较矮的岔道已经彻底坍 塌。好在锦衣卫们都在水中,炸药包即便扔过来也会立马浸水,炸不了。在静候锦衣卫找路的这段时间内,所有还有行动力的人,都在挖洞口,一直都没什么人受伤。 厉峥紧紧盯着洞顶,严密观察着塌方的程度。他的胸膛缓而大幅地起伏,视线片刻不离洞顶。尚统身子泡在水中,腿伤越发的疼,他唇色都有些泛白,但视线也紧盯着洞顶。 派出去的锦衣卫们陆续回来,有一人被落石砸伤了头,半张脸上都是鲜血,被同伴护着跑出来。 正在挖洞口的众人,一见回来的锦衣卫,目光便紧紧落定在他们身上,眸色间是充满希望的期待。 十人躲着落石跑过来,跳入河中,来到厉峥身边。 厉峥紧着问道:“如何?”目光在他们每个人面上逡巡,试图找到些许期待中的希望之色。 听着厉峥的问话,那十人都没有急着回禀。他们各个神色肃然,眉宇间挂着浓郁的悲伤。甚至有人已唇角下弯,眼眶泛红。 终有一人开口道:“堂尊,之前兄弟们搜过的一些岔路,已经完全坍塌,尚未坍塌的那些,没有通往上层的路。” 厉峥闻言,忽地蹙眉,合目颔首。 是他的过失! 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那些被掳走的铁匠,会发起如此激烈的反击。分明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投靠了严世蕃,为何会没想到,或许所有铁匠,都投靠了严世蕃? 一群被掳走的人,一群与亲人被迫生别的人,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尽会将他们困至这等地步。何其讽刺?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才会导致对此等风险盲视不见? 问题一起,他的理智便追溯而至。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在心间,随着长吁一气,厉峥的肩头沉沉一落。他没将那些普通人放在心上,他没拿他们当回事。 为何岑镜也没想到?念头落的瞬间,她在王孟秋一事上说的话浮现在心间,厉峥忽地苦笑,她高估了人性。 他们二人,各有盲视之地。但这一回,他们意外盲至一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在溶洞坍塌前,能够挖开洞口。厉峥抬头,朗声下令道:“全力挖!” 又一处岔道坍塌的轰然声响传入耳中,厉峥将尚统扶至石壁旁,让他靠墙站好。 他正欲转身加入挖洞的行列,尚统扶着他小臂的手,蓦然捏紧。厉峥转头看去,却见尚统忽地泪落而下,“你为何要回来救我?你本来走得掉。” 尚统心知,已是凶多吉少,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但是这九年,他不后悔跟了这样一位人中龙凤,能力、风光、地位、钱财他尽皆得到过。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的人生顺如奔流江河。只是……京中的父母亲人,妻儿好友,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厉峥紧锁着眉,看着紧抿着唇,抬袖重擦眼泪的尚统,心间闪过一丝刺痛。纵然心里歉疚不已,可尚统如此直白的情绪冲上面门,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或许应该安抚两句?念头落的瞬间,他便已想好安抚的话。可话要出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之感袭来,随着话到嘴边而愈发的强,厉峥烦躁蹙眉。那本想好的安抚之言,脱口而出的瞬间,却怪异地变成了训斥,“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好好待着。” 厉峥转身,拔出腰间绣春刀,加入了挖洞口的行列。伤员们也彼此搀扶着,陆续往洞口处聚集。 身后轰然的坍塌声,传来的愈发频繁,他们所在的主洞,洞顶好几处有缝隙的地方,也开始坍塌,落下大块的巨石。 眼前封死洞口的那些落石和泥土,沉实的好似被夯实了数十层,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厉峥沉默着,只奋力挖着洞口上的淤堵。 嘈杂的声响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啜泣声,清晰地钻入厉峥的耳中。 那些声音,仿佛自地府而来的低诉,一声声的击打在他的神魂上,正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生路已被葬在眼前沉实的泥土中。 他怕不是真的会死?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股强烈又浓郁的遗憾之感漫上心头! 厉峥那双看向眼前泥土的眸底,霎时涌上一股浓郁的眷恋。 他握刀的手骤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山脉般骤然绷起。 一股悲凉汇入心间,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分明他刚开始尝试该如何去做一个人。可事情怎就到了这般光景?莫不是他作孽太多的报应? 方才同岑镜分别的画面浮上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手的动作,藏着不舍与恐惧的双眸……那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吗?厉峥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紧抿住了唇,下颌线随之紧绷。 强烈的深憾,彻底席卷了他。 若知此刻是这般光景,若知方才那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他便不该只是那般转身离开。他合该,更勇敢一些!该告诉她他的心意,该将他京城家中的一切都留给她,该去吻那双……因他离开而泛白颤抖的唇。 无数关于岑镜未来生活的推演,于脑海中同时浮现。她身在贱籍,尚未给她脱籍。她一个孤女,离了诏狱,离了他,能去何处谋生?她身上只有一年来攒下的那点俸禄,又在贱籍,又失了清白之身难嫁旁人。若他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宛若一记记重拳,接连捶打在他的神魂之上。汹涌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岑镜的脸庞就在眼前,他若就这般死,岂非给她的人生留下一个全然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心间求生的欲。望猛然暴涨,厉峥紧咬着牙关,索性扔了刀,出水跪上那些堵在洞口的泥石,奋力地刨起来。他的双手很快被碎石划破,手指上沾染着的泥土,逐渐被鲜血浸湿。 就在连同厉峥在内的所有人,即将要被这巨大的绝望吞噬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声声砸入心间。 那声音沉闷却又邈远,本以为又是哪里的坍塌之声,可那声音,却逐渐靠近,且连绵不绝。 跪在泥石上的厉峥,不解转身。片刻后,那轰然如地动般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恍若有数千只野牛同时朝他们跑来。 厉峥和众锦衣卫定睛看着身后,不多时,便见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拍打着洞中石壁,宛如一条水汇成的巨龙般朝他们奔腾而来。 一息之间,月亮湖的舆图,岑镜的决策,清晰浮现在厉峥心头。厉峥盯着那水龙,震惊的神色间浮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唇齿间低低吐出两个字,“疯子!”他的语气,纵然震惊不已,但比震惊更甚的是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屏息入水!” 下令的同时,厉峥骤然起身,大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道中。 河水骤然没过头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在水中能化解一些冲击,别洞口没冲开,反倒将他们拍死在被堵死的洞口上。 众锦衣卫尽皆照做,众人堪堪隐入水中,那势头强大的水龙便咆哮着,紧随而至。 第69章 厉峥在水中堪堪扣住尚统的手腕,下一瞬,便有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袭来。似是重重撞上了铜墙铁壁,便是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但好在人在水中,在水中一沉一浮,倒也卸了不少力。随着水流的冲击,所有人不受控制地被水朝洞口冲去。 所有锦衣卫都聚集在洞口附近的这段河道上,水中的人随着洪水的势头尽皆朝洞口涌,水下无数人撞在一起。水被搅得翻天覆地,厉峥拉着尚统,被夹杂在其中,人也在水中不受控制的随浪沉浮。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待最猛那段势头过去后,整个洞府几乎被水淹没。 水中的动荡逐渐缓下来,待能控制身体时,厉峥在水中憋气也到了极限,他忙拉着尚统浮水上游。水中的其他锦衣卫,也恍若一条条巨大的黑鱼,使劲往水面上浮去。 厉峥拉着尚统,猛地钻出了水面,用力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钻入肺腑,他感到胸口处那快炸开之感终于得以缓解。厉峥伸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连忙朝周围看去。奈何水已经熄灭了所有火把,洞中漆黑一片。他连忙伸手上摸,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了洞顶冰凉的石壁。 厉峥不由蹙眉,水几乎灌满整个洞府,若洞口还不开,他们怕不是要淹死在这里?若此刻趁水未满,抓紧朝里头水入口的位置游去,可还来得及? 思及至此,厉 峥抬眼,连忙在黑暗中确认之前找到证据的那个洞府的方向。方才火把未灭时,他看到水便是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大致辨认方位,他眉心紧锁,气息一错一落。 锦衣折腰 第79节 身边忽有人重重一砸水面,厉声骂道:“他娘的!光炸不够还要放水?是怕我们死得太安生吗?老子他妈的做鬼也要缠着这帮畜生。” 厉峥听罢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往里头游,若来得及找到入水口,兴许能活! 他正欲下令往洞府深处游,怎料还未来及开口,洞口处忽地传来轰隆的沉闷声响。 厉峥连忙转头看去,怎料视线还未落稳,洞口骤然垮塌。下一瞬,积蓄在洞中的水,水位猛地下降。一股下沉的拖拽之力传来,厉峥身子再次失去控制。他连忙大大吸了一口气,堪堪屏息,浪头又一次淹没头顶,整个人被外泄的水流卷着朝洞外冲去。 厉峥死死扣着尚统的手腕片刻都未松手。所有人忽而被冲上水面,忽而被水浪淹没,就这般不受控制地随水沉浮。 当再次被冲上水面时,厉峥忽见那孤悬于天际的月。它就那般挂在天上,好似一位出尘绝世的神女,静静垂眸俯视着他们这些沉浮于混乱中的人。 天上明月孤悬静谧的气质,忽地与脑海中岑镜沉静验尸的脸庞重叠。厉峥唇边挂上笑意,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除了拉着尚统手腕的手,他不再使用半点力气,任由身体随水流沉浮而去。 自山后爆炸声响起后,赵长亭便带着外头挖洞的人快速远离。此刻他们所有人,在远处空地旁地势较高的位置上站着。 他紧盯着被冲开的洞口,跟着便见大股的水从洞中如泄洪般涌出。而锦衣卫们,便似一根根木头,被水流裹挟着,冲进了不远处的月亮湖中。有些运气好的,随着溢出河道的水,直接被冲到岸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呵!” 赵长亭忽地垂头,短促一笑。可笑意极快地消散,跟着便红了眼眶。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湖,他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待水流逐渐平静下来,赵长亭立马下令道:“救人!救人!” 说着,赵长亭在内的十来个人,全部朝月亮湖狂奔而去。 绝大部分人都被冲进了月亮湖中,厉峥下令道:“救伤员!上岸!”空旷的湖面上没有半点回声,可这般的空旷,此刻却令他心间只觉开阔。 随着厉峥令下,水中的所有没受伤的人,以及受伤轻的人,便开始动身找伤员,随后陆续朝岸边游去。 身边的尚统忽地开口道:“等回了京,我要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酒楼!还要去我所有亲朋好友家里挨个住一宿,同他们一醉方休!” 厉峥闻言失笑,他不由看向尚统,只见尚统此刻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纵然唇色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浓郁的欢喜。 厉峥缓一眨眼,问道:“能游吗?” 月色下,尚统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他俨然已恢复神采,当即便对厉峥道:“伤得是腿又不是胳膊,能游!” 厉峥不由失笑,松开了尚统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朝湖边游去。 赵长亭等人已跑至湖边接应,他们徒步涉入水中,去拉那些快到岸边的人。 游了不多时,湖面下,厉峥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湖底的碎石上。他止步,等着尚统也游过来,伸手再次拉过尚统的手臂,扛着他往岸上走。 上了岸的锦衣卫,尽皆躺倒在岸上,看着夜空休息发呆。 厉峥的目光扫过岸上的那些人,严密地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看见岑镜。 她呢?莫不是在照顾伤员? “堂尊!” 眼看着厉峥扛着尚统走上前来,赵长亭连忙迎过来,边从厉峥手里接尚统,边对厉峥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厉峥的目光从赵长亭手上扫过,他双手满是污泥,未沾泥之处,暗红的血迹也清晰可见。他下意识看向溶洞的洞口,只见洞口旁,摆着好些巨石。 赵长亭的手,洞边的巨石。厉峥的脑海中,立时便补全了他们被困时,洞外的全部情形。赵长亭他们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挖,若不是他们移开那么多巨石,洪水也不见得能冲散洞口的淤堵。 赵长亭将尚统扶到岸边,尚统就地坐下,跟着拽开了腿上的中裤,在赵长亭的帮助下,一道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厉峥再次找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岑镜。 他忙转头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 正好有人拿着伤药过来,赵长亭从尚统身边站起身,来到厉峥面前,对他道:“镜姑娘去炸堰塞湖了,还未回来。” 赵长亭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接着对厉峥道:“大家伙儿能顺利出来,全仰仗镜姑娘想的法子。她和梁池一块去的,梁池也还没回来。” 果然! 厉峥微微颔首,果然是她想出来的法子。 也就只有她,能想出这般破局的法子。也就只有她,敢这般去赌!也就只有她,能把事情干得如此惊天动地。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底却满是赞赏,还潜藏着一丝宠溺。她总是用缜密的盘算,严谨的布局,去计划实施一件疯狂至极的事! “刀。”厉峥朝赵长亭伸手,赵长亭忙低头解自己的绣春刀。 厉峥边看向记忆中舆图里堰塞湖的方向,边就这般抬着手,等着赵长亭递刀。他顺口向赵长亭问道:“证据找回来了吗?” 赵长亭点头道:“找回来了!在安全的地方放着。但未及查看里头有没有泡水。” 说话间,赵长亭已解下绣春刀,递到了厉峥手里。 厉峥接过刀,解下腰上只剩下刀鞘的佩刀,扔在地上。他边系刀,边对赵长亭道:“那些铁匠定然还在附近,派四十个人去找!全给我抓回来!剩下的人照顾伤员,处理伤口。清点伤亡,等我回来后告诉我。” 赵长亭应下,厉峥又点了五名没受伤的锦衣卫,道:“你们随我来。” 说着,厉峥便朝记忆中堰塞湖的位置疾步而去。被点五人连忙起身,小跑追上厉峥。 就在厉峥快要接近那溶洞所在的山头时,隐约听得远处传来声声夜枭之声。 他连忙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跟着他便站在原地,侧耳细听。 片刻后,厉峥骤然抬眼,看向那山头,神色瞬时煞白。 那哪里是什么夜枭之声,分明是他们的鸟哨求救的暗号! “走!” 下令的同时,厉峥已疾步朝那山头上冲去。黑暗中,厉峥只觉自己的心跳如鼓如雷。他几乎感受不到灌木抽打在脸上的疼痛,神思悬浮一线。谁在求救?是岑镜,还是梁池? 此时此刻,在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的东侧。大股的水流正从被冲毁的湖堤处往下奔腾,毫无章法的吞噬着山林中的一切。 黑暗的竹林中,岑镜紧紧抱着一根竹子,只身在那水流的中央。她浑身已被打湿,飞爪绑在竹子底部,绳子死死缠在她的手臂上。 她口中含着鸟哨,竭力仰头,一遍遍地吹响那求救的暗号。 山坡很陡,向下冲击的水流飞驰奔腾,几番冲得岑镜几乎要抓不住竹子。耳畔不断传来周围竹子被冲倒的咔嚓碎裂声响, 冰凉的水花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身后不远处,便是哗哗声骤然断绝,又邈远传来的水流千尺而落的击打声。岑镜心间的绝望几乎冲破心房,若她抓不住,或是这根竹子撑不住,等她的便是身后的悬崖。 岑镜含着鸟哨,再次吹响了求救的暗号! 计划本一切顺利,堰塞湖被炸开时,她奋力往东侧跑,也顺利逃开了山洪。她本打算绕远些后回去,怎料忽有一股洪水朝她的方向冲来。一路将她冲到了这里,若非终于抓住了这根竹子,她恐怕已是崖底亡魂。 按理,被炸开的堤坝处,水应向下奔腾,怎么也冲不到她这里。但或许是震动声过大,震松了堰塞湖东侧这一面的湖堤,引发了另一侧的洪水。 山坡陡峭,纵然洪水最初的势头已过,可水的流速依然很大。挂着飞爪的竹身,发出咔咔的声音,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岑镜想拔出靴中匕首,插地用以支撑,可她的双手根本无法放开竹子,一旦放开,她便会被水势卷走。 两步之外还有一根更粗的竹子,岑镜吹着鸟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竹子。堰塞湖中储水有限,大头皆已朝月亮湖而去,只要溢水低过湖岸,她就能安全!只要她能换到支撑物,只要她能撑到水流减少! 那棵竹子分明只有两步远,可是,她无法松开怀里的竹子。松开会被冲走,若不松开,这根竹子已经快支撑不住。 怀中的竹子倾斜得愈发厉害,咔咔声再次传来。岑镜盯着两步外的那根竹子,那双洞明的眸中,到底是蓄满了泪水。生路仅两步之遥,可是她竟无法抓住。 她此刻只能祈求,祈求这根竹子可以撑到水流减少的时候。 也不知计划是否成功?厉峥他们是否已经无恙?若他安然无恙,即便听到鸟哨,怕是也赶不来救她。若是他已淹死在洞中……岑镜刚落下的泪水被不断向她冲击的水浪带走,脸上潮湿一片,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若他已不在,她死了也好。左右没有他,她便无法在诏狱供职,离开诏狱也找不到别的生计,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她如今的处境,也无法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就这么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憾色,双眸愈发通红。就这么死,还真是不甘……那抹赤红的飞鱼服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一年来的所有画面,逐一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唇边挂上一丝慰藉的笑意,眸色也逐渐变得轻柔。这一年多来,纵然忙碌辛苦,纵然战战兢兢。可这一年,却是她活得最像人的一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靠自己的本事赚一笔俸禄,能得北镇抚司事的看重。过去的十九年,都不及这一年的经历精彩。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岑镜心间再次浮现那日赣江之上,在船尾同厉峥谈话的画面。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那是她此生经历过,最美好的瞬间……从那夜起,她再也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从此拥有了那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岑镜再次吹响了鸟哨,她会不断地尝试求生,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岑镜!” 哨声落下的瞬间,一声嘶吼传遍山林。岑镜骤然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含着鸟哨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厉峥!是厉峥! 他活下来了!岑镜心间大喜过望,旋即眸中燃起浓烈的希望,她用力抱紧了竹子,再次吹响鸟哨!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岑镜不断地吹响鸟哨给他指引方向。洪水冲倒了很多竹子,月光倾斜而下,岑镜很快便看到六个人影,出现在水流的边缘。纵然看不清面容,但岑镜一眼便仅凭身形就认出了厉峥,他高大挺拔,着实显眼。 岑镜吐掉鸟哨,朗声喊道:“堂尊!我在这儿!” 不过……岑镜心间忽地闪过一念怀疑,这么危险,不小心连他自己的命也会搭上,他会救她吗? 但下一刻,她忽地想起山洞中分开时的画面,他郑重地跟她说,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他毅然转身去救尚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岑镜心间的疑虑尽数扫清,眸中泛上光彩。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会救! 顺着声音,厉峥一眼便锁定了水流中的岑镜。大股的水流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头,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脖颈。 “撑住!” 厉峥当即唇紧抿。他边飞速地解腰间的绳索,边带着人奋力朝上方跑去。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厉峥将绳子头递给五名锦衣卫,跟着三两下将飞爪甩了两圈,将绳子缠在手臂上。他紧紧用手拽住绳子另一端,另一手拔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流中。 山坡地陡,再兼水流的冲击,地面已是湿滑到完全无法站脚。厉峥刚跳进来,便被冲倒在水中,洪水霎时淹没了他的身子。他连忙将绣春刀插。入地里,死死把着刀柄稳住了身形。 他半躺在水中,紧咬着牙,脚后跟用力蹬砸地面,几下便从淤泥中蹬出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坑。他就借着这一瞬能蹬紧地面的力,猛地拔出刀,朝水流中心一翻。 厉峥再次滑倒在水中,身子被水冲着下滑,他再次将刀插。入地里,还按照刚才的方法如法炮制。 就这般几次下滑,几次往中间翻身,他终于到了岑镜所在位置的上方。他手中一路拉过来的绳索,绷紧在那些尚未被冲倒的竹子上,形成了一条处处可借力的安全线。 岑镜就这般紧紧地盯着厉峥,神色间满是动容。厉峥看着水里的岑镜,估摸了下她的位置,而后拔出刀,任由水流将他冲下去。 待他被冲到岑镜身边的那一刻,绣春刀猛地插。入地面,厉峥骤停在岑镜身边。 岑镜抱着竹子,看着身边的厉峥,一直悬停的心终于落地,泪水霎时汹涌,她带着哭腔道:“你来了……” 听着耳畔哭到哽咽的声音,厉峥的心倏而软成一片,他不由看了眼岑镜。月色下,小狐狸已是泪流满面,模样瞧着可怜极了。便是连头顶的那颗丸子,都已被水打湿,歪倒在脑袋上。 厉峥人趴在水中,再兼绣春刀又插得深,水不断往他面门上砸。饶是如此,他唇边依旧出现笑意,对岑镜道:“别怕!” 厉峥一手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跟着再次抬腿用力蹬砸地面,待他再次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处。他方屈膝跪在水中。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又再次插。入岑镜抱着的那根竹子旁,整个人这才彻底挪到了岑镜的身边。他再次如法炮制,在地上蹬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地。 待他在水中稳住身子,这才伸出那只握着绳子的手,伸过去,揽紧了岑镜泡在水中的腰。 将她腰身搂住的那一瞬,厉峥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忽觉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蓦然低头,额头抵住了岑镜的额。他喉结大幅的滚动几下,低声对她道:“别怕,能脱险!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70章 锦衣折腰 第80节 飞驰而下的水流拍打在二人的脖颈处,溅开的水花同时飞溅在脸颊上,冰凉又令人狼狈。 可在这片冰凉中,额头却传来厉峥皮肤上灼热的温度。他的气息就落在她的鼻息间,二苏旧局的香在水中已淡到几不可察。他的手臂箍着她腰的那股强劲力道,同那片灼热裹挟在一起,在这汹涌又随时会夺她性命的洪水中,终于连成一张无边的网,死死兜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从来没有哪一刻,令岑镜感到如此刻般的安心。而这份安心,却又催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个人,在与她共商决策的同时,也会同她共担所有后果! 难以言喻的动容便似那被炸开的堰塞湖般,冲破她理智的堤坝,彻底席卷了她的心房。若非现在不能松开抱着竹子的手,她当真想扑进厉峥怀里,无所畏惧地去感受他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安心。 岑镜抵着他的额头,重重点头,“嗯!” 岑镜怀抱的那棵竹子,咔嚓声再次传来。厉峥神色一凛,连忙抬起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定在岑镜身后两步外,那根更粗一点的竹子上。 厉峥咬紧牙关,又用力蹬砸几下地面,让自己借力更稳一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以免叫岑镜更加慌张。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条不紊,“我搂着你的腰,你不必怕,现在松手,将飞爪取下,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 厉峥另一手还把着绣春刀的刀柄,无法帮她系,只能她自己来。岑镜咬唇点头,试探着松开了手臂。在她松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厉峥的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她整个身子下滑的重量,全然落在他的手臂上,腰被勒得生疼。 岑镜不敢耽搁,连忙依他所言,将飞爪取下,而后找到绳子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厉峥的声音依旧沉稳,一步步地教她系更安全的绳扣。他的描述很清晰,岑镜很快便按照他说的步骤系好了绳扣。 等她系好绳子,厉峥对她道:“现在拿起飞爪,朝那根竹子甩过去,缠上一圈后用力拽紧。” 岑镜依言照做,好在那根竹子只有两步远,她轻而易举地成功做到。待飞爪拽紧后,岑镜用力拽紧了绳子。 厉峥接着对她道:“现在抬脚,踩住我的腿面。” 岑镜看向他,眸色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下一瞬,她已抬腿。水流中岑镜看不到他的腿在何处,可在她抬腿的瞬间,小。腿。内。侧便触碰到了他曲起的腿。岑镜的腿蹭着他的腿上移,而后依他所言,踩在了他的腿面上。 厉峥看向她,那双如鹰隼的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旋即对她道:“现在我要松开你的腰,在我松开的同时,踩着我的腿借力,用力朝那棵竹子蹬过去。若是抓不住下滑,也别慌张,用最快的速度抓住系在你腰上的绳子。”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嗯!” “准备好。”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神色间全然是相信她能做到的笃定,他开始倒数计数,“三、二、一……” “一”落下的瞬间,岑镜腰上的手一松,跟着她用力瞪向他的腿面,朝那棵竹子扑去。而与此同时,厉峥脚下蹬出的泥坑也因此滑开,身子往下一滑,人便被淹没在水流中。 仅一息的功夫,岑镜已稳稳抓住了那根竹子,旋即将其抱紧,她忙转头去看厉峥。 可回头的瞬间哪里还有厉峥的身影,岑镜的心狠狠一提,脱口惊呼,“厉峥!” 莫不是她方才蹬得太用力,导致他脚下踩空下滑?怎料她的紧张之感还未来及完全在心间铺开,下一瞬,厉峥猛地从水中抬起半个身子,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借力一跃,另一手就把住了岑镜方才松开的竹子。 岑镜重重提气,只觉四肢发麻。她忙唤道:“厉峥!你快过来!那根竹子撑不住了。” 厉峥刚换了口气,奈何没手擦脸上的水,只能用力甩了甩头。待脸上的水不再影响视线,厉峥不由看向岑镜。 她刚唤他什么?厉峥?不唤堂尊了?看来是真紧张他。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借着那棵快要折断的竹子的力,用力拔出绣春刀,插向岑镜附近的地面。待绣春刀插稳后,他再次使劲蹬砸地面,待脚下可以借力,他便一跃来到岑镜的身边。 水下厉峥再次伸手,搂着岑镜的腰往上一托,岑镜终于直起半个身子,连忙抱着竹子顺势爬了上去。水流击打在她的肋骨处。她不再是趴在地上,而是终于可以抱着竹子坐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怕这竹子撑不住他们两个人,厉峥并未去抓竹子,而是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另一手在看岑镜坐稳后,顺势下移,在水中搭在她的小腿上,以便随时抓她。如此一来,厉峥便只能半趴在水中。他抬头看向岑镜,问道:“还有力气吗?” 岑镜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好在这般往树下一坐,她半个身子都能抱着竹子借力,能腾出一只手来。她连忙伸手,去擦厉峥眼睛附近的水。 厉峥顺势抬起下巴给她擦,柔软又冰凉的手指在脸上轻抚,厉峥忽觉心间一片塌软。原来被喜欢的女子照顾是这般感觉。 但眼下不是沉溺的时候,他边享受岑镜的照拂,边道:“上头的堰塞湖不知是何情形。若是水位下降,水流逐渐减少便也罢了。就怕湖堤经不住这般冲刷,导致二次溃堤。我们得抓紧离开。你还有力气吗?” 岑镜自己手也湿着,擦不净他脸上的水,只能将那些可能落进他眼睛里的水珠拂去。她这才发觉,厉峥脸上有很多细微的划痕,这会儿太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想是为了赶来救她,在林间疾奔,被灌木划伤所致。 岑镜的心忽地一揪,微微抿唇,点头道:“放心,没力气也能撑住!” 她这才发觉,厉峥身上的布面甲不见了,他只穿着玄色曳撒,头盔也没戴,发髻外只勒着网巾。许是泡水多次的缘故,他好些碎发都从网巾的空隙里垂了出来,如龙须一般垂在鬓边。岑镜忙问道:“你的甲呢?” 厉峥看向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促狭着道:“方才过来找你,两个山头的山坳里全是水,我只能脱了甲游过来。很奇怪,舆图上没标明那里有个堰塞湖,哪来的呢?” 本给他擦脸的岑镜闻言,一股怒意裹挟着后怕泛上心间。她顺势抬手一拍,两根手指的指尖抽打在厉峥的下颌上,只轻轻一下。厉峥一愣,眼眸微睁看向岑镜,“欸你?” 岑镜当即蹙眉,斥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能跑来炸湖?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还有心情调侃我?回去后改舆图吧!月亮湖北面山后多了个堰塞湖!” “你也差点死了!”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若非他一出来就惦记着找她,恐怕在月亮湖那里都听不到哨声。所有人身上的火把都泡了水,没有照明,没有方位,全靠她的哨声指引。甚至都没功夫用刀探路,一路跑一路摔,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能及时赶来,狼狈至极。 厉峥水下的手,捏了捏她的小腿,挑眉对她道:“别废话了,准备往外挪。” 岑镜也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嗯!” 厉峥又看向不远处另一棵树,对岑镜道:“往那边挪。还是刚才的方法。” 岑镜依言解缠在竹子上的飞爪,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紧张,而后开口道:“不必担心我,我手上还有绳子,另一头在韩立春他们手里,我掉不下去。” 本想着让韩立春他们帮忙拉,但他一路过来,绳子被很多没倒的竹子挡住,不便于他们用力,但能更好地稳住他。 岑镜点点头,“好。” 二人再次复现方才的流程,岑镜甩飞爪,而后踩厉峥腿面换地方,厉峥再以刀插地,借力挪过去。就这般几番重复,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地势略高,水流相对较小的位置。 当再次抱住一棵竹子后,岑镜已是气喘吁吁。而厉峥这次运气也比较好,蹬踩地面时,正好蹬出一块深陷在地里的石头,稳稳踩住。 厉峥看了眼远处,月色下,他们已经离边缘很近。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嗯。”岑镜点头应下,就在她准备再次解下飞爪时,上坡处忽地传来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二人神色尽皆一凛,忙抬头看去。 本以为是再次溃堤,怎料想象中更大股的水流并未出现。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却看到数个足有一人怀抱大小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下来。 有几块石头被竹子挡住,停了下来。有的撞断了竹子,和断掉的竹子一道被水卷下。其中有一个, 好巧不巧的,正朝岑镜滚来。厉峥连忙搂住岑镜的腰,厉声道:“推住竹子!” 岑镜连忙推住她所抱的青竹,哐一声响,那石头重重撞上竹身。于此同时,咔嚓一声传来,竹子被撞断,岑镜推竹的手力道骤然一空,竹子朝前断去。 那石头再次下滚,朝岑镜腰际砸去,岑镜盯着那石头,眼看着它朝自己胯骨而来,呼吸骤然停滞,这般一砸,她的胯骨岂非要碎?怎料念头刚落,忽见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挡在了她和石头中间。一声闷响,那石头砸在厉峥的肩头和脖颈间。 “厉峥!”岑镜一声惊呼,下一瞬她便觉厉峥搂着她腰的手臂都颤抖起来。她连忙伸手推住那巨石,可那石头纹丝不动,“厉峥!厉峥!”岑镜一遍遍唤他,可厉峥半晌不给她回应。 环抱着岑镜的腰的厉峥,脸颊贴在她的腰际处,只觉眼前阵阵泛黑,她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邈远。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他几乎要握不住绣春刀的刀柄。 本以为很快就能缓过劲儿来,但他却只觉眼前黑得愈发厉害。但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松手,竹子已经断裂,只要他松手,岑镜一定会往下滑。 好在方才踩住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着力很稳,他不会下滑。厉峥强撑起一股力气,抱着岑镜猛地一个转身。 厉峥躺倒进水流中,岑镜则骑在了他的腰际,那石头从他们身边骨碌碌地朝下滚去。眼看着水淹没了厉峥的脸,岑镜立马伸手,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将他的头从水中托了起来。 看着他微有些失焦的眼神,岑镜的心重重一沉,连忙掐他人中,“厉峥!厉峥你醒醒。” 厉峥逐渐清醒,眼前阵阵发黑的迷蒙之感逐渐褪去。刚回笼一些意识,他便紧着对岑镜道:“抓刀柄。” 岑镜闻言,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顺着水中他的手臂,抓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待岑镜抓稳刀柄后,厉峥取下缠着左手手臂上的绳子,跟着缠在了她的腰上。缠好后,厉峥开始打结,就在他用力拽绳子时,岑镜亲眼看着他过往持刀灵巧的右臂,此刻正在微微地颤抖。 而岑镜的心,也跟着他颤抖的手臂一同在胸腔里颤,她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看着厉峥,神色已全然泛白,气息一错一落,胸膛大幅的起伏着。 岑镜连忙环视周围,却发觉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够得着的竹子,大片的月光倾斜而下,月下的水反射着粼粼的月光从他身边流过。方才那些石头,不知是否是二次决堤被冲下来的,倘若如此,他又受了伤,还将韩立春他们拉着的绳子绑在了她的腰上,他该怎么办? 待绳结打好,厉峥用力蹬腿稳住,身子微微下移,曲腿以腰。胯之力挡住岑镜,不叫她下滑。 肩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但看着岑镜再次通红的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她上次怎么说来着?不会说软话安抚的话就擦擦眼泪。 厉峥抬起左臂,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从她眼下划过,带走了刚溢出眼眶的泪水。岑镜的心忽地狠狠揪痛,泪水反而落下得更多。 她的鼻子愈发的酸。深深震动的同时,焦急也在心间催生。他怎可能是这般舍己为人的人?他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念头落,岑镜连忙问道:“若是二次决堤,我该怎么做?你教我!” 肩颈处疼得厉峥阵阵蹙眉,说话都有些微微气喘,语气却是轻松,对她道:“且看你能不能夹得住我,别被冲走。” “问你法子!你胡说什么?”岑镜气急,可厉峥却明显感觉到,她骑在他腰际的双。膝,却还是收紧了几分。如骑马一般。上次在临湘阁,好似不曾这般,日后或可一试。 厉峥看向她,神色忽地认真下来,哑声道:“才刚开始,我可不想死。我们一起活!” 岑镜听着他的话,心兀自一颤,看着厉峥那双沉在她面上的眼睛,她恍然看到一汪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眷恋。那双如鹰隼的眸不再锋利,而是如月下的水潭般深邃,潜藏着无限对未来的希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脑海,身子瞬时全身发麻。岑镜骤然意识到,他……莫不是对她有了远超他们从前关系的感情?比如……男女之情? 可未来及深想,岑镜忽地意识到,他怎么一直在回避求生的话?岑镜再次面露慌张,忙问道:“你的右手怎么了?可是动不了了?”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只道:“脚下有块石头,哪怕二次决堤应该也能撑住。” 大不了抓住她腰间的绳索,韩立春他们五个人应该能拉住他们两人。 厉峥眉宇间忽地闪过一丝烦躁,问道:“那堰塞湖多大?这水出不完了?” 还是回避!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我问你怎么了?” 厉峥无奈道:“你不如省点力气,托稳我的脑袋,别让我溺死。” 此话一出,岑镜立马意识到什么,忙侧头去看他被石头砸过的肩头,问道:“可是肩颈处伤了?” 厉峥没吱声,岑镜只能自己去看。可那水流没过他的肩,她根本看不到,就好似眼前被遮挡了什么东西,岑镜恨不能像揭开一块破布一般揭开这水。她边查看他的伤势,边在脑子里飞速构想,她的力气能将飞爪甩多远?能不能勾住一棵树,叫他也多一层保障? 正焦急地观察着呢,她忽地发觉,水流逐渐变小,厉峥的肩头逐渐浮出水面。不多时,水便如退潮般离去,露出厉峥身下的泥土。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抬眼朝上看去。不再有新的水往下冲来,月色下,那些被水淹没的灌木,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忙看向厉峥,大喜道:“水退了!厉峥,水退了!” 厉峥看了眼周围,见水流确实退了,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下落,重重深吸一口气。 月色下,岑镜面上的喜色是那般的生机盎然,宛若凛冬过后盛开的第一束花。他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光沉在她的神色间,哑声道:“知道你开心,但别乱动,我不是什么圣人。” 看着岑镜从神色到动作全部骤然僵住,厉峥唇角勾着的笑意更深一分,他头微侧,挑眉补充道:“君子那套也不会。” 第71章 岑镜的目光定格在厉峥的面上,面上的喜色亦凝固在眉宇与唇边。她就这般看着厉峥,只觉四肢发麻得厉害,全然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跟着她便觉有一股烈焰在心间猛地蹿起,身子便似轻飘的柳絮,于顷刻间被那团火焰点燃,烧遍全身。 岑镜脖颈至耳根,耳根至脸颊,再也无法压制的烧红一片。她的气息已然紊乱,可偏生在这般时刻,她素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便似一名溃逃的兵,叛离无踪。 脑海中骤然浮现上次在明月山躲在那树根下的画面,那时他也说别乱蹭。在滕王阁那夜,他只着中裤,站在外廊上吹风的画面也清晰浮现在眼前,清风拂过丝绸拢出的轮廓……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便似她手中尚握着的绣春刀的刀柄。 岑镜骑在他的腰。胯间,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若动,便是承认她感觉到了,她没法儿再装傻。若不动,就这般坐他身上……不该去想的画面疯狂往脑海里钻。他脱衣后手臂上如虬龙蜿蜒的血管,精壮的肩臂,紧窄又充满力量的腰……以及此刻身。下清晰的触感。 这一切,无一不再清晰地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一个会对她有情。欲,有遐想的男人。 岑镜周身上下烧得更加厉害,后背上甚至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本就被水泡透的衣物,裹在身上一片潮湿。但此刻潮湿的衣裳,却仿佛被她自己的体温穿透,裹挟来阵阵温。湿。 心也跳动得愈发厉害,她仿佛都能听到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如鼓声响。混乱的思绪中,岑镜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以疏散这令人难安至极的疯狂心跳。 她松开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同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道捧住他的头,而后小心将他的头放在地上。他伤了肩颈,想是脖颈一用力便会扯着疼。 松开他的脑袋,岑镜单手撑在他身侧一边的泥水中。另一只手着实有些无处安放。本想两只手分别撑住他身子两侧,她好直起腰来,却又因他身子高大而够不着,就算够着也会是个很怪异的姿势。 洪水刚刚退去,厉峥身边的泥土稀软如泥水,灌木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它们刚被冲刷干净,焕然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新翠绿。月光倾斜而下,泥水和水珠同时反射着银色的点点波光。他浑身湿透,碎发自网巾里如龙须般垂下,发丝上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 锦衣折腰 第81节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在这片银色的波光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五官锋利又俊美的脸上,此刻唇角还勾着那深邃的笑意,那双如鹰隼般的眉眼微垂,神色松弛,甚至还带着些许得意与戏谑。 这坏东西,全然一副我知你会如此,且乐见其成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好,这般神色看她,莫名便叫她心颤如振翅之蝶。岑镜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可靠到令人依赖的高拔青山,也是轻易便可挑动她欲。望的诱。人深渊。 危难中带给她心安是真的,危难过后从容不迫的冒犯也是真的!便如饲虎在旁,让人深感安全的同时,也得担心随时被咬一口的风险。 这样下去不成,岑镜调整跪在泥水里的膝盖,试图直起身子。腿刚动两下,她复又想起方才厉峥叫她别乱动的话。她慌忙找话茬,似随意道:“刚才在水里,还挺凉快的。” 厉峥敏锐地捕捉她话中背后的思路,唇边笑意半分未减,甚至还染上一丝戏谑,他缓一眨眼问道:“现在热了?”脸烧红成这样,月色下都清晰可见,定是很热。 岑镜闻言身子一震,膝盖在泥水中往下一滑,非但没能直起身子,反倒一下摔在厉峥的胸膛上。一声轻呼过后,岑镜的脸越过厉峥的左肩,鼻尖险些蹭到地上的泥水。 身。下的触感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岑镜的心狠狠一揪。她正欲抓紧起身,怎料腰间忽地传来一股束缚之力。厉峥的左臂,缠上了她的腰。手掌缓缓上移,按在她的后背上。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中,思绪骤然断裂。不及她反应,下一瞬,厉峥侧头,左脸紧紧贴上了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 他这般的举动,莫名叫岑镜想起幼时那只常来院中的猫儿。有时抱起它时,它便会这般来蹭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缓而又亲昵,悄无声息地,逐渐化解着岑镜心间的慌张与无措。 厉峥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尽皆落在她的耳畔,令她半壁身子阵阵酥。麻。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嗓音,“右肩很疼。” 岑镜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方才可是因危机尚未过去,怕她慌张,所以他反复回避,迟迟不言?到现在才告诉她?而且……肩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还能起那般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在言语上戏弄她。 岑镜忽就有些着恼,本想刺他两句,但念及他伤着,到底抿唇,缓了语气,在他耳畔道:“这里怕是还不安全,你稍缓一下,我们抓紧出去,就怕是伤了骨头,回去抓紧找大夫瞧瞧。” 听着岑镜在他耳畔轻软的话,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轻吐,厉峥心间霎时一片塌软。他忽就想起山洞中分开时,她神色间的担忧和恐惧。还有方才一声声因忧惧而忘了尊卑的“厉峥”。 厉峥唇边再次挂上深深的笑意,她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他? 今日在山洞中险些身死时,那强烈的深憾之感再次袭来。忽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若她心里也有了他,那他还在等些什么? 念头落下的同时,厉峥托着岑镜后背的手缓缓上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微微侧头,缓闭上了眼睛,唇峰触碰到她的耳骨,轻嗅她发间残留的皂角气息。厉峥的气息逐渐急促,双唇尽皆触碰到她的耳朵,似指尖般若有若无地描摹着,缓缓往她脸颊处移去。 听着耳畔厉峥逐渐粗。重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唇峰描摹,岑镜的心骤然一提,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在心海间回荡,恍如凭空而现的疾风,激荡起心海中层层的惊涛骇浪。 岑镜深深战栗……厉峥对她,当真是男女之情? 霎时间,这段时日来她所有想不通、看不清他动机的举动,在这一刻尽皆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里有她,所以他愿意稍稍抬手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所以上次进明月山,他会将她喊至身边护着;所以他才会在下令撤离后还返回来找她;所以他会一夜未睡守着她和王守拙;所以他愿意因她心下难安,选择将刺杀钦差的案子栽在刘与义头上;所以他会试图教她看清更多官场上的规则…… 还有……在得知她过去那些戏弄后,他并未责罚,只是以辣笋吓唬她。因为他心里有她,所以在滕王阁夜宴时,他要她陪他坐在一处;在被她斥责之后,他甚至连半点怒意都没有,还承诺会改…… 之后更是让赵慕州欠她一个人情,在船上时时相护,承诺日后同她共商决策……耐心教她弓弩和吹箭,学着安抚她,给她擦泪……今夜更是舍命相救。 所有这些念头,一息之间便已闪过心间。一切来江西后,他那些令她看不清动机的举动,全因“他心里有她”这一个念头而串联成线,变得万分合理。 岑镜双唇轻颤,眸光闪动。 自然……同时闪过心间的,还有他那些从容不迫的靠近,恰到好处的试探,游刃有余的戏谑挑弄……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但与此同时,更多纷繁复杂的思绪,与她此刻心间的动荡一同袭来。 如何想得到?从三品的锦衣卫高官,竟会对她一个贱籍仵作有男女之情?若叫她猜想,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也同她一般,眷恋他们之间的那一份,彼此之间的看见与理解。 无数的事实尽皆摆在眼前,便是她想否认都无从否起。 若非男女之情,他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的事?若非男女之情,以他的行事作风,又怎会对她给予这般多的纵容? 她本该高兴?可比喜悦之情先一步而来的,是一丝幽深的寒意。如冰封江海,徐徐铺开。岑镜撑在泥水的中那只手,指尖缓缓扣紧。 纵已清楚他一切怪异变化的动机,可他的言行,依旧充满矛盾且格外不清晰。 以他的权势和地位,还有他那一贯目标明确的行事作风,若是心里当真有了她,又怎会不直接行动?反而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她想是直接会判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他又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甚至不惜舍命相护?她不是庸蠢之人,她看得明白,厉峥做的很多事,早已远超于普通男女之情中常见的示好。他在努力,试图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一份厚重的心意,她怎能视而不见?怎能将他判为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不是戏耍,他在此事上的行事作风,为何和他历来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带着这个问题,岑镜这才仔细去回忆细节,试图从记忆中寻找一些线索。 她细细捋着这段时日来的所有事,一件件的过……终于,思绪落定在滕王阁的那个晚上。那晚,他说“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岑镜眸光一闪,骤然意识到,那是一句承诺! 她另一只搭在厉峥胸膛上的手,指尖扣紧了他潮湿的衣物。在他动机已然清晰的情况下,岑镜心间很快便有了决策。 她强敛心神,梳理推演未来许是会出现的情形。 既然他没有明说,还没有将此事摆上台面的意思,她便也不要吱声的好。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份差事。她往后的生活,全系在这份俸禄上、比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得先生存。 只要不明说,这件事最终不过两个结果。 要么便是日后他践行他的承诺,将此事摆上台面,给她个清楚明白。要么便是他尚有其他考量,此事不了了之。如此这般心照不宣,即便他另娶,她也还能保住这份差事。 思及至此,岑镜微微垂眸。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能接受。但她最怕的,是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他给出的结果,是入府做妾。亦或是连妾都没有,只是个通房,外室。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凉意,他们身份悬殊她知道。若是这个结果出现,也是寻常。只是她会有些遗憾……遗憾这个结果,对不住如今发生的一切。 对不住他这些时日来的付出,也对不住她心间的这一片震动。更对不住……那夜船上,她听到的那一声声的青山回响。 到那时,说与不说,她都只能离开诏狱。 耳畔依旧是他灼热的气息,岑镜心间忽地袭来一股酸涩,眉眼微垂。他好像……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这就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之感,还有些气恼。想靠近便靠近,想撩拨便撩拨。她便似他手中不会逃脱的掌中之物一般。 她莫名想起那夜睡 在船上,早上起来她出不来单子,现在想想,定是被他故意按住了!坏东西就是坏东西,岑镜心中低骂一句。 跑来她身边睡下,将她搂进怀里。还有明月山那晚,醒来还被他牵着手,定也是她睡着后被搂进怀里的。最气的是,事后他还倒打一耙,说她往他怀里钻! 这段时日来,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靠近,尽皆开始在脑海里闪现。他次次都能拿捏好分寸,叫她在被动接受和不敢过度揣测的边缘处徘徊。 岑镜面露不渝,君子那套果然不会!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岑镜越回忆越气,感觉到他侧头正在顶她的脸,唇峰也蹭了过来。她忽地意识到,再由着他即将会发生什么。岑镜伸手,推住了厉峥的下颌。 就在她准备用力将他的脑袋推开时,怎料不远处忽地传来韩立春等人的声音,“堂尊!堂尊!镜姑娘!” 岑镜一喜,来得正是时候! 厉峥深吸一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转眼看了过去。正见不远处站着韩立春等三人。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他刚想亲她来着。 厉峥收回目光,左手轻抚了下岑镜的后脑勺。打断也好,他该正经同她说的。等私兵营地的事忙完,他就认真想想他们的事。 不过……既已决定将心意挑明,他合该郑重一些!当有信物为凭。 以什么为信物好呢?且容他仔细想想。 思及至此,厉峥朗声对韩立春等人道:“我们没事!你们别过来,地面湿滑。甩个飞爪勾树,拉一条绳索,我和岑镜挪过来。” 说罢,韩立春等人即刻解绳索。厉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道:“起来了。” “是,堂尊。” 岑镜的脸颊,尚贴着厉峥的脸。她的唇边,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一瞬,岑镜抬起身子,看向厉峥,面露些许惶恐,道:“堂尊,今夜多有冒犯,还请莫怪。” 一听她如此疏离的语气,厉峥面上笑意一凝,一双眸中裹挟着困惑,如利剑般看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岑镜:厉大人,从今日起,攻守易形了(微笑)。 第72章 分明上一刻还在耳鬓厮磨,她忽然这般来一句,瞬时便将厉峥从方才的情动中抽离。仿佛今夜所有的亲近,关切,温存都是一场幻梦。 岑镜依旧维持着惶恐的神色,看着厉峥的目光狐疑地在她面上逡巡。那双眸中的神色瞬息间几番变幻,倏而失望,倏而不信任,倏而又探问。 片刻后,厉峥似是忍不了这般揣测的折磨,蹙眉问道:“你……认真的?” 厉峥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眼底错愕与愠怒混杂。刚还担心地喊他名字,这会儿一下又将距离拉这般远。 数种可能性忽地同时出现在厉峥脑海中,并行揣测。 是他方才举动太轻浮?操之过急,吓着她了?她这才撇清以退回安全之地?还是……因身份悬殊,即便觉察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她也只能选择以这般方式划清界限?她怕被戏耍?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是在后退! 所有念头一息流转而过,只见身上的岑镜,看着他点头,道:“嗯……堂尊身份尊贵,今夜确实多有冒犯。” 一听身份尊贵,厉峥便知是哪种可能,她想是怕被权贵戏耍。厉峥面露愠色,左手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当即便质问道:“你怎全无良心?”谁拿命出来戏耍她? 岑镜眼眸微睁,脑袋轻轻后仰,急了? 岑镜心下愤然,他干的那些事,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偏偏分寸还把握的极好,全无占人便宜的嫌疑。既被他次次得逞,又抓不住诘问他的把柄。狡猾得堪比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当真是劣迹斑斑,缺德至极。还他一下他就急? 从前瞧着多冷酷多疑的一个人,怎么如今那些策略和招数,全往她身上使?害她之前一直在担心自己是否过度揣测,在不解、忐忑与不安间徘徊那么久。 岑镜眉眼微垂,唇微抿,诚恳道:“堂尊大恩,属下铭记在心。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你!” 厉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跟她好好掰扯一番,怎知刚抬头,脖子一用劲,牵扯肩上的伤,霎时一阵剧痛袭来。厉峥瞬间唇色泛白,紧紧蹙眉,“嘶!” “欸?” 岑镜面色一慌,忙俯身下去。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手,两只手便去扒他衣领,仓皇往他衣领下头肩膀的方向看去,斥道:“你乱动什么?” 纵然肩头疼得厉峥短促吁气,但在听到岑镜毫无距离的斥责之后,他还是不自觉垂眸去看岑镜。眼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厉峥愣了愣,旋即蹙着眉笑开。他忽地反应过来,她怕不是故意的?在逗他? 呵! 锦衣折腰 第82节 狐狸就是狐狸! 想想方才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内的剧烈波动,厉峥眼微眯。气恼的同时,他眸底闪过一丝赞赏,也就只有她,才有牵着他鼻子走一阵的能耐。 与此同时,他心间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心底那股对旗鼓相当,棋逢对手的期待彻底被激发。她虽是在逗他,但难保这玩笑下,没有自我保护,试探他底线和诚意的意思。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她的担忧他都知道,等他备好信物,便会郑重挑明。这之前……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斗是吧?行,斗!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韩立春的声音,“镜姑娘,你莫起身,我要甩飞爪过去。” “欸,好!”岑镜闻言应下,无奈,只能继续在厉峥身上趴着。她看不清厉峥的伤势,只是瞧着没出血。她低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厉峥伸手搂住她的腰,哑声道:“很疼……” 岑镜忧心不已,只能缓缓将他衣领拉好,忧虑道:“这地上全是泥水,等下拉绳索走路,你走仔细些,可别摔着。” “好……”灼热的气息混杂着他低哑的嗓音,轻落在耳畔,下一瞬,岑镜忽觉耳垂一疼,似被扯住。混着他灼热的气息,半壁身子阵阵酥。麻。 反应过来的瞬间,岑镜一阵羞恼,耳朵根赤红一片,低低斥道:“你属狗的呀!” 居然咬她耳垂! 岑镜愈发羞恼,抬手推住厉峥下颌,但念及他的伤势,只轻轻将他推开,并未用力。被推开后,耳畔厉峥低声笑道:“嘉靖十七年,戊戌年生人,是属狗。” “呵……” 岑镜气笑。她承认,确实被他挑动得面红耳赤。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股难言的不适之感,却也真实存在。 就算他心里有她,他又怎能全不顾男女之防?也全不顾她的意愿?他动心便可予取予求吗?这坏东西,她看他就是手握重权久了,什么都随自己心意!真拿她当他的人了?真觉她是掌中之物,只能被动接受是吗? 从前未动心时,拿她当驴使唤,现在动心了,他便也毫不顾忌地攻城略地。他怎么无论何种关系,都能叫人在喜欢他的同时,又对他气不打一处来呢?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是何时动心的? 岑镜正欲深想,头顶传来飞爪的破空之声,跟着便听到绳索绷紧时的轻颤嗡鸣之 声。 岑镜直起腰身,抬头一看,正见头顶绷起一根绳索,约莫在她锁骨的位置。 厉峥对她道:“我抓着你的脚踝,你小心站起来。” 岑镜应下,而后对他道:“抓一只就成,右臂别动。” 厉峥冲她一笑,眉微挑,“成。”说着,厉峥左手下移,扣紧了岑镜的脚踝。岑镜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左脚上,终于站起身子,抓住了绷紧的绳索。 见她起身,厉峥也不再耽搁,左手绕过去,拔起插入地里的绣春刀,而后将刀收入鞘中。 岑镜扶着绳索,低头问道:“你怎么起?”可别又扯动肩上的伤。 “无妨。”说着,厉峥转身至左侧,跟着以左臂撑地,蹬着脚下的石头,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扣住绳索。 岑镜看着他,见他右臂垂在身侧,全程未动半分。厉峥往日握刀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岑镜忽觉心口堵上一团湿絮,气息都有些不畅。只盼着这伤不重,养一阵子便能好,莫要影响他日后持刀。 厉峥站好后,看向她,正欲跟她说走。却见她神色间沉着一层忧虑,正垂眸看着他的右臂。厉峥忽觉心间似是塌了一角,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求的,不正是她的陪伴,她的关怀,以及她的心。 现如今除了陪伴,倒是都有了。厉峥眉微挑,缓声问道:“可是……心疼了?”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一丝羞恼之色,她正欲否认,可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右臂,到底是否认不出口。她微微抿唇,胸口起伏,深吸一气,眉眼微垂一瞬。 数息过后,她面上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回去好好养伤,我还给你换药。” 本只是想逗她羞恼,不成想竟换来这般诚挚的关怀与许诺。厉峥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气息忽地一落,鼻翼竟莫名有些发酸。 若非清晰地觉察到自己这一瞬的情感震动,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如此不济,只这般一句关怀之言,就足以打进他心底最塌软之处。 厉峥唇边遮掩着闪过一丝笑意,他眼一眨移开目光,而后看向岑镜身后,朝韩立春等人的方向下巴轻轻一抬,对岑镜道:“少说,多做。往外走。” 岑镜低眉转眼,转身攀着绳索,小心往外走去。 听着身后厉峥的脚步声,岑镜忽地想起这些时日来的很多事。面对尚统情绪崩溃时,他的无措。面对她流泪时,他那句干涩又裹满诚挚关怀的“你哭了?” 还有方才,她分明捕捉到了他轻颤的眸光,可他又要以这般生冷的话来遮掩。 岑镜低低笑开,谁能想到,堂堂北镇抚司事,如此强硬的一个人,心防之线竟如此之薄。薄到只要一丝波动,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岑镜的笑声愈发清灵,厉峥在后头听着,只觉心里发毛,还有些发虚。她绝对在笑他!她可是发觉了什么? 在岑镜这笑声中,他此刻只觉自己像被扒尽了衣物,所有心思袒露无遗。一股被看穿的失控感,混杂着脆弱被发觉的羞赧尽皆袭来。 她真的看出来他在遮掩?还是他刚才的掩饰的方式很可笑? 所以她在笑什么?是在嘲笑他的拙劣,还是纯粹的调侃?强烈的被看穿的失控感、对她态度的不确定感,以及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感尽皆袭来。 厉峥心底虚得愈发厉害,忙问道:“你在笑什么?” 走在前头的岑镜不说话,只笑,笑得还愈发开心。厉峥却只觉愈发慌张,他连忙接着追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岑镜还是不吱声,只是笑声逐渐小了不少。眼看着这茬就要过去,厉峥心间愈发忙乱,他左手攀着绳子,脑袋朝前侧了过去,“岑镜,你到底在笑什么?岑镜!你说话呀。” 岑镜小心走在泥水里,面上喜色愈发的浓,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的心防果然如此之薄!北镇抚司厉大人,居然被笑笑就慌了? 听他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问,岑镜学着他的口吻,对他道:“堂尊,好好走道。” “不是……”厉峥问不出答案,只能直接问自己的揣测,“你是不是在笑我?” 话音刚落,岑镜大步一跃,跃到了韩立春等人身侧,她放开绳子,转身对招手厉峥道:“堂尊,快过来。” 厉峥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边缘,他看了岑镜一眼,只好作罢,面露悻悻之色。 韩立春等人面上却是喜色连连,没拉绳子的两个人,抓紧伸手,将厉峥扶到地面干的地方,“堂尊,安全了!” 众人扫了二人一眼,厉峥后背上全是泥,鞋上也沾满了泥。岑镜也没好到哪里去,膝盖小腿,双臂双手上也都是泥。但好在都安全,众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韩立春看着狼狈两人,叹息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岑镜忙对众人道:“我们抓紧往回走,堂尊受伤了。别碰他右手。” 韩立春等人看向厉峥,面露焦急之色,忙问道:“严重吗?” 厉峥扫了一眼众人,道:“无妨,往回走吧。” 韩立春等人正欲去扶厉峥,怎料厉峥却身子一侧躲开,而后看向岑镜,道:“你来。” 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别处,看脚尖的看脚尖,望月的望月。韩立春甚至伸手挠起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忽就有些烦,怎么这会儿没点事给他做。今夜上山,一路上又是牵手,又是抱着下崖的,他们是傻子才瞧不出来。 岑镜看了看众人,眼看着他们的动作神色,岑镜忽地意识到,厉峥心里有她这件事,她怕不是最后一个发觉的? 他如此这般毫不遮掩,要么他确实是有拿上台面的打算,要么就觉得都是自己人,无所谓。 这要以后没成,她在诏狱别人得怎么看她?好在现在大多数人都向着她,就算以后没成,应该也不会太被嘲笑。 念及厉峥的伤势,岑镜倒也不打算不管他。毕竟这一路相护,她没道理只享受不付出。 但不能让他顺心顺意,得按照他的方式付出!思及至此,岑镜上前扶住厉峥左臂,边往山下走,边道:“我来我来,毕竟堂尊是救我受伤的,情况非常,合该由我来。” 韩立春等人见此,连忙上前拔刀开路。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眼微眯。何意?拿情况非常遮掩?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忽觉不对。不是,这招怎么那么熟?这不是和他借公事之名靠近一个路子? 厉峥当即一声嗤笑。 呵……拿他造的兵器砍他脖子是吧? 厉峥一下夹紧手臂,将岑镜扶着他的胳膊固定住,跟着小臂往回一收,指尖便挑开她的手指,再次十指紧扣,拉着她的手回位。 “你!” 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的人,低声一斥。 厉峥头微侧,压低声音,理所当然道:“我上山的时候怎么照看你的?忘了?” 念在他受伤的份上,岑镜便也没折腾他。只笑道:“手心里全是泥,多谢堂尊不弃。”方才这只手一直撑地来着。 厉峥闻言掌心蹭了一下,粗粝硌手,还真全是泥。 岑镜接着侧头低语道:“哎呀,那日在周家验尸的时候,尸水泡透了手套,虽抹了麻油,但还是沾了一手。” 岑镜捏捏他的手指,似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去年那具坠湖泡发的尸体,我刚碰到便脱了骨。哎呀,那日也是沾了一手。” 岑镜一席话说完,厉峥尚无反应。走在前头的韩立春倒是转过头来,苦着脸道:“镜姑娘,不是我想打扰你和堂尊。就是这大晚上的,咱能聊得别的吗?” 厉峥和岑镜齐齐失笑,岑镜忙道:“对不住韩大哥,我不说了,不说了。” 厉峥笑着看向岑镜,侧头俯至她的耳畔,顺道手指还夹了夹她的手指,哑声嘲讽道:“以后这种吓唬人的话,换个人去说。对我没用。” 他是什么胆色平平的庸蠢之才吗?还拿这种话吓唬他?尸臭是难闻,但不代表他嫌弃。 岑镜悻悻笑笑,从前哪次验完尸不催她抓紧去沐浴?过去他确实嫌弃不是?不过……岑镜眉眼微垂,大多数人都嫌仵作不详, 但他不嫌,不仅不嫌,还赏识她,甚至生了男女之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半山腰,月色下,眼前出现一片湖泊。岑镜来时的那条路,已全然被水淹没。 韩立春道:“堂尊怕是不能游了,咱们绕道过去。” 说着,韩立春和其他几名锦衣卫往左侧开道走去。厉峥和岑镜跟上。 厉峥看了眼身侧的湖,忽地抓着岑镜的手,凌空划了一道,朗声赞道:“瞧!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 韩立春等人齐齐笑开,韩立春不由回头看了厉峥一眼。这么些年,知道堂尊嘴毒,但现如今对着镜姑娘嘴毒,竟比之他从前的冷漠,多了一份幽默。似是……好相处多了? 阵阵朗笑传遍山间。岑镜也不自觉地笑开,她忽觉脸上烧得慌。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没功夫拿话怼厉峥。 片刻后,岑镜笑声渐止,忽对厉峥道:“堂尊,肩膀别动!” “怎么?” 厉峥面露不解,但不妨碍他继续笑。 岑镜扶着厉峥手臂的手悄然下移,在他腰际掐起一块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厉峥瞬时止了笑,好在岑镜提醒过,他没动身子,没扯到伤势。 厉峥看向岑镜,深深抿唇,眼露无奈。下手之前还提醒他一句,该谢她贴心?腰际还残留着些许痛感,无奈的同时,厉峥心间却也泛起难言的一股满足之感。好似他期待已久的很多东西,正在逐渐出现。 眼下人多,他不好说什么。他只佯装蹙眉,对岑镜话里有话道:“你好好走道。” 几人绕了半圈,终于绕回到月亮湖溶洞所在的那个山头。几人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接着往月亮湖走去。 好在这山头不高,没用多少功夫,众人便下到了月亮湖处。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见几人出现在空地上,赵长亭立马小跑过来,连忙问道:“镜姑娘没事吧?”梁池已经回来,他回来时他便知,求救的是岑镜。他忙打量岑镜,看她是否伤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担忧的神色,心善闪过一丝暖意,忙道:“我没事,但是堂尊受了些伤。” 锦衣折腰 第83节 赵长亭忙看向厉峥,正欲询问,厉峥却抬手打断,道:“我没事。那些铁匠可有找到?咱们的人伤亡如何?” ----------------------- 作者有话说:厉峥:高攻低防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哦哦哦] 第73章 赵长亭的目光依旧在打量厉峥,似在观察他何处受了伤。赵长亭观察了好几眼,实在没在厉峥身上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面露疑色。 他暂且作罢,这才看向厉峥,行礼回禀道:“回禀堂尊,铁匠们都被抓回来了。山上头还有一个入口,咱们的人过去时,他们正准备逃,可惜还搬着十几口大箱子,逃得太慢,被咱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嗤笑一声,接着道:“这群铁匠还真是不知死活,咱们的人过去后,还想着反抗。杀了十四人,抓回来十七人。” 说着,赵长亭抬手指一下远处月亮湖畔,道:“喏,都在那边。铁匠们抓回来后,兄弟们群情激愤,要杀了他们泄愤。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便将他们安排远了些,叫人看着。” 厉峥和岑镜顺着赵长亭的手看过去,西沉的月色同东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交汇在一起,看到一群人蹲在地上,由三名持刀的锦衣卫看守。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那些个铁匠,眸色森寒。岑镜微微抿唇,默默收回目光。来江西这段时日,已是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这般的寒芒。 岑镜的目光淡淡从那群铁匠身上扫过,亦有明显的愠色。得罪厉峥,且自求多福吧。 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伤亡呢?” 赵长亭面露些许欣慰之色,看向不远处的空地,指了下,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有伤无亡。伤员已安排在那边空地上休息。之前留在外头的十个人,还有跑出来的人,身上的伤药都未有损坏。我将所有伤药集在一处,已经叫人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处理。” 厉峥眉眼微垂,肩头轻轻一落落,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赵长亭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而后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里,递给厉峥和岑镜,“防破伤风的药,堂尊和镜姑娘都服一颗。” 今夜这般行动,大伤没有,小伤怕是极多。还是防着些的好。 岑镜向赵长亭道谢,和厉峥一人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吃了药后,厉峥对赵长亭和岑镜道:“走,过去瞧瞧。” 说着,厉峥便朝那群铁匠走去,赵长亭和岑镜紧随其身侧。 待来到月亮湖畔,看守的三名锦衣卫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扫了眼那些铁匠,又看了看放在他们身边的十几口大箱子。铁匠们蹲在地上,噤若寒蝉,连一个抬眼看厉峥的都没有。 岑镜数了下,共有十四口箱子。见厉峥正在看那些箱子,赵长亭会意,走上前,便将那些箱子一口口地砸锁打开。 随着箱子被撬开,一箱箱白银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两箱黄金。岑镜脑袋微微后仰,在山中存放这么多钱财?她困惑一瞬,便也想明白了,想是给那些私兵发放俸禄所用? 见他们正在查看箱子,负责看守铁匠的李元淞,顺手指向最外头的那口箱子,道:“堂尊,那口箱子边上还有很多金饼,是从这些铁匠身上搜出来的。” 厉峥和岑镜侧头看过去,正见箱子旁的草地上,堆放着一堆金饼。各个都有巴掌大小,粗略估计,那一个金饼便有一斤。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当真是财帛动人心呢。 上山之前,厉峥几乎算尽了所有风险,唯独忽略了这些铁匠。他身处高位多年,眼里看不到这些普通人倒也寻常。可是她……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她也未曾想到,一个个原本老实巴交的铁匠,竟也会变成杀人的凶徒!一个富贵前程的许诺,便足以让人变鬼? 厉峥再次看向那些铁匠,冷声问道:“哪个是周乾?”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只是这股平静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众铁匠里,有一人身子微颤,跟着抬起了头。 岑镜定睛看过去,那抬头的人,是一名身材精瘦又不失强壮的青年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蓄着须,身着青灰色贴里,腰间系着一根深色的布条,此刻正有些惶恐地看着厉峥。 只是,周乾的眼神纵然惶恐,可他却紧抿着唇,颇有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狠劲。 厉峥缓步朝周乾走去,数息过后,厉峥在周乾面前站定。下一刻,他忽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周乾的肩头。周乾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倒去,压倒一片人。 岑镜看着厉峥眉心一跳,来诏狱这么久,这是她头回见厉峥亲自动手。看来他这次当真是气狠了。那么多锦衣卫,连他自己在内,都险些埋葬在那溶洞里。 周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半躺在地上,以手撑地,死死地盯着厉峥。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已暴露他内心的恐惧,可他却还在强撑着神色不变。 一旁的赵长亭厉声斥道:“大胆周乾,钦差大人在此,为何不跪?” 周乾闻言,缓缓起身,跪在原处。但跪下的同时,他将头撇去一边,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其余铁匠也陆续跪下,低低地垂着头。 厉峥看向周乾,问道:“严世蕃掳尔等至此,可是为了打造兵器?” 周乾听罢,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厉峥眼微眯,复又问道:“他许诺了你们什么?” 周乾依旧不发一言,厉峥见此,冷嗤一声,“江西当真‘人杰地灵’,北镇抚司的名头,在此竟也不甚好使。” 面对这群叫他们栽了大跟头的人,厉峥懒得再浪费时间,他看了眼李元淞,复又看向那些铁匠,舌轻顶一下腮,冷声道:“挨个审。不说便切一根手指,手指切完便砍手,砍完手砍胳膊,直到有人开口为止。” 话音落,众铁匠身子一颤,一直低着头的好些人都抬起了头,明显已是神色泛白,额上冷汗涔涔。 “是!”李元淞应下,上前便扣住了一名铁匠的手腕,用力拉起来,蹙眉问道:“说不说?” 那铁匠只迟疑一瞬,下一刻李元淞便横刀一挥,一声惨叫传遍月亮湖畔。众铁匠中一时便起了骚乱,甚至有人已湿了**。岑镜静静地看着,面露疑色,都已怕成这般,为何还不开口? 恐惧的阴影霎时如乌云般压过所有铁匠的头顶,周乾忽地情绪失控,咆哮吼道:“要杀就给个痛快!何苦折磨我等?既跟了严小相爷,我等誓不背叛!” 厉峥眸底那许久未见的阴鸷之气一闪而过,他左手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既如此,这周乾,他亲自审! 怎料他尚未来及拔刀,视线中,忽然蹿上前一抹熟悉的身影。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身上,眼看着她快步走到周乾面前。她脚步未停便已抬手,跟着便听见“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周乾的脸上。 岑镜站在周乾面前,厉声斥道:“你还想死?” 岑镜气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她已红了眼眶,但那双洞明的眸,此刻怒视周乾,锐利如刃。 “你既已回家!为何不报官?为何要抛下妻儿留守?你可知你的两个孩子半年前便已身亡?你的妻子李玉娥疯癫失魂!我们施针用药,救了她数日!方才能赶来救你们。不成想,尔等竟助纣为虐,认贼作父,险些害死锦衣卫八十多条性命!” 厉峥、尚统、韩立春、李元淞……以及无数涨她熟悉的面孔,今夜尽皆差点埋骨溶洞! 深深的后怕如梦魇般袭来,岑镜语气间怒意更甚,“你可知厉大人是钦差,他若今日死在这里,尔等九族可够杀?你还想死?你有什么资格死?你就该活着下山,去看看你儿女的尸首,去看看你失魂的妻子!” 周乾的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唇色眼可见的泛白。他怔愣地看着岑镜,半张着口,久久无法回神。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落,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把扯住岑镜的衣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发生何事?” “发生何事?”岑镜冷笑着,抬手一把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盯着周乾道:“你的妻儿无人照看,为了养活两个孩子,李玉娥不得不去县城里做短工,家中留下你儿子照顾女儿。怎料女儿没看住,坠井溺毙。你儿子自责不已,撞死在你家堂屋的桌角上。你妻子受不了打击,疯癫失魂。两个孩子的尸体,在你家榻上躺了半年。我去那日,他们四肢都已白骨化,尸水沾满床榻,恶蝇满屋,蛆虫成群!” 厉峥闻言,蹙眉颔首。她那日进屋后,看到的原是这般场景。难怪不叫他进屋,难怪验尸验了那般久。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已然是失了神魂,他跪在地上,后背塌软,双臂无力地垂下。 岑镜满心里不解,拧眉质问道:“你分明是被掳走的人!你分明深受其害!如今为何要助纣为虐?你分明已有机会孤身回家,为何不去报官?就算你不敢报官,你有一夜归家的时间,你也大可带着妻儿逃离江西!为何又要回来?严世蕃许诺的富贵,便足以叫你弃妻儿于不顾吗?” 周乾一双眼已是赤红如血,泪落如雨。他缓缓抬头,看向岑镜,颤着声音,问道:“他们当真……当真……” 岑镜垂眸看着他,神色间既有愤怒,却也夹杂着一丝深切的悲悯。数息后,她冷声道:“当真,是我亲自验的尸!” 岑镜缓声补充道:“我带李玉娥回衙门时,她满身污垢,嘴角都沾着牛粪。周乾,我为她梳洗时,她一遍遍问我,阿乾,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日日为我洗头发?” 玉娥的头发,确实一直都是他亲自为她洗!当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的细节,从岑镜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刻,周乾再也无法怀揣一丝侥幸。 他骤然以头抢地,嚎啕出声,双手重砸地面。 悲戚的哭嚎之声,传遍整个月亮湖,闻者无不心酸,更有几名铁匠一同抹泪。赵长亭手叉着腰,到底是一声长叹。 岑镜见已攻破周乾防线,趁热打铁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你尚可与妻子团聚!若继续负隅顽抗,刺杀钦差的罪名一旦下来,不仅你妻子会死,九族都要给你们陪葬。”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渐渐止了哭声。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时,神色间已布满绝望。他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半晌后,周乾再次痛惜合目,低低吐出四个字,“我……不能说!” 话音落,岑镜心底一沉,厉峥烦躁蹙眉。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东方的一线天光下,二人四目相接。他们都从彼此神色间看到一丝无奈。话已至此,岑镜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依旧没问出结果。 岑镜微微颔首,看来,只能用厉峥的法子了。岑镜默默走回厉峥身侧,不再多言。厉峥抬手示意,对李元淞道:“继续。” 惨叫声再次传来,厉峥伸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了岑镜一侧的耳朵。他揽着岑镜的脑袋转身,左臂曲在她的身后,带着她,缓步朝那十几口箱子走去。 在身后李元淞的审讯和铁匠们的惨叫声中,厉峥弯腰拿起箱子中的一锭金子,随手把玩,缓声对岑镜道:“是不是高估了人性?” 这一次的失误,是他没将普通人放心上,而岑镜,则以为那些被掳走的铁匠,即便投靠严世蕃,也不至于助纣为虐。 岑镜闻言,忽地垂首,眼眶再次泛红,叹道:“是。”从铁匠成凶徒,这般的转变,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乾一家确实可怜,但这场悲剧并非全然无法避免。害他们的有严世蕃,也有他们自己的贪婪。 厉峥放下那锭金子,抬手虚指一下,岔开话题,对岑镜笑道:“犒赏兄弟们的钱有了。” 岑镜看向厉峥,兀自一笑。 她忽就觉得这世道很无趣。厉峥官职加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北镇抚司事,钦差……可行径看起来似是同强盗并无差别。披了一张光明正大的皮,干的还是打家劫舍的事。听闻京城有些地痞流氓,会花钱买锦衣卫堂贴,成为锦衣卫,然后正大光明的去盘剥百姓。 岑镜低眉嘲讽一笑,而严世蕃的这些银钱,来源同厉峥的方式,又有何区别?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烂。 岑镜思虑间,厉峥已在草地上那些金饼前半蹲下。 他拿起一块金饼,随意看着。这些是从铁匠身上搜来的,表面粗糙,还有些浅坑,同箱子里的金锭并不相同,是金子熔了之后,随便拓的金饼。想是严世蕃给这些铁匠的打赏。 厉峥蹙眉看着手里的金饼,忽就有些奇怪。既然严世蕃赏了金子,为何周乾回家时不带回去一些?哪怕只是带回去一块,都不至于叫两个孩子因无人照看而身死。 厉峥随手将金饼放在指尖 掂了掂,便欲将金饼扔回。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些许的瞬间,他却忽觉不对。厉峥面露疑色,复又收回手,重新将那金饼掂了掂。 岑镜觉察到厉峥神色不对劲,她忙在厉峥身边蹲下,问道:“怎么?” 厉峥暂未回话,只有将那金饼又掂了掂。 不大对。 黄金性沉,这般大的金饼,当有一斤的重量。可手里这块金饼,分量似有不足。且黄金温润,亲和感强,他拿在手里这么半天,合该生些暖意。 厉峥想着,指甲用力在金饼表面上划过。黄金性软可留痕,以他的力道,该留下一道深陷的痕迹。 可当厉峥拇指指甲深划下去后,明显感觉到一丝坚硬阻塞之感。 厉峥愣了愣,片刻后,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蹙。他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 赵长亭忙抬步过去,在厉峥另一侧蹲下。厉峥将手中金饼递给赵长亭,而后道:“我右手动不了,你用刀划一下这金饼,用点力。” 赵长亭应下,将金饼扔在地上,旋即从厉峥腰后抽出刀。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捏刀刃,用力在地上的金饼面上一划。刀刃只下去些许,便已有阻塞之感传来。 赵长亭面色一凛,连忙拿起金饼,同厉峥一道细看金饼上留下的划痕。只见刀刃划痕之下,露出些许铁锭的颜色。 赵长亭诧异道:“堂尊,是镀金!” 岑镜闻言一怔,镀金?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些金饼,严世蕃弄这么多镀金铁饼做什么? 锦衣折腰 第84节 厉峥看着赵长亭手里露出黑铁的金饼,眸光微颤,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袭来。 竟是假的? 厉峥下意识看向那些铁匠,眸底瞬息闪过一丝茫然。他们被掳至此,却为了这些富贵,主动为严世蕃办事。可却一直不知,给他们的金饼,都是镀金的铁饼。 倘若严世蕃许诺给这些铁匠的富贵皆为假!那么……铁匠们的拼死抵抗算什么?今夜他们的命悬一线又算什么? 一片恍若深渊般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之感袭来,厉峥唇色都有些泛白。想着今夜在溶洞中那瞬息间的绝望,那以为再也见不到岑镜的深憾,他忽觉可笑至极! 夜风自耳畔拂过,厉峥忙捂着赵长亭的肩膀站起身,指着那两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些也查。” 赵长亭神色严肃,连忙上前用刀切金。好在这一次刀刃顺利切下,一锭金子被切成两半。赵长亭拿起一半,看了看,对厉峥道:“是真金。” 厉峥分别看了看那两箱黄金和地上的金饼,忽地转头,对李元淞道:“停手!” 李元淞依言起身,松开了一名铁匠的手腕。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一线天光下,厉峥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铁匠的脸庞。他们有的才二十岁出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各个都是面相朴实,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坚守。 凝眸片刻后,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入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他的眸色间,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他忽觉一切怒意都没了意义,同一群可怜虫较什么劲? 厉峥沉默许久之后,颔首一叹,而后看向赵长亭。他抬手指了下那一堆金饼,对赵长亭道:“让他们自己瞧。” 赵长亭应下,弯腰抱起一堆金饼朝那些铁匠走过去。来到他们面前,赵长亭松手,金饼哗啦啦地落地。 厉峥指着那些金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入骨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了无生趣的闹剧,“严世蕃给你们的黄金,是镀金铁饼,自己瞧瞧吧。” 周乾等人一愣,跟着一群铁匠飞一般的匍匐上前,各自抓起一块地上金饼,开始啃咬。 不多时,他们手里的金饼,镀金层逐渐破损,露出里头漆黑的铁锭。 片刻后,铁匠群中忽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夹杂着自嘲,绝望,痛惜!这一声笑,便似冲破堤坝的山洪,霎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铁匠群中所有人的情绪。 一时间,铁匠们捧着镀金铁饼,忽哭忽笑,场面极尽疯癫。可这股疯癫中,却又透着彻骨的哀戚。 岑镜彻底愣住,她怔愣地看着那些铁匠,缓步行至厉峥身边,神色都有些泛白。 岑镜伸手扯住厉峥的衣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她颤声道:“假的?严世蕃给他们的金饼,都是假的?”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旋即一愣,跟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未在岑镜面上看到过如此绝望又崩塌的神色。 厉峥喉结微动,点头道:“是,想是不愿在这些铁匠身上费功夫。怕是哄着他们办事,等事成之后,一个也活不了。” 岑镜捏紧了厉峥的衣袖,她仰头看向厉峥,泪水大颗地从眼中落下。纵然情绪震动,可她的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词句,出口时都只余气音。 “如果都是假的,那两个孩子的死算什么?李玉娥遭遇的灭顶之灾算什么?那个铁匠被砍掉的四根手指又算什么?他们今夜的拼死抵抗又算什么?死掉的那十四名铁匠又算什么?锦衣卫们受的伤又算什么?我们险些搭上性命的险境又算什么?厉峥……这一切都算什么?” 怎么可以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 她宁愿铁匠们的誓死抵抗是为了真实的富贵,是为了真实的前程!如此这般,他们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今夜他们的胜利也才有意义。 可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周乾等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富贵,不存在的前程,拼死搭上了一切!不仅如此,还让他们今夜陷入险些殒命的险境。她险些失去厉峥,她自己也险些再也见不到今晨的黎明。 岑镜看着厉峥,捏着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声音也愈发的轻,越发的颤,“出发前,你殚精竭虑,穷尽盘算!李玉娥的哭声犹在耳畔……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严世蕃掳走了周乾,害他一家至此!可周乾偏生信了他许诺的富贵,反成了严世蕃的爪牙!他失去了那么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真相怎么能是这般模样?” “爪牙”二字落入厉峥耳中,似一根金针破云开雾般刺入厉峥眉心。他眸光一跳,兀自看向岑镜。 岑镜恍若崩塌般的询问,一句句犹在耳畔。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反复细捋着周乾一案。好半晌,他忽地移开目光,眼睛飞速眨动两下,似又回到现实中。 看着岑镜不稳的情绪,厉峥缓缓伸出左手,单臂将岑镜揽入怀中。岑镜脸埋进厉峥的臂弯里,只觉心如刀割。 她不是在为哪个人难过,只是她没想到真相这般可笑!她真正难过的是,今夜他们所有人,铁匠,锦衣卫,尽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最终的意义……何在? 岑镜胸口处的窒息之感愈发的强,额头顶着厉峥的肩,蹙眉合目。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比高估人性更可怕的,是权势对人恣意地耍弄!只需稍稍给点甜头,便足以叫人变鬼。 厉峥的目光,越过岑镜的肩头,落在那些忽哭忽笑的铁匠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眸光微颤,东方的一线天光在他眸中跳跃。 岑镜口中的“爪牙”二字,久久在厉峥脑海中回荡! 往昔数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闪过,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同周乾,有何区别?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一阵战栗,脊梁骨瞬时发麻、发寒。他在周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先是受害者,却终成爪牙。 唯一不同的是,害周乾的是严世蕃,而害他的……他看不见。是京里那座皇城,还是北镇抚司那块匾额? 厉峥恍惚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这些年来,他压抑情绪,无视情感。剥离一切干扰,只为时时都能做出最优决策。他越来越不像个人,可官位却水涨船高。 周乾本是一个勤恳老实的铁匠,可今夜却成了敢杀锦衣卫的凶犯!而他呢,他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记不 清了。但现在,他是旁人口中,阴鸷狠戾,罗织罪名的掌北镇抚司事。 厉峥恍然惊觉,他为何会一步步变成一只恶鬼。原是他越没人性,对皇帝,对徐阶,对北镇抚司,就越好用。 而这么些年来,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爬得更高,站得更安全。周乾为那些镀金铁饼做了爪牙,他亦为那张飞鱼皮,为权柄,做了爪牙。 眼前的周乾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蒙在厉峥心头上,最厚重的一团污泥。他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爪牙完整的模样,纵然丑陋,纵然不堪。可那双看到这副模样的眼睛,却是那张飞鱼皮下的空洞里,终于裂出的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光。 可随着惊觉而来的,又是一片巨大的迷茫。 发觉了又如何?看到了又如何? 他是谁他依旧不知。未来又该如何选,他还是不知。 厉峥的手轻托着岑镜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清晰的在指尖上传来。仿佛此刻这一丝潮湿,这一丝温度,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就在厉峥深虑之际,泪流满面周乾忽地一阵嘲讽大笑,他骤然看向厉峥,嘶吼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74章 厉峥暂且压下心间的震荡,看向周乾。 而一直埋首在厉峥肩头的岑镜亦抬首,目光落在周乾面上。 厉峥揽着岑镜后背的手并未松开。东方天际裂出的那丝天光愈发明亮,染白了半边的天。二人尽皆身着玄衣,就这般并着肩,相依而立。 一旁的赵长亭,这会儿显然也是没心思看厉峥和岑镜的戏,锁眉抿唇,亦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乾。 岑镜静静地看着周乾,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过如此令人战栗的绝望。这不是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交缠着极致的求而不得的愤怒的绝望。那双交叠于腹前的纤细手指,到底是拧紧了指尖。 周乾双唇颤抖,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但始终没有聚焦。他就这般恍惚地开口道:“去年年初,我被严世蕃家中仆从找上我,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我来打造,我以为来了一笔大买卖。但他们说工具的图纸有些多,需要我去亲自取一趟。我便跟着他们前往。怎料一进门,便被绑了起来。我没来及反应,就被他们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很快失去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便已在这月亮湖的溶洞里。” 周乾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刚醒来,才刚问几句话,我就挨了顿鞭子。当时被抓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将我们关在溶洞一处狭窄漆黑的洞里,两日不给一碗饭吃,也不给一口水喝。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死之时,高关出现了。” “高关?”厉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乾捏着衣袖边缘,横臂擦了一下泪水。他点点头,继续道:“高关是这里的首领。粮饷发放,调派整合,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们都叫他高指挥。那日高关一来,便将看守我们的人狠狠斥责一顿。他斥责完那些人后,就将我们几人带出了关押我们的溶洞。他亲自给我们备水备饭,还给我们涂伤药,治疗鞭伤。” 话至此处,周乾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那日我们吃完饭后,他说以这样的方式请我们来,实在是过于冒失。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关接着说,请我们来此的人,是严小相爷。他需要我们在此打造兵器,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我们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 岑镜听着,眉头皱了皱。 这可比寻常的威逼利诱更可怕,而是一套缜密的诱捕之术。不以威胁见血,而以希望诛心。 厉峥垂眸看着周乾,眸底藏着一丝凉意。 可他眼睛虽看着周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十四岁那年,徐阶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同的是,周乾被抓来至此,而他当年,却是先主动砸了徐阶的轿子。 周乾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始我们很怕,高关虽没有明说严世蕃要成就什么大事,但是一听打造兵器,我们便也猜到一二。我们都不敢答应。而就在那时,高关给了我们每人第一块金饼。他说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王侯将相都有从龙之功。现如今江山稳固,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倒不如跟着严小相爷,赌一个富贵前程。富贵,爵位,便是高关给我们的许诺。” 周乾叹了一声,“我们当时跑也跑不掉,手里的金饼又沉甸甸。高关说,只要我们留在这里,日后每月的俸禄便是一块金饼。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打造兵器,并负责所有私兵的伙食。起事之时,也无需我们卖命去厮杀。就算事不成,我们也可以拿着黄金回家。出于此,高关叫我们务必保守秘密,否则一旦事败,我们也会被牵连。” 厉峥闻言,眼露疑色,问道:“那么今夜,为何誓死不开口?” 周乾眉眼微垂,道:“起初我们只是想着拼一个富贵。但是高关时常给我们描绘未来的生活,他总说跟着严小相爷,日后会过上多好多好的日子。时日久了,大家伙也都信了。干活越来越卖力。高关说严小相爷最看重忠心,只要我们忠心。哪怕我们身死,他也会善待我们的家人,给家中富贵,给子孙前程。可若是我们生二心,他便也不会手软。所以……我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此时方知,严世蕃许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富贵,也不会有前程。不被灭口都算是老天开眼。 方才他得知他的一双儿女已死时,心间满是愧疚。他本想着要死不交代,尚能给玉娥换一个富贵生活,他也算死得其所。可现如今……他还有何必要继续为严世蕃守口如瓶?倒不如老实交代,只要别背上刺杀钦差的罪名,哪怕吃一辈子牢饭,哪怕被砍头,只要别连累玉娥便好。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面露无奈之色。片刻后,她看向周乾,开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给李玉娥留下线索?嫦娥奔月的故事,是你刻意讲的,对吗?” 周乾看了岑镜一眼,点点头,“是,那夜玉娥哭得厉害,求了我好久。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便留了一些线索给她。” 岑镜闻言低眉,原是因为不忍心才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为着给自己留后路。 周乾继续开口道:“我正值壮年,比年老的年轻,比年轻的稳重。很快就得了高关看重,成了管理铁匠的小头目。经常也会陪着高关下山去置办一些物资,我卖力,勤恳,高关也逐渐信任了我。半年前那次下山,我才有机会回一趟家。但是每次下山,金饼高关都不叫带着,说太显眼。原来都是假的……” 周乾再次自嘲着苦笑开。也是他们眼皮子浅,这辈子都没碰过几次黄金,竟半点都没瞧出来那些金饼是假的。镀金铁饼,当了一辈子铁匠,竟是将一堆铁当成了宝贝。何其讽刺,何其讽刺啊…… 他们今夜竟还为了忠心,为了守护严世蕃的秘密,奋力反抗锦衣卫。本以为他们做了件大事,没成想,竟是一场从头至尾的笑话! 待周乾话至此处,他们这些铁匠身上的来龙去脉,厉峥和岑镜便已了然。今夜他本想着,等这些铁匠抓回来,定要严惩。可一股宛若深渊般不见地底的虚无之感,深深攫住了他。事到如今,他忽觉兴味了了,似是没有同这些铁匠较真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问道:“严世蕃在此处有哪些安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乾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山涧里忽然冒上一簇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是鹰嘴崖的方向,众人抬眼看了过去。 烟火的光亮一闪而过,赵长亭看着烟火消失的方向道:“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烟花。” 一旁的周乾,忽地抬手指向天际,朗声道:“是我们的!高关他们临走前说了,只要第二发烟花升空,便叫我们销毁主洞里的所有证据!” 厉峥紧着问道:“主洞可是溶洞里有瀑布的那一处兵器库?” 周乾重重点头,“正是!”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转头看向岑镜,“那我们已经拿到了。”看来此次行动,唯一的失误,便是误判了这些铁匠。截取证据的计划,半点没偏。 岑镜冲厉峥笑着一点头,而后道:“若他们已经打了信号,可是项爷他们赢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的笑意中,依旧藏着一丝嘲讽,“区区七百人,打了一晚上,那群官兵可真能拖。”既已打完,项州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岑镜微微撇嘴,挑眉抬眼,“这不是你计划中的吗?” “是。”厉峥缓 一眨眼,垂眸看向岑镜。唇边的笑意中,藏着些许晦暗的得意意味。 他这般的神色,眉眼微垂,唇边还挂着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劲儿里,却也带着一份游刃有余的笃定。 岑镜看向厉峥的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可令她意外的是,这股欣赏倏尔被染上一层春日里芳菲漫天的桃。色,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心。 岑镜心跳遗落一瞬,她忙收回目光看向周乾,紧着道:“你继续说!” 岑镜眸底那一瞬的躲闪被厉峥尽收眼底。是不好意思的躲闪,不是避之不及的躲闪。他笑意更深,转而看向周乾。 周乾应声,接着道:“核心机密并未同我们等说过。但打造兵器,除了谋反还能做什么?他们在此处日日练兵,我们则日日打造兵器。所有的兵器,都存放在主洞的兵器库里。” 话至此处,周乾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飞速眨巴几下,忽地看向厉峥,道:“回禀大人,年底过年的时候,那晚大家喝多了。我私底下问高关,若是败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高关笑着说,败不了,你当小相爷只有月亮湖这些人吗?” 锦衣折腰 第85节 厉峥和岑镜闻言,相视一眼。 周乾拧着眉回忆,“我当时本想再问问来着,但高关叫我不要多打听。便只能作罢。” “还有什么消息吗?”厉峥接着问道。 周乾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 厉峥应下,而后对李元淞道:“看好这些人。” 厉峥揽着岑镜,正欲转身离去,怎料身后的周乾忽地出声,朗声唤道:“大人!” 厉峥和岑镜再次转回头去,周乾颤着唇,问道:“斗胆问大人一句,我们……会如何处置?” 天色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人。厉峥的目光凝在周乾面上,久久不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蒙着一层淡淡凉寒之色,恍如清晨山间的薄雾。他的目光虽在周乾面上,却又似穿过他,望向他背后,那一片更深的深渊。 厉峥没有作答。就这般凝视周乾半晌后,转头颔首,只对岑镜道:“走吧。” 岑镜点头,同厉峥一道离去,赵长亭紧随在侧。 走出去几步,厉峥对赵长亭道:“伤员不少,得从正路下山,我们等项州过来。先带我去瞧瞧带出来的证据。” 赵长亭应下,向前一步,给厉峥引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方才听周乾的意思,莫不是严世蕃还有别的私兵营地?我们可要继续查?” 厉峥摇摇头道:“我们要的只是能钉死他谋反的证据。”说着,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眉轻挑一下,语气间隐有嘲讽,“我只负责找证据,要如何收拾严世蕃,与我无关。他有多少私兵营地,也与我无关?左右证据已经到手,难不成我还要用着自己这点儿的人,帮嘉靖护他的江山不成?” 厉峥话音落,岑镜眼露警惕,飞速扫了一眼周围。好在地势空旷,只有赵长亭在身边。心间的后怕散去,她的心这才落地,当即蹙眉道:“你说话留神些!” 厉峥唇边嘲讽之色未减,只道:“这不是同你说?”左右徐阶要的是钉死严家的铁证,等将证据交给郭谏臣,他们要如何扳倒严家,便于他无关了。 岑镜抬头看了厉峥一眼,蒙蒙亮的天色下,这坏东西隐带嘲讽的神色,当真颇有奸邪之感。她看着厉峥线条锋利的侧脸,心间复又闪过周乾方才那绝望之色,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周乾这个案子,当真是狠狠往她心里扎了一刀。 她本以为,她遇上的很多掣肘,是因她女子的身份。可今日看着那些铁匠,她忽然意识到,即便是男子,无权无势,同样也是权贵手中的一截韭菜。 先剥夺生存的空间,再许诺一些好处,便足以叫受害者成为共犯。最可怕的是,他们做了他人手里的工具,却还以为,这是他们自己选的。却不知,上位者残酷无情,连希望,都是用来诱捕他们的工具。 而她身为女子,所遭遇的更多掣肘,焉知不是上位者许诺给男子的“好处”。男男女女,皆是工具。或许有些利刃刺向的,不是男子或是女子,而是弱者。强者收割弱者,弱者收割更弱者,这才是真相。 岑镜忽就感受到一股根基似被抽空的虚浮之感,天越来越亮,视线中厉峥的侧脸也变得愈发清晰。 岑镜看着他,心间忽就闪过一丝深切的寒意。历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那些悲惨的结局来临之时,是否便是他们手中的权势金饼,被剥去镀金层,露出黑铁本质的那一刻? 而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时刻,在似周乾等人一般,捧着镀金的铁饼当真金,竭尽所能地为此努力和牺牲呢? 思绪繁杂间,厉峥和岑镜已跟着赵长亭,来到空地东面的林间。众给锦衣卫在另一面休息,离他们有二十来步的距离。 赵长亭在一根竹子下站定,他们送出来的木箱子就放在那里,旁边有两名锦衣卫看守着。 厉峥对二人道:“去歇着吧。” 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随后离开,朝众锦衣卫休息之地走去。 厉峥右臂不能动,赵长亭将箱子搬到空地上,在箱子面前蹲下。他伸手解开之前厉峥用来代替锁子的绳子,而后将箱子打开。 厉峥和岑镜在箱子边蹲下,开始检查里头的证据。 岑镜两只手如伸入米缸般伸进去,里里外外地哗啦啦翻了起来。片刻后,岑镜抽出双手,大大松了口气,“没进水!还好,还好。” 厉峥看着岑镜有惊无险的松快神色,唇边不由漫过一丝笑意,道:“一道瞧瞧。” 岑镜应下,便同厉峥在箱子旁盘腿坐下。厉峥右臂不敢动,便以左手托起右手小臂,将小臂放在腿面上。而后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左腿腿面上,仔细翻看起来。 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阳被遮在东面的山后,尚且瞧不见。但看书册时视线清晰,已无半点阻碍。 二人看得认真,许久没有声音。赵长亭无聊得紧,便在厉峥身后坐下,随后腿一伸,躺在了地上,合目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岑镜忽地抬眼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兵器库里那些兵器想是还在,不如我们带几件回去,也好叫这些证据落得更实。” 厉峥正欲说没必要,但话刚到嘴边,他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抿唇,抬眼看向岑镜。 厉峥盯着岑镜看了半晌,目光从她手里拿着的兵器图样上扫过,复又垂首。垂首的瞬间,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深切的无奈。 片刻后,厉峥合上手中册子,手腕一转将其甩回箱子里,对岑镜道:“成,我陪你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暗地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岑镜:盘算着给你个大惊吓呀~ 第75章 厉峥正欲起身,岑镜却道:“你伤着,歇着便是。随便找几个人与我同去就成。”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真挚,半点虚假与心慌都瞧不出来。厉峥头微侧,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岑镜到底是真的担心他,还是想将他支开。 一旁躺在地上的赵长亭闻言,一下翻身坐起。他拍拍撑地起身时掌心里的砂砾,忙附和道:“是呢,堂尊你歇着,我叫上几个兄弟,陪镜姑娘同去便是。” 厉峥转头看向赵长亭,蹙眉道:“哪儿都有你。” 赵长亭等人陪岑镜去?岂不是纯由着她随意戏耍? 赵长亭愣了一瞬,“啊?”他又忽略了什么?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望着那张一副乖巧模样,等着他发话的脸。厉峥不免深吸一气。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向他证明,岑镜对他绝无二心。若有二心,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如今看来只能算是以职务之便谋私。只是他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与其一直揣测,倒不如试探着问问。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缓一眨眼。他的语气淡到听不出喜怒,问道:“那溶洞结构想是已经不稳,为何忽然想进去取兵器?” 岑镜哦了一声,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将手里正在看的兵器图样递到厉峥面前,道:“堂尊你看。” 厉峥低头看过去,正见岑镜呈到他面前的,正是一张火铳拆解图。图的右上角,还写着一段文字标注:嘉靖二十九年,供大同边防军事甲批火器。 厉峥神色一凛,伸手将岑镜手里的图样接了过来,凝眸细看起来。 见他上了心,一旁的岑镜双臂手肘撑上了箱子边缘,认真对他道:“嘉靖三十一年,仇鸾被揭发私通蒙古。其主罪便是嘉靖二十九年私通蒙古。三十一年一同被揭发的,还有不少大同边防的将领以及兵部的官员。其中一些官员,便是因一批火器下落不明,被认为是送入了蒙古,这才被仇鸾案牵连。如今那批火器的图样出现在这兵器库里。” 岑镜神色间漫上一抹深思之色,她的语气依旧沉着冷静,如往日分析案情时一般无二,“我私心想着,许是当年那批火器,根本就没有被送入蒙古。而是严嵩藏匿了那批火器,然后借仇鸾案,栽赃当初那些大同将领和兵部官员。其真实目的,怕是借仇鸾案清除异己。” 厉峥将图样放在腿上,仔细看那几张火铳拆解图。 难怪岑镜想回去取兵器,若是当年那批火器,当真是被严嵩藏匿,那么那批边境将领和官员,便是被严嵩栽赃陷害。若那批火器真在那溶洞里,无疑是为当年被牵连的将领和官员翻案的铁证。自也是严嵩栽赃陷害的铁证。 他自然知晓,若要扳倒严嵩父子,还得是谋逆大案。这等已经定案的旧案,皇帝为着自己的脸面,想是即便证据确凿,也不太会为他们翻案。但是,却可以成为往皇帝的怒火里加添的柴火。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神色如往日查案时一般认真。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丝愧疚。 她想是看到这图样后才想到去取兵器,而不是出于私心。是他多疑了?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点五个人,和岑镜一道去瞧瞧。记着,只查火器,看是否有当年仇鸾案下落不明的那一批。找到就拿几样,找不到便作罢,尽快出来。” 赵长亭行礼应下,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同赵长亭一道起身。 赵长亭朗声对不远处休息的锦衣卫道:“来五个人。” 话音落,离得最近未受伤的五名锦衣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待五人过来,向厉峥行礼后,便跟着赵长亭朝溶洞内走去,岑镜也转身跟上。 路过厉峥身边时,岑镜看了眼厉峥搭在腿上的右臂,见他还在看那些图样,她唇轻抿,微微颔首。岑镜眸底一丝歉疚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厉峥转头看了一眼。目送几人进入溶洞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细看手里的兵器图样。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揭发之时,他刚好十四岁。那年他砸了徐阶的轿子,借此机会叫徐阶看到了他。不久后,徐阶将他安排进了锦衣卫。 那一年他印象很深,当年他还详细关注过仇鸾案。 仇鸾案同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实则是同一场风波的延续。都是严嵩为独揽大权搅弄出来的事端。 这两场大案,分别将一大批反对严嵩弄权的朝廷命官罢黜,严嵩还顺势提拔了许多支持他的严党。 念头至此,厉峥忽地眉心一跳,蓦然抬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邵章台便是借仇鸾案攀附上严嵩! 邵章台曾在仇鸾案中立下大功。揭发仇鸾党羽之人,正是邵章台!而他揭发的证据,便是那批下落不明的火器。 厉峥深深蹙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溶洞,眉宇间满是自嘲与烦躁。 想着方才岑镜如查案般平静又认真的神色,他一时恼火不已。她怎不去唱大戏?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攫住了他,厉峥伸手捏紧了眉心。方才分明已经起疑,怎又叫她的演技迷惑一瞬? 厉峥随手将腿面上的兵器图样合拢,随手甩进了箱子里。他正欲起身去找岑镜等人,却似是又想起什么,堪堪动了一下的膝盖,复又平放回去。 不对。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褪去。之前他一直揣测,岑镜是否同邵章台暗中牵连。可今日她的行为,却又叫他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 若她是要帮邵章台遮掩,应当提议彻底炸毁溶洞,让所有兵器埋葬在此。而不是提议去将火器带出来。 只要带出来,邵章台当年构陷忠良的证据,岂非重新见光? 厉峥思忖着,腰背挺直一瞬。 先偷走册页,现又去找火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岑镜所为,怎么更像是取证? 她和邵章台有仇? 这个念头一落,厉峥忽觉心间豁然!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真相更接近这个可能性。首先,他上一次便已排除,岑镜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人的这个可能。其次,岑镜在他身边这一年,之前兢兢业业,来江西后更是几次三番豁出性命。若她另有靠山她不会在他这里这般搏命。 那么更合理的解释,便是她同邵章台有仇。 厉峥继续从回忆中搜集信息。那日他问过她,她曾在京中哪户人家做事,岑镜说是邵章台。 而她也提过,她是祖父离世后,才被赶出邵府,流落至义庄。他之前听这些话时,不曾细想过。现在再看,这些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以岑镜的智慧,以及她力争上游的性子,无论做什么事,应当都会得主家赏识。即便她祖父去世,她也不至于被赶出邵家,合该继续留在邵家做事才合理。 可她却被赶出了邵家。 那么……厉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可能性,莫非她祖父的死,同邵章台有关? 是了! 厉峥眸光一闪,当是如此。她的祖父,意外死于邵家,且定然是牵扯进了邵家的什么事。许是……被灭口?而她也不是被赶出邵家,是逃出来的? 她又没有能力为祖父报仇,所以在进入诏狱之后,她便打算借职务之便,搜集邵章台的罪证,让其以另一种形式伏法? 锦衣折腰 第86节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觉一阵胆寒。但胆寒的同时,却也生出一股钦佩。一个流于贱籍的姑娘,竟试图同朝中二品大员扳手腕?她莫不是疯了?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她一直挺疯的! 她一向能将事情干得惊天动地。试图叫邵章台伏法,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厉峥细细回忆,却想不起她是否有提过她祖父身死的细节。看来只能一会儿等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分析至此,厉峥心间的疑虑和烦闷褪去不少。但新的担忧也紧随而至。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紧绷的状态里。 她有什么能耐同邵章台掰手腕?若是邵章台这次没能顺利站队徐阶,或许还可以借着严嵩案将其罢黜。但如今邵章台被徐阶放在都察院当看门狗,便是他想插手一助都难。 要拉下一位二品大员,可不是她那些急智可以做到的。须得极其缜密地盘算,且成功的几率极小。她若是真的要为祖父报仇,岂非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不由蹙眉,深吸一气。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 以岑镜的性子,他若是直接提出来,叫她别去招惹邵章台,她定然不肯。一旦起龃龉,反而影响他们的关系。 支持或是帮她暂时也不成,徐阶在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链子,他动不得。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镜飞蛾扑火,摔个粉身碎骨。 厉峥思来想去,做下了决策。 岑镜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她很识相,也很聪明。应该不会莽撞行事。而他也不会蠢到明着去阻止她,平白给他们之间增添障碍。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盯紧些,若她有什么动作,就暗中阻止。在她摔落之前,将她拉回。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站在岑镜角度看,他这么做似是有些阴损。但这招儿损是损了些,却能一箭双雕,是最优的策略。既能护着她不去送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自然,回京后他也会盯紧邵章台,若有机会拉他下马,他自会顺势而为,叫岑镜的目的达成。 一缕阳光爬上东面的山头,金而璀璨的光,携着青山的阴影,一同投在水面平静的月亮湖上。阳光在湖面上泛出点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可青山巨大的阴影,亦如猛 兽般蛰伏在湖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荡起涟漪,水波推着山影层层叠荡。仿佛要将压在它身上的这只令它窒息的巨大猛兽推离,让璀璨的阳光普照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岑镜和赵长亭等人,每人怀里抱着几只火铳从溶洞中出来。 厉峥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 岑镜纤细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卫里格外的显眼。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鬓边的碎发已经干透,随风在她干净的脸颊上轻抚,比之她发髻规整时,此刻平添一份松弛之美。 厉峥望着她,唇边挂上一抹深而眷恋的笑意。 自南昌归来后,一直蒙在他心头上,事关邵章台的阴影,在此刻终于散去。 只要她不是邵章台的人,只要她不曾有二心,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立场无关,那么她偶尔借职务之便谋些私,又有何关系? 谁不借职务之便谋私? 他会,尚统会,项州会,长亭也会。便是徐阶、严嵩……这朝堂上的官员,各个都会借职务之便谋私。或者说,有些人爬上高位,为的便是谋私。 思及至此,厉峥心下开阔不少,只余对她未来行动的担忧。 思虑间,岑镜等人回到厉峥身边。 众人将火铳放在地上。厉峥垂眸看去,这些火铳好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且生锈的生锈,破损的破损,早已不能使用。 岑镜蹲在那些火铳旁边,拿起其中一杆,指着托柄上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小字,对厉峥道:“堂尊,这些应当便是当年以为被送去蒙古的那批火铳。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还有几门火炮,但是搬不出来。有这些火铳做证就已足够。” 厉峥点点头,“好,既如此,那便将这些火铳都带回京中。许是能给皇帝的怒火添一把柴。” 岑镜看着地上的那些火铳,随后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一个鲜见的讨巧笑意,脑袋微侧,试探着问道:“堂尊,这些火铳早已失用。而且带出来这么多。能不能……送我一个?” “呵……” 厉峥看着岑镜,一声嗤笑。瞧这讨巧的小模样,但凡他是个蠢的,可不就要被骗过去了? 厉峥缓一眨眼,明知故问道:“你要火铳做什么?”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没见过,也没碰过。听闻火铳可于数百步外杀人,很好奇。” 见厉峥只是垂着眼眸,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岑镜只好讪讪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证物,送我一个也不合适,我就不为难堂尊了。” 说着,岑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火铳上。看来等回到衙门后,她得另想法子弄到手。不是喜欢她吗?一个火铳都不给,还以为能直接要呢。 看着岑镜这瞧不出半点漏洞的神色,厉峥忽就有些气。 她果然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现如今想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开口跟他提。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她会顺势利用的一部分。 但还能如何? 他喜欢的就是这只狐狸,利用便利用吧。这一刻,他忽就想到,该送什么东西,作为跟她挑明心意的信物。绝对适合她! 思及至此,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成,等回了衙门,你留一把。”大动作暗中阻止,至于小动作,随她便是。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喜色,认真给厉峥行了个礼。她的语气格外轻快,四个字如珍珠弹过镜面般说出,“多谢堂尊!” 厉峥佯装烦躁地瞥她一眼,转开脑袋,“少演些。” 岑镜笑笑,跟着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条青布。那布上的水未干,明显还潮湿着。 岑镜拿着那长布条对厉峥道:“刚才兵器库拿的,是咱们收集证据的那棚子里,床榻上的帘子。我瞧着你这手臂不能动,不如先拿这布将你右臂兜起来,一会儿还要下山,省得不慎用力,又扯到肩上的伤。” 本还一直神色严肃的厉峥,听闻此言,唇边到底是闪过一丝笑意。他下意识遮掩,挑眉道:“还算有些良心。” 岑镜冲他笑笑,上前蹲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将手臂兜起来。怎料刚将布料抖开,月亮湖西侧的山下,忽地传来项州的声音,朗声朝他们喊道:“堂尊!” 第76章 众人循声望去,正见项州身着盔甲,带着五名锦衣卫朝他们大步走来。赵长亭忙朝项州抬起手臂,朗声招呼道:“这儿!” 项州目光落在赵长亭面上,面露喜色。 不多时,项州上前来。看清众人的瞬间,项州步子慢了下来,面色喜色也逐渐褪去,目光不断从众人身上扫过。 只见他们各个狼狈不堪,皂靴上泥土混着草根沾满,衣服上也全是半干的泥土。厉峥、赵长亭等好几个人手上都有伤,厉峥脸上更是有许多细微的划痕。 项州在厉峥面前停下,都忘了行礼,诧异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赵长亭在旁提醒道:“说来话长,先见过堂尊。” “哦!”项州回过神来,忙朝厉峥行礼,“堂尊。” 厉峥点点头,问道:“外头战况如何?” 项州回道:“堂尊放心,计划顺利执行。速决战果然被官兵打成了拖延战。折腾了一夜,鹰嘴崖和一线天的私兵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全部活捉。我叫官兵带人下山,叫以山匪判罪,自己便过来了。若计划不出错的话,那些私兵在官兵手里怕是活不下来。” 厉峥点头,“好!辛苦了。既然你回来了,咱们便准备下山吧。” 说着,厉峥向二人安排道:“长亭,将人分成两批,项州带一批去抬铁匠们的尸体,下山时,让铁匠们自己将同伴的尸体抬下山。长亭你带另一批就地取材,砍竹扎担架,将咱们不能走的伤兵都抬下山。还有那十四口箱子,也全部抬回去。” 二人行礼应下,一道转身去办事。 见二人离开,厉峥再次看向蹲在身边的岑镜,正见她拿着布条,在看着远处的铁匠们发呆。他唇边微含笑意,开口道:“不管我了?” 尚未走远的项州闻言,忽地止步,眼露诧异,蓦然转头。这么矫情的话竟是从他们堂尊嘴里说出来的? 项州转头的瞬间,正见他们堂尊,侧着头,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神色间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宠溺与眷恋。项州眼眸微睁,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难怪最近觉得堂尊哪里变了些! 赵长亭见此,侧头凑到项州耳畔,低声道:“才发现呀?先走。” “哦……”项州收回目光,同赵长亭一道离去。 听到厉峥说话,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她忙抖开布条,转头对一旁的李元淞道:“李大哥,劳烦你帮我割割这布条。” 李元淞应下,帮着岑镜将那布撑开,而后将其裁成可以用来兜住厉峥手臂的尺寸。岑镜拿着裁好的布条再次在厉峥身边蹲下,小心绕过他的脑袋,将他右臂兜住,而后拉住布条两头,在他左肩上打结。 见厉峥唇边还含着浅淡的笑意,岑镜唇边也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问道:“还疼不疼呀?” 厉峥唇边的笑意散去,眉微蹙,点头道:“疼。” 岑镜不由眼露嫌弃,刚不是还笑着,问了句立马就又不笑了,所以到 底疼不疼? 望着眼前的男人,岑镜心间泛起一丝淡淡的愉悦。这份愉悦,便似碾碎花瓣的汁液,染上她含笑的唇角。 岑镜将剩下的布条铺在地上,将那些火铳一把把地放上来。她边整理,边对厉峥道:“既疼,便多想些别的,转移开注意力。”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厉峥对岑镜道。 李元淞等人见此,悄无声息地离开。待走出几步后,几人抬脚便朝赵长亭等人小跑而去。 岑镜刚拿起火铳的手一顿,似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将火铳放在布上,又去拿下一个,开口问道:“堂尊,我能问你件事吗?” 此话一出,厉峥复又想起上回在明月山上的情形。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移开目光,左手食指骨节搓过鼻尖。别又是什么将他逼入穷巷的问题。 厉峥放下手,道:“你问。” 岑镜想了想,复又道:“若是不方便说,你只需回答我的猜测是对是错便是。” 她到底要问什么?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应下,“成。” 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临湘阁,我施针那夜,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岑镜的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今夜脱险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厉峥对她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 过去一年,厉峥便似一把冰冷的绣春刀。锋利、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靠近他,便有被无形的锋芒划伤的风险。可自来江西之后,他的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赣江船上那夜的情形,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那夜曾说,我看见你,是不是看见得晚了些。 想着那句话,她细细往前推起厉峥的感情伊始。她本以为,厉峥对她另眼相待,是从那日公堂之上,王孟秋当堂构陷,她急智化解时开始。 可细细想来,又不是。那日审王孟秋之前,他便已放过了那姓王的仵作。还有那个雨夜,他曾亲自登门送药。 再往前,便不曾有任何异样出现。 他第一次令她感到行止怪异,动机不明,便是雨夜送药的那日。而在此之前,唯一的变故,便是她曾施针遗忘的那夜。 既已施针,厉峥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被她意外知晓。岑镜想起他背上那些鞭伤,眉眼微垂,他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知道。 她之前以为,那夜她本该是被灭口的,是她以施针之术为自己保下命来。 可发觉厉峥对她的心思后,她便觉得那夜的事,想来没那么严重。若仅仅只是她发现了什么,厉峥又何至于因此对她出现感情方面的变化? 再加上她施针后留给自己的字条,有一搏之力,当信己。 所有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她大体上已能还原那夜发生的事。 锦衣折腰 第87节 应该是,她遗忘的那两日里,出了件大事,她发现了厉峥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是她为了护厉峥,想是也做出了什么急智化解的事。事后为了叫他放心,她自己提出施针遗忘,以叫他更加放心。并未严重到要被他灭口的地步。 想是那些事她不知道更好,所以厉峥同意了施针,但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不一样之处。因而对她关注变多,这才……逐渐有了额外的心思。所以他后来才会说,我看到你是不是看到得晚了些。 如此这般,所有的一切,便都合理了,眼下就差他确认。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等着他的答案。 那双洞明的眼眸,眸光如身侧的月亮湖一般清明。厉峥望着她,脑海中闪过临湘阁那夜的所有画面。 厉峥眸光渐趋缱绻,却也含着一丝深切的歉疚。他点头道:“是。”是发生了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他们二人关系的事。 随着点头承认,厉峥的心在胸腔里逐渐加快了速度,指尖也跟着阵阵发麻,发凉。他忽觉一直悬在自己头顶的那柄剑,正在微微颤抖,发出嗡鸣之声,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两个可能性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她若是猜到了,他总不能再否认。 只是……她会如何想?会不会恨他,怨他?那件事,他做得确实混账。她是否愿意看着这些时日,自己在竭力补偿的份上,少气他一些,原谅他? 她若是没猜到,他绝不主动坦白。 他不打算挑明他知道她那些盘算,同他不主动坦白此事,其实都是为着同一个目的。不破坏他们如今已有的关系。他知道这样做,对她有些不公平。但对于他们的现在和未来而言,这是最好的决策。忘了便忘了,任何时候,人都不能活在过去。 从厉峥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岑镜抿唇含笑。看来她猜对了! 岑镜眉宇间的神色明显明快起来,她双眉如弯月般挑起,但眼睛却睁得更大了些,她头微侧,问道:“我那晚是不是救了你?” 她如此明快的神色落入眼中,便似一根针扎进厉峥心间,疼得他微有一瞬的含胸。真相并非是她救了他,而是他以一种极其自私的方式伤害了她。 想着这些时日来,她让他看到的这世间截然不同的光彩,厉峥气息微重,唇边染上笑意,点头道:“是。”逐渐走出冰冷的地狱,感受到血肉的生长,怎不算是救了他? 岑镜将最后一把火铳放上布条,而后三两下将它们用布包起来,打上一个结,用力一拽,而后看向厉峥道:“明白了。” 见她没再追问,厉峥只觉头顶上那把一直悬着的剑,终于停止嗡鸣,暂时没有落下。他浅松一气,悬停的心,再次落地。 问清心中的疑惑,岑镜转头去收拾箱子里的证据。厉峥的身形落在余光里,她的心间似有阵阵暖流从无到有自然流淌。 她忽地想起从南昌回来后,厉峥来她房间换药的那日。他问及她于婚事上的打算,后又问日后若脱贱籍,她想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从前不曾想过,可那夜他问出来后,她竟恍然惊觉,他本人即是答案。不仅是答案,更是每一项,都触到了她未曾想象过的穹顶。 样貌,能力……最要紧的是,他看得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这些时日来,更是竭力为她赋能,让她有能力活得更好。 而他那夜,也曾带着傲然的语气,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他想要的人,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他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他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他同行。 他们彼此,就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彼此懂得间共生于世。 之前她不信任厉峥,总觉他这个人,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更有利。 可这趟明月山之行,他用行动证明,他并非全无人性。他会放弃最佳的逃生机会,返回去救尚统,也会在她遇险时,以性命为注,毫不犹豫地扎进洪水中,来到她的身边。 那夜心海中,被她强行以迷雾遮去的苍翠青山,终于今夜,再次以难挡之势,强势地破开了云海。心间的每一份波动都是那般的清晰,无不在清楚地告诉她,如果厉峥亦有意愿,她并不想拒绝。 可她也得保持清醒,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的现实差距。她如今身在贱籍,又是女子,其实很多事,并无力自主。 即便她再聪明,再有法子,失权的困境也将会永远伴随着她。包括她和厉峥之间的事,她也没有主动争取的权利。她若主动,一旦失败,便意味着她要付出她承担不起的代价。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他如何决策,等他如何安排。于她而言,万事当前,自保为上! 若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她想是也不会怪他,怨他。 毕竟现实的差距放在那里,他若有别的考量实属寻常。且……她什么 也不曾做过,日后也不打算做。一个不曾且不愿付出努力去争取的人,没资格质疑结果。到时候就当在江西的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她继续做她的仵作便是。 若他最后端上桌的,是妾、是通房……她也不会怪,不会怨。只是会遗憾,也会可惜。可惜这段在她看来,如此世所罕见的相知,在他眼里不过尔尔。届时她会大方地离开,以失去她最看重的差事为代价,给这段经历一个她认为还算体面的结局。 这个结果并非没有出现的可能,她想是得提前做些准备,以应对风险。岑镜盖上装着证据的箱子的盖子,边重新系绳子,边盘算该如何应对。 她忽地想起他来送药的那夜,曾说回京后会给赏。叫她在宅子、金银、田地里各选一样。既如此……等回京后跟他要套宅子。只要有个安身之地,她便是离了诏狱,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可慢慢盘算日后的生计。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虑。她将箱子上的结打好,转头对厉峥道:“我再去给你削一根竹竿?一会儿下山时当拐杖?” 厉峥闻言失笑,他是伤了手臂不是伤了腿!厉峥正欲拒绝,却似是想起什么。他下巴微抬,眼睑微垂,抬手上下凌空指了下眼前的岑镜,挑眉开口道:“不必,找个个儿矮的当拐杖便是。”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亦学着他的样子,下巴微抬,眉眼微垂,倨傲道:“堂尊,您听过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 厉峥一声嗤笑,随后抬手,指尖朝他自己的方向拨了拨,“靠前来。” 岑镜半蹲在箱子前,闻言心头兀自一紧。她忙转眼看了眼不远处,见大家伙正在忙着砍竹子扎担架。人多眼杂,他想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念及此,岑镜身子前倾,靠前过去。 厉峥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到处擦,这里蹭蹭,那里蹭蹭,顺口编排道:“满脸泥点子。” 他的左手掌心里,茧比右手薄得多,划过脸颊的触感并不那般粗糙。一股股热流从岑镜心间腾起,她看着厉峥脸上那些细微的划痕,问道:“你来找我时,可是摔跤了?” 厉峥神色未变,只眉微挑,岂止摔跤?那可是连滚带爬呀。 但这么丢人的事情他才不会说,正好她脸上那些泥点子擦得差不多了,厉峥左手忽地一翻,五指便扣住了岑镜整张脸。他比对一下,不由失笑,脸这么小。 “唔!” 岑镜当即蹙眉,一巴掌打上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厉峥敛了唇边的笑意,松了手,而后扶住自己右臂的手肘,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吐出两个字,“好玩。” 岑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脚步后挪离他远了些。 这坏东西,总欺负人!岑镜只眼珠子转过去,拿眼角看他。见他唇边还挂着得逞的笑意,她不由眼露嫌弃。他不仅心防线极薄,似是还极不会表达。唯一熟悉的方式,只有攻击。以至于她刚感动一下,就得来气一下。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那边朗声喊道:“堂尊,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山了。” ----------------------- 作者有话说:好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下山回去后,专心走一段感情线。 第77章 岑镜闻言,手扶箱子站起身来。厉峥则朝赵长亭指了下地上的箱子和火铳,待赵长亭点头会意,厉峥方才起身。二人一道朝众人走去。 死去铁匠们的尸首已经被找回,挨个放在竹扎的担架上,由铁匠们抬回山下。岑镜看了眼那些尸体,到底垂眸一声长叹。 趁着众人准备的功夫,岑镜又同周乾聊了几句。细聊后方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在看到销毁证据的烟花后,他们才会动手毁证。锦衣卫的到来,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炸毁洞府,埋葬锦衣卫们的那番行动,竟是铁匠们为了保护严世蕃,自发组织的。 听完这些话,岑镜愈发觉得讽刺,也愈发觉得胆寒。她忽地意识到,可怕的不是被胁迫,而是思想被操控,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周乾整个人已是面若死灰,好似被抽光了心气。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似老了数十岁。其余铁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各个颓败,眼底神色了无生气。 众锦衣卫们已将不能走路的伤员都安置在担架上,尚统已无法再走路,这位素日里嚣张跋扈的精锐缇骑统领,也只能老实躺上担架。其余人各自分工,一部分人抬箱子,另一部分抬伤员。 待一切准备好后,众人便准备下山。项州说可以从鹰嘴崖走,那边有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山。随后项州安排了与他同行的几名锦衣卫在前带路,众人便离开月亮湖,一路往鹰嘴崖而去。 厉峥特意没走最前面,而是带着岑镜,二人一道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头。岑镜自己削了根竹竿,拿在手里当拐杖,而厉峥,上了下山路后,手便自然搭在了岑镜肩上,一副真拿她当拐杖的模样。 一路上,伤员走最前,铁匠随后,抬箱子的走最后。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排成一条长龙。项州和赵长亭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护在证据和火铳旁。 缀在队伍最后的厉峥和岑镜,并肩走着。厉峥手还扶着岑镜的肩头,而岑镜则拿着竹竿,一下下撑在地上。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问道:“折腾了一夜,饿不饿?累不累?” 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点头道:“又累又饿又困。我的弓弩丢了,干粮也丢了,幸好水囊还在。” 厉峥失笑,对她道:“下山后,我叫人去找马车。” 岑镜点点头,唇轻撇一下,“嗯。” 厉峥目光从她头顶上已经松散,垂着不少发丝的发髻上扫过,似无意般开口问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跟着移开目光。他看着脚下的路,缓声开口道:“你的很多事,过去我都不曾问过。” 话至此处,他眼一眨,再次看向岑镜,眸底藏着一丝认真,“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岑镜忽觉一股滚烫爬上耳朵根,她躲开厉峥的目光,看向脚尖。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神色认真下来,回道:“我也不知。祖父一直在邵大人城郊的宅子里,看守那处宅子。而我则一直在管理、打扫京郊那套宅子里的藏书阁。” 岑镜拿着竹竿的手,逐渐捏紧。她顺着山道望下去,竹林间透下的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岑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声音也愈发的沉,她缓声道:“去年五月初二,我像往常一般晨起,去找祖父一道吃早饭。可等我到了祖父休息的门房处,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不仅祖父不在,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被褥、衣物,他最喜欢的茶杯……什么都没了。” 听着岑镜讲述,厉峥一直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岑镜眼眶明显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酸涩。她调整了下语气,叫听起来如常,方才接着对厉峥道:“我连忙去找祖父,可是满院子都不见祖父的身影,我便去找那套宅子里的管事询问。管事见到我,眼里流出一丝哀伤。我当时便已预感不妙。管事跟我说,昨夜祖父因病暴毙,已经将人送去了城外义庄。他叫我不要多问,会给我一笔银子,让我安心继续看守藏书阁。” “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岑镜泛红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如利刃般的光,她唇微抿,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我多问了几句,那管事便已发火。他扔给我几两碎银子,叫我要么闭嘴,要么滚出邵家。我相依为命的祖父,只值几两碎银子。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我再纠缠下去,怕是也没法活命。当天晚上,我便逃离了邵家,去城外的义庄找祖父。” 话至此处,岑镜看向厉峥,眼中隐有歉疚,“我不是被赶出去的,我是自己跑出去的。之前没和你说实话。” 厉峥点了下头,这同他揣测得差不多。厉峥眸色间闪过丝丝刺痛,只道:“无妨,你接着说。”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脚下的路,开口道:“等我到了义庄,却没有找到祖父的尸身。我不知他被扔去了哪里,也不知那天晚上,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无处可去,义庄的管事看我会验尸,便暂且让我留了下来。怎料在义庄没待几日,那晚验尸时,就遇上了你。” “所以……你并不知你祖父死亡的真相?”厉峥问道。 岑镜点点 头,“不知。当初愿意跟你进诏狱,其实我也存了私心。除了能有个安身之地,我也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诏狱若是查邵章台的话,我或许也能找到祖父离世的真相。” 所以,在临湘阁那夜,她同他针锋相对时,会说,她想要的只有真相。她已经忘了临湘阁那夜的事,并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今日的信息,和那夜的信息对上了。所以她没有撒谎。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明白了。” 厉峥眉眼微垂,跟着对岑镜道:“我会留心,日后若有机会,会帮你查这件事。” 她原是在伺机而动,盘算着诏狱若查邵章台,她再借机行事。并没有什么莽撞的想法。她果然不会去做以卵击石的事,如此这般,便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多谢堂尊。” 微风拂过,竹林间的竹叶哗哗作响。疏影点点散落,光与影尽皆在厉峥面上浮跃。岑镜看着他,目光有一瞬的贪着。她想记住这一刻,珍惜眼前的相处,莫叫日后忘了。 而就这时,厉峥似是想起什么。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 片刻后,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双眸似发觉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灼灼地盯着她,开口道:“五月初二晚上,你才从邵家出来!之前一直在管藏书阁。那也就是说,在义庄那几日,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蓦然瞪大了眼睛。 坏了!她当初骗厉峥说她经验丰富! “诶?”岑镜忙遮掩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堂尊,我打小跟着祖父学验尸,技巧相当熟练。我还听祖父讲过许多案例,经验确实丰富。再去义庄之前,我一直有拿动物的尸体练手。” 锦衣折腰 第88节 听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厉峥嗤笑一声,直言道:“你且说那几日是不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抬手,手背从鼻尖上擦过,讪讪笑道:“哈,是。” “呵……” 厉峥复又嗤笑一声,他眼微眯,垂着眼睑看着岑镜,阴阳怪气道:“好本事啊岑仵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打小跟着仵作祖父打下手,精通验尸,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谋得一份差事。” 话至此处,厉峥敛了笑意,看着她蹙眉,下巴一抬,没好气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哈……” 岑镜讪讪笑笑,跟着面露苦色。哎,愁人,这谎撒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她忙道:“那我是女子呀,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岂会带我进诏狱?那可是诏狱!” 厉峥气笑。 见岑镜低着头,他扶着岑镜的肩,身子朝前一俯,侧头去看她的脸。厉峥就这般看着她,质问道:“你就不怕等进了诏狱,自己能力不匹配,被我发现后责罚?” “那不会!” 岑镜当即抬头,正色反驳。她转头看向厉峥,认真道:“我对我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没碰过真人的尸体,但我早已将所有验尸的本事内化,在动物身上也练至纯熟。堂尊,你且扪心自问,在你身边这一年,我可有掉过链子?” 厉峥抬起头,“那倒是没有。”本事确实是好本事,脑子也是好脑子。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理所当然道:“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我岂敢跟你进诏狱?验错尸那可是要被罚八十仗,是会死人的!” 厉峥脑海中浮现出岑镜验尸的所有画面。冷静,专业,甚至半夜都敢一个人待在停尸房里。而来诏狱之前,她竟然都没怎么验过真尸,思及至此,他不免摇头叹道:“你胆子是真大……”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对厉峥道:“堂尊过誉。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您亲口说的不是?” “呵……”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一声嗤笑。 见他还是一脸嘲讽的模样,岑镜眼珠一转,她忽地面露认真之色,诚恳道:“毕竟我是你的人啊。北镇抚司厉大人的名号京中谁人不晓,即便我刚开始会有些害怕,也得装得不怕,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这一番话,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上了猛兽的头顶,厉峥重重失笑。什么嘲讽、什么愠怒,这些神色他尽皆装不住了。他看向岑镜,面含笑意,嘴上却阴阳道:“少贫嘴,这种场面话我听多了。” “厉大人不爱听呀?”岑镜佯装面露疑色,她侧头,觑着厉峥神色,接着道:“可我确实这么想的呀。二十六岁便身居高位,能力出众,武艺出众,样貌也出众。我自打认识你,才知何为人中龙凤。而且京里那么多高官都怕你,我真的不敢给你丢脸呀。” 厉峥当真是想维持下素日的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它就是半点不听话的要往外露!汩汩暖流混合着浓郁的欣喜,霎时覆盖了他整片心海。厉峥含着笑,紧抿着唇。他搭在岑镜肩上的那只手忽地下移,一把揽住岑镜纤细的腰,紧紧往怀里一带,而后道:“好好走道!” 岑镜的肩头猛地撞上厉峥的胸膛,整个人被裹进他坚实又温厚的怀抱里。她怔愣一瞬,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便穿透身上单薄的衣料传来,裹挟着历经一夜后,已淡到几不可闻的二苏旧局的香气。 岑镜颔首抿唇,嘴角偷笑,她脸颊上已染上一片绯红。岑镜心里藏着一丝难言的欣喜,便似发觉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一般。谁能想到,北镇抚司的恶鬼厉大人,竟如此好哄! 走在前头的项州,一直和赵长亭聊着什么。恰于此时,他神色间含着好奇的探究之色,回头看来。 却正见厉峥搂着岑镜的腰,二人身子贴在一起往下走,还有说有笑的。他们堂尊,时而佯装蹙眉,时而失笑,时而低眉躲闪。而在镜姑娘目光移开后,他又是一副含笑缱绻的模样看着她。但无论是何神色,他那双眼睛就没从镜姑娘面上移开过。而镜姑娘,也是神色多变,时而狡黠,时而乖巧,时而认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已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项州瞧着连连咋舌,多少年了!他就没在他们堂尊面上,见过这般丰富多彩的神情。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亲昵看重。这还有半点当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吗? 昨日夜里发生的所有事,赵长亭已经告知于他。心惊于他们遇上的凶险,但同时也极钦佩岑镜的胆识。若无镜姑娘,他们这一趟怕是损失会极其惨重。 项州收回 目光,看向赵长亭。他脑袋微侧,点了下后头,问道:“这俩多久了?” 赵长亭也转头看了一眼,嘴边含上看戏的笑意,冲项州道:“上次来明月山前我就感觉不对劲,有一阵子了。你最近和我们待得少,没发觉也是寻常。” 项州感慨地摇摇头,笑着道:“堂尊竟还能谈情说爱?这人活得久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是见着了。” 提起这话头,赵长亭立时来了劲儿,当即挑眉撇嘴道:“欸!很多细节你是没见着。他喜欢,但这种事上,他明显新兵蛋子。你是没见着他办的那些事。你要是见着了,你就会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表达在意,但却次次偏靶会有多好笑。但偏偏……” 赵长亭右手手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随后两手一摊,挑眉道:“但偏偏,他用的还是极其聪明的法子,策略,计谋全用上了。活脱脱一个算盘成精。但感情,不能这么来,得建立信任,得坦诚相待。他可好,老拿官场上那套算计镜姑娘。镜姑娘也是辛苦,确认他的心意跟解谜似的。” 项州听着赵长亭这番话,并未流露出他那般的兴奋之色。他仔细想了想,跟着蹙眉道:“镜姑娘确实很出众。但这不太对吧?堂尊官职品级在那儿放着,镜姑娘身在贱籍,又是孤女。堂尊给镜姑娘脱个籍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镜姑娘,岳家成空,于他官生无所助益。” 赵长亭闻言,面上喜色淡去,看向项州,抽了抽嘴角。 项州犹自不觉,神色依旧认真,接着分析道:“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娶镜姑娘做妾,正妻还是娶个高门贵女。如此这般,他喜欢的能得到,岳家的助力也能得到。两不误,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嘶……” 赵长亭深深蹙眉。他看着项州,脑袋微微后仰,嫌弃骂道:“堂尊是算盘精,但至少成了精有点灵气。你?你纯算盘!” 项州这人,脑子是好用,但没堂尊和镜姑娘好用。他就卡在笨蛋和聪明人中间。一天天计划着,盘算着,干什么都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人情也不甚练达。哎……赵长亭蹙眉,算盘,纯算盘。 项州转头看向赵长亭,不解道:“说我作甚?” 赵长亭蹙眉道:“人的感情,不能用你们这套法子衡量,镜姑娘多好一姑娘?就因为出身差点,就让她做妾?出身不是人能选择的!要是啥事情都算着最好的选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州亦蹙眉,反驳道:“若是不算着最好的选择,人生会乱套!跟你似的,纯混日子?” 赵长亭听罢,转开头,连连摆手,嫌弃道:“没话说没话说!我跟你们这些算盘没话说!” 项州看着赵长亭,不屑一嗤,亦不再多言。 赵长亭回头看了眼厉峥和岑镜,见厉峥还是搂着岑镜,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面上都是喜色。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露可惜之色。他的好妹子呀,怎就被一个贱籍身份套住了?可千万别因此错了这段良缘。赵长亭又看向厉峥,堂尊应该不是项州那么俗气的人吧? 好在鹰嘴崖往山下的这一段路,相对平稳,想是之前严世蕃的私兵们常用。路上不仅没什么灌木,有些陡峭之处,甚至还挖了简易的楼梯。众人这一路下山,倒也是安生。 中途众人休息了两回,待午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来到明月山山下。 厉峥命众人在原地休息,而后唤来赵长亭和项州,吩咐道:“你们去附近的村子里找车。马车、牛车,凡是能带人的,什么样的都行,全部找来。” 第78章 项州和赵长亭行礼离开,厉峥唇边复又挂上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怎料刚转头,却见她已坐在一棵竹子下,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 望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厉峥心间竟又升起一股被独自抛下的感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之而来。但脑海中很快浮现昨夜经历的许多画面,知她劳累辛苦,他这点失落便也转瞬逝去。 厉峥缓步走到岑镜身边,挨着她在地上坐下。他转头看了眼众锦衣卫,好些人也都靠着竹子闭目养神起来。而担架上被抬着的尚统,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部分人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众铁匠和箱子周围,自发地看守。但无一例外,各个神色疲惫。 厉峥看着这些画面,喉结微动。 等回去后,大家养养伤,便找个酒楼,安排个庆功宴。 厉峥再次转头看向岑镜,竹林疏影下,她不施粉黛的脸,显得白皙又透亮。 脑海中忽地浮现南昌回来后,去她房里换药时的画面。 厉峥忽地蹙眉,眸底闪过一丝自责。 现如今知晓了真相,再想想他那夜说的话,着实是有些混账。怎么自临湘阁之后,他还能干出伤着她的事来? 厉峥脑海中,那始终坐在案堂之后,冷静又肃然的掌刑官,再次出现。便似分析案情般,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其实关于邵章台一事和她祖父之死一事,真相并未对他不利。若当时他张口问问,许是当日就有了答案,可他为何不问? 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当时情境下,他忽地意识到。若再回到当时,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只因驱动他去决策的,是他心间的恐惧。他无法面对那个不利于他的可能性。 他怕询问会破坏他们已有的关系,他怕挑明后会得到一个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所以,他宁愿去赌第三种可能性,宁愿以获取她心的方式,让她多向着他以放弃同邵章台的联系。他宁愿如此,也不愿去挑明询问。 所幸事情的真相,是他所期待的。 思及至此,厉峥那双望着岑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那一丝欣慰并未持续多久,跟着便又眉峰微蹙,微微抿唇。 邵章台的事,于他们之间已不是障碍,日后有机会伺机而动便是。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那堆烂事! 如今已是六月底,账册与兵器库的证据,已足以扳倒严世蕃,他无需再查严世蕃相关的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去休息几日后,便安排人以他的名义继续去巡查江西。他自己,以及其他伤员,则都留在宜春好生养伤。等七月底,便可启程回京。 他昨夜未再遮掩他的心思,而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事情到这一步,此番回城,他势必要挑明心意。 可挑明心意之后呢?他该如何安置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眼一眨自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是自私一些,回京后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未尝不可。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若出事定会连累她。 若无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是动了心也不会招惹她。可她现在分明已是他的人,也不能再嫁旁人。而他也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她如今想是也愿意。 其实他心里清楚,最好的法子,便是他们在一起,但不给她任何名分。如此便既能保护她,又能相守。 可那夜在滕王阁,她含泪的质问犹在耳畔。为何要将她置于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位置上?他若提出不给名分这种话,想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她。 以她那一身傲骨,除妻以外的任何身份,都与羞辱无异。 厉峥抬起左手,捏住了眉心。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铺一条能走通的路呢? 这些事,厉峥越想越烦。 他不由再次看向岑镜,实在不成就自私些,回京后直接提亲。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念头刚落,厉峥看着岑镜的面容,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他复又蹙眉颔首,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她那般努力地活着,若是等真到了那一日,被他连累,她怕不是要气死。 他都能想象到时候她会说什么话。她定然会说,你怎能隐瞒这么要紧的事?你怎能坏到这等地步? 如此想着,厉峥一声嗤笑,语气间满是自嘲。 他沉默半晌,再次抬头。 也罢,回城后且先备好信物,先将心意挑明。 他此番找到的严世蕃的这些证据,想是足够叫徐阶满意。希望这一次,徐阶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不必再担心会连累她。到时便可娶她为妻,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 这件事,应当也就这几个月里会出结果,不会叫她等太久。 可若是结果……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眷恋,却也裹挟着一股明知不可能的无力。她若是愿意无名无分地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但她不会…… 若 不曾叫她施针,她想是也会同他一样,不会再将一些所谓的边界当回事。现如今在她也动了心的情形下,他若是脸皮厚一些,缠紧一些,想是也能住到一间屋里。 可偏生他让她施了针,他若这么干,在她看来,怕是会认为他没有拿她当回事。厉峥望着岑镜,肩头一落。临湘阁那晚,他到底怎么想的?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思绪烦乱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辙滚过地面的轰隆声。厉峥循声看过去,眼眸微睁。正见项州和赵长亭引着一堆车回来,足有五十多辆。其中用以载人的马车五架,其余便是寻常百姓家拉草料、粮食所用的车,有马匹、有驴、有骡子…… 厉峥站起身,弯腰俯身,伸手指尖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起了。” 岑镜猛地惊醒过来,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满是茫然,“嗯?” 只见她一双眸中,布满血丝,眼睑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没睡足所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心疼,朝她伸出手去,对她道:“车来了,上车再睡。” “哦,好。” 岑镜刚醒来,意识还未清醒。见厉峥递手过来,下意识便伸手搭了上去,厉峥将她手捏住,将她从地上拉起。岑镜起身后,正欲收手,怎料厉峥并未放开,就这般牵着,朝赵长亭等人走去。 锦衣折腰 第89节 众锦衣卫亦起身,叫人的叫人,抬担架的抬担架。 来到赵长亭等人面前,赵长亭对厉峥道:“附近几个村,能用的车全叫来了,五十七架。但马车只有五架,坐其余车的兄弟们,怕是要晒一下午了。” 众锦衣卫忙道:“无妨无妨,能歇会儿就行,晒晒不怕。” 厉峥闻言失笑,便对众人道:“先安排伤员上车,回宜春。”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通红的眼睛,指着一辆马车,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和镜姑娘先上车吧,这里我安排。” 厉峥应下,侧身将岑镜拉到马车前,松开了她的手,道:“上车休息。” 岑镜困得脑子发懵,忙点头应下,爬上了马车。厉峥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马车车帘落下,先一步上车的岑镜,看了眼座位,坐去了面朝车门右侧的位置,而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对厉峥道:“你睡那边,碰不到右肩。” 见她迷糊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厉峥唇边含笑,从善如流地应下,“好。” 厉峥堪堪坐下,岑镜便已侧身躺在椅子上。正欲合眼,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又撑着椅子直起半个身子,问道:“我能就这么睡吗?” 和他在同一辆车里,她这般躺着睡,是不是不大好?上次从明月山回宜春,她下午都是坐着睡的。 厉峥闻言失笑,解下绣春刀放在正中的椅子上,随后转身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躺下。他半条小腿都伸出了车帘外。 躺下的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你站着睡都成。”若是嫌椅子硬,睡他身上也成。 见厉峥收回目光,岑镜复又瞪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索性侧身躺下,两腿一曲,收上了椅子。爱合适不合适,她困死了,睡舒心要紧。 岑镜枕着自己的手臂,再次闭上了眼睛。许是当真又累又困,没几息的功夫,岑镜呼吸已渐趋沉缓,再次进入了梦乡。 厉峥侧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便也阖上了眼睛。 车外,赵长亭将尚统等一些伤员安排上马车,其余人三两一组上了别的车。证据和火铳箱子由赵长亭和项州亲自看守,其余箱子分派给别的锦衣卫。至于铁匠们,则和尸体挤了挤,实在坐不下的,便也只能步行跟着。路上叫他们自己轮换。 赵长亭车上的所有人分为两组,轮换休息,醒着的人则负责看顾自己的车上的东西以及整个队伍。和他同车的项州,自是也同他轮换休息。 众人一行车队,就这般往宜春县返程而去。 马车行得慢,等众人回到宜春县袁州知府衙门外时,已是夜里亥时二刻。 岑镜自上了车便睡了过去,一直到马车停下她都没有醒。此行人多又带着重要证据,厉峥反倒睡得不是很安生,中途醒来过几回。而醒来的这几回,他都出车去看了看整个队伍的情形,见一路安生,方才返回车内继续休息。 车刚一停下,听到外头的动静,厉峥便再次醒了过来。 在车上睡了一整日,他缓过来不少,坐着揉了揉眼睛。片刻后,厉峥放下手,些许的夜光下,岑镜依旧在椅子上睡得安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忽就有些烦。怎就受了伤,不然别吵她,抱她回去多好。 厉峥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到岑镜身边。车顶不高,他站不直身子,弯腰在岑镜身侧。他抬起手,曲起食指,指背轻轻刮过岑镜的脸颊。见她还没动静,厉峥唇边含上一抹笑意,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推了推她,“岑镜,起了。” 岑镜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夜幕已临,厉峥就站在她身边,弯着腰,高大的身影遮在她的身上。心便似落进一汪温泉里,霎时被一股暖意蒸腾。 岑镜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边问道:“到了吗?” 厉峥点点头,“嗯,到了。先下车。” 说着,厉峥转身先行下了车。岑镜见他下车,大大撑了个懒腰,浑身舒展之后,这才起身跟上。这一日睡得真好,正好晚上可以陪他看伤。 所有车都已停在衙门外,衙门内的留守的锦衣卫也都已出来接应。 厉峥吩咐道:“铁匠全部收押,尸体送进停尸房。所有箱子抬去我房间,伤员也暂且都送去后院,集中医治。长亭,安排人去请大夫,多找几个来。再去安排厨房做饭。” 众人应下。待吩咐罢,厉峥转身走向岑镜,伸手揽住她的肩,便往衙门内走去。 身后众人亦陆续跟上,进了衙门后院。厉峥唤来衙门里所有打杂的人,叫他们在后院掌灯、搬椅子、搬竹榻、点驱蚊香等事宜。很快,在厉峥有序地指挥下,整个后院便成了一处可临时集中医治伤员的场所。 来到后院,众人便开始卸甲,不消片刻,后院的墙根底下,便已垒起好几堆布面甲。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伤势不严重的人便都席地而坐,没有占位置。待锦衣卫们都进来歇下,衙门里打杂的下人们,端茶倒水,端糕点端吃食。 岑镜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由深吸一气,今夜有的忙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赵长亭安排出去的人,便带着七八名大夫,匆忙走进了院中,一进来,众大夫便忙碌起来。其中之前给李玉娥看病的那位老大夫也在。 岑镜直接将那位大夫唤至近前,对他道:“我们大人受了伤,劳烦大夫好生给瞧瞧。” 说着,岑镜便将大夫请进了厉峥的房间,并示意厉峥跟上。厉峥见此,扫了眼院中的锦衣卫,见大夫已经开始医治,便转身跟着岑镜和大夫进了房间。 岑镜在罗汉床所在的那间房里,点上五盏灯,生怕大夫看得不清楚。 待点好灯,岑镜走到厉峥身边,踮脚帮他解系在他左肩上的布条。厉峥见此唇边挂上笑意,侧身弯腰,低了低身子,好叫她容易些。 一旁的大夫已打开药箱,问道:“大人伤了哪儿?怎么伤的?” 岑镜解下布条扔在地上,回道:“伤了右肩,是遇上洪水冲下来的石头,砸伤的。” “嗯。”大夫点点头,道:“脱衣服我瞧瞧。” 厉峥垂着手臂,低眉看着岑镜,张开了左臂,理所当然道:“我动不了。” “我知道。”岑镜看了厉峥一眼,眸色有些躲闪。但她手下动作未有半点迟疑,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革带,而后仔细将他那沾满泥土的外衣脱下,又小心给他脱掉中衣。 厉峥精壮的身子再次袒露在眼前,岑镜却什么心思去看,目光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上虽未有外伤,肩颈处却红肿一片。岑镜眉微蹙,对他道:“你快坐下,叫大夫仔细瞧瞧。” 厉峥依言在罗汉床上侧身坐下,大夫上前,仔细查看起来。 厉峥的两件衣服都已 经很脏,岑镜顺手搭在了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大夫已经在给厉峥看伤,她转身便朝净室走去,厉峥的目光追着她过去。她在忙什么? 岑镜在净室里先将自己的手洗干净,而后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这才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她将水盆放在一边桌上,就站在原地,目光在大夫和厉峥肩头之间流转。 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自她端水出来后,便一眼都未曾看他。可他心里却泛着难言的暖意。全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伤势上。时不时还看向大夫,静候的神色间,却也带着难言的焦灼。 原来被人深切地在意着,关心着,是这样一种感受。 厉峥的眸光渐趋深邃,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都不再是!而是有另一个人,如此真挚地在意着他的死活。 厉峥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岑镜指尖撑着桌面的手,她刚洗干净的掌心里,一道翻着皮。肉的伤痕清晰可见,足有她的拇指长。之前她手心里一直都有泥土,一路上下山也不曾碰她左手,他竟没瞧见。 厉峥蹙眉,朝她伸手,严肃道:“手!” 第79章 厉峥骤然出声,岑镜的思绪从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回现实。 “啊?” 她转头看向厉峥,不解其意。心里还念着他伤势的结果,她复又看向大夫,略有些迟缓地抬起手,递了过去。 怎料刚伸过去的手却被厉峥拨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却见他盯着自己撑着桌面的那只手,指了下,道:“那只。” 岑镜依旧不解其意,站直身子,抬起手递了过去。 厉峥握住她的手背,将她拉住近前,将她掌心翻了过来。只见她掌根处,一道寸长的伤痕,自手腕朝虎口处斜去。伤口不算深,但也比寻常的划伤要深一些。伤口粗糙,似是钝物所伤。此刻伤口里还渗着丝丝鲜血,外翻的皮。肉因泡水而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她的掌心其他一些地方,亦有细小的划伤。想是在林中摔倒所致。 厉峥抬头看向她,眸色中沉着浓郁的不解并一丝愠色,诧异问道:“受伤为何不说?” 厉峥凝眸在她面上,昨夜救回她,直到今晨下山,晌午休息,一直到现在回来。她不仅没说,昨夜用手的时候那么多,竟是没叫他瞧出半点异样。最叫他不喜的是,她也不曾想到跟他说。这般不说带来的疏离感,叫他有股有气没地出的感觉。 岑镜垂眸望着厉峥。她看着他在意的神色,面上亦闪过一丝不解。她的心间泛起和厉峥同样的困惑。是啊,她为何不说? 明明一直很疼。明明方才洗手时,她还清洗了伤口里的沙土,疼得直吸气。但她怎么没想着说?甚至没想着叫大夫瞧一下。只心想着等晚上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岑镜并未将这件事当成什么要紧事。心间有疑惑,她便像分析他人的案情般,分析出答案。而后似回答似自问般的,头微侧,对厉峥道:“习惯了?” 习惯了。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似数根绵密的针,扎进厉峥心间,不算疼,却莫名叫人心口闷得慌。厉峥凝眸在她面上,之前从临湘阁出来后,在香粉铺子里,她独自坐在雨中,唇色泛白,面容憔悴的画面复又浮上眼前。还有赶往陈江家时,她费力跟着他疾走。直到验尸,验完尸后回衙门……她也是如今日般,未多言一句。 厉峥捏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他忽地咬紧牙关,下颌线一瞬紧绷。 她手上的伤并不严重,真正叫他难受的不是这道伤口。而是她不说的习惯。这般习惯形成,只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她知道,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他本人,也曾是众多不在意中的一个。是塑造她这般习惯的一员。 这清晰的认知,唤醒迟来的愧疚,正无比明确地提醒着他,他曾以极其冷漠的态度伤害过她。一股已无法挽救过去的无力感,裹挟着对过去和此刻的心疼一同深深攫住了他。 厉峥只觉胸口闷得上不来气,浓郁的想要弥补的欲。望袭来,他当即便对大夫道:“先给她上药包扎。” 随着话音落,一股更深的无力之感袭来。他满心里想要弥补,可他回不到过去。这股欲。望再强,此刻到嘴边,却也只能是一句寡淡地先给她包扎。对过去言行的厌恶,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股朝内攻向他自己的怒意。厉峥下颌线绷愈发的紧,胸膛都开始随之起伏。 大夫转头看了一眼岑镜的手,医者对伤情轻重的本能判断,促使大夫开了口,“大人,你的伤势更严……” 怎料话未说完,厉峥眼露戾色,语气间不耐与愠怒并存,忽地开口斥道:“我叫你先给她看!” 厉峥忽地说了重话,惊得岑镜和大夫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便是连屋里跳跃的烛火,似是都有一瞬的停滞。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观察片刻后,她唇边出现一丝狐疑的笑意。她不仅没有感动,甚至觉得他有些好笑。她的伤情和他的怒意并不匹配,何至于此? 岑镜忙笑着打圆场道:“堂尊,我这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岑镜复又看向那大夫,安抚道:“您莫怪,他受了伤,心情不大好。”可别得罪了大夫,暗中给他使坏。 大夫显然不在意厉峥的态度,他一把年纪,行医多年,什么病人没见过。他只含笑向岑镜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不解地打量厉峥几眼,愈发觉着好笑。她这点伤,再晚几个时辰怕是都愈合了,他至于这么在意吗?别是演给她?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男人的伎俩? 大夫沉默一瞬,转身去桌上的药箱里取药酒、金疮药和纱布。片刻后,他来到岑镜身边,弯腰先给她清理处理伤口。 见大夫已开始给她处理伤口,厉峥心间的烦躁稍淡了些。他转头再次看向岑镜。怎料却对上她有些狐疑,还含着一丝嘲讽的目光。厉峥瞬时清醒。 他那方才被情绪冲散的理智,再次回位,自省随之而来。 他方才反应似是有些过激。而且他呈现出的状态,和她的伤情并不相符。看起来倒像是刻意在给她表演在意。 厉峥意识到不妥,他眼一眨躲开岑镜的目光,缓了语气,找补道:“我……方才想起些事情,有些烦。” “哦……” 岑镜点了下头,原是如此,就说他刚才反应也太过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大夫弯着腰,认真给岑镜处理伤口。厉峥转眼看向烛火下岑镜的手,心间那股因自厌而来的憋闷,半点不见消退。 这一刻他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若他稍微庸蠢一些,洞察不到她这等习惯形成的缘故,他此刻是否就不会这般难受?这世间许多事,旁人看起来,是一幅写意画。而他看起来,却是一副精细描摹,细节格外清晰的工笔。 就好比今夜,换作旁人,恐怕只是心疼她的伤。但他心疼她具体伤口的同时,更心疼她这般习惯形成的缘由。又因他能清晰觉知自身,看得到自己过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难受,便又更多了一层。 看着大夫将纱布缠上岑镜的手,厉峥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疏散心口郁结的那股闷堵。 大夫给岑镜系好了纱布,重新回到厉峥身边,继续给他检查伤势。厉峥则看向岑镜,向她伸出了手,“手给我。” 岑镜向前一步,来到厉峥面前,将刚包扎好的那只手的手背,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厉峥再次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向那已经包好的纱布。他垂着眼眸,语气沉缓,忽地开 口,对岑镜道:“我也无父无母。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岑镜微微讶然。 锦衣折腰 第90节 难怪都说没人见过他的家眷,他原也是无父无母。可他这般身份怎会如此?莫非是,因病早亡? 可……他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岑镜看着厉峥,眼露探究。 厉峥再次垂下眼眸,松开岑镜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圆桌旁的凳子。岑镜会意,将凳子往前拉了些,在他面前坐下。 待岑镜坐下后,厉峥左臂手肘撑上罗汉床中间的矮桌,看着她的眼睛,缓声对她道:“过去那么些年,你自有一套你立足于世的智慧。这些法子你能用到如今,便是它们无数次地向你证明过有效。你如何同旁人相处,自有你的路数。但是日后若再有不适,要跟我说。” 厉峥一席话落,岑镜眸光微颤,下意识深吸一气,后背都跟着挺直。他先提无父无母,又这般认真且真诚地跟她说,再有不适要跟他说。岑镜几乎是瞬息间,便明白了他全部的意思。他们都是一个人,所以他们只有彼此。若有不适要告知对方,因为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方才他情绪起伏那般大的缘故。他看到的不仅是她的伤,还有她那般习惯背后的成因。岑镜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在胸腔里缓而沉地跳动。那是一双,能穿透皮相,望向他人骨髓的眼睛。 屋里静得能清晰的听到火苗扑簌的声音,房间外众锦衣卫医治时的说话声亦时不时的钻入耳中。 他又一次地看到了她。 本觉得没什么的岑镜,在这一刻却忽觉鼻子发酸,一股暖流自心间直冲眼眶而去。她忙垂首,飞速眨动几下眼睛,强自将波动的心绪压下。 好半晌,岑镜才平复住心间的波动。她这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她冲他抿唇一笑,而后点头,双唇微动几瞬,方才点头道:“好……” 而就在这时,给厉峥搭完脉的大夫,站直身子,看了厉峥一眼,提醒道:“大人肩上这伤,本已是气血瘀滞。大人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于养伤不利。大人这些时日,需记得疏散心气,多想些开心的事。” 岑镜眸光再次波动,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他当真在心疼她。 被大夫把脉把出心情,厉峥有种被剥了皮扔在烈日下的不适感,他眉宇间复又闪过一丝烦躁,只道:“知道了。” 岑镜忙看向大夫,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大夫拧眉看向岑镜,边往药箱旁走,边道:“肩胛骨伤筋,骨稍有错缝,再兼气血瘀滞。大人身体底子很好,元气足,精气旺。待将骨缝复位,半月渐愈。半个月内,右臂不能动,否则易留病根。之后三个月,也得小心将养,举不过肩,亦不可用劲。总之养得越久越好。” 说着,大夫拿了药酒和两张处理过的杉木皮。他走回厉峥身边,递给他一根削好皮的木棍,“咬住。” 岑镜立时后背发紧,她忙道:“若不然用麻沸散?” 厉峥伸手接过那根木棍,望着岑镜,唇边化开一个笑意,跟着便将木棍咬在了唇齿间。 大夫边往厉峥肩上倒药酒,边道:“麻沸散伤脑,而且骨缝复位罢了,一下就好。” 岑镜心下尚未做好准备,大夫手倒是快。前一刻还在含笑看着她的厉峥,忽地蹙眉,全身肌肉眼可见的紧绷,块块分明,左手霎时攥紧。他一瞬间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可饶是如此,他愣是一声儿没出。 待岑镜反应过来时,她已从凳子上起身,两手紧裹着厉峥的左手。她紧盯着厉峥的右肩,甚至能听到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只数息的功夫,大夫便已将衫木皮前后固定在厉峥肩上,而后对岑镜道:“姑娘,劳烦帮忙缠下纱布。” “哦,好。” 岑镜忙松开厉峥的手,取过桌上大夫提前放好的纱布。 岑镜回到厉峥身边,按照大夫的指示,将纱布缠过他的腋下和左肩,固定住杉木皮。而后大夫松了手,从岑镜手中接过剩下的纱布,复又缠了几圈,最后将厉峥的右臂兜住,纱布的结打在左肩上。 厉峥似是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他胸膛大幅地起伏着,伸手取下了咬在唇齿间的木棍,扔在桌上。那木棍上已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疼得厉害吗?” 厉峥疲惫地抬眼,看向她,却见她脸色也是泛白,厉峥唇边含上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大夫自去了桌边写方子,岑镜则去桌边,在方才端出来的水盆中,浸湿了棉布,上前去给厉峥擦汗。微凉的棉布轻缓地落在脸上,似一块跌入灼烧炭火的冰,厉峥的注意力从肩上的剧痛中被拉回,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依旧重,但已渐趋平稳。 大夫写好药方放在桌上,复又从箱子里拿出跌打损伤药、金疮药等药,放在桌上,对岑镜和厉峥道:“内服的药晚点派人去抓,青色瓷瓶里是跌打损伤药,大人肩上我留了一片未包,每日给他上药三次。纱布和杉木皮半月内不可动。另一瓶是金疮药,给夫人用。” 说罢,大夫向厉峥行礼,拿着药箱去了外头院中。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厉峥肩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见大夫离开,厉峥这才抬眼对岑镜道:“早知如此,回来该先去冲洗一下。”这纱布半个月不能拆,昨夜泥水里打滚,江西又这般热,他得难受死。 岑镜失笑,拿着棉布道:“我给你擦擦。” 岑镜复又去水盆里重新淘洗了棉布,再次给他擦脸。待脸上都擦干净,那些细微的划痕也愈发清晰。岑镜将罗汉床上桌子搬去了角落,坐在厉峥身边,拿起他的手给他擦拭。 直到此刻岑镜才发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尖也有不少划伤。他的指缝里还沾了不少泥土。岑镜低声问道:“溶洞口坍塌之后,你拿手抛了?” 厉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点头应下,“嗯,估计兄弟们都伤了手。” 岑镜想象中他们被困溶洞时的画面,心间阵阵后怕。幸好,幸好都没事,都安全出来了。 随着将他双手清洗干净,指尖上的伤尽皆露了出来。岑镜取了金疮药过来,打开药瓶,用削好的竹片沾了药,仔细涂在他脸上的划痕上。 屋里点了五根蜡烛,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下,岑镜那张本就干净的脸,愈显透亮。微凉的药膏落在脸上,厉峥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透着淡红的唇近在眼前,厉峥眸光渐沉,气息一瞬微重。昨夜她骑在身上那时,被她撩动欲。望,那时候当真格外想亲。但现在……他尚未挑明心意给出承诺,他若动,八成也是被她推开。还是等等再说。 念头刚落,给他脸上擦完药的岑镜,往后挪了挪,复又弯腰,给他指尖上药。 她脑袋顶上碎发散落的发髻,此刻已是松松散散,厉峥垂眸看着,唇边挂上笑意。又想捏,但手在被上药,动不了。 厉峥忽地开口道:“身上也出汗了。”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点头道:“上完药就给你擦。” 厉峥又道:“伤好之前,怕是都没法沐浴,江西又这般热。” 岑镜道:“那每日上药时给你擦擦。” 厉峥唇边笑意愈浓,接着道:“昨夜躺在泥水里,头发里全是泥沙。” 岑镜依旧低眉上药,只道:“明日给你洗。” 厉峥眸底都是笑意,他复又道:“只一只手能用,中裤怎么换?” 岑镜忽地抬头,面带愠色地看向他。她盯了厉峥片刻,冷声道:“得寸进尺!” 厉峥落下一气,眉眼微垂。 果然乱来不得,幸好方才没亲。真想告诉她,他身上哪儿是她没碰过的。临湘阁那夜她都握住过不是? 正好给他手指上完了药,岑镜起身再次去淘洗棉布。起身的同 时没好气地给他丢下一句话,“喊赵哥帮你。” 厉峥乏力挑眉,“行吧。” 岑镜拿着棉布回来给他擦身子。绕到厉峥后背,通明的烛火下,他后勺脑发间已经干涸的泥沙清晰可见,岑镜复又想起他昨夜救下她后,躺在泥水中的画面。心间不免泛上淡淡的暖意。在厉峥身后,岑镜唇边到底挂上笑意,脸颊上一片绯红。 他昨夜躺在泥水里,泥沙渗透不少。给他擦身子时,中途岑镜换了两次水。厉峥看着岑镜在屋里为他忙前忙后,心疼的同时,心间却也不断滋生着某种欣喜夹杂而来的得意之感。 给他擦完身子后,岑镜将水盆端回净室里。她站在净室门口,向厉峥问道:“堂尊,你是直接休息,还是出去瞧瞧?” “出去瞧瞧。” 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朝岑镜走去,来到岑镜身边,厉峥对她道:“得披件衣服。”说着,他拐进净室。 不多时,他拿着一件干净道袍出来,递给岑镜,“帮我披一下。” 岑镜伸手接过,将衣服抖开,厉峥顺势转身,弯腿给她披。 披好衣服,厉峥和岑镜一道往门外走去,厉峥侧头,低声道:“辛苦了。” 岑镜脸颊又红一瞬。但下一刻,岑镜抬眼看向他,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试探道:“是挺辛苦的。若不然……堂尊给我涨点俸禄?” 他俩能不能成还不知道,一旦这事不了了之呢?不如趁机要点实际的!一份丰厚的俸禄,才是她日后生活的全部保障。 “呵……” 厉峥失笑,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就不能贪心些,多跟他要点什么。他又不是给不起。 给她的东西,他另有打算。 不过厉峥知道,比起他出于私情给的,她更看重这份差事。于是厉峥点头应下,“成,下月起翻倍!” 翻倍! 岑镜心下乐开了花,愉悦地捏紧了手! 二人说话间,已一同跨出了门。赵长亭见二人出来,迎上前来。他打量了下厉峥用纱布兜在胸前的手,看向岑镜,问道:“堂尊伤势如何?” 岑镜回道:“骨缝错位,怕是得养几个月了。” 赵长亭两手叉腰,蹙眉道:“哎,这些时日可得留神。堂尊一身好武艺,可别留下病根。”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应下,而后问道:“你可有伤着?” 赵长亭举起了叉腰的双手,只见他除了大拇指外的八根指头上都缠着纱布。他道:“我其他都好,就刨土时伤着手了。指甲盖儿掀掉俩。” 岑镜当即蹙眉,“那得多疼?” 赵长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复又叉腰,而后对岑镜道:“当时一心想着救人,没感觉到疼。这会儿更没多疼了。就盼着回京前能好透,不然你嫂子见着,又得抹泪。” 赵长亭说这话时,语气听着有些嫌弃,但他神色间却难掩因喜爱而来的得意之色。 厉峥眼珠微转,看向岑镜。昨夜刚被砸时,他疼得差点晕过去,没留意到她哭没哭。岑镜却没发觉厉峥投来的目光,只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歆羡,笑着道:“赵哥和嫂子感情真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如何?” 未及赵长亭回答,不远处尚统忽地朗声喊道:“堂尊!堂尊!” 三人一同看过去,正见尚统还躺在担架上,正抬着手臂朝他们招手。那手摆得跟风轮似的。厉峥和赵长亭失笑,一道朝尚统走去。岑镜脚步踟蹰,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厉峥和赵长亭在尚统身旁站定,岑镜则跟在二人身后,站远了些。厉峥俯身看向尚统,问道:“伤势如何?” 尚统腿已经包扎好,他道:“幸好穿了甲,没伤着骨头,都是皮肉之伤,养一阵子就好。堂尊你呢?” 厉峥道:“我也还好。没事。” 尚统听罢放了心,跟着面露讨巧的笑意,问道:“堂尊,太热了,我得在屋里躺好几日。我能不能去你房里养伤?” 厉峥眉微挑,一听便知尚统是贪凉,这段时日是他和岑镜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断不能叫尚统打扰。思及至此,厉峥对尚统道:“回自己房里去,我叫人也给你送冰。” “好!” 尚统大喜应下,不再多言。 和尚统说完话,厉峥挨个去看其他伤员。其他受伤的人,多是砸伤和炸伤,有几个严重些的,同厉峥一样伤了骨。其他人则都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绝大部分锦衣卫,都因刨土伤了手,岑镜一眼看过去,众人都跟戴了白手套似的。 见大家伙儿都没什么事,处理好伤势的锦衣卫,也都陆续回房休息。大夫们忙着写药方,厉峥留了人叫跟着大夫们去取药。 将院中安排妥当后,厉峥转头对岑镜道:“累了两日,早些回去歇着。” 岑镜点头,正好她想回去好好沐浴洗洗。岑镜对厉峥道:“那我明早来找你。” “嗯。”厉峥应下,对岑镜道:“早饭来我房里吃。” “好。”岑镜转头对赵长亭道:“赵哥你也好好休息。” “欸!”赵长亭亦点头,岑镜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目送岑镜进屋,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我右手动不了,你帮我画个东西。” 说着,厉峥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赵长亭不解跟上,他手也缠着纱布呢。画什么? 锦衣折腰 第91节 ----------------------- 作者有话说:岑镜:加班得涨工资! 第80章 赵长亭跟着厉峥回到他的房间,二人将之前岑镜点上的灯灭掉三盏,而后各自拿起剩下的两盏灯,一道去了对面的书房。 来到桌后,厉峥铺纸在桌上,而后站去一边,亲自给赵长亭研墨。 赵长亭在桌后坐下,那包着纱布的手,拿笔略有些费劲,但好在并不太影响。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画什么?” 厉峥研墨的手顿了顿,看向赵长亭。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又想掩饰,以至于那时时上弯的嘴角,同微蹙的眉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瞧起来有些别扭。 厉峥轻抬一下手里的墨条,状似无意道:“一支玉簪。” 一听是支玉簪,一直以来都在假装没发现异常的赵长亭,忽就有些装不住了。他握着笔,看向厉峥,意会失笑,“哈哈哈……” 听着赵长亭颇有些揶揄的笑声,厉峥后背忽就有些发热,他蹙眉亦笑,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赵长亭拿好笔,看向眼前的纸张,笑着问道:“什么样的玉簪?” 厉峥边研着墨,边向赵长亭描述起玉簪的形状,“她发量不少,簪身细一些,长一些,不要直的,要流水般的一个弯弧,以免簪上后滑落。最要紧的是簪头……” 话至此处,厉峥将墨条斜搭在砚台边缘,左手食指指向纸张,边凌空点着,边认真道:“簪头画一只小狐狸,要眯着眼,耳朵朝脑袋上抿着,正伸着爪子,撑懒腰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要高高卷起。耳朵虽后贴脑袋,但耳朵尖要可爱。神态要足够松弛慵懒,但又不失狡黠灵动。” “对了!” 厉峥正色补充道:“两只撑懒腰的前爪,要撑开!要亮爪子出来!” 会亮爪子的小狐狸才是岑镜。 赵长亭听厉峥细细描绘完,脑海中便已勾勒出那支玉簪的模样。他眸色不由一亮,转头看向厉峥,无比认可道:“欸!这个好啊!当真是将镜姑娘的神韵抓得极准,同镜姑娘一模一样!” “对吧?”见赵长亭高度认可,厉峥眉微挑,面露些许得意。他复又凌空点一下纸张,语气似判定一般,抑扬顿挫道:“她就是只狐狸!” “欸?” 话音刚落,厉峥却觉出不对来,猛地看向赵长亭,他怎知是送给岑镜的? 见赵长亭已经低头开始动笔,厉峥抿了下唇,讪讪转身,他原是早已心知肚明。 房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锦衣卫和大夫们还在忙碌的声音。厉峥耳根有些泛红,他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 瞧出来就瞧出来吧,厉峥清了下嗓子,叫自己看起来自在些,而后转头去看赵长亭画玉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厉峥在旁指导,赵长亭负责动笔。好在赵长亭也熟悉岑镜,对厉峥的构想领悟得还算不错。两个大男人,就这般一个吊着手臂,一个手指缠着纱布有些费力地握着笔,全程你一言我一句的仔细商讨。就这般约莫画废了五张纸,终于得到一张定稿。 看着最后一稿上成型的狐狸玉簪,厉峥弯腰俯身在桌子上方,仔细审视好几遍,方才满意点头,“嗯!就这版!”同他的构想已无出入。 赵长亭松了口气,放下了笔。厉峥拿起稿子复又仔细看了看,而后对赵长亭道:“宜春这一带是严家老窝,达官显贵不少,想是有顶级玉商。明日一早,你便去跟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找个玉商来。叫他带些好料子来给我挑挑。” 赵长亭已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桌边,他想了想,对厉峥道:“适合镜姑娘的料子,得清透些的吧?” 厉峥看着图纸,认真点头,“是,我也这么想的。” 厉峥的眼睛虽看着那图纸,但神色却已穿过眼前的现实,逐渐飘向邈远。他缓声道:“她的样貌,非张扬明艳的类型。而是如……翩然青鸟,月下幽昙。黄金不合适,银又价值不足。玉最合适……” 厉峥思考的神色很是认真,他接着缓缓道:“若按价值,羊脂玉不错,但是羊脂玉沉厚端庄,她狡黠灵动,不适合她。顶级的青白玉鸭蛋青似是可以,但还是有些不够通透。” 厉峥一时也想不到极为合适的料子,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片刻后,厉峥转身面向赵长亭。但他的眼睛,却看着桌面,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形容。 他边深思边道:“你找到玉商后,就跟他说,我要玉质清透的料子。色泽如……雨后湖心中的一抹微澜,又似清晨褪去薄雾后的一抹天青。总之!色泽不可偏沉厚,不可偏老气。要清新灵动,要水色交融。” 看着厉峥这般认真的模样,赵长亭两手叉着腰,含着笑,连连点头,“是,是,都记下了!” 这是真往心上放啊! 赵长亭低眉失笑,无论他们堂尊嘴有多硬,但是他的行动,无一不再体现他有多在意,完全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策略目标来执行。真是奇了,他们北镇抚司这只恶鬼头子,一朝动情,一颗真心竟这般拿得出手。 赵长亭正欲行礼离去,怎知厉峥却又补充道:“对了,明日找到玉商之后,你再叫他连工匠一起找好,找四五个。这般一个玉簪,若要精细打磨,少不得两三个月。多找些人,叫他们日夜轮班。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做出来。” 赵长亭点头,“成!记下了!” 厉峥又想了想,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对赵长亭道:“那明日就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怎料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厉峥复又出声,“那个……” 赵长亭止步回头,见厉峥站在桌后,看着他,神色间欲言又止的模样。赵长亭问道:“堂尊还有吩咐?” 厉峥耳根忽地有些泛红,唇微抿一瞬,有些干巴地丢下一句话,“先……别叫她知道。”说罢,他没再多看赵长亭一眼,大步朝卧室走去。 赵长亭眼眸微睁,目光追着厉峥的身影,他还害臊了? “哈哈……” 赵长亭轻笑一声,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出门外,赵长亭将门关上,便自回去休息。 听着外头门响,厉峥复又从卧室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已是红透。但想着那支玉簪未来出现在岑镜发间的模样,他心间又难掩欣喜,整颗心里勾芡着一片浓密的暖意与期待。 这股暖流,让他哪怕此刻只是一个人,却也没有再次感受到之前那股难以忍耐的死寂之感。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进了净室。 身上实在难受,他单手往浴桶里倒了几桶凉水,而后蹬了皂靴,抽掉中裤腰间的系绳,钻进了水中,颇有些费力地简单清洗了下身子。待清洗过后,他方才回了卧室,找了条干净的中裤套上,单手极为费力地打了个结,方才上榻歇下。 许是当真累极,哪怕白天在马车里睡了许久,但还是很快又累又困,他躺在榻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照例卯时醒来。 她起床梳洗过后,换上一套轻薄的女装,简单挽了个发髻,簪上一支银簪,便出门去找厉峥。 院中厉峥的房门外,昨夜给厉峥看伤的大夫,已背着药箱在候着。和大夫一同候着的,还有面色有些焦急的李玉娥。 岑镜看见李玉娥,脚步微顿。 她的眼眸微垂一瞬,而后走上前去,岑镜开口唤道:“李娘子。” 李玉娥闻言转身,一见岑镜,李玉娥眸中一亮,忙上前行礼。同李玉娥见过礼后,岑镜开口问道:“这几日病势可有反复?” “我还好。”李玉娥显然没空理自己的事,随口敷衍一句后,便紧着问道:“我的丈夫可有找回来?” 看着李玉娥那双充满期待和担忧的眼睛,岑镜点点头,而后对她道:“你且放心,你的丈夫平安无恙。眼下在衙门牢房里,你且安心等几日。等大人伤势好些,自会有决断。” 听得丈夫已经回来,李玉娥面露喜色,但想见丈夫的迫切,却又让她显得有些焦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还想说什么。岑镜只好劝道:“你先好好养病,安心等几日,会出结果的。” 李玉娥自知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如今她能留在衙门里,被好生照看着,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大夫给诊治,已是厉大人格外关照的结果。心下再着急,也只能先回去等着。 思及至此,李玉娥向岑镜行礼,“劳烦姑娘!”说罢,李玉娥转身离去。 岑镜看着李玉娥的背影,不由蹙眉,轻叹一声。 眼下不知厉峥会如何处置周乾等人。周乾等人是受害者是事实,可助纣为虐刺杀钦差也是事实。这可真是一笔烂账。 目送李玉娥的身影走出月洞门后,岑镜向大夫见了礼,而后同大夫一道来到厉峥门前。 昨夜厉峥门外没有安排值守的人,想是厉峥叫大家都去歇着了。岑镜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屋里的厉峥道一声进,岑镜便推开门,和大夫一起走了进去。 厉峥已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他只穿着皂靴和中裤。他左腿曲起搭在罗汉床上,另一条腿自然踩在地上。左手手肘撑在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手里松松地握着茶杯,正抿茶喝着。 见岑镜进来,他放下杯子,小臂搭桌边自然垂下,抬头看向她,抿唇一笑。 岑镜行至厉峥面前,头微侧,边观察边问道:“堂尊昨夜休息得可好?”有点怕他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但看他眼下没有乌青,眼中也没有血丝,气色与往日无异,想是休息得还不错。 厉峥点头道:“嗯,挺好的。” 岑镜听罢一笑, 而后走上前去看他的肩,目光落定的刹那,岑镜神色一慌,讶然道:“哎呀!” 她骤然惊慌,厉峥和大夫都变了神色,厉峥转头忙问道:“怎么?” 岑镜目光钉死在厉峥肩上,只见他昨夜还红肿的肩头,今日已是青紫一大片,触目惊心。她甚至顾不上厉峥,忙指着厉峥的肩头,看向大夫道:“怎会如此?” “我瞧瞧。” 大夫急忙上前两步,待看清厉峥肩上的大片青紫后,大夫捋须失笑,“莫忧,莫忧。皮下出血,气血瘀堵罢了。明后天青紫会更严重,但过些时日散了便好。” “哦……哦……” 岑镜愣愣地连应两声,语气间,既有对自己反应过大的自嘲,亦有得知厉峥无事后的放心。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小狐狸自从不装了之后,这五彩斑斓的情绪变化,跟搅碎的彩虹似的。该冷静的时候冷静,该哭的时候哭,该惊讶的时候就惊讶,该狡诈的时候狡诈……怎这般有趣? 岑镜看向厉峥,讪讪笑笑,找补道:“肩膀青紫严重,瞧着都有些发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胳膊要废了呢。” 厉峥无奈蹙眉,“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大夫上前给厉峥把脉,复又看了看厉峥的肩膀,而后道:“嗯,还成,没有错位。好好上药,吃药。余下半月我每日都会来瞧瞧。” 说罢,大夫给厉峥行礼,而后提着药箱离去。 见大夫离去,岑镜从桌上拿了药,上前给厉峥上药。她指尖沾了药,轻轻地涂在厉峥肩上。 待涂完药后,岑镜正欲转身放药,怎料厉峥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岑镜心头兀自一紧,本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却见他只是将她的手翻了过来,看着她手上缠着的纱布问道:“今早可有记得换药?” 岑镜心下流过一丝暖意,含笑点头道:“换了。你瞧,纱布都是新包的。” 岑镜从厉峥手里抽出手,转身去将药放下,而后道:“今早拆开看,伤口都愈合了,我这点小伤,估计过两日就好了。” 厉峥在她身后笑道:“可得抓紧好,还等着你给我洗头发。” 在厉峥看不到的地方,岑镜抿唇失笑,脸颊上染上一片绯色。她将药放下后,转身对厉峥道:“我去厨房瞧瞧,看看你的药熬好没有。如果好了,就叫和早饭一道送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 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厉峥转头看了下肩上的伤。这次受伤虽有些重,但怎么不算因祸得福?今日他有好多事想同她一起做。 本以为岑镜要去一些时候,怎料她才出去一下,复又回了房间,身后跟着赵长亭和一众厨房的小厮。岑镜笑道:“才出去就碰上赵哥,药和早饭他都安排好了。” 说着,岑镜和赵长亭一道进来,小厮们一一往圆桌上放饭菜,厉峥便也起身坐去了圆桌旁。 赵长亭见厉峥坐下,便也在旁坐下,而后对厉峥道:“我吃完早饭就去。”这些时日跟厉峥和岑镜一道吃饭,他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有些没意思,今早便自觉过来了。 厉峥应下,岑镜也在厉峥身边坐下,三人一道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赵长亭和岑镜一切如常,而厉峥,今日左手拿筷子,那盘子里的小菜,是怎么也夹不起来。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见赵长亭半碗粥都下去了,厉峥兀自气笑。 他转头看向岑镜,在盘子上方举着筷子道:“你管不管我?” “嗯?”岑镜昨晚只吃了两块糕点,实在饿得紧,一直在埋头吃饭,完全没留意厉峥。听厉峥开口,她才抬头看过去。 见岑镜看过来,厉峥再复夹菜,“你瞧,你瞧!” 锦衣折腰 第92节 只见那盘子里小菜跟厉峥的筷子有仇似的,无论他怎么夹,都会如泥鳅一般溜走。 “哈哈……” 岑镜笑开,她当然知道厉峥的意思,想让她帮忙夹菜。 但岑镜忽就起了玩笑的心思,不仅没动手帮忙夹,反而还眼露兴奋之色。她看向厉峥拿筷子的手,双手抱紧了自己的碗,只打气不动手,“堂尊,你可以!你办得到!就差一点,努力夹!” 赵长亭和厉峥同时朗声笑开,一时屋里朗笑连连。门口路过的锦衣卫都好奇地朝厉峥房间的方向看来,大清早这么高兴? 厉峥气得扔下了筷子,转头看向岑镜。他抬手指着岑镜,笑得半晌说不出话。 岑镜双手抱着自己的碗,佯装一副关心的模样,一双眉微抬,关切道:“堂尊,你这样,今儿还吃得上饭吗?” 厉峥五指掐起自己的碗口,将碗往岑镜面前一放,落下左臂搭在桌子边缘。他垂着眼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挑眉下令道:“喂!” 赵长亭见此,飞速夹了两筷子小菜,往粥碗里一拌,而后端起碗几下便划拉进嘴里。他起身拿起一个馒头,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了啊。” 说罢,赵长亭大口咬住馒头,飞一般地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岑镜不徐不慢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菜进自己碗里,而后对厉峥道:“等我吃饱了的……” 此话说完,岑镜复又幽幽地补上一句,“你先看着我吃。” 厉峥再次被气笑,颔首低眉。 他想刺岑镜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确实得叫她先吃好。一时竟无言以对,一股无奈全憋在了心里。 怎料就在这时,刚咽下一口粥菜的岑镜,忽地再次幽幽开口,“缺德事儿干多了,报应总得来。”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他肩膀都跟着颤,全不知是笑得还是气得。方才那三句话,他只觉是岑镜手里拿着的三把小刀,不徐不慢地握着刀尖朝他掷出,精准无误的扎在他的身上。 厉峥深吸一口气,止住笑,而后放下手。他看向岑镜,见她还在悠然自得地吃着饭,他下巴一抬,蹙眉道:“就喂一下。” 岑镜转眼看向他,盯着他看了数息。片刻后,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试探着道:“那你服个软。” 说罢,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露出一丝期待。 他说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简短下令,要么促狭揶揄充满侵略性。此刻她好奇极了,这位北镇抚司的恶鬼大人,服软会是个什么模样。 ----------------------- 作者有话说:镜镜:训个狗。 第81章 岑镜就这般看着厉峥,一双眸中神色清亮,唇边含着促狭的笑意。她自拿了一个包子,掰开来一点,放进嘴里,缓缓嚼着。 厉峥亦垂眸看着岑镜,神色逐渐认真起来。她想看他服软,她难得提要求,自是要满足她。 可……服软? 厉峥眉心微锁,陷入思考。 他在记忆的深海里,如找线索般开始搜寻服软的方式。先从自身经历找起,进锦衣卫十二载,除了在皇帝面前恭敬些,没服过软。哪怕当年攀附徐阶,也是先砸了他的轿子,没服过软。再往前,最艰难的那几年,咬牙撑着,也没服过软。继续追忆,父母尚在,家中幼子,更没服过软。 自身经历中搜寻失败,厉峥转而去找,是否曾见过旁的男子在妻子跟前服软。 回忆至此,厉峥眼露些许愁意。旁人的家事,情事,就连旁人的情绪……过去他当噪声处理,没留意过。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赵长亭、项州、尚统……他没见过他们的家人,自是也找不到他们在妻子跟前的模样可供他参考。 之前面对岑镜眼泪时,那股决策失灵的恐慌感复又袭来。厉峥眉峰微蹙,眸底闪过一丝焦灼。 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岑镜都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瞧着,唇边露出些许笑意。他竟当真如此认真地思考?可为何想着想着似是陷入了焦灼?莫不是不知该如何服软? 岑镜眼眸微睁,忽又想起厉峥之前的一些表现,她忽地意识到,他是愿意给她服软的,但是……不会?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心间的好奇也愈浓。她完全不吱声,只慢慢掐手里的包子吃。她倒要看看,厉大人最后会如何服软。 看着岑镜愈显期待的神色,厉峥眼珠微动,愈显焦灼。 他总不能连她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 今日这个软还非服不可!可他该怎么做?语气软一些?跟她说你喂我吃?若不然再带上她的名字? 念头刚落,厉峥脑海中就将那个画面过了一遍,霎时浑身鸡皮疙瘩,恶心的他当即便蹙眉合目。不成不成,这他干不出来。 软着语气说话不成的话,那该如 何服软? 厉峥蹙眉想着,想了许久。好半晌,他眸中忽地闪过一抹亮色,唇边也出现笑意,转而看向岑镜。 岑镜见此,不由坐直了身子。这是想到了?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只见他唇微抿,清了下嗓子,食指骨节擦过鼻尖,而后看向他。他明显缓了语气,说话前还轻舔了下唇,方才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跟你换。” 岑镜的笑意僵在面上,霎时错愕。便是连口中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愣住,一个期待。屋外传来衙门里小厮轻扫庭院的声音,那大扫帚扫过地面,带出一声声缓而沉的哗啦声。 “哈哈……” 岑镜忽地笑开,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她脑袋微仰,笑得身子都跟着乱颤。厉峥服软的样子,像极了前几日练吹箭的她。哪怕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全力,但还是次次偏靶。 “你笑什么?”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恐慌,忙偏头去看他。 前日晚上他俩拉着绳子从泥水里往外走时,她也是这般笑。一股再次被扒干净,混杂着不确定性的羞赧感再次袭来。他服软服得不对吗?她又笑什么? “欸!” 厉峥喊了岑镜一声,膝盖轻顶,碰了下岑镜的腿,蹙眉道:“你别笑了。” 岑镜笑着转过头去,再次看向厉峥。 方才他所有神色她都看在眼里,他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服软。他也在很用心想要满足她。可最后想到的,却是一桩买卖。这叫她如何不觉得好笑? 岑镜挑眉看向厉峥,神色依旧狡黠,问道:“可堂尊这手臂要吊半个月,之后三个月,也只能力不及箸。需要我帮你的多了去了,你莫非要次次同我换吗?” 厉峥下巴微抬,佯装不快地看她一眼,而后眼一眨转回头来。语气间似有认真,亦似有些委屈,对她道:“你想要什么,提便是。” 岑镜闻言歪头看向他,神色间再复写满无奈。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岑镜面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她凝眸在厉峥面上,他素日的行止亦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兀自深吸一气,不由轻叹一声。 一股淡淡的酸涩,漫上心间。 他不是不愿服软,而是“不能”,提出给她她想要的,跟她交换,已是他能想到的自认为正确的服软方式。 刚进诏狱时,他说我给你安身之地,但你这身本事要供我驱使。面对不肯招供的人犯,他也曾说,招供,就赏你一顿饱饭。对赵长亭他们,忠于我,名利双收。 她忽地意识到,在他二十六载的人生中,所有的行事章法,都是建立在算计、权衡、交换与掌控之上。他方才思考了那么久,最后唯一能拿出的方式,只有他所熟悉的交换。 诏狱的冷酷,精准的盘算,果断的杀伐……这一切不教爱,只教利益与控制。这一切铸就了他的强大,却也叫他在面对情感时,所能拿出的方式,如此的贫瘠。 厉峥无数次地看到过她,而这一刻,她也看到了厉峥。 一汪沉甸甸的怜惜,在心间漫散开来。 岑镜敛了笑意,将手里的包子几下撕碎,全部泡进了他的粥碗里,而后她又拿起厉峥的筷子,夹了几样小菜,将粥碗里的包子和菜搅匀。 岑镜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对他道:“倘若我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呢?” 厉峥眸光一跳,气息明显有一瞬的错乱。 他鼻翼间复又传来一阵酸涩。可与酸涩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丝迷茫。他服软的方式不大对?可他愿意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这不对吗? 岑镜将碗送到厉峥嘴边,筷子朝外拨拉出去一块裹着粥的包子,冲他歪头道:“张嘴呀堂尊。” 方才是逗弄她喊她喂,可这饭真喂到嘴边,厉峥却忽觉浑身都烧了起来。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自心间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 他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此刻真的张嘴接受,他定然控制不住这股暖流,会彻底叫他溃散决堤,他的眼泪八成真会出来! 厉峥身子后仰,躲开了岑镜递到唇边的碗。他忙伸手,五指提住碗口,将碗从岑镜手中接了过来,“我自己来,自己来。” 厉峥将碗放在桌上,又从她手中取过筷子,“其实你帮我夹下菜就好。”说着,厉峥低头扒拉起饭来。 岑镜在旁看着,神色间略有探究。 他这些时日穿不了衣服,上半身只能裸着。若非她此刻亲眼看着他全身泛红,耳朵尖更是红到滴血。她险些都要以为,厉峥拒绝她喂饭是烦她。 可他红到滴血的耳朵撒不了谎。岑镜忽地意识到,他不是烦她而不接受,而是……仅仅只是喂饭,仅仅只是一点点,不需要交换便愿意给他的在意,他贫瘠的心田,便已不堪其重,便已承接不住。 岑镜心间的酸涩愈浓,唇边挂上一丝既无奈又嘲讽的笑意。心防之线如此之薄,薄到仅仅只是喂个饭,就成了溃逃的兵。 岑镜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着,边垂眸看着厉峥。她没有再多说话,拿起筷子,往他碗里给他一下下地夹菜。 而埋头吃饭的厉峥,心间汹涌的那股暖流尚未褪去。此刻他的理智,那素日里坐在案桌后,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像以往一样,去拂去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可今日那掌刑官,却明显有些手忙脚乱,桌上的尘埃不断繁衍,多到他扫不尽,只能堪堪维持灰尘不掉出桌面。 他看着眼前岑镜的手,握着筷子一次次地伸过来,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便迎来令他惶恐失措又全然陌生的彻底溃散。 岑镜手里那块松软的桂花糕都快吃完了,只剩下一块小块还捏在两指间,但厉峥竟是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岑镜不由失笑,这位爷何曾这般老实过呀? 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学着厉峥以往逗弄她的样子和语气,问道:“你害羞啦?” “呵……” 趴在桌边的厉峥笑开,故作严肃道:“食不言,寝不语!” “哦……” 岑镜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而后道:“就依堂尊所言。从今日起,吃饭时我绝不再多说一句话。” 厉峥直起身子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地一声嗤笑,笑意里裹挟着一丝无奈。 岑镜挑眉问道:“所以,食可言吗?” 厉峥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下一瞬,他放下筷子,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欸?” 岑镜一惊。她未来及问话,便觉一股全然无法抵抗的大力从手腕上传来,跟着手臂被提起。手臂被提起的同时,厉峥低头过来,旋即,她手里还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便被厉峥叼走。 岑镜瞪大了眼睛,那是……她吃剩下的! 厉峥下巴一抬,那小半块桂花糕便全然进了他的口。他嚼着口中的桂花糕,转头看向她,得意一笑。 这坏东西! 岑镜皱眉,板着脸看向他。 锦衣折腰 第93节 厉峥佯装不见,指了下她还剩下小半碗粥的碗,道:“好好吃饭,一会儿凉了。” 岑镜见他碗里粥空了,他自取了一个包子,便不再管他,自己认真吃起了饭。 待吃完饭,厉峥的药也正好放凉,他端过来一口闷了,又喝了一杯茶解苦,跟着便唤了人进来收拾碗筷。 厉峥起身,对岑镜道:“我们去整理下证据,那些东西得尽早送出去,留着烫手。” 岑镜应下。二人边往书房走,岑镜边道:“刚才来找你时,在你房门外见着李玉娥了。她问周乾来着,那些铁匠,你打算如何处置?还有死掉铁匠的尸体,江西这般热,再放该烂了,尽早叫他们家眷来认领的好。” 一听那些铁匠,厉峥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步子也顿了一瞬。 他想了想,对岑镜道:“等长亭回来,已死铁匠尸体认领的事,你去主持一下。” 岑镜点头应下,“成。” 确认身份,通知亲眷,核对认领尸体之人的身份。这事儿不难办。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书房挨着书架放着的那些箱子旁。证据,连同之前的黄金和白银,所有的箱子都在厉峥这里。 厉峥单臂将放证据的箱子拉了出来,示意岑镜开箱子。他站在一旁,对岑镜道:“至于那些还活着的铁匠……你容我想想。” “嗯。” 岑镜打开了箱子,厉峥对岑镜道:“你拿笔记录下这些证据的种类和数量,咱们留个底。然后就拿去给郭谏臣。” 岑镜应下,走到他书桌后坐下,开始提笔研墨。 厉峥整理报数,岑镜记录,二人配合着忙碌起来。 一直忙到辰时二刻,这才将所有的证据都整理记录完。岑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从椅子上站起身。 厉峥复又将箱子盖上,看向岑镜问道:“处置那些铁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闻言,叹了一声,转身靠在书桌上。 她想了想,道:“受害被掳是真,可助纣为虐也是真。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且看怎么做对你更有利吧。” 受害是真,助纣为虐也是真。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反复思量着她的这句话。心间逐渐泛起丝丝凉意。 他走过去,在岑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岑镜,道:“我以为,你会因同情李玉娥而求情。”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们后来的所作所为,并非被胁迫,而是甘愿成为爪牙。纵然有值得同情之处,可若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如何开口向你求情?”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厉峥耳中。 是啊,有些事,若论迹,做了便是做了。便是连岑镜这样的人,都陷入两难,不愿为周乾等人求情。那镀金的铁饼,与他的飞鱼服交替在一起,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厉峥抬眼,复又看向岑镜。 他的目光凝在岑镜的侧脸上。若周乾在她心里不值得被求情,不值得被放过,那么他……想来也是如此。那股被抽空一切根基的虚无之感,裹挟着淡淡的,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 未及厉峥深想下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厉峥转头看向门口,道一声进。岑镜亦从靠着的桌边起身,站直了身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岑镜看过去,正见赵长亭带着一名望之四十来岁的高胖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着湖蓝色的道袍,衣料暗纹精致,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拇指上也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亦是极上等的羊脂玉。那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赵长亭一见岑镜也在,看了眼厉峥先没说话,而是笑道:“镜姑娘在呢。”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那你便先去处理下尸体认领的事。” 岑镜应下,向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待岑镜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赵长亭方才介绍道:“堂尊,这位便是袁州府一带有名的玉商,姓余。他带了四块料子过来,您瞧瞧。” 那姓余的玉商放下匣子,抱拳行礼,“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礼,示意赵长亭去给他拿件衣服,而后对那玉商道:“料子拿来瞧瞧。” ----------------------- 作者有话说:厉峥:输入服软指令——检索服软程序——检索失败——强制响应服软指令——系统报错——系统死机——替代程序覆盖。 第82章 玉商行礼应下,转身拿起了方才放在一旁的匣子。玉商未及上前,赵长亭正好拿了厉峥的常服出来,大步走上前,绕到桌后,给厉峥披上。赵长亭站在了桌边。 厉峥拉了拉肩上衣服的领子,玉商见此上前,来到厉峥面前,将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朝厉峥推了过去。 厉峥垂眸看向匣子内。 玉商开口道:“按照大人的要求,我挑选了四块料子。一块上等羊脂青玉,虽不够通透,但这块料子质地细腻……” 玉商话未说完,却见厉峥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玉商噤了声,正见厉峥的目光,落在匣子中一块玉料上,唇边逐渐挂上一丝笑意。 厉峥伸手从匣子中拿起一块玉料,含笑看了赵长亭一眼,复又看向那块玉料。 手中的这块玉料,同他构想描述的毫无出入。通透如水,色如天青,仿佛将幽谷山间的一泓泉眼封入其中。水色交融,幽光自成,清透如冰,当真极配岑镜!亦极配他构想的那只灵动慵懒的小狐。 见厉峥含着笑意,凝眸在他手中的料子上,赵长亭了然一笑,道:“方才选料子的时候,我猜你也会瞧上这块。” 厉峥转头看向玉商,问道:“这是什么玉,竟未曾见过。”连他都不曾见过这般玉料,想是什么稀罕之物。 玉商见此了然,含笑行礼道:“回禀大人,此玉唤作天水碧。我家中有位远房亲戚,远在南洋缅甸宣慰司任职。这块料子,我便是通过他的路子,从南洋贸易中购得。此玉在当地开采量极少,而今在大明尚且罕见。” “天水碧……” 厉峥重复了一遍玉名,而后看向赵长亭,笑道:“就它,如何?” 赵长亭重重点头,“这块确实最适合镜姑娘。” 见厉峥已选定料子,那玉商便也没有多嘴去介绍其他的三块。厉峥将玉料放回匣子里,看向那玉商问道:“工匠找好了吗?按照我图纸上的样子,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久能做出来?” 玉商行礼道:“在下手底下便有能处理这般顶级玉料的老师傅,有四人可用。但此料实在珍贵,师傅们得小心着做,最快也得到七月底。” 厉峥听罢,点了点头,能赶在回京前做出来便好。 厉峥看向那玉商,道:“价格和工费。” 玉商行礼道:“回禀大人,此料罕见珍贵,需……四十两黄金。能处理此料的匠人师傅,亦是顶尖高手,每人工费需二两黄金,共计四十八两黄金。” 赵长亭听罢挑了下眉,纵然这些年跟着厉峥没少赚。但共计四十八两黄金得价儿,还是令他吃惊一瞬。 厉峥看向赵长亭,指了下从明月山上抬下来的装黄金的箱子。赵长亭会意,上前打开了箱子。箱中金锭皆为中锭,正好一锭为十两,他取了五锭,交给了玉商。 玉商连忙道谢,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将五个金锭都装了进去。 玉商接下金锭后,对厉峥道:“回禀大人,这块料子若按您图纸上的玉簪切割,还能剩下不少。余料还可打三副耳环,一对戒指。大人所付黄金正好多出二两,倒不如用以打造耳环与戒指。” “一对 戒指?” 厉峥听罢,眸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玉商问道:“可能做成一男一女各一枚?” 玉商点头道:“自然。不知大人这里可有细线?量了指围让我带回去便是。” 不等厉峥发话,赵长亭直接道:“我去找线。顺道量了镜姑娘的指围回来。”说罢,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看着赵长亭离去,厉峥再次看向那玉商,问道:“余料做耳环的话,是否无法提太细的要求?”毕竟是余料,怕是得工匠根据余料的形状,自由发挥。 玉商行礼道:“倒也不完全是。余料受限于主品的切割形状,确实会在款式选择上受些影响。但匠人也会根据主家年龄、体貌来设计。大人不如将对方年龄体貌告知?” 厉峥脑海中想着岑镜的样子,对玉商道:“年龄二十,身高约五尺一寸,身量纤盈。气质如月下幽昙,翩然青鸟。” 看过玉簪图纸的玉商,听罢霎时了然,玉商行礼道:“大人放心,我手底下匠人经验丰足。这三副耳环,必适合尊夫人形貌气质。”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想是听她已有二十,便料定他们已经成亲,便以夫人称呼。 厉峥点点头,吩咐道:“三副耳环,其中一副以银做钿,其余皆用金。”银色会更适合她,但银价值不足,做一副银的,给她搭淡色的衣裳用。 玉商行礼应下,厉峥指了下书房对面的房间,对玉商道:“你去那边候着吧。” 玉商再复行礼,抱着匣子去了另一边房间静候。 玉商离开书房后,厉峥转头,看向方才赵长亭打开的那个装黄金的箱子。那一堆镀金铁饼,也被扔进了这箱子里,胡乱加塞在一堆真黄金中。 厉峥起身上前,拿起一块镀金铁饼,在手里反复看。他眉峰微锁,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岑镜,正在衙门牢房的停尸房里。她提了周乾出来,手里拿着之前记录的失踪铁匠案卷宗,正在叫周乾一一辨认死者身份。而停放周乾两个孩子的薄棺,也在这间停尸房中。但岑镜暂且没有告诉周乾。 岑镜正忙着,赵长亭忽地出现在停尸房外。尚未走近,一股难闻的尸臭便扑面而来,熏得赵长亭眼睛都有些迷离。 赵长亭实在进不去这停尸房,站在门口朗声道:“镜姑娘,你出来下。” 岑镜闻言,手里拿着记录案件的册子,大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赵哥?” 赵长亭拉开一条绳子,小拇指上还挂着一把剪刀,对岑镜道:“右手给我用一下。” 岑镜不解地伸出右手,赵长亭拿起绳子便缠在了她的右手食指上。待比对好后,赵长亭挂在小拇指上的剪刀一转,剪下了一小段线。他冲岑镜一下,“好了,你忙去吧。” 岑镜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哦。”赵长亭随口道:“我给我夫人买点东西,借你的手比画一下。” 岑镜了然,正欲打趣赵长亭两句,怎料赵长亭丢下一句你先忙,便又大步离去。 看着赵长亭的背影,岑镜不由失笑。小小一段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复又转身进了停尸房。 而厉峥这边,同玉商说完话后,他便一直站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旁,手里拿着镀金铁饼反复看,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赵长亭从外头回来,他方才拿着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回到桌后,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赵长亭来到厉峥桌边,指尖掐着一小段线,在厉峥面前扬了扬,道:“拿到了。” 说着,赵长亭将岑镜指围的线小心放在桌上,而后朝厉峥走去。 厉峥的右手吊在胸前,动不得,赵长亭便小心给他量了食指的指围,而后剪下一段线。做完这些后,赵长亭将两段线拿去给了玉商,玉商便告辞离去。 玉商走后,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来一下。” 赵长亭应声,回到厉峥书桌前,“有何吩咐堂尊?” 厉峥拉了拉肩上披着的衣服,靠在了椅背上。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缓声对赵长亭道:“叫项州写十七份口供,统一口径。所有铁匠,皆是被严世蕃秘密掳劫上山,打造兵器。剿匪官兵赶到后,铁匠们想要求救,却被贼人残忍杀害十四人,只余十七人获救。” 赵长亭听着,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厉峥。 堂尊这是打算……放过他们?那些铁匠确实值得同情,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这份同情,竟是来自厉峥。这若是从前,他岂会理会这些铁匠的死活?能按律处置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厉峥的目光未从桌面上那镀金的铁饼上移开,他接着道:“口供写完后,给他们签字画押。记得叮嘱,叫他们统一口径,明白告诉他们,若想活命,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提曾依附严世蕃助纣为虐之事。他们只是被掳劫,被胁迫的受害者。” 锦衣折腰 第94节 话至此处,厉峥指了下堆在书架下的那些箱子,“等签字画押后,供词给我拿过来。然后给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叫他们回家去吧。” 屋里有一瞬的沉寂,赵长亭看着厉峥,久久未有言语。 见赵长亭半晌没有动静,厉峥抬头看向赵长亭,唇边挂上一抹笑意,问道:“怎么?” “呵……” 赵长亭低眉一笑,神色间却漫过一丝疲惫。 数息后,赵长亭复又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没想到你会放过他们。” 厉峥听着赵长亭的话,眉眼微垂,复又看向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白日的光线下,被镀金包裹着的金饼,瞧着与真正的金饼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忽地想起和岑镜在临湘阁那夜。她为了维护宜春县衙的那仵作,第一次同他起了争执。 那时他觉得岑镜格外可笑。 分明是物伤其类,分明是因那仵作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的未来。可她偏要扯个公道的大旗,来为自己的恐惧遮掩。 可今时今日,他在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也开始惧怕。他一直想爬上去的,那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或许也是一块镀金的铁饼。 皇帝的看重如风云飘摇,风光如严家,而今也已岌岌可危。除了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皇帝从未真正信任过谁。再兼如今皇帝身子每况愈下,撑不了几年。等裕王上位后,北镇抚司这般要紧的位置,可还能继续在他手里? 而徐阶的许诺,从十四岁起听到现在,听了十二年。亨通的仕途他给了,权势地位他给了,可唯独他真正想要的,他却始终不允。现如今瞧着,徐阶的许诺,焉知不是另一块镀金的铁饼。 厉峥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岑镜当日所体会到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原是这般的感觉。 莫怪当日她要替那仵作争取一线生机,现如今,他也想给周乾等人一线生机。 也莫怪她会说公道。她心里或许还在想,这世上约莫真有一个所谓名唤公道的东西,能替冤者鸣不平,能抚平世人遭受过的所有委屈。 可他身处锦衣卫这么些年,早已知晓,公道便是水中幻影。与其去找寻一个所谓的公道。倒不如认清事实,走进黑暗,去亲手获取权势。他一直以为,只要得到权势,他就可以不做被权势压垮的人。 但现如今,月亮湖一战,他如梦中惊醒。他而今方知,真正的真相是,权势之下,人人皆是耗材。周乾等人是,一朝风光一朝倒台的权臣亦是,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又何尝不是?历来锦衣卫高官鲜有好下场,从前看来像是因果报应,可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耗材的必然结局。 厉峥沉默了许久。片刻后,他敛尽眼底深处的那抹悲色,忽地看向赵长亭,笑道:“物伤其类吧。” 今日他放过周乾等人,来日,那权力之上更高的权力,是不是也会放过他? 赵长亭听着厉峥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徐徐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厉峥失笑一瞬,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镀金铁饼,对赵长亭道:“那日在月亮湖畔,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你似是没多大反应。” 赵长亭闻言失笑。 片刻后,赵长亭眉宇间流出一丝厉峥从前未曾见过的坦然之色。他叹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缓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比你们虚长几岁。有些话托大些说,人生的一些态度,一些参悟,还是得年龄去沉淀。” 赵长亭两手叉着腰,继续对厉峥道:“项州嫌我混日子,认识你之前,我也确实在混日子。认识你之后,除了办好差事,我其实也没什么上进心。倒不是我多浑,而是有些事,早就看得明白了。混日子,是我心知有些现状无法改变。就像镜姑娘,是她不够聪慧吗?不够努力吗?可一个贱籍身份,祖祖 辈辈都只能被锁死在那儿当个仵作。” 赵长亭两手一摊,挑眉道:“当我意识到有些事努力也没用的时候,还上进什么?与其追名逐利,倒不如好好对待妻儿,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家人身上。对我来说,回到家里,夫人疼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着,老娘骂着,才是真正值得去握住的东西。” 赵长亭看向厉峥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嗤笑一声道:“这镀金铁饼,那天得知后,我虽惊讶,但也不意外。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厉峥闻言失笑,佯装打量赵长亭几眼,眼微眯,不由对他道:“从前怎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愤世嫉俗的一面?” “欸!” 赵长亭立马摆手,反驳道:“我可不愤世嫉俗。” 赵长亭眉眼间流过一丝自在愉悦之色,语气间流出一丝自然染上的轻松之感,对厉峥道:“愤世嫉俗那是还没真看透,纯难为自己呢。但我不同,我是真看透。真看透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苛责自己,再也不憋着一股劲折磨自己去达成什么目标。现如今的我,轻松,自在,每日把差事办好,感受已拥有的幸福。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厉峥听罢笑开。 但失笑的同时,他却也看着赵长亭,眼里探究之色。他从前将所有人都当工具,人于他而言,只有好用或不好用。从未留意过身边这些人,到底都是些怎样的人。 今日他方才发觉,赵长亭其实活得很通透。这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达。相较之下,他则是一直紧绷,一直如履薄冰,始终处在某种焦灼的漩涡里。 赵长亭说罢这些话,又看了眼桌上那块镀金铁饼。他心知周乾一案,对厉峥的触动不小,毕竟连物伤其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但有些事,终归要自己去经历,旁人说得再天花乱坠,没经历过就是体会不到。 思及至此,赵长亭没再多言,对厉峥道:“那我去找项州,办铁匠们的事儿。” 厉峥点头,“嗯,去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反复想着他方才那些话,似有所感。 那日在月亮湖畔,他感受到的,那种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次盈盈现出一些火苗。 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所有选择,都在为北镇抚司而做。 他忽地意识到,过去他认为的所有最优决策,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想要,而不是厉峥想要。他为此不惜压抑自己的情感,剥离自己的情绪。当他真正看向自己时,只有一片空白。 那么从现在起,或许他该好好问问自己,在人生这条路上,他想要的是什么。 厉峥拿起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借着窗外的光,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片刻后,他唇边出现一抹笑意。眉宇间,之前一直弥漫的沉重与悲色逐渐褪去,转而挂上一丝对新的可能的期待。他心下有了决议,将这镀金铁饼的一面,打磨成一面镜子,挂在床头。 铁估计打磨不了多光滑,但于他而言,其象征意义,远胜过实用意义。思及至此,厉峥拿着那镀金铁饼起身,去找门外的锦衣卫,打算叫他们拿着出去,随便找个能打磨的地方去打磨一下。 而在忙尸体认领一事的岑镜,刚和周乾确认辨认完尸体,她拿着记录的名字从停尸房出来,去找知府衙门里刑房的书吏。 找到书吏后,她将死者的名字告知于他。让他按照铁匠失踪案上报案家属的名录,找捕快去通知家属们前来领尸。刑房书吏接过名单,便抓紧去办。 岑镜从刑房出来后,本打算去找厉峥。她还惦记着给他洗头发。今早给他上药时,他头发里还在往下掉碎砂。他爱干净,估计难受得不行。 可没走几步,岑镜忽地止步,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若不然她还是先沐个浴换身衣服再去找厉峥,省得又被他嫌臭。 思及至此,岑镜打算去找婢女要些水。 岑镜走上了风雨连廊,往后院走去。怎料没走几步,却迎面碰上了尚统,他拄着一个拐,正朝她这边方向而来。 如此狭路相逢,岑镜眼眸微睁,转身就想跑。谁知她刚刚转身,身后却传来尚统的声音,朗声唤道:“镜姑娘!我正好找你呢!” 第83章 背对着尚统的岑镜只得止步,旋即深深蹙眉。尚统已点名唤她,没法再装没看见,岑镜只得换上一个笑脸,转过身去。 岑镜行礼,“见过尚爷。” 待岑镜起身,尚统正好已拄着拐来到她的面前。他扶住拐杖,站直身子。尚统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笑道:“方才去你房里找你,见没人,问了人才知,你去办尸体认领的事。我只好又去了趟牢房,你又不在。问了牢里头看守的兄弟,才知去了刑房。叫我好找。” 岑镜愁的紧,只得将话往公事上引,问道:“可是堂尊有旁的吩咐?” 尚统笑道:“堂尊无事,是我有事找你。” “哦。” 岑镜应了一声。这种时候,绝不能问他有什么事找她,最好是遮掩过去。念及此,岑镜道:“我差事尚未办完,可能得先去忙了。” 说着,岑镜行了个礼,便欲绕过尚统离去。怎料才迈出半步,却被尚统伸手拦住,“镜姑娘莫急!我只说几句话。” 见躲不过去了,岑镜只好后退一步,再次看向尚统。 见岑镜止步看向他,尚统眸光略有几分热切,旋即开口道:“前些日子差事多,一直找不到空闲同你说话。如今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咱们说些自己的事,想来堂尊也不会再怕咱们耽误正事。” 岑镜闻言眼微眯,唇边莫名挂上一丝笑意。 他确定厉峥不会介意?她并不知她在厉峥心里占着几分位置,但念及上次在厉峥房里,尚统才和她说一句话,便被厉峥掐脖子踹出了门,想是有几分在意的。只不过她当时也以为是厉峥不喜他们分心耽误正事。 念及之前赵长亭、韩立春等人,在厉峥同她说话亲近时,飞速躲闪的模样。岑镜看着尚统,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说来尚统也是点背,这段时日,他完美错过了每一个能发现厉峥怪异心思的瞬间。南昌返程船上,他被单独安排走护送账册。教她弓弩吹箭那几日,他被安排出去疑兵。此行明月山,上山时他被安排走另一条路上崖。上了崖之后他又被安排去探路。返回时更惨,他被担架抬着下山,睡了一路。 岑镜静静地看着尚统,没有多言。 还能怎么办?大不了再去找厉峥告回状呗。 尚统轻咳一下,认真对岑镜道:“我主要是想说……若不然你跟了我?” 岑镜听罢,佯装讶然,随后行礼道:“尚爷错爱,我身在贱籍,良贱不可通婚,实在辜负尚爷美意。” 尚统当即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愿意,我去和堂尊说一声,让他给你脱籍,这并非难事。” 听罢这话,岑镜当真想说,那你去找厉峥说呗,看他应不应。但这话不能讲出来,她真要这么说,尚统怕不是以为她答应了。 岑镜只好又道:“尚爷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我身为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伴,实在不祥。若是进了尚爷家的门,少不得连累尚爷被家人斥责。” 尚统听罢失笑,反驳道:“跟了我,还能继续让你抛头露面不成?你且放心,待你跟我回了家,日后老实待在家里,绝口不提你过去是做什么的。这不就成了?” 岑镜闻言眉微蹙,虽然她不可能跟了尚统。 但他这话她还是不爱听,他这意思是说,她若跟了他,便不能继续做仵作了?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厌烦,再复向尚统行礼,“尚爷错爱。我还是想留在诏狱,毕竟堂尊身边也不能少了我这个仵作不是。” 岑镜话至此处,尚统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婉拒。被一个贱籍拒绝,尚统心里还真 就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本还面带喜色的尚统,忽地嗤笑一声,蹙眉道:“堂尊身边还能缺个仵作不成?” 见尚统言语不善,岑镜微惊。 尚统自是不知,厉峥当初真正看上的是她剖尸的本事。这还真不是所有仵作都会。但这是她和厉峥之间的秘密,不可宣之于口。若单只看仵作的本事,那仵作确实不算难找。 岑镜想了想,只好对尚统道:“尚爷您年纪轻轻,眼可见得前程似锦。想要什么样的良家女子没有,又何必同我周旋?我实在是配不得尚爷。” 尚统听罢此话,下巴微抬,眸色已是渐冷。 他看着岑镜,眉微抬,冷声道:“你一个贱籍女子,年已二十。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日后就算成亲,不过也是配个贱籍。倒不如跟了我,衣食无忧,我会抬你做妾。你自己想想明白,别给脸不要脸。” 尚统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落入岑镜耳中。 一股深深的,被羞辱的怒意自心底腾起。尚统这番话,无疑是将她的处境,她如今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揭开在她的面前。岑镜交叠在腹前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从事实来看,尚统所言不差。 一个贱籍女子,能被为官之人瞧上,且又愿意给她脱籍,当是感恩戴德才对。尚统这番话,足以折断她自认为的所有傲骨,踩碎她全部的尊严。 纵她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纵她智计百出,纵她心里无比热爱她的这份差事。可一个贱籍,一个年龄,两把利刃当前,仿佛她所有的能力、智慧、努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抹杀。 她引以为傲,极其看重并努力握住的差事,在旁人眼里,是绝不可再提的污点。更无力的是,她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且听尚统的语气,会抬她做妾,都已是一份恩赐。 岑镜牙关紧咬,脖颈处筋脉绷起。 锦衣折腰 第95节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若是连尚统都认为给她一个妾的身份都是抬举,他又会给她怎样的名分? 她本想着,左不过再去找厉峥告一回状罢了。但是现在,她不想去找厉峥告状。 一来莫名对他有些气,心意存在却不挑明,她分明有牌却用不得,还得忍受这等憋屈的侮辱。二来……如此不堪的言辞,她不想让它们出现在厉峥耳中,她不想在厉峥面前都丧失尊严。而且……尚统亦是厉峥心腹,她不愿他们关系因此而出现裂痕。难听的话已经够多了,世人又多眼明心瞎,总不能再多背个祸水之名。 岑镜气得脸色都有些泛白,但她心知,在身份差异和赤裸的轻视面前,她任何辩白之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不找厉峥,区区一个尚统,就以为她收拾不了了吗?她自己收拾,左不过麻烦些,不如找厉峥来得省时省力罢了。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已有主意。 她强忍着心间的憋屈和恶心,面上撑起一个笑意,向尚统行礼道:“尚爷所言甚是,倒是我不知好歹。不过我有个心愿,不知尚爷是否愿意满足?” 尚统见岑镜终于松了口,面上怒意褪去,重新挂上一丝笑意,对岑镜道:“对嘛,早这样多好,何必非得逼人说些难听的话。我是愿意对你好的。” 说着,尚统伸手去拉岑镜的手。尚统的拇指从岑镜手背上拂过,岑镜立时后退一步,躲开了尚统的手。可残留在手背上的那一丝温热,令她心口泛起阵阵灼烧的恶心。 岑镜强撑起一个笑脸,对尚统道:“于未来丈夫,我心间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他能陪我做些喜欢的事,不知尚爷可愿?” “那是自然。”尚统毫不犹豫地应下,眸色间已是一片喜色。 “那劳烦尚爷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着,岑镜绕过尚统,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尚统见岑镜离去,便拄着拐,暂且在廊下坐着等。 来到厨房,岑镜要了一盘桂花糕,再次返回廊下。 尚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岑镜端着一盘桂花糕回来。他不解道:“这是?” 岑镜笑道:“上次尚爷送来一包茶饼,都未及谢过,今日便借花献佛了。” “哦……” 尚统面露喜色,“是给我的?这就是你想做得喜欢的事?” 岑镜含笑点点头,接着道:“其实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相夫教子。我时常想着,夫君回家后,若能吃到我亲手做的吃食,想来是极美好的画面。但如今出门在外,自己动手不便,便只好去厨房要了一盘糕点,借花献佛,尚爷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尚统听着大喜,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姑娘,可都是好姑娘!他忙道:“你日后有的是机会亲手给我做。” 说着,他看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岑镜道:“来,你坐下,咱们一起吃。” 岑镜点头应下,她拿起一块糕点,做出一副要给尚统的模样。怎料糕点才递出去一点,眼看着尚统伸手来接,岑镜忽地蹙眉道:“哎呀!不妙,堂尊安排给我的差事还没办完,尚爷若不然先陪我去办差。若是惹恼堂尊,你给我脱籍的事怕是就没信儿了。” 尚统闻言神色一凛。 厉峥的规矩他一向清楚,若不把差事办明白,那可是要被重罚。他忙拄拐起身,毫不犹豫道:“那我先陪你去办差!” 见一提厉峥,尚统果然乖了不少,岑镜唇边流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背靠着厉峥当靠山,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见尚统起身,岑镜便端着那盘桂花糕,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尚统一路跟着岑镜来到牢房内,眼看着岑镜推开了停尸房的门,一股冲天的尸臭扑面而来,尚统当即蹙眉。 岑镜犹自不觉地走进了停尸房,而后将那盘桂花糕,放在了一具铁匠的尸体旁。尚统尚且站在门口,一见此景,脑袋立时后仰。岑镜佯装不觉,转身看向尚统,不解道:“尚爷你怎么还不进来?” 尚统蹙眉,飞速地眨眨眼,旋即深吸一口气,怎料这口气吸下去,本欲给自己鼓个劲儿的尚统,反倒险些吐出来。 尚统伸手捂住了鼻口,但总不好这个时候离开。他强自鼓起劲儿,放下手,拄着拐走进了停尸房里,找了张椅子扶着拐坐下。 岑镜走到房桂花糕的尸体旁,也没准备验尸的工具,直接解开那尸体的衣服,便开始验尸。岑镜边验尸,边对尚统道:“尚爷不介意我是仵作就好,我尸体碰多了,都怕未来夫君嫌弃不叫我碰他。” 眼看着岑镜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此刻游走在那具男尸身上,尚统脑海中立时便出现一些闺房里的画面。可带来的感觉却不是春色一片,而是此刻这双正在摸尸体的手,碰到他的身体。尚统忽觉一股恶寒从心间升起。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拿起尸体旁的一块桂花糕,走到尚统面前,递给尚统道:“尚爷,你吃。” 那双刚摸过尸体的手,此刻拿着桂花糕递至面前,混杂着停尸房里难闻的尸臭,尚统忽觉反胃。他忙摆手道:“先不吃了,不吃了。” 眼看着尚统脸色都有点绿,岑镜眼底流出一丝不屑,她笑着道:“那我先自己吃。” 说着,岑镜抬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手没碰过的位置。而后她便嚼着那桂花糕,回到尸体旁,继续佯装验起了尸。 尚统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眼前的画面,不可不谓骇人!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还面不改色地吃着东西,同时还在验尸。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敬畏从心间腾起。 岑镜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对尚统笑道:“其实尚爷瞧上我,当真叫我意外。不过尚爷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心意。日后家里死人了,尸体我一定亲自处理,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回报。” “你?” 尚统愣住,这话也太不吉利了! 岑镜却佯装不觉,不解问道:“怎么了尚爷?您放心,我是能处理尸体的。哪怕尸体都烂到脱骨,我也不介意,顶多就是沾一手罢了,洗洗就好。” 话至此处,岑镜再次拿起一块桂花糕,行至尚统面前,往他嘴边递,并委屈道:“尚爷不吃,莫不是嫌弃我?您吃一口,就一口!” 眼看到那桂花糕都要碰到尚统的嘴,尚统只能使劲后仰脖子。他实在受不了了,撑起拐杖便站起了身。岑镜眼露不解,“尚爷这是?你当真嫌弃我?” 尚统当即蹙眉合目。 他并不愿岑镜当他是个胆小鼠辈,他正欲说不在意,可方才岑镜在尸体旁吃东西的画面再复漫上眼前。这句不在意,他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尚统实在忍不住了,将拐伸远些,一下避开岑镜,而后道:“镜姑娘,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他就是喜欢岑镜的样貌,这样貌他不贪了还不成吗?同等类型的,日后再找就 是,干嘛非得强忍着恶心找这个仵作?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说罢,尚统拄着拐逃一般地朝停尸房门口走去。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岑镜面露笑意,她站在原地没动,但却在尚统跨出停尸房的瞬间,追问出一句,“尚爷!您说话不算数呀,脱籍的机会不给我了吗?” 此话一出,尚统跑得更快!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眼看着尚统消失在视线中,岑镜冷嗤一声,将桂花糕扔进盘子里。转身给那具尸体重新系好衣服。幸好这些铁匠们的尸体还没怎么腐烂,不然她也不好徒手上。 系好那尸体的衣服,她泄愤一般地端起盘子,朝停尸房外走去。 离开牢房,岑镜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她将那盘桂花糕倒了,便直接进了净室。岑镜俯身在水盆上方,使劲在水里搓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肤色被她搓得一片通红。 方才手背上那被尚统碰过的地方,便似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又黏着的东西,怎么也搓不干净。她不断地搓,用力地搓,可就是搓不掉心间的那股恶心。她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当真想拿刀剜了这片肉! 还从来没有男人这般碰过她! 可这个念头刚落,无数同厉峥相关的画面,如浪潮般涌入脑海。岑镜的气息忽地一滞,怎么没有男人碰过她?厉峥可不就是。 他揽她入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同他十指相扣时他掌心里粗粝的触感……每一次身体相碰的瞬间,此刻都在她脑海中苏醒。 岑镜用力搓洗手背的动作,忽地缓了下来,眼睛看着水盆里泛着涟漪的水,出了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尚统只碰了一下,她便恶心至此。可无数次同厉峥的接触,她却浑然不觉,没有任何不喜,任何排斥。 包括……来江西前,偶然因递公文时不经意的手指触碰,她也从未感觉到过这般的排斥。 最可怕的是,她不仅没有不喜,反而还……明月山上骑在他身上时那些清晰的触感再次复苏,还有滕王阁廊外他手扶栏杆,提杯抿茶时,那副令人心跳精壮的身骨与醉玉颓山的姿态。 岑镜的脸颊再次烧红起来,之前在山上,那股泡了水之后的温。湿之感再次传来,气息都有一瞬的滞涩。 她或许……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厉峥。 可是,她这心是何时动的? 是第一次去明月山,他全程不留余力地相护,带给她的安心?还是滕王阁那夜意识到是个男人。亦或是在船上,清晰地感受到被他全然看见的欣喜与满足?还是更早……便因他的庇护而滋生的不得理智察觉的依赖…… 思及至此,岑镜扶着铜盆边缘,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抽了棉巾在手,缓缓地擦着手上的水。尚统那些尖锐刺耳的话,犹在耳畔。岑镜眉宇间流出一丝烦躁,尚统将厉峥的皮学了个十成十,倘若类似的话,未来出自厉峥之口,她又该如何? 岑镜脑海中不由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将尚统的话移接到厉峥身上。忽地一阵剧烈的钻心之痛袭来,她兀自轻落一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可以接受尚统的轻视,可以忍受赵慕州的误解。但唯独无法接受这等轻视,和对她自己人生自主权的剥夺,是来自厉峥! 她对厉峥的这份喜欢,足以叫她用尽全力,在他面前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的尊严! 但与这份担忧一同出现在岑镜脑海中的,还有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他精心为她的人生铺路,在险境中竭力相护,更是愿意给她共商决策的权力。 一丝丝期待混杂着担忧一同在心间纠缠,她盼着,或许会有不同。或许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看见,会让他给出一个截然不同于世俗的结果。 岑镜放下棉巾,手扶着搭棉巾的架子,垂眸深吸一口气。但可悲的是,她只能等,等结果的出现。 岑镜轻舔一下唇,暂且不再多想这段插曲。快晌午了,且先沐浴更衣,去他房里吃饭,给他上药。 她看了眼净室里的水桶,见还有两桶水,便也没去找人要水。她就用这两桶水,简单冲洗了下身子,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往厉峥房里而去。 来到厉峥的房门外,从前一向自在坦然的岑镜,心间忽就莫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方才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屋内传来他的声音,当这声“进”,真实地落入耳中,方似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无尽的思绪漩涡中拉出,回到了现实中。 岑镜唇边漫上一丝笑意,推开了房门。 他屋里丝丝的凉风,混着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那颗浮动的心,彻底回归了安宁。 岑镜进了屋,侧头找了找,正见厉峥坐在罗汉床上,自己一个人在下棋。 见人进来,厉峥抬眼看来,见来人是岑镜,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将手里正欲落下的棋子扔进了棋盒里。 看着走来的岑镜,厉峥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又换了身衣服?” 岑镜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药,走到他身边,边沾药在指尖,边对他道:“上午一直在停尸房,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的。” 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跟着道:“日后别太在意这些,以你自己方便为主。” 岑镜低眉看着他的侧脸,轻道一声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她的手飞速翻转,方才手背上被尚统碰过的地方,在厉峥肩上轻轻沾了一下。 这一下沾过之后,那股想要剜皮。肉的恶心之感终于被覆盖掉,岑镜心里舒服多了,比她方才搓洗那么多遍要有用得多。 岑镜不由一声轻笑。 这声狡黠的笑落入耳中,厉峥侧头,抬眼看过来。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跟着蹙眉,笑问道:“你这只狐狸又在笑什么?” 第84章 岑镜颇有些狡黠的神色落入眼中,厉峥忽觉有些发虚。自明月山那晚后,他似是患上了一种岑镜一笑他就心虚的毛病。别是他又叫她瞧出来些什么。 岑镜听罢,眉微抬,冲他抿唇一笑,坦然道:“随便笑笑呀。” 说罢,趁厉峥说话之前,岑镜盖上药瓶的盖子,两手将药瓶抱在手中。她微微俯身,看着厉峥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哦!” 厉峥回过神来,对岑镜道:“我这就叫传饭。” 锦衣折腰 第96节 说着,厉峥站起身来,去门外唤了人传饭。不多时,饭菜上来,二人一道坐下吃起饭来。饭间,厉峥问了问关于尸体认领的事,岑镜细细告知于他。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一日之内,尸体应该都能认领完。 待吃完饭,看着厉峥喝下药。岑镜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厉峥,对他道:“我给你洗头发。怎么洗呢?你找个地方躺着?” 刚端起茶盏的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转而看向岑镜,对她道:“等两日吧,你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岑镜抬手,将手掌立在厉峥面前,“愈合 了,方才沐浴时我都将纱布拆了,小心着别扯开就成。“她那道伤,看着虽然长,但不算深,不过一夜的功夫,便差不多了。晨起时又换了次药,已是无恙。 厉峥看向岑镜的掌心,见那道伤口,确实已愈合,长出的新鲜血肉呈现一道嫩粉色的伤痕。 厉峥见此,便点头应下,对岑镜道:“去净室,躺着的话,我头得悬空,肩膀撑不住。我低着头你来洗。” “也是。”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起身进了净室。 进了净室,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岑镜走上前,先给他解开网巾,而后拆开他的发髻。 待发髻拆开,厉峥便弯腰俯身,岔开腿,左臂手肘撑在了腿面上。 岑镜在他两腿中间放了一个铜盆,提了水桶在旁,搬了凳子坐在他身侧,拿起水桶的水瓢,舀了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水流冲开厉峥的头发,顺着他如瀑般的青丝顺流而下。 岑镜舀了数次水,待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便将打碎的皂角混着白芷揉进了他的发间。 厉峥静静地趴着,身子的重量都落在左臂上。在岑镜纤软的手指揉进他发间的那一刻,厉峥便觉心海涤荡起一片片涟漪,仿佛一把坚硬的绣春刀跌进了一汪沁人的琼浆中,逐渐褪去了它全部的锋利。 上一次被人这般悉心地照看是何时?显然在他久远又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相关的锚。但此时此刻,却格外地令他贪着。 “我放过了那些铁匠。” 厉峥忽地开口。他目光看着眼下铜盆里尚在波动的清水,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自己在自己发间的手,随着他话音落下而顿住。 片刻后,岑镜再复轻揉起来。 她的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在这一刻直抵眼底。 岑镜缓声问道:“堂尊同情他们?” 上次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是因她的缘故。放过王孟秋一家,也是因她的缘故,但却是以牺牲刘与义一家为代价。自来到他身边,他这好像是头一回,因自己心间的感受,做出放过的决策,不因他人干扰。 厉峥沉默一瞬,对岑镜道:“你觉着周乾像谁?” 此话一出,岑镜头微侧,试图去看他的神色。但他的头发朝前顺垂而下,她只看到他一段如峰的颌骨。 听他这般问,岑镜心下了然。 那日在明月山上,她便深觉讽刺。权势恣意耍弄人心,只需一点点诱饵,便足以叫人变鬼。而她生命中,遇上的那个最像恶鬼的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原是也从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 刚才骤然听到他放过那些铁匠时,她着实有些意外。但现在,她不意外了。物伤其类,合情合理。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欣慰之色,语气真挚,轻声对厉峥道:“恭喜堂尊。” “答非所问。”厉峥轻笑一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不处置他们,你觉得这个决策没问题吗?” 岑镜眉微抬,忽地道:“但这是厉峥的决定,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的决定,就该恭喜,不是吗?” 这是……来自人性的决定。 无论利与弊,对他而言,都是一件极好之事。好过他从前的狠戾冷酷,好过他从前万事只为北镇抚司的利益而活。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这样的厉峥,才值得真正的信赖。而不是如从前一般,仰仗他能力的同时,却也得随时担心会被他当工具耗材牺牲掉。 在她这句话说完后,厉峥明显身子一顿。一息过后,他忽地转了下头,看了岑镜一眼。但头发垂着不方便,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下头后,厉峥轻笑一声。笑声间是裹挟着因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来的喜悦!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只需三两句话,便能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这般眷恋于她,是因她给他的陪伴,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从此不再一个人。而是在能真实看到她,触摸到她的同时,心底灵魂居住的深处,那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地方,亦有她以理解为途,洞察为桥,翩然抵达的身影。 厉峥喉结微动,若非眼下手臂不方便,头发又是湿得不好抬头,他当真想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静地贴一会儿。 岑镜不再多言,专心给他洗头发。待将他的长发,都用皂角揉搓过几遍,方又再次拿起水桶中的水瓢,浇在他的头发上。净室里只剩下水滴落进铜盆里的声音。 皂角的沫子一点点地被水冲刷干净,厉峥的长发随水流而变得顺直如瀑。冲洗干净后,岑镜拿过大块的棉巾,将他发上的水一点点地擦干。 待擦得差不多了,岑镜在他背上披上一块干棉巾,而后她用刚才给他擦头发的棉巾包住他的头发,对他道:“堂尊,起身。” 厉峥依然缓缓直起腰,岑镜顺势将他的头发揽至脑后,小心避让着,没叫水滴到他刚上了药的肩膀上。将他的头发放至他背上的那块干棉巾上之后,岑镜松开了包他头发的棉巾。 岑镜问道:“你屋里的镜子和梳子在哪儿?” 厉峥站起身,身影再复恢复高大,他垂眸看着岑镜道:“在卧房里。” 岑镜眉眼微低一瞬,道:“若不然你拿出来?” 厉峥一笑,转身朝净室外走去,边走边道:“去里头梳吧,干净的网巾也在卧房里。一堆东西,我就一只手,不好拿。” 他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出净室拐进了卧室,消失在岑镜的视线里。 岑镜不由低眉,抿唇嗤笑。 什么是坏东西,这便是!总能找到一些看起来格外合理的理由,便似缓拽绳子一般,一点点地将她往近处拉。这段时日都是如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心早乱了。 岑镜脸颊上染上些许微红,旋即抬脚,离开净室,拐进了他的卧房。 岑镜进了厉峥的卧房,见他已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屋子里除了必要的箱柜之外,并无多余的东西。架子床边的架子上,搭着他的飞鱼服,常服……床铺也整理得很整洁。 岑镜来到他的身边,从桌上拿起他的梳子,而后走到了他的身后。木梳穿进他的发间时,岑镜无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怎料目光正好对上铜镜里厉峥的眼睛,他也正在透过镜子看着她。 那双往日常见寒芒的眸中,此刻却似一片汪。洋深海,他唇角处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这副神色,便是将喜欢她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脑子尚未来及转,她的身子却已越过厉峥的肩头,伸手捏住镜子上缘,啪一声将铜镜扣在了桌面上。 厉峥转头,不解道:“你做什么?” 岑镜已站回他的身后,拿着梳子认真给他梳头发,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话道:“被人盯着做不好事。”被他全程在镜子里看着她给他梳头,同上刑有何区别? 厉峥眉微挑,展颜笑开。 怕不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厉峥本想将镜子拿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别折磨她的好,毕竟玉簪要到月底才能做好。没得又像上次在滕王阁一般,斥他将事情弄得不明不白。 岑镜很快梳顺了厉峥的头发,绕过他身后,来到他身边,去拿给他挽发髻的系带。走到他身边时,岑镜不由转头看了一眼,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未束的丝发下,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少了一分武官的刚硬,多了一分文质的柔和,反衬得他那张脸愈显俊美。 岑镜眉低一瞬,拿起系带回到他的身后,暂且将系带搭在他肩上,开始给他挽发髻。 发髻挽好后,岑镜忽地想起去月亮湖上山时的画面。她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忽地伸手,用力捏了两下厉峥的发髻,以作报复。 “诶你?” 厉峥一下笑开,转头看向岑镜,无奈道:“心眼怎这般小?还记仇?”他一个大男人被捏发髻? 岑镜从桌上拿起他的网巾,往他脑袋上一勒,不甘示弱 道:“只许你捏我的,不许我捏你的?” “捏!随你捏!” 厉峥认命点头,小狐狸也就捉弄他这点喜好,他还能不许不成?同他在一起,自是希望她越自在越好咯。 岑镜抿唇轻笑。 她正系厉峥网巾上的系绳,外头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堂尊?” “这儿!” 厉峥朗声回应。 赵长亭很快出现在卧房门口,一看岑镜在,他忽地止步,有些愣神,“我、我方便进来吗?” 岑镜忙道:“方便!方便!” 岑镜忽就有些慌,手底下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哦……” 赵长亭缓步进了厉峥卧房,他来到厉峥身边,将手里一叠供词递上,“铁匠们的供词,已经全部签字画押。” -----------------------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今晚先更个三千,容我抹点药缓缓的。 第85章 正好岑镜也系好了厉峥头上的网巾,她后退一步,将位置全然腾给了赵长亭。 厉峥接过赵长亭手里的供词,放在桌上,一页页地取着翻看核对了下。见措辞都没什么问题,他复又将这些供词揽成一沓,递还给赵长亭,“把这些供词放去证据箱子里,连同那些火铳,都给郭谏臣送去。你亲自过手。” 听厉峥提起火铳,岑镜开口道:“堂尊,那我的那把,我现在去取了。” 厉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好。” 说着,厉峥站起身,三人一道离开了厉峥的卧房,同往书房而去。 那堆老旧的火铳,尽皆被扔在书房刚进门的隔断角落里。岑镜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把已经拆解成零件的火铳零碎地捡了起来。 厉峥和赵长亭,刚将供词都扔进证据箱子里。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不拿一把完整的?” 岑镜将零件都拿好,对厉峥道:“完整的不便携带,左右我是好奇,省得我自己拆了。”只要有火铳上头的字样,能证明这批火铳的出处便好。零件反而比完整的更好携带。 厉峥听着,嗤笑一声,眉微挑。 这小狐狸呀……谎话还真是张嘴就来。 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还有之前抓得那些私兵活口,连同他们的口供,也全移交给郭谏臣,叫他自己看着处理。证据送过去后,你回来我这儿,取十七锭银,给铁匠们每人一锭,放他们回家去便是。”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眉宇间到底闪过一丝动容。一锭银,虽不及严世蕃对他们的许诺,但也是寻常铁匠数年的收入。他不仅放过了他们,也没叫他们最终真的一场空。 厉峥没注意到岑镜的神色,只看着那些箱子,接着对赵长亭道:“铁匠们都放走后,黄金给我留二十锭,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吧。” 赵长亭应下,旋即他走向墙角的那些火铳。提起上头的布头,将其往证据箱子上一放,跟着便抱起箱子离去。往衙门里郭谏臣所在理刑厅而去。 见赵长亭离去,岑镜对厉峥道:“那堂尊你好生歇着,我回房将火铳放下后,便要去停尸房等着。时辰差不多了,死者家眷们想是快来了。”她还得核对认领尸体家眷的身份。 厉峥点头应下,“好,晚饭还过来吃。” “嗯。”岑镜冲厉峥一笑,抱着那一堆零件转身离去。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岑镜在停尸房外临时摆了个桌案,准备了笔墨,专心办尸体认领的事。 锦衣折腰 第97节 她刚去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一袋银锭子来了牢房,跟她打了个招呼后,便去提那些铁匠。不多时,赵长亭空手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铁匠。 众铁匠一路上感恩戴德。言语杂乱间,岑镜甚至听得几声“厉青天”入耳。她实在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掌根抵住额头,用衣袖遮了半张脸,旋即笑了起来。厉青天?厉峥?这怕不是她这一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众铁匠路过岑镜身边时,岑镜唤住了周乾。待周乾停下后,岑镜拜托一名锦衣卫,去将暂住衙门的李玉娥叫了来。等李玉娥的这段时间,岑镜将李玉娥的病情详细告知了周乾,并告诉他,停尸房里的两口薄棺内,便是他的两个孩子。 周乾进了停尸房,岑镜没有再跟进去。不多时,只听得声声沉痛的哭声传出。等李玉娥到来后,岑镜便直接让她进了停尸房,她自己则一直守在门口。停尸房内哭声嚎啕,当真叫闻着悲切。 许久之后,周乾红着眼睛从停尸房内出来,外出找了辆车,在牢内衙役的帮助下,搬走了两个孩子的棺木。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在岑镜面前跪了下来,向岑镜道谢。岑镜连忙将他们拉起,只叮嘱他们,日子要向前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夫妻俩本想再去跟厉峥当面道谢,但岑镜念及厉峥手臂伤着,无法穿衣,衣衫不整不好见人,便替厉峥回绝了,承诺他们会向厉峥转告谢意。夫妻二人听罢,这才再次行礼,一道扶棺离开了衙门。 岑镜站在牢房门外,目送周乾和李玉娥夫妻二人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岑镜莫名深深吸了一气,旋即一声长叹。厉峥此行江西的事宜,到此便算是彻底了了。回望这一趟江西之行,经历的事,当真是比京里一年还要多。 周乾夫妻俩离开后没多久,已死铁匠的家眷便也陆续到来。这一下午,岑镜在无数哀戚的嚎啕哭声中度过。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一口闷缸里,沉闷着,郁结着,一口气始终是不畅快。 到了晚饭时候,岑镜看着停尸房里还剩下的两具尸体,便想着要不今夜不去找厉峥一道吃饭了。这两名死者的家眷想是住得远些,不若她多等等,今日将这事全部办完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便拜托牢里正好要去吃饭的锦衣卫,去给厉峥带句话,晚饭她不过去了,叫他自己用便是。那名锦衣卫痛快应下。 众人刚走,赵长亭便进了牢房,朝她走来,“镜姑娘。” 岑镜闻言起身,行礼道:“赵哥?到饭点了,你怎么过来了?” 赵长亭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袋子,道:“你的份儿。” 岑镜愣了一下,不解接过。她低头,指尖撑开袋子口一看,只见两锭黄金静静地躺在里头。岑镜恍然想起,中午厉峥提起“分赃”来着,这是她的“赃款”。 “哈哈……” 岑镜两手撑着袋子,看向赵长亭,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亭亦笑,而后对岑镜道:“拿着吧,咱们四个一样的。” 岑镜点头应下,收好了袋子。 她确实需要钱财傍身。这两锭金,算上上次在刘与义家,厉峥抓给她的那一把珠宝首饰,哪怕日后离开诏狱再找不到差事,省着点用,她这辈子估计也够了。等回京后,叫他兑现上次给赏的许诺,再跟他要一套小宅子。不必大,有两间房,一个小院,足矣。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如此这般,她就有了安身之地,也有了傍身钱财,再不必为日后的活路发愁。 这一刻,岑镜忽觉,那只始终追着她,只要她停下,便会将她吞噬的猛兽,终于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实。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劳烦赵哥走一趟,你快些用饭去吧。” 赵长亭应下,而后对岑镜道:“你忙完也快去吃,走了。”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在停尸房外又坐着等了会儿。待天色全暗下来后,剩下两名死者的家眷方才赶到。他们原是一县上的人,离得确实有些远。停尸房里又是一阵悲戚的哭嚎。待家眷领走最后两具尸体,岑镜这才熄了灯,将桌上的记录送去归档。 等岑镜回到后院时,已至亥时。 她本打算回去洗个手,然后去厨房要点吃的。怎料她刚进院门,厉峥门口的守卫便朝里头喊了一声。不多时,厉峥披着衣服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厉峥看向走进院中的岑镜,问道:“这么晚?” 岑镜走上前,行个礼,而后道:“有两户离得远,才走。” 厉峥点了点头,对一旁的锦衣卫道:“那传饭吧。” 岑镜一愣,“你没吃?” 厉峥头微侧,笑道:“等你呢。” 岑镜的心忽地错落一跳,一股浓郁的被在乎之感从心底泛起。她冲厉峥一笑,而后指了下自己的房间,道:“我去洗个手,就来。” 说着,岑镜三步一小跑地离去,步子甚是轻快。 厉峥看着她的背影失笑,眼底漫上一丝宠溺之色。去他房里洗不就成了?这一下午她不在,他一个人只能闷在屋里头下棋,无聊至极。 厉峥站在门口又等了会儿,岑镜很快便从自己房里出来,二人一道进了房间。不多时,饭菜便送了过来,一起吃起了饭。岑镜 全程帮他夹菜,盛汤。 饭间,岑镜向厉峥转达了李玉娥和周乾的谢意,顺道给他说了下那些铁匠们称他为厉青天的见闻。厉峥听罢,自己都笑出了声。 待吃完饭,厉峥吃过药后,岑镜给他上完药,便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该收尾的事基本已经办完,项州也同江西都指挥使完成了此次出兵的后续事务交接。严世蕃的那批私兵,被官兵冠以匪寇之名,按律处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锦衣卫便都待在衙门里,该休息的休息,该养伤的养伤。 而这半个月里,大夫每天上午都会来看看厉峥的伤。诚如大夫所言,开始头几日他肩上的青紫更加严重,最严重的时候,几乎到了发黑的地步,岑镜看得格外心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肩上青紫逐渐褪去。尚统没伤到骨头,过了十来日,便也可脱了拐,一瘸一拐地走一走。但锦衣卫身上不能留疤,他后续养伤须得尽心。 陪着厉峥养伤的这段时日,众人日子过得格外轻松愉快。除了尚统得待在屋里养伤,赵长亭和项州时常来找厉峥,四个人基本上顿顿都一起吃饭,没事儿的时候就下下棋,闲聊说话。岑镜和项州也逐渐熟悉了起来。 除此之外,岑镜每日还会挑一个时辰,继续练吹箭和弓弩。毕竟刚学会,她可不想荒废。日日练,天长日久,她定会用熟这两样兵器。 日子就这般过了半个月。 这日上午,岑镜晨起后照旧来到厉峥的房间。吃过早饭后,大夫便来给厉峥看肩伤。 厉峥照旧坐在罗汉床上。大夫上前仔细瞧了瞧,而后捋着胡须,点头道:“大人的伤恢复得很不错,今日可以拆衫木皮。余下三个月内,这条手臂莫要用力。内服外敷的药,还是继续用。” 说着,大夫伸手拆厉峥手臂上的纱布。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纱布拆掉后,厉峥左手按着右肩,缓缓动了动许久未动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之感,只是这条胳膊有些许力不及从前之感,有些绵软。等好了之后,想是练一阵子刀便能恢复。 岑镜看向他的手臂,问道:“如何?” 厉峥放下手臂,撑住腿面,笑道:“我感觉差不多好了。” 一旁大夫笑道:“确实是差不多好了,但大人毕竟伤了骨,莫要大意!谨遵医嘱。” 厉峥失笑应下。大夫又给厉峥重新开了副内服的药方,告知七日后再来,便告辞离去。赵长亭则跟着大夫一道离去,去给厉峥抓药。 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项州,吩咐道:“兄弟们伤养得应该都差不多了。你去找个酒楼,包下来,今晚摆个庆功宴。”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接着对他道:“你再去点一些人,叫韩立春领队。今夜庆功宴后,明日叫他们启程去巡查江西,做做样子就好。八月初五,南昌碰头,然后回京。” 给岑镜的玉簪月底做好,玉簪一到,他们便启程去南昌。在南昌休整两日,便可回京了。 项州问道:“不用我领队吗?” 厉峥道:“本打算叫尚统领队,但他动不了身。长亭我离不了他,他得在我身边待着。你……我另有要紧差事安排。” 项州行礼应下,正欲出门去办今晚庆功宴的事,厉峥忽地道:“出去时随便找个人,叫去找个成衣铺子的裁缝来。” “是。” 项州应下,旋即出门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站起身,握着拳,平举双臂撑开了腰身,他合目蹙眉道:“这半个月,真憋屈。”半个多月不得舒展的手臂,此刻撑开筋骨,感觉舒爽极了。 随着他腰身撑开,除了手臂没太用力,胸腹、腰背上的肌肉尽皆紧绷,腰身劲瘦有劲,肩宽背阔力量感极足。尤其他腹上此刻块块分明的腹肌,线条流畅,阴影分明。 这一幕岑镜尽收眼底。 她抿唇含笑,本能比脑子先动,未及思考便已抬手,指尖飞速碰了下厉峥腹上。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坚硬的触感一瞬传递至指尖,岑镜已飞速收手。 感觉到被摸了下,厉峥猛地睁眼看向岑镜。他面上神色尽皆褪去,只余因不敢相信而来的诧异。 厉峥手臂缓缓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摸了他一下? 此刻岑镜侧对着他,低着头,左手中指正一下下蹭着她方才碰过他腰腹的指尖,手速还挺快。 “你……” 厉峥眼睛睁得都比往日大几分。他唇角压不住地上弯,旋即弯腰侧头,去看岑镜,“你方才……啊?” 岑镜脸颊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蹭指尖的动作愈发的快。她一时间满心里煎熬。她忽就有些看不明白,她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怎就上手了?眼下怎么办?如何交代? 岑镜转身看向罗汉床中间桌上的棋盘,状似随意道:“要不,我们下盘棋?” 厉峥看着她局促的模样,不由失笑。这一刻他看着岑镜,忽就有些好奇,女子也会在意男人的体貌?难道不都是男人贪恋女人的身子吗?日后成了他得问问。 厉峥本打算拆掉纱布后,去把衣服穿好。但此刻他忽就觉着,或许可以等出门时再穿! 厉峥眉微挑,道:“成呀,下棋。” 说着,厉峥坐回了罗汉床上。见厉峥没再追问,岑镜如逢大赦,侧身在小桌对面坐下,便是一眼都不敢再去看厉峥。她飞速捏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不紧不慢地执棋、落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找裁缝做什么?要做几身常服吗?” 厉峥道:“给你做。” 岑镜抬眼看来。 厉峥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目光也看着棋盘,而后道:“我瞧着你这些时日,来来回回换洗的女装就那两套,多买些。” 岑镜心间闪过一抹喜色。但这丝喜色未及散开,她忽又想起那日在滕王阁,他也叫她换女装陪他去。怕不是因为今晚有宴,所以特地给她买新衣? 那晚被当成陪侍的憋屈复又苏醒,岑镜哒一声落下棋子,冷声道:“不要。” 第86章 厉峥闻声抬头,看向岑镜。 他望着岑镜颇有些桀骜的神色,立时便想起南昌滕王阁那宴上的事儿。他确实存了今日想看她穿好看些的心思。一来是晚上有宴,二来是他在屋里闷了这么些时日,今日终于能出门走走,心情好。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庆幸,幸好没像上次一样,将今日叫她打扮的话说出来。他绝无轻贱之心,只是单纯地觉得她穿女装好看。但当日毕竟给她惹了麻烦,还是避着些的好。 厉峥低眉,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抬手,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声音平静且随意,“只是想着你多几套换洗的衣裳,并无他意。” 岑镜抬眼瞥了他一眼,而后道:“那我晚上穿贴里。” 男装?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小狐狸试探他的态度呢这是? 厉峥的神色一如方才般自然随意,只道:“之前便说过,你随自己方便就好。” 岑镜看了看厉峥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的不喜之感褪去。看来他真的只是想让她多几套换洗的衣服。倒也不是她敏感,如今虽知晓他的心思,但他依旧未挑明不是?在关系挑明前,在身份未改变前,她绝不允许任何可能让自己沦为玩物的情况出现。 若只是多几套衣裳换洗,那未尝不可。 思及至此,岑镜又从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复又对厉峥道:“那还是要吧。” 厉峥失笑应下,但眉宇间还是闪过一丝落寞。一会儿裁缝来量了尺寸回去,送来的成衣,她今晚怕是不会穿。 约莫下棋下了半个时辰,门外守卫的人进来通传,说是项州领着裁缝到了。 厉峥转身,从身后罗汉床的扶手上,拿起拆纱布前搭在那里的道袍,起身穿在了身上。穿好后,他方才对通传的人道:“叫他们进来吧。” 锦衣折腰 第98节 仅数息的功夫,项州便带着裁缝走了进来。是一名三十来岁,有些微胖的男子,一身直裰,头戴大帽。 裁缝上前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他的礼,看了眼岑镜,对他道:“给这位姑娘量,按她尺寸送几套成衣过来。料子都要好些……” 厉峥正欲说颜色要清淡些的,但话未出口,他忽地止住,而后看向岑镜,对她道:“喜欢什么样的,你同他说便是。” 岑镜应下,起身站直,给裁缝量尺寸。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酒楼找好了,还是临湘阁。能容得下咱们百来人的,宜春县也就临湘阁了。” 一听临湘阁,厉峥瞬时一怔。 一时间,他都快有些淡忘的回忆,重新清晰地涌入脑海。厉峥不自觉看向岑镜。她正自己拿着软尺,低头量腰身。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色渐深。也罢,离开之前,故地重游一回。 厉峥看向项州,点头应下,“成。那就跟兄弟们都说一声,酉时临湘阁集合。” “是。”项州应下,转身便出门去通知所有人。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裁缝用炭笔在纸上记录了下。裁缝正欲收好软尺,怎料厉峥忽地站起身,对裁缝道:“给我也量一下,一道送几套常服过来。” 说着,厉峥眼珠微转,看了下岑镜。 从前他没在意过穿着,左不过官服、飞鱼服换着穿。至于常服,都是项州送来什么他穿什么。 不过现在……厉峥复又想起方才岑镜摸他那一下,他舌轻顶一下腮,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她晚上八成不会穿新衣。无妨,她不穿他穿,她不打扮他打扮! 裁缝给厉峥量完尺寸,而后行礼问道:“大人要什么形制的常服?” 此话一出,厉峥正欲回答,却发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瞬时哑然。他不曾留意过穿着,他也不知他穿什么形制好看。而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喜恶,就是感觉都可以。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求助之色。他看着岑镜,抬手指了下裁缝,对岑镜道:“你、你跟他说。”左右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岑镜喜欢什么他穿什么就是。 说着,厉峥复又在罗汉床上坐下,抬杯喝起了茶。 岑镜看向厉峥,眉微蹙,眼露不解。他怕不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岑镜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这恐怕就是忽视自己感受太久的后遗症。 岑镜想着之前几次看他穿常服的模样,琢磨了下。片刻后,岑镜对裁缝道:“两套白色贴里做内搭。一套藏青色圆领袍,一套天青色圆领袍。只要暗纹提花,莫要花哨。两套圆领袍都要香云纱。再给他配一顶宽沿圆顶纱料的大帽。我的都要颜色浅淡些的,上衣两套立领大襟,一套方领对襟,马面裙亦要淡色,纹样同样莫要花哨。” 裁缝行礼应下,而后拿起桌上记下的尺寸,对二人道:“大人身高六尺一寸,姑娘五尺三寸,应当无误了。”衣裳放量大,成衣主要看身高,身高对了其他尺寸基本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厉峥看向岑镜,原是五尺三寸,之前估摸得差了一些。 厉峥点头应下,对裁缝道:“抓紧送来。” 裁缝行礼应下,紧着便告辞离去。 裁缝走后,岑镜对厉峥道:“那我去练会儿弓弩和吹箭。” 厉峥起身,“我陪你去。” 最近他穿不了衣服,几乎没怎么踏出过门。她这些时日练弓弩他都没有陪同。 岑镜“嗯”了一声,便同厉峥一道出了门,去院中练弓弩和吹箭。厉峥依旧在旁坐着看。这两样武器,岑镜已是越来越熟练。弓弩基本摆脱了望山,十箭里有九箭都能中靶心。吹箭更是已经完全不会脱靶,只是准星还差些,十次里能中个五次,其余五次虽不中靶心,但也都在靠中心的位置。 厉峥唇边笑意渐浓。心间莫名有些成就感,仿佛看到一朵亲手浇灌的花长出了青翠的枝叶。 他们练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给厉峥新抓的药回来。他将药送去厨房后,也跑来陪着厉峥看岑镜练吹箭和弓弩。几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似又回到了去明月山之前的那几日。 约莫也就过了半个时辰,裁缝便将衣服都送了来。厉峥叫赵长亭去结账,自己则和岑镜分别将各自的衣服送回了房中。 待岑镜练完吹箭和弓弩,日头也逐渐毒辣起来,三人便进了厉峥的房间,一道下棋说话。晌午吃过饭后,无聊得紧。岑镜和赵长亭都贪凉,躲厉峥房里不想回去。于是三人便只能轮番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一直到下午申时,厉峥说要沐浴更衣,岑镜和赵长亭方才各自回房。 岑镜回房后,也去净室简单冲洗了一番。 从净室出来后,岑镜看向榻上今日裁缝新送来的衣服。她将衣服一件件拉起。都是蚕丝香云纱的料子,轻薄透气,远比她那些衣服料子要好。 岑镜一件件地看着,最终目光落在其中一套立领大襟上。她将那套从肩缝处提了起来。这套是鹅黄色,且并非那种很刺眼的黄,而是很清淡的鹅黄,兼顾素雅的同时,瞧着还格外明亮。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喜欢这套。 岑镜犹豫今日要不要穿。 但脑海中,滕王阁那夜所受之辱总是挥之不去。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新送来的衣服。穿回了自己今晨刚换上的那套衣裙。同榻上的那几套相比,自己身上这套,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岑镜重新穿好衣服后,从书架上随便挑了本书,而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已忘却周遭一切,沉迷看书的岑镜,忽见一片阴影投下。一道人影,落在了她眼前的书页上。 岑镜回神,转头看去,正见厉峥长身立于窗外。 厉峥逆光而立,有些瞧不太清楚。待她眼睛适应后,看清厉峥的瞬间,眼眸微睁一瞬。 他换了今日送来的衣裳,内穿素白的交领贴里,贴里外穿着香云纱质地的藏青色圆领袍。纱料轻薄,透着圆领袍底下的白色贴里,恍若青山隐雾。宽沿的圆顶大帽戴在网巾上,阳光从纱料中隐隐漏下,两条细长的帽绳从一枚黑曜石珠中穿过,交叠在他的咽喉处。大明衣冠本就端严沉稳,这一身打扮,衬得他矜贵又稳重。 厉峥自是在留意岑镜的神色。见她细细打量自己,他唇边不由勾起一个笑意。于此同时,他的眼底漫上一丝好奇。 其实他有些不大明白,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她若喜欢的话,他日后愿意在穿衣打扮上多上心。 厉峥眉微挑,问道:“你挑的,好看吗?” “哈哈……” 岑镜没忍住笑出声,她放下书站起身。向厉峥行礼后,她站直身子看向厉峥,赞道:“这个颜色果然很衬堂尊。”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佯装未留意她的穿着,只对她道:“那便走吧,去临湘阁。” 岑镜应下,伸手关上窗,而后朝门口走去。 岑镜很快出来,她关好门后, 走到了厉峥身边。日虽已西沉,但未至酉时,这会儿日头还有些毒。待岑镜行至身边后,厉峥撑开了伞。他左手握着伞柄,手腕微转,伞便倾向岑镜那边,替她遮去了烈阳。 二人并肩而行,一道朝衙门外走去。 众锦衣卫也陆续出门,一路上遇上好些人跟厉峥行礼。厉峥只点头应一下,便继续同岑镜说话。同岑镜一道走在前往临湘阁的街道上,厉峥脑海中时不时便浮现上次前往临湘阁的场景。可惜她忘了两日的事情,自是也不记得,他们也曾这般前往过临湘阁。 时间卡得极好,酉时正,厉峥和岑镜便来到临湘阁楼外。项州已经提前到了,见厉峥到来,出门前来相迎。 厉峥收了伞,交给门口的侍从。项州向厉峥行礼道:“今夜包下来了,只有咱们自己人。” 厉峥看向项州,叮嘱道:“跟临湘阁的人说一声,茶饮里不可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另外再通知下去,今夜凡伤势未愈者,皆不可饮酒。” 项州行礼应下,而后引着厉峥往里走。 踏进临湘阁的瞬间,厉峥抬眼便看向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忽觉脊骨一阵酥麻。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随之起伏一瞬。 厉峥转头看向一旁的岑镜,见她正四处瞧着,并未看他,神色如常。厉峥忽觉心间一刺,他脑海中此刻便冒出一个极其矛盾的念头。 若是能叫她记起那夜的事,又正好记不起他叫她施针遗忘的事,这该多好? 项州将厉峥引向一楼首座。 临湘阁正中有个舞台。舞台下,一楼厅里都是圆桌。并没有单独的桌子。 厉峥和岑镜面向舞台,挨着在圆桌边坐下。厉峥看着自己桌上剩余的几个位置,对项州道:“人来齐后你们三个也过来,和我同坐。” “好!” 项州应下,跟着便又去门口迎人。 厉峥定下的是酉时,锦衣卫们一向准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一楼厅里便坐满了人。赵长亭、尚统、项州三人自是来到厉峥的桌边坐下。 落座后,尚统看了一眼厉峥身边的岑镜,神色间颇有些尴尬。但尴尬间有带着些许可惜,这般好样貌的一个姑娘,怎就是个仵作?尚统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若是他跟堂尊将人要回去,时日一长,她会不会就能忘了仵作相关的事? 厉峥看向赵长亭,对道:“你起来,代我说几句话,然后便叫开宴。” 赵长亭知道厉峥不爱说废话,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亲自开口,这类事一向是他代劳。 赵长亭应下,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兄弟们!这些时日大家伙都辛苦了!今日堂尊犒劳兄弟们,大家伙吃好、玩好、喝好!” 话音落,厅中立时满堂彩,众锦衣卫叫好的叫好,举掌拍手的拍手,甚至还有几声响亮的口哨。赵长亭则抬杯一饮而尽。 待赵长亭说完后,厉峥端起茶杯起身,朗声道:“我以茶代酒,敬兄弟们一杯。” 说罢,厉峥抬杯一饮而尽,众锦衣卫连忙起身,亦抬杯遥敬,而后饮下。不能喝酒的人,自是也以茶代酒。 待众人落座后,赵长亭正欲叫开宴,怎料不远处桌上的韩立春忽地起身,朗声道:“赵哥!等下!” 岑镜和厉峥不解地看过去,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亦面露不解。 韩立春重咳一声,从桌上捧起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而后离座,大步朝厉峥他们这张桌子走来。 本以为是找厉峥,怎料韩立春却捧着匣子,在岑镜身边停下。 岑镜转头看向韩立春,一下愣住。她本以为韩立春是走错了地方,可四目相对之下,韩立春正含笑看着她。 找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厉峥亦不解,只一抬下巴,示意岑镜招呼。 岑镜踟蹰着扶桌起身,不解道:“韩大哥?” 韩立春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郑重地将手中的匣子双手捧给岑镜。 厅中霎时格外的安静。岑镜扫了一眼,见所有桌上的锦衣卫,此刻都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着实有些惶恐,这是做什么? 在这般多人的注视下,岑镜指尖都有些发凉。好半晌,她方才伸手接过了韩立春手里的匣子。只是她的动作,格外的缓。 见岑镜已拿好匣子,但神色间全是茫然不解。韩立春一笑,向岑镜行礼道:“大家伙都知道了,月亮湖溶洞,是镜姑娘心生急智,只身前往炸湖,救下了大家。” 岑镜微微一愣,时隔半个多月,这事儿她都快忘了。 韩立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与亲近,他接着道:“这个匣子里,便是兄弟们一起给你凑得一份谢礼!大家伙都记着呢,这半个月,我们私底下商量了许久。这份谢礼,大家都有份!” “这……” 岑镜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霎时便红了眼眶。一股浓郁的暖流泛上心间。她从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谢礼,甚至这些时日,她差不多已将这事忘了。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 这一刻,强烈的归属感从心底腾起。她明白,厉峥身边的所有人都彻彻底底地接纳了她,以后她真的就是这个大群体里的一分子。 岑镜如何能不开心,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便是被认可的感觉,不止被厉峥一人认可,而是被所有人认可。 她眼中含着泪,只反复道:“多谢,多谢……” 厉峥在旁,静静地抬头看着岑镜,神色间满是欣慰。他真的为她感到高兴。这些认可,都是她凭自己实力赢回来的! 赵长亭自然也是打心眼里为岑镜高兴。就说嘛,镜姑娘这样的姑娘,岂是一个贱籍能缚住的? 项州的目光,则不断在岑镜和厉峥之间变换,到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能配得上堂尊的人,还真就得是镜姑娘这样的女子莫属。他忽就觉得,纵然从身份上来说,镜姑娘为妾更合适。但如这般的女子,倒也值得一个破例。 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尚统,他怔怔地看着岑镜,人都有些发愣!怎么他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他们私底下商量谢礼,怎一点没叫他知晓?月亮湖救他们的人是镜姑娘?那忽然到来的洪水竟是因镜姑娘炸湖?所以……前几日,他以身份之说羞辱了救命恩人? 尚统忽地抿唇,颔首,半条手臂都攀上后脑勺,恨不能将自己脑袋埋起来。镜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姑娘?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锦衣折腰 第99节 韩立春跟岑镜说完这番话后,忽地看向众人,语气格外爽朗,吼道:“以后镜姑娘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妹子,兄弟们认不认?” “认!” 厅中立时爆出一声齐刷刷的震吼,岑镜身边桌上的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一段细微的波纹。 听着这般震撼的声响,岑镜脖子根都泛红,但是笑意爽朗,根本合不拢嘴。她是打心底里高兴。 韩立春接着朗声道:“以后咱们这伙人,不仅是兄弟,还是姐妹,兄弟们对不对?” “对!” 又是一声震撼的齐答。 韩立春再次看向岑镜,道:“今夜庆功宴,兄弟们都商量好了,只看歌舞,只喝酒吃饭,不 胡来……” 说着,韩立春复又朗声调笑道:“镜姑娘找不了郎君,咱们也不找姑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韩立春这话说得轻快,众人这一声朗声答是,格外的热闹,欢笑间夹杂着口哨声,一下整个厅中气氛都沸腾了起来。 岑镜闻言失笑,她明白,这是大家在考虑她的感受。上次滕王阁是何等情形,她尚且记忆犹新。这便叫她格外感动。这么多人都愿意考虑她的感受,这便证明,每个人心里都是认可她的,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厉峥的目光一直在岑镜面上,他眉宇间布满鲜见的喜色,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抬手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正中的舞台上丝乐声起,舞姿翩然的姑娘们如园中群蝶般舞上了台。一众侍从亦开始上菜,端着佳肴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场上热闹了起来,韩立春跟邻桌借了酒杯,上前来倒上一杯酒,对岑镜道:“我敬镜姑娘一杯。” 岑镜手里还端着匣子,她正欲转身放下,怎料厉峥忽地起身,伸手从她手里接过。 岑镜微怔,抬头看向厉峥。厉峥端着匣子站在她身旁,面含笑意。他看了眼她桌上的酒杯,示意她倒酒。 岑镜看着他点头,转身倒酒。倒好就,岑镜端起酒杯,同韩立春相碰饮尽。厉峥也没落座,就这般站着陪着岑镜。此刻他忽地意识到,今夜的庆功宴,恐怕是小狐狸的主场,那他就安静地当个“陪侍”。 一杯酒饮下,韩立春端着空酒杯,对岑镜道:“妹子,今晚敞开了高兴!” “欸,好!”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 韩立春抬头,越过岑镜的头顶,看向岑镜身后的厉峥,开口对厉峥道:“堂尊,回京后给咱妹子脱个籍呗!脱了籍,以后咱都是一样的人。” “脱!” 厉峥重重点头! 韩立春哈哈一笑,朝厉峥行礼,而后离开,回了自己的位置。 厉峥和岑镜再次落座,厉峥将手里的匣子放到桌上,身子侧向岑镜,低声问道:“高不高兴?” 岑镜眼中泪光尚在,她转头看向厉峥,点头道:“高兴!” 厉峥正欲继续跟岑镜说话,怎料邻桌又有一名锦衣卫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弯腰至岑镜身边,对岑镜道:“镜姑娘,船上,月亮湖,你救了我两回,今儿我无论如何都得敬你一杯。” 岑镜连忙起身倒酒,同那锦衣卫说了几句自谦的话,而后碰杯一同饮下。 厉峥侧支着下颌,在旁看着。 他眼微眯,今晚来敬酒的人恐怕不少,小狐狸怕不是要喝多? 不过正好他还在喝药,今夜喝不了酒。喝多就喝多吧,她难得这般开心,他陪着照看她便是。 ----------------------- 作者有话说:搜了一堆明代的尺码标准,最后采用一尺≈31.1cm 第87章 待那名锦衣卫敬完酒离开后,岑镜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放下酒杯时,面上还挂着笑意。厉峥瞧得出来,此刻她面上的笑意,并非应酬寒暄时的假笑,而是直抵眸底,发自内心的喜悦。 厉峥目光凝在她的面上,唇边亦挂着笑意。他抬起酒壶,涓细的酒液缓缓流入岑镜的酒杯。厉峥边给岑镜倒酒,边侧头,在她耳畔调笑道:“本官亲自给咱妹子倒酒,可好?” 岑镜颔首,但眼珠却一转,抬眼看向厉峥。她唇边笑意不减,旋即唇一抿,冲厉峥皱了皱鼻,活像只呲牙的小狐狸,“又阴阳怪气。” 厉峥一笑,放下酒壶。场上吵闹得很,他微微弯腰,离岑镜耳畔更近了些。大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鬓发,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 这般高兴的事,她此刻心间当真百感交集,想是有很多话想说。 岑镜目光落在厉峥的侧脸上,眸色渐沉。看着他当真准备认真倾听的神色,岑镜不由轻笑一声,她此刻心间确实百感交集。 岑镜徐徐开口,她的声音缓而轻,语气便似此刻舞台上,舞者翩然浮荡的水袖,悠长又带着喜悦,“我没想到,今日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也没想到,大家会考虑我的感受,选择不找姑娘作陪。”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亦缓声对岑镜道:“他们拿你当自己人了,自是会想跟你有福同享。你既享受不了找郎君的福,他们自然就会选择放弃。”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今夜可算得上所有人对岑镜的认同仪式。 说着,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缓缓笑开。倘若不是很多人已看出他和岑镜的关系,日后说不准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有人把持不住,自己想找姑娘,但又念及岑镜,说不准真会怂恿着给她也找个陪侍的郎君。这一伙儿人聚在一起,多喝几杯酒,你一言我一句的相互递话,这种事怕是真干得出来。 岑镜无比认同厉峥的话,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才接着对厉峥道:“我瞧得出来,今夜大家伙其实送了我两份谢礼。” “怎么说?”厉峥低声问道。 岑镜唇边再次抿过一个笑意,转眼看向厉峥,“韩大哥跟你说给我脱籍的事,肯定也是他们私底下商量过的。就趁着给我送完谢礼后,当众提出来,算是把你架上去了。” “呵呵……” 厉峥闻言笑开。他本就已计划着给她脱籍,方才没留意。这会儿她一说还真是。他若还是来江西前那个厉峥,今晚可不就是被架起来了吗?即便不愿意回去后也得给她脱籍。 厉峥笑罢,转头看向岑镜,神色认真下来。他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即便他们不提,等这次回京后,我也会给你脱籍。在滕王阁时,我便已在计划此事。” 四目相对之下,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此刻正映着她面容的倒影。他若是已在计划给她脱籍,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计划着给她一个结果? 岑镜的心兀自一颤,她眼一眨移开目光。 岑镜端起酒杯,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狡黠,“大家伙谢我,而我该谢你。谢你看见我,谢你信任我,谢你给我决策权,谢你让我满腹才智,有可用之处!我敬堂尊一杯。” 眼前的岑镜,脸颊上一片如桃般的粉色,包围着沉着喜色的眼睛,便似春暖一般明媚又富有生机。 厉峥抿唇一笑,端起茶杯。他看着岑镜的眼睛,想着这些时日来她展现出的真正的一面,缓声对她道:“日后你大可多信任自己一些,外界也并非你曾以为的那般可怕。你真正的样子,反而能让你赢得更多的东西。”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可当她展现出真正的一面后,无可置疑地牵动了他的心,也无可置疑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过去一直在邵府郊外的宅子里生活,地位本就不高,又没有可供她施展才华之处,想是过得谨小慎微。从邵府出来后没几日,便被他带进了诏狱。他能理解岑镜对外界的陌生之感,过去把自己伪装得安静又乖巧,是她自认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过去封闭的环境,让她没有足够多的对比,可以了知自己真正的水平。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岑镜呼吸微重,腰背都跟着挺直一瞬。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脑海中忽地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她过去太过谨慎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是啊……来到江西后,当她开始展露锋芒,当她开始在他的鼓励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时,获得的,拥有的,远比从前要多很多。赢得他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平等认可。 岑镜忽地深深地意识到,幼时给她戴上枷锁的,是邵府那四方天里的教训与规矩。后来她离开了邵府,可那副枷锁,她却主动套在了脖子上。 岑镜眸光微颤,不自觉便捏紧了酒杯,指尖都有些泛白。 恍然有一束金光劈开迷雾,骤然绽放,驱散了她心间一切遮挡。她恍然警觉,如梦初醒!在人生这条路上,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去释放她本就具备的力量! 岑镜再复红了眼眶,她看着厉峥,一下笑开。 厉峥自是将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收入眼底,他唇边笑意更浓,提着杯口,轻碰了一下岑镜手中的酒杯。 两杯相碰的这一声清灵的脆响,将岑镜拉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抬杯,将酒水和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你都连喝三杯了,先吃些东西。”说着,厉峥将离得最近的一道炙羊肉夹进了岑镜面前的食碟里。 岑镜面露喜色,也拿起筷子,和厉峥一道吃起了菜。 才吃没几口,梁池和李元淞一道端着酒杯来到岑镜身边,唤道:“妹子,我们兄弟俩来敬你一杯,你少喝些,抿一口就是。” 岑镜忙放下筷子起身,厉峥见此失笑,复又拿起酒壶,亲自给岑镜倒上一杯酒。 一旁的赵长亭嘴里叼着一个鸭头的冠子,看着这一幕直笑。今晚的堂尊,竟是甘愿给镜姑娘当陪衬。他忽就想起方才韩立春的话,其实大家伙继续找姑娘也不是不行,镜姑娘这不有一个现成的郎君。 岑镜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同梁池和李元淞说话,厉峥坐在一旁,自己夹菜吃。而就在这时,一直埋着头的尚统,缓缓抬起头来。见岑镜正站着跟人说话,背对着他,他忙看向厉峥,而后低声唤道:“堂尊,堂尊……” 厉峥不解抬头,尚统复又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厉峥,眼 露求救之色,低声对厉峥道:“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这是? 看着尚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厉峥放下筷子。他转头看了岑镜一眼,这会儿她还没喝多,他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 想着,厉峥站起身,伸手按了下身边赵长亭的手臂,抬手虚指一下岑镜,叮嘱道:“照看着。”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和尚统一道起身离席。 尚统将厉峥带到厅中左侧一幅巨大的折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此处说话没人听见,而后这才看向厉峥,蹙眉道:“堂尊,我怕是闯了个祸。” “嗯?” 厉峥蹙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尚统两手叉腰,眼露焦灼。他看着自己脚尖,对厉峥道:“我之前不知道月亮湖是镜姑娘救了我们,我前些日子口出狂言,怕是得罪了她。” 一听同岑镜相关,又念及尚统一直对岑镜怀揣的心思。厉峥眸色寒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尚统,问道:“你说了什么?” 尚统并未留意厉峥的神色,只看着地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厉峥的话,蹙眉抱怨道:“怎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这事儿?他们准备谢礼我也半点不知晓!赵哥和项哥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厉峥白了尚统一眼。 还能是什么缘故?往日嚣张跋扈,兄弟们有些事都避着他呗。 之前赵长亭跟他提起过,叫他有机会说说尚统。既然今日他提出来了,正好提点两句。 念及此,厉峥道:“还能什么缘故?你自己往日如何行事,心里没数吗?莫怪兄弟们不亲近你。张翼德怎么死的?不善待下属,一代英雄死于自己属下手中。你且长点记性。” 尚统啧了一声,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得罪了救命恩人这事。我想着,堂尊你要不帮我说几句好话。” 厉峥再复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尚统重叹一声,两手一拍,将那日他堵岑镜的事,细细给厉峥复述了一遍,“就这么回事!我想着她一个贱籍,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谁知这条命是她救得,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厉峥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寒。 尚统正琢磨怎么叫厉峥帮着缓和下关系,怎料耳畔忽地响起厉峥平静,却又寒至骨髓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她说话?” 厉峥只觉手臂上的麻筋都在发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他想开口,都要先准备信物的人,竟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以这般方式羞辱。 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一瞬紧绷,额角处青筋都跟着浮动。负于身后的左手,拳头一下攥紧。他在强忍!脑海里反复想着,今日所有人都高兴,他不能动手。尚统跟了他数年,他不能动手。 锦衣折腰 第100节 尚统何曾听过厉峥用这般森寒的语气同他说话?而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这般语气,尚统自是知道意味着什么。 尚统面上神色尽皆褪去,抬眼看向厉峥,眸中神色明显已经有些惧怕,“堂、堂尊……” 厉峥缓步抬脚,紧逼上前,尚统后退一步,“堂尊……”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如利刃般看着尚统,“我看是我太给你脸了,这些年惯得你不知姓甚名谁。” 厉峥想动手的浓烈欲。望,尽皆凝聚在脚步上。他强势的,步步紧逼上前,“对外嚣张跋扈便也罢了,对自己人你竟也敢这般轻视?你是不是以为,这辈子都能过得这般顺遂?” 尚统看着厉峥此刻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动了怒。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出屏风外,尚统连忙双手抱拳,单膝落地,跪在了厉峥面前。他颔首看着地面,唇色都有些泛白,胸膛一沉一浮地起伏着。 见尚统跪下,厉峥气消了些许。 他负手站在尚统面前,垂眸看着尚统头顶。 尚统跟了他好些年,他确实不能过于严苛。岑镜这次没来找他告状,想是也在为他考虑,并不希望因此损伤他们的关系。 厉峥兀自深吸一气,强压下心间怒意。 他垂着眼眸,尽量缓了语气,对尚统道:“我也会受伤,我的位置也并非稳如磐石。我不是一个不倒的靠山。这次兄弟们商量送礼,你身为精锐缇骑的统领,却盖不知晓,可见他们已对你有了隔阂。” “更要紧的是……” 厉峥拇指捏紧了食指骨节,指尖都按得泛白,“你竟敢如此羞辱岑镜。”滕王阁被当作陪侍,她尚且赌上自己最看重的差事痛斥于他,被尚统这般轻视,她该是多憋屈。 厉峥俯身,头低至尚统头顶处。他淡淡吐出四个字,语气虽淡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的。” 尚统神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向厉峥。 尚统整个人怔在原地,视线中,厉峥缓缓站直了身子。 站直后,厉峥抬手,左手捏着右手手腕,目光看着右手掌心,慢条斯理地对尚统道:“未来,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在你跟了我数年的份上,这次我不处置你。但你,须得好好反省。今夜回去后,余下半个月,不许出门。待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自己过去的行事章法,自己辨一辨是非。” 眼看着厉峥拂袖离去,尚统忽觉瘫软,重重落下一气,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这次真的惹怒了厉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这是厉峥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行事再有不妥,绝对会被赶出北镇抚司。 镜姑娘竟是堂尊要娶的人!他之前是心瞎到了何等地步?既没有看出堂尊的心思,也没有看出镜姑娘勇于炸湖救人的胆魄。兄弟们私下商量答谢的事,也没叫他知晓。眼看着镜姑娘收获了所有人的认可,而他却被悄然排除在外。堂尊说得对,他确实该好好反省。 厉峥走出屏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岑镜的身上。此刻又有锦衣卫上前来敬酒,她端着酒杯,正在同面前的锦衣卫说话。人群里,她的笑意那般明媚。 厉峥眉微蹙,受了那般屈辱,竟没来跟他说。 他明白,她不想叫他为难。却也是他做得不好,面对别的男人的骚。扰,叫她明知有他这张牌,却不能用。 待那锦衣卫走后,厉峥回到岑镜身边,在椅子上坐下。岑镜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岑镜的脸颊已因酒之故而有些泛红,眼尾亦染着淡淡的红晕。厉峥含笑,对她道:“收拾了尚统一顿。” “啊?” 岑镜拿筷子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厉峥看着岑镜,道:“他今日才知月亮湖得救是因你之故,说之前得罪了你,叫我帮着跟你说说好话。我罚他回去面壁半个月。” 岑镜闻言失笑,定是尚统那个蠢蛋,自己招了! 岑镜心间只觉畅快,给厉峥夹了一筷子菜,道:“罚得好!” 厉峥亦笑,拿起筷子吃菜,暂时不再去想尚统的事。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尚统方才回席,全程坐在椅子上,乖得跟只猫儿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岑镜一眼。 这一晚上,大家伙吃饭、说笑、划拳、赏歌舞,玩儿的都 甚是开心。 而来给岑镜敬酒的人极多,每个人过来都说,让她只抿一口意思意思便是。可是人实在是太多,哪怕只是小口抿,岑镜还是逐渐晕乎了起来。眼看着岑镜眨眼都变得缓慢,厉峥便做主挡了后头来敬酒的人。 眼看着天色已晚,岑镜又喝得晕乎乎的,厉峥低声问道:“若不然我送你去休息?” 岑镜放下托着腮的手,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嗯。” 厉峥失笑,伸手拉住了岑镜的手臂,他抬头,看了眼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 厉峥气息有一瞬的错落,转头对岑镜道:“我送你去楼上。” 第88章 岑镜此刻神思已有些模糊,她那时常站在身外,审视着自己一言一行的理智,此刻便似一位常年繁忙终得休缓的刑官,悄无声息地消散。厉峥说送她去楼上,这话便是连她脑子都没进,只本能听从,扶着桌面站起身了。 厉峥左手抓着岑镜的上臂扶着她,正欲伸手去取桌上众锦衣卫送给她谢礼的那个匣子,怎料身边岑镜身子却有些失重,似要往后倒去。厉峥连忙松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岑镜整个人便跌进了厉峥怀里。 厉峥侧头,去看怀里岑镜的面容。正要问她是否难受,怎知唇刚动,身后厅中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跟着便是此起彼伏一片类似猿鸣般的起哄之声。 一片红瞬时从他素白的衣领中爬出,从他脖颈处散至耳朵尖。心间难以遏制的羞赧尽皆化作一股怒意,厉峥当即蹙眉,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在他的事儿上瞎起哄! 厉峥当即侧转身,蹙眉,抬手指向众人。可在他转身的同时,亦看到众人面上由衷欣喜的神色,整个厅中的氛围,都显得那般的蓬勃。本欲斥一声闭嘴的厉峥,到底是斥不出口,一下气笑。 见厉峥低眉笑开,众锦衣卫便似受到了某种鼓舞,当即起哄得更加厉害,甚至还有人拍起了桌子,厅中立时传来一阵宛如打鼓般的声音。 厉峥忙侧头看一眼岑镜,见她眼神失焦,迷迷糊糊。她揉着自己太阳穴,全没注意这些哄闹,甚至还因吵闹而烦躁,微微蹙了下眉。厉峥转头再次看向众人,抬起食指在唇峰处比了下,而后朝众人凌空重重一点,示意他们停下。 众人见厉峥面上笑意褪去,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起哄。 厉峥揽稳岑镜的腰,另一手托起桌上的匣子底,便带着岑镜离席,一道往二楼而去。 一路来到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厉峥看着那扇门,旋即低眉,看向怀中的岑镜。她半闭着眼睛,还在揉太阳穴。她眼尾染着一片绯红,比胭脂更动人,好似一只翩然飞落于怀的朱雀。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见状,先一步推开门进去,将屋里的灯点了起来。 看着屋内亮起灯,厉峥扶着岑镜跨进了房门。 一进房间,厉峥便抬眼,看向这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和之前并无二致,只正中的那张榻前,多摆了一张半透的刺绣屏风。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缓缓提气,未成想,离开江西前,他们竟还能回到这间房里来。 侍女们低着头退出房间。厉峥余光瞥见他们拉动门扇,忽地道:“别关门。” 楼下所有人都能瞧见这间屋子,方才他们又都起哄。众人已知他们关系与从前不同,她又醉了酒,场合又是临湘阁这等烟花之地。与往日公干时不同,今夜若是关上门,她的清白说不清楚,他也得落个趁人之危的口实。岑镜一身傲骨,他不能叫旁人以为他对她有戏耍之心,若出现一些不好的揣测,不慎传到她的耳朵里,好事也得变坏事。 这门就一直开着,旁人看得见,那么他们在屋里待多久都无妨。 侍女们应声,松开了拉动门扇的手,只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两侧。 厉峥侧头,对门口的婢女道:“送醒酒茶来。” 吩咐罢,厉峥揽着岑镜进了屋。路过屏风前的桌子时,他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揽着她绕过屏风后,那张给他留下刻骨回忆的床榻,再次出现在眼前。它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牵动着他回忆中每一个点滴细节。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将她小心扶着,坐在了榻边上。厉峥拉着她的手臂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嗯?” 岑镜半闭着眼睛,只回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厉峥扶着岑镜的双肩,弯腰在她面前,平视于她。看着她此刻这幅神色,他不由失笑,“酒量这般差?只小口抿着喝,半壶多一点,便晕了?” 今夜岑镜的酒是他倒的,下去多少他清楚。看来小狐狸撑死也就半壶的量,日后再喝酒,不可叫她超过半壶。 而就在这时,侍女送了醒酒茶进来。厉峥转头看了一眼,见醒酒茶被放在屏风后的桌子上,便对岑镜道:“你歇一下,我去给你倒茶。” 说着,厉峥起身松开了手。怎料刚刚松手,岑镜身子一侧,便歪倒在榻上,嘭一声闷响。 “欸!” 厉峥伸手凌空一抓,正欲问她有没有摔疼,却见岑镜伸手,往头顶上摸去。待她摸到枕头后,顺势往下一拉,脑袋便枕了上去。只见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手扶着枕头边缘,舒服地睡了。 “呵……” 厉峥失笑,他看着岑镜安静的睡颜,脑海中浮现他养伤这半个月,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旋即弯腰,捏起她的脚腕,将她鞋脱下,随后将她腿也放去了榻上。 厉峥绕回屏风后,捏住大帽帽绳上的黑曜石珠,往下一拉,旋即取下大帽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醒酒茶,重新回到岑镜榻边。他敛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岑镜,起来喝了这杯茶再睡。” 不喝醒酒茶,就怕明日醒来后头疼。 “岑镜。” 厉峥复又唤了一声。 岑镜蹙了蹙眉,似是不耐烦被打扰,没有理他。 厉峥瞧着她这副模样,一声轻笑。他舌轻顶一下腮,而后伸手,捏住了岑镜的鼻子。约莫三息过后,岑镜猛然惊醒,张口大大吸了一口气,厉峥悄然收回了手。 他正欲将手中的杯子递到岑镜面前,怎料岑镜忽地撑住床榻,半个身子坐了起来。那双看向他的眸子里,显然流出一丝惶恐。厉峥不解侧头。 岑镜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怎能在堂尊面前这般放肆? 可念头刚闪过,她脑海中复又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告诉她,眼前的人已不再需要她谨慎应对。 厉峥不解地看着岑镜,只见她神色间的惶恐骤然出现,又骤然褪去。 “嗯?” 厉峥愈发不解。 而就在这时,他亲眼看着岑镜眉宇间,竟又出现一股恼怒之色。厉峥眼眸微睁,小狐狸想什么呢? 厉峥正准备问问,怎料岑镜忽地抬腿,小腿骨一下撞在他的腰上。同时不忿斥道:“坏东西!” “诶你?”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厉峥 诧异看向岑镜。他一抬杯,另一手指向手里的杯子,“我今晚给你倒酒,给你脱鞋,伺候你喝醒酒茶,我哪里坏了?”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脑海中复又浮现许多画面。为她铺路,手把手教她吹箭和弓弩,几番舍命相救…… “哈哈……” 岑镜眉宇间恼怒之色极快地散去,复又笑开,她随即伸手,拉住厉峥的手。厉峥一愣,她鲜少主动亲近他,心口忽就有些发紧。 岑镜就这般拉着他的手,复又躺回枕上。她双手抓着厉峥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枕在了脸下。她指尖拍拍厉峥的手腕,唇边含着笑意,似自语般呢喃道:“不是坏东西,是好东西。” 说着,她闭着眼,眉微蹙,似是在思考,而后道:“也不对,是又好又坏的东西。” “呵……” 厉峥气笑,他算是知道他如今在岑镜心里是何等模样了。她对他又爱,又怨,但同时也全然的信任着他。他轻叹一声,他已经很努力了,何时才能将坏的那一面尽皆覆盖掉? 看着她抱着自己手腕,枕着自己的手背睡觉,这般安心的依赖,便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浓郁的满足之感混着淡淡欣喜,逐渐填满了他的心海。 厉峥安静地坐了会儿,只静静地感受这一刻。但天色已晚,怕她睡沉再叫醒更不好。他索性从岑镜手中将自己的左手抽出来,起身单膝跪在榻边。单手绕过她的肩,一下便将她抱了起来。 岑镜再次迷迷糊糊醒来,人委屈地缩在他怀里,蹙眉问道:“你干嘛?” 厉峥将手里的茶杯递到岑镜嘴边,而后道:“喝了,喝了再睡。” 锦衣折腰 第101节 岑镜懒得伸手接,直接搭嘴过去喝。厉峥看着她的双唇因用力够茶杯而绷紧,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这不用手,只搭嘴过来喝茶的模样,愈发像只狐狸。 莫不是比她长六岁的缘故?为何她往日分明冷静又气若幽昙,可偶尔一两个神情、动作,看起来会这般可爱。便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直在他心上挠。而且……来江西前,并不曾有这般感觉。 厉峥顺着她咽水的节奏抬杯,一点点地喂她将一杯醒酒茶饮尽。 喝完后,岑镜便想睡。但厉峥没松手,她躺不下去。人又似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脑袋歪去了一侧。厉峥失笑,伸手将手中的空杯,往床首的矮柜上一放,弯腰将她放回了枕上。 厉峥尚且单膝跪在榻边,单臂撑在里侧她的身侧。他本欲起身,可抬眼的瞬间,目光却落在岑镜的透着粉色的脸颊上。 外头的喧闹声、丝乐声依旧。可此刻那些声音便似从千里之外传来,远不如眼前岑镜沉静平稳的呼吸声来得清晰。 她此刻躺在这张榻上的画面,同五月那夜里的一切交叠出现在眼前。厉峥喉结滚动,只觉一股燥。热自脊骨中逸散而出,直往丹田而去。他眼珠飞速一转,看了眼屏风外敞开的房门,再次看向岑镜时,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愈发频繁,气息也微有一瞬的粗。重。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岑镜方才那句坏东西,骂得对!不仅骂得对,更像是预言,提前骂的。 但凡之前没干出叫她施针的混帐事来,今晚这趁人之危的事他怕是真的会干。可偏生她忘了,他若真做,那么在她眼里,他便同强迫女子的歹毒小人毫无分别。只想想她眼中可能会出现的厌恶、惧怕、鄙夷……他便心如刀绞,断无半点接受的可能。是,他怕被厌恶,尤其是她的厌恶。他对自己认知的傲然,也断然无法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厉峥静静地看了岑镜许久,最终,他缓缓俯首,那双薄唇,在岑镜那染着绯红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只刚碰到她的脸颊,他便抬起了头。厉峥唇边划过一抹笑意,抬手曲起食指,指背在他方才吻过的位置抚过。 这本该是他的房间,但今夜他就想叫她睡在这里。 或许有些私心。毕竟那夜的事,此后怕是只有他一人记得。叫她睡在这里,留一份这间房,这张榻的画面在她的记忆中。 自然,他也没君子到会干出将她留在这里,自己换个房间睡的事。所以……想着,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 他将岑镜往枕头里侧抱着挪了下,旋即转身,脱了皂靴在她身侧躺下,身子几乎与榻边缘齐平。他如今右肩未好痊,只能平躺着睡。在同一枕上躺下后,他转头看向岑镜。 多好的机会! 明日她起来若问,便说她喝多了,他留着照顾她,不慎睡着了便是。左右今夜门不关,衣服也都好端端地穿着,她明日起来抓不着把柄说他。旁人也说不了什么,毕竟门没关。那扇屏风下头大面积的山水刺绣,正好挡了榻,旁人就算路过也瞧不见他们睡在一起。 方方面面,妥妥当当。 如此想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拉住岑镜摊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旋即合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再一段剧情,江西线结束。么么哒,爱你们。 第89章 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虽喝过酒,但也只是偶尔一两杯,从未喝醉过。昨夜头回醉酒,再兼心情格外的好,心头无闲事挂碍。她这一夜睡得极沉,便是连梦都没做一个。而她这也是自来诏狱后,头一回未在卯时自然醒来。 清晨。 明媚的阳光洒进屋里,那半透的屏风便似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微有些刺眼的光线。当它落在岑镜面上时,已是变得柔和又充满温度。 岑镜逐渐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撑懒腰,怎料手刚动,却发觉与人十指相扣。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熟悉的粗粝之感的瞬间,厉峥的面容霎时出现在眼前。 岑镜猛地睁眼,柔光下厉峥如峰般起伏的侧脸闯入眼帘,方才的揣测于瞬息间被证实。他安静地睡着。那不算长,但平直且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下,高挺的鼻骨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在透过屏风的晨光中,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岑镜的气息一息凝滞,心近乎顷刻间在胸腔里怦然而起,一片霞色如斜飞的云般染上她的脸颊。 她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厉峥,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此刻的她,侧睡在平躺而卧的厉峥身边,左手被他握着,手背轻搭在他的腰腹处。而她的另一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肩头。若是他没记错,她醒来前,脸也是靠着他肩的。 只如此便也罢了,可偏生……岑镜眼眸微垂。正见她的一条腿,如往日抱棉被一般搭在厉峥的身上。 岑镜羞恼蹙眉,悄无声息地放下手,收回腿。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之地。待头脑后转,看向身后的床榻时,岑镜不由眼眸微睁。这么大一张床榻?岑镜复又转回头来,这么大张榻,但她和厉峥偏偏挤在一个枕头上睡? 在晨起的一片震惊、羞赧过后,随着头脑的彻底清醒,岑镜的理智,逐渐也从神思深处清醒过来。满腔的疑问,随之而来。昨晚他们怎么会睡在一起?他何时带自己进的房间? 念头落,岑镜立时便想起昨夜的画面。迟来的恼怒,冲破心间的羞赧如烈火燎原般而至。 昨夜厅中那么多人,他带自己进房间时,定然所有人都看着!他还睡她边上,岂非在旁人眼里,她已是他的人?纵然什么也没做,但经过这么一夜,在旁人看来,她可不就是已经无名无分地跟了他? 她仿佛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个结果,即将破笼而出。一时间,对自己昨夜醉酒的强烈自责,对厉峥留宿行止的反感,信任被辜负的浓郁失望,尽皆浮现在她心头。 岑镜当即深深抿唇,眉峰紧蹙,立时便要起身。 怎料才撑榻抬起个头,目光越过半透的屏风,却正见大大敞开的房门。门外甚至还有路过的侍女小厮。岑镜一下愣住。 岑镜的眉宇逐渐舒展,神色间的气恼也逐渐地消散。她几乎于顷刻间便意识到这敞开的房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他们在临湘阁这种地方,醉酒后同处一夜,也在无声地向外宣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她转眼看了看未醒的厉峥,唇微抿。他原是没叫关门,如此这般,倒也……确实是避了嫌。倒是她错怪了他。刚刚还恼怒的岑镜,这会儿心间反倒生出些许感念,甚至还有些许自责,他原是想得这般周到。她方才竟一瞬间将他当作那等不顾她意愿强占之人。是啊,他行事一向谨慎周全,怎会干出那等叫他们 两人都落人口实的蠢笨之事。 之前她是酒醉不知,眼下醒了,再这般睡在一起不成。想着,岑镜忙想起身,谁知腿才刚动,却发觉自己马面裙的一侧,被厉峥压。在身。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见他未醒,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 将他叫醒? 想着,岑镜脑海中便过了一下那个画面。清晨在同一张榻上唤醒他,仅仅只是一想,那画面中浓烈至极的暧昧氛围,便已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岑镜想了想,若不然,装睡? 对!装睡!等他先醒。他醒了起来后,她再起。这般就可以避开那怪异至极的气氛,她甚至可以佯装不知昨夜睡在了同一张榻上。 如此想着,岑镜动作轻缓的,重新躺回了枕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岑镜,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心下自厌不已,日后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她实在厌恶这等对自己言行毫无觉察的状态。日后任何时候,但凡喝酒,她都点到为止。 反省着昨夜宴上的事,岑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厉峥昨晚不是没喝酒? 此念浮现的瞬间,岑镜脑海的迷雾中劈开一道裂缝。厉峥素日的言行一同浮现,电光石火间,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怕不是盘算好的? 装睡的岑镜,没叫半分神色流露在面上,只侧睡的身子,忽有一瞬的起伏。 好好好。敞开的大门,醉酒的她,陪伴在侧的男人……这严谨的风险规避,处处周全的考量,可不就是这位都指挥同知一贯的行事作风? 呵…… 岑镜心下冷嗤。她倒要瞧瞧,等下醒来后,他又备下了怎样天衣无缝的说辞! 岑镜安然装睡,约莫也就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忽地听到耳侧枕头里粟米被碾压的声响。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们相握的那只手,被厉峥拉起来看了看,而后放回他腰腹处,手复又被他握紧了些。 不知为何,感受到被握紧的这股力道,她心间竟泛起丝丝欣喜,裹挟着某种隐秘的满足。 厉峥转头,略带惺忪的双眸看向岑镜。见她还睡着,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都快辰时了?她竟还未醒。看来昨晚酒确实喝得有些多。 厉峥因右肩之故暂且无法侧身转过去,他便抬起左手,绕过自己身子,轻轻揽了揽岑镜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揽过她的碎发后,厉峥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她。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人。他只觉心间某种遗憾,似在这一刻得以抚平。那夜之后的第二日清晨,他们本该如今日这般,在同一个枕上醒来。 可他偏生干了件那般混账之事。 自责与愧疚,混杂着遗憾得以抚平的欣慰,同时交织在他的心间。厉峥抬起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缓缓将她的手拉起,头微侧,最终一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吻过她的手背后,厉峥复又低眉看了看她的手,纤长而又白皙。而且……和他的手比,她的手显得又小又细。像只小爪。也不知这双柔软纤细的手,是如何验明那么多真相的? 厉峥唇边复又闪过一个笑意。他眉微挑,再次拉起岑镜的手,错开自己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处,张嘴轻轻一啃。 被牙齿刮过骨节的触感传来,装睡的岑镜险些笑出来。他在做些什么?醒来这么一会儿,又是给她揽头发,又是吻她手背,这会儿竟又啃了一口。他怎这般多的小动作?她现在竟有些无法将他和从前那个冷酷狠戾、高高在上的堂尊联系在一起。他是属狗的吗?哦……岑镜忽地记起,他是属狗。 啃过岑镜的手背后,厉峥心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他握着岑镜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再次转头看向岑镜。她什么时候能醒?他一个人有些无趣。 而就在这时,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岑镜的厉峥,忽地发觉有些不大对。她一个睡着的人,脸红什么?脸红也就罢了,怎么这睡着的人,睫毛还会时不时地颤抖? 厉峥眼微眯,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小狐狸怕不是在装睡?意识到这个真相的瞬间,厉峥无声地笑开。他强忍着不发出半点声音。可他面上的喜色,远比朗笑出声时更加开怀。她怎这般可爱?她是怎么想出装睡这招的? 装睡?行,且看她能装多久?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并将她的手臂往她怀里推了推。待空出些位置,他旋即腰腹用力,调转身子,左臂手肘撑在榻上,趴在了岑镜身边。 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岑镜本以为他起了,岂料下一瞬,她便觉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岑镜的心再复提起。气息如此清晰,足可见他现在离自己有多近。岑镜瞬时便觉被架上了刑场,他醒了不起床,到底要做些什么? 正煎熬着,她忽觉厉峥的气息越靠越近,她的心也越提越高……不多时,他的忽地气息停滞,一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嗡一声响,岑镜只觉脑中瞬间炸开,猛地一团烈焰将她吞了个彻彻底底,她只觉全身都烧了起来。心间的羞恼霎时便抵达了极致!这坏东西,趁她睡着竟这般放肆!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穿过衣料传来。与此同时,他低哑又略带调笑的声音,如蛊惑般在她耳畔响起,“再忍着不睁眼,我可就要盘算着干些别的了。” 他故意的! 岑镜脑中再次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瞬时红透。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下翻身坐起,小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厉峥腰背上,连声斥道:“你坏不坏?你坏不坏?” “哈哈……” 厉峥朗笑开怀,他忙起身,盘腿坐在岑镜面前。在她混乱打来的巴掌中伸手,分别钳制住了她两条手臂,“好了!好了!” 岑镜双腕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得泄气侧身坐在榻上。她面上此刻的神色精彩万分,整张脸通红的同时,好笑与气恼,羞赧与质疑尽皆并存。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他忽觉这才是那日晨起后本该发生的画面。这一刻,他脑海中恍然闪过一种感觉,今晨衔接了那夜,而这中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挑眉道:“说吧厉大人,这次晨起你睡我边上又是什么缘故?” 厉峥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再次朗声笑开。她这是揣着答案问问题呢。厉峥眉一挑,坦然道:“你昨晚酒醉,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才将你带来我的房间。但夜里太困了,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喏,生怕叫人误会,我连门都没敢关。” “果然!果然!” 岑镜当即便用力抽手,怎料抽不动。她只得泄气停下,看着厉峥质问道:“既然是不慎睡着的,那就请厉大人说说,皂靴是怎么脱的?” “这……” 厉峥的目光微有一瞬的躲闪,看来是被识破了。他忽地意识到,日后这种招数怕是哄不住她了。 可哄不住了又如何?他方方面面做得无可指摘,他抵死不认,她能奈他何?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神色坦然,挑眉笑道:“许是……睡着后不舒服,梦里脱了?” “哼!” 岑镜冷嗤一声。她看向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念在他有瑕但无过的份上,她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若日后再使这等缺德伎俩,我便十天半个月不理你。松开!我去梳洗!” 厉峥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旋即两手摊开,唇边含笑地看着岑镜。 岑镜复又剜了他一眼,绕开他爬至榻边,自穿鞋往净室而去。待绕过屏风,看清屋内陈设的瞬间,她忽地发觉,这间屋子,可不就是上次来临湘阁时,厉峥住的那间吗? 岑镜四处看了看,并未多想,径直往净室而去。 岑镜走后,厉峥转身坐在榻边,放 腿下来穿回皂靴。这么久了,昨夜才算是真正和她睡在了一起。他心间格外满足,端坐在榻边,面含笑意,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衣领和衣袖。 待岑镜梳洗出来,厉峥也去净室梳洗了一番。 厉峥从净室出来时,正见岑镜坐在桌边喝茶。厉峥唇边又不自觉挂上笑意。 锦衣折腰 第102节 厉峥来到岑镜身边坐下。岑镜见他过来,端着杯子转了转身子,背对着他。厉峥坐下后,拿起桌上大帽重新戴上。 戴好大帽后,厉峥提壶倒茶。他看向桌上的匣子,冲那匣子一抬下巴,对岑镜道:“不看看你那一百来个哥哥,给你送的谢礼是什么吗?” 第90章 岑镜闻言,伸手捧住匣子两侧,将匣子拉到自己面前。她瞥了厉峥一眼,编排道:“你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吗?” 厉峥闻言一笑,端起茶杯。他眼一眨看向岑镜,下巴轻抬一下,道:“那……看看你那些锦衣卫哥哥们给你送的谢礼。” 他也着实好奇,他们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像样的谢礼。心思可莫要比他独到。 岑镜再次白了厉峥一眼。明知她的意思,却佯装不知,换个词继续阴阳怪气。但岑镜一眼便能洞穿他这般说话的因由,气恼的同时,唇边到底也挂上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他就是这般,分明心间有情,可当试图表达时,就会化成刺钻出来。她不跟残疾人计较。 思及至此,岑镜打开了匣子。 目光落在匣中的瞬间,岑镜不由眼眸微睁。厉峥也侧身过来看,肩头几乎贴上岑镜。当看清匣中之物的瞬间,厉峥朗声笑开。就说,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好东西,俗得很。 岑镜捧着匣子,不由失笑。 匣中是一套纯金的首饰。正冠是镂雕的百花争芳式样,正中一枝牡丹,以红宝石点缀花蕊,细碎的各类小花围绕着牡丹镶嵌。一对孔雀衔珠的步摇。一支同为百花争芳式样,但比正冠小许多的后压。一对纯金珠打成的耳环,珠子上阳刻有团蝠纹。一对筷子粗细的金镯子,上头阳刻花鸟纹样。 诸位兄长送的这套首饰,价值连城,做工精致。绝对可以当傍身之物压箱底收藏,可惜就是等闲没法儿戴出门。怕是得厉峥飞鱼服那等做工的艳丽服饰,才能配得了这套首饰。总而言之,这礼送的,非常实在! 厉峥看着匣子里那套首饰,编排道:“俗气。” 比他选的那块料子差远了。但是价值足够。这套首饰,纯黄金用料瞧着十两左右。但镂雕工艺复杂,工费怕是比黄金本身的价值还要高。整体折合下来约莫三百多两白银。他们一百多人,估计每人出资三两银,撑死不过四两银。就他手底下这群人,四两银对他们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但聚沙成塔,对岑镜来说,这是笔足以傍身之财。考虑得很实在。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合上匣子盖子,旋即两条小臂搭上匣子。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笑意,一双洞明的眸中神色狡黠,盯着厉峥含笑问道:“堂尊,上次你来我房里,说回京后给赏,还作不作数?” 厉峥看向岑镜,头微侧,这是趁机要跟他要东西了?厉峥放下茶杯,认真点了下头,方道:“自然。” 岑镜看着厉峥展颜笑开,道:“那我要套宅子,我不能总住在诏狱里头。” 厉峥知道,她对有个安身之地有执念,当即点头应下,“好。三进的院子如何?”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只要寻常民宅。有两间房,一个小院就成。”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临湘阁后院的方向,“就之前那个香粉铺子,那般的就好。三进的院子,我一整日什么也别做了,尽打扫庭院去了。” 三进的院子,是她能消受得起的吗?那至少得有十来个仆从,才能撑得起。她就一个人,别说三进的院子,二进的院子她怕是都费劲打理。就要个小的,一间吃住生活,一间做饭洗衣,存放杂物。小院儿里种些花草,搭个夏日纳凉的棚子。再养只看院的小狗,捉鼠的黄狸,同为陪伴,这便是她最理想的日子! 厉峥闻言失笑,怎么要宅子都狮子小开口?他微微弯腰,身子往岑镜那边侧了侧。他压了压声音,道:“若是日后你夫君也想住进去呢?可不得大些。”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一时噎住。 此话何意?他说的是和谁成亲?岑镜一时就有些辨不清楚。若是同旁人成亲,会嫁去夫家,夫君过来的可能极小,除非对方没宅子。若是同他成亲,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没宅子吗?要来住进她家? 厉峥看着岑镜不知如何作答的神情,心知是被他这话说懵了。她怕是觉着他这般身份,合该有个大宅院。他还真没有。确实该好好想想同她有个家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了,宅子的事你别考虑了。等我办好,直接将地契和房契给你便是。” “成……” 岑镜应下。既然他这般说了,那就交给他去办吧。 厉峥站起身,伸手,指尖轻推了下岑镜肩头,道:“走了,下楼吃饭。吃过饭后回衙门,我还得吃药。” 岑镜点头,抱起匣子站起身。厉峥见此,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匣子,托在掌心中,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厉峥驻足回首,目光自左向右,细细将这间屋子描摹一遍。岑镜见他停下,不解问道:“可是落下什么?” 厉峥摇摇头,看向她。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住岑镜后脖颈,拇指一推,将她脑袋转向房间,而后对她道:“你也瞧瞧,日后怕是再难回来此地。” 岑镜闻言不解,回不来就回不来呗,瞧什么? 念头刚落,岑镜忽地念及今晨。昨夜是他们头回睡在一处,他莫不是想要她记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扫过房间全景,轻飘落下三个字,“记着了。” 说罢,岑镜转身,往楼下而去。厉峥亦笑,转身跟上。 楼下众锦衣卫已有不少人在用饭,见岑镜和厉峥下来,众人忙打招呼,一时热闹起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正在同桌吃饭,见他们二人下来,赵长亭忙抬手唤他们。尚统扫了眼岑镜,眼露一丝慌张,将头埋进了眼前的食碟里。 一道吃饭时,赵长亭看着厉峥直笑。 昨晚他时不时抬头看着来着,那正中的房门至今晨都一直大大敞开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办得是真妥当。他格外瞧得上眼。 众人在临湘阁用过早饭后,便一道往衙门而去。 尚统先一步离开,自己回衙门去面壁。回去的路上,趁岑镜在路边看卖货郎架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的时候,厉峥令赵长亭去找之前那玉商看看进度,赵长亭行礼离去。 回到衙门后,岑镜便暂且跟厉峥分开,回房去沐浴更衣。江西太热,这一日不洗身上便难受得紧。 趁着岑镜离开的功夫,厉峥叫人去唤项州。 厉峥回了房间,脱下大帽挂起,坐在书房的椅子后,静等项州到来。 不多时,项州便来到厉峥的房间。 项州在桌前站定,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免了项州的礼,而后向他问道:“巡查江西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项州点头,“已安排妥当,由韩立春带队,今日晌午吃过饭后便可动身。” 厉峥点头应下,他看向项州,对他道:“我需要你提前回京。等下你回去后,去点几个你用着顺手的人。你们明日便动身,轻装简行。回京后,帮我办四件私事。”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神色认真下来,静候厉峥发话。 厉峥指尖轻点桌面,对项州道:“你回京后,以我的名义,私底下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将岑镜的贱籍改入良籍。第二桩事,找顶好的绣娘,给我绣一封婚书,红绸金 线,落我和岑镜的名字。第三桩事,帮我在京里寻一套宅子。三进的院子最好,周围环境莫太喧闹。” 本神色肃然的项州,听罢这番交代,不由一声轻笑。 厉峥听他笑,抬眼看向他,耳尖微有些泛红。他轻点桌面的指尖停下,面露笑意,“笑什么?” 项州抱拳行礼,“属下提前恭贺堂尊。” 听项州说出恭贺的话,厉峥唇边的笑意逐渐淡去,他眼眸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背后的那些事尚未解决,这封婚书他何时能拿出来犹未可知。他抬手一摆,道:“莫胡言。” 项州目光瞟过厉峥微红的耳尖,只笑不言。 “第四桩事最要紧……”说着,厉峥扶桌起身,缓步行至项州面前,叮嘱道:“这件事要办得极为隐蔽。” 项州再复行礼,“属下晓得轻重。” 厉峥点点头,神色再复严肃下来。他身子转了转,目光看向窗扇,边沉思边道:“岑镜的祖父,死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京郊的宅子里。岑镜当初在邵家时,并未找到她祖父的死因。我揣测她在筹谋着给祖父报仇。你回京后,可动咱们在邵府的暗桩,仔细查一下岑镜祖父的死因。” 项州一听,脑子转了几圈,立时便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项州当即蹙眉,看向厉峥,“邵章台?若是此人,怕是连您都等闲动不得,镜姑娘若真在筹谋报仇,岂非螳臂当车?” 厉峥看着窗扇,伸手缓捏手腕,亦蹙眉道:“我就是怕她乱来。总之,你先查清她祖父的死因。她的祖父只是在邵家郊外的宅子里管家。大户人家,这样身份的人,怕是连主家的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祖父的死因未必就同邵章台相关。若只是因寻常宅中乱事而亡,我帮她料理了便是。若当真同邵章台相关……”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方才道:“且先查清死因,其余事查清后再细筹谋。” 项州听罢,不由低眉轻叹一声。他们堂尊好不容易动个心,甚至愿娶贱籍为妻,镜姑娘又是难得的智谋出众。就盼着这俩人能顺顺当当地成个亲,别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厉峥看向项州,跟着叮嘱道:“除了给她脱籍的事,其余几件事缓些办完无妨。最要紧的是查清她祖父的死因,此事首位要紧。” “是!” 项州行礼,郑重应下。 厉峥伸手按了下项州的肩,叮嘱道:“路上留神,安全回京。” 听闻厉峥的叮嘱,项州觉察到他话中的关怀。这些时日,厉峥确实远比从前多了许多人情味。项州本肃然的神色缓了下来,点头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去吧。” 厉峥抬手。项州行礼离去。 目送项州离开,厉峥叫人送了药来。吃过药后,他便也进了净室,去沐浴更衣。 等他出来时,赵长亭已经回来,在他房里等了一会儿。给他回禀完玉簪的进度后,赵长亭便也回了房,只说晌午还要过来跟他和岑镜一起吃饭。毕竟他屋里凉快,厉峥失笑应下。 项州带着五个人,第二日清晨吃过饭后便启程回了京。余下的半个月,除了出去巡查江西的小队,众人依旧在知府衙门里休养。 众锦衣卫除了每日清晨的常规训练,余下的时间,便都各自活动。有的躺在衙门里养伤,哪也不去。有的每日出门四处转转。有的就聚在衙门里,玩玩叶子牌什么的打发时间。尚统自临湘阁庆功宴,回来后便再没出过门,待在房间里反省。 同厉峥手下的众锦衣卫关系已亲如自己人的岑镜,这余下的半月,在衙门里待得更加舒心,无论遇上谁,都能说笑寒暄几句。 厉峥除了右臂还在休养,倒是也恢复了每日腰腹与腿力的力量训练。而岑镜,经过这段时日每日一个时辰的练习,基本已完全掌握了吹箭和弓弩的使用。剩下的时间,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就待在厉峥有冰的房间里,还像之前他伤重时那般过,下下棋,说说话。 众人难得过了一个月无所事事的舒心时日,而厉峥的肩伤,基本已经好痊。大夫来看过后,说恢复得极好,只开了一些涂抹的药,叫他再多养养就成,日后他便不再来瞧了。岑镜听闻此言,放下了心。毕竟他的刀使得极好,若落下病根着实可惜。 七月二十五日左右,厉峥便已命人开始收拾行装,由赵长亭去主持。只待玉簪做好后,便可启程前往南昌与韩立春等人会合。 就这般一直到了七月底。 这日傍晚时分,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刚吃完饭,正商量着晚上做些什么。一名衙门里打杂的小厮,忽地来了厉峥房间。小厮行礼道:“回禀诸位官爷,衙门外有名自称姓余的玉商,说要见赵司务。” 一听是玉商,厉峥和赵长亭当即相视一眼。考虑到想是玉簪做好了,真到了他该挑明心意的时候。厉峥忽地心头一紧,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笑道:“哦,找我的,我去瞧瞧。” 说罢,赵长亭起身离去。 岑镜只当确实是赵长亭的事,连多一份心思都没往这事上去。她只拿着银签,吃着厨房饭后送来的果盘里的果子。 许是近乡情怯,厉峥此刻心跳得极快,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他甚至自己都觉得好笑,玉簪都未送来,他至于紧张成这般? 他不易察觉的深吸一气,平复了下心绪,而后看向岑镜,问道:“过两日便要启程,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眼睛看着果盘,随口道:“都收拾好了。” 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他自觉自己气息都微有些乱。他放在腿面上那衣袖下的手,拇指在食指骨节紧紧按着,指腹都按得发白。 他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往日一般寻常,他缓声道:“自来江西,一直都忙于差事。这一个月虽闲,但也都闷在衙门里养伤。明日初一,听闻城隍庙里会有三巡会,想是很热闹。若不然,明日我们出去走走?买些江西的特产,再看看江西的风物。” 第91章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复又看向桌上果盘。她插起一块西瓜,点点头,“好啊。” 想是马上就要离开江西,他想出去走走。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江西,想来也是最后一次,确实可以走之前出去瞧瞧。将没吃到的江西美食挑着感兴趣的尝一尝,再像他说的,看看当地风物。 见她并未多想,只小口咬着西瓜吃。厉峥心间的恐慌之感褪去不少,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衣袖下,厉峥拇指捻着食指骨节,唇微抿。 其实……他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若是她接受了还好,若是她拒绝,或问及未来之事,他又该如何应对? 锦衣折腰 第103节 这些时日他本就该好好想想这桩事。但每次一想到,心间便会出现那股决策瘫痪的空白之感,跟着便是难言的恐慌。那股恐慌,叫他莫名想躲,总想着玉簪还未做好,明日或许能想出法子。可还未及他想出法子,玉簪送来了。 这就到了必须得面对的时候。 许是方才那瞬息的紧张,逼出了他的应急本能。未及思考,便直接提出明日出去走走。厉峥心下不禁自嘲,他这还是头回,未经思考便先出决策。 眼下反过来推,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待玉簪送来,先看她是否愿意收下那支玉簪。两种结果。若她不收,便是对他无意或有其他顾虑,他便暂且安静几日,再从长计议。若是收下,至少证明她不排斥。 但就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她不收的可能性极低。她心里应当有他一席之地!若是没有,半月前庆功宴的第二日清晨,她合该将他打出门。岂容他那般放肆? 厉峥垂眸看着桌面,喉结微动,下颌线有些紧绷。拇指捻食指骨节时按下的力道愈发的重。 她收下之后,也是两个结果。 明日出门,于她而言是个 穿衣打扮的机会。且看她明日是否愿意佩戴。若是肯佩戴,便是她彻底接受了他。回京后便直接去找徐阶要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立刻提亲。若结果暂不顺心意,他便想法子尽快铺条能走通的路。 若是收下,却不肯佩戴。便是她心中对他有意却有顾虑,他便莫要心急,弄清她作何想,作何打算。他再一件件地去清扫,去解决,叫她安心。 厉峥此刻精神格外集中,细细盘算考量着这桩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岑镜已放下手中的银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间有些疑惑。 岑镜仔细观察着厉峥。片刻后,她头微侧,开口问道:“可是不适?气息怎这般重?” “哦……想起些事。” 厉峥回过神来。他飞速瞥了岑镜一眼,又转回头去。与此同时,他伸手,提壶倒茶。他那本就没喝两口的凉茶,这一添水,茶面险些咬上杯口。 厉峥放下茶壶,握住茶杯,提杯抿茶。 见厉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岑镜眉头微眉,眼露狐疑。什么事想着想着还气息变重?莫不是什么很气人的事?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岑镜和厉峥一道抬眼看去。一息功夫,赵长亭出现在隔断旁,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精致的螺钿椟。 那螺钿椟以紫檀木为胎,呈长方形,高不过拇指,长一尺,宽半尺多一点。离得远,岑镜看不清那椟上的螺钿图案,但上头的螺钿,哪怕此刻在黄昏时光线的房间里,看起来依旧光彩夺眼,明暗流转。那椟便是连锁扣都是以雕工极精美的薄金片制成。 厉峥的目光锁在那螺钿椟上,握着杯子的指尖用用力而泛白,一息凝滞。 赵长亭看了岑镜一眼,复又看向厉峥,笑道:“堂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我去给你放书桌上。” 说着,赵长亭便往房间另一侧的书房而去。 厉峥见此,看了岑镜一眼,起身跟了过去。 岑镜见他们二人都去了书房,便当是有什么事,没多想,自倒了解暑的凉茶来喝。 赵长亭放下那匣子后,便转身离去。今晚他再待着不太好。 与厉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向对面的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也不知堂尊会如何说? 他私心估摸着,以他们堂尊的性子,八成说不好。这支玉簪,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怎能不叫镜姑娘知晓? 如此想着,赵长亭心里有了主意。 他出去后,不离开,就在院里练会儿刀。等镜姑娘出来,他追上去问问。 一来是他着实好奇,堂尊会如何开这个口。二来……如此心意,他这次势必是要多个嘴,说给镜姑娘听。 赵长亭走后,厉峥在书房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黏在那螺钿椟上,伸手将其拿了起来。指尖螺钿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缓身靠在了椅背上。坐好后,他的拇指指腹推起锁扣,将盖子打开。 期待许久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匣中雪白的貂绒中,通透如水的玉在这片貂绒中愈显其清透。厉峥凝眸看着,唇边逐渐挂上笑意。那簪头上的小狐狸,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它便会撑罢懒腰,站起身子抖一抖身上的毛。 这玉簪的做工,精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莫怪那几位老手艺人工费便需二两金,做得当真极好。 而三副耳环,和一对戒指也在匣中。 三副耳环,两副以黄金做耳钩。一对将玉料雕成了一对横卧的兔子,配上金钩,颇有金桂玉兔之美感,日常佩戴会显得灵动可爱。另一对则是两颗玉珠穿坠,上小下大。式样较为平常,但很适合庄重一些的场合,且不挑相配的衣衫,色浓色重都配得。 而以银作钩的那副耳环,做成了一对类似水滴状的模样,但比水滴细长。这玉料本就清透如水,色如天青,这水滴式样同这料子极配,便似两滴天际滴落的琼浆。 岑镜坐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厉峥一眼。见他专注地看着那螺钿椟里头的东西,唇边还挂着笑意,心间不免也起了好奇。赵长亭送来的是什么?他怎看得那般认真? 厉峥的注意力依旧在眼前的椟中。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对戒指上。这对戒指,玉料打磨成了椭圆形状,一大一小。似两滴滴在桌面上的水滴,以金作戒托。 这每一样,厉峥都极为满意。 他伸手取出那枚属于他的戒指,坐直身子,将其放在桌上的公文旁。放下后,他拉了下公文,将那枚戒指遮去。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站在桌边,正拿着火折子准备点蜡烛。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无数关于未来的构想,恍如数千张精细描摹的工笔画,从天际同时洒落。它们随风飘扬而起,如春日里纷飞的花瓣般充满他整片心海。 当面挑明心意,这于他而言确实很难。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逃避考虑此事。方才他脑海中一息闪过一个念头,若不然叫赵长亭帮忙送一下。但一深想,不能这般做。他本就亏欠于她。若连如此要紧之事,都只是轻轻揭过,假手他人,岂非愈发亏欠于她。 这事儿无论多难,都得他自己来。 最差也不过是之前那般情形,再被她笑一通罢了。 大段的好听的话,他想是说不好。 那便只说最要紧的话!叫她知晓,他有心意之重,绝无戏耍之心。 他唇深抿,垂眸,深吸一气。 待胸腔中气息滞涩之感好些。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 那日她捧着粥碗,来给自己喂饭,那股让他恐慌至极想要躲避的情绪再次袭来。他此刻似站上了万丈悬崖之顶。躲开,是习惯的安全,前进是未知的恐慌。可他能一直躲吗?望着不远处岑镜的身影,厉峥心一横,就当赴死!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便似一位青年将领,即将去打一场关乎成败的决战。他未合上那螺钿椟上的盖子。一息过后,他双手捧着匣子,起身,绕过桌子,缓步朝岑镜走去。 岑镜已吹亮火折子。 她敛起衣袖,身子微微前倾,火折子上火焰,便染上了蜡烛的烛心。随着烛火的亮起,岑镜吹灭火折子,将其放回桌上。 那明灭跳跃的火焰,照映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她便是这屋中唯一的光亮所在。视线中的岑镜,随着他缓步上前,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她身侧烛火昏黄的光,亦染上他的侧脸。 厉峥在岑镜面前站定,看向她,开口唤道:“岑镜。” 被这般连名带姓的认真唤了一声,本欲坐下的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眼前的厉峥,身姿笔挺,平端着那螺钿椟。神色间,全无他这些时日面对她时,常有的阴阳戏谑之色。他只唇边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副模样,就显得格外郑重。 岑镜觉察到氛围怪异。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刻坐下怕是不好。念及此,她转向厉峥,在桌边站直了身子。她不解道:“怎么?” 二人相对而立,桌上的烛火恰好立于二人中间。明灭跳跃的火焰,便似此时那一颗不 安却又灼热的心。 厉峥眉低一瞬,胸膛有一息的起伏。 他将手中的螺钿椟倒转,递至岑镜面前。 岑镜垂下眼眸。目光在匣中落定的瞬间,眼眸微睁,气息凝滞。那雪白的貂绒上,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恍若山间幽泉凝聚于月中倒影。那簪身细长起伏,宛如流水。 当岑镜目光落在簪头之时,眸光一跳。只见一只撑着懒腰的小狐狸,悄然趴在簪身上。它的尾巴高高卷起,慵懒舒适地眯着眼。耳朵抿在脑袋上,唯那耳朵尖尖锐的翘出。它两只前爪撑开着,便是连伸出的细小指甲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岑镜只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她猛地抬头看向厉峥,眼睛都不见眨一下。发簪乃女子私密之物,赠簪惯有欲与之结发之意。 她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她当真等来了结果的出现。且结果不仅出现,更是她最期待出现的那一个。若是为妾,断无赠簪的必要。 这一刻,她只觉这些时日来,所有的相知与彼此看见,终被赋予了最庄重的意义!他当真未在意她贱籍的身份,当真愿与她结发。他是锦衣卫从三品都指挥同知,此刻竟当真将这份心意,郑重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烛火落入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此刻在水光中愈显清亮。 眼前的厉峥,捧着螺钿椟,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间,透出从前那个厉峥的肃然。 他字字清晰,字字重音,“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岑镜气息一落,顷刻间便已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今日本只是如往日般,一道吃饭,饭后一道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可就是这般寻常的一日,忽然就变得这般不寻常。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定盟,她竟是……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久不见她伸手接,厉峥眉峰轻蹙一瞬。莫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些?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她许是短时间内不会佩戴,但不至于接都不接。 厉峥抿一下唇,试探着问道:“你,可愿收下?” 话问出的同时,厉峥已开始盘算若被她推拒后的说辞。若是她不愿收,他便告诉她,此事只他们二人知晓,出了这个门,便当不曾发生过便是。不必当作负担,日后该怎样还怎样便好。 念头刚落,岑镜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螺钿椟。 手中重量一空,厉峥悬停的心,却彻底落回原处。便似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终于赢得了胜利。他此刻才觉,内里中衣不知何时已黏在后背上,有些难受。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肩头轻轻一落。 他缓闭了下眼睛,想是诏狱受刑也不过如此。认真同她这般说话,远比挑弄她、招惹她艰难数百倍!但好在,这次他做到了不是? 岑镜此刻都不敢再抬眼去看厉峥。她捧着匣子,唇边挂着笑意。目光细细瞧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指尖轻抚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一股温润的沁凉之感从指尖传来,这凉意并不刺骨,却似一段冬日月下的凝脂。 一股沉甸甸的满足之感,在心田中层层铺叠,逐渐淹没她整个心房。 待岑镜指尖摸下那小狐狸亮出的小爪子时,她似是想起什么。岑镜骤然抬头,看向厉峥,问道:“我在你心里,便是只狐狸?” 听她这般问,厉峥手扶腿面弯腰,平视于她。他眼一眨,话里有话,挑眉反问,“你不是吗?” 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重重失笑。 岑镜一时又爱又气。 这世上怎会有厉峥这种人?老天爷究竟是如何生得他?他怎么连送信物,都带着一丝嘲讽? 可偏生他还不是纯嘲讽。将她比作狐狸,这就意味着,他在看透她的同时,又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宠溺。这分明是在说,我完全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在知道之后,我反而更加喜欢。 岑镜无奈极了。 在珍重他心意的同时,又有种没招了的认命感。 这坏东西!岑镜闭了下眼,轻吁一气。 厉峥并未起身,依旧平视于她。他此刻很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支玉簪。他想了想,头微侧,问道:“比之你那百来个哥哥送的首饰,如何?” 岑镜听罢,伸手捏住锁扣,拉下盖子,将螺钿椟合上。 她抿着唇,但唇边却挂着深深的笑意。 他就是想问她是否喜欢!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出口还是阴阳怪气。他不是想知道吗?那她还就偏不说! 思及至此,岑镜轻咬一下唇,看向厉峥。她眼珠一转,挑眉对厉峥道:“明日不是要出门吗?我早些回去歇着。”今夜这般氛围,她可不敢多待,不然谁知他会做出些什么。 “欸?” 想跑?厉峥伸手去拉岑镜手臂。怎料岑镜似是已经知晓他会制止,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已大大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跟着便疾步离去。 锦衣折腰 第104节 看着岑镜大步离开的背影,厉峥蹙眉朗声道:“不到戌时!” 然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中。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垂首,双手虎口挂上了胯骨,无奈一叹。她都收下了玉簪,今夜多适合一起待着。反倒走得比往日更早。 在院中西侧练刀的赵长亭,忽见岑镜捧着装玉簪的那匣子,大步往她自己房间去了。 赵长亭面上立时便挂上颇有些兴奋的喜色。他看了眼厉峥的房间,见厉峥没有追出来。赵长亭一笑,收了刀,朝岑镜房间的窗户方向而去。 他实在好奇!太好奇! 堂尊那类人,那些肉麻的话他到底是如何说的。他必得去找镜姑娘问问。 第92章 岑镜回到房中,行至窗边,将手中的螺钿椟放在矮柜上。她拿起烛台旁的火折子,点上了灯。 昏黄的烛光由暗至明,屋里亮堂了起来。 岑镜在惯常放于窗边纳凉的椅子上坐下,旋即拿起了那螺钿椟,将其平放在腿面上。 盖子再次被打开,玉簪映入眼帘的同时,岑镜面上关上一丝笑意,连带着一抹霞色扫上眼尾。 同玉簪同置于匣中的,除了玉簪,还有三副耳环,一枚戒指。瞧着与玉簪是相同的玉料。她的指尖轻轻从簪身上抚过,心间喜欢得紧。只是她辨了许久,也未辨出这玉材的种类。清透的好似将一汪泉水锁进了玉身中,她并非见识短浅之人,可这玉竟从未见过。 且这些时日,她几乎和厉峥日日在一处。从未见他出过门,这簪子是他何时去选的?岑镜忽地想起今日玉商上门,想是他私底下唤了赵长亭,叫赵长亭去挑的。这只小狐狸当真精巧,赵长亭约莫找了很多玉商,才选定这样一支玉簪。只不知这选玉簪的心思里,有多少是厉峥自己的?从没见他亲自去瞧过,更可能是他说了大致的要求,赵长亭按要求去挑的。 岑镜正欲将玉簪拿起,耳畔却传来外头轻扣窗扉的声音。 莫不是厉峥? 岑镜转头看向窗户,心头兀自一紧。他还追出来了? 不放他进屋,隔着窗说说话也好。思及至此,岑镜将手中的匣子放回矮柜上,起身打开了窗户。 窗扇打开的瞬间,赵长亭出现在眼前。 岑镜本有些悬停的心还于松弛,却也莫名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岑镜含笑行了个礼,笑道:“赵哥,你怎么来了?” 赵长亭伸手扶上窗框,一双眸晶亮,微一抬下巴,问道:“他给你了?” 岑镜看了眼矮柜上匣子里玉簪,唇边含上一丝笑意,点头道:“嗯。” “来,妹子!” 赵长亭抬手重扣了下窗框,道:“跟哥哥说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哈哈……” 岑镜眼尾处的霞色晕开,铺上了脸颊。她顺手拿起火折子,边点防蚊虫的香,边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赵哥你莫打趣我。” 赵长亭啧了一声,道:“别跟哥哥装了,这些时日我日日跟你俩在一块儿,还有什 么不知道的。妹子别怕,哥哥是娘家人,咱俩私底下说说。”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将矮柜上的香炉往窗边挪了挪,尽可能叫自己语气听起来随意,“就……他说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赵长亭复又扣了下窗框,赞道:“可以啊!这话一出,倒也是以诺重托了。然后呢?” 赵长亭看向岑镜,眼露期待。 “什么然后?” 岑镜愣了愣,而后理所当然道:“没然后啦。” “啊?” 赵长亭蹙眉,抬手凌空一划,跟着不解道:“你的意思是……他就说了这八个字?” 岑镜点头,“嗯。” 这八个字足矣。话虽少,但分量千斤。 “啧……” 赵长亭连连摇头,深深蹙眉。他当即编排道:“堂尊那张嘴呀,就是个闸口。” 岑镜闻言不解,又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身问道:“此话怎讲?” 赵长亭摊手道:“河堤见过吧?堤后是蓄满的水,堤前是闸口里吝啬地放出来的些许溪流。” 听罢赵长亭此话,岑镜微一垂眸,当即便反应过来。她立时抬眼,看向赵长亭,问道:“这玉簪,他藏了许多事没同我讲?” “镜姑娘聪慧!” 赵长亭抬手,凌空朝岑镜一点。神色间满是认同的赞许。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岑镜听罢此话,期待地看着赵长亭,“赵哥说说。” 赵长亭落下手,再次扣在窗框上,侧肩往窗扇上靠了靠,大有一副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赵长亭含笑,对岑镜道:“咱们从明月山回来的当夜,你回房后,他就将我叫进了房里。” “我那晚手上包着纱布,他胳膊吊着。进屋就让我帮他画个东西。他自己右手动不了,只能我来。他细细给我描述簪子的模样,簪身要如细水弯流,小狐狸要撑着懒腰,尾巴要高高卷起。他还特意强调,两只前爪,必须得亮爪子出来。” 听着赵长亭的细细描述,岑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所说的那些画面,一股涓细的暖流缓缓汇入心间,越来越浓郁。那只小狐狸,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还以为是叫赵长亭去选的成品。 话至此处,赵长亭抬起手,在岑镜面前张开五指立着,道:“五遍!画了五遍才成。他跟个监工似的,连一笔线条的走向都要要求。” 岑镜不由笑开,那日赵长亭还包着手指,岂不是画得难受?岑镜笑道:“辛苦赵哥了。” 赵长亭摆摆手,接着道:“样式画完后,他就叫我去找玉商送料子来选。定要清透的料子,说羊脂玉那类沉厚的玉都不适合你。” 赵长亭复又细细将第二日,厉峥是如何选料子的给岑镜说了,“……最后选定了那块南洋过来的料子。这类玉,整个大明都少见,连堂尊之前都没见过。” 岑镜静静地听着,本含笑略红的脸庞上,眉宇间逐渐闪过丝丝震惊。原是南洋来的料子,难怪过去从未见过!如此说来,这支玉簪,是他亲自设计,亲自选料,是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玉簪。 岑镜心间动容愈甚,清亮的眸中盈上一层水光。 他原是这般用心!这一刻,她深切地理解了方才赵长亭为何将他比作闸口。可不就是个闸口吗?这些用心,他竟一个字都不曾说。反倒又阴阳她两句。 岑镜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矮柜上匣子里的玉簪,低低笑开。 赵长亭接着道:“剩下的三副耳环,还有戒指。都是他选的那块料子,切割完玉簪用料后所做。他只报了你年龄样貌,是工匠们自己根据余料发挥的,他没参与。” 岑镜连连点头,心间已是动容不已。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停尸房,赵长亭来找过她,拿细绳给她凉了指围。原是为了那枚戒指。岑镜不由低眉失笑,只那支玉簪便已足够。她当真没想到,他竟这般用心。难怪等到今日才来跟她挑明,原是这一个多月,一直在等玉簪落成。他从明月山下来后就已在准备此事,她之前竟还在对他的态度打鼓。 赵长亭说完后,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唇角上弯,脸颊如桃,烛光下眼中一片水光,便知自己这嘴是插对了! 赵长亭缓声对岑镜道:“妹子,容哥哥再多个嘴。我跟着他八年,这是头回见他这般。” 岑镜闻言看向赵长亭。赵长亭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道:“并非同为男人我为他遮掩什么,我就实话实说。我跟在他身边这八年里,他从未同任何女子有过牵扯。过去好些年,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感情。遑论娶妻?” 岑镜静静地看着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厉峥的身影,心间泛起浓密的动容。那种独占唯一的喜悦,霎时充满了她整颗心。 赵长亭接着认真对岑镜道:“心,绝对是一颗真心。就是没动过情,又强硬惯了,言行可能稍微有点干巴。你多容他一些。” 岑镜闻言失笑,抬手指尖从眼下擦过。 他岂止干巴?浑身是刺才对。但又如静水流深般,会接纳她的全部。也会如青山俊峰般,叫她全然放心地信赖依靠。 话至此处,赵长亭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早些歇着。” 说着,赵长亭便准备离去,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道:“赵哥稍等。” 赵长亭重新站定,看向岑镜,眼露询问之色。 岑镜问道:“你说这块玉是南洋来的,他……花费多少?”不是她俗气,但就是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这支玉簪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付出。 赵长亭听罢,深深抿唇,而后抬手,又张开五指立在了岑镜面前。 岑镜愣了下,这般的玉,价值不可能低,且往高了猜。念及此,她揣测道:“五十两银?” 赵长亭失笑,摇摇头。 岑镜正欲猜五两金,可转念一想,五两金和五十两银折合下来所差不多。而这般的玉料,必不可能是五两银。岑镜脑海中冒出一个数字,可这个数字,忽然叫她就有些不敢猜下去。岑镜面上笑意敛尽,神色肃然下来。 赵长亭见此失笑,摆摆手,道:“玉料连同工费,五十两……金。” 岑镜一下愣住。 五十两金,约莫四百多两白银。一名知县年俸折合下来,约莫四十五两,那就相当于一个知县十年左右的俸禄。 赵长亭见岑镜这般神色,冲她一挑眉道:“不必心疼,以他的身家,毛毛雨罢了。”他跟了厉峥八年,俸禄只是他们收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哪次抄家他们不扣东西?过完他们的手,剩下的才往上头送。遑论还有官员们私底下的打点。 岑镜闻言失笑,冲赵长亭点了点头。 确实,就这一年,她看在眼里的,都已是不菲。那日随手给她抓得那一把首饰,她省着点都够她一辈子。 赵长亭笑道:“走了,早些歇着。” 岑镜应下,行礼送别。目送赵长亭离去,岑镜伸手关上了窗户。 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再次将那螺钿椟取过,放在了腿面上。 岑镜伸手,指尖捏住簪头,将那玉簪从匣中拿了起来。昏黄的烛火透过簪身,折射出如月晕般的光团。 五十两金是个数目,但同时也是他们之间偌大的差距。 这一刻,他的官职,他往日在众人面前威严的模样,交叠着那赤红的飞鱼服,与眼前的玉簪一同出现。可与此同时,他与她私下相处的画面亦一幕幕地闪过。 来诏狱一年,她从来认得清自己。便是来江西后,他反复地暗示与变化下,她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一向认为如厉峥这般的人是她不该肖想的。可在她过去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这般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他如此诚挚地捧上一颗真心。 无数与厉峥相处的画面充斥在心间,有愉快的,有不愉快的。有喜欢的,有恼怒的。他的身影,此刻就在她心里倏而远离,又倏而靠近。想起他的身份,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想起他的人,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岑镜一手捏着玉簪,一手指尖缓缓抚过簪身。她唇边的笑意深而动容,眼尾处的绯红愈发如新上的胭脂。 在深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得到。在人这漫长的一生里,能遇上一个这般明白自己,看得见自己的人,是何等的难得与不易!他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处永远无可取代的位置。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他或许会有身份等考量。怕他不了了之,怕他给出妾室的身份。可现如今,他郑重许诺,短短八个字,彻底断了前头两种可能。 她一直在被动地等。 可是现在,她或许应该,勇敢一点,走出去,与他共赴仅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可能。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笑意更深,便是连一双眼都弯了起来。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她不 由失笑。她若是小狐狸,他就是老狐狸。他们二人半斤八两。 锦衣折腰 第105节 岑镜将玉簪放回匣子中,起身去榻边的柜里,翻她这两日才收拾好的行李。 半个月前庆功宴那日,他叫裁缝送了几套成衣来。她一直放着不曾穿过。明日既要与他出门,倒不如找出来。他送的衣裳,再配……那支玉簪。如此想着,在行李里翻找的岑镜,脸颊却愈发的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小臂搭在桌子边缘。那枚玉戒,此刻就套在他食指的指尖上,拇指指腹在戒托上轻抚。 簪子她收下了,那就证明,她是愿意的。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会穿戴?若是肯穿戴……厉峥唇边勾起笑意,那他俩之间,便是彻底成了。若是不曾穿戴,想是另有顾虑,那他便寻机问问清楚,解决好,离成也不远。 至于属于他的这枚玉戒……明日先拿在手里,她若是穿戴,他便戴上。她若是不曾穿戴,他便先收起来。 厉峥目光落在那清透如水的玉戒上。来江西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幻。他忽觉有些恍惚,不由低眉失笑,他竟是要有妻了? 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过去莫说考虑成亲,他便是连他会对一人动心这种可能都未想过。他一直觉得他会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便似水里的鱼,根本无需修路。 过去身处其中从未发觉。但走至今日,再回头看从前的自己,竟是可以用心如铁石,犹似枯井来形容。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那时从未意识到,他就是词中所表的那类人。 厉峥抬手,将那枚玉戒移至眼前,脑海中满是岑镜的身影。所以……她明日究竟会不会穿戴? 厉峥仔细盘算了下,往日清晨,都是岑镜来他房里找他。明日,若不然他先去找她。将玉戒拿在手里,门一开就知她穿戴如何。若她佩戴了玉簪,他便趁她看见之前将玉戒戴上! 盘算好之后,厉峥将玉戒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净室。 这一夜,本打算养精蓄锐的厉峥,却不知为何,睡得极浅。第二日清晨,他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 见外头已经蒙蒙亮,厉峥索性翻身下榻,前去梳洗。 算起来,今日是他们二人头回单独出门,他合该重视一些。上次成衣店送来的衣裳,天青色的那套圆领袍,他还未曾穿过。若不然今日便穿那套。她选的,想是会合她眼缘。 梳洗穿戴妥当,便去了书房桌后落座。他边喝茶边等,约莫到岑镜往日来他房里的时辰,厉峥放下茶杯,戴上大帽,拿起桌上玉戒,将其藏在掌心里,便朝门口走去。 待将房门拉开,院中拿着大竹扫帚清扫庭院的小厮闯入眼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钻入耳中,厉峥不由浅吸一气,抬了下眉。 厉峥走出门去,转身将门关上,而后挺直腰背,走下台阶。 他才朝岑镜的房间走了两步,便见岑镜的房门被拉开。厉峥脚步一缓,停了下来。他的心骤然一提,紧着负手于身后,捏紧了掌心里的玉戒。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房门,仅一息的功夫,岑镜便走了出来。她尚且没有看到他,出门后顺势转身去关房门。 房门关好,岑镜转回身子。她才走出一步,抬头的瞬间,便见到了厉峥。四目相对之下,岑镜脚步顿住。她微有些发愣,他怎也出来了? 厉峥凝眸看着她,目光一下便落定在她发间的玉簪上。眼眸微睁,一息凝滞。 她盘了环髻,一大一小两个环斜在她头顶左侧。而那支玉簪,就在那两个环前,以环作衬。右侧环根,发髻空白之处,以一枝小巧的兰花式样的缠花点缀。厉峥的目光向下描摹,她佩戴了那对卧兔耳坠,未施粉黛的面容,比之往日的气若幽昙,今日更多一份灵巧动人。 她换了一身浅淡的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下着素白无底阑只有暗纹提花的马面裙。看衣料,正是半月前送来的那几套中的一套。香云纱轻薄,便是连长衫中的主腰都清晰可见,一双纤白的手臂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这样一身浅淡的鹅黄色长衫,反衬得发间玉簪上那只小狐狸愈发灵动。玉簪下便是她那双洞明的眼眸,忽垂忽抬。一段清风拂过,吹动她系在脑后替代后压的素白飘带,厉峥竟有一瞬恍惚。这一刻,他恍然觉得,玉簪上的小狐狸是她不动的肉身,而她则是幻形后跑来人间的小狐。 他亲定的样式,亲选的玉料,当真与她极配! 她今日不仅佩戴了玉簪,之前送来一直不曾穿过的衣裳,她也穿在了身上。 看着厉峥一动不动的目光,岑镜眉眼微垂,眼尾染上一片霞色。她就这般远远看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后问道:“上次你叫送来的衣裳,好看吗?” 厉峥回过神来,眼睛飞速眨了两下,忙道:“好看!” 他负于身后的手立时便动,将藏在掌心里的玉戒套在了手指上。可下一瞬,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取下玉戒,换在了左手食指上。 戴好玉戒,厉峥缓步朝岑镜走去。 心在胸腔里怦然,他耳尖有些烧。来到岑镜面前,厉峥对她道:“早饭不在衙门里用了,我们去外头。” 岑镜点头应下,“好。” 说罢,二人并肩往衙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照常来和他们二人一道吃饭的赵长亭也出了门。他一出门,便看见了正在往外走的两人。赵长亭一下停下脚步,看来今天他得一个人吃饭了。 赵长亭自是注意到了岑镜已佩戴玉簪和耳坠,而厉峥正好今日也是一袭天青色的圆领袍。赵长亭不由失笑,鲜少见厉峥穿这般浅淡的颜色。今日这身同那玉簪同色,这般往镜姑娘身边一站,他倒像是镜姑娘身外的另一件饰品。 赵长亭低眉一笑,转身去找兄弟们一道吃饭。 厉峥和岑镜一路出了衙门,待走上街道,厉峥忽地问道:“那戒指戴了吗?” 岑镜唇边闪过笑意,抬起右小臂,食指亦轻抬,“戴了。” 厉峥见此,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亦抬手,将手并与岑镜手边,道:“我也有一个。” 岑镜目光落在他指上的玉戒上,立时心便落了一瞬。玉戒原是一对? 岑镜正怔愣间,厉峥手腕顺势一转,一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下一瞬,他将她手指挑开,握了进去。一大一小两只玉戒并在一处。 岑镜气息微滞,抬眼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只侧脸映入她的眼帘。他神色如常,可她同时瞧见的,还有他大帽下,帽绳旁,微微泛红的耳尖。 岑镜颔首低眉,抿唇深笑。 下一瞬,她手指收紧,亦握紧了他的手。 厉峥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道。 他看着眼前的街道,一下笑开,成了! ----------------------- 作者有话说:约会这段完了,江西篇就结束啦。下一段京城篇,京城篇又名“破防篇” 第93章 许是今日有三巡会的缘故,哪怕现在还早,街道上已远比往日热闹。一路上可见不少乡民、货郎正担着时令风物、香烛等物,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走在路上,岑镜和厉峥好半晌都不曾说话,但唇边都挂着笑意。那双相握的手,更是紧扣。岑镜目光看着那对玉戒,戒托、玉打磨的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大小。她心间泛着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满足。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有一样她很喜欢,那便是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而就在这时,厉峥侧头俯低,对岑镜道:“昨晚我喊衙门里的属吏来问了问,说是当地人出门,晨间喜食一种米浆煎制的薄饼,不如我们早饭去吃那薄饼?”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能找见吗?” 厉峥看向岑镜,唇角勾着笑意,眉微挑,道:“应该……可以吧?”昨晚她回去那般早,他可是做了功课的。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心知他想是已安排好今日行程,便点头道:“好呀。就听堂尊的。” 听闻此言,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往日不觉有他。可今日这般同她出来,这“堂尊”二字怎就听得那般不合时宜?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往上抬起,将他们相握的手立在岑镜面前,问道:“什么样的堂尊会同属下这般?” 岑镜闻言笑开,他许是想让她唤名字。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两下,目视前方,而后道:“知道了……” 厉峥眉眼微垂,问道:“知道了什么?” “知道怎么唤你呀。”说着,岑镜忽地止步,厉峥亦跟着不解停下。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冲厉峥勾勾手指,示意他俯身。 厉峥眸光微动,俯身下去。岑镜侧头,贴至他的耳畔。她唇边笑意愈浓,细弱蚊声地吐出三个字,“坏东西。” “呵……” 厉峥一下笑开,直起身子看向岑镜。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蹙眉道:“不能唤个好听的?” 岑镜仰头看着他笑开,语气间全然是一副真挚询问的模样,“那老狐狸?” 厉峥侧头,看着她缓一眨眼。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自己觉着好听吗? “欸!” 岑镜双眉一抬,拉着厉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厉峥听罢一声嗤笑,“嫌我说话难听?”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他,道:“那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 自知说不出。 厉峥噎了一瞬,旋即笑开,算是认输。 二人说话打趣间,一道上了桥。桥下有乡民使船经过,有的船上装满西瓜,有的装着菱角,有的装着新鲜的莲蓬。 京里见不着这般将船当日常车马使用的景象,岑镜好奇之下,拉着厉峥在桥上站着看了会儿。瞧着那菱角新鲜,厉峥问岑镜想不想尝尝。岑镜点头后,厉峥唤住那乡民,下桥行至河边,同他买了一些。 买完菱角,昨夜厉峥打听到的可以吃饭的地方差不多也快到了,他便一手提着刚买的东西,一手拉住岑镜,一道去用早饭。 待二人吃完早饭出来时,街道上已是格外热闹。看人群的方向,都是再往城隍庙的方向赶。二人便也夹杂在人群里,信步往城隍庙走去。 路上新鲜的见闻不少,二人便就这那些未曾见过的时令风物说笑聊天。今日刚出门时还有些局促的二人,至此基本已经放开。甚至有一回,岑镜看完街边货郎所卖的小玩意儿后,下意识主动牵了厉峥的手。厉峥眉微挑,悄无声息地将她的手握紧。 城隍庙附近已是喧闹,街边两旁密密的全是前来赶庙会的商贩。岑镜见着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水果。吃食,还有好几个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厉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在岑镜看傩戏面具时,将昨夜听来的,又细复述给她听。二人便又买了两副面具。 一上午下来,厉峥右手里已是提满各种东西。 从前不曾发觉,今日这般同岑镜出来一次,他方知,岑镜的好奇心是真的很强。看见没见过且又感兴趣的东西,便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傩戏,她定是细问,来历如何,发展如何,流传至今意义为何。同她验尸查案时的行事章法一般无二。好在除了昨夜提前找人问过,之前查案时他还看了当地县志。她的好奇心,他大部分都能解答,解答不了的,他们就问商贩。 二人被庙会上各种新奇东西吸引,全没注意到此刻不远处卖冷元子的摊位上,正有两桌人抻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看。正是衙门里待得无聊,同样出来瞎逛的锦衣卫们。 众人边看戏,边七嘴八舌地说。 “是堂尊和镜姑娘吧?” “是是是!是他俩!” “好事将近啊!” “欸,镜姑娘今日真好看。” “堂尊也丰神俊朗。” 众人齐声道:“般配!” 快到午时之时,城隍庙中出来一众衣着相同的乡民,开始清道。见人都往路两旁挤过来,厉峥便拉着岑镜站去了一间铺子的屋檐下。让她站在屋角,他自己则腿一伸,辟出一块方寸之地,挡住不叫他人靠近。 街道上人声喧闹,厉峥俯身至岑镜耳畔,对她道:“城隍出巡午时开始,一个时辰后结束。人多,别放开我的手。” 岑镜一手同厉峥相握,另一手拽住他的衣袖,点头应下,“嗯!” 听得这般乖巧且毫不犹豫的一声嗯,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笑而嘲讽道:“真能装呀你。”她的本性,岂能和乖巧沾边儿? “哈哈……” 岑镜一下笑开,身子往厉峥手臂上贴了贴,挑眉道:“我这叫识相!”何时该缩起来寻求庇护,何时该亮爪子自己上,她一向辨得明白。 厉峥闻言笑开,识相好啊!识相不吃亏!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对厉峥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好奇心挺强啊。” 锦衣折腰 第106节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眼露诧异,“好奇心强的难道不是你?” 怎料此话一出,岑镜神色间流出和他相同的诧异,立时反驳道:“是你!无论见着什么没见过的,你都会问我想不想要。绝大部分东西,你都能说上来历。但说不上来历的,或者哪里有不明白的。你就会跟商贩问,必得将所有缺失的信息都补足。”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仔细回忆了下。 他忽地发现,岑镜说得似乎没错。他之前虽是只顾着她是否喜欢,可每次询问之前,确实是他先看见,起了好奇,觉得有意思。才会去想她可能也会喜欢,这才开口询问。 包括一些风物的来历,岑镜确实是会好奇,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有好几个时刻,是他主动开口提出信息相悖或不闭合之处。 莫非……他好奇心真的挺强?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右手里那些东西,看向岑镜,问道:“那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别是他混淆了自己的兴趣和她的兴趣,弄了一堆她不喜欢的玩意儿。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颇有些诧异的神色定格在了面上。 好半晌,她方才眨了眨眼。 岑镜本一直欣喜的神色间,眸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悲悯之色。她伸手,指尖拍拍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似有安抚之意,而后道:“你是真瞧不见自己的感受啊。” 厉峥闻言眼露困惑,眉峰微皱,“啊?” 岑镜指尖在他肩处轻抚。 他全没发觉他们在买那些东西时,他自己存在的好奇。自己的感受匆匆掠过后便先问她是否想要,之后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喜好之上。当她点明白之后,他想是才开始动脑子回望。如分析案情一般去分析自己的感受。 可感受就是感受,岂是能用脑子去分析的?只能看见。这一分析,心间便出现迷雾,如断案一般,想将他自己的感受,和对她喜好的在意区分清楚。于是来跟她求证,问她是否喜欢。 “哎……” 岑镜轻叹,这得是将自己的感受压抑和忽略到何等程度,才会成为本能?过去,他当真是全然成了一个活着的北镇抚司。看着厉峥不解的神色,岑镜眼露无奈,莫名就觉着他有些可怜,可人家还浑然不觉的呢。 岑镜只好道:“喜欢!都喜欢,我们喜欢的一样。只是日后行事,做决策前,你大可缓一下,先问问自己,此刻感受如何?” 厉峥闻言笑了笑,但眼底困惑未退。听不懂,但先记下。 而就在这时,午时至。 一队手持锣鼓的人跳出城隍庙,一时锣鼓声起,巡游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牌出了城隍庙。接着便见无数扮成鬼使阴差的百姓手持水火棍,花着大花脸出了城隍庙。鬼使阴差后是旌旗仪仗,最后才是安放着城隍神像的八抬大轿上,自中门被抬出城隍庙中来。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厉峥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下人群的密集度,以免不慎发生挤撞、踩踏。见场面尚可,没什么潜在的风险,他这才专心去看三巡回。 这巡游极是有趣,岑镜最喜欢的鬼使阴差的队伍。不仅能看见神话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跟着十八辆人力车。每一辆车上,都由人扮演,展示出一层地狱的景象。虽是骇人,但格外猎奇。厉峥的目光也基本都在鬼使阴差的队伍上,他细细地看着,辨别着每一辆车都是哪一层地狱,当辨认出来时,就有种想象与现实相接的满足感。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她踮起脚,凑到厉峥耳畔,低声关怀道:“你害不害怕?” 厉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怕。怕什么?你怕?”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做出一副深切在意的模样,对他道:“这不城隍巡游,驱邪避鬼。” “是啊。怎么……” 话未问完,厉峥忽地收了声。他一下反应过来,旋即重重失笑。厉峥转头,垂眸看向岑镜。他下巴一抬,蹙眉道:“我是邪祟?”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跟着道:“这不是厉大人恶鬼之名远扬,我关心一下嘛。” 厉峥看着岑镜开怀朗笑的小脸,当真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叫她疼一下。奈何人多,也不好太亲昵。 鬼使阴差的队伍很快过去,城隍的轿子逐渐靠近。岑镜抱住厉峥的手臂,往前推了推,“你往前站站。” 厉峥依言挪了些许,挑眉道:“这回又是什么?” 岑镜看向城隍轿子,正色肃然道:“驱驱阴气!” “呵……” 厉峥彻底气笑!他看着城隍的轿辇,心间却全是身侧的人。且嚣张着,等成亲后,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地过去,一众百姓追着巡游队伍离去。厉峥和岑镜身边的人群逐渐稀疏下来。 厉峥走向台阶,捏着岑镜的手,抬头看着还在台阶上的岑镜,问道:“是跟着队伍继续过去瞧瞧,还是去吃午饭?” 岑镜看了眼厉峥手里上午买的一些吃食,笑道:“去吃饭,顺道尝尝买的这些东西。队伍一会儿还回来,回来再看。” “好!” 厉峥应下,拉着岑镜便往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家,瞧着还不错的酒楼走去。 二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趁上菜前,岑镜打开之前买的吃食,挨个和厉峥一道尝了尝。虽已入八月,但江西还是热,晌午更热。为着躲上午的日头,二人午饭索性便慢慢吃了。在酒楼一直磨蹭到未时过,方才付钱离开。 城隍巡游结束后,庙前再复热闹起来。各种杂耍摊子也摆了起来,到处都是有趣又喧闹的玩意儿。两个人便这里看一会儿,那里也看一会儿。因着岑镜上午的话,厉峥特意留意了下。他恍然发觉,他的好奇心,确实也挺强。 他原以为他对这些喧闹的事物会不感兴趣。可这一日下来,他忽就觉得,他和岑镜,似查案一般,细细地分析了解着当地的风物民俗。只是和查案不同的是,查案严肃,而探索这些未知的东西则是有趣。 两个人手牵手一沉溺,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们再次觉察到有些饿的时候,已是到了戌时。庙会上灯火通明,便是连天黑了都未曾发觉。 二人本打算去吃饭,可却听路过的人说,马上城隍庙前会有傩戏。两个人一商量,一拍即合,决定不去吃饭,去看傩戏。于是二人手牵着手,夹杂着川流的人群里,再次往城隍庙前而去。 城隍庙前逐渐围起了人,厉峥找了处地势高些的地方,拉着岑镜站了上去。不多时,戴着各类神秘、狰狞又狂野的面具,穿着浓墨重彩神装的人,便从城隍庙中跳了出来。 人们扮着各路神明,踩着祭祀般的脚步,整个场面,在无限的热闹中,又显得肃穆而诡谲。 就在岑镜看得入迷时,她忽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挤出人群,跑进了傩戏的队伍里。她抱着孩子跪地,而扮演神明的人,便围着那对母子跳起了驱邪的舞步。 “人有难,方有傩。我看县志里是这般写的。”厉峥看着岑镜落在那对母子身上的目光,在她耳畔这般道。 岑镜点点头,目光有些邈远,缓声道:“我倒希望真的有神明,这个孩子能好起来。”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相信有神明吗?” 厉峥目光看向那对母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道:“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的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岑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而后道:“是如此,阴阳同在,利弊皆存。佛法中有个偈子我很喜欢。” 厉峥转头问道:“哪一句?” 岑镜看向他,抿唇一笑,道:“愿力胜于业力!” 厉峥听罢,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做的很多事,可不正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她总是敢以自身为念,去勇敢地挑战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傩戏退去后,城隍庙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往回走去,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一日的喧闹,就这般安静了下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揽了下她的鬓发,复又拉起她的手,缓声道:“这一日真快。” 可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是吗?岑镜失笑,对厉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饿吗?吃过饭再回?”厉峥捏了捏她的手。 岑镜看向他右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笑道:“回去吃这些。” 厉峥抬手瞧了瞧,“也成。” 说罢,二人便携手,一道往知府衙门走去。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可这一日的喧嚣,却仿佛被封存在了心间。岑镜丝毫感觉不到,从前喧闹退去后袭来的那股淡淡的孤寂。 二人刚进衙门,岑镜便一下从厉峥手里抽出了手。 “诶你?” 厉峥正欲询问,怎料一名锦衣卫却迎上前来。 那锦衣卫向厉峥行礼,“回禀堂尊,理刑厅的郭推官今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告知。他还在理刑厅候着呢。”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久等了。 第94章 一听是郭谏臣,厉峥眉峰微蹙,而后道:“叫他来我房里。” 那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对她道:“走吧。” 岑镜点头,二人一道往里走去。 岑镜看了看厉峥挂在手指上的那些东西,对他道:“这么多也吃不完,倒不如唤了赵哥一起来用些。”这些时日一直没见项州,想是被厉峥派出去办差去了。 厉峥转头看向她,笑道:“好,等郭谏臣走了便叫他来。” 厉峥和岑镜回到他的房间,岑镜刚倒上两杯茶,厉峥刚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紧着便听锦衣卫进来通报,说是郭谏臣到了。 厉峥放下杯子,冲那锦衣卫点了下头,敛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郭谏臣进了房间。 郭谏臣一进屋,看了厉峥一眼,目光便落在站在桌边的岑镜身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缓步行至厉峥面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跟着问道:“可是有事?” 郭谏臣道:“今日徐阁老的消息送到,有些话令下官转达……”说着,郭谏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镜,欲言又止。 岑镜会意,正欲行礼离去,怎料厉峥却道:“本官亲信,但说无妨。” “哦……” 郭谏臣闻言了然,便不再理会岑镜。他看向厉峥,开口道:“徐阁老令下官转告大人,隶属教坊司下富乐院的沈姑娘,阁老已将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别院中。”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起身,紧盯着郭谏臣。 岑镜微怔,旋即看向厉峥。他虽看似神色如常,但那双眸定格在郭谏臣面上,都不见眨动。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镜眉峰微蹙,心间闪过一丝疑虑。一瞬间,脑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现无数揣测,一丝酸涩伴着对他们关系的担忧,一拥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向岑镜。他微提一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岑镜,若不你先……” “哦。” 岑镜应下,而后道:“那我便回房歇着了。”说罢,岑镜分别向厉峥和郭谏臣行礼,抬步离去。 离开厉峥的房间,岑镜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静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伸手合上自己房门的瞬间,一日的喧嚣尽皆被隔绝在外。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耳中的嗡鸣之声。 岑镜手离开门扇,缓步向房间里走去。 锦衣折腰 第107节 她来到窗边的矮柜处,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出现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这般站在矮柜旁,盯着那火苗,神色间若有所思。 方才骤然听得郭谏臣提起一位姑娘,厉峥又那般在意的反应,她心间确实涌上一股抗拒与酸涩。可眼下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坊司管辖天下礼乐,亦管辖乐户。乐户皆为乐籍,而乐籍,同她一般,亦是贱籍。但与她这般贱籍不同的是,乐户多为罪臣妻女。一旦被编入乐籍,便是永世不得脱身。贱籍亦是如此。如她这般的贱籍,若是遇上如厉峥这般权势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脱籍。但乐籍则更为严苛,毕竟是罪臣妻女,户籍看管更严。 若仅仅只是教坊司的乐户便也罢了,虽在贱籍,但却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轻贱,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隶属教坊司下的富乐院……却是官妓。 岑镜合在腹前的双手,指尖拧得发白。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见岑镜开始打哈欠,厉峥方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厉峥便叫赵长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 第95章 八月初二。 之前厉峥便已吩咐收拾行装。队伍的行李,如盔甲、仪仗、兵器等早已收拾妥当装箱。 这一日,众锦衣卫只收拾各自的私人行李。岑镜自是也在自己房里,将自己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厉峥送她的玉簪,她也重新装回螺钿椟中,并在上头垫了几层棉布,将其塞满。以免回程途中在椟中颠簸损坏。 岑镜在收拾行李时,找到了之前在船上,厉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中衣。中衣后背腰处,还有他当时受伤时,留下的划口,口子边缘残留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岑镜将那件中衣拿在手里凝眸片刻,心间流淌过淡淡的暖意。她将那件中衣叠好,同自己暂时不打算再拿出穿的衣物放在了一处。 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后,八月初三的清晨,岑镜换上男装贴里,束好袖口,照旧挽了一个男髻在脑袋顶上。她背上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便去找厉峥。其余私人行李,昨日便已交给赵长亭统一安排。 去他房里找他时,他刚收拾妥当从净室出来。 赤红的飞鱼服闯入眼帘。自他伤后,岑镜已许久未见他穿飞鱼服。这一刻她似又看见从前那个厉峥,心间竟一瞬浮现一股隔着一段距离的陌生之感。可在他抬眼看来时,含笑的唇边却又于顷刻间将这股疏离之感驱散。 厉峥行至她身边,道:“吃过早饭便出发。”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一道往圆桌边走去。余光中,岑镜忽见他抬起手臂。似是意识到什么,岑镜身子猛地一侧,顺势看向他。果然见厉峥的手停在原本她头顶的位置处。 “欸?” 厉峥捏了个空,举着手臂看着她,面露诧异。 “哈哈……” 岑镜笑开,又想捏她发髻?预判了不是? 岑镜加快脚步,几下走去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厉峥看着面上喜色盈盈的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小狐狸好像有些不好骗了。他就不信她回回都能躲掉! 他本打算吃饭时再同岑镜玩闹会儿,怎知刚坐下,赵长亭和尚统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反省了半个月的尚统,终于现身。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不知是真心改过,还是在厉峥面前才乖一些。岑镜瞥他一眼,只埋头吃饭,招呼都没打。尚统抿唇,坐去了厉峥和赵长亭中间。饭间,厉峥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尚统几句,尚统老实听着,半句质疑都没敢有。 吃完后,众人便一道出门。院中已站满锦衣卫,厉峥叫尚统点了人数后,一行人便朝衙门外而去。郭谏臣等知府衙门属官、属吏等人,尽皆站在门口相送。 众人上了马,一行人七十人,浩浩荡荡往码头而去。 他们要先去南昌,同之前派出去巡查江西的韩立春等人会合。这次一上船,厉峥便叫人送了防晕船的药来。岑镜吃过药后,适应了一会儿,便也无碍了。 三日两夜的行程。八月初六的下午,众人再次抵达南昌。 行李未卸船,只留了人看守。韩立春等人已提前一日抵达南昌,就住在知府衙门里,由赵慕州照看。厉峥抵达后,赵慕州本打算再安排宴饮,但被厉峥拒绝。 在知府衙门里休整一日后,众人便再次启程,乘船前往南京。 众人白日乘船,夜宿驿站。较为顺利的是,此行一路顺风,船速较快。本该十五日的行程,众人恰好于中秋节抵达南京。留宿于南京官驿。 赶了好些时日的路,抵达南京时又恰逢中秋。厉峥便安排休整两日。本就离家,中秋当日,一下船,厉峥便叫赵长亭去包了个酒楼,准备叫大家休息的同时,顺道好好过个中秋。 岑镜在官驿里休息了一下午,到了申时,厉峥来敲她的门。岑镜起身,同厉峥一道往酒楼而去。 前往酒楼的途中,厉峥叫岑镜帮他挑一副玉镯。他说他姐姐自小喜欢镯子,但他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想叫她帮忙挑一副,回京后去见姐姐时送她。 岑镜不由打趣厉峥,给她的玉簪不是送得极好,怎又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厉峥讪讪笑笑,只道这全然不相同。他熟悉她,自知什么样的适合她。但他同姐姐已多年未见,着实不知。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一道去挑了一副青白玉的镯子,买好后,才一道往酒楼而去。 锦衣折腰 第108节 这一夜,岑镜和厉峥都喝了些酒。 记着她的酒量,厉峥提前便告诉了她她至多只能喝半壶。岑镜记下,没叫自己喝多,一夜下来,只微醺而已。 众人一起吃完饭,三两结伴,一道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圆月高悬,南京旧都灯火通明,四处烟火不断。岑镜明显感觉到,自在宜春时,郭谏臣送来他姐姐被接出的消息后,他的气色眼可见得好。于寻常的开心不同,而是一种,充斥在举手投足间,一股重担卸下的松弛感。 但有一点叫岑镜警觉。 这些时日在船上,他们常在一处。她时常感觉到这坏东西在试探她的边界。但好在现如今知晓他的心思,她没叫冲昏头,也没被他那些听起来格外合理的言辞诓进去,次次都能给他挡回去。 二人一道回到官驿。 厉峥将岑镜送到她的房间门外,看着岑镜推开房门进去,厉峥忽地伸手推住她正欲关上的门扇。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他,她因醉酒眼睛眨得有些慢,抬头看向他,缓声问道:“做什么?” 从其他房间里流出的昏暗光线,若有若无地照在他的脸上。他今夜喝了不少酒,眼尾有些泛红。他上前一步,单手扶着门框,缓缓俯身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哑声问道:“我不走了成不成?” 岑镜瞬时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便是无 数不该想的画面涌入脑海,脊骨一麻,浑身一热。她诧异转头,看向厉峥。纵然身体给出了答案,但理智厉声尖啸,断然不可!这种事上,岑镜理智全胜! 这坏东西就这点不好。自至江西,他动了心,便似将她当成了囊中之物。一直以来几乎无视边界。全无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天然界限感,就好像……她已是他的人一般!在船上时不时地试探便也罢了,今夜竟敢直接问出口!她岂会昏了头? 岑镜侧着眼,看向他的眸中寒光尽显,冷声道:“滚回自己房里去。”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又长长吁出。小狐狸不好骗了,还是之前稀里糊涂时好哄。他之前那些借公行私,逐步侵蚀她边界的招数,现如今是一样也不好使了,他又不会别的法子。这些时日返程,日日在一块,本以为能推进一些,同她能更亲密,怎料她严防死守。至今还停留在牵牵手,搂搂腰。除了上次庆功宴在临湘阁时亲了亲脸,现如今是脸都不给亲。当初一念之差,徒增万千险阻。别的事上几乎未曾失策过,唯独感情这件事上,当真是办得蠢没边儿了。 厉峥只好站直身子,他刚放下手,正欲说声你好好歇着,怎料门忽然关上。若非他脑袋后仰躲得快,险些碰到他的鼻子。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和她怎么样,他就是想和她一直待在一块,让他睡她边上其实就成。 看着她屋里亮起烛火,厉峥肩头一落,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在南京的第二日夜里,南京从七品御史林润,前来拜访厉峥。彼时,厉峥和岑镜正在他房里看舆图,商讨回京的路线。 林润瞧着倒是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比起郭谏臣的稳重老成,他则于端严中透出一派意气风发之相。 之前郭谏臣在宜春收集到的许多证据,便是经由林润的手送至京城。而之前弹劾严世蕃的奏章,便是林润和郭谏臣联手递至京城。怎料皇帝看过后,却留中不发。这才有了厉峥此番的江西之行。 林润这次拜访,给厉峥带来一个极为要紧的机密消息。 他上次在明月山捣毁严世蕃私兵营地后,林润这边的人,跟着便发觉罗文龙再次前往福建。而这途中,他截获了一封书信。 是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极为要紧,他生怕自己送出这封书信时出现差错。这便趁夜来找厉峥,希望能借他的人马将这封信带入京城,交给徐阶。而他自己,亦会伪造一个副本,安排人秘密护送入京,以作疑兵。 厉峥接过书信后一看,立时肃然。 书信上只有一行字,“船炮将至,北风起,船入长江,合攻南京。”且书信的汉字写得有些别扭。 厉峥看着这封信,复又想起之前账册中有一笔钱送往了福建,而这次又是令罗文龙前往福建。 且这份截获的书信上,提及船炮。而这些时日,并没有任何消息,说严世蕃有准备船炮。毕竟那些大物件,不好藏住。 厉峥静思片刻,忽地意识到什么。 他眸光一跳看向林润,问道:“严世蕃通倭?”能准备船炮入长江的,只有倭寇! 林润重重点头! 厉峥一下捏紧了手中的书信。竟敢通倭!岂非引狼入室?倭寇觊觎东南沿海领土多年,此贼类有小节而无大义,即便同严世蕃合作,事成之后又岂会甘于偏居一隅?这严世蕃当真是嚣张惯了,现如今胆敢生出引外族灭国之心。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他收好书信,对林润道:“林御史且安心,此信原件,我会亲自送到徐阁老手中。” 谋反、通倭两大铁证,足以叫严家再不得翻身! 林润不便多留,将书信交给厉峥后,便告辞离去。 本打算在南京多歇两日的厉峥,拿到这封书信后不敢再耽搁。中秋后第二日,便启程登船,沿运河北上。 已入秋,越往北,天气越凉。 此行共计三十二日。九月十七日,众人抵达通州。于京杭运河北端渡口下船,改骑马入京。 九月中旬,京师天气已凉。厉峥在飞鱼服外,加了一件同样是织金飞鱼纹样的方领罩甲。罩甲也是红色,但远比他赤红的飞鱼服要暗很多。这般穿着,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矜贵。 而岑镜没加外衣,只在贴里底下多加了几层。通州离京师已是很近。众人骑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便已进了京城。 进了京城,厉峥勒马停下,他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人回北镇抚司,安排善后,我先去述职。”他先得去找徐阶一趟,而后进宫面圣。 说罢,厉峥又看向岑镜,对她道:“你回去好好歇歇,等我回来。” 岑镜应下,厉峥勒马转身,往徐阶府邸而去。 ----------------------- 作者有话说:我咋一写到过渡章节就卡呢~嘶~ 第96章 厉峥离开后,众人由赵长亭和尚统带队,一路往紫禁城北面的北镇抚司而去。 岑镜跟着众人,刚行至附近街道,那股熟悉的安静萧瑟之感便再次袭来。北镇抚司紧临东辑事厂,在百姓居住的金台坊区域内。许是金台坊内,北镇抚司和东厂同时存在的缘故,金台坊远比别处安静。街道干干净净,鲜有人出没。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巍峨的匾额映入眼帘。三开间的门廊两侧立着两座石狮,肃穆端严。众人按惯例,自角门进了北镇抚司。进门后便是前院,往日用以集合、操练。众人便停在前院里,在赵长亭的主持下有序地分拣行李。岑镜则一直在给赵长亭帮忙打下手。 在二堂的项州听闻众人回来,连忙出来相迎。 项州行至赵长亭身边,边伸手帮忙,边向赵长亭问道:“堂尊呢?可是去西苑面圣述职了?” 赵长亭闻言应下,“是,估计回来会晚。” 一直忙碌的岑镜,听见项州的声音,站直身子行礼,“见过项爷。” 项州看向岑镜,眸光有一瞬的躲闪。他扯着嘴角冲岑镜笑了下,而后便转头接着跟赵长亭说话。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了,项州那有些异样的细微神色。她微微侧头,眸底闪过一丝困惑。之前在江西,厉峥前半月养伤时,项州也时常来和他们吃饭说话,那时他们的关系便已好了不少。怎么现在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方才躲闪了一下目光,有些敷衍地笑,好似有些……排斥她? 怎会如此? 岑镜细想一番,实在找不到自己哪里有得罪项州之处。许是……她过度解读了?项州只是着急和赵长亭说话,没功夫顾及她? 见众人都忙着,岑镜暂且不再多想,继续帮起忙来。待众人将此行的所有东西都归置回去,各自领了行李,赵长亭便遣散了众人。 赵长亭看向抱着自己一堆行李的岑镜,上去搭手帮她提上了验尸箱,对她道:“我送你回房,等到酉时我就回家去了。”许久没回家,今日到放值时他就跑。 岑镜道了声谢,同赵长亭一道从小门走了进去。 前院后头便是大堂,用以公审案件、举行重大典仪以及接受皇帝诏书,威严肃穆,等闲不入其中。 大堂后便是二堂,厉峥以及项州、赵长亭等锦衣卫核心官员,日常坐堂、秘密审讯等皆在此处。 二堂之后,便是大明朝最令人忌惮的诏狱。诏狱和二堂之间有个院子,两边挨着墙有一圈庑房。一面是诏狱里狱差、办案锦衣卫夜里临时休息之处,每间房并无主人。另一面则是常住诏狱,打扫、做饭、送饭等下人的住处。 岑镜的屋子就在下人常住的这一面。恰好是刚进院左手角落里,挨着二堂打头的那一间。 来到岑镜屋外,赵长亭将手里的东西在岑镜门前放下,而后道:“那你慢慢收拾,我也去堂里歇会儿了。” 岑镜行礼应下,“多谢赵哥。” “客气。”赵长亭冲她一点头,转身回了二堂。 岑镜从包袱里翻出钥匙,打开了房门上的锁。离京数月,一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尘土气息。 岑镜先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而后便提着水桶去打水,准备收拾屋子。数月没住人,有得打扫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已到了徐阶府邸的后门。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徐阶。一来是林润截获的严世蕃密信要交给他。二来是他着急见沈杉,抓紧将她接回自己住处。三来……按照承诺,徐阶该将东西都还给他。 厉峥跳下马,将缰绳甩上马背,便上前去敲门。 门内很快便有人将门打开,徐阶府上的人显然熟悉厉峥。见到他后立时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道:“徐阁老可在府上?我有要事找他。” 那人一笑,对厉峥道:“我家家主说大人近日回京,想是会来拜访,早已有了交代。” 厉峥垂眸,眸光有些凉寒,静静地看着那小厮。 那小厮行礼道:“家主说大人当以公事为重,回来后且先去西苑面圣述职。今夜酉时二刻,他会安排人在西城门外等候大人,带大人去见想见之人。”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对那小厮道:“转告你家大人,南京林御史托了我一样要物,须亲手交与他。” 说罢,厉峥转身,一步跨下台阶,翻身上马,往西苑而去。 皇帝自当初宫变,险些被宫女勒死之后,便长期避居于西苑万寿宫。已许久未回过紫禁城。 厉峥很快抵达西苑,通报之后,由内廷宫人引着,前往万寿宫面圣。 刚到万寿宫附近,便闻到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周围的整个空气中。行至宫门外时,宫内道士们的诵经声,法器声便钻入耳中。厉峥唇微抿,他们这位皇帝,一辈子聪明绝顶,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掌心里转,唯独堪不破这成仙执念。 进了万寿宫,宫人将厉峥引至宫内西侧榻前的一片珠帘前。皇帝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斜靠在卧榻引枕上。引枕旁的小桌上,隐约可见青烟缕缕的寿山炉。 厉峥单膝落地行礼,“臣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拜见陛下。” 帘内传出嘉靖帝颇有些沙哑的声音,语气倦怠,“回来了?听说遇刺了?此番江西之行,如何?” 厉峥站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严世蕃确已潜逃回江西。臣此番谨遵圣命,仅以敲打为主。行刺钦差一案,乃袁州知府刘与义主使,此人被抓时,高喊冤枉,始终不供出幕后主使。从案子上来看,并无人指使刘与义,可到底有没有主使,臣不敢善专。” “嗯……” 帘中传来一声浑身痰音的轻咳,而后开口道:“前些日子,江西都指挥使上奏,在明月山捣毁了一处匪兵窝点,细审之后,乃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此事你可有参与?” 厉峥眸光微动,行礼道:“臣巡查江西时,听闻宜春当地有铁匠失踪的案子。细看卷宗后,发觉铁匠乃大批失踪。臣预感此事不寻常,经查后发觉明月山有匪徒藏匿。臣担心祸及百姓,便将此事报于江西都指挥使。臣并未参与此事,尚不知匪兵为严世蕃私兵。” 按理,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显然不想置严家于死地,他此番江西之行,明面上,只是奉皇帝之命,敲打严世蕃及江西官员。而徐阶交给他的事,断不能显露在皇帝跟前。 帘中嘉靖帝听罢此言,沉默片刻,接着道:“巡查结果如何?” 厉峥闻言,心微沉。 他们这位今上,一向多疑,断不会这般轻信他人之言。但眼下听完他的回禀,并未追问。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信他的说辞,且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厉峥面上神色依旧坦然,接着行礼道:“除刘与义胆大妄为,其余官员无功无过。其中江西兴国县知县,倒是个办实事的。” 当时在南昌与韩立春会合后,韩立春上报,他们经过兴国县时,遇上一个奇人。 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到一处,官员们都会安排接待宴饮。可唯独他们到了兴国县后,那知县不仅没有来接,还送来一张极为狂妄的字条。字条上说,兴国县贫寒,百姓无可招待,若要来,只清粥一碗,咸菜两碟。 锦衣折腰 第109节 韩立春等人看完后便乐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般刺头儿。如此这般狂妄,自是要敲打一番,于是他们便打算会会这位知县,于是便前往兴国县衙门,详查其政绩。 一般详查政绩,都是为难官员的惯用手段罢了。因为只要详查,基本没有官员是落不下半点把柄的。可结果他们一路查下来,竟是没拿到这位知县的任何把柄,反倒看到不少为民办实事的政绩。 嘉靖问道:“兴国县知县?叫什么?” 厉峥行礼,吐出两个字,“海瑞。” “哦,有印象。”嘉靖帝接着问道:“做出哪些政绩?” 厉峥回禀道:“此人清丈田亩,挖出豪强隐匿的土地。又裁革里胥摊派,砍掉里长等层层盘剥百姓的杂办银。处置横行乡里的恶霸。后又兴修水利,亲自前往工地,与百姓共同劳作,两个月内新增灌溉田三千余亩。后又裁减衙门里的冗员,省下的俸禄都拨给了县学。” “嗯。” 嘉靖帝听罢后,缓声道:“此人倒是个可用之才,叫吏部迁调入京吧。”他年纪大了,得留些真正的能人给儿子。 厉峥只颔首行礼。 嘉靖帝沉默片刻,接着道:“你很聪慧,朕素来看重于你,但莫要糊涂。” 厉峥自知皇帝指的是什么,叫他莫要参与朝中党争。 厉峥单膝落地,抱拳行礼道:“臣急陛下之急,万事以陛下为先。仅呈事实于陛下,绝不作他想。”言下之意,事关严世蕃,遇上的事都如实上报,绝无栽赃诬陷。 嘉靖听罢这番话,未置可否,只道:“退下吧。” 厉峥听罢,心下一沉。但他不敢耽搁,行礼退出了殿中。 走在出宫的路上,厉峥眉心紧锁。 严家虽已失宠,但一直以来,皇帝不愿处置严家。此番江西之行,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严世蕃豢养私兵的事都捅到了皇帝的跟前,皇帝自然不悦。只不知今日对他这般态度,是怀疑他结党,还是仅仅只是不喜他牵出严世蕃可能谋反一事。 厉峥拇指从食指骨节上擦过,皇帝真正全心的人,只有已故的先指挥使陆炳。徐阶最好抓紧扭转严家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只要皇帝真的动怒,下令处置严家,此番对他生出的疑虑方才消除。 离开西苑时,正好酉时。厉峥着急见姐姐,一出宫,骑马便往西城门而去。 待厉峥抵达西城门外时,尚不到酉时二刻,但有一辆没有任何字样的寻常马车,此刻正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见厉峥出来,那马车里探出一个清瘦蓄须的男子来,瞧着年近五十的模样,正是徐府里徐阶身边的亲信张瑾。 张瑾冲厉峥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走。马车动身,厉峥骑马跟在不远处。 厉峥跟着张瑾,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抵达一处庄中别苑的门外。马车在门前停下,厉峥骑马至马车旁,勒马停下。 他看向那别苑的门,忽觉心跳,眸中漫过一丝浓郁的期待与担忧。阿姐就在里面? 张瑾从马车上下来,含笑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垂眸,目光落在张瑾身上。 张瑾身在奴籍,但自小跟在徐阶身边,是徐阶最得宠的亲信之一。他衣着光鲜,举止得体,若不明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官都毫不违和,甚至比一些小官更显从容气度。 厉峥跳下马来,缓步上前,问道:“我阿姐在里头?” 张瑾摊手,引着厉峥往门里走,边走边道:“正是。只是……沈姑娘身子不适,我家家主安排了大夫和侍女,一直贴身照看着,大人安心便是。” 厉峥闻言眉微蹙,问道:“她怎么了?” 张瑾叹了一声,语气间隐含愧疚,道:“说 起此事,我家家主也甚为自责。本该早些将沈姑娘接出教坊司,可这些年严党盯得紧,他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到底是耽误了沈姑娘,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受苦。她如今……神思不济,患了失魂之症。” 厉峥忽地止步,一双眸如利刃般刺向张瑾。他按在绣春刀刀柄上的手,陡然攥紧,手背上筋骨绷起。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绷得厉害。徐阶岂是接不出阿姐?无非就是要一直借阿姐按着他。可他偏生奈何不得,把柄确实被握着。此刻张瑾这番话,冠冕堂皇,恶心至极。更憋屈的是,他便是明知怎么回事,也无法出言驳斥。 张瑾见厉峥神色不善,只含笑道:“不过大人放心,家主已请来名医,只要好生将养着,定能叫沈姑娘恢复康健。” 厉峥强忍下心间的怒意,只道:“劳烦阁老。” 说话间,张瑾引着厉峥到一处小院外。院中打扫得格外整洁,一派清静寡居的安然之景,正有侍女端着汤药欲往屋里送。 二人进了院中,张瑾冲那侍女抬手,道:“晚些再送吧。” 侍女行礼,端着药进了回了院中小厨房。 来到院中主屋的门口,张瑾对厉峥道:“沈姑娘就在里面,大人请。”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旋即提气一瞬。他顿了片刻,方才伸手,揭开了门上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 第97章 门推开一条缝隙,厉峥一只脚迈了进去。 屋内比外头暖和,清甜的果香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钻入鼻息。厉峥似被拉回现实,忽觉一直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走进屋,背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静谧,他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迈出脚的脚步声。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陈设虽不奢华,但柜上的插花,青白的瓷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雅致。 厉峥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无人,目光便落在右边镂空隔断的月洞门处。他缓步走了过去,月洞门上悬着珠帘,连一丝摆动也无。 厉峥隔着珠帘看进去,正见一名身着瓷秘色立领大襟长衫,外穿玉色花鸟纹刺绣比甲的女子。她梳着三绺头,侧身静坐于窗边的罗汉床上。此刻她手持铜勺,正舀了一勺香粉,轻轻放进眼前矮桌上的博山炉里。 厉峥凝眸在沈杉面上,目光不断在她面上逡巡,似是要找出所有熟悉的痕迹。嘉靖二十七年至今,十六载春秋倏然而逝。姐姐看起来,竟还同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自小爹娘便说他们姐弟眉宇、鼻子生得极像,只是姐姐更柔和。那时他并不曾觉着,如今多年未见,再见姐姐,果然生得很像。 珠帘轻碰的叮当脆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沈杉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望来。见沈杉朝他看来,厉峥气息微滞,唇边兀自挂上笑意。沈杉的目光有些陌生,想是没认出他来。不过认不出也寻常,离家时他不过十岁孩童,后来长相身姿变化巨大。不似姐姐,那时已有十七,和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沈杉静静地打量着厉峥,见他逐步走近,沈杉放下手中铜勺,起身行礼,“见过官人。” 厉峥伸手,一把拖住沈杉小臂,将她拉起。待沈杉站直身子,厉峥按住心头的激荡,笑着道:“阿姐,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是小峰。” “小峰?” 沈杉重复了一遍,复又仔细打量着厉峥的面容。 片刻后,沈杉笑开,“哦。小峰,我知道。” 厉峥未从沈杉的神色间看到该有的惊喜与高兴,她的笑容宛如寒暄。厉峥心间忽就有些打鼓,姐姐的失魂之症有多重?究竟有没有认出她?他探寻的目光,紧追在沈杉面上。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沈杉摊手指向罗汉床的另一侧,示意他坐。厉峥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但他的目光依旧追着沈杉,试图从她面上读出些什么。 沈杉给他泡了杯茶,端过来,将茶盏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沈杉立在桌旁,笑道:“不知这茶你是否喜欢,且先尝尝,不合口我再更换。” “阿姐……” 厉峥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失魂之症常无头绪可理,他一时也说不上姐姐到底哪里不对。厉峥伸手拉住沈杉手腕,将她拉至对面坐下,而后指着自己的脸,对她道:“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沈峰!” 听到沈峰二字,沈杉眸中闪过一丝躲闪之色,而后笑道:“官人说的谁?我不认得。”印象里,沈峰是她在这世上很要紧的人。虽已记不清很多事,但她本能地觉着,她需得护着这个人,叫他藏着,一直藏着。 厉峥看着若无其事的沈杉,只觉胸口闷得紧。尚不知姐姐失魂之症有多严重,他和该同张瑾问清楚再进来。厉峥蹙眉颔首,罢了,先不急叫姐姐认出来,且陪她说说话。 念及此,厉峥暂将心间的难受压下,面上换上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绢帕包裹的青白玉镯,将其打开放在桌面上,而后将其推至沈杉面前,厉峥笑道:“我还小时,你便喜欢寻各种式样的镯子。我回来时路过南京留都,便顺道给你捎了一副。阿姐你瞧瞧,可还喜欢。” 沈杉唇边挂着笑意,拿起玉镯中的其中一只瞧了瞧,只道:“很好看。”说罢,她便将镯子放回了桌上。 见沈杉并未表现出喜欢,只挂着得体的笑意,厉峥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不如……寻些幼时的事说给姐姐听?思及至此,厉峥便仔细回忆起来。他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摩挲着,唇微抿,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遥远,远得好似前世那般远。本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的事,可当让他仔细去描述时,他却是一件也抓不到。 就在厉峥回忆时,对面的沈杉忽地开口,含笑问道:“官人是想听些曲子,还是想早些歇着?” 话音落,厉峥猛地看向沈杉,呼吸瞬息停滞,唇色于顷刻间泛白。面前的沈杉依旧笑意得体,静静地看着他,似在等他的回答。 屋里静得他似乎都能听到屋外侍女走过的脚步声。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沈杉,片刻后,他忽地垂眸颔首,唇深抿,眉峰紧蹙,泪水夺眶而出。恍若一把利剑刺破了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按在食指骨节处的拇指,几乎要将骨节碾碎。 好半晌,他大口吸气,方才抬起头来。他额角处青筋绷着,唇还在微微颤抖。他忽地起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对沈杉道:“阿姐,我这就带你回家。” 厉峥背对着沈杉站着,强压着情绪,试图将它们尽皆打回深不见底牢笼里。 他强忍下直接抱走沈杉的冲动。她方才已将他错认,他绝不能在此刻贸然!他毕竟是男子,不接触更好。否则只会刺激到她,于她恢复更加不利。先找大夫问清姐姐的病症,看如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哄她回家,实在不成,叫岑镜来帮帮他。 厉峥暂没有再看沈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将他错认的姐姐。待敛尽情绪,他大步朝外走去。 刚走出门,厉峥便看见守在门边的张瑾。未及张瑾行礼,厉峥便开口问道:“我姐姐的病症是怎么回事?大夫呢?喊来回话。” 张瑾叹了一声,道:“大人莫急,我便可回话。这些时日,家主也很关心沈姑娘的病症,每隔几日便遣我亲自来瞧。实不相瞒,沈姑娘的失魂之症,已有一年之久。这一年,沈姑娘虽还在富乐院,但家主一直托人照看着,并未叫沈姑娘受怠慢。家主怕大人忧心,便一直瞒着未提。” 张瑾神色间亦是无奈,他接着道:“具体因何事起症,家主也未查到因由。沈姑娘的失魂症,主以记忆混乱,无故啼哭为象。大部分时候,瞧着倒是安静。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莫受刺激,过个一年半载的,会有好转。” 厉峥静静听罢,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张瑾,只道:“让大夫将医案交给我,再安排两个侍女,将姐姐带出来。” 张瑾听罢,静静地看着厉峥。 片刻后,张瑾蹙眉道:“大人莫要心急。还是叫沈姑娘,且先好好在此处养着。一来是沈姑娘无故啼哭的情况刚好些,若贸然挪动,她又得适应新环境,可能会导致病势反复。二来,沈姑娘与大人,样貌实在相似。你们若在一处,旁人瞧一眼便知是血亲。大人早已脱胎换骨立足于世,又何必为自己徒招风险?” 厉峥目光落在张瑾面上,纵他神色如常,但按住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已是根根绷起。言下之意,不放姐姐? 厉峥冷声道:“我若是非要接走姐姐呢?” 张瑾轻叹,语气间含着一些推心置腹之意。他接着对厉峥道:“大人方才进去,想是也瞧见了。家主将沈姑娘照顾得极好,与家中姑娘无异!便是大人幼时,家主也曾用心教养。即便我不多嘴,大人也知,沈姑娘在家主这里,不会被怠慢半分。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尚未有翻案之可能,大人何必自涉险境?家主暂时不让您带走沈姑娘,是为您好!” 话至此处,张瑾浅施一礼,道:“大人莫要辜负家主一片苦心啊。” 厉峥听罢,颔首合目,深深提了一口气。 哪怕他此刻心间怒意滔天,他却也只能强自按下。徐阶既已接出姐姐,确实是会好好照顾她。可他不愿放姐姐,却也是事实。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姐姐在徐阶手中,他过去的身份凭证也在徐阶手中。他要到何时,才能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去? 厉峥忽地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他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之色,抱拳向张瑾行礼,“那便劳烦先生,好生照看姐姐。” 张瑾忙回礼,“大人折煞于我。” 待厉峥站起身,张瑾笑道:“我一早便知大人并非油盐不进之人,这稍说几句,大人便知该如何取舍。大人放心便是,家主请来看顾沈姑娘的大夫,是叫我寻遍北直隶,才寻来的医治失魂之症的圣手,定会叫沈姑娘康健如初。” 厉峥微微颔首,“多谢。” 张瑾见此,摊手做请,示意厉峥往外走。厉峥复又看了一眼沈杉房间的窗户,这才跟着张瑾一道出门。 张瑾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您肯定心里牵挂着沈姑娘,这不您一回来,便安排您先来见沈姑娘。家主吩咐,待见完沈姑娘,您心里了了牵挂,便邀您回府一道用饭。大人一去这么些时日,家主惦念着您呢。” 听着耳畔张瑾的这些话,厉峥唇微抿,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 十四岁那年初识徐阶时,也曾有一两年,他是真心地感谢徐阶。他拉他出囹圄,费心给他伪造新身份。延请名师授课,关怀他的衣食住行。那时他当真以为,他遇上了此生的贵人、恩人。 可随着他进入锦衣卫,官职越来越高,背后徐阶那只无形的手,方才逐渐清晰起来。彼时方知,徐阶对他的好,并非如他从前所以为的那般。那时他方才明白,他得办好差事,得揣摩明白徐阶的心思,得听话,否则便会是一枚弃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岑镜。庆功宴那夜在临湘阁,她醉酒后是怎么说他的来着?又好又坏的东西。厉峥不由自嘲一笑,徐阶带给他的感受,同他带给岑镜的感受,是一样的。 出了别苑,张瑾邀厉峥坐进马车。厉峥骑来的马,张瑾则安排别苑的小厮送回北镇抚司。上车后,张瑾同厉峥一道,往城中徐阶府邸而去。 待回到徐阶府中时,已至戌时三刻。 马车自后门驶入徐府。待门关上后,厉峥和张瑾一同从车中下来。张瑾对厉峥道:“大人请,家主等着您呢。” 徐府厉峥很熟悉,无须张瑾引路,便大步朝徐阶所住的堂中而去。来到堂外,厉峥便听到一段古琴之音从屋子里传出。他眉眼微垂,同张瑾一道走了进去。 绕进院中,进了二楼的屋子,便见徐阶坐在一楼外临水池的回廊下。他半躺在躺椅上,举着叆叇,正看着手里的一卷书,身边有一名侍女正在抚琴。廊前活水涓涓,一派的静谧安然。 锦衣折腰 第110节 已过花甲的徐阶,身形清瘦,头发与胡须尽皆花白。他头戴儒巾,身着藏青色暗纹提花道袍,整个人显得儒雅又随和。张瑾先一步上前,俯身至徐阶身侧,低声道:“家主,厉大人到了。” “哦!” 徐阶立时坐起身,回头看来。厉峥恰于此时走上前,行礼道:“见过阁老。” 徐阶将手里的书卷和叆叇都交给张瑾,站起身。他手下比画两下,对那抚琴的侍女道:“准备上菜。” 琴声停下,张瑾和侍女一同离去,很快便有小厮抬来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放在廊下。 徐阶对厉峥道:“还没吃饭吧?坐。” 说着,徐阶便已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走过去,在徐阶对面坐下。徐阶看向厉峥,笑问道:“见过沈杉了?” 厉峥点点头,“多谢阁老照看姐姐。” 侍女们已陆续端上菜品来,厉峥扫了一眼,都是他爱吃的。张瑾同一名侍女上前布菜,徐阶示意厉峥动筷,“边吃边说。” 厉峥幼时曾在徐阶府上住过一年,他便也没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旁的张瑾边给徐阶布菜,边笑道:“厉大人还是同幼时般,跟家主亲近。” 厉峥一笑,自低头吃饭。 徐阶面上溢满笑意,似认同张瑾的话般,点了点头。他举筷夹菜,边对厉峥道:“这一趟江西,差事办得极好啊。可有遇险?” 桌上碗碟轻碰的声响,颇有几分日常温馨之感。厉峥咽下口中的菜,对徐阶道:“第二趟上明月山,出了点差错,但好在无人伤亡。” 徐阶叹了声,道:“无事便好。今日去面圣,陛下如何说?” 厉峥如实道:“敲打我莫要结党。” 徐阶笑道:“之后严家的事你莫再参与,等判下来,陛下疑心便也消了。” 厉峥抬头看向徐阶,直言道:“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没有抬头,只道:“先吃饭。” 厉峥听罢,放下了筷子,身子后靠,靠上了椅背。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徐阶。 徐阶见此,眼露一丝不耐。 片刻后,徐阶唇边挂上笑意,接着道:“你那个手下,项州。前些日子回京,给一个姑娘脱了籍,是你身边那个仵作?还找人绣了婚书,想成亲?” 厉峥目光移开一瞬,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的行踪,一向逃不开徐阶的眼。 徐阶叹了一声,道:“贱籍女子?可是日久生情?” 厉峥听罢,没再多言。 徐阶看向厉峥,接着道:“我有个孙女,去年刚及笄。虽是庶出,但教养极好,知书达理。你若是做了我孙婿,荣辱一体,又何须再挂心身份之事?你喜欢的那个,身份低了些,抬做妾室便可。” “好啊。”厉峥应下。 徐阶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以他对厉峥的了解,他不该答应得这般痛快。 厉峥看着徐阶,唇边勾起一个 笑意。他缓一眨眼,语气间似有调笑之意,问道:“我倒是敢娶,可您敢嫁吗?” 四目相对之下,气氛似有一瞬的凝滞。 徐阶不悦抿唇。眼前的厉峥,一副鹰视狼顾之相。他心间闪过一丝疑虑,若真叫自己孙女嫁给他,是捆绑更深的相互助益,还有引狼入室,未可知啊…… 徐阶抬手道:“罢了,随你吧。” 一旁的张瑾看了看厉峥,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他们家主一手培养大的人不少,可唯一叫他们家主忌惮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厉大人。 厉峥接着问道:“阁老,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示意侍女给厉峥布菜,开口道:“我老师的案子,乃陛下当年亲自所判,他在位期间,势必无翻案之可能。我跟他谈过,夏言案他确有悔意。但他在打算将夏言案交给新帝去翻,为新帝登基后铺路。陛下身子不成了,没几年了。你且耐心等几年,夏言案一翻,你爹的案子也会平。反。届时这个身份凭证存在与不存在,都影响不了你。” 画饼充饥,这是不打算给了。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今日他不放姐姐,他便已经预感到这个结果。在江西时先给他希望,回京后先将他挡之门外,见过姐姐后才见他,好叫他在感激与愤怒间无从发作。又试图以联姻试探捆绑,失败后立马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而后给他画饼充饥,实则是要牢牢握住他的身份凭证这张底牌。 他明白徐阶的盘算,陛下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如今严家的案子当前,朝中势力更迭,且逢新旧两朝交替之际,他还得为新帝登基铺路。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徐阶不敢放他,不敢叫他脱离掌控。 可如此一来,悬在他头顶的这柄剑,直到夏言案翻案之前,都有随时出事的风险。若他某件事办得不如徐阶的意,若徐阶需要牺牲他才能成事,只需将他身份一翻,他便是有通天本领也无法逃出生天。 那他和岑镜的婚事…… 厉峥唇微抿,他该如何给她交代? 当时在江西,听郭谏臣说徐阶接出了姐姐,他以为身份凭证他也会给他。可回京后,又被他戏耍!只是接出了姐姐,不叫他接回,也不还他旧籍契。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周乾,想起那块镀金的铁饼。 “呵……” 厉峥一声嗤笑。他起身向徐阶行礼,道:“如今能安身立命,皆仰仗阁老。阁老安心,我绝不辜负阁老期望。只劳烦阁老,照看好我姐姐。” 徐阶点点头,“放心。当年怎么照顾的你,如今就会怎么照顾你姐姐。” 厉峥接着道:“连日赶路,实在疲乏,就不叨扰阁老了。告辞。” 转身时,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不是还有林润给的一封书信吗?今日他见过姐姐后心情沉郁,忘了给,不过分吧? 说罢,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厉峥出了门,徐阶一下扔下筷子,抬手点着厉峥离开的方向,对张瑾道:“这小狼崽子……只会添气。” 张瑾笑道:“家主莫气,您是在意厉大人的,也是为他好。想是他有一日能看见您的苦心。”毕竟是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虽忌惮却也很难无情。 徐阶摆摆手道:“菜都撤了吧。”张瑾应下。 厉峥离开徐府,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街道上。他只觉一颗心似有被关回了曾经深不见底的极寒炼狱中。马上就要回去,他该如何去见岑镜? 第98章 京城的街道,哪怕已至亥时,依旧热闹非凡。 现如今宵禁渐松,沿途还有不少结伴前往夜市的人。一路上货郎、车马、行人不断。厉峥一身飞鱼服,见他走过,不少人退行避让。可此时此刻,这所有的喧闹,半分落不进他的耳中。 按计划,他今日合该接回姐姐,再去找项州,问他办的那几桩事的结果。可现如今,一切尽皆成空。他接不回姐姐,也不知该如何去找项州。 今日徐阶别苑中姐姐的模样,徐阶府中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捏碎他所有希望的屈辱。此刻尽皆化作一副带血的枷锁,死死地勒在他的脖颈间,叫他便是连最简单的呼吸都觉艰难万分,滞涩难耐。 恍惚间,那双洞明的眼睛,竟似成了极寒炼狱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这一刻,厉峥看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想见岑镜的欲望抵达了极致。他想去跟她说,他现在很难过,想在她身边安静的待着。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恍然发觉,在这世上,她竟是唯一一个,可以承接住他所有情绪的人。非他一厢情愿,而是她有一颗肯为王孟秋豪赌,亦肯为救他人只身奔赴火海的心。便是他不说,只要见到他,她也能洞悉他全部的心思。 可就是这般对他重要的一个人,他竟是在给出承诺后又无法兑现。等他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要多久?得让她等多久?莫非真要等到当今驾崩,新帝登基给夏言翻案?若是当今命长,哪怕病着,也能长命百岁呢? 还是……他真的要那么无耻地去问她,你能不能不要名分?在滕王阁时,岑镜的质问历历在目。他又怎能,真的将一身傲骨的她,置于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便是他问出口,她也是断然不肯的。 他不知不觉间走进了金台坊,耳畔原本热闹的街道逐渐寂静下来。十五刚过,微缺的月悬于夜空,将脚下的路照得清冷而又寒凉。 眼看着北镇抚司门廊飞檐上的鸱吻,出现在不远处,层层交叠的民居后,厉峥忽觉四肢发麻。他缓步停下,静静地望着那月下飞檐。他只觉双腿似被灌了铅水,怎么也走不动。 理智俯身在他耳畔,冷静的告诉他。该去找她,该去面对!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该叫她知晓。 如此想着,厉峥迈出了一步。可迈出这一步的瞬间,姐姐将他错认的画面,岑镜可能会失望、恼怒的画面,尽皆出现在脑海里。 心似被利刃割开,十六年前感受过的那股深切的恐惧,竟在此时苏醒。他面对不了错认他的姐姐,此刻也面对不了还等着他回去的岑镜。他从未像此刻般厌恶自己,他一个他人手中擦拭血污的脏抹布,实不该……实不该在她施针遗忘后还去招惹她。可若他连这唯一看到的光亮都松开,这十六年的挣扎图存,又剩什么? 巷中传来几声凶厉的犬吠,并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似如外应一般,正在提醒他,他恰如那条被拴着铁链的恶犬!厉峥一下惊觉,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惶恐。他兀自颔首,忽地转身,身影消失在金台坊民居错落的巷子中。 北镇抚司内,岑镜已将自己的住处,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将自己的行李,全部归置妥当。 她的屋子里,东西很简单。一扇窗,窗边便是门。靠着里头墙角处,一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床榻。榻边一个置衣的柜子。柜子前挨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面茶具,一面铜镜。榻尾靠墙摆着一张高窄的香案。这香案木质显然比屋里其他东西好,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她自来时就有,想是之前随手放进来的杂物。岑镜正好用它放一些书本、公文,验尸箱往日也放在那香案底下。香案旁的窗前,还有一个搭衣架,搭衣架前一个铜盆架子。窗台上还放着她的野猪鬃牙刷和漱口的杯子。 这便是岑镜屋子里全部的东西。一切虽然简陋,但过去这一年,这却是她唯一的安身之地。 忙碌一日的岑镜,此刻躺在榻上,枕头被褥半躺着。手里正举着那支狐狸玉簪,借着烛光细细看着。 她的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桌上的烛光落在她的眼中,叫她的目光更似点了光一般清亮。那坏东西之前说,需要铺条能走通的路,想是正经提亲,还需要些时日。 岑镜指尖在簪身上抚过,微凉的触感叫她只觉心境也格外清凉。既然他还需要些时日,那她便抓紧时间将自己的事办了。这件事办完,她便可无所牵累地同他去过过去未曾想过,如今却又格外期待的日子。 同他在一起,她还能继续做仵作。而今他手底下那批人,也都认可她。日后便是他们夫妻一道出入北镇抚司。她许是会住去他的家里。他姐姐若是接回的话,应当会住在他家里……若相处得好,便好好相处。若相处不好,她便回自己住处,叫厉峥两头跑。厉峥见事一向明白,想是不会因此不喜。 希望她办完事回来后,厉峥已经将她要的小宅子买好了。最好就选在北镇抚司所在的金台坊。 他今日应当会去见他阿姐,虽有重逢之喜,但他姐姐过去的处境……岑镜眉峰微蹙,这喜里头怕是也掺着伤人的尖刺。那就等他回来陪他说说话,好好陪他几日,等这事的阴影从他心里彻底过去。他和他姐姐都能好好朝前看了,她再跟他告假。 做好决定,岑镜将手中的玉簪重新放回 了螺钿匣中,起身蹬鞋,将其放进了衣柜的角落里,叠好平放在厉峥的中衣上。 放好后,岑镜转身走至窗边,挤进搭衣的架子后,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瞧了瞧。 眼下都已快亥时,院里好些人都歇着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岑镜眉宇间流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她今日一忙完就去二堂里问过,里头的人说厉峥一直没回来。岑镜唇微抿,关上了窗户,复又走回榻上躺下。她望着屋顶,指尖在腹上轻点。他今日去见徐阶、去面圣,肯定也还要去见他姐姐,想是忙得很。那就等到子时,子时若他未回,她就睡了。 岑镜随手从床头上拿起之前放的一本书,打开看了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外头隐约传来子时的更声。岑镜手一落,摊开的书本盖在她的心口上。 她看着屋顶,轻叹一声,眉宇间的失落清晰可见。子时了,他还未回,那便睡吧。想着,岑镜合上书起身,脱了衣服。她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若不然别熄灯了,他若是回来,看她屋里亮着灯,想是会来敲门。若熄了灯,他许是看看就走了。念及此,岑镜没有盖熄烛火,就这般拉开被子上榻睡了。 第二日卯时,岑镜自然睁开了眼睛。她迷蒙地揉了揉眼,见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短短一截。她坐起身,看来他昨晚没回来。 想是一会儿能见着他。岑镜暂不再多想,起身前去梳洗。 赵长亭晨起来时,给岑镜带了一罐子腌制的肉酱。说是他夫人做的,给她带了一罐子就饭吃。岑镜欢喜收下,想着等厉峥来了,同他一道尝尝。 怎料这一整日,厉峥都没回北镇抚司。 岑镜去问赵长亭,赵长亭也一脸不解。按理刚回来,虽有他们几个处理日常事务,但走了几个月,他合该回来瞧瞧。赵长亭道这种情况过去也有过,许是有别的要紧事。岑镜也只好作罢,约莫是真有更要紧的事。毕竟这一趟江西之行,收获极多,可能和徐阶等人商议什么呢。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三日,厉峥都不曾出现在北镇抚司。岑镜越等越焦躁,也越来越恼火。每日都等空,这种感觉实在难受至极。便似细密的冰水往心里渗,这强烈的不确定感,甚至都叫她忍不住怀疑,江西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若是有事不回来,就不能遣个人回来说一声? 岑镜想去找他,可一问之下,没人知道他家在何处。 岑镜骤然发觉,她对厉峥,除他这个人之外,对他的了解,当真极少。少到只要他不出现,她连去哪里抓他都不知道。若是嘉靖爷上朝就好了,若是上朝,她还能去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抓他。可惜在她长于世的这些年里,皇帝上朝这件事,便同史书记载一般遥远。嘉靖爷不上朝。 在期待和落空中度过三日,直到第四日晨起,岑镜决定暂不想他。若再一日日的这么期待下去,她非得给自己折磨出心病不可。 已经耽搁了三日,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的计划怕是施行不了了。严世蕃的案子怕是很快会掀起风波。无论是大环境的紧迫,还是自己和他的事当前,她都必须抓紧去处理这件事。 于是这一日,岑镜开始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除了换洗的衣服。钱是最要紧的,她带上了之前攒下的所有俸禄,又带上了之前赵长亭给她送来的两锭黄金。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所有东西,她全部留在屋里没有动。她看着衣柜的角落,想了想,将厉峥的那件中衣拿起,也放进了包袱里。让这件衣服当他的替身,见不着面的这段时日力,也好陪着她!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还有那只拆卸开的火铳。她单独将其包裹,缠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方才和桌上装衣服的包袱放在一处。全部收拾好后,岑镜便自找了书来看。就等厉峥一回来,去同他告假。若等过今日他还未回,明日她就去找赵长亭,跟他告假,让他转告厉峥,她等不住了。 躲了整整三日的厉峥,终于在第四日的酉时,出现在金台坊的巷子里。他身上还穿着前几日那套飞鱼服和罩甲,头上戴着大帽,一圈绿松石和黑曜石相间的帽珠,悬于咽喉处。 锦衣折腰 第111节 他靠着巷子里的墙面站了会儿,眼睛一直看着不远处北镇抚司的飞檐。躲了这么几日,他的心已经平复了许多。可他依旧没想出什么可行得通的法子。但他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他再不出现,岑镜怕是要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去找项州,问问他事情都办得如何了。思及至此,厉峥唇深抿,胸膛起伏一瞬,喉结微动,方才起身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回到衙门,众值守的锦衣卫抱拳行礼。厉峥只点了下头,便径直往二堂而去。进了二堂,正好碰上准备放值回家的赵长亭和项州。赵长亭一见厉峥,连忙道:“欸?堂尊,你这几日去了呢?镜姑娘都来问好几回了。” 说着,赵长亭和项州行礼。 厉峥免了他们的礼,对赵长亭道:“先别跟她说我回来了。项州,你随我来。” 项州应下,对厉峥道:“我去取东西。” 说着,项州大步往自己的堂间而去。厉峥则转身进了自己的堂间。赵长亭糊涂地看了看二人,见厉峥没有留他的意思,便和刚出来的尚统,一道放值回家去了。 厉峥回到自己的堂屋后,在桌后坐下,静候项州。 项州很快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他关好门,来到厉峥身边。 项州将手里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先拿出一张新的籍契,推至厉峥面前,“镜姑娘的新籍契,已经改入良籍。” 厉峥将籍契拿起,仔细看了看。 项州复又拿起一个红绸卷轴,递给厉峥,“红绸金线的婚书。” 厉峥目光落在那卷轴上,眸光微颤。他凝眸看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指,籍契落在桌面上。厉峥伸手接过婚书,目光全程未从婚书上移开半分。 他将婚书拿至面前,旋即抽开了系着的红绳,将其徐徐展开。赤金的绣字出现在眼前,哪怕是夜幕将近。那一个个赤金的字,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厉峥忽觉心间一阵刺痛。 而就在这时,项州复又递来一张房契和地契,对厉峥道:“三进的宅子,在东城。主家是今年吏部致仕的文官,要回老家,留了人出宅子。我找了风水师去瞧过,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布局也吉利。堂尊何时去瞧,跟我说一声便是。” 厉峥卷起婚书,重新用红绳将其系好,而后拿过地契和房契看了看。看罢后,他将三样东西垒一起放好,对项州道:“花销你给我报个总数,明日我拿给你。” 项州应下。 他看着厉峥,舔了下唇,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厉峥见他不说话,抬眼看过去,“接着说,不是还有一件 事。” 项州低眉一瞬,唇微抿。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镜姑娘的祖父,岑齐贤,他……没死。” “你说什么?” 霎时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厉峥整个人眼可见地僵住。一时间,他只觉四肢冰凉,耳中嗡嗡作响。 项州看着厉峥隐隐泛白的唇色,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我先去查了户籍。镜姑娘的父母确已亡故多年,可岑齐贤的户籍并未归档进已逝人口。我开始以为是归档出了差错,便想着先查死因,户籍的事并不要紧。于是我便启用了邵府的暗桩。暗桩接到差事,便去细查了一番。我本以为需要些时日,可没过几个时辰,暗桩便来寻我。” “从邵府中的人丁记录来看,岑齐贤是嘉靖三十一年卖身入邵府。此人的双手,不知为何指骨尽断,扭曲骇人。他入邵府后,因双手有碍观瞻,便被打发去看管邵家郊外的一处宅子。他在京郊那处宅子里待了十一年。直到去年五月,家主亲自发话,将岑齐贤调回京中邵府。现如今,岑齐贤好端端地在邵府后院里头喂马呢。” 项州的话字字清晰地贯入厉峥耳中。 刹时间,在明月山下山的那个上午,岑镜所说的每个字,说话时的每个神态,尽皆清晰地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没有差错?” 厉峥紧盯着项州,似在等他说出一星半点的疑点。 可项州只是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差错。” “呵……” 厉峥一声嗤笑,眉宇间满是疲惫。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明显塌了一瞬。旋即,厉峥抬手,指尖撑住了眉骨。万千思绪如雪崩般倾斜而来。 她当时说得何等真切? 她的神色哀伤悲戚,言语隐有哽咽。讲述有因有果,目标明确,处处闭环,毫无破绽!厉峥近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真情实感地心疼着,甚至还想着帮她查清是怎么回事,看是不是能帮她料理掉。他甚至还在担心,她若执着于真相,邵章台又是高官大员,一旦乱来,伤及自己如何是好? 可现如今,探查的结果告诉他。她的祖父不仅没死,甚至还好端端地活在邵府里头? 她当时怎么说得来着? 她去问管事,管事说他的祖父因病暴毙,还扔给她几两银子叫她闭嘴。她甚至还哀伤地说,他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故事编得这般详尽,谎言张口就来。她这般本事还当什么仵作,她合该去书局里撰写话本子! 这一刻,他只觉漫天极寒的黑暗中,他唯一一点可全然托付,可全然信任的光火,也逐渐变得微弱。亦或是,那温暖的烛火,从未为他亮过?一股极其浓郁的疲惫之感混杂着巨大的背离之感铺天而来,拖得他只觉这具身躯格外沉重。他忽觉,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厉峥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剧烈起伏的胸膛。项州开口道:“堂尊,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镜姑娘到底是谁的人。我怀疑她可能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 他也不想这般去想岑镜,可是……这一年来,她竟能连他们堂尊都耍得团团转!不仅如此,还叫他们堂尊这样的人,对一个贱籍动了一颗真心。所有的一切,做得不动声色,做得天衣无缝。这得是何等的城府,何等可怕的心机手段! 情绪翻涌的厉峥,被项州的话惊回了理智。他方才竟被情绪左右,当下最要紧的,是梳理清楚事情全部的线索与真相。 厉峥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依旧阵阵发麻,似有无数根细针正在密密麻麻地扎。 厉峥缓了缓,开始梳理思路。 他放下手,缓声开口道:“我怀疑过她可能是邵章台派来的人。当初我遇上她时,正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事。你可记得去年五月十二日,暗桩来报,那几日邵章台行止异常,曾数次深夜出门,还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堂尊原是早就怀疑过了?项州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方才道:“这事我记得。当时邵章台刚遣任左都御史不久,他又曾是严党。当时堂尊你说,此人身居高位,现如今又是徐阁老的人。您得亲自去瞧瞧,以免此人另有盘算,对徐阁老不利。” 厉峥缓缓点头,“没错。我当时就是在城外义庄遇上的岑镜。可是细想之下,又觉不太可能。邵章台就算要安插人,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威逼利诱一个锦衣卫吗?为何会选一个贱籍仵作?” “一来,邵章台得先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何时会去义庄。若是他早有掌握我行踪的本事,那便证明我身边早就漏了风,他又何须再安插人?这就说不通。二来,仵作到处都是,诏狱更是不缺仵作。他又如何确定,我会带一个仵作,且还是女子入诏狱?” 项州听罢,若有所思,“是啊,一个衙门主事,任用一名女仵作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即便有这个计划,那也该安排个男仵作,成功的可能反而更多一些。” 厉峥眉宇间布着一层阴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有些失焦,“三来,岑镜数次以命相搏,没有一个有异心的棋子,会这般搏命。” 如此说来,镜姑娘是刻意被安排进诏狱的可能,几乎可以排除。但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先保留这个可能性。 项州不解问道:“可若是镜姑娘没有异心,那么她的祖父明明没死,她又为何说祖父死了?祖父在世不去相见,反而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外流落?为何?镜姑娘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处处说不通,处处矛盾,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当然希望镜姑娘清白无辜,如此这般大家高兴,堂尊也高兴。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也想知道为何? 岑镜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先将疑点层层排列。她说祖父已死,可祖父没死。她言语间厌恶邵章台,可她祖父还在邵府里,甚至是一年前家主亲自开口带回。她看似有异心,却又愿意同他亲近。在他面前的那些不受控的脸红,气息微乱,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演不出来。 她收集邵章台的罪证究竟在盘算什么? 帮邵章台藏匿销毁,还是另有目的? 厉峥竭力梳理着思路,试图拼出一丝真相的痕迹。可信息实在太少,他也分辨不清过去岑镜的那些话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处处都是相悖的疑点,他便是想似以往查案一般,去拼凑出几个说得通的可能性,再逐一排除,都拼凑不出来。 她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通房不可能。她的清白之身实实在在是给了他的。当时进的那般费劲,还见了血,做不得假。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她不像是安插进来的人,也不像是邵章台的亲近之人……莫不是,邵章台想收她入房,她才跑的?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要撒谎说祖父死了?实话实说不就成了吗?何必撒个这么严重的谎? 若不是眼线,不是亲近之人,还有什么可能?厉峥静静地想着,常规路径走不通,他便试着打破已建立的思路。 她的话真假难辨,若是连祖父这个大前提都是假的呢?换身份也不是没可能,他不就是换了身份?若从这个角度考虑,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 父女? 这也不可能!邵章台家中丁口户部都有留档,没有任何问题。纵然户籍能做手脚,可最要紧的是……她确确实实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此非一日之功。 哪个官家小姐,能有机会去学一身仵作的本事?仵作乃贱籍世传之职。官家小姐要学,首先得能接触到仵作,其次环境得允许,最后十几年如一日地学,还不能叫家中任何人发觉。 且若是父女,哪有未婚姑娘离家一年,父亲不闻不问的道理。尤其邵章台还是高官,哪怕是庶出子女,为着不被御史弹劾,他都得管到底。 若这也不是,那还能是什 么关系? 厉峥静静地想着,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到处都是疑点,到处都是死路,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走不通。他看上的姑娘真是好本事啊! 厉峥实在想不到新的可能性,也辨不清她收集邵章台罪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无论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无论她要拿那些罪证做什么,这件事都不能再放任下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远没有看透真正的岑镜!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有一大片领地,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涉足的空白之地。 厉峥缓缓按紧了食指骨节,他只觉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他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如毒藤般在心底滋生,他绝不能再放任!得将她管控起来,以免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他该怎么做? 既不破坏他们的关系,还能弄清事实,重新握住此事的始末与走向。厉峥想着,拧紧了眉。 而此刻的岑镜,正去诏狱的厨房里打饭。 正用托盘端着碗排队呢,几位同去江西熟识的锦衣卫过来,在她后头几人处接上了队伍。见到岑镜,其中一名锦衣卫探出身子,招呼道:“镜姑娘。” 岑镜探出身子转头,见是熟悉的面孔,笑道:“王哥。” 那姓王的锦衣卫道:“方才我们在大堂外头值守,见着堂尊回来了,你没和他一道吃饭啊?” “他回来了?” 岑镜心头一紧,端着托盘的手都有些发麻。 不及那位锦衣卫应声,岑镜饭也不打了,端着托盘就走出了队伍,对那锦衣卫道:“我去瞧瞧。” 说罢,她暂且将托盘放在厨房柜子的空处,大步离去。前往二堂的路上,岑镜当真是又恼又无奈。整整四日,四日不见人,也不传个话,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可转念一想,也就四日而已,是她如今心里挂着他,一日不见便觉日子漫长难熬。 岑镜鼻翼间旖出一声轻嗤,本还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这下好了,怕是连顿饭都没法一起吃了。这就去找他告假,告了假便走。换他去牵肠挂肚一段时日。 进了二堂,岑镜目光落在厉峥堂屋的门上,见房门紧闭,岑镜上前扣了扣门。 屋内传来项州的声音,“何人?” 岑镜朗声回道:“岑镜。” 屋内似有一瞬的沉寂,数息过后,项州的声音再次传来,“进。” 岑镜才将门推开一个缝隙,目光紧着便去找厉峥。当她看到坐在桌后,一身飞鱼服,外套罩甲的厉峥时,心忽有一瞬的紧缩。她低眉一瞬,跟着抬眼,走了进去。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的面上,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看着她熟悉的面容,他只觉熟悉中藏着无尽的陌生。他心间甚至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妖物,披上了他心爱之人的皮囊。 岑镜来到厉峥桌前,看了眼一旁的项州,先给厉峥行了礼,而后问道:“堂尊这几日去了何处?”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道:“有些公事未了。” 岑镜听罢,复又看了项州一眼,有些话项州在,不好问。且先说正事就是了,他同项州说完话,应当会私底下来找她。到时候再算账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行礼道:“我来跟堂尊告假。” 厉峥闻言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刹时间,他一直未得平复的心再次剧烈地动荡起来,四肢又开始阵阵发寒。仅顷刻间,他便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 锦衣折腰 第112节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瞬间翻涌。有恼怒、有揣测、更有浓烈的不舍,以及……那一腔近乎充斥整颗心,反复与她去而不返的画面纠缠的深深的恐惧。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他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饶是如此,却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片嗡鸣中,他似是问出一句,“告假?” 岑镜点点头,对厉峥道:“爹娘祭日将近,我得回老家一趟。待祭拜完爹娘就回来。” 厉峥直直望着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大帽帽檐下,网巾边缘处,额角的青筋根根浮动。 他看了项州一眼,深知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看着岑镜,喉结剧烈滚动,却只觉发紧难以发出别的声音。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好。” 岑镜听罢,侧头看了看厉峥,眼露不解。答应得这么痛快,都不问问她去多久?何时回? 夜幕已临,他屋内没有点灯,岑镜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侧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旋即微微撇嘴,而后行礼,没好气道:“那属下告辞。” 说罢,岑镜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岑镜眼眶微有些泛红。这坏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几日不见人不说,见了还这般冷漠?也罢!她现在就回房去取行李,现在就走。再想见她,等她回来后吧。思及至此,岑镜大步离去。 眼看着岑镜出门离去,厉峥瞬时失了方寸。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在脑中一片扰人的嗡鸣声中,看不见半点头绪。混乱间,他双手不听使唤地从桌上拿起一纸公文。似是还想通过这样的举动,拉回对自我言行的一丝掌控权。 项州垂眸看着,却见厉峥手里的纸张,眼可见的,正在轻颤。 项州见此,唇微抿,行礼道:“属下今夜留宿,堂尊若有事,传唤便是。”说罢,项州转身离去。 项州关上门的瞬间,厉峥指尖一松,公文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他忽地抬手,盖住了眼睛。 爹娘祭日?怎么去年此时不告假回去祭拜?今年忽然就又要去了?他隐隐觉察到,她此番离去,怕是同收集到的邵章台的那些证据有关。此去,她是否还会回来? 念头落,方才所有关于真相的揣测,瞬息间尽皆被再也见不到她的巨大恐惧所吞噬。 什么真相?什么她的目的?什么她和邵章台的关系?尽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将她留下,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厉峥忽地放下手,看向桌上项州送来的婚书、籍契、地契以及房契。纵然他此刻手脚发麻,纵然他此刻耳中嗡鸣不断。可面临巨大威胁时的生存本能,依旧于此刻强势地觉醒。 厉峥的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摊牌!去和她说真话!拿出全部诚意,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和她在一起。即便暂时无法给她名分,他也愿意给她他所能给一切!条件任由她提,只要他能做到,只要他能满足。她的心里若是真有他一隅之地,合该彻底放弃同邵章台的牵扯!她的祖父他会接出来,她想要的他都给! 可念头刚落,滕王阁的画面再次袭来。厉峥一把抓起桌上婚书,紧紧握住。他的手背上筋骨上绷起,下颌线亦紧绷得厉害。不管!她若是不愿也不管! 他几乎于数息间,便定好了策略。 且先以诚相待,好言相劝。 她若是因此动怒,他倒也不介意动用权势! 过去是怕惹来她的厌恶,否则这么些年,他行事何曾这般迂回过?可现如今,彻底失去她的可能就在眼前,他还管什么是否会被她厌恶。且先将人留下便是!任何方式! 思及至此,厉峥拿起桌上婚书等物,大步朝外走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房间里,已将火铳和行李收拾好,绑在了身上。她全程动作极快,可又时不时会陷入迟疑。一面想着趁他来找她之前就跑,叫他去牵肠挂肚一阵子。可一面又想着若不然动作慢些,给他些过来找她的时间。 行李带好后,岑镜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正犹豫着要不要盖熄。若是盖熄,她可就得出门了。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里,房门忽地被推开。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整个北镇抚司,敢这般推门进来不敲门的人,只有一个。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进她的房间。他背手关上了门。旋即侧身弯腰,“嗒”一声轻响,扣上了门闩。 这还是他头一回进她北镇抚司的这间房。暗红的织金飞鱼纹罩甲,罩甲双臂无袖,露出他底下赤红色通袖飞鱼纹的飞鱼服。他这一身装扮,在她这间简陋的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桌上烛火照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的墙面和窗户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本就身姿高大,如此一来,就显得她这间屋子格外逼仄。 见他缓步逼近,岑镜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她瞥了厉峥一眼,收回目光,没好气道:“厉大人怎不再多消失几日?说不准等你回来时,都不知我告假离开过。” 厉峥在岑镜身侧站定,眉眼微垂,而后缓声道:“对不起……” 听他道歉,语气难得诚恳。岑镜转了转身子,面向他,问道:“那你说说,这几日究竟是事忙,还是……”岑镜眉眼微垂一瞬,“还是真的躲着不见我。” 厉峥看着那双洞明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刺痛,道:“只 是在想该如何同你说。” 听闻此言,岑镜的心逐渐下沉。在江西时,她约莫高兴早了。身份悬殊放着,他许是另有考量。 为妾?还是通房? 她想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但说无妨。” 岑镜手脚已有些发凉,似有万针正细密地在皮肤上穿刺。可她神色依旧坦然,任何结果,她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她从未主动争取过,不曾付出努力过的人,便没资格质疑结果。 厉峥闻言低眉,抬手,看向了手里的那堆东西。他先将籍契递给岑镜,道:“我之前安排项州提前回京,叫他给我办了几件事。这是你的新籍契,已改入良籍。” 岑镜闻言愣了一瞬,旋即连忙伸手接过。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籍契,反复细看!确实是她的籍契,且还是良人的籍契。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贱籍人户了。岑镜看向厉峥,到底是开口道谢,“多谢堂尊!” 岑镜再次看向那张籍契,心间喜悦与酸涩并存。 厉峥再将手中的地契和房契交给她,道:“之前你要的宅子,位置在东城。” 岑镜放下籍契,接过房契和地契,细看之下,却发现了宅子的占地亩数。岑镜一愣,忙道:“太大了,我真养不起。” 说着,岑镜将两张契书还给厉峥,道:“堂尊还是给我换个小的。” 厉峥没应,只将两张契书放在了桌上,而后将手里的婚书递给了岑镜。岑镜看着眼前的红绸卷轴,不解接过。 她抽掉上头系着的红绳,而后将其展开。 上头赤金的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着看清上头的字,岑镜的心也逐渐提了起来:谨以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昔者天作之合,今缔琴瑟之欢。二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愿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同心之盟,载明素轴。谨以白头之约,好将红叶之盟。 随着卷轴全部展开,落款处她和厉峥的名字,亦清晰地出现。视线逐渐模糊,岑镜心间之前的酸涩终是化作一腔浓郁的动容。这是……婚书! 他有娶她为妻之心,可既如此,他为何躲了这么几日?又为何说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目光紧紧黏在他的面上,试图从他神色间读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见她已看完婚书,厉峥浅吸一气,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绝无半分轻贱之心。只是……我后头有些没收拾干净的事情。我本以为这次回来,能够解决。但是出了差错……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话至此处,厉峥唇微抿,喉结滚动。 同心爱的女子,说这般的话,当真是难堪至极。短短几句,便似已经耗尽了他在她面前全部的自尊。 厉峥低眉一瞬,接着抬眼看向岑镜,对她道:“若是现在成亲,日后恐会连累到你。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便是……”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绷如锋利的刀刃。 看着他难以启齿的神色,岑镜缓声接过话,“便是不给我名分。如此这般,我们既能在一起,你若是出事也连累不到我。是不是?” 厉峥不敢再去看岑镜的眼睛,点了下头,补充道:“家中绝不会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人!” 这等要求确实混账,他已经做好准备。她若说不愿,他便同她商议,再给他些时日想法子。她若是动怒……他受着就是。 怎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 岑镜握着婚书,看着地面,在桌子和床榻之间缓踱步。厉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此刻他只觉被置于炭火之上,每一刻都是煎熬。 数息过后,岑镜忽地止步,看向厉峥,问道:“可是同你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有关?”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点头,“是。” 岑镜想了想,复又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姓沈?” 厉峥眼眸微睁,诧异看向岑镜,气息都有一瞬的凝滞。她原是早已洞悉!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厉峥点了下头。 岑镜听罢,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她跟着又问道:“若你后头那些事解决,你可会娶我为妻,给我名分?” 厉峥神色认真下来,未再有半分躲闪。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媒正娶,此生唯你一人!” 岑镜听罢,唇边出现笑意。 岑镜缓缓点头,抬着下巴,垂眸看向厉峥。她的神色狡黠中带着一丝倨傲,“嗯!我答应了。” 厉峥气息一落,诧异看向岑镜。 她的眸中未有丝毫的妥协之色,唯有一片清澈的理解与无尽坦然的坚定。这一刻,他只觉鼻翼泛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眼眶都跟着泛红。他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迟疑道:“你……” 没有不愿,没有动怒。 只是跟他确认了她的判断,然后说,她答应了…… 厉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受控,他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明显有些发颤,“可是在滕王阁,你、你厌极了不清不楚的位置……” 岑镜抿唇含笑,道:“我厌得是你不明不白的态度,厌得是你与他人可能会有的轻贱。可你没有!现如今,你的态度清晰明白,待我真挚,于我珍重。你是事出从权不能娶我,并非用心有失不愿娶我。这世间有太多事非人力所能左右。既如此,我为何不能理解你?为何要紧攥一个名分苛求于你?” “这世上的很多规矩,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也并非不能变通。人还是要清醒些,无论何时,都抓住事情最紧要的核心才是正理。若你诚心以待,便是没有名分,你我依旧是恩爱眷侣。若你心有不专,便是有名分,你我也是离心离德。” “所以……” 岑镜唇边笑意自若,眸光清亮而狡黠,“我们皆真心以待,何苦要为名分烦忧?” 厉峥低眉笑开,一时喜极! 厉峥的眼下到底染上一些湿润。是啊,他怎忘了?她是在江西,因热而挽全髻,只顾自己舒适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女子。她是在船上,为了方便救人,敢只穿着主腰到处跑的女子。名分如何?她要的从不是名分,而是他诚挚以待,珍而重之的一颗心。倒是他始终记得滕王阁带给她的屈辱,将路走窄了。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这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就是眼前如此。此日,此时,此刻……他想是能记着一辈子! 厉峥缓步上前,停驻在岑镜面前。他凝眸在她面上,抬起右手捧住了她的脸。他此刻看着她,似是怎么也看不够。他复又抬起左手,指尖揽去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 他就这般捧着她的脸,低声道:“我以为,以为此话若是说出口,会再也不见到你……” 岑镜伸手盖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 岑镜抬眼看着近在迟尺的厉峥,亲眼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细微晶莹,心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涛。他的掌心粗粝硌人,可却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恰于此时,岑镜忽觉他捧着她脸的手,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些。而眼前那张峰骨清晰又俊逸的脸,逐渐朝她靠近。那只本停留在她鬓边的手,忽地后移,拖住了她的后脖颈。岑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气息于此时凝滞。 厉峥弯腰俯身,觑着她的神色,缓缓靠近。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头一低,吻上了岑镜那双柔软的唇。他只碰了一下,便又抬起了头去看岑镜。见她一双眸如小鹿般惊慌,脸颊烫得比他掌心的温度还高,厉峥气息一落,不管不顾地重重吻了上去。本捧着她脸颊的手臂下落,缠上她的腰,将她紧紧带进了怀里。岑镜纤细的腰身后弯,不得不抱紧了他的脖颈。在凌。乱的气息间,厉峥撬开了她的唇齿,这一片裹满了浓郁爱意的温。湿里,终同她紧紧纠缠在一起…… 京里秋凉的夜风,拂不进这跳跃着烛火的窄小房间,是岑镜的安身之所,亦是他渴望永驻的安心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厉峥睁眼看她,见她一双唇泛着异样的红,他唇边漫过深邃的笑意,连续浅吻两下,复又气息一提再次深吻了上去。像一位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在她柔软的唇间觅到了一泓清泉,贪婪攫取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接纳。 厉峥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心间那股想要更深索取的本能,随着不断缠绵的深吻而逐渐觉醒。就在他意识到该停之时,忽觉岑镜在推他肩头。厉峥停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岑镜。 只见怀里的岑镜,红着脸,眸光清亮。她泛红的唇边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复又推推他的肩,声音细弱蚊声,“你、你太高了,我站不住了。” 厉峥闻言失笑,他抬眼,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看见她的床榻时,他目光停顿一瞬。他迟疑了下,移开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靠墙的那个香案上。 厉峥忽地弯腰,一下抱起岑镜。岑镜大惊失色。厉峥抱着她,走到那香案前,单手揽开她放在上头和书籍和公文,而后将她放了上去。待岑镜坐好,厉峥双臂左右撑住香案边缘,将她困在怀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鼻尖,而后笑道:“这样就不高了。” 那确实是不高了,坐在这香案上,她还比他高半寸。只是……岑镜眉眼微垂,他站在她腿中间,这样好吗? 岑镜讪讪笑道:“这也……不好吧。” 听她这般说,厉峥复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看向右侧岑镜的床榻上。若这样她还是不舒服的话,好像只能叫她躺着了。但她躺下他怕是收不住? 锦衣折腰 第113节 岑镜见他看着床榻,连忙伸手,捧住他的脸掰转过来,道:“就就、就这样!” 厉峥被她掰转回脑袋,听着她局促的声音,朗声笑开。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双臂搭上他的脖颈,问道:“莫非你躲这么几日,就是因为这话开不了口,不知该怎么面对我?”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嘲,还带着些许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局促。他忽地伸手,揽住岑镜的腰用力抱住,将脸埋进她的颈弯里。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便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她下巴搭在厉峥肩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恼怒,抬起膝盖用力一撞,重撞在他的侧背上,咬牙斥道:“坏东西!” 厉峥疼得皱眉一瞬,但面上笑意半分不减,他笑道:“我错了!错了!”说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深嗅她发间皂角的清新之气。 岑镜拍了下他的后背,道:“你起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厉峥闻言,抬起了头,看向岑镜,静候她发话。 岑镜指了下不远处桌上的婚书,道:“除了那份婚书,你还得按户律给我写一封婚书。” 依着户律,若有婚书约定,或已下聘,无故悔婚者,笞五十。以他的地位,怕是奈何不得他,但是有那封婚书做凭证。他若悔婚,她便去顺天府敲鼓,足以叫御史参他一本。只要事情闹开,上头要明法正典,说不准还真能叫他挨打。 厉峥重重点头,“写!等下你盯着写!” 说罢,厉峥复又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而后抬头,看着她,认真道:“按户律写,婚书上需写明聘礼数目。我空下来,你想要多少,自己填。” 岑镜闻言抿唇笑,眸中神色狡黠,挑眉道:“那我要写个天大的数目呢?比如……”岑镜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厉峥低眉笑开,狮子永远小开口!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缓一眨眼,似玩笑又似认真,“再添一位都成。” 岑镜眼眸微睁,“十万两?” 厉峥点头,“成!” 岑镜气息有一瞬的滞涩。她盯着厉峥愣了会儿,片刻后,神色间恢复狡黠,“那我若填二十万两呢。” 厉峥再次缓一眨眼,“也成!” 岑镜笑意彻底凝在脸上,片刻后,她讪讪笑笑,道:“你容我想想。” “全给你都成。”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缓声说出这么一句。这么些年,他只身一人。除了权,对其余一切都毫无兴趣。为着手底下的那么些人,为着打点其余官员。他麻木地敛财,麻木的办事。家里的那些钱财,除了必要的事,他几乎没有几两银子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正如她之前所言,他看不见自己感受,自然也没有需求。倒不如都给她,让她去做些什么喜欢的事。他身为夫君,跟着蹭蹭便是。 话至此处,岑镜似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家在哪儿?”这可得问清楚!有了这次教训,她得知道离了北镇抚司,去什么地方抓他。 厉峥脑袋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就在旁边金台坊,集英巷,号甲辰。” 岑镜闻言一愣,而后道:“金台坊都是民居。”撑死两间屋子,一个小院。就是她之前想要的那种。难怪满京城无人知晓厉大人家在何处。谁能想到权势身份如他,会住在金台坊里。 厉峥闻言笑道:“所以……给你买套三进的宅子,你夫君也想跟着住进去。” 岑镜忽地想起当时在临湘阁跟他要宅子的画面。她一下笑开,好嘛!原是如此!害她之前还忐忑了一下。 岑镜轻叹一声,心间难免有些心疼。他真的是将日子过得,彻底没了自己。她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姐姐如何了?”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他眉低一瞬,“她身子不大好,现如今也接不回她,在徐阶的宅子里养身子呢。等过些时日她好些我再去瞧。” 岑镜闻言,眸中泛上不解。 他姐姐身子不好,他不是更该接回来好好照顾吗?怎又说等好些才去看?念头刚落,她敏锐地抓到徐阶的宅子几个字。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想接回,怕是……暂时接不回。 岑镜唇微抿,对他道:“你莫太烦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法子。”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蹙眉诧异道:“你还要走?”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忽地掐紧。他的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眸底诧异中藏着恐惧,恐惧中又藏着难以言喻的刺痛。 厉峥蹙眉颔首,他胸膛起伏一瞬,再次抬眼看向岑镜,“你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面露不解,坦然道:“回去祭拜爹娘,再给祖父立个衣冠冢。” “呵……” 厉峥低眉笑开。他笑意间满是嘲讽。这谎撒得,永远细节严丝合缝,永远听起来毫无破绽。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我陪你一起去。” 说着,厉峥头微侧,观察起岑镜的神色。 岑镜从他肩上抬起一条手臂,指尖勾了勾他的脸,道:“严世蕃案当前,你刚回京,你姐姐也需要看顾。你且做好 你的事,等我回来就是。” 她的神色间丝毫不见惶恐与不安,反而充满对他安抚的温柔。厉峥愈发觉得有些看不清。绵密的针扎过心间,他明知她在撒谎,她还神色坦然至此,那么刚才那些反应,是真是假? 厉峥想了想,复又道:“那叫赵长亭陪你去。” 岑镜微微抬眼,诧异而后道:“赵哥才回来几日,你再将他遣走,不让人家一家团聚啦?” 听至此处,厉峥基本可以确定,她在阻止。 厉峥深吸一气,敛尽笑意,神色严肃下来。他再次看向岑镜,直视岑镜的眼睛,问道:“去年为何不去?爹娘墓在何处?路途多远?几日能回?你爹娘生辰何时?祖父生辰何时?爹娘忌辰又是何时?” 听着厉峥句句紧逼的一连串追问,岑镜一愣。 她搭在厉峥肩上的双臂,缓缓取下,神色严肃下来。她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开口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注:婚书内容来自网络资料。 第99章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唇深抿,喉结滚动。 窗外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数名锦衣卫路过时的脚步声。更似有秋凉的夜风,钻入岑镜这本就不太严合的窗缝中,带起桌上蜡烛的火苗,扑簌跃动。 好半晌,厉峥方开口。他的声线很淡,很平,“回宜春的船上,你晕船回房休息。我命人抄了账册的副本。回宜春后,将账册交给郭谏臣前,我曾核对。” 岑镜闻言一惊。 也就是说,早在她刚偷取册页后的两三日内,他便觉察出端倪。 “岑齐贤没死。” 厉峥又道:“他如今好端端地在岑府后院喂马。”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他原是什么都知道。 厉峥头微侧,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似要透过她的面容,深入去看清她心的形状。厉峥眉峰微蹙,“义庄相遇时,是我去查邵章台那几日怪异的行踪。账册丢失的是邵章台相关的册页。明月山你要的火铳,是嘉靖二十九年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那一批。而邵章台,恰好便是借仇鸾案攀附的严嵩。” 话至此处,回京后这些时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阴云,此刻越发显得沉重。他只觉疲惫的已有些站立不稳。厉峥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邵章台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所谓的告假,是去复命,还是另有目的?” “岑镜。”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眉宇间疲色尽显。他重叹一声,靠前侧脸贴上了岑镜的鬓发,似是想休缓片刻。他的语气间似有请求之意,“若你心里当真有我,便将真相告诉我。” 岑镜闻言垂眸,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 她双臂复又搭上厉峥脖颈,缓声在他耳畔道:“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来问我?” 厉峥直起腰身,诧异看向她。 他眸光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若问,她便会说吗?厉峥想了想,道:“我怕……怕若是问出口,得到的结果……” 岑镜闻言,眼露无奈。 她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道:“怕结果不如你意,怕你不得不处置我,怕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是不是?” 厉峥不置可否,眉眼微垂,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恼怒地看着厉峥。 她过去怎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般深的恐惧?觉察出端倪不来问,就自己瞎盘算。回京后结果不如意,没法面对她,就干脆躲着不见! 这一刻,岑镜忽觉更深一层地了解了厉峥。莫怪他行事机关算尽,近乎要穷尽所有风险。从前看着只觉敏慧强大,可现如今再看,对结果失控的恐惧,才是促使他行事前便试图算尽一切的重要成因。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观察着她的神色。 本以为被点破后,她或慌张,或躲闪。更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试图辩解。可是她都没有。 岑镜无奈,抿唇长出一气。 她看向厉峥,语气间似藏着些许嗔怪,问道:“我怎么对你的?船上发现你身上鞭伤,我有没有立刻叫你知晓?我可有多问半句是何因由?在宜春时我便知你身份有异,我可有疑心你?便是如今,你身份的事你也未曾坦白告知于我,我可有追问?我选定了你便是你!过去是上司,如今是夫君!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岑镜一番话说罢,厉峥看向岑镜。他的神色间,藏着动容。但这份动容里,更藏着一份浓郁的不解与试图理解的探寻。他似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基石在何处?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有胆量去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似是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在试图冲破他十六年来构建的坚固堡垒。不是他不够聪慧,不理解她所言。而是……他有些不敢放进来。若放进来,便意味着,他也要似她一般,不去问她是谁,不去问她和邵章台的关系。且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问不问,而是在于,无论真相如何,都可以真正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岑镜这一番话,在他这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中,是一套会夺取性命的行事章法,他无法全心地认可,自然也无法安然的承接。 厉峥眉低一瞬,接着问道:“下山时我问过你,当时为何撒谎?”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那你为何不坦白你身份的事。”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捏紧一瞬,而后道:“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徐徐点头,“我也是如此。” 她缓一眨眼看向厉峥,接着道:“过去我只是在你这里谋一口饭吃,自是没必要什么都告诉你。明月山撒谎,只是不想让你涉入其中。不过……此事既已在你心里盘桓良久,我可以告诉你。” 厉峥眼眸微睁,看向岑镜。 岑镜眉微低,长叹一声。她声音有些低,对厉峥道:“我在明月山给你讲的故事……将祖父,换成娘亲。”娘亲二字出口时,岑镜声音已颤。她竭力深吸一气,方才控制住险些涌下的泪水。 厉峥闻言一怔,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岑镜。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而且我娘亲,你还见过。” “我见过?” 厉峥讶然。他连忙回忆和岑镜相识的全部过程。这一年来她一直都以孤女自居,从未见过什么年长的女子来找她。若不是这一年里见过,那便是初相识之时,当时他在义庄遇到岑镜,她当时正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开始发凉。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确认道:“你当时解剖的那具女尸……” 岑镜已红了眼眶,眸底却混杂着坚韧与恨意。她点点头,“对,那是我娘。是我验的……第一具真正的尸体。” 厉峥骤然想起当时在宜春时,她劝慰李玉娥,那时便这般提过。只不过当他问起时,又被她以谎言遮盖。厉峥颔首合目,唇深抿。 “所以你还要问吗?” 锦衣折腰 第114节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间已隐有恳求之意。她接着对厉峥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了结!当时你问起,我撒谎掩盖,只是不想苦大仇深地活着。我娘也不希望我那般活着。” 岑镜已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接着对他道:“等我回来,过去的事便再与我无关。你也莫要追问。我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你给我留些尊严。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用岑镜这个身份,好好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如一片摔碎的瓷。有心疼,有动容, 亦有疑虑。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不是他不愿信她。而是这么久以来,她撒的谎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切,每一次都是那般严丝合缝。他恍然发觉,他竟有些辨不清她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 话音落,岑镜愕然!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心间所有情绪尽皆化作一片空洞。这一刻,她的所有悲伤,所有沉痛,尽皆被他这一句怀疑,彻底瓦解。 岑镜抿唇颔首。 他的这句怀疑,不亚于他手持绣春刀捅进她的心间。但痛归痛,她也得辨清,这不怪他。这是她撒谎太多的报应。狼来了喊多了,即便是真的旁人也不会再信。换成她亦是如此。自己做下的事,后果她自当承担!她绝不自找借口!她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怨他为何不信任,将错推卸到他的身上。而是该想想如何修补。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如果我现在将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你会信吗?” 厉峥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但最终抿唇落肩,不发一言。 这一瞬间,似有一把大手攥住了岑镜的心,狠狠一捏。她强忍住泪水,点头道:“明白了!对不起……” 这是她撒谎太多导致的结果。她认! 但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现如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面墙,已无关她身份的真相。便是她和盘托出,他也会怀疑真假。那堵墙,是他经年累月如履薄冰的生活和她过去的隐瞒,共同浇筑而成。这一年来,很多事她看在眼里,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他没有那个勇气。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残酷。她理解,所以她不苛求。任何解释到此已苍白如纸。眼下唯一的法子,不是更多的解释。而是去将事情办完!待将邵章台绳之以法,她便可拿着结果当作证据,来跟他赎回信任! 听着岑镜道歉,厉峥的心忽地一揪,他转眼看向岑镜。这一刻,他忽就很想按她的方式去信任她。可是……这样的方式,一眼看过去,是一片完全漆黑的深渊。不知它有多深,更不知里头是否藏着嗜血夺命的妖物。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便意味着不可探明,不可掌控。毫无准备便投身于一片未知,与寻死无异。 岑镜深吸一口气,对厉峥道:“我知道,眼下我多说无用。你且让我走,过些时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岑镜推厉峥的肩,打算走。 可一推之下,她却发现推不动。岑镜看向厉峥,“你?” 厉峥眸光冷了下来,缓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成。” 岑镜闻言蹙眉。她头微侧,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厉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说了,不成。” 厉峥声音虽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能再放任她!这一趟江西之行,她乖巧的外表下,行事有多疯他都看在眼里。几乎回回都是豪赌,但人不会次次都那般好运。若再放任下去,她会将自己彻底拖进无法掌控的后果中去。 岑镜看着他这般的态度,忽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她怒视厉峥一眼,旋即用力推他,欲跳下香案。怎料推过去的瞬间,便似触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厉峥纹丝不动。岑镜心间恼怒愈甚,咬牙铆足了力气。可他们体力悬殊,即便她已使出全部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厉峥分毫。 岑镜泄气落手,怒道:“我要做的事,成与不成由不得你定!你让开!” 厉峥蹙眉看向岑镜,神色间已有一丝愠色。他依旧控制着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此去无非两个可能。一,将罪证都交给邵章台,他想是承诺了你什么。等得到你想要的,你未必会回来。二、如你之前所言,你是去报仇。可邵章台官至二品。你可知二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便是站在你面前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等闲都奈何不得!” 话至此处,厉峥深吸一气,肩头一落,蹙眉看向岑镜,“方才听你说完,我一直在想。你若是要报仇,现成执掌诏狱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找?反而要舍近求远。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厉峥道:“便是你想到,我身后是徐阶,邵章台如今也靠上了徐阶。有徐阶在,你认为找我也没用。所以你只能去走另外一条路,也是你最初就打算好的路。你要去敲登闻鼓。对吗?” 确实如此,岑镜无可辩驳,低眉应下,“对。” “自寻死路!”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眼睛,劝道:“你老实跟我回家!邵章台我会留意,若有机会,我定会动他。” 岑镜闻言蹙眉,急道:“严世蕃的案子马上就会掀起风波!邵章台同严党息息相关,我必须借这股东风!等?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能给我这个承诺吗?” 厉峥听罢,一时哑然。 岑镜怒视于他,掷地有声道:“我从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和未来!这件事我谋划了一年,我心里有数!你让开!” 说着,岑镜再次用力去推厉峥。厉峥一把牵制住她的双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道:“不让!你也别想走!” 岑镜紧盯着厉峥,心间怒意霎时滔天。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这段时日来,所有那些让她不适的细节,就好似,她是他的掌中之物一般。 岑镜一时怒极反笑,“呵!”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厉峥,无比尖锐的嘲讽调笑道:“不让?你是想做我的夫君,还是想做我的主子?” 厉峥闻言,猛地看向岑镜。 他气息于顷刻间凝滞,下一瞬,怒意自他心底烧起。 看着他隐有刺痛的神色,岑镜似意识到自己言辞有些尖锐。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些许语气。 岑镜的言语间似有劝慰的同时,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更有自己要做的事!我选了你做我的夫君,可我不是你的掌中之物。你便是现在不许又如何?除非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别让我离开你的眼。我是个人,我会自寻机会。我不想和你吵架,放我走,等我回来,皆大欢喜。” 厉峥闻言,他忽地垂首,怒极反笑。 他肩头都跟着颤。好,好!他爱的是她的锋芒与尖锐,可当着锋芒与尖锐转而刺向他时,竟能生疼至此!好厉害的姑娘! 厉峥收了笑。 他忽地伸手,一把扣住岑镜的双腕,而后将她双腕一并,单手钳住,一下推起,固定在她头顶的墙面上。 岑镜大惊失色,用力挣扎,“你做什么?” 厉峥不言,另一手撩起她衣摆,旋即向上寻去。岑镜大怒,“厉峥!你疯了!” 厉峥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待他摸到她别在肋骨处的那道护身符,跟着一把握住,用力扯下! 厉峥举着那道护身符至她眼前,道:“我是没法儿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但没了它,你就算跑了又有什么用?” 厉峥单手解开罩甲上的赤金子母扣,将那道护身符塞进了衣襟深处。岑镜眼睛紧追着那道护身符,一时红了眼眶。她不禁缓了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祈求,“厉峥!那只是一道护身符!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只是一道护身符,厉峥……” “护身符?” 厉峥松开了岑镜的手。他两臂撑在香案左右,依旧将她禁锢在怀里。心间一股股的怒意,倏而冲向他的头顶,倏而又冲向他的心口。厉峥开口质问道:“账册中丢失的那两页,藏在何处?”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岑镜纵然怒意滔天,但此刻理智却在她耳畔尖啸,莫再惹怒他,先将护身符哄回来,日后再找机会算账!思及至此,岑镜手抓上他的衣襟,缓声道:“那只是一道护身符,账册书页你不在这两日我已经送去了安全之处。我不走了,我听你的,你把它还给我,成不成?” “又在撒谎?” 厉峥心间一阵刺痛,“你 在船上将它交给我保管的那日,我便已觉察比从前厚。船舱失火时,你什么东西都不抢救,唯独将这枚护身符看得比命都要紧。你我二人,谁能骗得过谁?” 岑镜闻言一惊,旋即面露疑惑。 她缓缓松开抓着厉峥罩甲的手,目光不断在厉峥面上打量。她神色间的疑惑越来越浓,好半晌,她忽地蹙眉,问道:“你怎知它比从前厚?” 这枚护身符,她从来都是别在贴身的主腰上,在胸下肋骨处,从不示人!便是厉峥,也是船上被袭时第一次见。他怎知这枚护身符比从前厚? 此话堪堪问出,本就紧盯着厉峥的岑镜,忽地在他面上,看见一丝眼可见的慌张,并一丝似是失言的浓郁自责。 岑镜眸中的困惑愈浓。 她充满怀疑与探寻的目光,更加严密地打量着厉峥,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似有一盆极寒的冰水浇进了岑镜心里,霎时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忽地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地转。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将这枚护身符示人! 那么……何种情况下,她会不知厉峥见过这枚护身符? 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有一段缺失的记忆! 一时间,初到江西那几日的回忆汹涌而来! 厉峥下令她施针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何种情况下,厉峥会见到这枚护身符?她剧痛难行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而厉峥对她额外的关注,是自那时起?为何这么些时日来,他的举止能那般自然地无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的言行又为何始终一副她已是他的人的模样? 六个问题并至一处! 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见过’这条线猛地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她第一个排除的便是可能是同厉峥发生了什么。只因当时,他那般冷傲的性子,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再回头去看,这个可能也并非没有,不是吗? 岑镜的目光审视着厉峥,心也愈来愈凉,她问道:“厉峥,临湘阁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柄悬顶之剑,终于此刻轰然落下,于瞬息间洞穿了厉峥。 他蹙眉颔首,深抿唇,用力而又长缓地深吸气。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不容置疑,理直气壮,认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尽皆土崩瓦解。他连撑着香案边缘的手都开始无力。 看着他这般神色,岑镜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话呀,厉峥……” 岑镜审视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寸步不离。 他深知已经瞒不下去,聪慧如她想是已然洞悉一切。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那晚至临湘阁……临湘阁的人似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暖情之物。我们误饮……所以我们……”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岑镜低眉一声嗤笑,她当初竟以为,是她那晚急智应对,帮了厉峥!凉气丝丝贯入肺腑,那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开始细密地在岑镜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屋里陷入难以用语言企及的沉寂与凝滞。 她早已与她心爱的男人做了夫妻,她竟浑然不知。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当这个一直缺失的,至关要紧的信息补全的那一刻,尽皆有了新的解读!而这每一个解读,此刻都化作利刃,既扎向岑镜的心,又无声地嘲讽着,她付出的所有情感的基石,竟从根上都是错的? 心似被塞进了终年不见光的极寒炼狱里,又寒又疼。 这一刻,便是她的语气,都染上了心底的那股寒意,带着深切的却清淡如水的嘲讽。岑镜唇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意,开口道:“厉大人那般孤高,想是做不出强迫女子之事来。” 厉峥忙看向她,生怕她误会,忙道:“我绝无任何强迫之举!” “我知道。” 岑镜轻描淡写,她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看向他身后的墙面,“方才我将自己置身于那般情形下,推演了一番。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我为了不落人口舌,拉了厉大人下水。”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岑镜再次瞟向厉峥,道:“事后厉大人接受不了同我这般女子做了一夜夫妻,于是便下令叫我施针遗忘。”此话出口时,饶是她声音冷至骨髓,但此刻的穿心之痛,却依旧叫她的最后两个字,在出口时只余微颤的气音。 直到此事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不对等!他不想时,便可叫她施针遗忘,他想时,便可趁着她懵懂无知之际,恣意的撩拨占有! “不是……” 厉峥连忙摇头,他按住岑镜的双肩。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只易碎的薄胎瓷器,“我并非厌弃于你!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失了方寸……” “所以你修正的方式,是叫我遗忘?不对啊厉大人……”岑镜嗤笑嘲讽,“你若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合该叫我对你施针。为何最后忘记的是我?” 话音刚落,岑镜便自答道:“哦!堂堂厉大人,怎能接受自己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怎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掌控之内?承受精神不完整,记忆被剥夺的人,只能是我。” 厉峥四肢已完全失去知觉,他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 此刻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原谅他,别离开他,他做什么都成! 厉峥掌心已感觉不到触碰她肩头衣料的触感,他声音里裹挟着凌乱的气息,开口道:“此事是我混账!我知!只要你不离开我,条件任你提!” 锦衣折腰 第115节 “呵呵……” 岑镜自嘲地笑开,她道:“交换,又是交换。若是什么都可以以交换来解决,那这世间之人,大可无所顾忌地去作恶了。无论你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你自己,最终的结果,都是我成了那个需要被你像处理污渍一般,处理掉的污点。不是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刺,细密而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个字都那般精确,他全无力辩驳。厉峥痛心合目,再无言以对。 岑镜看着他,眼前的人熟悉却又陌生到叫她认不清他是谁?心似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同时扎透。 真好笑啊! 她以为她无比幸运地遇上了属于她的那座苍翠青山。可事实是,她的人生,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张由他恣意涂改,又重新润色的画纸。 何其的不对等? 她多想像人一样活着,可真相是,她从未像人一般活过! 高高在上的权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抹掉她对自己人生,对自己身体全部的自主之能。又在他动心时,隐瞒真相,给她编织一张如幻梦般的情爱图景。若他不曾动心呢?对自己人生和身体懵懂无知的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念至此处,岑镜心痛至极,与无尽的自嘲中泪如雨下。 当初叫她施针,现如今不叫她走。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北镇抚司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恶鬼。而她这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蠢材,也从未逃出过,被他人恣意操控和左右的人生命运! 见她泪如泉涌,厉峥神色已是苍白至极。 “岑镜……” 厉峥颤而抬手,似乎想去替她擦去泪水。可她如此悲伤的神色,如此汹涌的泪水,叫他隐约意识到,他试图紧紧握住的东西,正在走向他全然无法拉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如一张细密的巨网,自四面八方而来,布下了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岑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 她抬手,指尖推住他的手腕,将他试图触碰她脸颊的手推开。 “自临湘阁回来后,当天晚上,你便是冒雨,也要给我送来的,是什么药?” 岑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刑具般彻底将厉峥钉死在了原地! 她眸中的神色,冷淡、轻蔑、嘲讽…… 如凌迟酷刑般落在厉峥身上。过去二十六年,他从未想过,他一生中最残酷的审判,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徐阶……而是眼前这双,洞悉了一切,冰冷而又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岑镜唇边的嘲讽愈浓,她冷声道:“怎么?事到如今,连这三个字,也要我替你说出来吗?说呀厉大人,是什么药?” 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厉峥的后脑上,嗡鸣声巨响。她已将他剥皮拆骨,自尊也撕得粉碎。这凌迟般的酷刑,倒不如一刀杀了他,尚不至于难堪至此。 “做得出说不出吗厉大人?” “很难堪吗?不如叫我再施一遍针?” 岑镜眸中尽是轻蔑,可她的泪水,却一刻也未曾停过。 若非此刻痛至锥心,她尚不知她已这般深爱于他!他是庇护,是支撑,是她不知不觉间倾付所有依赖与爱之人。可他亦是剥夺,是强权,是试图碾灭她所有人生自主之权之人! 一碗避子药。 她既无知情权,亦无对自己身体的决定权。她 恍然意识到,地位的差距或许可以用两颗想要靠近的心弥合,但权力不对等的差距,无法弥合。她在他面前,无法拥有真正的尊严和自我。 岑镜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该醒了! 岑镜朝他伸手,心间再无半分欺骗于他的愧疚。他不是只会用算计与谋略吗?那她便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同他对话,“你不是要交换吗?护身符还我,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厉峥哑然,一时心如刀绞。这一刻,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缓声道:“当我看不出,这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吗?” “呵……” 岑镜一下笑开,“是策略如何?你当我们还有未来?” 话音落,轰然倒塌之声如山崩地裂般倾倒而来! 那名为理智,素来坐在桌后的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擦净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砂砾,而后去理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可那些砂砾,却越来越多。那位掌刑官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随着那擦拭不净的桌面而逐渐慌乱。 他试图去抓住最后一丝可能,她连没有名分都可以接受。她那般通达,见事那般明白,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厉峥试图解释,措辞都有些凌乱,“是我混账!那夜我们喝下那茶后,都有些失了理智。你为了宜春县衙的那个仵作,和我吵了起来。我当时虽气,可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对不起……过去是我太过紧绷,让你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做真正的自己。是我看见你看见得太晚了些。避子药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拿给你……” “是吗?” 岑镜声音微颤,“我明白意外之下,你我都无法左右。可是令我施针,不是你清醒时的选择吗?送来避子药不也是你清醒时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吗?后来,你动了心,我理解你爱我的因由,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因此而在意你。可是厉峥,这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可你选择了算计,选择将懵懂无知的我引入你布好的局里。” “你还不明白吗?” 岑镜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语气也因情绪而逐层拔高,“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你因何骗我!而是你,自始至终都在惧怕着,自始至终都不敢让我知晓真相。你怕出现你掌控不了的局面,所以你便一直将我置于混沌无知的境遇里!恣意修改和涂抹我的人生,操纵我的感情!纵然你说出再多的缘由,同你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得了什么?” 尖锐刺耳的质问钻入耳中。 这一刻,厉峥恍然明白,她不会再给他机会。她能接受没有名分便同他在一起,是因她认为他用心诚挚。而现在,她认为他用心有失,他便是将金山银山捧至她面前,她也不会要。 他一直怕无法收场的结果出现。他那么拼命地去筹谋,去争取。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将事情推向了全然失控的局面。上天不会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也没办法回到从前,去修改每一个错漏。 现如今面对这般局面,解释已是无用,他更改不了做下的所有事。而他,也只剩下一个可用之法。 而就在这时,岑镜深吸一气,稳住语气,再次对厉峥道:“今后你我再无关系。护身符还我,一个与你无关的人,你没资格管着。另外,风险我替你考虑!想是厉大人会担心我泄露你的身份,亦或是你无法接受今日这般的难堪。待我事了,我会再次施针。就像忘记之前的事一般,将你我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厉峥神色已白至毫无血色,他转眼看向岑镜,“你当真要如此?” 岑镜凄凄一笑,“许你让我忘,不许我自己忘?” 那双往日如鹰隼般的眸,此刻却已如死灰一般平静。可那片死灰之下,却又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心海中,砂砾越来越多,增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无论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名为理智的掌刑官,终于此刻放下了徒劳。它停手的瞬间,理智轰然倒塌,将她留下的强烈欲望,彻底将他吞没。 “想忘是吗?” 厉峥的声线因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淡,可偏生这般清淡的语气里,藏匿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 他抬手,双手箍紧了岑镜的纤细的腰。 岑镜面露慌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峥。危险得好似一只即将将她吞噬的猛兽。这一刻,岑镜在他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疯狂。一丝恐惧钻入心间,岑镜连忙握住他的双臂往外拉,“你做什么?” 厉峥将她勒进了怀里,他看着她,就在她唇边哑声开口,“我本不愿如此。可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介意用权势强留!整个大明朝,哪里是我的手伸不到的?你能走去哪里?你是我的人,这一生,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 “厉峥!” 岑镜拉不动他的手臂,又用力去推他,“你冷静些,我们再谈!” “谈什么?听你跟我说你何等厌我,听你跟我说你要如何离开?”这二十六年,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他也只会在意她一个人!这条如枯井般的命,是她一点点掘出了活水。她怎能就这般斩断? 厉峥看着她的唇,缓声开口道:“让你施针是我错了!这辈子最错的就是这件事。你记不得那夜我们是如何在一起,也记不得我们在一起多久。”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身子往前一靠,便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这一刻,岑镜仿佛闻到诏狱里血腥的气息,赤红的飞鱼服如染血的刑具,灼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起伏,“你忘了……忘了那夜是你先来解我的革带。忘了你在我怀里的每一声喘。息。不过没关系……忘了没关系,我让你从头记起来!” 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彻底攫住了他。岑镜面露惊慌,未及唤出他的名字,火热的吻已紧紧落在了她的唇上。便似方才扯她护身符般,衣襟再次被挑起。霎时间,岑镜脑中一片空白!她用力挣扎,可他身如铜墙铁壁,便是她用尽力气, 也撼动不了分毫。直到感受到他收腰的那一刻,岑镜脑中嗡得一声炸开。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厉峥脸上。 厉峥脸被扇去一侧,脸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垂眸,目光落在岑镜肩上。他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方才混乱间,被岑镜咬破的下唇处,一滴血珠逐渐汇聚,在承受不住重量的那一瞬倏然滑落。厉峥抬手,食指指背重重擦去了唇上流下的血。 这一耳光如一记凉水,浇回了他些许理智。他忽就有些庆幸,幸好她反抗得坚决,否则他将彻底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厉峥意欲开口解释:“岑镜,方才我……” “啪”又是一声脆响,堪堪转回一些头来的厉峥,再次被扇去一侧。屋中陷入一片沉寂。 他该做些什么?该道歉,该认错,该弥补!他想了想,对岑镜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 又一记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三个交叠的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厉峥侧着脸,再次紧紧抿唇,彻底没了言语。 岑镜抿唇不语,只伸手推他。 这次厉峥没有使力,岑镜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她跳下香案,走至窗边,自整理起衣裳。 待她整理妥当,方才看向一动不动的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可眼底和语气间,却弥漫着一片无尽的悲悯,“认识你这一年多来,你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像一只扭曲的恶鬼。” 一记重锤轰然落下,重击在厉峥心间,耳中霎时一片嗡鸣巨响。他头微侧,看向身边的岑镜。 厉峥自嘲一笑。 自以为今夜已将难听的话都听遍,不成想,她还有更狠戾的话在等着他。凌迟酷刑,想是也不过如此。他看向岑镜,双眸已是赤红,同他身上的飞鱼服一般无二。 可那又如何……他头一回不加半分思考便开了口,“可那又如何?上天就那般的不长眼,将你和我这只恶鬼绑在了一处。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此生只能是我。”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是失了理智的疯魔。 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方才看清真正的厉峥是何模样!这看似强大又无所不能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何其敏感,何其脆弱,又何其澄净的灵魂。 她想是明白了,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灵魂,可他们所处的环境差距实在太大,塑造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就像一块被一切两半的玉料,由不同匠人雕琢,最终都各成了不同的模样。 他们的相似,让他无数次地看得见她。可他们长大与接受的一切太不同了……这让他一叶障目,看不见真正的她,也看不见,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厉峥唇间血迹残留,他垂眸看着岑镜,缓声对岑镜道:“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要么我便送你去见邵章台,我也好亲眼看看,你们是何关系。” 岑镜闻言低眉,唇边笑意嘲讽至极。 可她的双眸中,却藏着无限的心疼、悲悯……与深切的遗憾。 她太懂厉峥!这不是选择,是图穷匕见的策略。 给她一个他想要的结果,再给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果。相较之下,她便只能选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她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内。这样的二选一,看起来,确实是无可解。 岑镜看着厉峥,开口问道:“一定要给我这么屈辱的选择吗?一定要让我在你的权势下低头吗?” 厉峥只道:“选。” 这已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纵然疼,但能留下她。待将她留下,她消了气,他再竭力弥补。 泪水再次弥漫了眼眶,可岑镜的声音,已是很平静。同时很轻缓,也很温柔。有好些句末的词句,自她口中说出时,只余无力地气音。 “你从未真正变过。你试图掌控一切,也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包括你我的未来,包括我这个人。可我今日才看明白,这试图掌控一切的执着之下,藏着何其深的恐惧。 你太聪明,也太会算。你看得见我的困境,也知道该如何算计、利用我的困境。我是女子,我无权无势,便是再聪明,我也得不到权势。 你确实可以左右我的未来,我的去向,我的身体。你怕失去我,你便利用我的困境,制造这般屈辱的选择给我,试图控制我。 我理解,这是你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手段。 你恐惧失控,恐惧未知,恐惧一段你无法用权力计算和掌控的关系。你不敢像我信任你那般信任我!你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夺走我的护身符,抓住能控制我的把柄。” 她多想肆无忌惮的恨他,痛斥他为何这般对待她!可他今夜所有的伤害,她细细翻遍每一个角落,藏在最深处的,竟只有一颗笨拙的想要爱她的心。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心间已痛得上不来气。 锦衣折腰 第116节 她不自觉抬起头,试图去攫取一些能叫她喘息的气息,就在这般悠长的换息中,她绝然道:“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话至此处,岑镜到底啜泣出声。 她看得到他背后全部的深渊,正是因为看得到,在被他狠狠刺伤的同时,她又这般不争气地深切地心疼着他。她既无法不管不顾地恨他,又无法再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啜泣哽咽的声音中,爱恨交织,理解与绝望并存,“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泪水从厉峥眼眶里滚落。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昔日的锐利。动容与珍重布满他的眼底。可慌张与无措亦如溃逃的兵,在他眸中流窜。 听着岑镜字字啜泣的话,他恍然意识到,他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爱!他这个被人拴着铁链养大的鹰犬,竟如此幸运地……得到了她这般好的爱!可悲哀的是,他寻遍二十六年来全部的记忆深海,竟找不到一星半点足以留住她的方式。他什么都想给她,可他要怎么给才对?厉峥的心里痛到发疯,但那片空白之地,荒芜到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该如何做?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做? 厉峥一步跨向岑镜,他无助地伸手,试图去擦拭她的泪水。可他又不敢再触碰,他这双握刀的手,如何去轻抚那些心疼他的泪水。他唯一,此刻,只想告诉她,他无法再回到没有她的世界。可无数强烈的欲。望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干涩的请求,“你不走,成吗?” 岑镜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泪水弥漫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的他,她语气温柔,“厉峥,爱不是这样。你这般的爱,只会紧紧攥着我,直到捏碎我。” 岑镜颔首,抬手擦去了泪水。 她数次深吸气,方才堪堪收住情绪。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已是一片坦然。 过去被他蒙在极其不对称的谎言中。她未看清这段感情真实的模样,也未能真正看清过厉峥。但是现在,她看清了。他当真以为,在她全部看清之后,他那些算计与操纵的法子,还有半分用武之地吗? 岑镜就这般含着未尽的泪水,冲厉峥一笑,开口道:“你给过我无数次选择。但这次,我不选,你来选!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但我向你保证,从踏进你家门的那刻起,你再也不会听到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到我瞧你一眼,你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你也可以送我去邵府,去见邵章台,我也认。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便是尊重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是带我回家?还是送我去邵府?亦或是放我离开?选吧。” 说罢,岑镜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无路可走,无棋可出。她知道结果是什么,要么他真正反思,要么彻底疯狂。 万没想到会被这般反将一军! 他最后的策略于瞬息间土崩瓦解!厉峥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周身血液似于此刻尽皆涌上了脑海,直逼得他快要崩溃。 “你真当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厉峥一下扣住岑镜的双肩,将她拉至近前。他气息全然混乱,一双眸中尽是震惊。此话一出,他怔怔地看着岑镜的双眸,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虎……他当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绝境中,生存本能被彻底逼出!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三种选择的全部利弊。 若直接带她回家,与囚禁无异!且以她的性子,真将她强行带至身边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失去她的那一刻!所以不能选!带她回家不能选!哪怕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放她离开也不成! 这也绝对不能选!这个选择有两个极大的风险。事已至此,她无论是去做什么,都有极大的可能不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去报仇,敲登闻鼓对付邵章台无疑自寻死路,他不能放任她去送死。就算她成功,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若不会来,以她的聪慧,他还真有 可能找不到。人海茫茫,他将彻底失去她的消息,彻底在这世间失去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送她去见邵章台。厉峥紧密的盘算着。若送她去见邵章台,这个结果他尚能有一控之力。一来知道她的去向。二来邵章台会忌惮他,若见了邵章台,对她不利,他便将她带回来。三来……这世间事尚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她不要彻底消失,他就还能从长计议。 厉峥盘算清楚所有利弊,兀自点头。 他气息乱到全没了章法,他看向岑镜。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她道:“好,我们去见邵章台。” 说着,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拉她往门外走去。 手腕被勒得生疼,随着门闩被打开的轻响声传来,嘲讽又痛极的苦笑爬上岑镜的唇角。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厉峥之间,彻底结束了。 第100章 房门被拉开,秋夜里的凉风钻入衣领,身上渗出丝丝寒意。脸颊上的泪水被风干,凝结着干涩与紧绷。 厉峥拉着岑镜,一路进了二堂。 刚进去,厉峥便厉声道:“项州!” 他脚下步子未停,项州很快便拉开门出来。他正好捕捉到厉峥拉着岑镜离开的背影。许是听到了门响,厉峥再次厉声道:“备马!” 项州听罢,小跑着去备马。 许是厉峥的声音过去严厉,项州只觉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厉峥全程未看岑镜一眼,他只觉手脚发麻,以往灵光的脑子,在此刻就好似成了生锈的轮毂,怎么也转不动。他仿佛成了杂耍艺人手中的一个木偶,被提在一个名为执行的牵线人手中。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项州正好牵着两匹马从左巷里绕过来。都未及项州将马牵过来,厉峥便已拉着岑镜大步走了过去。 从项州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厉峥忽地松开岑镜的手腕,而后俯身,抱住她的双腿便将她扛在了肩上。岑镜一惊,下意识一把从背后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项州亦是睁眸。 厉峥扛着岑镜上马,马儿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加身原地踏蹄。厉峥将岑镜抱下来,两手掐着她的腰调转她的身子,便叫她骑在了他怀里。岑镜一个大活人,在他手里便似一个人偶般轻易摆弄,她一下抓住了马鞍前头的环,神色间又气恼又屈辱。 厉峥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拉住缰绳,丢给项州一句不必跟来,便驾马离去。 毕竟在城内,他并未将马骑得很快。可岑镜却不知为何,抓着鞍环的掌心生疼得厉害。眼前便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护腕绑在他的腕间。护腕之上,便是通袖的织金妆花飞鱼纹。她的目光落在那飞鱼纹上,街道上的灯火每一次叫他袖上织金泛起金光,都似一根金针,刺进她的心间。 街道上的人逐渐稀少,厉峥骑着马,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短而阔的街道里。这条街道上只有一户大宅院。夜风下,三门廊的宅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朱红的大门飞檐上,悬挂着精致而又明亮的两盏灯笼。灯笼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门头的匾额上,邵府二字,在若明若暗的静静躺着。 厉峥勒马停下,岑镜的目光落在那“邵府”二字上。 何其光鲜的门廊,何其气派的匾额。便是院墙内伸出的枝丫上,都挂着饱满又红彤彤的柿子,这宅子里的日子,看起来又何其红火。可这同她息息相关的偌大府邸,这二十年来,她竟是头一回见着。 最边上门廊的门开着,守在门房里的小厮,看见府门外停下的马匹,忙出门查看。当他看清厉峥身上的飞鱼服时,面色一惊,忙上前迎来。 厉峥已拉着岑镜下马。 小厮堪堪行礼,厉峥便道:“叫你家家主出来一见。”小厮忙又行礼而去。 厉峥话音落,岑镜忽地抿紧了唇,她垂眸看着地面,修长的脖颈处筋脉绷起。 直到此时,厉峥方才看向岑镜。 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但与此同时,却也弥漫着浓郁的期待。邵章台不是她的仇人吗?他都将她带到了仇人面前,她为何不发一言?她为何不开口说带她离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望之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迈着四方的步伐,腰背挺直,提袍襟,跨出了门槛。 那男子身着暗红色团福纹暗纹提花圆领袍,外套一件墨绿色半袖交领搭护,腰间以精巧的玉扣带连接,系着一条玄色丝绦。他头戴玄色纱质福巾,续一缕仙风道骨的胡须,眉眼五官甚是周正。他行步间泰然自若,整个人显得清贵又气度不凡。年轻时,想也是足得掷果的才貌。 街道上光线并不明朗。 邵章台只看了眼厉峥身边那位身形清瘦纤细的男子,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 待邵章台走近,厉峥便移开了目光。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抱拳行礼,“锦衣卫厉峥,见过邵总宪。”邵章台品级高他两阶,再烦他也得先见礼。 竟是厉峥? 早已听过这位瘟神的大名,过去只远远见过几回。 邵章台抬手回了个礼,开口道:“不知厉同知大驾光临……”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看向邵章台,一双眸中已是蓄满泪水。她颤声道:“爹……” 厉峥骤然看向岑镜,霎时周身发寒。他目光紧追着岑镜,见岑镜缓步行至邵章台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缓缓跪了下去。 邵章台一惊,连忙俯身,凝眸在岑镜面上。 辨认半晌,邵章台忽地颤声道:“心澈?你、你……这一年你去哪了?啊?” 邵章台连忙伸手,拖着岑镜的双臂将她拉起来。他不住地打量岑镜,一双眸已是通红。他看着岑镜简单的男装打扮,心疼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叫爹爹好找!你去了何处?” 岑镜一下躲去了邵章台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厉峥,在邵章台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细声道:“爹爹救我!” 邵章台闻言,立时怒视于厉峥。 他抬手指了下身后的岑镜,开口道:“厉同知许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厉峥哪里还听得见邵章台的话,目光紧盯着岑镜。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岑镜给他的三个选项,每一项,都是失去。带她回家,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送她见邵章台,是送她回家。放她离开,是再不知她任何行踪。 他气落一笑,邵章台怎会是她爹?若是她爹,她又从何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女儿失踪一年,邵章台为何不报官?邵府暗桩为何从未提及邵章台私下有寻人之举?但与此同时,她那些非凡的见识,深厚的底蕴,却也都有了解释。 真相,或可从邵章台口中探及一二。 念及此,厉峥看向邵章台,“邵总宪,借一步说话。” 说着,厉峥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墙角。 邵章台瞥了厉峥一眼,侧身,拍了拍岑镜抓着他衣袖的手,安抚道:“莫怕,有爹在。区区一个从三品锦衣卫,爹爹面前他不敢造次。” 岑镜一双眸中透着惊慌,她咬唇看向邵章台,怯懦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邵章台的衣袖。 邵章台站直腰身,朝厉峥走去。 待邵章台来到厉峥面前,眉微蹙,道:“厉同知,本官长女,怎在你手上?若你今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那本官便只好一封奏疏,与同知同去西苑分辨个清楚。” 上来便是冠冕堂皇的威胁?厉峥一声嗤笑。 先将气势摆出来,若他是个心气弱的,怕不是就能先一步从他嘴里挖出信息?只可惜,文官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厉峥看向邵章台。 当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发觉,他们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处,便知是父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本官将邵总宪的女儿送了回来,本以为会得声谢,怎料却反被质问。邵总宪好生不识好歹。” 邵章台闻言,眉微挑。 看来无法从锦衣卫嘴里套出话来。眼下情况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执掌北镇抚司,而他执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过招,就怕这些鹰犬暗使阴招。 思及至此,邵章台叹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语气颇有些无奈,“厉同知莫要见怪,本官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厉峥反问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护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儿失踪一年,竟不见报官。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肩担正官风,肃法纪之责。可您私下,却对丢失的女儿不闻不问,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台眉蹙一瞬,竟被反将一军。 邵章台想了想,无奈道:“厉大人既开口相问,我便也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说来也是惭愧,这是笔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厉峥眉微蹙,看 向邵章台,静候他后面的话。 邵章台道:“当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间女子相知相许。那时年轻,一腔热血,一心想娶她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终不允。那时尚未娶妻,无奈之下,只能安置于外室,有了这个女儿。” 邵章台接着道:“本想着成亲后,抬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个悍妇,一提纳妾便要死要活地闹。我只好将他们母女,一直安置于外室。家中夫人并不知我有这个女儿,故女儿失踪后,我只敢私下派人寻找,未敢将事情闹大。” 锦衣折腰 第117节 说着,邵章台抬手,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厉同知,将本官女儿送回。日后本官自会好生教养,断不叫她再受流落之苦。” 厉峥静静地听完这一席话,他不知此人话中真假,但有一样约莫为真。岑镜是外室女,而非府中姑娘。若是邵章台这般官身府中教养长大的姑娘,练不出她那一身骨子里的野劲儿。 厉峥看向不远处的岑镜,见她站在夜风中,正静静地抬头看着邵家的府门。 厉峥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总宪可否允我同她说几句话?” 邵章台却道:“本官深谢厉同知,过些时日,定当备送谢礼。” 似有一把刀插入心间,复又被人攥着刀柄狠狠一绞,厉峥一时只觉心口生疼难忍。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紧绷起。他怕是有些时日见不到她了。 无论是岑镜所言,还是邵章台所言,皆真假难辨。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她是邵章台的女儿,且有可能是外室女。他须得冷静,不可冲动行事。且先回去,细细调查此事,再从长计议。 无论她是岑镜还是邵心澈,他都不会放手! 厉峥强忍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面上最后一丝体面与平静。对邵章台道:“道谢就不必了,邵总宪自便。” 邵章台冲厉峥点点头,转身朝岑镜走去。 转身前,邵章台的目光在厉峥面上瞥了一眼。他这姑娘怎会同锦衣卫高官搅和在一起?方才在他耳边说救她,是怎么回事? 邵章台行至岑镜身边,伸手拖住她的手臂,抬手指了下府邸大门,对她道:“走,跟爹爹回家。” 岑镜伸手拉住邵章台的衣袖,惶恐道:“爹爹,我……我可以去吗?” 邵章台看着岑镜谨小慎微的神色,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眼眶微红。他唇有一瞬的颤抖,飞速眨眨眼睛,未叫眼泪落下。温声对岑镜道:“是爹爹不好,一直叫你流落在外。莫怕,回了家,爹爹会护着你,会好好补偿你。” 岑镜亦红了眼眶,她紧抿着唇,连连点头,伸手抱住了邵章台的手臂,跟着他,一道朝邵府走去。 余光中,她看到那抹赤红的飞鱼服,牵住了马匹的缰绳。她的眼眶愈发的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 她本以为,她有了一份可安身立命的差事,寻到了一座能于她万千回响的青山。她终于可以,有个身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她之前无数次地提醒着自己,莫要沉溺,莫要妄想。可她还是沉溺其中,还是心生妄想。若非她多了贪念,如今应当依旧是诏狱里唯一的女仵作。她偷取册页时,也会用更隐蔽的法子。她要做的事,也不会出现在厉峥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再次回到这吃人的牢笼,便是她对恶鬼,心生妄念的报应! 岑镜搀扶着邵章台的手臂,同他一道跨进了邵府的大门。身后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恍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于瞬息间袭来。岑镜的泪水,更汹涌地落下。 厉峥牵着马匹的缰绳,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后。他仿佛感受到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开始随之流逝,力气一点点地被缓缓抽空。 厉峥牵着马转身,缓步走向来时的路。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回去,先去查清岑镜身份的始末,而后再从长计议。可他的身体,那发麻的四肢,冰凉的手脚,便是怎么也不听使唤。 身上的力气流逝得越来越多,只是一株砖缝里长出的草,便将他绊倒在地。右腿膝盖在石砖上磕得生疼,却不及心间之痛的万分之一。他撑地站起身,可才走两步,他力气流逝的双腿,似已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再次单膝绊倒在地。他一手拽着马匹的缰绳,另一手扶着曲起的膝盖,到底是眉深蹙,颔首下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阵阵绞痛从胃间袭来。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般? 为何他那么努力地盘算,那么努力地争取,事情却到了这一步?为何会如此? 而此刻的邵府内,邵章台将岑镜带回了自己书房,令人在外头守着,下令不叫任何人进来。 进了书房后,邵章台拉着岑镜在罗汉床上挨着坐下。他看着岑镜倾泻如雨的泪水,心间又愧疚又心疼。他捏住衣袖,亲自给岑镜擦泪水。邵章台关切问道:“这一年你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同厉峥在一处?” 岑镜闻言,双唇颤得愈发厉害。 她站起身,行至邵章台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她手扶着邵章台的双膝,彻底将心间的悲伤都借此释放了出来。 她哭诉道:“爹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自己偷跑出去!我就该留在家里,等你来接我。我错了!爹爹,我错了!” 岑镜的哭声,声声撕心,邵章台在这般真切的哀痛中,到底也落下了泪水。他捏着岑镜的手背,另一手摸上岑镜的脑袋,徐徐轻抚,“到底发生何事?你同爹讲!” 岑镜哭道:“去年娘因病而亡,你来看我,叫我在家等你。等你告诉主母后,便将我接回府中。可是我好想娘亲,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就趁岑伯不注意,自己跑了出去。谁知没见到娘亲,却遇上歹人,无意间被厉峥所救。” 邵章台忙问道:“即当初便为他所救,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是我女儿,让他送你回来?” 岑镜语气间的悲痛愈发浓郁,“我本也这般打算,可是爹爹,我没有户籍,无法证明身份,他查不到我的身份,便不信我所言。那厉峥当我是孤女,他贪我样貌,将我强留于家中。直到今日,我方才寻到机会,换了男装偷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他来见见你。爹爹,女儿不孝!还请爹爹责罚!” 说着,岑镜膝行后退两步,两手交叠,叩首下去。 邵章台听罢大骇,半晌没了言语。 许久之后,他眉微蹙,忽地道:“你的意思是,他胁迫你委身于他。” 邵章台飞速眨了眨眼睛,若当真如此,此棋或可用? ----------------------- 作者有话说:岑镜:送口黑锅给老公背背,嘻嘻。 第101章 岑镜听罢此话,神色间愈发的哀痛。 她似是难以启齿,哀痛的神色间,还带着一丝羞愧。她缓缓点头,垂下首去,声音里含着哽咽,方开口道:“是……他以权势逼迫,将我囚于京中一处民居内。分明爹爹近在咫尺,我却无法与爹爹相见。” 话至此处,岑镜深吸一口气,神色间流出一丝恨意,对邵章台道:“厉峥为人狠戾,又贪女儿样貌,每每来寻我,便数日不走。这一年多来,女儿生不如死,早已心存死志。” 岑镜仰头看着邵章台,眸光中闪着浓郁的孺慕之情,“可女儿心中挂念爹爹,总想着再见爹爹一面,方才支撑至今。今日见到爹爹,我已得偿所愿。” 岑镜再复恭敬拜下,对邵章台道:“女儿有辱门风,请爹爹赐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厉峥执掌北镇抚司,手握实权。 以她对她这位爹的了解,得知厉峥喜欢她,必不会叫她死。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盘算,是否该借此同厉峥联姻。若非今日得知,她和厉峥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她怕是还想不出这般完美无漏的说辞。 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长叹,岑镜被邵章台从地上拉了起来。邵章台拉着她,叫她在身边坐下。严肃对她道: “错不在你!且和离再嫁的女子比比皆是,我汉家王朝和离再嫁的皇后都曾出数位,又何须为此赔上性命?爹非迂腐儒生,又岂会因此容不下你?你便当遇人不淑,和离了一回便是。” 邵章台蹙着眉,拍拍岑镜的手,对她道:“你且放心,日后给你议亲,爹对外会说你曾远嫁他乡,如今乃和离归家。无妨。” 岑镜听罢,眸中神色感念,“多谢爹爹。” 说着,岑镜抱住邵章台的手臂,如幼时般枕上他的肩头,委屈又感动道:“我还以为,爹爹会不要我。” 邵章台闻言失笑,拍拍岑镜的挽着他手臂的手,道:“傻孩子!尽说胡话。” 话至此处,邵章台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从去年五月离家,至今已有一年零四个月,同厉峥可育有子嗣?” 岑镜坐起身,对邵章台道:“他当我是个孤女,怎会叫我生育?他一直叫我服用避子汤药。” 岑镜脑海中浮现江西那个雨夜,他送来的那碗避子汤。心口便似堵上了一团湿絮。若她不曾施针,事后想是自己也会服避子药。可自己选择,同被他人支配,截然不同。 邵章台闻言面露愠色,胸膛都不住起伏,“好个厉峥。竟敢这般待我女儿。” 他合该一封弹劾奏章,以厉峥强逼良家女子为名,将其告至西苑!可若是这般做,人言可畏,心澈日后恐再难做人。也难觅良家夫婿。他堂堂正二品大员,这般一股窝囊气,竟是得咽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他神色间的怒意不似作假。想是确实很气。看来她这爹还不算完全丧尽天良,至少对她还有点父女之情。趁邵章台没注意,岑镜白了他一眼。 邵章台对岑镜道:“既然已经回来,过去的事便莫要再想。今日天色已晚,爹先送你去你院中。你今夜好好歇着,爹明日告假,亲自带你去见主母,还有你的弟弟妹妹。爹会给你改个名字,将你记在主母名下,安排给你上户籍,日后你便会有身份。出门在外,便是我邵章台之女。” 岑镜乖巧地点头,“嗯。以后我什么都听爹爹的。” 邵章台闻言笑开,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本是他所有孩子里性子最硬的一个,现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是成了最乖巧的一个。 他拍拍岑镜挽着他手臂的手,旋即起身。 岑镜松开邵章台的手臂,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书房的门,一名衣着看起来比她爹还光鲜的男子,提灯跟了上来。那男子瞧着同他爹一般岁数,身上道袍的暗纹都是以金线勾勒。大明衣冠崇尚端严大气,士大夫在此基础上,还崇尚稳重质朴。可穿得太简单,又无法彰显身份。所以这些文官家里,通常会将更好的衣裳首饰,穿戴在贴身的下人身上,以彰显主人家的身份。就如她爹身边的这位一般,衣着瞧着就比她爹还气派。 邵章台亲自领着岑镜,往后院而去。 岑镜何曾住过这般大气恢宏的宅院,一路走来,处处都是奇珍异木,流水潺潺。 边往后院走,邵章台边对岑镜道:“去年你娘过世,爹就打算接你回来。当时便已给你备下院落,你不在的这一年里,爹一直都在着人打扫。随爹去瞧瞧,你可喜欢?” 岑镜重重点头,“嗯!” 说话间,走至回廊尽头,入了一扇月洞门。待过了一处小桥,院中出现两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邵章台领着岑镜走上靠左的那条岔路。过一段假山石后,一处院落的小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小匾,书写语心堂三个娟秀小字。 邵章台推开了语心堂的小门,院子虽小,但依旧同外头的大院一般,景观修整得极好。院子角落里有一处凉亭,凉亭边活水环绕,汇聚成一汪小池,水流自另一侧蜿蜒而出,连接外头的庭院。院中有小桥,有假山。院子尽头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小楼连着靠墙几间给下人的住所。整个院子虽小,但处处都透着用心与精致。 邵章台转头看向岑镜,道:“你可喜欢?” 岑镜一双眼眸,不住地在院中四处打量,她面上挂上笑意,看向邵章台,重重点头,“嗯!我很喜欢,多谢爹爹!” 邵章台闻言亦面露喜色,伸手扣住岑镜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去,“走,去你房里瞧瞧。” 待到岑镜房门处时,邵章台对随行提灯的侍从道:“道安,你在外头候着。” 晏道安颔首,留在了门外。 邵章台则带着岑镜进了屋子。待点上灯,装饰简单却不失雅致大气的房间出现在眼前。一楼正中挂着一幅听琴图,图前有桌案。进门右侧是圆桌,贵妃榻等陈设,是吃饭会客所用。左侧便是书房。通往二楼的楼梯正中悬挂听琴图的隔断后。 邵章台对岑镜道:“等下我便叫晏道安将伺候你的侍女送来。” 岑镜问道:“爹爹,不知岑伯现于何处?” 邵章台道:“他在后院喂马。” 看来厉峥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岑镜语气间含上些许委屈,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对邵章台道:“爹爹,在府里。除了爹爹,我认识的只有岑伯了。不知爹爹,可否还叫岑伯来给我看院子?当然!我只是一提,一切都听爹爹安排,女儿绝不给爹爹添麻烦。” 刚听岑镜提起时,邵章台还觉不妥,毕竟岑齐贤是男子。可当岑镜补上后头那几句小心翼翼的话后,他心间便生出一片愧疚不忍。罢了,左右岑齐贤年纪大了,来看院子就看院子吧。 思及至此,邵章台点头道:“成,爹一会儿就叫他过来。但切记,只叫他看院子打扫,不可进你楼中来。” 岑镜立时大喜,连忙道谢,“多谢爹爹!” 话至此处,邵章台对岑镜道:“卧房在楼上,爹便不跟着上去了,你且好生歇着。侍女马上就会送来,若有所需,吃食、衣物、首饰,若有所缺,同侍女说便是,他们自会去领。” 岑镜怯怯地点点头,而后对邵章台道:“爹,女儿在府中,若言行有失,还请爹爹莫怪,女儿定会用心学,听爹爹话,绝不让爹爹为难。” 邵章台看着岑镜,眼前的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终归是他这个做爹的不好。 邵章台对岑镜道:“别怕。你这是回了自己家。若有人为难你,大可跟爹爹讲,爹爹自会给你做主。” 岑镜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她感动得似已说不出话,只不断重重点头。邵章台再次叹息,伸手拍了拍岑镜的脑袋。 待岑镜泪水逐渐止住,邵章台对岑镜道:“好生歇着,爹明早来接你去见主母。” 岑镜点头应下,向邵章台行礼,送他离去。 待房门关上的瞬间,岑镜面上所有感动、悲伤、小心翼翼尽皆褪去。她眸色冷了下来,走过去在听琴图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 将其放在腿面上。 锦衣折腰 第118节 她手盖在包袱上,眉宇间一片愁意。幸好今晚在诏狱时,一回房就先将包袱绑在了身上。 眼下火铳被带了出来,可护身符却被厉峥拿走。护身符里有她爹勾结严党的铁证,她要如何才能从厉峥那里拿回来。还有这把火铳,现下被带回邵府,一旦被她爹发现,就会是她的催命符。她还得将这火铳藏住。 她心里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拿回护身符,又能藏住火铳,许是可行。但须得等下岑伯来了才能商定。 且眼下有更麻烦的事。 若她爹真将她记在主母名下,她岂不是就在明路上坐实了是邵章台的女儿。按照大明律,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她便是告赢了,也得仗一百,徒三年,岂还有命可活?除非能坐定邵章台乃国贼,她方可免罪!就怕她手里的两样证据,不足以被判为国贼。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叫记在主母名下,别给她上户籍。 看来等明日见着主母,她爹瞧不见的时候,她得叫主母厌恶她。且先这般尝试着试试,在她爹跟前当可怜的乖女儿,在主母跟前当恶女。只要她拿住邵章台的愧疚之心,就算主母去告她的状,她爹也未必会信。最好能一直拖着主母不松口,直到她寻机会离开邵府。 就在岑镜焦虑盘算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岑镜将包袱重新绑在身上,上前去开口。门外,方才一直提灯引路,她爹身边的那位贴身侍从晏道安,领着两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侍女,以及一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仆从站在门外。 岑镜的目光立时落在岑齐贤面前,而岑齐贤,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也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眸中满是心疼。 岑镜强忍住心间情绪,暂且没有多言。 晏道安看向岑镜,对岑镜道:“大姑娘,这是家主给您送来的侍女和仆从。先送来两个丫头,名唤疏梅、疏月。您先贴身用着。干粗活的,这几日家主再挑勤谨的送来。” 说着,疏梅疏月向岑镜行礼。 二人皆身着无纹样的淡粉色窄袖交领短袄,下穿同样无底阑纹样的深蓝色马面裙。瞧着倒是比她更像这府里的姑娘。 岑镜看向晏道安,对她道:“替我转告爹爹,他也早些歇着。他一到秋冬便犯鼻炎,叫他好生看顾自己。” 晏道安面露笑意,颔首应下,提灯离去。 待晏道安走后,岑镜看向那两名侍女,开口道:“我晚上没吃饭,有些饿,劳烦二位帮我取些吃食来。” 疏梅疏月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二人出了院门,待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岑镜一步上前,握住了岑齐贤那双指骨尽断,扭曲可怖的手,一时泪水尽下,“师父!” 岑齐贤亦当即红了眼眶。他的神色间满是深切的痛惜,语气里既有心疼亦有彻痛的责怪。岑齐贤紧盯着岑镜,开口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岑镜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岑齐贤说,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强忍住泪水,边解身上的包袱,边对岑齐贤道:“说来话长!师父,你得帮我办件要紧事!” 说着,岑镜已将包袱中缠得严严实实的火铳和那两锭金拿了出来。她忙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岑齐贤手中。 她边盯着院门,边低声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务必替我收好这布中之物!绝不能叫邵府中人发觉!这两锭金你拿好。待寻到机会,你离开邵府,去金台坊买一处宅子,将布中之物藏去那宅子里!金台坊的宅子,离集英巷甲辰号越近越好!” 等她离开邵府,就去金台坊堵厉峥,便是迷晕他也得将护身符拿回来!厉峥面容出现在心间的那一刻,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揪,便似凭空出现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她心间。 岑齐贤连连点头,抱好了岑镜交给她的东西。岑镜指向连着小楼另一侧的房间,对他道:“师父,你住最边上那间。先将东西送进去,然后佯装打扫院落。等我夜里去找你,再给你细细解释!” “欸!” 岑齐贤重重点头,应下,而后便抱着火铳和那两锭金,往最边上那间房走去。 待岑齐贤离去,岑镜这才长舒一口气。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是满背的汗水。她复又将包袱绑好,回到了房中,坐去了圆桌边上。包袱里已无要紧之物,她便将包袱放在了身边的凳子上。 不多时,疏梅疏月便端着一些清淡的饭菜走了进来。 二人将饭菜一一放在桌上,将筷子递给岑镜,站在她一左一右,开始为她布菜。岑镜低头吃起了饭。 两名侍女在岑镜头顶上方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不屑与嫌弃,二人默契地抿唇一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如今竟也能被接回这偌大的府邸中,过上正经小姐的日子?她配吗?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堪堪回到北镇抚司。 项州一直二堂门口等着,见厉峥一个人进来,他有些诧异。不由侧头,去看了看厉峥身后,见确实再没人跟着回来。他方才迎上前去。 看项州过来,厉峥不由止步,目光滑至项州面上。项州行礼,而后问道:“镜姑娘呢?” 厉峥抿唇颔首。 借着二堂檐下灯笼里的光,项州这才看清厉峥的神色,惨白的如一只夜里的幽魂。项州微惊,他手虚抬,竟下意识想要去搀扶厉峥,“堂尊……”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一瞬,抬手指向二堂,“回去说。” 待回了厉峥的堂屋,厉峥脱力地在案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他手肘撑在桌面上,伸手捏住了眉心。 缓了好半晌,厉峥方才对项州开口道:“她是邵章台的女儿。” “什么?” 项州大惊,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项州怔怔地盯着厉峥,只觉脑中似是僵住了一根弦,许久反应不过来。 约莫过了数十息,项州方才深深蹙眉,诧异开口道:“那她是从何处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一个官家小姐,学验尸?这同皇帝学挑大粪有何差别? 厉峥惨然一笑,“我也想知道。” 项州下意识垂首,眼珠转得极快,似是想要这极端不合理的关窍打通。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搭不上那根弦。 项州只得看向厉峥,问道:“那……堂尊现在如何打算?去邵家提亲?” 厉峥缓缓摇了摇头。 他对项州道:“暂不可轻举妄动。此事疑点太多。按邵章台的说法,岑镜是外室女,本名唤作邵心澈,乃是他娶妻前所收外室所生。此事发生在他昔年外放山西之时。但这父女俩嘴里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项州听着,亦徐徐点头,“疑点确实很多。二品大员家里丢了女儿,京中竟无人知晓,邵章台也没有报官。镜姑娘还在诏狱做了那么久的仵作,同在一城,她竟也没回家的意思。而且我之前见邵府暗桩时,得知镜姑娘祖父……也不是祖父……就是岑齐贤,他是去年五月被邵章台带回邵府,我便顺道问了下这一年邵府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时,暗桩说未见不寻常。便是丢了女儿,顾及女儿名节不好报官,也合该私底下派家里人寻找,可邵章台并没有找。” 项州话至此处,二人皆陷入了沉默。 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渗进窗缝里的风声。厉峥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堂屋内,一半身子在光中,另一半身子在黑暗里,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 许久之后,厉峥蓦然抬眼,对项州道:“查!从邵章台外放山西查起,再不济,派人去山西,找当年接触过邵章台的人打听。且还要再细查当年的仇鸾案,且看邵章台当年在仇鸾案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便是借着仇鸾案攀附上了严嵩,而岑镜当时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亦是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一批。”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复又对项州道:“此事务必要在暗中进行,必要时可找长亭和尚统帮忙,但万不可再叫除你们几人之外的人知晓。另外,再去找邵府暗桩,叫他看护好今日邵府 刚回府的姑娘,邵心澈。” 项州行礼应下,对厉峥道:“那我今晚就调北镇抚司里关于邵章台的所有留档。” 厉峥点了点头,项州本欲离去,可他刚迈出一步,目光复又不自觉落在厉峥面上。他唇微抿,片刻后,对厉峥道:“堂尊,万事真相未明……之前发现镜姑娘撒谎,我其实也挺气她的。但如今瞧着,这父女二人的关系有些异常,一个丢女不寻,一个有家不回。镜姑娘许是有苦衷,你莫急怪她。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厉峥闻言颔首,项州这是在帮岑镜说话。许是以为他因此要放弃岑镜,可事实……她要放弃他。 厉峥心间一阵绞痛,只点头道:“好。”项州这才行礼离去。 项州走后,这偌大的堂屋里,那孤盏中的烛火愈显幽微。厉峥独自一人坐在桌后,那一小片幽微的光中,便是一座黑暗中仅存的孤岛。 待周遭安静下来,今晚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厉峥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放。与她深吻的温。湿似是还在唇边,可短短几个时辰,事情怎会就变成这般? 他们刚见面时,不是还在商议婚事?她不是还在跟他要按户律写得婚书?不是还在商议聘礼?他还未及带她去看刚买好的宅子,未及同她一道去装点属于他们二人的家。事情怎就到了这步田地? 他想到了她许是不愿没有名分。想到了她许是会生他的气好些时日不理他。所有可能的坏情况他都想到了,可唯独没想到,一切宛如骤然天降的刑罚,急转直下,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 怎会如此? 这段时日以来,到底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才会导致这般的局面?他仿佛又回到了锦衣卫忽然闯进家门,前来抄家的那一日!也是这般预料不及,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一股切实的恐惧再次如噩梦袭来! 厉峥忽地浑身战栗!他不能沉溺在痛苦的情绪里,他得做些什么,他必须甩脱事情脱控的局面!他的气息有一瞬的错落,万千昔年的回忆袭来。他过去每一次遭遇失败是如何做的?无比熟悉地应对危机与焦虑的方式再次奔向脑海。 厉峥忽地坐直身子,拿起一沓纸放在自己面前,跟着便开始提笔研磨。 盘!仔细盘!将所有的事情摊开!将事情的每一个节点都罗列清楚!看清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 第102章 漆黑的墨迹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他便似从万千乱麻中,寻找一根万物伊始的线头。与此同时,每一件事的关键节点处,无数的新的可能性,如烟花般炸开。他试图从这些新的可能性中,找到一条不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路。 他和岑镜之间所有的事,皆始于江西宜春县的临湘阁。这些时日来,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那日事后叫她施针遗忘。可今夜,她分明说,同他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所以他错在何处?错在没有早一些告知她真相,错在让她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下做选择?可那时她心里没有他,他若是告知真相,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是她更早地反感,还是愿意给予他谅解? 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新的选择,而后去推演每一条路径。可每一条路径之后,又是无数炸开无数枝蔓的可能性……厉峥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他异常的专注,桌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越来越多。 他无数次地回到临湘阁那夜,试图去推演全新的路径。 倘若他没有叫她施针,他们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的尴尬相处,但当时公事当前,他们即便尴尬也很快会被公事淹没。他们第一次去明月山的那夜,她许是就会意识到,他返回去找她,是同他们那一夜的经历有关。届时她会如何想?是更决断地划清界限,还是心里也会有一丝悸动? 倘若那晚他的理智能更强一些,没被她主动上前的撩拨留下。他想是也会因她那晚同他争执时的锋利模样,从而开始好奇于她。如果是这般,他再一点点地示好,她许是接受的会更容易。也或许,江西发生的一切,本该是建立在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上,这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仅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已写满数页纸。可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推演出多少种可能性,最终他都徒劳地发现。他叫她施针遗忘的现实,已无可更改。 绝望感更深的袭来,可又有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横生出无数枝丫……它们强迫着他,继续去梳理和理清那些凌乱的藤蔓。 从他和岑镜相遇的那日起,她就在撒谎。 倘若他过去不曾那般冷酷,不曾那般眼中无人。就像后来在江西时那般对待下属,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见到岑镜真实的模样?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经历临湘阁的事,就会彼此心生情义? 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秘密?更早开始着手铺路,帮她去处理邵章台的事?如此这般,事情就不至于集中在这几月间爆发。她也不会因为严世蕃案即将掀起风波而着急离开,他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同她商议处理。 亦或是,还有新的可能……比如他对她更了解一些,莫要被滕王阁那夜发生的事障目,他早些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和打算,告诉她他的掣肘,她可能已更早答应他。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更近一步,有些真相她或许就会更早一步告诉他,或许江西时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如此这般,事情可能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还有可能……就像她说的,若是他早在发现她偷取账册册页的那夜,不是自己在院中盘算,而是直接去问她,或许事情也会不同…… 厉峥的脑海中越来越混乱。他素日务必习惯且引以为傲的能力,预见所有可能性,梳理并排除风险,而后制定策略的这条路子。此刻竟成了囚禁凌迟他的极刑,它们强迫着他一次次回到过去,回到每一个节点,去看见新的可能性。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他和岑镜从来不曾相爱,这件事又会如何?他许是永远不知道她藏着多少秘密,她来告假他会欣然同意。她或许会在办完事后回来继续做她的仵作,她也或许会就此消失,诏狱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若再往前推,若他从不曾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一早便能看到自己无视他人与自身情感的盲区,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亦或是今夜他没有将她送回邵府中,而是将她带回家中,时日久了,她会不会原谅他?亦或是放她离开,选择派人暗中跟着她,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蜡烛不知不觉间短了下去,夜色已浓郁到足以叫人吞噬。就在他再次写完一张纸,准备继续写时,却发现方才取过来的那一沓纸,已经一张不剩。 厉峥握着笔,刚沾上墨的毛笔就这般悬置于半空中,墨逐渐在笔尖积蓄,一滴漆黑的墨滴落在桌面上的毡布上,渗出一小片如泪痕般的痕迹…… 厉峥看着桌上那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张,一阵钻心之痛袭来。 他绝望地发觉,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无论他推演出多少新的可能性,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被改变。他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为了抵抗现实挫败,而挣扎出的虚假幻觉。他渴望这般换回对结果的掌控权,只能是毫无所获的徒劳…… 脑海中的可能性依旧如陡然徒生的藤蔓般疯狂蔓延,可这一瞬间,他忽地透过那些无数的可能性,看到了此时此刻,正在折磨着他的这桩极刑的名字:如果当时。 他忽地扔下笔,脑袋埋进了双臂间。 无论事情回到哪个节点,都有新的解法,可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却偏偏将局面推至如今的结果。深切的悔意铺天盖地地落下,压得他近乎上不来气。“如果当时”这四个字,当真是如极恶梦魇般的酷刑。 他脑中乱成一片,额头一片酸胀,太阳穴也阵阵发紧。过去二十六年来,他的脑子从未这般一团乱麻过。一个声音勒令他面对现实,一个声音却反复引导他回到过去……在极致的撕裂中,过去绝境里,他无数次赖以重生的能力,在此刻彻底沦为折磨他的极刑。而刑罚,提供不了出路…… 厉峥扶桌起身,往二堂后的院子里,岑镜的住所而去。 而此刻的岑镜,已在二楼卧房的榻边坐下。她叫疏梅疏月两个侍女帮她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后,便安排她们去靠近下楼的那间房里休息。下人的屋子都是通铺,中间和岑齐贤的住处隔了一间,如此安排,她夜里去找师父时,应当不会被疏梅疏月发觉。 眼下疏梅疏月离开不久,想是还未睡熟,她且先耐心等等。 等候的空档里,岑镜坐在榻边,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她先将从诏狱带出来的俸禄银两取出来,放进榻上里侧的一排床柜里。收好银两,她开始整理自己带出来的几件衣服。而就在这时,厉峥那件带血的中衣,出现在眼前。 锦衣折腰 第119节 岑镜的手一滞。她凝眸看着那件中衣,忽觉心间绵密的一阵生疼。好半晌,她方才伸手。她亲眼看着自己指尖不受控的轻颤,在丝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再次模糊。 岑镜拿起那件中衣,将其捧在了双手中。 今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袭来。他猩红的眼眶,滚烫的体温,都在此刻清晰地复苏。今晚好些话,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唇枪舌剑,直往他心窝里捅。 可是……他的心里当真住着一只恶鬼。 却不是他人眼里看到的狠戾,冷酷,无情。那只恶鬼,是由恐惧,孤寂,绝望以及她的谎言,共同浇灌而成。当恶鬼露出本相,便会拖着她连同他本人一道,不可避免地堕向地狱。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 她如今才明白,临湘阁那夜,他们早已做了夫妻。 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她才忍不住去想那一夜。只可惜,她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二次去临湘阁,清晨醒来时看到他的画面。此刻她心里格外的撕裂,一面怨着他当时的决策。可一面又忍不住幻想,那张他们清晨一起醒来的榻上,他们曾度过了怎样亲密的一夜。那种时候,他又是何模样? 他早已将她视作他的人。于是后来的那些时日,他就想,她已是他的人,他大可有些耐心,别招她烦,慢慢获取她的心。所以他从容不迫,有恃无恐。在他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里,他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感受,又如何能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无数次的谎言,激发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若她能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做个满口谎言的人。可于她而言,谎言,是她能保护自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他的生存方式,是控制与交换,而她的生存方式,是谎言与伪装。他们本质是一样的人,他清晰地看得见她全部的困境,所以知道该如何控制她。而她也看清了他全部的内心世界,所以知道什么话最伤他,什么方式能反制他。她的谎言与虚伪,也势必会如毒藤的养料般,激发出他最强的控制欲。他们既能是最相合的并肩之人,却也是最懂得该如何勒死对方之人。 无论事情再重复多少次,她和厉峥,都会走到今日这般的局面。何等的讽刺,造化何等的会戏弄于人。她不知未来在何处,也不知心里这份对他极深的爱意又该何去何从。 岑镜不由攥紧了那件中衣,泪水滴落在那件中衣上。岑镜唇深抿,她真的……很爱他。可为何,最疼的刀,也是他捅来的? 无边寂静的夜里,岑镜靠着雕花重工架子床的边缘,捧着厉峥的中衣静坐了许久。那件中衣上,残留的二苏旧局的香气,已淡到要数息才能隐约闻到一点点,她甚至辨不清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幻觉。 眼看着子时将过,岑镜这才抬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她将厉峥的这件中衣,同她自己的衣服一道收好,亦放进了床榻里侧的柜子里,藏在了最里头。 她能分析他的决策,能盘算他的心思。现如今,她也在完全看清他的同时,依然会眷恋他相护时的可靠,他给予认可时的温暖。想起他时,她依旧难以遏制想念,无可抵抗心痛,以及无力对抗,扎根在心底,那深切的爱。 她恨不了他,却也没法再同他在一起。日子还得过,如今身处龙潭虎穴,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至于厉峥……就让他同江西那段时光,一起留在她记忆的深处,如此这般,便已很好。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 她爬下架子床,重新穿上鞋,熄了灯,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下了楼,悄然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秋季的深夜里已是很凉,岑镜来到院中时,已觉身上衣物有些单薄。她先去院门处,悄然从里头锁上了院子,而后又挪去了两个侍女居住的房间。 她耳贴门,仔细听了片刻。 发觉里头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她方才悄然挪去了岑齐贤的房间外。她轻轻扣了扣门,敲门声刚停,门便从里头被拉开。岑镜一步跨进了屋内,岑齐贤连忙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没敢点灯,漆黑的屋里,岑齐贤拉着岑镜在通铺上坐下,紧着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何事?你怎又会回来?这一年多来你在何处安身?” 听着师父熟悉的声音,岑镜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心,似是终于找到了属于它栖息的港湾,逐渐放松了下来。 借着隐约的月光,岑镜能看清些许岑齐贤面容的轮廓。岑镜暂且没有回答岑齐贤的问题,而是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问道:“师父,当时我走时,你执意将你孙女的籍契塞给我,可是知道了什么?” 去年五月,她娘亲忽然说有事要离开几日。她当时本以为,是爹爹终于愿意接他们回家。怎料好消息没等来,等到的却是爹爹独自来找她,说她娘亲因急症而亡。她娘是外室,只能将遗体送去义庄。她爹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等着,等他办好娘亲的后事,告知主母后,就来接她回家。 这个消息宛如天降巨雷,她想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可是她爹不允。无奈之下,她便换了师父的衣裳,趁夜翻出了墙。当时她走时,本想着看完娘亲后就回来。 当时师父反复问她,当真要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她反复称是。见她执意要去,师父便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塞给了她,叫她务必带在身上。当时她不解,便先收好在了身上。 等到了义庄后,她找到了娘亲的遗体,可她无论怎么看,娘亲遗体上呈现的细节,都非病故。她心生疑虑,强忍住悲伤,开始验尸。怎料验尸的结果,彻底颠覆她过去对自己人生全部的认知。直到那一刻,她方才知晓,她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无耻卑劣的衣冠禽兽! 得知母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刻,她便知,她不能再回去了。但是她没有户籍,哪里也去不了。她这才意识到,当时师父执意塞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许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的情形。纵然是贱籍,但好歹是有个立足于世的身份。 她就是那夜遇上了厉峥。 当时看他有看上她剖尸本事的苗头,她便顺势展示才能,跟着他进了诏狱。当时她想,这想是上天也见不得娘亲冤屈,给她送来的机会。叫她既能有个安身之地,亦能借在诏狱的机会,查找他父亲的罪证。从进入诏狱的那天起,她竭尽全力地扮演好一个工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真相浮出水面。 听岑镜这般问,岑齐贤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缓声低语道:“你娘走之前,私下来 找过我。她说她这次离开,未必能活着回来。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倘若她不幸身死,你定会追查真相。而查到真相的那一刻,你势必容不下你爹。她告诉我,若她身死,你若执意找她,且先劝你,若能劝得住你最好。只要劝得住你,你就还能留在邵家,虎毒不食子,邵章台会护着不知真相的你。可若是劝不住,就叫我将我孙女的籍契给你,让你有个身份,立足于世。” 听着师父的话,岑镜心间绞痛不止。 她忽地想起她在娘亲身上找到的所有东西。她娘亲不仅预判了她会去找她,甚至预判了她会剖尸查验。她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 岑镜不断擦拭着泪水,岑齐贤声音痛惜而疲惫,叹道:“幸而当年我孙女失散后,我一直未曾报官,否则她这籍契,你怕是都用不了。姑娘,你这一年多,过得如何?” 岑镜深吸气,平了平情绪,对岑齐贤道:“我一直在诏狱,做了仵作。” 岑齐贤立时蹙眉,言语间有些因责怪而来的急切,“当时你走时,我千叮万嘱,叫你忘了学过的本事!你一个姑娘,怎敢去当仵作?你忘了师父这双手了吗?啊?” 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她竟敢在诏狱当仵作。岑齐贤想着只觉后背发寒,后怕不已!当年他卖身进邵府,被家主安排去郊外看宅子。那宅子里,就住着一对母女,姑娘才八岁。还有个洗衣做饭的厨娘。只有他们四人。那母女俩没有身份,只是家主的外室。 姑娘整日被关在那小院里,无趣得紧,瞧着可怜。他便讲些故事给姑娘听,没几个月,她便说也要学验尸。哪有官家姑娘学验尸的道理?起初他不愿教。可是那娘子倒也开明,见姑娘感兴趣,便允了姑娘学。起初他只是随便教教,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可很快,姑娘便展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卓绝天赋。他一下来了兴致,便将一身本事都教了她。 家主很少来,娘子和姑娘也默契,家主偶尔来时,他们从不提姑娘学了验尸。竟也就这般安然地学了十来年,将他一身本事学得比他还精。那么些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将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怎舍得她步入险境? “我没忘……” 岑镜声音极低,对岑齐贤道:“师父且安心,我一直都有好好护着自己。”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说? 岑齐贤看着岑镜长大,自是知道她的性子。许是未曾经历过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教条,姑娘又极其聪慧,她一向有着一套自己处事的法子。脑子里想得跟他们寻常人不同。便是当年教她验动物的尸体,有一次她忽然剖尸,活活吓他一跳。她竟还理直气壮地说,若不剖尸,怎知它吃什么死的? 岑齐贤频频摇头,既无奈又感佩。 岑齐贤紧着问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岑镜顿了顿,道:“师父,我不说成吗?总之现在就是回来了,眼下我得想法子离开。怕是得你帮我。” 第103章 岑齐贤听罢,立时点头,“好,需要师父做什么你且说便是……” 可话音刚落,岑齐贤又似想起什么,话一时顿住。他想了想,看向岑镜,缓声道:“姑娘……容老夫多个嘴。其实如今回来,也未必就是坏事。你爹想是不知你已知晓真相,哪怕是为着官声脸面,他都会管你到底。你独身一个姑娘,立世艰难。你爹官位高,如今能护着你衣食无忧。待你嫁人后,也有他作娘家人给你撑腰。这世上不乏不卑不亢的清正君子,但更多的是慕强欺弱的势利之徒。留在他身边,哪怕你是外室所出,那也是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依仗他,未来不愁没有好人家。” 岑镜听着岑齐贤这番话,低低笑开。 她抱腿坐在房间通铺的边缘处,缓一眨眼,对岑齐贤道:“我知道师父这番话,是为着我好。留在我爹身边当个乖女儿,我确实会像从前一样,不必再考虑生计,不必再费心筹谋,万事听他安排便是。可是师父,这不对。我无法装作不知道,我也不能保证我能永远靠撒谎保住秘密。在我离开家之前,我和娘亲同笼中的鸟雀并无差别,我活得不高兴。离开家的这一年多,我靠师父教的本事,自己赚一份俸禄,纵然吃住远不如从前,可我过得高兴。我若是想依附他人活着,那我有比我爹更好的选择,至少那个人是真心爱护我。” 而且过去那些年,她爹的富贵她也没沾过什么光,不过也就是衣食不缺罢了。这般大气富贵的宅邸没见过,月例银子虽有,但除了每年元宵灯会,她一个外室女,出门不被允许,也没有机会和身份结交朋友,全无花钱的机会。当时离开时,更是身无分文。想是等明日见到主母,见到她那些弟弟妹妹,她更能体会何为多余。这邵府,才不是她的家。 岑齐贤听着这话,微一愣神,问道:“姑娘这一年多在外,可是遇着了真心喜欢的男子?” 听师父这般问了,岑镜便也没打算再瞒。毕竟这世上,能叫她无所顾忌说真话的,除了娘亲也就只有师父了。 岑镜点点头,“嗯。” 岑齐贤忽地想起,方才岑镜说她这一年多都在诏狱里,岑齐贤忙问道:“可是诏狱里头的锦衣卫?” 岑镜失笑,再次点头,“嗯。” 岑齐贤点点头,仔细盘算道:“锦衣卫。锦衣卫不错。哪怕只是个没有官职品级的锦衣卫,那也好歹是个官身。他不介意你是个贱籍,又不介意你是个仵作,想是位很不错的男子。可你的身份在贱籍,若要成亲,也只能走如今你爹身边的路子。但麻烦的是,若只是个没品级的寻常锦衣卫,怕是也攀不了你爹的亲。” 姑娘在诏狱当仵作,同仵作常接触的锦衣卫,约莫是诏狱里的看守。他年轻时,锦衣卫尚且人数不多,统共不到两万人罢了。但是先指挥使进行过锦衣卫扩编,如今足有四万多人。 其中有官职品级的寥寥无几。四万人中,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指挥佥事四人,镇抚使二人,余下千户十四人,十四所千户中每所百户十人,余下一些基层武官无定员,更多的是无官职品级之人。 其中除指挥使统领全员外,当属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知厉大人权势最盛,手握锦衣卫真正的实权。而那位厉大人他也曾有所耳闻。听闻是位极年轻的军官,但为人狠戾冷酷,在京中有恶鬼之称。这些人,姑娘的仵作身份应当接触不到,约莫是个狱里常见的看守,多无品级。 听着岑齐贤已这般用心的为她盘算起来,岑镜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对岑齐贤道:“师父莫要为我的事操心,之前差事办得好,上头给赏,许我脱了贱籍。如今我的户籍已归入良籍。但是我同他……想是没什么缘分了。与其想这些事,倒不如仔细想想该如何离开。” 话至此处,岑齐贤面上出现喜色,连连道:“脱了籍好!脱了籍好!姑娘还是比我这个老匹夫有本事。” 岑镜接着对岑齐贤道:“师父,如今你身契尚在邵家。我势必是要叫我爹认罪伏法。届时若是抄家,恐会连累到你。这些时日,我想法子脱身的同时,我也会想法子跟我爹要出你的身契。等我离开的时候,你同我一起走。” 岑齐贤听罢,神色间并未有开心之色,只对岑镜道:“我知劝不住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同我说便是。至于我……我年纪大了,死在哪里不是死。若能跟着姑娘一道走,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姑娘且先顾好自己,不必理会我这个老匹夫。” 岑镜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岑齐贤身体的轮廓,不由抿紧了唇。她定会想法子带师父一起走。过去那么些年,爹爹一年不过见个一两回。她长到 这么大,教她诗书典籍的是娘亲,教她一身本事的是师父。若无师父,去年五月离家后,她绝无可能有一星半点的立足之能。 但……岑镜尚未想出法子,便是连该如何离开都未想好。且先莫空口白牙给师父承诺,将事情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思及至此,岑镜对岑齐贤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余下的日子,面上可能会对师父冷淡些。师父你莫要怪我。若我夜里有事来找你,白天我会在二楼窗内挂件衣裳。你若瞧见,夜里给我留门。” 岑齐贤点点头,他接着对岑镜道:“这些时日,我会抓紧找机会去办姑娘交代的事。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附近,对吗?” 岑镜重重点头,“是。” 看来她也得找合适的借口,给师父创造离开的机会。 岑镜从通铺上下来,低声对岑齐贤道:“师父,那我就先走啦。” 岑齐贤亦起身,开门去送岑镜。 他打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外头一片寂静,这才示意岑镜抓紧走。 岑镜离开屋子,岑齐贤便紧着关上了门。 岑镜重新行至院门后,打开了方才插上的门闩,又看了看那两名婢女的房间,这才悄然往自己的小楼中走去。 岑镜回到自己房中,先去了净室沐浴。 她本以为送来的热水已经凉了,可进了净室才发觉,净室里竟有一直温着热水的炭火。她不由自嘲一笑,心间微有些酸涩,二品大员的家里,是不一样呢。 岑镜沐浴过后,便上了榻。 许是心不定的缘故,睡在这张榻上,哪怕床铺极软,用的也是极好的丝绸棉被,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一会儿是厉峥,一会儿又是娘亲,难得半分安宁。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可又是梦多眠浅。睡梦中,一会儿是江西那些同他充满欢愉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今夜诏狱里的针锋相对。她倏尔心间温暖甜蜜,倏尔心间又刺痛难忍。 就这般折磨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被疏梅疏月唤醒。 岑镜从榻上起身,许是昨日哭得太多的缘故,她的眼睛很涩,还有些肿。她坐着揉了揉眼睛,道了声谢,便径直往净室而去,自去梳洗。 疏梅疏月相视一眼,疏梅低声道:“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竟不唤我们进去伺候。” 疏月亦笑,白了疏梅一眼,道:“多好?乐得清闲。” 岑镜自己在净室中,梳洗后习惯性地盘上发髻,便从净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榻边,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女装。幸好昨晚准备了一套女装。而这套,正好是当时在江西,同他去庙会那日所穿的那套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 如今的天气,这个料子的衣服已经有些薄。 但她暂时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底下中衣穿两件吧。 思及至此,岑镜又将换洗的中衣取出一套,套在了身上。 疏梅疏月瞧着自穿衣的岑镜,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二人再次相视一眼,眼里的嘲讽都快按不住。果然是个外室女!果然上不得台面!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竟是盘了已婚女子的发髻。且不吱声,今日有的是笑话瞧。 岑镜刚穿好衣服,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岑镜听到,绕过屏风走了出去,疏梅疏月颔首跟在身后。 一位望之五十来岁,衣着整洁大气的嬷嬷,出现在楼梯口。她朝岑镜行礼,道:“姑娘,老身是府里的绣娘,奉家主之命来给您量尺寸,准备给您添置过冬的新衣。家主已在楼下堂中喝茶,待给姑娘量完尺寸,家主便带姑娘去主母院里用饭。” 岑镜点头应下,自抬起手臂,给嬷嬷量尺寸。 锦衣折腰 第120节 给岑镜量尺寸时,嬷嬷打量了岑镜的发髻好几眼。这忽然归家的姑娘,怎挽已婚女子的发髻?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后,岑镜便自朝楼下走去。嬷嬷和疏梅疏月跟在她的身后。 下了楼,站在楼梯口,岑镜正好见到侧间里,正坐在罗汉床边喝茶的邵章台。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平端着茶盏,瞧着当真气度不凡。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就有些恍惚,脚步不禁缓了下来。 在幼时的很多年里,她问娘亲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爹爹何时来。分明在她更久远的记忆里,她日日都能见到爹爹。可是后来,他们搬来了京城,爹爹便见不到了。她等啊,盼啊……直到后来发觉等不来,也盼不来,她开始不再惦记。而这份不再惦记里,裹挟着浓郁的失望。 起初他来时,她极高兴,还会央求着爹爹陪她玩儿,还想跟爹爹学弓箭,学骑马……可他每次来都只待一两日,也并无意教她那些东西,甚至还叫她一个姑娘,莫想着学些没用的。后来骑马也罢,弓弩也罢,都是厉峥教的。 岑镜的脚步很缓,想着这些事,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邵章台面前。邵章台发觉了她,抬头看来。他正欲开口说话,可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正欲放下茶盏的手却一顿。 邵章台眉微蹙,关怀道:“怎么哭了?” “嗯?” 岑镜一愣。她忙抬手一擦,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竟又落下泪来。 岑镜自嘲失笑,解释道:“方才下楼看到爹爹在等我,有些恍惚。”她深知自己的虚伪,却也深知,这份虚伪里,又混杂着一丝真假难辨的真情。 邵章台听罢,放下茶盏的同时,一声长叹,道:“是爹亏欠于你。” 岑镜看着邵章台亦微红的眼眶,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感动的笑意。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地发觉。满口谎言,处处虚伪,处处伪装。他们父女,当真像极了。 邵章台起身打量了一下岑镜,道:“这身衣裳料子不错。” 岑镜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婢女,走近一步靠近邵章台,低声道:“是厉峥给我做的,他关着我不叫我出门,却总爱叫我打扮。以色侍人,女儿不喜,却也只能照做。今日去见主母,我没有别的像样的衣裳,只能又拿出来穿上。爹爹,你抓紧给我做新衣裳,他给的东西,我嫌恶心,不愿再沾身。” 邵章台连连点头,道:“爹会给你做很多新衣裳,都选京里最时新的花样,一会儿再叫主母去库里给你选几套像样的首饰。还有梳头善妆的嬷嬷,爹今日也都给你安排好。” 岑镜抿唇一笑,上前挽住了邵章台的手臂,喜道:“多谢爹爹。” 说话间,父女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路上,邵章台看了眼岑镜的发髻,示意身边的晏道安以及疏梅疏月都跟远些,这才低声向岑镜问道:“这般发髻也是他之前常叫你梳的?” 听邵章台这般一问,岑镜猛然想起,她今晨起来盘错了发髻。之前在江西习惯了!不过正好歪打正着。岑镜飞速眨了下眼睛,对邵章台道:“爹爹昨夜不是说,对外会说我是和离归家吗?所以我今晨便这般梳了发髻。爹爹护着女儿,女儿自是要全力配合爹爹。” 邵章台闻言,点了点头,“心细,好事。” 岑镜听邵章台这般说,抿唇笑笑,没再多言。毕竟她撒谎多,话还是少说得好。便是连厉峥那般严谨的人,都在护身符一事上,在她跟前言语上出了纰漏。所以,谨言慎行。不问便不多说! 一路往主母院中走,岑镜仔细留意府里的格局,用心记路。而一旁的邵章台,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岑镜身上的衣服上。 衣服料子倒是极不错的香云纱,那晚将心澈送回时,他还问能否单独同她说几句话。这厉峥,对他这姑娘到底有几分用心? 思及至此,邵章台开口问道:“心澈,那厉峥家中,除了你,还有几人?” 岑镜想了想,道:“我不知他府邸在何处,我被他安排在北镇抚司附近的一处民居里。那宅子里只有我一人,我也不知他还有多少贴身人。他有事来时,身上会有我没闻过的脂粉气,想是除了我,还有旁的女子。” 她爹这般问,怕不是真在盘算同厉峥联姻? 岑镜颔首,眉微蹙。 若她爹去商讨婚事,以厉峥昨晚诏狱里那个疯劲儿,怕不是会真的应下? 姑且不说他们的关系已到了这般地步。 便是他们二人关系尚如从前,她也断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 一旦联姻过了明路,她不仅坐实邵家女的身份。明面上,厉峥也会因女婿的名分同邵章台绑定在一起。这般一绑定,她若是想同邵章台划清界限,那麻烦和障碍只会变得更多,更艰难!说不定还得连累着他一起拖下深水。 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递个消息给厉峥,断不能应她爹的提亲。如此想着,岑镜紧锣密鼓地盘算起来。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北镇抚司中。 赵长亭提着一包尚且冒着热气的牛皮纸包,哼着小曲儿,大步从二堂跨进诏狱前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赵长亭脚下一拐,便朝岑镜的屋子走去。来到岑镜的房门前,赵长亭抬手便叩。 片刻后,房门被一下拉开。 “镜姑……堂尊?” 赵长亭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堂尊昨夜宿在了镜姑娘房里?可怎么……只见眼前的厉峥,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瞧着很憔悴。宿镜姑娘房里不该春风得意,怎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赵长亭往厉峥身后看了看,问道:“镜姑娘呢?” “进来吧。” 厉峥松开门,回了岑镜的房间,在榻上坐下,伸手揉起了眼睛。 赵长亭这才发觉,岑镜不在。 赵长亭缓步进了岑镜房间,将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心头出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狐疑地看了看厉峥,再次问道:“堂尊,镜姑娘呢?” 第104章 听赵长亭反复问及岑镜,厉峥心间便似堵了一团湿絮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厉峥深深蹙眉,深吸一气,抬手道:“别烦我了,你自己去问项州。” 赵长亭面露不解,眉亦微蹙。 他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厉峥。此刻的厉峥,坐在岑镜那张小榻上,双臂手肘撑着膝盖,身子俯得很低。 赵长亭神色间狐疑愈甚,若是昨夜堂尊独个宿在镜姑娘房里,那便是说岑镜不在?她只身一人,不在诏狱住着还能去哪儿? 赵长亭将桌上那包牛皮纸包重新拿起来,递给厉峥,道:“先吃些东西。我夫人早起做的煎包。” 从江西回来后,将他江西发生的事儿都给他夫人讲了,他夫人听罢后说,岑镜救过他,又孤身一人,理当好好对待人家。这不才回来几日,便变着法儿地叫他带东西给岑镜。甚至他夫人还说,岑镜孤身一人,无娘家依靠,等日后出嫁,大可叫他认个义妹,他们俩给添份儿嫁妆,从他家出门。 可眼下瞧着,怎么情况有些不大对?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堂尊都能保持冷静,但今日明显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能叫他成这样,事儿八成不小。但他们堂尊嘴里估计问不出什么,他还是去找项州。 厉峥看了眼赵长亭的手,坐直身子,麻木地接了过来。掌心里传来一股温热,厉峥微微颔首。 赵长亭见此,便行个礼,转身回二堂去找项州。 厉峥看着手里的纸包,纵然淡淡的牛肉味儿混着油煎的香气缭绕鼻息间,却全无食欲。昨夜他瞧过岑镜的衣柜,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江西时见过的衣裳,验尸的工具,便是连江西时送于她的玉簪、玉戒都在螺钿匣子中。 自江西临湘阁后,所有的事,他都在竭尽全力地盘算。明明每一步,都是每一个当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可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他究竟错在何处? 赵长亭回了二堂后,直接去了项州的堂屋。敲门进去后,正见项州埋首在一堆卷宗里,他也是眸色略带疲惫,胡子一圈发青,显然昨晚一夜没睡。他不就回了一趟家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长亭走到项州桌边,看向项州问道:“昨儿晚上怎么了?堂尊叫我来问你,镜姑娘呢?” “来得正好!” 项州说着就将一本卷宗扔在赵长亭面前,“帮忙,边帮忙边说。”赵长亭不解地点着头,拉了椅子在项州桌边坐下。 而此事在邵府的岑镜,在邵章台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中一处小院中。这院子远比她住得要大得多,楼更奢华,院子也更开阔,景致自是也更精细雅致。 尚未走近小楼,岑镜已听得里头传来少年少女吵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执些什么,语气并不平和。 刚跟着邵章台进屋,岑镜便听到侧间传来一名少女尖锐抱怨的话,“什么长姐?我哪来的长姐?养在外头的便一直叫她在外头好了,回来做什么?” 岑镜撇开目光,当她想回来? “胡闹!” 邵章台忽地出言呵斥。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很快,一名望之三十五六岁,身着湖蓝色立领对襟长袄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岑镜面上。四目相对之下,岑镜便知,这位想来便是邵府主母张梦淮了。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她神色间有些为难,上前对邵章台道:“昨夜太晚,没来及跟俩孩子说。” 邵章台沉声道:“去年便已提过,他们还有个长姐,今日长姐回来,她闹什么?” 说话间,岑镜向张梦淮行礼,“心澈见过主母。” 张梦淮冲岑镜笑笑,抬手免了她的礼。岑镜看着张梦淮,歉疚道:“头回拜见主母,却因匆忙,未及备下奉礼,主母莫怪。” 岑镜说话的间隙,张梦淮的目光反复打量岑镜的面容,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拒意。但她面上只笑着道:“你如今才回家,也是我这个做主母的疏于照顾,是你莫见怪才好。屋里坐吧。” 说着,张梦淮上前,撩开帘子,引了岑镜和邵章台进屋。刚进去,岑镜便见左边坐着一名望之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身着天青色立领对襟短袄,下配一条藕粉色马面裙,整个人显得素雅又活泼。少年则一身米白色圆领袍,尚未加冠。这姐弟俩,生得更像他们母亲一些,不似她,几乎和父亲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邵章台和岑镜进来,邵书令和邵书铭不情不愿地起身,向邵章台行礼,“见过爹爹。” 邵章台未做理会,自走过去在首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他不开口,这屋里剩下的四个人便也只得站着,一时屋里安静至极。 岑镜的目光落在主母面上,只见她也觑着邵章台的神色,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尴尬。岑镜忽地意识到,她爹在这家里,怕是说一不二的家主。那主母能拦得住给她上户籍吗? 岑镜目光在几人面上瞟,不急下定论,且先再观察看看。 待邵章台整理完衣袖,方才指着岑镜,对邵书令和邵书铭道:“这位便是你们的长姐,邵心澈。她刚和离归家,你们且好生相处。不可不敬长姐,不可闹出事端!” 张梦淮看向岑镜。原是和离归家,难怪去年五月,官人说外头还有个女儿要接回来,结果却没了下文,原是嫁了出去。 去年她方才知晓,她这官人竟在外头还有个女儿,甚至比她正经的长女年纪都大。当初嫁他时,竟不知他在成亲前,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她当真是气得手抖。 可这些年他官位水涨船高,日后入阁为相都有可能,远非当初她那个门当户对的娘家可比。她便是想闹,都没那个底气。这么多年,他虽未曾纳妾,但他那屋里头,伺候的通房便有三个。她身为主母,便是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好在他不叫那些通房生孩子,倒也省去她一些麻烦。 邵书令和邵书铭二人,不情不愿地向岑镜行礼,“见过长姐。” 岑镜回礼,“见过妹妹,见过弟弟。” 见三个孩子已相互见礼,张梦淮这才插话道:“官人,叫传饭吧。” 邵章台点了下头, 张梦淮便叫侍女去传饭。邵章台冲岑镜招招手,示意她坐自己边上。岑镜依言走了过去,待主母坐下后,她便在邵章台身边坐下。 邵书令见今日岑镜坐去了她往日的位置,暗自白了岑镜一眼。都成亲了,竟还有和离归家这一说!她可不想外头知道她有这么个外室所出的姐姐。 几人坐下后,张梦淮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岑镜,笑着道:“心澈同爹爹,生得可真像。” 这丫头的长相,当真是继承了她爹的全部优点。若是个男子,想是同她爹年轻时一样,是个叫人便望之生喜的清贵君子。是女子,则望之如月下幽昙,深谷清泉。 不多时,侍女们端上饭菜来。待饭菜都放下后,邵章台屏退意欲布菜的侍女。几人见此,便知邵章台有事要说,便自拿筷子夹菜吃饭。 饭间,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早些年委屈了心澈,她这次和离回来,吃了不少苦。我想着将她记在你的名下,改名邵书澈,年龄也改小一岁。对外就说是你我的长女,早年身子不好,一直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方才归京。”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和主母,留意着张梦淮的神色。 张梦淮唇角眼可见地颤了一下,而后笑着道:“官人这法子极好,那我便尽快将这事儿办妥。” 岑镜眉微蹙,这主母在爹爹跟前,怕是没有说话的余地。也得跟她似的演。她演乖女儿,主母演贤惠。 而就在这时,岑镜身边悠悠传来一句话,“长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和离一趟回来,倒是成了嫡女。” 岑镜转头,看向身边梳着垂髫的少女。只见身旁的邵书令,下巴微抬,神色倨傲。岑镜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了主意。这是个刺头儿,看着也没什么城府,若不然挑拨她闹? “书令!” 邵章台沉声,蹙眉道:“给长姐道歉。” 锦衣折腰 第121节 邵书令扔下筷子,起身朝岑镜弯了下腿,眼睛都没看她,只道:“妹妹失言,姐姐勿怪。” 张梦淮对邵书令道:“你长姐刚回来,你胡闹什么?安静吃饭。” 邵书令眼眶微红,坐下再次拿起了筷子。 一桌上五个人,除了邵章台自在,其余的四个人,都各怀心思,安静又疏离地吃了一顿早饭。 吃罢饭,邵章台对岑镜及邵家姐弟三人道:“书铭抓紧去学堂。书令,你带长姐去四处走走,叫她熟悉下家里。” 邵书铭看了岑镜一眼,躬身行礼,转身离去。邵书令则起身,看向岑镜道:“走吧长姐。” 岑镜亦起身,向邵章台和主母行礼,而后跟着邵书令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邵章台和张梦淮,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有件事需得你帮我做。” 张梦淮看向邵章台,“何事?” 邵章台眉微蹙,对张梦淮道:“心澈这姑娘,去年五月离家,不慎被当作孤女,叫锦衣卫厉峥带去了家里,这一年多都在厉峥身边。” 张梦淮闻言讶然,她忙问道:“北镇抚司那个活阎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听心澈话里的意思,厉峥还挺喜欢她。” 看着邵章台的神色,张梦淮眉微低,想了想,问道:“官人可是想同厉峥联姻?” 邵章台不置可否,只道:“过去他当心澈是个孤女,不愿给心澈名分。但如今,她是我的女儿,再将她记在你名下,便有了嫡女之名,若配厉峥,反倒算他高攀。二来,心澈到底已委身于他,且她年纪已经不小,锦衣卫里一直也没有我的人。厉峥手握实权,若能联姻,倒也是门不错的亲事。我唯一担心的是心澈……” 话至此处,张梦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孩子被关了一年,想是对厉峥有厌有恨。有些话官人不方便同姑娘说,我去劝便是。” 得知此等秘辛,张梦淮心里舒服了许多。 将一个外室之女记在她的名下,本就是往她嘴里塞恶心。何况这外室孩子还生在她的前头,更膈应。本以为还得养这丫头一阵子,日日瞧着跟肉中刺似的难受。没成想官人已在盘算着将她嫁出去,于她而言,自然是越早送走越好。既如此,那她不介意当一阵子贤惠的主母。 邵章台点点头,接着对张梦淮道:“你仔细照看着,嫁妆抓紧备起来。这姑娘在我身边不能久留,厉峥那边说好后,便抓紧叫她出嫁。” “欸。” 张梦淮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库房里瞧瞧。顺道好好给她挑些首饰头面,方才瞧着,身上也太干净了些。” “这些事你瞧着办吧。” 说罢,邵章台起身,道:“我叫人去给厉峥下帖子。” 张梦淮亦起身相送,目送邵章台离开。张梦淮一声嗤笑,这凉薄之人,待谁都凉薄,女儿亦不例外。 张梦淮取了库房钥匙,便领着侍女,出门往库房而去。 怎料她才走出院落,邵书令身边的侍女便跑回来一个。她忙凑到张梦淮身边,低声急道:“夫人,姑娘同新来的那姑娘争执起来了。” 张梦淮蹙眉道:“怎么回事?” 说着,张梦淮便叫侍女带路。 边走,那侍女边低声道:“俩人本好好走着,不知说了什么。咱们姑娘忽然气了脾气。争执间,她不知怎么推了那外室姑娘一下,那姑娘摔出回廊,跌进花园里,头上见了血。”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财源滚滚,万事顺心遂意! 第105章 张梦淮听罢,立时蹙眉抿唇,脚下加快了步子。 待张梦淮绕过一扇小门,走进后花园的回廊时,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回廊里站了好些个人,还有一人坐在回廊外的花圃中。 尚未靠近,她已听到邵书令着急斥骂的声音,“尽使些无耻卑劣的手段!我何曾推你?你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是做给谁看?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可有半分教养?” “书令!” 张梦淮急忙一声呵斥,紧着疾步走了过去。 张梦淮来到邵书令身边,这才看清眼前的场景。自己的女儿憋红了脸,一副百口莫辩的焦急模样。而那外室女,此刻摔在回廊外的花圃里。额角显然是磕破了,两行鲜血如泪水般从她额角滑落,正顺着下颌往下滴,鹅黄的长衫上,已沾上好几处血迹。她红着眼眶,蹙着眉,正低头取着掌心里沾上的杂草和碎砂砾。 张梦淮忙对站在一旁的疏梅疏月道:“还不去将你们姑娘扶起来。” 见主母发话,疏梅疏月才动,起身翻过回廊,去扶岑镜。 张梦淮拉着邵书令后退两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邵书令咬牙恨道:“娘,这是个不安分的!方才我们俩出来,我都懒得理她。谁知她忽然说,我应当是厌极了她归家,可再厌,她也是我长姐。我一气之下就看向了她,怎料她却拉起我的手往前一拽,自己便摔出了回廊外。” 张梦淮听罢,看看岑镜,又看看邵书令,眼露狐疑。她忽就有些看不懂,真有人干这种伤害自己陷害他人之事?究竟是起了争执自己女儿动了手,还是这外室女生事?张梦淮不解看向邵书令,“当真?” 邵书令诧异看向张梦淮,声音都拔高了一些,立时急道:“你不信我的话?” 张梦淮忙伸手按住邵书令手臂,以示安抚。不是不信,只是确认。 而就在这时,岑镜也被扶回了回廊,她膝盖摔得很疼,走路有些瘸,只得先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 张梦淮对疏梅道:“去取药,送去你们姑娘房里。” 疏梅行礼应下,张梦淮这才看向岑镜,问道:“怎么回事?” 她是主母,即便心里偏向自己女儿,面上也得做出公正的模样,需得两厢问过才可。 岑镜抬袖沾了沾脸上的血,看了邵书令一眼,眼露惶恐,对张梦淮道:“主母莫忧,是我走路不小心,与妹妹无关。还请主母莫要深究。” 听闻此言,张梦淮看向邵书令,再次眼露狐疑。 邵书令诧异看向岑镜,一张脸当即因气涨得通红。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岑镜,怒道:“分明是你挑衅在先!分明是你自己摔下去欲栽赃我!你还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倒是先做起好人了?你……” 邵书令一时竟百口莫辩,她怒视着岑镜,满心里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无耻之人?她确实讨厌这个外室女,可不搭理她便是了,她犯不着做出这等毫无教养之举。可这外室女,竟这般不安分,非得生事不可!眼下弄得她像个欺辱人的坏人。怎会有心机这般深沉之人? 张梦淮看着自己女儿的神色,心知做不得假。 她忽地意识到,这外室女,不是个好相与的,是个能生事的货色。自己这单纯的姑娘,恐怕不是这外室女的对手。 思及至此,张梦淮对邵书令沉声道:“你长姐已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你还胡 扯什么?把嘴闭上,先送你长姐回去上药。” 说着,张梦淮示意侍女扶起岑镜,往岑镜院中而去。 邵书令红着眼眶,瞪着岑镜的背影,深深剜了一眼,方才跟上。 待来到岑镜院中,疏梅已将药箱取来。张梦淮和邵书令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静静地看着侍女给岑镜清理伤口,上药。她额角磕出一条半寸长的伤口,此时已止了血。 张梦淮道:“你莫忧心,府里有上好的药,每日好生涂着,不会留疤。” 岑镜颔首道:“多谢主母。” 邵书令则在旁一直瞪着岑镜,神色间的鄙夷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看着岑镜上完药,张梦淮对岑镜道:“你受了伤,且先在屋里歇着。我要去库房,给你挑些像样的首饰,晚些时候着人给你送来。” 说着,张梦淮看了邵书令一眼,二人已站起身。岑镜起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岑镜坐回椅子上,屏退疏梅疏月,自撩起裙子和裙下中裤,给膝盖上上药。 待上完药,岑镜将疏梅疏月唤进来,吩咐道:“去同爹爹说一声,这几日我不去同他一道吃饭,他也别来瞧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几日。” 疏梅疏月应下,转身去找邵章台。 岑镜去书房里挑了本书,便去罗汉床上歇着了,静候邵章台前来。 以她对她爹的了解,对她伤了碰了的事,只要不严重,他只会交给下人去处理,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倘若他现在真的在盘算和厉峥联姻的事,哪怕嫌烦,约莫也会立刻跑来关心她。但若是不来,反倒是证明,在她编造了一个那般遭受奇耻大辱的故事后,他这做爹的,至少没做将她重新送进“火坑”的打算。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推门的声音,跟着岑镜便在镂空雕花的隔断外,见到了邵章台的身影。她唇边闪过一丝嘲讽,旋即蹙眉。 看来她真得想法子给厉峥送个消息。可要怎么送呢? 邵章台进了屋,眉微蹙。他正欲开口,却见岑镜在见着他后,眼露惶恐,忽地抬起书本,遮住了额头。 邵章台自是瞥见了她额上缠着的一圈纱布,立时蹙眉,上前问道:“这是……” 说话的同时,邵章台俯身,伸手拨开了岑镜的手臂,“怎受了伤?” 岑镜红了眼眶,语气间有些委屈,“不是叫爹爹这几日不要来瞧我?” 邵章台在罗汉床边坐下,看着岑镜额上的伤,问道:“这是怎么了?” 岑镜眉微低,“没事,今日同妹妹去院子里走动,不小心摔的。” 邵章台的语气严肃下来,“说实话!” 岑镜听罢,眼中明显出现一丝为难之色。片刻后,她伸手扯住邵章台衣袖,垂眸道:“爹爹,您就别问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好不容易能日日见着你。我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邵章台静静看着岑镜,重叹一声,而后看向一旁的疏梅疏月,问道:“你们姑娘怎么回事?” 疏梅疏月相视一眼,疏月开口道:“回家主的话,今日我们姑娘同书令姑娘游园,书令姑娘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推了我们姑娘一把,姑娘摔出回廊,跌进了花园里。” 他俩跟在后头,瞧见的确实是这么回事。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如此?” 岑镜眉眼微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不怪书令妹妹,她没见过我,我又是外室所出,她不喜我,实乃人之常情。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想是就不会再为难我。” 邵章台伸手拍拍岑镜的小臂,对岑镜道:“这件事,爹心里有数。” 邵章台站起身,对疏梅疏月道:“仔细给你们姑娘用药,莫要留疤。” 说罢,邵章台转身离去。 待出了岑镜的院落,邵章台招手唤来一名打扫庭院的侍女,吩咐道:“去主母院里,传我话,叫书令去祠堂跪着,跪满一日。” “是,家主。” 侍女行个礼,转身小跑离去。 侍女走后,邵章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可能打听到厉峥家住何处?” 晏道安回道:“京中大部分官员的宅邸,我都有仔细记着。可唯有这位厉大人,着实不知家住何处,亦不知其家中有何人。” 邵章台眉微蹙,心澈之前也是被关在别处,也不知其家在何处。邵章台想了想,对晏道安道:“那就将帖子送去北镇抚司,就说我要答谢,约他晚上六必居一见。” 晏道安行礼应下。 方才邵章台派出去传话的婢女,此刻已到了张梦淮院中,她进屋后,行礼道:“回主母,回姑娘,方才家主从静深堂出来,叫我来传话,叫姑娘去祠堂,跪满一日。” 说罢,侍女便紧着退出了房间。 锦衣折腰 第122节 邵书令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当即怒道:“娘!我就说那外室女是个不安分的!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去跟爹爹告状了!” 邵书令声音尖厉,“你且看着吧!日后这家里,再无宁日!” 张梦淮深深蹙眉,还真是小看了这外室女。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使些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梦淮强忍着气,对邵书令道:“你莫气,你爹已经在盘算将她嫁出。且先忍几日。去,上祠堂跪着去。” 邵书令当即红了眼眶,“我无错为何要跪?我这就去找爹爹!” 张梦淮一把拉住往外冲的邵书令,斥道:“你说不清楚!老实去跪着,莫要生事!” “娘!”邵书令紧盯着张梦淮,满心里不解,“连你也帮着她?” 张梦淮无奈长叹,“我不是帮着她,这不是硬碰硬能解决的事……” 怎料张梦淮话音未落,邵书令一把甩开张梦淮,朗声道:“我无错便是无错!不跪就是不跪!休想叫我退让半分!” 说着,邵书令大步朝门外冲去。 这等无耻之人,用这般下等的手段,岂有资格做她姐姐?本就是个外室女,带她回府已是往娘亲嘴里塞恶心。她本想着不打交道便是。怎料竟还是个如此品性卑劣之人。这般对她,不就是想叫爹爹讨厌她,她自己好分得更多宠爱吗?她才不上当!才不会叫那外室女得逞?就她这般的人还想登堂入室?还想占个嫡女名分?休想! 张梦淮眼看着拦不住邵书令,眉深蹙,到底是年纪小啊。她只好对屋里的侍女道:“去,都去追她。把她给我带回来。” 而此刻的厉峥,已从岑镜房中出来,回到二堂自己的堂屋中。他一直翻看着桌上离京这些时日的公文,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厉峥抬头,道一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立春探进半个头来。他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道:“堂尊,镜姑娘呢?早饭时没见,午饭时也没见着。用不用我叫厨房给她留饭?” 看着韩立春清澈无知的眼神,岑镜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厉峥心间忽地漫上一股浓郁的烦躁,蹙眉冷声道:“不必。” “哦……” 韩立春见厉峥已经翻看起公文,本想细问的话只好咽回了嗓子眼里。许是安排了什么差事,出去了?他暂没多想,关上门离去。 本刚刚靠公文转移开注意力的厉峥,再次被拉回那座沉闷而处处极刑的黑暗牢笼中。眼前再次浮现出岑镜的身影,他心间阵阵刺痛。厉峥忽地一把推开眼前公文,瘫靠在椅背上,伸手盖住眼睛。胸腔里那股浓郁的闷堵,致使他气息不畅,不得不深吸一气。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厉峥眉宇间闪过浓郁的烦躁,冷声道:“进。” 门再次被推开,是大堂外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跨进门内,站在门口行礼道:“回禀堂尊,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派人前来求见。” 一听是邵章台,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散去。他眸光一闪,转而布上一片疑虑。厉峥顿了一瞬,道:“叫他进来。” 那锦衣卫行礼退下。 不多时,在那名锦衣卫的指引下,晏道安进了厉峥的堂屋。 来到厉峥面前,晏道安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晏道安几眼,见他衣着光鲜,便知是邵章台身边跟随多年且重用的老人。他开口问道:“何事?” 晏道安递上帖子,道:“家主深谢大人照看府上姑娘,不知大人可愿赏光,今夜戌时,我家家主欲邀大人六必居一见。” 厉峥接过帖子,看了看,道:“成。” 见厉峥接过帖子,晏道安并未离去,反而上前一步,开口道:“堂尊,今晨府上新来的姑娘,同二小姐起了争执。” 厉峥抬眼看向晏道安,唇角缓勾起一个笑意,他一声嗤笑,“邵府暗桩是你?”暗桩簿册以及暗桩俸禄、配合、善后等相关的事,一直由赵长亭管理,他未曾细问过。 晏道安亦笑,行礼,“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紧着道:“怎起了争执?她可有伤着?将她回府后的所有事,细细说来。” ----------------------- 作者有话说:大姨妈,结束后多写哈~ 第106章 听厉峥紧着这般问,晏道安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片刻,方回道:“禀堂尊,只知是上午家主叫府里嫡出姑娘,带新来的姑娘去熟悉院子。不知新来的姑娘哪里得罪的嫡出姑娘,嫡出姑娘推了她一把,她跌出回廊,摔进花园里,额上摔了条半寸长的口子。” 厉峥闻言身子坐直一瞬,一双剑眉于同时蹙起。可数息后,他又似觉不对,眉眼微垂,似自语,又似询问,呢喃道:“何时这般弱了?” 岑镜是何人?那可是连他都能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会对付不了后宅里一个小姑娘?竟还能被伤着? 厉峥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但信息不足,他只暂且将疑点记下,接着问道:“伤可严重?” 晏道安回道:“我未亲自见着,但从家主态度来看,应该不算严重,大夫都没请。” 厉峥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不严重就成。 厉峥接着道:“将她回府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细说一遍于我听。” 之前项理刑私下来找他,打听便是之前管过郊外宅子的岑齐贤。现如今又对这位外室姑娘这般上心,想来之前打听岑齐贤,也是同这位外室姑娘有关。既如此,倒不如将知道的,都告知堂尊。 思及至此,晏道安抬眼看了看厉峥,唇角挂上一丝笑意,对厉峥道:“昨夜那外室姑娘回来后,便说之前一年多,一直被堂尊囚禁于京中一处宅子中。她几番表明身份,但堂尊您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便不信她所言,当她是孤女,又贪她样貌,将她强留于家中。此番是换了男装偷跑出来,又被您抓住,费尽心思哄着您去见家主,这才得以脱身。” 晏道安一番话说罢,屋里一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厉峥凝视于晏道安,他一双眸如炬,神色间多少有些惊诧。 好半晌,厉峥忽地低眉笑开,肩头都跟着颤。他身子一侧,手肘撑上椅子扶手,小臂抬着,拇指按住了食指骨节。 好好好,这谎编的,倒是向邵章台合理的解释了她过去一年多的去向。厉峥反复想着晏道安的话,脑海中不由将岑镜撒谎的模样补足。他仿佛看到了她啜泣悲伤,控诉过去一年可怜遭遇的模样。 厉峥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他莫名其妙背了口这般大的黑锅,可又难免佩服她机智,任何时候,都能给自己披一张可怜无助的皮。当初义庄初遇时,不也给他讲了个孤苦无依的故事。 正好他名声差,她定是在邵章台面前,将他描绘成一个狠戾强横,强逼女子委身的恶徒模样。早知背这么个名声,坐实多好。 厉峥叹息着摇摇头。一番叹慨过后,厉峥思绪平稳下来,疑点逐一浮现。她为何对自己父亲撒这般谎?其次,她对邵章台说,他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想来邵章台也是知晓。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身份,并无户籍? 厉峥看向晏道安,接着问道:“她确定是外室女无疑?” 晏道安点点头,对厉峥道:“我是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后,被牵连而没入奴籍的罪臣家眷。入邵府时,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彼时家主刚迁入京城,那时我尚未得其看重,不过是心灰意冷,混日子罢了。嘉靖三十三年,我由先指挥使编入暗桩簿册,这才开始正经往家主眼皮子底下去。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家主身边心腹病逝,我这才顶上位置。我也是此时方知,郊外的宅子里,住着一对母女。” 厉峥静静地听着,徐徐点头。 这他知晓,历来罪臣家眷,女入教坊司,男入奴籍。而入了奴籍,一般去向无非三类。或入宫为太监,或在各衙门、大狱做粗活,还有一部分会被送进各大官员府中为奴,以示羞辱。 而这类人,是锦衣卫暗桩的最佳人选。一来他们本出身官宦,心有不甘。二来财帛非他们最紧要所求,他们更看重身份的恢复。锦衣卫对暗桩的许诺,多为为其后代脱籍。 晏道安接着道:“之后我便接手了看顾郊外宅子那对母女衣食住行的差事,但未直接接触过那对母女。家主每年也就去个一两次,因家中主母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以为那宅中是家主养的外室。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也就是去年五月,那外室忽然偷跑出来,一直在徐阁老府邸附近徘徊。但她没能见到徐阁老,在她前往北镇抚司的途中,被家主发觉。我没再见过那外室,只知家主曾前往义庄,他亲自处理的此事,没叫我过手。那之后,郊外宅子里的姑娘也不知了去向。家主便将那宅中的厨娘和管家调回京中府邸,再未过问过此事。” 听至此处,厉峥一双眉深锁。 他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去年,你觉察怪异,将此事报来北镇抚司?”他也就是当时听了暗桩的上报,这才于深夜前往义庄查看。 晏道安点点头,“我起初以为只是后宅之事,并未打算上报。可那外室,先前往徐阁老府邸,后前往北镇抚司。但均未成。此事怪就怪在,是家主亲自过手处理,连我都没叫插手。而那外室失踪前,曾有来北镇抚司找大人的意向,我觉察有异,方上报此事。” 厉峥眉深锁,下颌线紧绷一瞬。 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她娘亲曾试图来找过他,但却未成。再见时,便已是义庄中一具尸体。她的娘亲,还真是为邵章台所害。先找徐阶,后找北镇抚司。她有何事要说? 厉峥静思片刻,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既然邵章台一年才去郊外一两回,是如何发现外室夫人行踪的?” 晏道安唇抿一瞬,眉眼微垂,道:“我除了安排郊外那对母女的衣食住行,其实还养着几个看守。那几个看守住在郊外宅子附近佃户的庄子里,一直在暗中盯着那对母女。宅中厨娘亦是家主的看守,外室夫人离家的事,便是由厨娘上报。” 厉峥闻言了然。 他拇指在食指骨节处轻按,静静想着此事。 莫怪她那日会说,莫问她是谁,给她留些尊严。想是没有户籍的外室女的身份,哪怕父为正二品大员,都远不如“岑镜”这个贱籍身份叫她觉得踏实。如此看来,她离家时,是拿了岑齐贤孙女的籍契。所以当时他用岑镜前,查岑镜身份,并未查出异样。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冒名顶替。 厉峥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你既负责他们母女的衣食住行,过去那些年,他们母女生活如何?” 晏道安道:“郊外那宅子不大,二进的院子,在家主名下的庄子里。且远离佃户庄落,独立一居。宅中只有岑齐贤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做饭的厨娘。我每月着人去送一次银子和布匹,除了那对母女的月例银子,其余只够一月生活。但……” 晏道安眉微蹙,“那对母女也就每年上元节,可出门走走,往日并不许出门。那月例银子,有与没有无甚差别。” 听至此处,厉峥抿唇颔首,眉宇间已漫上一丝愠色。 她过去的生活原是如此模样。 难怪她身上半点看不出大家小姐的迹象,他便是揣测过她是邵章台女儿的可能性,都很快排除。若她确实是为外室女,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岑齐贤是郊外宅子的管家,邵章台又去得少,每日打交道的除了娘亲便是岑齐贤和厨娘,厨娘又是看守想来不亲近,那她身边只有娘亲和岑齐贤能说话。 被闷在宅中,没有玩伴,没有他人接触。烦闷之下,一来二去跟岑齐贤学了验尸,倒也合理。如此这般的生活环境,无外出的自由,但又有探索的自由。相较于后宅,她反倒能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身上枷锁重,但思想无枷锁,所以才会养成她这般的性子? 在江西时的许多事浮上眼前,她一面干着惊世骇俗的事,一面却又不知自己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所以她一直隐藏伪装,直到他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更能为你赢得他人的认可。 思及至此,厉峥深吸一气。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原是如此。了解到她过去的生活,真实的处境,他总算是拼凑出了一些真相。外室女为真,要找邵章台为母报仇为真。自始至终,她撒了很多谎,但最要紧的核心,找邵章台报仇,这件事始终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紧迫疑点浮上脑海。 她娘亲为何会为其父所害?其次,她搜集邵章台罪证,岂非是要以女告父?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哪怕告成,她自己也要被杖一百,徒三年。除非邵章台亦犯十恶之罪,是为国贼,她方可免罪。 思及至此,厉峥周身忽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蓦然抬头,眸光一跳。若当真如此,那他将岑镜送回邵府,岂非是做了一件极错之事? 厉峥忽地扶案起身。 他紧盯着桌面,神色都有些泛白。 她本无户籍,在明面上,与邵章台并无父女关系,并不受以女告父之罪的牵制。可他这一送回,一旦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过了明路,她之前盘算岂非尽皆作废? 他忽地想起,方才晏道安说岑镜和府里嫡出的姑娘起了争执。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没有那般弱,不至于被后宅女子欺辱。她莫不是故意激怒那嫡出姑娘,想要阻止上户籍? 若当真如他揣测的这般,岑镜眼下岂非恨死他了? 厉峥猛地看向晏道安,紧着问道:“你们家主眼下对邵心澈作何打算?” 晏道安见厉峥神色严肃,忙行礼道:“这正是家主今日叫我来的缘由。家主得知堂尊已强迫姑娘委身,已有同堂尊联姻之意,今夜六必居,便是要商议此事。他已打算将外室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以嫡女之名同堂尊联姻。” 厉峥眸光一跳,心间忽地生出一阵恶寒。 他唇角抽搐一下,一声冷嗤。好个邵章台,亲生女儿说为男子强迫委身,好不容易脱身,他竟生出同此人联姻之意。他便是身负恶鬼之名,都干不出这等推亲生女儿入火坑之事。 厉峥抬手摸上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眼睛看着桌面,眼珠在眼眶中浮动。此刻他只觉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头脑却是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冷静。 倘若邵章台正在作此打算,那么此刻的岑镜,定然在盘算阻止上户籍,以及想法子离开邵府这两件事。 邵章台联姻的打算,确实正中他下怀。 如果他今晚答应,那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得到她。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迟疑。他的气息忽有一瞬的急促。 可岑镜那夜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便这般得到,她想是会如她所言,再也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不会再多瞧他一眼。 锦衣折腰 第123节 且如果他答应联姻,那么明面上,岑镜一定会被记入嫡母名下。如此一来,她阻止上户籍的打算不仅会落空,连他也会被邵章台绑定。届时岑镜便是邵章台名副其实的女儿,也会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岳父。届时她为母报仇的打算,更会阻力重重。 所以……即便他再想娶岑镜,也断不能答应。他势必要娶她!但站在她的角度,她绝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将她送回邵府,已是一步错棋,他若再应下婚事,她恐怕会恨死他。 厉峥唇微抿,心中已做下决定。 她想是已在琢磨离开邵府的法子,那就待她离开邵府后,再去找她,好好跟她谈收拾邵章台以及他们二人的婚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晏道安道:“她在邵府,熟悉的只有岑齐贤,很多事,想是会找岑齐贤帮忙。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岑齐贤有任何动作,你且都暗中相助。切记,莫叫她知晓你和我的关系。” 厉峥唇微抿,岑镜眼下约莫对他一肚子气,恨极了他都说不准。若叫她知晓晏道安是他的人,想是会刻意回避。所以不能叫她知晓,他得通过晏道安,掌握她在邵府的动向。 晏道安行礼,对厉峥道:“堂尊揣测不错,昨夜姑娘一回府,便同家主要了岑齐贤看守院子。” 厉峥点点头,对晏道安摆手道:“你抓紧回去吧。晚上我会去六必居见邵章台。” 晏道安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临走前,晏道安狐疑地瞥了厉峥一眼,他们堂尊,真干出强迫新来那位姑娘委身于他之事?可这份关切,瞧着是有真情在的模样。晏道安眨眨眼,看不懂,且办事便是。 晏道安走后,厉峥依旧摸着指上的玉戒,站在远处。他眉心紧锁得厉害,胸膛也跟着起伏。 心间一股强烈的自厌之感袭来,为何在岑镜的事上,他总能将事情办成这般?为何次次错,步步错?从叫她施针起,便已是错。后隐瞒于她,试图重画一张属于他们的新的感情图纸亦是错。而今将她送回邵府,更是错上加错…… 心间阵阵惶恐袭来,他该如何叫她原谅他? 厉峥忽地抿唇,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之事,更不敢去想象再次见到她时她对他的态度。 弥补。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弥补。想法子阻止她上户籍,帮她离开邵家。对,专注于眼前,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见之时,她原谅他的可能性会更大。 与此同时,他也得查清,去年她娘亲离家后,先后前往徐府和北镇抚司,是要说何事?而他爹又为何要害她娘亲。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耽搁,抬脚便朝外走去,去找项州。 第107章 进了项州房间,却只见赵长亭一人坐在桌边。 赵长亭闻声回头,正见厉峥大步走了进来,他忙起身行礼。 厉峥行至赵长亭身边,拿起他面前的卷宗便开始翻,“这些都是邵章台相关的记档?” 赵长亭嗯了一声,他看着此刻神色严肃的厉峥,浅松一口气,这算是……找回魂了? 今日一上午,项州已经将岑镜相关的事都告诉了他。在得知岑镜是邵章台之女时,他震惊得半晌没缓过劲来。毕竟这件事疑点太多。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二人想是因此事闹了矛盾。 厉峥翻看几页,问道:“查得如何了?项州人呢?” 赵长亭伸手从厉峥手里将卷宗接过来,翻到最前头几页,指着上头的记录,对厉峥道:“嘉靖二十二年,刚科举入仕不久的邵章台外放于山西大同府任知县。任知县同年娶妻,直到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案发,邵章台检举仇鸾同党有功,这才迁入京城。他在知县任上九年,之后入兵部,回京后在兵部官位水涨船高,一直到严嵩倒台前,已是兵部侍郎。严嵩倒台后,迁入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负责清查严嵩案,一年前升任左都御史。” 赵长亭接着道:“嘉靖三十一年,他迁入京城前,大同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现如今的夫人,是他后来另娶的。记档中未详细记载其原配妻儿姓名。项州已经去户部调查户籍。” 话至此处,赵长亭看向厉峥,“若细算年份的话,嘉靖二十二年成亲,嘉靖二十三年生子,至如今嘉靖四十三年。若当年原配妻儿未死的话,那孩子,今年正好二十岁。” 厉峥听至此处,猛地看向赵长亭,道:“这不是和岑镜年龄对上了?而岑镜原本的身份,又一直没有户籍……” 赵长亭点点头,又细翻了几页记档,“堂尊你看,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时,邵章台检举的几名同党,分别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大同府都指挥同知康进良、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李坤。我和项州又细查了这三人,发现个有趣之处……” 说着,赵长亭复又拿起一档更老旧些的卷宗,翻开其中几页,对厉峥道:“这是嘉靖二十七年夏言案中的相关记档,邵章台检举的这三人,曾在当年夏言案中,为几名夏党上书喊冤。这三人正是因牵扯进夏言案,这才被外放至山西大同府。” 话至此处,赵长亭对厉峥道:“十几年前的事,北镇抚司里的百官记档中,暂时查到的就这么多,很多记档还是已故先指挥使留下的。当年的仇鸾案,正是先指挥使同严嵩联手查办。若要确认镜姑娘和她娘亲的身份,怕是得等项州从户部回来。” 厉峥点点头,从赵长亭手里接过卷宗记档,按照他方才所言的线索,细细查看梳理起来。 有一桩事他一直觉得奇怪,岑镜即便是外室所出,身为朝廷高官家的子女,没道理一直没有户籍。之前他揣测是邵章台不愿家中主母知晓,所以未上户籍。但眼下再看……若是本有户籍,但销户了呢? 邵章台回京前,位于山西的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若是他们未死,莫非就是岑镜母女?那么邵章台为何要做这么一出戏掩盖他们的身份?既然已经掩盖了身份,为何要在时隔十数年后,再次杀害岑镜母亲?岑镜娘亲临死前来北镇抚司,到底要说什么? 厉峥眉心紧锁,这对原配妻儿是不是岑镜母女,怕是得项州回来才能确认。 还有疑点,厉峥手捧着厚厚的卷宗,眼神有些失焦。显然已陷入沉思。 去年五月,他在义庄见到岑镜时,她正在剖尸。而当时他亲眼所见,那具尸体才刚过尸僵。而他当时一收到暗桩消息,便去了义庄。那也就是说,他遇上的,不是在义庄勉强糊口的岑镜,而是刚刚离家前来寻母的岑镜。 厉峥眉微蹙,又被骗了! 真正的时间线是,岑镜刚离开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他带回了诏狱。 既然她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她为何能在刚离家后,就那么果断地确认母亲的死和她爹有关?然后一见着他,就立刻编故事,跟着他进了诏狱?这么短的时间,她如何能确认自己的揣测? 唯一的可能是,她在给她母亲验尸时,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呢? 厉峥静静地想着。而且她娘亲死前,曾试图找过徐阶和北镇抚司,找徐阶尚且可以口头说些什么,但是找北镇抚司,就一定是有什么证据。若这证据,在岑镜验尸时到了岑镜手里呢?这便能解释通,她为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果断做出与生父切割,跟他进诏狱的决定。 若当真有这么个证据,岑镜会藏在哪里?答案显而易见。 厉峥忽地伸手,按在自己的腰腹处。指尖微硌的触感传来,她娘留给她的护身符……或许这里头,压根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本就比寻常的护身符要厚得多。当时在临湘阁,他问什么符这么厚。她说除了她娘给她求来的护身符外,还有一段她娘亲手抄写的《吉祥经》。 厉峥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桌面上,指尖在腰腹处,怀里那枚护身符上轻点。只要他打开这枚护身符,或许所有的真相,便能了然于心。他要不要打开? 厉峥陷入犹豫,若是打开,他的揣测即刻便能证实。可……这到底是她最要紧的东西,他若不经她同意便打开,会不会将她惹得更恨他? 他迟疑片刻,手从自己腰腹上取下。 罢了,且先等项州查证的结果。左右这枚护身符就在他手里,等到万不得已时,再打开看。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继续查。邵章台相关的一切,查得越细越好。我先回家一趟,换身衣服,晚上有事。” 说着,厉峥便往外走去,怎料却被赵长亭喊住,“堂尊。” 厉峥不解地回头,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镜姑娘回家了?可是因为你发觉了她的身份?” 厉峥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 沉默片刻后,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是……我……”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他本不打算多言,可这一刻,他莫名想起在江西养伤那段时日。岑镜、赵长亭他们日日在一处,似朋友似家人……想着那些画面,厉峥到底是开了口,“我也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赵长亭正欲细问,厉峥却撂下一句先走了,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不由一声长叹。堂尊嘴里怕是问不出什么,看来得找机会见一下镜姑娘。她八成已经在邵府,他一个小小六品武官,怎么见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呢? 厉峥走出了北镇抚司,过大堂外院子时,厉峥正好迎面遇上值守换班回来的梁池和李元淞。一见厉峥,梁池忙开口道:“堂尊,镜姑娘呢?一整日没见啊。”说着,二人才行礼。 厉峥唇微抿,怎么人人都问? 厉峥只道:“出去了。” 说罢,他加快了步子。 厉峥回家后,好好梳洗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重梳了发髻。熟悉完后,他换了身藏青色圆领袍,外套一件青绿色交领搭护,以玉扣带系上丝绦。他看着镜中自己满眼的红血丝,见时辰尚早,便回屋眯了一会儿。待时辰差不多时,他方起身,戴上大帽,出门往六必居而去。 戌时正,厉峥抵达六必居外。 晏道安已在门口等候,见厉峥到来,晏道安上前行礼道:“见过厉大人,我家家主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厉峥点了下头,六必居人多喧闹。待上楼梯时,在楼梯拐角避人处,厉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交给了晏道安,低声道:“将此物交到邵心澈手中。” 晏道安伸手接过,揣回了衣袖里。 待上了三楼,晏道安将厉峥带至一处雅间外,摊手做请。 厉峥推门走了进去,正见邵章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已温了酒,摆了糕点和几道精致的小菜。 厉峥刚进去,晏道安便从外头关上了门。 邵章台见厉峥进来,打量两眼,而后起身。厉峥上前行礼,“见过邵总宪。” 邵章台点点头,摊手做请,示意他坐。 厉峥在邵章台对面坐下,邵章台亦落座,边抬手倒酒,边道:“厉同知替本官寻回女儿,理当道谢。” 说着,邵章台将倒好的酒杯推至厉峥面前。厉峥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看着他与岑镜相似的面容,眼微眯。 看邵章台抬杯,厉峥亦抬杯,同他共饮一杯。 酒杯放下后,邵章台看向厉峥。他腰背挺直,轻捋一下胡须,问道:“敢问厉同知,过去一年多,同知可知本官女儿去了何处?” 邵章台神色不善,眉宇间布着一片愠色。 厉峥盯着邵章台,他这般问,要么是不信岑镜说的话,找他来确认。要么是信了,打算先兵后礼。 他也不确定岑镜到底是怎么跟邵章台说的。一旦他言语上有纰漏,露了馅可就不好了。且先挡回去,看他如何说。念及此,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反问道:“邵总宪不去跟自己女儿问她去了何处?反倒来问我一个外人?” 第108章 听厉峥这般反问,邵章台眉宇间的愠色更浓。 他端坐于座椅之上,垂眸看着厉峥,轻捋一下胡须。姿态从容不迫,但语气间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厉同知,此事到底不光彩,非要本官撕破脸才肯认?终归是同知德行有失,本官与本官女儿,皆为受害苦主。若真要撕破脸,本官也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同知,需得担心官声。” 此事不光彩,他德行有失。这般几句话下来,将错全部推到他的头上,显然是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谈条件。厉峥基本已经确定,邵章台应当是信了岑镜所言。且内容和晏道安上报的大差不差。 思及至此,厉峥一声嗤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手在桌下玩儿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缓声开口道:“邵总宪此言差矣。当初她确实提过是你的女儿,可你不给自己女儿上户籍,本官查无此人,只当她是信口胡言,这才留在身边。这怕是……怨不得我吧?” 邵章台听罢厉峥这番话,眼微眯。 看来心澈所言为真,这一年来,她确实是被厉峥留在了身边。而厉峥此刻的诘问也有理有据,他没必要继续在户籍一事上同他纠缠。他今日的目的,也同此事无关。 思及至此,邵章台沉声道:“京中人人皆道,厉同知不沾女色,如今看来,倒是世人错看了。” 厉峥缓一眨眼,只道:“不沾你们这些文官送的而已。” 邵章台听至此处,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提壶斟酒。最瞧不上的便是这些个鹰犬,历来如附骨之疽般附着在百官身上,颇为掣肘。 邵章台放下酒壶,接着道:“同知过去不知心澈乃我邵章台之女,多有欺辱,亦多亏欠。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无同知,本官女儿当初恐为歹人所害。也算是上天牵定的缘分。现如今,我女已然归家,我已准备将她记在嫡母名下。厉同知,也许是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给心澈一个名分。” 厉峥低眉失笑。 他抬眼看向邵章台,“如此说来,邵总宪不仅不追究我,还打算将她以嫡女之名嫁于我?” 厉峥唇边笑意愈显,颇为认可道:“如此这般,她日后不必再为名声所忧,您得一个手握北镇抚司的女婿,我既得妻,又得官居二品,坐镇都察院的邵总宪为岳父。当真是三全其美,好棋啊……” 听厉峥这般说,此事基本已成。 锦衣折腰 第124节 邵章台将酒杯抬起,道:“厉同知,请。” 怎料厉峥却未抬杯,他只斜靠在椅子上,唇角勾着笑意,静静看着邵章台。 邵章台见此厉峥这般神色,眉微蹙,缓缓放下了酒杯。这桩亲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厉峥占便宜。他本就喜欢心澈,否则不会留她一年之久。若说从前他看不上心澈的身份,可现如今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女,嫁于他,既得妻又得正二品大员为岳父,此等大好之事,他还犹豫什么?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厉峥开口道:“邵总宪就未想过,她在身边一年多,之前她数次提起让我带她去见你,可我始终不允,怎么最后这次,我就允了?” 邵章台头微侧,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眼露探问。 厉峥勾唇一笑,舌轻顶一下腮。他坐直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对邵章台吐出三个字,“玩腻了。” 当这三个字入耳,宛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邵章台面上。“哗啦啦”一片脆响,桌上酒杯、酒壶、糕点菜碟等尽皆被拂去地上。 邵章台已站起身,他抬手指着厉峥,指尖都眼可见的颤抖,显然是动了真怒。邵章台咬着牙,字字清晰,斥道:“好生猖狂!敬酒不吃吃罚酒。厉同知私德不修,滥用职权,强逼良家女子,且看此等罪责若告至西苑,厉同知还坐不坐得这北镇抚司!” 说罢,邵章台拂袖离去。 “邵总宪……”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的厉峥忽地开口,邵章台驻足回首。 只见厉峥扶桌起身,他玩儿着食指上的玉戒,缓步朝邵章台走去。 厉峥在邵章台面前停下,他冲邵章台一笑,道:“邵总宪若当真是个能为女儿讨回公道的父亲,今日便不会在六必居同我相见。本官知晓,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若真被您弹劾,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是邵总宪您别忘了,本官手里有北镇抚司,行事可绕过三法司,连您也制衡不得。若您真要较量,且看是都察院的嘴皮子利,还是我诏狱的刀更快。”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眸中皆露寒芒。 邵章台清楚,倘若此刻面对的人不是这条鹰犬,他便是必赢之局。都察院乃三法司之一,主监察百官、规谏皇帝、主持考核百官、参与廷推等职。这若是寻常官员,便是他手中的参与廷推之权,便足以让百官趋之若鹜。 他若是真决定要弹劾什么人,极易得到百官支持。尤其是弹劾厉峥这等锦衣卫高官,更是可得清流官员对抗朝廷鹰犬,匡正朝纲之名。 可麻烦就麻烦在,厉峥手握北镇抚司。 他最大的武器,是地位,是舆论,是文官的支持。可厉峥不同,他永远无法确定,锦衣卫手里掌握着百官哪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厉峥行走在黑暗里,皇权特许,可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有罪还是无罪,全凭他一句话。他行事要走程序,可厉峥无须走程序,绝境中一剑封喉也未可知。 他若要动厉峥,须得先寻找罪证、串联同僚、制造舆论,在伺机上奏,这个过程中,厉峥必会疯狂反扑。而厉峥要动他,只要皇帝允许,得到授权后,便可立即实施抓捕,至于罪名……他大可网罗编织。 他同厉峥,一个在明握有都察院,一个在暗握有北镇抚司。若要斗,输赢难定,但势必你死我活。可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场龙虎斗,双方都讨不到好。为了他那个姑娘,同厉峥较量,实在是不值当。 可若是不斗,这般羞辱,便是得忍下? 恰于此时,厉峥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开口道:“邵总宪好意,本官岂能不知?能同邵总宪结亲,本已是件美事。只可惜,前些时日,徐阁老刚允诺要将孙女嫁于我,我实在不好驳了徐阁老的脸面。不过……您若是愿意将这外室所出之女给我做个妾,那我倒是可以收下。” 若邵章台同意叫岑镜做妾,许是能将她从邵府接出来。且做妾,对邵章台这等高官而言,脸上定是无光,想来不会再给她上户籍。约莫会将她悄悄送出府。如此这般,明面上,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便能 按下。即便给上了户籍,他私底下做些手脚,将岑镜的身份钉死在她身上便是。 邵章台冷嗤一声,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原是攀上了徐阶,如此一来,这关系便复杂了,更不好得罪。 邵章台想了想,冷声道:“我邵章台的女儿,倒也不至于为人妾室。” 他官至二品,莫非还护不住自己女儿?即便失身于他又如何?他有的是法子叫她好好出嫁,做个正室夫人。再不济,他去山里捐个佛堂或道观,也能养这个姑娘一辈子。 说罢,邵章台不再看厉峥一眼,拂袖离去。 看着邵章台离去的背影,厉峥眉深锁。 邵章台竟不叫岑镜做妾?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成亲,是极好的联姻之策,于邵章台而言,有利无弊。但做妾,对他这个官位的人而言,便是纯粹的羞辱,他断不会答应。他考虑的不是岑镜,而是对他是否有利。 思及至此,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现如今,该如何将她接出来?心间那股自厌之感,在这两日间抵达了极致。他分明是想待她好,可最终,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可到了这一步,他心间也明白,情绪再多都没有任何用。就像过去遭遇过的每一个绝境,能将他拉出绝境的,永远不是情绪,而是压下情绪后,一次次仔细地筹谋与盘算。眼下他需要将事做好。 厉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且先回北镇抚司,看看项州探查的结果。 挂着邵府字样的马车,在邵府门前停下。 晏道安上前摆好脚踏,打开车门,邵章台从车中走了下来。 晏道安的目光从邵章台面上掠过,旋即眉微低。他从未在家主面上见过如此阴郁的神色,看来对上他们堂尊,便是官居正二品,等闲也讨不到好。 邵章台回了府中,径直往张梦淮院中而去。 张梦淮此刻正在屋里清点准备送予岑镜的首饰,见邵章台大步进来,张梦淮上前接他外穿的广袖披风。 张梦淮接过披风,见邵章台神色不渝,边给他倒茶,边问道:“官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同那锦衣卫谈得不顺利?” 邵章台一声冷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你可去找过心澈?” 张梦淮指了指桌上那些首饰匣子,道:“尚未,正在清点给大姑娘的东西,准备晚些时候去。” 听至此处,邵章台嗤笑一声,哒一声放下杯子,斥道:“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我怎生了个这般无用的女儿?” 在厉峥身边一年多,竟是连点感情都没落着,这是完全不会盘算,完全不会拿捏人心。 鲜少听邵章台这般直言斥骂,想是今日受了大气。张梦淮忙问道:“可是那锦衣卫拒了联姻?” 邵章台点点头,道:“人家直言玩腻了,且已经攀上了徐阁老家的亲,过些时日想是要娶徐家的孙女。” 张梦淮闻言蹙眉,若是这门亲事没成,这大姑娘岂非还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这才一日,便已叫书令去祠堂跪着了,再多待一些时日,这家里岂不是要翻了天? 张梦淮瞥了邵章台一眼,上前边给他捏肩,边问道:“那现如今,官人如何打算?大姑娘毕竟失身于人,亲事怕是不好再找。” 邵章台想了想,看向张梦淮,问道:“你娘家是不是有个表侄,原配前年过世?样貌似是不错。” 张梦淮应了一声,“是我表姐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名唤姜如昼。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样貌确实不错,原配过世后,留下两个女儿。尚未再娶。是个老实的孩子,打小读书便用功,是靠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去年过年时,表姐曾带着他来过咱们府上拜见。” 邵章台点点头,“有印象,样貌确实不错,二十二岁也还年轻,官职低些没什么。日后我会帮扶。” 张梦淮闻言看向邵章台,“官人是打算将心澈嫁于我那表侄?” 邵章台眉微蹙,“她已委身于厉峥,嫁于他本是最好的路子。但厉峥那条路走不通,她又失了身,对外只能说是和离归家。和离回来的姑娘,正经才俊已不好找。你那表侄,原配已故,年纪合适,样貌不差,自己考上科举,才华亦有。日后有我帮扶,前程不会差。心澈嫁过去,有我在也不会受欺负。正合适。” 张梦淮心知,邵章台这般官职品级,即便是找个原配已故的男子,也能找到官职不低的人,且以他的官职品级,便是未娶过妻的男子,想是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但他约莫是着急将那大姑娘嫁出去,这才想到了她那表侄。以她官人的身份,她那表姐和表侄,想是会一口应下这门亲事。 张梦淮点点头,对邵章台道:“他就在昌平县,距京城不过三十里,我明日就派人唤他们母子入京。” 邵章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直言道:“不必商讨,叫他们直接准备迎娶,你来安排,越快越好。一个是和离再嫁,一个是亡妻再娶,有些礼节,大可省了。” 张梦淮应下,“成,那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姑娘说这事儿。” 邵章台点了下头,端起茶盏抿茶。 张梦淮对邵章台道:“书令已经在祠堂跪了一整日,天色已晚,叫她回来吧。” 邵章台蹙眉道:“本就是叫她跪一日。怎料她今晨还跑来同我犟嘴,说什么不愿这般女子做长姐。” 邵章台一声冷嗤,接着道:“血脉亲情,岂由得她?跪满三日,三日不满,不许叫她出来。” 张梦淮闻言,也只得住了嘴。看来这姑娘,是非得记在她名下不可了。 邵章台站起身,对张梦淮道:“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心澈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明日我便去户部,给她办完上户籍的事,今晚你便派人去昌平,叫姜如昼母子过来。也叫心澈同姜如昼见见,熟悉一下。” 看邵章台这么着急地要将大姑娘嫁出去,张梦淮心里头那股拧不过来的气顺多了,点头应下。邵章台交代完这些事后,便转身离去。 送走邵章台,张梦淮对身边侍女道:“去静深堂,将大姑娘叫过来。” 侍女行礼离去。 张梦淮低眉端起了茶盏,她本打算亲自过去的。可这姑娘,才来一日,就叫书令跪了祠堂,实在是个生事碍眼的货色,没必要她亲自走一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岑镜带着两名侍女来到张梦淮房中。 岑镜头上还缠着纱布,进屋后向张梦淮行礼,“见过主母。” 张梦淮屏退房中所有侍女,指着自己身边的椅子,道:“坐。” 岑镜依然过去坐下,而后问道:“这么晚了,主母唤我前来有何事?” 张梦淮笑了笑,道:“为着你的事,你爹爹今日去找了锦衣卫的厉同知。” 岑镜闻言心口一紧,她爹动作这般快? 她爹去找厉峥,约莫是说婚事,她都还没想到如何递消息出去,他就已经去了? 岑镜眼睛飞速眨了眨,忙问道:“为何去找他?” 张梦淮瞥了岑镜一眼,道:“你在他身边一年多,你爹爹自是希望将这段关系过个明路。” 果然是婚事! 他如何说?不会答应了? 也不知为何,岑镜心口阵阵紧缩,她紧盯着张梦淮的眼睛。 张梦淮眉眼微垂,拽了下袖口,缓声道:“他拒了,说是玩腻了,且不日要迎娶徐阁老家的孙女。”这等难听的话本不必说,可这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书令还在祠堂里跪着,叫她受些言语之辱倒也能平心里这股不畅快。 岑镜忽觉一把利刃刺入心间,心被绞得生疼。 想是那晚她说出那般多的尖锐刺耳之言,也狠狠伤了他的心。 只是……他说腻了她信。 这许是气话,也许是真的被她伤了心,以这般难听之言来反击。 可他要娶徐阁老家的孙女,她怎有些不信?徐阶将他姐姐留在府上,分明是捏着人质。以厉峥的性子,如今被迫受制于人,他已是难受至极,又怎会再去娶徐阶的孙女? 就算是徐阶要挟,可以徐阶的地位,捏着厉峥的真实身份和姐姐,足以驱使厉峥专心为他办事,又何须再嫁孙女绑定?她若是徐阶,以这般方式捏着一个人,既已拿捏他,便不会再联姻。不为其他,只因任何人这般受制于人都不会畅快,更甚者会心生暗恨,联姻无异于引狼入室。 又或许……真实的情况比她揣测的更复杂,张梦淮说的是真的。 岑镜心间又是一阵绞痛。也罢,她这辈子,能活好自己已经是天恩垂怜,再多的事,她尚无余力考虑。离开诏狱那日,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他日后如何,与她无关。日后想法子将护身符拿回来后,想是也不会再见了。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张梦淮,道:“他拒了更好,嫁过去无非受辱。爹爹如何打算?” 张梦淮道:“选定了我娘家表姐的儿子,姜如昼,如今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二十二岁,样貌不错,才华亦不错。日后官途,你爹爹会帮扶。他明后日便会入京,你爹明日去户部,找路子给你上户籍,会将你记在我的名下。且安心 待嫁便是。” 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我和离之身,主母那表侄也愿意?”她爹就这么急着将她甩出去? 张梦淮没看岑镜,只道:“他原配夫人前年过世,配你正好。家中只有两个女儿,你若生嫡子,再有你爹爹做倚仗,我表姐家任你拿捏。” “想得真周到啊……” 岑镜低声感叹,明日就要上户籍,且已选定人家。 岑镜唇深抿,她看向张梦淮,开口道:“本就是你占了我娘亲的位置,如今将我记在名下,你也愿意?你女儿也愿意?” 见岑镜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张梦淮方才看向岑镜。盯着她看了半晌,张梦淮眸底闪过一丝厌恶,方开口道:“我不愿意!可我不愿意如何?书令不愿意如何?你折腾这一通叫书令跪祠堂三日,又是为着什么?你当我愿意将你记在名下?” 张梦淮深剜了岑镜一眼,她算是明白这外室姑娘折腾这一通是为着什么了。原是为她娘亲抱不平。可她能如何?她不愿将她记在名下,也得记。书令不愿她做长姐,闹得再凶,结果也是被罚去跪祠堂。当她愿意接手这烂摊子? 思及至此,张梦淮指了下桌上那些首饰,对岑镜道:“话已经给你带到了,东西也给你备好了。你若是个懂事的,便少生事!老老实实拿个嫡女的名分,安安心心待嫁。有你爹爹管着,往后你的日子差不了!少折腾书令,也少折腾我!只要你不生事,名分上我认你这个姑娘,日后作为娘家人,自会给你撑腰。这日子是要和和气气的过,还是要针锋相对的熬,你自己想想明白。” 听着张梦淮这些话,岑镜忽地意识到,她什么也阻止不了。 锦衣折腰 第125节 她的婚事,她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而她阻止上户籍的计划,无论是招惹张梦淮,还是招惹邵书令,都没法阻止。所有一切的主导权,都在她爹手里。如何安排,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邵书令闹得再厉害,结果也是被关祠堂。 岑镜沉默片刻,唇微抿,道:“知道了。” 且先老实应下,再细筹谋。岑镜起身走过去,抱起桌上那些匣子,而后向张梦淮行礼,“多谢主母,告辞。” 第109章 来到张梦淮门外,岑镜将手里的匣子交给疏梅疏月二人,径直往自己院中而去。 进了院中,岑镜正见岑齐贤在院中挂灯。 岑齐贤看见岑镜,远远行了个礼,冲她点了头。岑镜也只能点头回应。 看着师父的身影,岑镜的心于一片凉寒中生出些许暖意。幼时在郊外的宅子里,上午跟娘亲学完诗书后,余下那么些不能出门的无趣光阴,全靠师父讲的那些他经历过的案子度过。现如今回了邵府,便是连和师父坐着说说话都不能。 岑镜唇微抿,抬脚进了自己的小楼。 回到楼上,疏梅疏月将张梦淮给的匣子,都放在窗边梳妆台的柜子上。见他们放下后,岑镜便叫二人都去了楼下。 岑镜来到柜边,伸手将那些匣子一一打开。 成套的点翠头面,许多枝绒花、通草花头饰,软璎珞数条,金项圈两个。耳环、手镯,玛瑙制成、玉制成的皆有。当真是琳琅满目,入目皆是富贵。 方才张梦淮的话依旧在耳畔徘徊,岑镜看着眼前匣子里的那些东西,只觉心口闷得喘不上来气。 房中本安静沉寂,可此时此刻,岑镜耳边一会儿是张梦淮转述的厉峥那些话,一会儿又是她爹给她安排的亲事。厉峥迎娶他人的画面,同她自己与他人成亲的画面不断在眼前交替。 画面每闪过一次,她心间便绞痛一分。 但眼下,幻想这些画面,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忧。她须得按下一切情绪和悲伤,冷静下来,想法子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仿佛再次回到去年五月的义庄。 她从宅子里跑出来,赶到义庄见到了母亲。头几日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人,就那般失了生机,静悄悄地躺在木板上。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扯裂开,肝肠寸断。可她当时看着娘亲,便知她死因有疑。她也是如今日这般,强忍下所有情绪与悲痛,解开娘亲的衣衫,亲自动手验尸。 岑镜抬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 不怕,再痛的事,还能痛过那日吗?不过就是再次崩塌,再次扶着自己站起身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吞咽一瞬,而后一一扣上了匣子的盖子。 阻止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 今日张梦淮的话,让她看清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爹便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主母张梦淮,还是嫡女邵书令。他们的想法,便似跌进大海中的一滴水,连泛起的些许涟漪,都会被海浪吞噬。 她之前想要激怒他们二人,叫他们二人去阻止的念头,何等天真。那么她眼下该如何做? 岑镜伸手拉开了窗,阵阵凉风袭来,灌入衣领中,岑镜的头脑也跟着清凉了不少。她的目光跃出窗外,看着邵府层叠的飞檐,缓缓捏紧了衣袖。 眼下横亘在她面前的困难,主要有三桩,上户籍、离府、嫁人。 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那么等她离府后,告状之时,便必须将生父钉死在国贼之罪上,否则她以女告父,即便告赢,也绝无生还之机。 如今她爹爹这么着急要将她嫁出去,她私心揣测,约莫只有这么两个缘故。首先是娘亲的死,他做贼心虚,不敢叫她在他身边多待。 其次……岑镜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从这几日的事情来看,她爹矛盾得很。她一回来,就刻意编造和厉峥的纠缠,一来是为了解释去向,二来也是怕被她爹灭口。让他以为厉峥喜欢她,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可眼下厉峥已明确拒绝联姻,且还对他说出那般极具羞辱之言后,他并未心生灭口的打算,而是选择将她嫁出去。且选定的人,是他能掌控之人。莫非她爹心里,对她还有些父女之情?只要她不知情,不闹事,他并不会叫她死。但也不会叫她脱离掌控。 若她爹爹在做这个盘算,那么她若想离府,怕是也难。只要她一有跑的意图,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他爹狠心将她灭口,要么便是如从前般,将她关起来,再次失去自由。 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拖延婚事。只有拖延婚事,她才能再慢慢盘算离府之时。 可她要如何离开? 当这个问题闪过脑海,岑镜只觉行至暗巷,一股看不到半点出路的绝望之感,裹挟着强烈的窒息,阵阵袭来。岑镜伸手按住了心口。 若是暗中离开,她爹定会意识到,她已然知晓了娘亲死亡的真相,届时哪怕她逃去天边,她爹都会想法子将她抓回来。即便回到厉峥身边寻求他的庇护,为着当年之事不暴露,她爹怕是也会同厉峥你死我活的斗一场。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骨肉相连的父女关系放着,她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若是制造事端?假死脱身是否可行?就像当年她爹以府中失火之名,将她和娘亲销户藏匿?岑镜细想之下,亦觉此路行不通。当年他爹是府中说一不二之人,以失火之名对外说原配妻儿已死,即便没有尸体也无所谓。可她要这么做,就得找具尸体替代于她。她若真这么做,就意味着要害这府里的人。伤无辜之人以自保,她绝不能这么做。 岑镜攥着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天无绝人之路,且先想法子拖延婚事,她一定能想出最合适的脱身之法。 脑海中一片天人交战后,岑镜看着窗外,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身朝榻边走去。 进了架子床,来到榻边,她伸手抽开腰间系带,而就在这时,她目光落在枕边一个青灰色的布袋上。 岑镜不解蹙眉,之前这里有这个东西吗? 那布袋细长,就塞在枕头旁架子床的缝隙里。岑镜细细回忆,今晨她的床铺是自己整理的,当时整理时,并无此物。 岑镜松开系带,伸手将那青灰色的布袋拿了起来。手中坚硬的触感传来,还听到些许竹竿碰撞的声音。 这手感极为熟悉。 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眸光一跳,连忙将布袋口的系绳抽开,旋即捏住布袋边缘,一把将布袋歘了下来。 五根熟悉至极的吹箭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霎时被重重提起。她盯着手中的吹箭,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他怎么弄进来的? 不仅弄了进来,甚至还放在了她的枕边? 岑镜连忙转身,一双眸瞪得有些大,她的目光一下落在窗户处,又紧着看向楼梯处,甚至还看了眼房梁。似是在期盼着,真能在这屋中某一个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间处在邵府后院里,且还是二楼的屋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座海中孤岛。而这屋子里,更没有能藏匿人之处,他不可能在这里。这五根吹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枕边。 岑镜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目光缓缓移向手里的吹箭,下意识呢喃道:“真是只鬼不成?” 她拿着那五根吹箭,转身在榻边坐下。 今夜心里那一股闷堵之感,终于散去了些许。 她怎忘了,他是锦衣卫,是这京城里,最会走夜路之人。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也都恨他们。而他们总能掌握那么多百官的密辛,想也是有非常的路子和手段。她若是没记错,赵长亭手里,有一本暗桩簿册。 五根吹箭,共十五发毒针。 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今夜张梦淮转述的他那两句话带来的阴影,于此刻从她心间彻底消散。 他必不会忽然送来吹箭。送来吹箭的目的,无非叫她自保。他又是如何想到她需要自保的?想是暗桩告诉他,她今日在府里受了伤。而她离开的这两日,他也没闲着,八成已经想法子再查她爹的事。 若按常理来想,如今她回了自己父亲身边,理应是最安全之处。可他却送来吹箭,这便是他已经认定邵府于她而言是个虎狼窝。他约莫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所以……她若是没猜错,他拒绝爹爹联姻的提议,应该是洞悉了她的意图。无论是玩腻了的说辞也好,还是要娶徐阶孙女的说法也罢,都是他堵死她爹意图的托词。 这一刻,岑镜忽觉庆幸。 幸好是他,若是旁人,怕是就会顺势应下她爹联姻的提议。看着手里的吹箭,她的心间安心与酸涩并存。安心的是,无论何时,无论离得多远,他都是离她心念最近之人。可酸涩在于……她想要一个真正能并行于世的夫君,像人一样活着,不想要另一个如她爹般控制着她的主子。 当初在江西时,叫他服个软,他挣扎许久,想出的法子是同她换。他早已习惯控制与被控制的生存方式,如今不想让她走,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夺走她的护身符,捏一个把柄在手。岑镜轻吁一气,肩头一落,这般的他,迟早勒死她。她被她爹关在郊外的宅子里十几年,她受够了被人控制的日子。 岑镜叹了一声,将五根吹箭都藏于枕下,用床单盖好。 藏好后,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看向窗外。 既然府里有他的人,那么她的很多行动,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不知,那暗桩是谁。他应该也会叫暗桩暗中相助,如此一来,很多事,她大可开始着手办了。 岑镜抱腿坐在榻边,细细盘算起来。 而京城另一面的北镇抚司里,项州的堂屋中,此刻灯火通明。厉峥和赵长亭,依旧在细细翻着当年仇鸾案相关的卷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看着子时将近,房门忽地被推开,神色间微有些疲惫的项州,闯进了屋里。 厉峥和赵长亭立时转头看去。 一进屋,项州都没顾得上给厉峥行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杯。厉峥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项州。 待项州放下茶杯,深吸一气,行礼道:“堂尊,查到了。邵章台当年死在火灾里的妻儿,正是镜姑娘母女。” 第110章 厉峥和赵长亭俱是一愣。 片刻后,赵长亭蹙眉一叹,厉峥亦垂下眼眸,缓声道:“所料不差。” 说着,厉峥指了下椅子,而后看向项州,道:“详说。” 项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对厉峥道:“镜姑娘原名邵心澈?当年在山西,邵章台死于火灾的孩子,便是名唤邵心澈。时年不到八岁。而镜姑娘的娘亲……” 项州眼露一丝厉色,分别看了看厉峥和赵长亭,道:“名唤荣怀姝,即当年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之女。” 话至此处,厉峥骤然抬眼,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项州。赵长亭亦是眸光一跳,旋即深深蹙眉。 厉峥怔愣片刻,似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抬手,指尖凌空滑向门口方向,“长亭,去取北镇抚司里,荣世昌的记档!” “欸!” 赵长亭忙起身,大步离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厉峥看了项州一眼,他眉峰微蹙,目光移开,眼神有些失焦,边思索边对项州道:“也就是说,岑镜母女,本不是什么外室女。是邵章台在大同时明媒正娶的夫人!仇鸾于嘉靖二十九年通敌蒙古,但案发是在两年后的嘉靖三十一年,邵章台于此案中检举三位仇鸾同党。彼时岑镜八岁,岳父荣世昌,便是邵章台检举的仇鸾同党之一!同年,邵章台大同府邸失火,原配妻女死亡销户。” 听至此处,项州亦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但他点头后,眉宇间便露疑色,对厉峥道:“堂尊,疑点尚多。一来,邵章台既检举自己岳父,为何又留着镜姑娘母女?不该灭口才是?二来,邵章台如今长女年十七,只比镜姑娘小三岁。那就是他早在大同时,便已有现今的妻儿,可记档中并未留存。三来,邵章台的记档中,荣世昌是夏言案被外放至大同。夏言案是嘉靖二十七年,邵章台去大同的时间,以及同原配成亲的时间,远早于此年。” 厉峥静静地听着项州的话,他徐徐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些确实都是疑点。但有件事你莫忘了。” 厉峥看向项州,嘴边闪过一丝嘲讽,道:“仇鸾案,可是锦衣卫先指挥使同严嵩一同查办。现如今北镇抚司内,关于当年这些案子的记档,都是先指挥使留下的。荣世昌究竟是何时去的大同,待取来记档便知。若还有疑点,去吏部查一下便是。” 项州了然,“明白。先指挥使同严嵩关系不差,而邵章台是通过仇鸾案攀上的严嵩,先指挥使留下的记档有些许改动,也未可知。” 厉峥点点头,他眼微眯,缓声道:“现如今手里的所有信息,基本能梳理出大致经过。邵章台科举中第后,外放大同做了县令。此时他娶荣世昌女儿为妻,生下长女邵心澈。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邵章台检举岳父,彼时原配妻 儿于火灾中离世。但其实是被他以外室之名,一直藏在身边。他这般做的动机尚且不明,且先存疑。余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去年,都相安无事。但是去年五月,荣娘子离开了郊外的宅子,先去找徐阶,未果,又来北镇抚司,亦未果,之后便过世了。以岑镜这一年多里私下的动作来看,荣娘子怕是被邵章台灭口。” 项州眉蹙得愈深,“那邵章台为何十几年前不灭口,要一直等到去年。荣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在检举自己父亲的丈夫身边十几年?” “许是不知?” 厉峥看向项州,“荣娘子不知真相!她一直不知娘家出事的真相,而她从正室夫人,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么些年,竟也心甘情愿。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 厉峥引导至此,项州霎时反应过来。他身子坐直一瞬,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厉峥的话,“邵章台骗了荣娘子?比如,你娘家出事,我得护着你们母女。于是荣娘子配合邵章台,演了出假死的戏,又心甘情愿做外室那么些年。至于去年……” 项州看向厉峥,眼眸微睁,“先找徐阶再找北镇抚司……荣娘子定是发觉了什么!怎料未及将所知揭露,便被邵章台灭口。” 厉峥缓缓点头,他看着桌面的眸光愈发锐利。好个邵章台,他在北镇抚司这么些年,常见出事之时,想法子保护妻儿亲眷的官员,却未曾见过,拿妻儿当挡路石清理的货色。这恶鬼之名,送他更合适。 锦衣折腰 第126节 岑镜是从嫡女成了外室女,过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日子,之后又从外室女流落至贱籍。厉峥眸光中闪过一丝刺痛,心也跟着一扎。分明是高官之女,可这人生一路,竟如此坎坷。 但细想又不觉意外,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皆牵连甚广。在这般的朝堂局势更迭变动之下,人生之路坎坷的岂止岑镜一人?待过些时日,严世蕃案掀起风波,想是又会有无数个岑镜,无数个他…… 厉峥不免深吸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厉峥看向项州,道:“此事尚有疑点,去年荣娘子究竟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邵章台当年为何不灭口,反而要等到去年?岑镜去年验尸时,验到了什么……”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止语。 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惊慌。 项州见此,忙问道:“堂尊,怎么?” 厉峥看向项州,忙道:“抓紧联系京中所有暗桩,将邵章台府上长女归家的消息放出去!” 项州尚未洞悉厉峥这般做的意图,但看着厉峥微有些泛白的神色,忙点头应下,起身离去。京中暗桩不少,有一部分藏匿于市井,并不在官员府中,今夜先联系这些暗桩,放个消息,容易! 待项州离开后,屋中安静下来,可厉峥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 邵章台是这般人面兽心之人,而他竟将岑镜送回了邵府!他既能灭口荣娘子,又如何保证他不会灭口岑镜?之前邵章台或许以为岑镜身后有他,可他拒了联姻,难保岑镜不会在他这个爹手里成为弃子。 将他府上长女回府的消息放出去,过了明路,邵章台即便要灭口,也得多一步筹谋。不似现在这般,无人知晓岑镜的存在,灭口只会无声无息。 念头刚落,厉峥眸光再次一跳,又觉不对。 若过了明路,她岂非身份上会被坐定是邵章台女儿?那她日后告邵章台,不就成了以女告父?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撕裂之感从心间传来。他竟陷入这般两难之境?过明路她会更安全,可不过明路对实现她的目的更有利。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邵章台联姻的提议不该拒绝得那般果断,他或许就应该答应下来!至少表现出对岑镜的在意,让邵章台多一份忌惮! 她应该在想法子阻止上户籍,若他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便是阻碍她的行动,她岂非会更恨他? 那夜诏狱里,岑镜失望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厉峥的心一刺,他连忙起身,大步追了出去。 项州刚出大堂的门,便听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项州!” 项州驻足回首,正见厉峥追了过来。 项州忙返身回去,二人在大堂和二堂的连接处庭院里碰头。项州忙问道:“堂尊?” 厉峥眉心紧锁,他看着地面,眸光颤得厉害,“放出消息也不妥。岑镜许是要告父,若放出消息,名分坐实,她就得受以女告父之罪。” 项州方才一番细想,已跟上厉峥的思路。听罢这话,紧着开口道:“可若是不放出消息,邵章台无所忌惮。众人若皆知他还有个长女,镜姑娘会更安全。堂尊,以镜姑娘安全为重!” “或许有两全的法子。” 厉峥看向项州,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今夜入邵府,我去将她接出来。” 说着,厉峥便朝二堂后的院子走去。 项州当即蹙眉,一把扯住厉峥臂弯,重重一拉,直言道:“你冷静些!” 项州此话一出,便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厉峥身子忽地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做了些什么。朝令夕改,闯府,掳人,不计后果……他竟是,这般无措地失了方寸。 厉峥愕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唇深抿,喉结大幅滚动。 一股强烈的自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般骇然吞噬了他。深夜凉寒的风钻入衣领,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身中。心间阵阵钝痛,如人持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厉峥痛心合目,他怎能……错成这般?从叫她施针那日起便是错,一步错步步错!他一直以为的弥补,竟是什么也没能弥补。甚至叫她置身于这般困境。他忽就为岑镜感到不值,老天怎这般的不长眼,让她同他有了这般的牵扯? 项州看着厉峥紧绷的下颌线,额角浮动的青筋,蹙眉抿唇。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见过他如方才般瞬息间三个决策,方寸乱成这般。 项州想了想,开口道:“闯二品大员府上掳人,自己前程不顾了?兄弟们的后路不管了?邵章台手握都察院,他若弹劾你,文官一呼百应!那些文官本就仇视锦衣卫,巴不得你自送把柄!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掣肘,镜姑娘还能仰仗谁?” 厉峥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此刻即便他知他有些乱了方寸,可冷静些后,却依旧两难,依旧没有破局之法。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从二堂存放卷宗记档的房间出来,朝项州堂屋走去。路过门口时,恰好看见中间庭院里的二人。他停住脚步,开口道:“你们怎么在外头?不冷吗?荣世昌的记档找见了。”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当年邵章台检举荣世昌后,并未灭口镜姑娘母女。镜姑娘离开这一年多,邵章台也并未寻找,没有赶 尽杀绝的意思,想是叫她自生自灭。虎毒尚不食子,镜姑娘又那般聪慧,她懂得如何自保。且先查清始末,严密关注邵府动向,还像从前一样,谋定而后动。” 厉峥听罢,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现如今,还得身边这些人来提醒他该如何做?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在岑镜相关的事上,这一路来,不仅从前惯用的谋算尽皆失灵,现如今更是阵脚乱成这般。他究竟错在了哪里? 厉峥喉结滚动,点一下头,“好。” 说罢,厉峥便同项州和赵长亭一道,返回了二堂。 第111章 清晨,院里洒扫的声音钻入耳中,岑镜在被中睁开了眼睛。 刚掀开被子坐起来,岑镜便觉一股寒意侵袭全身,呼吸时,连哈气都清晰可见。 她顺手从榻里侧拿起一条毯子,裹在中衣外头,起身走去窗边,将窗户推开。只见整个邵府,俨然已裹上一层素白的纱衣。昨夜原是下雪了。 院里多了几个洒扫的侍女,想是她爹安排给她的侍女,都已调配齐全。有人正在同师父一起轻扫院中的雪,还有些婢女,正在往院里头提上好的银丝炭。 岑镜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不由抿了下唇。 今年最热时在江西度过,回京时天已凉寒。这一年,仿佛未曾经历过秋季,从最盛的盛夏,直接跌入了寒人的冬季。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岑镜闻声回头,正见疏梅疏月带着两名侍女走了上来。一个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一个手里提着炭与炭炉。 疏梅疏月见岑镜站在窗边,行礼道:“姑娘怎在窗口吹风?仔细冻着。府里的绣娘给您裁制的冬衣送来了,我们这就点上炭火。” 说着几名侍女忙碌起来,岑镜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忽就闪过一个念头,她将自己冻病成不成?若是冻病,能否拖延亲事? 念头闪过的瞬间,岑镜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寻常伤寒,没几日便也好了,想是拖延不了什么。若是大病,她也不好得,得了还限制自身行动,更不利。眼下需要争取时间,寻找可以脱身的破绽,自损自伤,实非上策。 思及至此,岑镜关上窗,行至柜子旁正在整理衣物的侍女旁,去挑冬日的衣裳。她取了一套缝了棉花的中衣中裤,又挑了一条暗红色绣红梅马面裙,并一套里头缝了一层皮毛的月白色交领长袄。长袄的交领领边,以及袖口边,都外漏着一圈绒绒的毛。 岑镜选好衣裳,拿着进了架子床,自去更换衣裳。 带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屋子里来了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侍女。那侍女向岑镜,道:“见过姑娘。我是主母分过来的管事的。除了管事,我也专给姑娘梳头上妆。姑娘唤我黛娥便是。” 岑镜点点头,自去了净室梳洗。 待梳洗出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黛娥便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上妆。 屋里已点上炭火,屋子里逐渐暖了起来,疏月往她手里放了个暖手的暖炉。 黛娥的手艺极好,岑镜看着她给自己梳的发髻,髻环斜于左侧,像极了古画上的女子。许是她爹已将她和离归家的消息放了出去,黛娥给她梳得,亦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说来也是有趣,自至江西,这头发盘上去之后,竟再也没了放下来的机会。她忘了当初两日的事,那日自临湘阁醒来时,她便已梳着全盘的发髻。想是到了江西,她便换了女装,梳了发髻,跟着便同厉峥去了临湘阁。幻想着那夜临湘阁发生过的事,岑镜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本是她图凉快之举,冥冥中却又似成了某种外应。 黛娥给她上了妆,又从桌上昨夜拿回来的那堆首饰中,给她挑选首饰,簪于发中,又戴上耳环。 待一切梳妆妥当,黛娥看着镜中的岑镜,笑道:“姑娘样貌像极了家主,本就出众。这上了妆,便更好看了。往日同主母也去过一些京里的宴会,姑娘这样貌,在同龄的姑娘夫人里,是数一数二的夺眼。” 岑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边自嘲的笑意愈浓。 二十年来,今日是她头一回上妆。去年娘亲还在时,她已十九,娘亲同她爹吵了几次架,说她年纪到了,总不能一直被关在郊外的宅子里,须得给她弄身份,说亲。娘亲为此,年初便逃离过一回郊外的宅子,去找了爹爹。想来便是为着她的婚事离开的那几次,让娘亲发觉了当年外祖家案子的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见侍女端来了饭菜,岑镜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向疏月问道:“我爹呢?” 疏月道:“家主往日晨起都是在自己院中用,用完便去宫中当值,晚上回来,会去主母院中,同主母、二姑娘、公子同用。” 岑镜点了点头,那便晚上去找她爹,又问道:“这个时辰,他可是已经走了?” 疏月应声,“家主已经出门了。” 岑镜自拿起筷子吃起了饭,边吃,边对疏月道:“疏月,你下楼去找岑伯,同他说一声,今日下了雪,我想吃六必居的姜煨羊肉,叫他给我买一盅回来。顺道再去京里,给我买些糕点。许久没吃了。” 疏月应下,下楼去传话。 岑镜舀了一勺瘦肉粥喂进口中,她私心估摸着,若是府里有暗桩,想是会留意她院中的动向。能将吹箭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在她的枕边,这暗桩在府中的权力应当不小,有他掩护,师父应该能将火铳安全的带出去。 待吃完饭,岑镜下楼去院中赏雪。名为赏雪,实为观察府里动静。见师父已经出门,且这么久了,府中四处都没有什么异动,便知师父已带着火铳安全出去。她便回了自己院中,挑了一本书坐在贵妃榻上,盖着毯子,煨着炭火看了起来。 下午未时,主母院中的侍女前来。 上了楼,侍女向岑镜行礼,道:“姑娘,昌平县的姜县丞到了,主母请你去院中一叙。” 岑镜将手中的书放在腿面上,一声轻叹。来得是真快啊。 岑镜掀开腿上的毯子,从贵妃榻上下来,穿好鞋,唤了疏梅疏月二人,披上棉斗篷,便往主母院中而去。 待来到主母院中,厚厚的门帘掀起,一股热浪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走了进去。 待绕进侧间,岑镜便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在桌边用饭。那青年身材清瘦,身着米白色道袍,外穿暗红色交领搭护,头戴儒巾。他生得白净,举止儒雅,确如张梦淮所言,样貌不差。 见岑镜进来,姜如昼放下筷子,起身见礼。 岑镜先向主母行了礼,而后向姜如昼回礼。待行礼罢,张梦淮对岑镜道:“这位便是我表侄,姜如昼。” 姜如昼目光流连在岑镜面上,唇边笑意渐显。 昨夜便听表姑派来的人说,这大姑娘样貌极像邵大人,是个美人。可百闻不如一见,竟是这般出众的美人。且她的样貌,不是张扬艳丽之美,而是文官最欣赏的清雅之美,气若幽昙。一时间,对这门亲事还有些犯嘀咕的姜如昼,心间再无半分疑虑。 岑镜冲姜如昼点了下头,从前同厉峥在一处,他敏锐聪慧,身上毫无半点人常提起的武夫粗鲁之感,故此她从未觉得文官同武官有何差别。 可今日见着姜如昼,这儒雅的样貌和举止,反倒叫她更清晰地回想起厉峥身上十足的力量感与天然外显的那股凌厉锋利。气质当真是截然不同。相较之下,姜如昼纵然样貌不差,却没有厉峥那股,即便不生情愫,也足以叫她看见便脸红心跳、浑身发热的冲击之感。 张梦淮指了下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岑镜笑着道:“过来坐。” 岑镜颔首应下,走过去在张梦淮身边坐下,姜如昼见此,再次入座,就在岑镜对面。 张梦淮示意侍女给岑镜倒茶,而后笑着对岑镜道:“我表侄忙着赶路过来,没来及用午饭,我就给他简单准备了几道菜。你晌午吃得可好,不如一起用些?” 岑镜笑笑道:“我晌午吃过了,就不分姜官人的菜了。”品级不够,不好称大人,姜如昼又是官身,称公子也不大妥,这般唤最合适。 姜如昼笑道:“大姑娘性子真好。” 说话得体,又隐带风趣,不愧是邵大人的女儿,教养极好。这般姑娘,竟和离过一次,实在可惜。 话至此处,张梦淮笑着道:“你二人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有些话,咱就敞开说了。” 张梦淮看看二人,接着道:“如昼来时,可已告了婚假?” 姜如昼点点头,“是告假后过来的。” 这门亲事邵大人已经决定。这么些年,邵大人是他的表姑父,可他却连一声表姑父都不敢叫。如今邵大人既能看上他做女婿,那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这姑娘是个样貌奇丑,或性子极差之人,他也定是要娶。所以收到消息后,便直接告了婚假过来。 张梦淮满意点头,她看向岑镜,道:“婚事虽仓促,但我和你爹,会好生给你备一份嫁妆。今晨 如昼过来前,我便已找人瞧过,下月初三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婚期便定在下月初三,可好?” 锦衣折腰 第127节 下月初三,不足一月了。 她爹便这么着急将她甩出去? 岑镜唇边含上笑意,神色乖巧,点头道:“一切听爹爹和主母的安排。”且先顺从,若不顺从,怕是会被限制自由。 张梦淮看着岑镜,眼微眯,这是想通了?不生事了?还是……对姜如昼的样貌满意? 岑镜看向姜如昼,唇边含笑。她确实要做个乖女儿,可若是姜如昼不想娶她呢?可就怪不到她头上了。 张梦淮含笑点头,而后对姜如昼道:“你去给你娘亲去信,叫她抓紧筹备婚事,你在府里住半个月,好好陪陪我这个表姑母。半月后,你再回去,准备迎娶之事。” “听从表姑母安排。” 姜如昼颔首应下,叫他住半个月,想是希望他同邵姑娘好好相处一些时日,彼此熟悉熟悉。 话至此处,张梦淮忽地道:“我得去库房里给大姑娘选嫁妆,你们二人且先用饭。外头瞧着雪化了些,院子里的梅花不知是否开了,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大可去院中瞧瞧。” 说着,张梦淮起身离去,岑镜和姜如昼起身行礼相送。 待张梦淮离去后,屋里只剩下岑镜、姜如昼,还有几名侍女。岑镜看向姜如昼,笑着道:“姜官人从昌平过来,所需几个时辰?” ----------------------- 作者有话说:厉峥:好好好,背着我成亲是吧? 岑镜:某些人又要破防了? 第112章 姜如昼含笑道:“若骑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乘马车则慢些,不到两个时辰。我是乘马车过来的……” “哦……” 话至此处,姜如昼似是想起什么。他站起身,行至窗边的柜子旁,拿起了一个长条状的木匣子。 姜如昼双手捧着木匣子,来到岑镜面前,行礼奉上,“方才初见姑娘,有些紧张,竟是忘了奉礼。也不知姑娘喜欢什么,便给姑娘和书令表妹,每人带了一条璎珞。给表弟备了一支笔,还望姑娘莫嫌弃。” 这话说得很是得体,言下之意,这是他们姊妹几个都有的表礼,非男女私相授受,她大可收下。 岑镜含笑,伸手接过,“多谢姜官人。” 岑镜将木匣子交给一旁的疏月收好,而后看向姜如昼,问道:“姜官人吃好了吗?若吃好了,不如一道去院子里走走。” 姜如昼颔首应下,唇边含着笑意,摊手做请。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与姜如昼一道出了门。 走在院中小道上,岑镜的侍女同姜如昼身边的小厮,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岑镜向姜如昼问道:“听闻先夫人给姜官人留下两个女儿,想是可爱极了。不知先夫人因何故去?” 姜如昼点点头,神色间有些遗憾,“先夫人便是生二女儿时,难产而亡。” 岑镜听罢,叹道:“这女人生孩子,当真是如鬼门关走了一趟,委实艰难辛苦。” 姜如昼道:“是啊,女子都得走这么一遭。唯我这先夫人,运气实在不好。” 岑镜抬眼看了姜如昼一眼,问道:“姜官人同先夫人可是感情不好?” 他这话说得怪异,便似女子受生育之苦便是应该似的。而且,什么叫先夫人运气不好?这分明是女子生育人人皆担的巨大风险。他怎能用运气不好轻轻掩盖?好似在说别人都没事,怎就你出了事。岑镜脑海中忽地浮现赵长亭对妻子的态度,相较之下姜如昼这般的疏离淡漠,除了感情不好,她实在想不出缘由。 姜如昼听罢,却道:“并未,我同先夫人感情甚好。此番若非邵大人做主,其实我……近几年暂无再娶之心。” 岑镜面露疑色,感情既然不差,为何态度又这般淡漠? 岑镜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她正欲继续询问,姜如昼却开口道:“邵姑娘同前夫为何和离?” 岑镜唇微抿,她看向正前方,神色严肃下来,开口道:“这是我正要同姜官人所说之事。” 话至此处,岑镜止步,看向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厮,吩咐道:“你们几人跟远些。”她要开始撒谎了。 几人闻言止步,姜如昼见此看向岑镜,神色间露出一丝探问之色。 岑镜同姜如昼再次走上院中小道,岑镜缓声道:“数年前曾遇一位郎君,他才华横溢,人品贵重,姿容出众,此生再难相忘。后来成了亲,之前的夫君发现我心不在他身上,故而和离。” 姜如昼忽地止步,看着岑镜有些发愣。 一时间,他忽就有些拿不准眼前这姑娘。这种事,是可以说出来的吗?可看着岑镜认真的神色,他又觉有些不大对。 岑镜看向姜如昼,抿唇一笑,道:“我知此言出口,必会叫姜官人心骇。但我不欲欺骗于你,万事提前说清,姜官人再做定夺。” 听罢此话,姜如昼缓缓点头。原是为着这个缘故,若是如此,这姑娘倒也不乏坦诚。 二人继续往前走去,姜如昼道:“姑娘接着说便是。” 岑镜点点头,接着道:“我本想着,既已和离归家,心中又念着旁人,去庙里做个姑子便是了。怎料爹爹却给我安排了这桩亲事。姜官人,我不欲重蹈覆辙。你且看,是否能接受成亲后,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不能,还是早些断了的好,以免成一对怨偶。”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问道:“邵大人这般人物,想是多得是人愿同姑娘成亲。姑娘心悦之人,为何不曾前来提亲?” 话至此处,姜如昼向岑镜行礼,道:“恕我直言。若姑娘是单相思,倒不如早了心结,去经营自己的新天地。若姑娘同那男子是两情相悦,他却不来提亲,更证明此非可托付之良人,姑娘更该早了心结。” 岑镜看向姜如昼,眼眶微红,“我们是两心相悦,可是……他不在人世了。” 姜如昼闻言哑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岑镜唇微抿,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道:“这已是四年前的旧事。他本已准备来府上提亲,怎料那年冬日里,他为救坠入冰窟的一个孩子,就这般长辞永诀。姜官人,我这一生,怕是都会记着他。” 话至此处,岑镜长吸一气,似平复了下情绪,接着对姜如昼道:“我先头的夫君,便因知晓此事,故而与我和离。姜官人,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成亲,这对你不公平。” 姜如昼听罢,长叹一声。 二人走在邵府院中的小径上,好半晌,都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片刻后,姜如昼忽地开口道:“爱人离世的苦,我感同身受。邵姑娘,你且安心。待成亲后,只要你能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其他事,我不强求于你。我自会好好待你,天长日久,自生情意。” 对方既已是个死人,那他还怕什么? 岑镜转头看向姜如昼。 那一双洞明的眸盯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脑子被驴踢了吗?还是过于自信,觉得只要成亲,天长日久,他定能暖得了她的心?这世上,真有人会娶一个毫无情义之人? “姜官人,我说的话你可有听明白?”岑镜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这般试探着问出口。 姜如昼冲她抿唇一笑,神色倒也坦然,道:“家中到底少不了一个女主人。姑娘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坦诚相待,待已逝之人情深义重,便已是夫妻间难能可贵的品格。待成亲后,我自会以夫妻之礼相待,托付中馈,家中万事,皆由姑娘做主。” 岑镜颔首抿唇。 她看着小径上未扫清的积雪,忽觉心底一片凉寒。 片刻后,岑镜忽地问道:“姜官人的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姜如昼不知岑镜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道:“她精于内务,一向将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帖,待公婆亦是礼敬有加,唯一可惜的 是,未生嫡子,便骤然过世。” “呵……” 岑镜低眉一笑。听着这些话,她忽然明白,姜如昼为何能接受她心里有旁人。 她问姜如昼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可姜如昼给她的,却是一张估值文书。说她精于内务,说她礼敬公婆。说了那么多优点,却没有一句是说,她是怎样的性格,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句都不曾有。 她忽地意识到,姜如昼需要的是个妻子,能打理内务,能孝敬公婆,能绵延子嗣。至于她是个怎样的人,对姜如昼而言,不重要。她的性格可以被消弭,喜好可以被无视。就像这府里的下人,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伺候主人。而妻子,负责打理内务,负责绵延子嗣。至于他们的性格喜好,主家都不需要。 不知为何,当初在江西时,从南昌回宜春的船上,当时同厉峥站在船尾的画面,再次浮上心间。 当时厉峥问她,为何选择将护身符托付给她。她说,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官职也高,托付给你是最好的选择。当时她那番话说完后,厉峥神色忽地肃然。 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何她说的都是夸他的话,怎么他反而不高兴了。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苦笑,她忽地意识到,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唯独没有一句,是因为他这个人。她当时给他的,同今日姜如昼说先夫人时一样,是一张估值文书。 可一直以来,在厉峥的眼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才能,是她的性格,是她这个人……他从未考虑过她的身份是否与他匹配,从未在意过,她是不是能做个合格的妻子。他甚至还一次次地告诉她,真实的她,能为她赢得更多的东西。 却也是他,在看见她的同时,又一直在用权力剥夺她对自己人生的自主之权。先下令叫她施针,又送来避子药叫她在无知中喝下,之后更是在剥夺她记忆的基础上,给她画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情爱画卷。一座建在沙上的城池,如何能不坍塌? 被剥夺记忆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雀,一遍遍地被人告知笼子里有多美好。可笑的是她还信了。甚至以为自己那般幸运地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苍翠青山。直到飞出鸟笼的那一天,她才看清关她那个笼子的全貌。厉峥的心间,充满恐惧,算计,控制……他的爱是真的,会像毒蛇一样勒死她也是真的。 现如今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姜如昼看起来儒雅随和,看起来包容豁达。可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他并不在意她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不关心她心里装的是谁。她基本已经可以预见,若是真成了这门亲事,她未来的人生会有多孤寂。 就像幼时,她跟爹爹说自己的喜好,她爹只嫌她烦一样。她作为人的一面,只有厉峥,曾短暂地看见过一些。可惜,他同姜如昼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在试图用权力控制她,同过去父亲用女儿身份控制她,如今姜如昼以妻子身份规束她,并无差别。 岑镜不由止步,看向雪后放晴的天。 冬季的天,哪怕出了太阳,却还是很浅淡的蓝,似蒙着一层白雾。 这一刻,她忽觉她的魂灵,脱离她的身体,飞上了广袤的天,正俯视着这世间的所有人。 她爹也罢,厉峥也罢,姜如昼也罢……还有她过去见过的很多人。他们都像台上的戏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话本子,努力演着他们在这世上的角色,扮演好各自位置上该做的那个工具。 他们自己是工具,便也拿旁人当工具。无人关心你是谁,也无人关心,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也看不见自己是谁,看不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世人说官职和权势重要,他们便使劲往上爬。世人说你要做个好妻子,便努力地做个好妻子。可到最后,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周乾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闪过一个嘲讽的笑意,颔首低眉。 一旁的姜如昼忽地开口,问道:“邵姑娘在想些什么?” 岑镜如实答道:“在想你为何能接受我心里有旁人。” 姜如昼眉微低,随即一笑,他语气间似有宽慰,对岑镜道:“你我年纪不小,也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成亲后,相敬如宾,相扶相持。相互之间不猜忌,彼此间不生事消耗,便已是极好的夫妻。若是邵姑娘肯一心为我生儿育女,我甚至可以立下文书,终身不纳妾。” 岑镜眉微挑。 姜如昼所言不差,能相敬如宾,相扶相持已是极好的夫妻。她若是不曾感受过,被一个人看见是怎样的感受,或许会觉得,姜如昼的许诺,已是极好。厉峥当真是……将她对感情的要求,拔到了极罕见的高度。可偏偏,连他自己,也够不到他描绘出的那幅幻梦图景。 岑镜缓一眨眼,不再去想厉峥。 看来这个说辞,并不足以叫姜如昼主动退亲,她还得再想他法。 岑镜冲姜如昼笑笑,对他道:“姜官人当真胸怀大气,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且去瞧瞧,院中梅花是否开了。” 姜如昼含笑点头,同岑镜一道往梅园而去。 此刻的厉峥,已在北镇抚司中,将荣世昌的记档全部看完。赵长亭在旁静静地看着,正见厉峥伸手捏着眉心。 凝眸半晌后,赵长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蹙眉道:“你去睡觉!” 厉峥放下手,将荣世昌的记档放回案上,开口道:“邵府周围的人员布置都安排好了吗?” 赵长亭无奈瞥了厉峥一眼,他眸中布满血丝,到今天,眼下已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见他只问岑镜相关的事,赵长亭当真是又气又有些无奈,只好道:“布置好了,也同晏道安通了气儿,若镜姑娘有事,锦衣卫们就会闯进去救人。” 厉峥应下,伸手点了点案上荣世昌的记档,对赵长亭道:“嘉靖三十一年秋鸾案发前,荣世昌曾意图联合一众清流官员,弹劾严嵩。岑镜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便是仇鸾案中失踪的那一批。当时说这一批火铳,是被送去了蒙古。而涉案之人,便是荣世昌。若是猜得不差,荣世昌配合仇鸾将火器送去蒙古一事,乃邵章台栽赃。其目的,是借仇鸾案,替严嵩铲除意欲弹劾他的那一批清流。” 厉峥语气间已是疲惫不堪,他接着缓声道:“这就是岑镜跟我要火铳的原因。想也是荣娘子被灭口的原因。她不仅要告父,怕是还要替荣家翻案。” 赵长亭静静地听着,这两日他们已将当年的案子梳理好几次。昨夜荣世昌的记档,他也看过,此刻厉峥的梳理,他在听的同时,基本就能跟上思路。许是疲惫至极,也许是岑镜相关的事,这几次带来的惊讶实在太多。此刻所有真相基本明了之时,他反而没了什么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听至此处,赵长亭问道:“那眼下要如何?还是得先将镜姑娘接出邵府。等她出来后,邵章台的案子,你们才能细细商议。你且先去休息,休息好之后,我们再想想该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 锦衣折腰 第128节 厉峥点头,正欲起身,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厉峥道一声进,梁池推门走了进来。梁池拿着一个竹筒上前,递给厉峥,道:“回禀堂尊,方才暗桩货郎送来的。” 厉峥伸手接过,梁池行礼退了出去。 厉峥将竹筒里的书信取出,没看几眼,厉峥忽地神色一凛,跟着便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霎时间,他攥着那张字条,手背上青筋绷起,神色更是难看至极,甚至当得上目眦欲裂四个字。 赵长亭心头一紧,跟着站起身,忙问道:“怎么回事?”别是镜姑娘出了事。 厉峥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她要成亲!” ----------------------- 作者有话说:厉峥:追着杀啊!!! 第113章 日3.0 厉峥盯着字条上婚期二字,只觉耳中传来阵阵嗡鸣之声,他已是四肢冰凉,全然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 仿佛有一口硕大的钟在他心海中震响。掀起层层巨大的浪涛,不断冲刷拍击着他过去建起的固有认知。 不该如此! 自江西临湘阁之后,她就已是他的人。这辈子,只能是他,只可是他!他过去无比坚定地认为,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她就是他的人,他从未怀疑过这点!可是现在,她竟然要同旁人成亲?她的清白之身给了他,她如何还同旁人成亲?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过去,他的一切言行,都建立在她是他的人,此生只能和他在一起这座高塔中。可是今日,这送来的婚讯,却在告诉他。并非如此,她并不属于他,她随时都能离开,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人之妻。 这一刻,回想起江西他所有那些从容不迫,都显得无比讽刺。可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此时此刻,她即将成亲的消息就送来了眼前!他似乎感到那根本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的缰锁,正在以一股他无法抵御之力,从他手中逐渐挣脱。厉峥牙关紧咬,额角绷起的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蜿蜒。 赵长亭怔怔地看着厉峥,见他手背上青筋紧绷。他的掌心似被指甲划破,鲜血顺着紧攥的手缝滴落。 赵长亭一惊,回过神来,霎时心间警铃大作!这消息,不纯将他们堂尊往疯里逼吗? 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次他必须得强势干预,否则厉峥怕是得彻底崩盘,杀人的事都干得出来。念头落,赵长亭连忙起身,什么上下尊卑也不顾了,一把扣住厉峥手腕,用力往外掰,“松手!” 厉峥的意识已不在眼前,听到赵长亭的话,下意识地松了手。趁他松手的这一瞬间,赵长亭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字条,仔细看了起来。 字条上清晰地写着两个消息,今日邵章台已前去户部给岑镜上户籍,更名为邵书澈。且邵章台已选定昌平县县丞姜如昼做女婿,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这婚事为何这般仓促?寻常两姓联姻,经六礼,少说也得半年之久。可偏偏邵章台却这么着急。赵长亭眉心微蹙,看来他们查到的东西八九不离十,邵章台想是怕被镜姑娘发现什么,所以不敢将她留在身边,这才急着将她嫁出去。而镜姑娘,若是正在盘算报仇,势必不愿嫁。 赵长亭看向厉峥,见他下颌线紧绷,紧盯着地面,眉宇间已漫上一股阴鸷戾气。赵长亭眼露担忧,得先处理他的情绪。 思及至此,赵长亭忙道:“堂尊,莫急。邵章台既欲嫁女,便证明无灭口之心,镜姑娘暂时安全得很。” 听罢赵长亭此话,厉峥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赵长亭。对,若邵章台给岑镜安排了婚事,那就证明,她暂时安全。这个消息,似是一股凉气,钻入了他满是岩浆烈焰的心海中,叫他神思清明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那股凉气便在这片岩浆烈焰中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他缓缓点头,“姜如昼,昌平县正八品县丞。我动不得邵章台,还动不得他?” 厉峥气息都有些乱,他眼微眯,眸底的狠戾之色已是清晰可见。他开口道:“传令尚统,去查昌平县所有卷案!凡有半分案帐不明,便将昌平县衙所有人押回诏狱!” 等进了诏狱,任他有通天之能,都别想活着出去! 赵长亭站着没动,只蹙眉看向厉峥。 此法确实可行,这是他们常用的招数。任何衙门都有烂账,经不住查。随便一查,便可巧立名目抓人。等进了诏狱,犯什么罪,会死还是能活,还真就是他们说了算。但……这件事不是这么个解法。 见赵长亭半晌没动,厉峥看向赵长亭,忽地厉声道:“去啊!” 赵长亭脑袋后仰一瞬,眉微蹙,依旧没动。 他无奈开口道:“你抓一个姜如昼何用?眼下的问题是邵章台急着要将镜姑娘嫁出去。没有姜如昼,也会有李如昼、王如昼、陈如昼……你杀一个,邵章台再找一个就是,解决得了问题吗?”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 赵长亭的话,似一根救命的绳索,将他逐步拉回了人间。他眉宇间染上的那股戾气逐渐散去。厉峥双手撑住桌面,深深垂首下去。整个人脊背深陷,宛若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赵长亭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对厉峥道:“擒贼先擒王。与其去想如何弄死姜如昼,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你冷静着,仔细想想。镜姑娘回家才几日,这姜如昼同她没有半分情意。她又在盘算着如何告父。这门亲事,她自己定也是不愿意的。想来镜姑娘现在也在想法子退亲。她多聪慧一个姑娘,说不定都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自己就能将这亲事退掉。” 屋内陷入一瞬的沉寂,便是连堂外院中,锦衣卫们打闹的叫喊声都能听见。 时间一刻一息地流逝,好半晌,厉峥忽地开口,声音已渐趋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赵长亭眼眸微睁,“那你还?”跟疯了似的要弄死姜如昼。 厉峥左手依旧撑着桌面,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两边太阳穴。他语气间有些疲惫,“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还能嫁于他人……” 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她就是他的人,他们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了,她怎么还能嫁于他人? 听着厉峥这番话,赵长亭恍然明了。 下一瞬,赵长亭抿唇,看向厉峥的眸中染上一层愠色。明白了,他不是要杀了姜如昼阻止镜姑娘成亲。而是想杀了姜如昼,以这样的方式宣告,镜姑娘只能是他的人。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赵长亭盯着厉峥看了一会儿,而后蹙眉颔首,长吁一气。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厉峥,缓声道:“堂尊,爱不是这样。你若真这么做,无异于逼着镜姑娘只能选你。你是要爱她,还是要拴着她?” 厉峥兀自抬头,看向赵长亭。 那日在诏狱,岑镜也对她说,爱不是这样。说他这样的爱,只会捏碎她。 “那我该如何做?” 厉峥站直身子,指着自己心口,看向赵长亭,“我该如何做?我只是想要留住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赵长亭看着厉峥,他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眸,此刻愈显猩红。他深知,有些南墙,终归是自己去撞。自己不去撞过,认知不转变,永远也意识不到。但可以试着说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一眨眼,对厉峥道:“爱是成全。尤其像镜姑娘,这般有自己想法之人。更要成全。” 赵长亭此话一出,便似一记重击砸入厉峥心间。他怔怔地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成全? 那夜在诏狱,放她走?任她去送死?任她去螳臂当车?当时她给出三个选择,他穷尽盘算,已是做出最好的选择。可事情还是到了这般地步。若放她走,便是他全然无法预料的未来,他不敢这么做,不敢成全。若成全意味着失去,那他宁愿永远学不会! 厉峥深吸一气,从赵长亭面上移开目光。 他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抬手看向自己手上的玉戒,他拇指搓过玉戒的戒托,缓声对赵长亭道:“若她能自己退掉婚事便也罢了。若是不能,下月初三,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劫人。” 无论她想不想嫁,人劫定了! 将她带回来后,若能重修旧好,便是最好的局面。若是不能,就这么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吧。她不是给邵章台编了个他强逼良家女子的故事吗?那就逼一回。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凉寒的神色,终是点头应下。 这次他没再阻止。一来,厉峥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决策,便是已经敲定,谁也拉不回来。除非像当初船上的镜姑娘一样,能拿给他一个更好的决策,他才会重新评估。二来……眼下要带回镜姑娘,只有这个法子。 至于成全……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旋即轻轻摇了下头,现如今的厉峥,即便理智上知道成全是对,他的情感与掌控本能,都叫他无法践行于此。他做不到。赵长亭轻叹一声,到底年轻,又是头一回动情,在感情上,当真生得厉害。 在邵府的岑镜,下午一直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话。一直到酉时过后,邵章台回府。张梦淮方遣人来将他们叫回。 张梦准备了席面,众人一道在张梦淮房中吃起饭来。唯独邵书令尚在祠堂里关着,并未出来。席间,邵章台一直在同姜如昼说话,而姜如昼全程应对得体,深得邵章台之心。 这个女婿,无论是诗书才气,还是样貌品德,邵章台都很满意。想是日后会对心澈好。且有他压着,即便二人培养不出感情,心澈这一辈子也会衣食无忧,去了姜家也能做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一辈子安安稳稳。如此一来,他作为父亲,责任尽了,也就没什么对不起这个姑娘的了。 众人吃完饭后,张梦淮安排了人带姜如昼入客房休息。姜如昼走 后,邵章台看向张梦淮,道:“心澈的嫁妆,切记备好。” 张梦淮抿唇一笑,看了岑镜一眼,道:“官人放心,之前我便一直在给书令备嫁妆。如今大姑娘的嫁妆,就按照书令的那份单子,一模一样地准备。两个姑娘一样。唯一怠慢些的,便是凤冠霞帔。书令的早年便开始定制,但是大姑娘婚期将近,怕是来不及定制,只能买现成的了。” 邵章台点点头,“现成的也行,尺寸报准,差不了。” 张梦淮笑着应下,邵章台看向岑镜,对她笑道:“随爹去书房。” “好。” 岑镜应下,跟着邵章台起身,一道离开张梦淮的院子,往邵章台院中书房而去。 待来到书房,邵章台命晏道安在门外守着,只带了岑镜进去。 父女二人来到书房窗边的罗汉床边,各自脱了鞋相对坐下。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摆着红泥小炉,茶具等用物。邵章台边抬手沏茶,边对岑镜道:“今日爹爹去户部,已给你更名邵书澈,上了户籍。日后出门在外,就可大方地说,你是我邵章台的女儿。” 岑镜心间渐凉,但唇边还是挂上笑意,“多谢爹爹。” 邵章台敛袖,将一杯茶放在岑镜面前。他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愧色,语气间,推心置腹。他缓声对岑镜道:“这么些年,是爹爹委屈了你,到底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至此处,邵章台忽地唇深抿,眼眶微有些泛红。 他喉结大幅滚动一瞬,咽下哽咽,唇边含上笑意,对岑镜道:“今日去上户籍时,爹爹一路遇上同僚,闲聊间,已将你和离归家,且即将成亲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好些人问了婚期,说等着请帖来喝喜酒。过几日,忠静侯府上,给小孙儿办满月宴。你们姊妹同去,去京中那些贵女跟前露露脸。”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岑镜,语气间似有坚定,亦似有宽慰,“日后,正大光明地做邵家女!成亲后,有爹爹给你撑腰,若受委屈,无须忍半分,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该回来告状就回来告状!无论嫁去哪家,都要当个作威作福的主母。” 岑镜闻言,看着邵章台朗声笑开。 她眼中不由噙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爹爹,若真的是个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好?她多希望,她爹不曾做过那些事。多希望,他此刻所言的一切,皆能成真。亦或是,在她幼时,最想日日见到他的那些年,他能如此刻这般……未来的结局,会有一些不一样吗? 岑镜转身下了罗汉床,踩上鞋就跑去了邵章台身边。她在邵章台身边坐下,抱住他的手臂,就将眼泪都擦去了邵章台肩头。 见岑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邵章台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半晌,岑镜红着眼,抬起头看向邵章台,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眼露乞求,“爹爹,我不想成亲。” 邵章台微愣,“为何?姜如昼瞧不上眼?” “不是!” 岑镜侧头枕上邵章台肩头,呢喃道:“一来是之前被人强迫,我见男人就恶心。二来是……我好不容易回到爹爹身边,终于能日日见着你。我不嫁人了成不成?就让我在你身边,孝敬你,陪你一辈子!” “那不成!” 邵章台眉微蹙,轻捋一下胡须,道:“你已有二十,再过些年,青年才俊更不好找。即便是再找个和离或丧妻的,那也大多已有嫡子或庶子。于你极为不利。这姜如昼,一来是你嫡母那边的亲戚,知根知底。凭本事考上科举,是个有才能的。二来,他先头夫人,只留下两个姑娘。待你嫁过去,生个嫡子,稳住地位。再有爹爹给你撑腰。夫君和公婆都不敢欺辱你。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极好。” “那就晚些时日成亲!” 岑镜甩甩邵章台手臂,撒娇嘟囔道:“将婚期往后推推,推到明年。你就让我多陪陪你!让我多陪陪你。” 听至此处,邵章台叹息道:“心澈,不是爹爹不肯留你。而是如今局势不好。严家的案子可能要掀起大风浪,爹爹手握都察院,届时三司会审,爹爹得主持大局。怕是就顾不上家里的事了。二来呢,如今陛下上了年纪,身子很不好,若有国丧,你怕是又得耽误许久。你已有二十,不可再耽误下去。” 听至此处,岑镜心间愈发凉寒。 看来她爹真的很着急将她嫁出去。他已铁了心,她便是连半分父女之情都唤不醒。看来还是只能在姜如昼身上下功夫。 听岑镜没了声音,邵章台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笑道:“爹爹怎舍得你远嫁?就在昌平,若是想爹爹了,随时回来!你的院子,爹爹会一直给你留着。何时想回来小住一阵子,都随你!一样能陪着爹爹。” 岑镜松开了邵章台的手臂,肩头一落,叹道:“成吧。” 说着,岑镜转头看向邵章台,嘟囔道:“那你陪我下盘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静候他的答案。心似有一瞬的悬停。眼前的父亲,熟悉而又陌生。岑镜脑海中出现极遥远的回忆,那些回忆,只剩下一些如画作般的画面。有他将她抱起高举的模样,亦有端着米汤给她喂饭的模样。 邵章台闻言失笑,道:“爹爹还有些公文未处理完,等过两日,不忙的时候。” 锦衣折腰 第129节 此话一出,岑镜那颗悬停的心,彻底跌落。 她看着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转瞬即逝。在一片深寒的冰窟中,寒冰终归是爬上了那一丝最后跳动的血脉,彻底失去了再生的可能。 岑镜眉微低,起身穿好方才随便踩上的鞋,对邵章台道:“成吧,那你忙。等你有空时,就遣人来叫我。” 邵章台应下,岑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行礼离去。 邵章台看着岑镜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看来她娘亲的事,她当真浑然不觉。如此这般最好,只要不因此生事,他日后自会做好这个父亲,叫这个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岑镜回了自己院中,刚进院,便见着岑齐贤在院中打扫,见她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会意,回房后,她打开窗户,在二楼窗内挂了件衣裳。岑齐贤在楼下看见,便知今晚姑娘会来找他。 入夜,子时过后。 岑镜等整个院中安静下来,悄然下了楼,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 作者有话说:厉峥:浅疯一下。 第114章 现如今她这院子里,送来了不少洒扫的侍女,都睡在隔壁房间的大通铺上。但好在男子只有师父一个,师父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待确定整个院中人都已睡下,岑镜轻轻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岑齐贤没睡,就坐在椅子上等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岑齐贤立时起身。他见岑镜探头进来,那个小脑袋,在看到他是,面上绽开一个笑意。岑齐贤见此,唇抿深笑,眼露慈爱。 岑镜钻进入了房中,反身关好门,上了门闩。 岑镜转身走向岑齐贤,忙低声问道:“师父今日出门,可顺利?” 岑齐贤拉着岑镜在椅子上坐下,他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后怕,道:“顺利。往日离府,所带之物,皆要查验。今日我便想着找机会从后门溜出去,若是有查验之人,我便再找机会。到了后门,果然见着有守门的小厮,正要往回走呢,怎料却遇上了家主身边的晏道安。我袖里揣着你给我的东西,当真吓坏了。谁知晏道安却喊我过去,问了我要去做什么。” 岑镜心一提,忙问道:“然后呢?” 岑齐贤长吁一气,道:“我只说要去给姑娘你买吃食,晏道安说家主正好他也好出去,便叫我跟他一道出了门。我当真是心慌至极,谁知,出门时,那小厮见是晏道安,我竟是躲过了查验。” 岑镜眉心微蹙,眼露疑色,“晏道安没叫你接受查验?” 岑齐贤点点头,“运气着实是好。路上晏道安问了几句你在院里的生活,出门后便分开了。”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神色间的疑色更浓。她得知府中有锦衣卫的暗桩后,便揣测厉峥应当会安排暗桩照看她。于是她便安排师父出府试探,若是那暗桩发觉,想是会私下帮助师父。 可……帮师父出去的人竟是晏道安。他可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怎么会是暗桩?莫非,今日晏道安帮着师父出去,是巧合?他若真是暗桩,那锦衣卫在京中的布置,远比她过去以为的要更深入和全面。 思及至此,岑镜唇微抿。即便现在揣测晏道安是暗桩,她也不敢去试探。毕竟他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若是揣测错了,试探无异于打草惊蛇。总之,她知道厉峥能一直掌握她的动向,且府里有人能暗中相助她就是。 岑镜不再考虑暗桩的事,紧着看向岑齐贤,问道:“金台坊的宅子买好了吗?我给师父的东西也送出了?” 岑齐贤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地契、房契并几把钥匙,对岑镜道:“太过仓促,宅子是买在金台坊,也是在集英巷。只是离甲辰号有些远,是乙亥号。” “不远!” 岑镜伸手按住岑齐贤的小臂,忙宽慰道:“在一个巷子里便已是极好。” 岑齐贤点点头,接着对岑镜道:“那套宅子空了挺久,我将你给我的东西,藏进了地窖里。” 火铳安全送了出去,金台坊又夹在北镇抚司和东厂之间,一向安静安全,想是不会出什么意外。如此想着,岑镜心间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眸中闪着晶亮的光,推一下岑齐贤的小臂,道:“师父,我爹不是叫我成亲嘛。这两日,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要你做陪嫁。到时我就能将你的卖身契和籍契都要过来。等离了府,你就跟我走,我给你养老。” 听着岑镜的话,岑齐贤忽地眼眶泛红,点头应下,“欸!好!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到时候还给你好好看家。” “哈哈……” 岑镜笑开。可只笑了几声,笑声便转为一声叹息。她要如何离开呢?户籍已经上了,眼下还有婚事当前。离开这个目标,便似那无桥之河,隔岸树上的果子。瞧得见,却过不去,摘不着。 岑镜正琢磨着,岑齐贤开口道:“姑娘,你给我的那两锭金,我今日去兑换成了银,共换了二百二十两银。买那宅子花费六十两。剩下的我也都放在了宅子里。” 岑镜眉眼微垂,她其他的东西,还都在北镇抚司。之前锦衣卫们送的首饰,厉峥之前抓给她的那把首饰,验尸箱,还有……小狐狸玉簪。岑镜轻叹一声,估计没什么机会再回去了。怕是都拿不出来了。 岑镜想了想,对岑齐贤道:“剩下一百六十两,还有我之前攒的俸禄。主母还给了我不少首饰,等过些时日,成亲的事操办起来。趁府里忙乱之时,我把那些首饰拿给你,你找机会送出去卖了,换成银子放回宅子里。如此一来,这笔钱,想是够我们师徒俩一辈子衣食住行。等出去后,我再想法子找营生。日子定是能过好。” 岑齐贤忙道:“这些年我的月例银子,还有主家逢年过节的打赏,我也都攒了下来。我也一道送去你宅子里,日后你瞧着用。”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昏黄的烛火下,她看着鬓角斑白的岑齐贤,眼眶有些泛红。虽无血缘,但娘亲离世后,师父就是这世上,她唯一且真正的亲人。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教的,立足于世的身份他给的,关怀与陪伴也尽给了她。 岑镜将桌上的房契、地契还有钥匙,全部推还给岑齐贤,叮嘱道:“师父,这些东西你保管好。我不能留在身边。等我计划好如何离开,我会提前给你说。” “欸。” 岑齐贤点头应下。他看着岑镜,抬起他那只指骨尽断的手,凌空下按,叮嘱道:“筹谋如验尸,务必严谨,严谨,再严谨。” 岑镜重重点头,“好!” 话至此处,岑镜站起身,叮嘱岑齐贤早些歇着,便悄然离开了岑齐贤房间。 待回到自己房间,岑镜钻进了架子床里。她从榻里侧的小柜里,取出之前放进去的衣服、俸禄,重新开始收拾起来。不知何时能离开,但机会总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提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到时候并要变卖的首饰,全部交给师父送去自己的宅子里。以免机会来临时手忙脚乱。 这些时日,若是找到机会,便跟她爹多要些值钱的东西。傍身之物,越多越好。反正是亲爹,要他的东西不亏心。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看到了厉峥那件中衣。她的手一顿,目光凝在那件衣服上。心间泛起一股酸涩。片刻后,岑镜唇微抿,将那件中衣收进了包袱中。这件中衣,想是她此生,唯一一件能留在身边的同他相关的东西。 待将包袱收拾好后,岑镜复又将收好的包袱,塞进了小柜中。忙完后,岑镜坐在了榻边。 她看着榻上被褥上的花纹,陷入沉思。 她想靠挑拨张梦淮和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想靠着瞎编的故事,逼退姜如昼失败。今晚她想着能否靠着血脉亲情,说服爹爹不叫她嫁人,同样失败。便是想拖延一下婚期,都不成。 岑镜肩头一落,忽觉万分疲惫。 之前在诏狱时,她想的招儿,大多都能成。可如今回了邵府,竟是如此的举步维艰。 张梦淮和她爹一条心,邵书令是个只会闹毫无说话余地的废棋。现在她只能回到姜如昼身上去想法子。 可他连她心里有旁人都不在意,她还能用什么法子逼退他? 之前吓退尚统的法子也不能用。她会验尸这件事,身为邵家女,她便是连提都不能提。仵作是贱籍营生,她若开口叫人知晓,但凡传一星半点到她爹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要受重罚,便是连师父,都会被重罚。 岑镜想着这些事,越想,眉心锁得越紧。 且她爹今日已将和离之女归家,以及嫁女之时告知同僚,即便她偷偷跑了,还有岑镜那个身份可以用,但她这个人也同邵章台女儿的身份绑在了一起。既过了明路,若想脱离关系,也只能走明路。 况且她爹还要叫她去外头露脸。若是她没有自己这些盘算,她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应当会很感动。今夜他所有的承诺,都意味着今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仅如此,成亲后,她还可结交贵女,经营人脉,相助夫君。日后说不准还能混个诰命。 可偏生,她有自己的打算。她爹所做的一切,都在阻碍她。若不然……岑镜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不然她偷跑出去呢?眼下她没出去露过脸,没人认识她。出去后,她就用岑镜的身份,谁知道她是邵家女? 可这个念头才浮现一瞬,岑镜便习惯性地推演风险。这一推演,她立时蹙眉。她若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她爹定会起疑,会揣测她是否已经知晓娘亲死亡的真相。只要他起了这个疑心,这次一跑,他势必会派人寻找,说不准,会狠心灭口。离开邵府,没了厉峥,她爹若要杀她,易如反掌。所以……她不能跑! 岑镜愈发的烦,她爹怎就忽然想做个好爹了?哪怕不叫她出去露脸都成……念头落,岑镜忽地眸光一亮,坐直腰身。 对呀,她爹要叫她出去露脸! 他今晚说,过些时日,忠静侯府上办满月宴。她若要出门,暗桩必会知晓。暗桩知晓,就意味着厉峥知晓!那么厉峥,或许会借此机会,在忠静侯府见她! 岑镜一下捏紧手指。 她一双漆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来回转动。 姜如昼能接受她心里装着旁人,但能接受她同男人私通吗?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有了主意! 姜如昼要在府上住半个月,到时候忠静侯府的宴会,她爹约莫会带着一道去。毕竟是未来女婿,他要提携。只要寻个机会,叫他撞见她和厉峥私下见面即可。 若姜如昼事后将此事告知父亲,她就说,谁知会碰上厉峥,被他拦住,无耻戏耍。叫她爹去跟厉峥找麻烦就是。而且这么不光彩的事,她爹约莫不会闹大,所以不必担心给厉峥带去官途上的大麻烦。 若是姜如昼不去,或是厉峥不来,这个计划都会失败。且先这般计划着,同时再想想旁的法子。 许是看到些许希望的缘故,岑镜烦闷蜷曲了许久的心,总算是稍稍舒展了些。她起身朝净室走去。 沐浴时,许是意识到,过几日可能会见到厉峥的缘故。她总不自觉地去幻想与他再见的情形。 若真的见到了,他会是何态度? 这一刻,岑镜忽地发觉,她推演不出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她不知他会是何态度。毕竟当时在诏狱,伤人的话,她都说尽了。罢了……不想了。 岑镜撩水至肩。理智说着不想了,可她看着水中自己这副身体,莫名又想起初到江西之时。 那日清晨在临湘阁醒来后,她身痛难忍。不仅私隐之处叫她无法正常的行立坐卧,便是浑身每一处的肌肉都酸痛难忍。以至于叫她误以为是连日骑马造成的伤痛。 他们那晚,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一夜? 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滕王阁里,他站在廊外夜风中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他未着衣将她圈禁在舷墙处,俯在她耳畔说话的画面;明月山上,他两次叫她别乱动时的画面……还有那夜诏狱里,主腰被他掀起,他用力收腰的那一个瞬间。 岑镜忽觉心口骤然紧缩,只觉一股热浪在身中荡开。她清洗身子的手,动作也缓了下来。感受到自己身子传来的异样,岑镜自嘲一笑。便是到了这等地步,这个男人,也还是能轻易挑动她欲。望的一片深海。 岑镜屏住呼吸,一下将整个人沉进了浴桶中。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冲刷过全身的水,带走她脑海中那个反复出现的身影。 余下的几日,岑镜每日上午自己在屋里待着。晌午去张梦淮院中吃饭,下午就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说话,有时下棋,有时听他弹琴。晚上爹爹回来,就又一道去张梦淮院里吃饭。吃过饭后回去休息。 为着她的婚事,府里逐渐忙碌起来,张梦淮操持得倒也用心。而从祠堂放出来的邵书令,自出来后,再未同她说过半句话。偶尔看她一眼,神色间也是充满鄙夷与不屑。 岑镜对此不做理会。她明白,在邵书令眼中,她便是那种装腔作势,品行不端之人。她确实如此。她同她爹是像极了,一样的满口谎言,一样的伪饰虚伪。当初厉峥需要一个听话的仵作,她就做一个乖巧听话的仵作。爹需要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她就做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别人需要什么样的人,她就演什么样的人。非如此,她换不来半分喘息之机。邵书令这样的大家贵女,瞧不上她实在寻常。 日子就这般到了十日后,这一日下午申时,梳头嬷嬷给她梳了个极精致的发髻,上了极精巧的妆,换上府里绣娘给她做的纹样时新的衣裳。一家人三驾马车,连同姜如昼,一道往忠静侯府而去。 ----------------------- 作者有话说:厉峥:打扮好看,见老婆去~ 第115章 邵章台与张梦淮同乘一车,邵书令与邵书铭同乘一车。岑镜则带着疏梅疏月两个侍女,与姜如昼同乘一车。待到了忠静侯府门外,众人陆续下车。 岑镜下了马车,手里抱着暖炉,打眼四处瞧了瞧。忠静侯府门外此刻陆续停下的马车极多。主人下车后,便有侍从引着车夫绕府往府后而去。岑镜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仔细看了片刻,却始终未见厉峥。 岑镜唇微抿,往日在京中时,以他的官职品级,时常会收到各类帖子,但他几乎只派人送礼过去,本人几乎很少出席。不知今日会不会来?若是暗桩已将她今日出门的消息告知,他想是会来。只不知眼下,是已经进了府,还是未到。 岑镜心间莫名有些焦灼,眉峰不自觉微蹙。身旁的姜如昼见此,问道:“可是不喜人多嘈杂?” 岑镜回过神来,冲他抿唇一笑,道:“是有些。” 姜如昼笑道:“京中贵女,少不得交际应酬。等入了府,府里估计会有贵女们组织的投壶、锤丸等玩儿法。去玩玩便熟悉了。” 锦衣折腰 第130节 岑镜含笑,冲姜如昼微微颔首。 说话间,二人一同邵章台等人会合,一道往忠静侯府走去。忠静侯夫妇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忠静侯夫妇望之年逾六十,忠静侯身穿御赐斗牛服,外套一件裘衣,头戴儒巾,正迎客入府。斗牛纹亦是极尊贵的纹样,是仅次于飞鱼服的御赐华服。家中举办宴会,作为主人穿着此服,正适宜彰显皇帝恩宠。 邵章台走上前去,同忠静侯见礼。忠静侯一见邵章台,笑意比见旁人时更开怀几分,行礼道:“邵总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邵章台回礼,“侯爷不弃才是。”说着,邵章台令晏道安奉上表礼。 忠静侯命人收下,邵章台对三个儿女道:“还不见过侯爷。” 岑镜等三人闻言,行礼,“晚辈见过侯爷。” 忠静侯的目光从几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挽着已婚女子发髻的岑镜面上,笑道:“这位便是邵总宪一直养在江南,近来归家的姑娘?” 邵章台笑着点头道:“正是。下月初三,侯爷可记得过府来喝喜酒。” 岑镜单独上前,跟忠静侯行了个礼。 邵章台又看向姜如昼,对忠静侯道:“这位是我夫人家远房表侄姜如昼,下个月,就是我的女婿了。” 姜如昼闻言,上前见礼。 忠静侯深知这是引荐,连忙看向姜如昼,夸赞道:“青年才俊,气度儒雅,前程不可限量啊……” 姜如昼赶忙谦虚几句。众人爽朗失笑。 话至此处,忠静侯唤来侍从,对邵章台道:“邵总宪,天寒地冻,快请入席。待晚些时候,亲来与邵总宪畅饮几杯。” 邵章台行礼应下,旋即,一家人在侍从的引导下往里走去。 绕过正堂后,男女宾客便要分开,邵章台对岑镜道:“莫怕,跟着你母亲就是。” 岑镜点头,邵章台又对邵书令道:“照顾好你姐姐。” 邵书令不悦地嗯了一声,但自始至终,都未看岑镜一眼。叮嘱罢,邵章台便带着邵书铭和姜如昼,往男宾区而去。 虽是冬日,但今日天气不差,尚未开宴,好些人都在院中玩耍。院中廊下、水榭中,准备了不少桌椅,桌上都温着茶水,摆着糕点小食。还备了投壶、锤丸等玩法,亦有专给小孩子备下的秋千、木马等玩具。 此刻的男宾区内,厉峥、赵长亭、项州、尚统四人,坐在水榭里的圆木桌边,正隔湖看着湖对面的女宾区。四个人穿着很像,皆是头戴暖耳帽,身着裘衣。除了厉峥内穿一套暗红色圆领袍外,其余三人都是内穿不同颜色的深色直身。 厉峥的眼睛一直盯着湖对岸的女宾区,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则边看,边用着桌上备下的吃食。 尚统看了厉峥几眼,看向项州,开口道:“方才进来时,见着几位姑娘,皆是华服加身,浓妆艳抹,甚美。” 说着,尚统看着项州,朝厉峥的方向侧了下脑袋。项州会意,尚统这是想转移下厉峥的注意力。这些时日,他心情确实差。念头落,项州接过话,道:“确实,堂尊可有留意?” 注意力被打断,厉峥看了项州一眼,没作理会。继续看向湖对岸。 尚统见此,给厉峥倒了一杯温酒,推过去,道:“这都大半个月了,你也不能一直这般。今日肯定能见着,打起精神!” 听闻此言,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气,端起了尚统递来的酒,一口饮尽。尚统见此,唇边挂上笑意, 接着道:“对嘛!开心点!” 尚统忙接着道:“方才进来时瞧见个县主,妆面独特,未曾见过那般花钿,瞧着好看极了。你们可有瞧见?” 项州接过话,道:“这般宴会,一向争奇斗艳。堂尊见着了吗?” 赵长亭一直没吭声,只掰着手里一块糕点吃,观察着几人。 说着,二人皆看向厉峥。厉峥知道,他们是想叫他开心些,是好意。可惜尚统这简单的脑子,说来说去,只会说女人。他确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他人的情意与善意视而不见。当初在江西时,他便已意识到这点。 思及至此,厉峥眼睛还是看着湖对岸,接过话,随口道:“没留意。但妆面只是锦上添花,若人气自生华,便是不上妆,亦美。” 赵长亭听罢,呵呵笑了两声。报镜姑娘名字得了呗。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的方向,忽瞥见邵章台带着两名男子进了水榭外的回廊,一个少年,一个青年。赵长亭在桌下踢了厉峥一脚,低声道:“邵章台!”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侧身转头。 他转头的瞬间,邵章台正好靠近水榭,他目光随意一瞥,便瞧见了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眼微眯,暗箭陡生。 邵章台的目光从厉峥面上掠过,自朝后头宴席厅走去。他虽未再转头,但感觉得到,后头水榭里的四人,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待走远些,邵章台低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怎会有锦衣卫来?” 晏道安回头看了厉峥几人一眼,低声对邵章台道:“那厉同知官职不低,一般有宴,官员都会循例送帖。来也不奇怪。” 邵章台眼露不悦,未再多言。待进了厅中,邵章台自去找同僚说话,而邵书铭和姜如昼,他则叫他二人结伴,自去结交同龄人。 姜如昼和邵书铭很快从厅中另一侧出来,去了不远处院中投壶之处。一众年轻人,正热闹地下注投壶。 尚统盯着姜如昼,勾一下嘴角,道:“那个小白脸,就是觊觎嫂子的狗杂种吧?” 厉峥看向姜如昼,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一身的文质之气。邵家无旁的男丁,想来是姜如昼无疑。暗桩已将消息递全,此人原配已故,家中有两个女儿。而关于岑镜,邵章台对外说是早年身子不好,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归家。 “走!”尚统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起身道:“咱去会会!” 赵长亭闻言蹙眉,“怎么你三……” 怎料他“岁小孩”三个字尚未出口,却见厉峥已跟着起身。赵长亭立时收声,得!三岁小孩不止一个。赵长亭无奈,只得跟着起身。项州看向赵长亭,冲他笑着一抬下巴,示意随他们吧。 于是四人尽皆起身,一道往投壶处而去。 赵长亭看着身侧的厉峥,无奈抬手,手背骨节从鼻尖擦过。其实他想说,你一个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实在是没必要去同一个正八品县丞示威,自降身份不是! 姜如昼往常哪里有资格来侯府的宴会,就算去,也无人理会他。但今日跟着邵书铭,哪怕邵书铭还只是个孩子,并无官身,但身为正二品大员之子,好些人主动招呼着他玩儿。因着邵书铭的缘故,姜如昼自也很快融入。 投壶的人分为甲乙两队,一旁的桌上是各自押注的彩头,两队的人全部投完后,算分数判输赢。姜如昼和邵书铭加入了乙队。由于是刚加入的,他站在队伍最后。 姜如昼正愉快地看着前头的投壶,忽觉一股阴风从侧面袭来。他转头看去,正见四名高大挺拔的男子,如一堵骤然倒下的高墙般朝他压来。 这四个人,分明脚步很缓,却莫名叫人感觉向他走来得很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尤其走在最前的那名男子,望之二十六七,五官英俊凌厉,俯视他的眼神,宛若鹰隼俯空冲下,朝猎物袭来。 姜如昼眉微蹙,莫名感到不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一旁瞧着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子开口,“在下锦衣卫精锐缇骑统领尚统,公子同一群小孩玩儿什么?不如跟我们去捶丸。” 这四人是锦衣卫?难怪气质这般不同。 姜如昼再次扫了一眼四人。锦衣卫选拔有严格标准,身高不可低于五尺八寸,身形亦有要求,需得虎背蜂腰螳螂腿,形体不可残毁。尤其是御前的锦衣卫,气质样貌更要出众。这四人,走在最前那个,身高当在六尺以上,另外三个虽不如他高,但放在人堆里也是罕见的伟岸。 姜如昼莫名感到一股不安,且锦衣卫,皇帝鹰犬,不沾染得好。 思及至此,他只行礼道:“表弟尚在此处,便不同四位前去了。”分明此处投壶的人,有少年亦有青年,同一群小孩玩儿这话,无从说起。 怎料他刚站直身子,尚统两步上前,直接搭上他的肩膀,臂上用力将他箍住。姜如昼身子瞬时僵硬。尚统勾唇笑道:“你表弟又不是小孩,你留着喂奶?且去捶丸!” 说着,尚统搂着姜如昼便走。 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脖颈处传来,姜如昼根本挣脱不得,硬被拖着带走。一个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这四名锦衣卫怕不是冲着他来的?他做了什么?怎会被锦衣卫盯上? 而另一面的岑镜,此刻正在宴会厅椅子上,安静地坐着。 自跟着张梦淮和邵书令入了女宾区。才刚入厅,就有好几位年少的姑娘嬉闹着上前,拉着邵书令去了院中玩耍,邵书令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同她们的话里来听,应当都是早已熟识的闺中密友。而张梦淮,则被几位夫人招呼走了,只剩下岑镜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坐着。 她眼睛看着桌上暖胃的姜茶,眼神有些失焦。 她今晚的计划,皆仰仗于厉峥。 他到底有没有来?他若是来了,应当会见她,想是会安排个什么人来找她。若真能见着,她便叫人去找姜如昼,就说人多烦闷,请他一道去院中走走,想是能叫他撞见她和厉峥见面。 岑镜正焦灼着,余光中忽见一人在她身边坐下。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一位望之二十七八的夫人,坐在她的身边,正含笑看着她。这夫人梳三绺头,身着月白色绣粉梅交领长袄,她身姿丰腴窈窕,唇红齿白,瞧着珠圆玉润。是极明艳且又透着富贵温和的长相。 见岑镜看她,那夫人抿唇笑道:“娘子怎一个人坐着?” 岑镜笑道:“不喜人多嘈杂,就想着自己安静待会儿。” 那夫人接着笑道:“我远远便瞧见了娘子,娘子样貌极合我眼缘,这就不请自来地坐下了。” 岑镜得体地笑笑,抬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这位夫人倒了杯茶,道:“夫人且用些茶。”言下之意,自喝茶,别理会我。 那夫人却似浑然不 觉岑镜之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娘子可是邵总宪家刚和离回来的长女?” 原是瞧着她爹的身份,来搭话攀交的人。岑镜一时更不想理会,只淡淡道:“是。” 她正欲找个借口将这位夫人支走,或者自己找个借口走。怎料那夫人对她冷淡的神色完全视而不见。只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开口道:“我夫君是北镇抚司锦衣卫,正六品司务百户,姓赵。” 岑镜猛地转身看向那夫人,呼吸于一瞬间凝滞。 眼前的女子,纵然面容陌生,但岑镜心间已然腾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她仿佛久困于无人孤岛上的旅人,终于见到了其他人,且还是极熟悉之人!一时间,心间这股暖流冲得她险些落下泪来。她一把握住那夫人的手,低声道:“嫂嫂?” 那夫人看着岑镜展颜笑开,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挑眉道:“可不就是嫂嫂?” 竟是赵长亭的夫人! 岑镜激动得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忙问道:“嫂嫂该如何称呼?” 那夫人笑着道:“我姓谢,名唤谢羡予。你赵哥回来后,将在江西的事都同我说了。自家哥嫂,唤嫂嫂便是。” 岑镜连连点头。 这段时日在邵府,她没觉着委屈。可这会儿见着谢羡予,却有种受了大委屈终于见着自家人的舒心感,眼眶都跟着泛红。 谢羡予拍拍她的手,低声对她道:“都来了。厉大人、你赵哥,还有项州和尚统,都在男宾那边儿呢。” 谢羡予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神色严肃下来,再次对岑镜道:“等下席间,大家伙儿少不得吃酒。等酒过三巡之后,我们离席,府外北镇抚司的马车,厉大人在车里等你。” 话至此处,谢羡予似是想起什么,捏捏岑镜的手,对她道:“去见见!将话说明白,莫要稀里糊涂的,错了好姻缘。” 厉峥原是安排了嫂子来找她,帮手多!那今晚的计划应当会顺利推进。 岑镜一直焦灼的心,终于落地。她揣测得不错,之前他送来吹箭来,应当是还在意她,会借着这个机会见她。之前她还担心,那晚话说得太重,伤了他不肯再见。 岑镜看向谢羡予,眉宇间略有焦急,道:“嫂子,不能在车里见。可能得辛苦你跟赵哥说一声,我得在侯府后院里见他。” 谢羡予微愣,忙道:“侯府后院怕是不安全。”若被人撞见,恐会伤她名节。 岑镜低声祈求道:“嫂子且听我的,我另有盘算!” 谢羡予看着岑镜,缓缓点头。长亭回家后说来着,镜姑娘极聪慧有主意,半点不比厉大人差。 谢羡予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刚才找你时,四处转了转。更衣处后头有个院子,男女宾区域连通,没什么人经过,可在那里见。” 岑镜重重点头,“多谢嫂嫂。” 谢羡予转身,唤来家中侍女,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那侍女便紧着离去。 侍女走后,谢羡予对岑镜道:“她会去找男宾区外等候的家中小厮,话很快就能传到。” 岑镜点头,再次谢过! 安排好了见面的事,终于可以闲聊几句,岑镜含笑问道:“嫂嫂是怎么找见我的?” 话到此处,可算是打开了谢羡予的话匣子,谢羡予轻拍一下她的小臂,蹙眉道:“来之前,你赵哥说你不施粉黛,衣着素雅。我就照着这个说法找,路过你身边好几次,都没过来!怎料问了好几个瞧着像的人,都不是。” 锦衣折腰 第131节 谢羡予再次看向岑镜,仔细一番打量,道:“分明华贵端庄!我瞧着你落单,又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这般姿容出众的一位贵女,刚才她都没敢来搭话。 岑镜无奈失笑,只好道:“都是我爹家里的嬷嬷给装扮的。” 谢羡予眼露一丝心疼,这话说得,听起来与生父生疏极了。她不由一声轻叹。 岑镜问道:“这些时日,你们可好?” 他可好? 谢羡予拍拍岑镜的手,道:“你赵哥一直好着呢。但是,他不大好。今晚一道过来时,瞧着很憔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了一声,推心置腹道:“我本想着,你们回来后休息一段时日。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在家里弄一桌席面,你们一道来家里住一晚。可还没等我准备呢,你们就闹成这样。你还成了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到底发生何事,跟嫂子细细说说。这也是你赵哥的意思,叫我细细问问你。你们堂尊嘴里,详细你俩的事儿,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番话说完,谢羡予接着补充道:“我和你赵哥,本还打算着认你做个义妹。日后从我们家里出嫁,嫁妆我们给你出。怎料你如今成了左都御史的女儿。我们夫妻俩要见你,可不好见了。我们今晚是跟着厉大人来的,你赵哥那点品级,可得不到这等门第的帖子。趁着今晚见面,都说说!” 听着谢羡予这么一番关切且又推心置腹的话,岑镜如何还能隐瞒?且……岑镜看了谢羡予一眼。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过闺中密友,能说些贴心的话。师父固然亲厚,可到底是男子,还是长辈。眼前的谢羡予,哪怕是第一次见,却莫名有种已认识她许久的亲近感,叫她忍不住想要予以信任。 许是对同性密友的渴望,又许是很多事,确实在心里压了许久。岑镜未再隐瞒,从到江西,临湘阁一事起,细细跟谢羡予讲起了她和厉峥之间的私事。 厅中逐渐开始上席,岑镜和谢羡予坐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低声细语地说着私密的话。岑镜时而感慨,时而无奈。谢羡予细细地听着,时而赞赏,时而又眼露愠色。 待所有事都说完后,谢羡予看着岑镜,重叹一声,低声骂道:“从前一直听你赵哥说,我还当你们堂尊是多缜密稳重一个人。怎将事情干得这般缺德?事发之时,不担责便也罢了,竟还叫你施针?事后又来招惹你,叫你懵懂无知地落入圈套。你是该狠狠收拾他!” 今晚见面时,瞧着厉峥那副样子,她还有些心疼。这会儿听完镜姑娘的话,再回头看,纯属活该不是?应该就让他再疼点儿! 瞧着谢羡予愤懑的神色,岑镜笑开,伸手推推她的小臂,道:“所以,事已至此。我如何还回头同他在一起?” 谢羡予听罢,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说法。你赵哥十八九岁那时候,我俩刚成亲那两年,也没少气我。你俩这事儿,厉大人确实过分,但你收拾他就是了。” 话至此处,谢羡予小臂一抬,撞了岑镜手臂一下,眉一挑,抬手凌空重点一下,道:“男人这种货色,你拿他当狗训便是!” 岑镜闻言笑开,谢羡予亦笑,接着道:“人和人在一块,总会有些矛盾。就拿我和你赵哥说,刚成亲那会儿,他还没认识厉大人。他也不上进,就在锦衣卫里混日子。我那时候也年轻,心气儿高,一心想着将日子过得红火,瞧着他那样就可烦了。但是你赵哥呢,一颗心却真,不管我俩闹成什么样,他都从不在外头乱来,也不往家里弄人。随着年纪增长,我也看明白了不少事,也慢慢懂了他为何就想着随便混混。矛盾也就没了。两个人彼此牵挂着,在意着,日子就过得极为舒心。” 话至此处,谢羡予看向岑镜,接着道:“有些事,还得你自己辨。且看你,更看重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谢羡予,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间。准备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在她的人生里,她更看重什么。 席已至后半段,而就在这时,谢羡予身边的侍女上前,俯身在谢羡予耳边说了几句话。谢羡予点点头,旋即转头对岑镜道:“他过去了,我们走。” 岑镜点头应下,而后唤来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对疏梅道:“你去跟主母说一声,我遇上位极有眼缘的夫人,同她出去走走。” 疏梅离去,岑镜又对疏月道:“你且去帮我往男宾那边传个话,叫姜官人陪我去更衣室后头的院子里透透气。” 疏月应声离去。吩咐完,两个侍女也支开了,岑镜起身离席,同等在一旁的谢羡予一道离去。 出了厅,丝乐之声渐消。周遭安静下来,天色已晚,但侯府里今夜点了许多灯,处处灯火通明。 许是马上就要见到厉峥的缘故,岑镜的心阵阵紧缩,她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半个多月了。自至诏狱的这一年多,她和厉峥,还从未这么久没见过,往日至多四五日不见。 越靠近更衣处,越安静。 待来到更衣处旁边院子的月洞门处,岑镜正见赵长亭站在门外。岑镜立时眼露喜色,牵着谢羡予的手,几步上前,“赵哥!” 赵长亭闻声立时弯腰看过来,正见岑镜和自己夫人一道过来。待二人走近,赵长亭眼眸微睁,“嚯!好妹子!这高门贵女的气质浑然天成啊!” 等二人进来院中,赵长亭也不废话,指了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隐可见一座亭子的飞檐。赵长亭道:“堂尊在那儿。快去,我和你嫂子给你俩看 着。” 岑镜点了点头,而后对赵长亭道:“若是有个身穿素白色道袍,看着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过来,赵哥切记放行。” 赵长亭头微侧,“姜如昼?刚才席上见到了。你俩好不容易见着,叫他过去作甚?”那姜如昼,还叫他们欺负了一阵儿,这会怕是浑身疼,不好走道儿。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道:“逼他退婚!” 说罢,岑镜转身往院中那小亭处而去。 赵长亭和谢羡予相视一眼,同时瞪大眼睛。眼看着岑镜走远,谢羡予缓声道:“咱这妹子,一直这般……勇敢吗?”出格吗?难怪刚才说今晚得在院子里见。 赵长亭挽住谢羡予的手,将她手臂拉到臂弯里,肩头靠过去,点头道:“更勇敢的你还没见着呢。” 岑镜拐过几座假山,绕过最后一座假山的瞬间,眼前亭中灯笼昏黄的光下,她见到了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岑镜气息一滞,只觉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116章 他垂首看着地面,正于亭门内缓踱步。 当岑镜的身影闯入余光的瞬间,厉峥的心骤然一紧。他立时转头,同时止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只觉有一把利刃捅入心间。一时间,浓郁的自责、歉疚裹挟着浓烈的思念在他心海中荡开波浪。 眼前的岑镜,梳着精致的堕马环髻,一只点翠的衔珠三尾侧凤,翩然落于发间。侧凤口中衔着的流苏,正于她鬓边轻摇。她上身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胭脂红绣百蝶广袖披风。披风下的马面裙,双狮戏绣球纹的织金底阑,在亭前的灯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唇红齿白,眉如远山。 她看起来,整个人华贵端庄。除了那双眸依旧洞明,此刻他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半分从前诏狱那个仵作的影子。熟悉中,带着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陌生。 岑镜的心本已悬停,指尖都泛着细微的麻意。可当她看清厉峥的面容时,那颗悬停的心忽地抽痛,将她拉回了眼前的现实。才大半个月不见,他怎会憔悴至此?本就骨相清晰的脸,现如今瞧着脸颊都有些凹陷,眼中更是能看到清晰的血丝,便是连眼下,都布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垂眸,轻叹一气。待心口闷堵之感稍缓些,岑镜垂眸朝小亭走去。来到台阶前,她提裙上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看向他。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胸膛微有些起伏。他的心间本有无数的话想同她说。想说他查清了一切,想跟她道歉,想同她商议之后的打算……他分明有无数的话,可此刻她站在面前,他却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岑镜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灯笼的倒影宛如星点般落在她的眼睛里,随着她的眸光轻轻地颤动。她从不知晓,从前那位冷漠而又孤高,强势而又勇武的堂尊,有朝一日,竟会似一尊瓷器,仿佛触之即碎。 她看着厉峥的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从脚到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可他的眼神中,却不带丝毫欣赏之色,唯有担忧,似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片刻后,厉峥的目光在她额角停下,眉微蹙。 他唇微张,深吸一气,而后抬手指尖落在她额上,之前磕伤的疤痕上。伤已好,但疤痕未愈。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伤口处,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从他的衣袖上飘来,钻入鼻息。 厉峥指尖轻抚她的伤痕,开口道:“可是为了阻止上户籍?便是要挑拨人,言语刺激即可,何必自毁自伤?” 岑镜闻言,微微讶然。 他怎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仅知道为何而伤,还完整复现了她行动的轨迹。岑镜问道:“暗桩给你递的消息?” 厉峥放下手,点点头,道:“他将消息告知于我,推测下,便知你的目的。锦衣卫若无这点手段,如何同庞大的文官群体斗?” 岑镜眉眼微垂。也是,想来不止邵府,便是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严密地监视之下。岑镜想了想,对厉峥道:“我非自毁自伤,我要一击即中的结果。若只是言语刺激,太慢了。可……也没什么用。我爹在家里说一不二。” 厉峥点头,“我知道。你爹已经给你上了户籍。户部那些文官,上赶着往你爹身上贴,我没法儿明着阻止。但销户的法子有很多,等你离开邵府,报死,便可销户。日后用岑镜的身份即可。” 岑镜自嘲一笑,道:“眼下麻烦的是,我无法离开。” 厉峥正欲问她婚事的打算,却见岑镜忽地抬头,看向亭外,神色有些警觉。厉峥不解,“怎么?” 岑镜伸手握住厉峥的手腕,对厉峥道:“你且随我来。” 手腕上传来她纤细的手握下的力道,厉峥纵不解,但也随着这道如细绳一般的力量走出亭子。 岑镜四下看了看,旋即将厉峥拉进道边的一处假山中间,相对站定。站定后,岑镜又四处看了看,正见他们所在的地方,站在入亭的小道上,便可以瞧见,岑镜放下了心。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厉峥神色间满是不解,问道:“来这里做甚?” 本打算在车里见,既安全又好说话。可她要在侯府后院中见,他便寻了那座亭子。在亭中说话,便是被人瞧见,对她也无甚损害。可这躲 到假山里来,被人瞧见同私会何异?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现如今她是高门贵女,名节怎可有损? 岑镜站上假山底下凸出的一块石板,仰头看他时不再那般费劲。站好后,岑镜方对厉峥道:“我出来时,叫侍女去唤姜如昼,跟他说陪我在院中透透气。” 岑镜正欲说自己的打算,怎料才刚起个头,却忽见厉峥神色骤变。他一双眸锐利无比,似是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岑镜一惊。 厉峥忽地伸手,一下握住岑镜的手臂。他的眸色几欲崩裂,每个字都似硬挤出牙缝,“便是同我见面,你也要唤你那未婚夫来?” 这一瞬间,厉峥只觉自己的心海,再次变成了大片滚烫的岩浆。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如此。方才见到她,她似一泓清泉,好不容易短暂地浇灭了他心间的烈焰,但此时此刻,那股清泉却又蒸发无踪。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 手臂被他握得有些疼,她仿佛又看到那夜诏狱里失去理智的那只恶鬼。 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这般沉不住气过?她恍惚间似是全然共情了他这段时日的心境。他所有情绪都累积在顶点之处,只需稍有一点刺激,便会如决堤而下。 岑镜颔首抿唇。 片刻后,岑镜抬头,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拉至唇边,下巴抵在了他的指背上。 厉峥微怔。方才心间狂怒奔出的那只猛兽,似是被技艺超绝的驯兽师抚摸过头顶,竟叫他心间的躁动逐渐平复了下来。 岑镜抬起眼睛看着他,宛如一只狡黠又乖巧的狐狸,缓声道:“帮我退婚!” 厉峥讶然。 他眉眼微垂,眸光有些躲闪。原是要帮她退婚,他还以为……她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才将那姜如昼喊来。 厉峥现如今那倏尔奔逃,倏尔又回归的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中。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今夜她不去车里见,叫他来这里,而后又将他带到假山中间。莫不是要叫姜如昼看到,以为她同外男私会,以此叫姜如昼主动提出退婚? 在洞悉了她的意图后,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从岑镜手里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道:“你还是跟我去车里。此法不妥。你家那种门第,一向看重名声。若是姜如昼恼羞成怒,告知你爹,怕不是要赐你一尺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说着,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岑镜忙伸手将他拉住,“不成!” 厉峥回头看来,岑镜拽着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悲色,道:“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挑拨邵书令,直言挑衅张梦淮,求我爹!甚至我骗姜如昼,我四年前有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今未忘。他竟也坦然接受。我现在必得使这个法子!” 听着她描述的这些话,厉峥眼底布上一片浓郁的怜惜,悔恨随之而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带回家中!或者,就该应下邵章台的联姻提议! 岑镜接着道:“你且放心,若姜如昼告知我爹,我自有脱身的说辞。” “呵……” 厉峥一声轻笑。他转回身子,回到岑镜面前。他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你是要说,我本是去更衣,怎料却被厉峥堵在后院里,被他钳制逼迫?然后再叫你爹以为我还在意你,而不敢动你。” 岑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呆住。 片刻后,岑镜拧着指尖,干涩地笑笑,点了下头,“嗯……” 厉峥无奈看向岑镜,再次无声失笑。 当初在临湘阁,她惧怕毁了名声,所以强留了他。而今便是连名声都赌上了。但稍微细想便能明白,在诏狱时,她最看重的是那份差事。所以她要保全名声留住差事。现如今,她的目的是阻止成亲,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那么名声,便也是她桌上的筹码。 厉峥看着她笑笑,开口道:“不必如此。你成亲那日,我会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你不会嫁于姜如昼,也会离开邵府。在这之前,你要做的,是在邵家保护好自己。” 岑镜闻言哑然,怔愣地看着厉峥。 她凝视着厉峥的眼睛,旋即肩头一落。此刻她看着厉峥,神色间,既有对他誓死不放手的动容,亦有一股如乌云般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失望。 岑镜轻笑,开口道:“是个好法子。如此一来,我什么都不必做了。劫人的是锦衣卫,届时哪怕我爹报官,出去找人的还是锦衣卫。监守自盗的法子,当真极好。”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的眼睛,神色平静如一潭山中清泉。她接着开口道:“之后呢?从此便藏匿于四方深井,再也别想以真面目示人。” 锦衣折腰 第132节 这一瞬间,从八岁至十九岁,整整十一年,被她爹关在郊外宅子里的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她便似跌进了深海之中,不会游泳,也没有浮木,只能看着海水一遍遍地没过头顶,一点点地被深海吞噬。 她如今是邵家女,无论是法理,还是人前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邵家女。她要离开,也只能从明路上,光明正大地离开! 听她这般说,厉峥心间一刺,眉峰不自觉地紧锁。劫走她之后,确实只能暂时将她藏匿。厉峥缓声劝慰道:“剩下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岑镜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看向厉峥,点头道:“成。” 见她竟然答应,厉峥怔愣一瞬。旋即重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边逐渐展开一个笑意。带着轻松,带着希望。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道:“不过我的法子也可以试试。我打算的是将亲事退了,然后再等我爹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逃离邵府。邵府暗桩可是晏道安?若是如此的话,等我准备好,就告诉晏道安。你届时接应我逃离。这不比劫人更方便?更隐蔽?动静更小?” 说罢,岑镜静静看着厉峥,等他回话。她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他,唯有提供给他另一个可行的策略,方能说动他。 厉峥沉思数息,片刻后低眉失笑。 他重叹一声,再次看向岑镜。他喉结微动,眸色中闪着动容,“我以为……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不愿再让我插手你的事。若是里应外合地逃出邵府,自是更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旋即咬唇低眉,道:“我也以为,那日话说得太重,你可能不会再理我。” “怎会?”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开口道:“是我做得不好,亏欠于你。”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头微侧,眼眶微有些泛红,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几下,但依旧没能挡住泪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裘衣领上的两侧毛领,道:“那先帮我退婚。姜如昼该来了。”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下一瞬,厉峥低头,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穿过岑镜发髻,一下托住她的脖颈,拇指抚上她的耳环。另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了怀里。他几乎未有半分停滞,在灼热又有些急促的气息中,撬开岑镜的唇齿。这段时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尽皆被勾缠进这个深而烈的吻中。 厉峥滚烫的体温瞬息将岑镜裹紧,在他灼热的气息中,纵她心知是计,却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本想抱紧他的脖颈,可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憔悴的模样,心间的阵阵抽痛促使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抚至耳畔。他不断加重的气息,越来越紧的怀抱,便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寸一寸的灼烧她的理智,直到一点点烧尽。她到底是彻底忘了身处何方天地,深陷于这 一片热烈中。 赵长亭和谢羡予一直在亭子尽头的小路上守着。 赵长亭将谢羡予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赵长亭问道:“你问镜姑娘了吗?他俩怎么回事?” 谢羡予眉微挑,白了赵长亭一眼,道:“这……这事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话。还真不能给你说。总之,你们堂尊,活该!” 赵长亭讶然,而后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谢羡予蹙眉道:“都说了没法给你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息道:“该劝的话我都劝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镜姑娘自己决定了。不是我说,你们堂尊这事儿办的,是真缺德。欸?” 谢羡予看向赵长亭,问道:“你们锦衣卫,真就这么坏吗?” 赵长亭眼眸微睁,而后软语恳求道:“就透露一点点!说个大概就成。小鱼儿?说嘛。” 谢羡予啧了一声,道:“女儿家的私事,真不能跟你说。反正大概就是,你们堂尊,在这段感情里,纯粹给镜姑娘做了个局。然后被镜姑娘发现了,事情就闹成了这般。” 赵长亭了然,道:“哦,算盘精的报应。” 二人正说话间,赵长亭忽见通往男宾区那扇月洞门内,走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仔细一看,正是姜如昼。 赵长亭松开谢羡予的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姜如昼,走,我俩先躲开些。” 谢羡予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脚步有些迟疑,“镜姑娘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若这姜如昼恼羞成怒闹大,她爹要清正门风可怎么好? 赵长亭神色反而松弛,拉着谢羡予就走,“别担心!镜姑娘的招儿,配合就成!” 说话间,赵长亭夫妇躲去了靠近女宾区的那条路上。他特意站在能看见姜如昼的路上,姜如昼一走,他还得回去接着放哨。 姜如昼进来后,顺路在院里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可找了半晌,也未见岑镜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见不远处有个小亭。莫非在那小亭里?过去瞧瞧。 姜如昼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小亭的路上。 可没走几步,他忽听得右侧的花园里似有动静。姜如昼不解,莫不是府中养的猫儿?他放轻了步子,继续往里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绕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这座假山后,园中的另一处假山后,正有一对男女相拥深吻。姜如昼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谁人胆敢在侯府宴上私会? 眼前的画面冲击实在过大,姜如昼连忙扭开头。他正欲抬脚离去,可下一瞬,他忽觉不对,那女子的衣裳……今日出门时岑镜的着装出现在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朝他脑门劈来,姜如昼如遭雷击,惊骇转头! 借着亭子上灯笼照进院中的光,姜如昼看清了假山中的那对男女。他震惊紧盯,便是连眨眼都忘了。那女子,不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又是谁?而那男子,正是今日为难他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姜如昼不由攥紧了衣袖边缘,牙关紧咬,连带着额角处青筋绷起。 他一向克己守礼,哪怕是和前头夫人,也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拥吻。这二人,当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他只看这一眼,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此! 若他未曾成过亲,许是还看不出来。可他成过亲。通常未有过夫妻情事的男女,再亲密,都会保持一些距离。但这二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哪怕衣着未乱,那锦衣卫依旧会时不时情难自抑地收。腰蹭去,他们想是早已…… 姜如昼一双眸中几乎喷出火焰。 难怪,难怪今日这锦衣卫会莫名其妙为难于他!他还奇怪,何时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邵姑娘和离归家,恐怕不是她说得那般简单!许是与人私通被发觉!好好好,他竟遇上个这般不守妇道的浪荡。女子! 姜如昼拂袖,大步离去。 厉峥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睁眼瞥了一眼,正见姜如昼离去的背影。但他舍不得放开岑镜,于是伸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再次闭眼,沉沦深吻。 姜如昼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耳中阵阵嗡鸣,天旋地转。婚期在即,眼下该如何? 他当立刻退婚才是! 可……今日来侯府,达官显贵们夸赞的话语,同龄官员公子主动上前的攀交,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如昼深深抿唇!额角处青筋根根浮动。他初入仕途,若能得邵总宪这般一个岳父,他往后的仕途该有多通达?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若是不娶此女,他日后可还有机会高攀到这般门第? 但若是娶,就得忍下这份恶心!日后便是妻子有孕,他都不敢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想着那些画面,姜如昼脸色都有些泛白。霎时间他面上怒意更浓。加快了脚步!去找邵总宪,将他女儿所做之时揭发!然后退婚!这等有辱尊严之事,断不能忍! 可他没走出几步,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晚所有的画面。除了被锦衣卫针对的那一阵子。今夜的宴会,他当真舒心。从前他不仅没有参与这等宴会的资格,更没有机会融入那些达官显贵。可今晚,他不仅顺利融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跟他结交。 姜如昼缓下了脚步,攥紧了颤抖的手。 不成,他不能即刻发作!且先冷静,仔细筹谋! 这件事暂且不能叫邵总宪知晓。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或可先同表姑母商议。邵书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许能跟他盘算出个法子来。对……姜如昼缓缓点头,今夜回去后,且先去同表姑母商议! 思及至此,姜如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滔天的怒意。他在回廊中稍缓片刻,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整理神色,叫自己看起来无恙,再次入席。 岑镜不知姜如昼会何时来,一直同厉峥纠缠深吻。便是在诏狱那夜,他们都未曾亲吻这般许久。且今夜,她感觉到的比明月山山洪后,骑在他身上时更清晰。他还收。腰……岑镜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逐渐陷于瘫。软,便似被丢进了炭火烧得极暖的温香暖阁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理智之时,伸手推住了厉峥。 厉峥缓缓松开了她,但鼻尖依旧碰着,二人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岑镜细弱蚊声道:“这么久了?若来的话,可该瞧见了?” 厉峥再次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旋即轻落的吻往她耳边而去,在她耳畔缓声道:“已经走了,我瞧见了。” 岑镜并未阻止他轻落在耳边以及耳下脖颈处的吻,趴在他肩头,只侧头在他耳畔道:“既已事成,莫在此耽搁。再被人瞧见会惹麻烦。去外头马车里!我们须得商议下助我离府的事。错过今夜,再见面可就难了!” 厉峥停下了吻,缓缓直起腰身。 他伸手握住岑镜的手,拉至自己胸膛处按住,抵上了她的额头,“你没骗我?若我出去了你不来呢?” 岑镜蹙眉道:“事关我能否离府!我能不来?”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而后问道:“你同姜如昼说,你四年前有位两情相悦之人,此事是真是假?” 岑镜听罢,盯着厉峥,神色都僵在了脸上。她眸中逐渐漫上一丝愠色,咬牙切齿地低声斥道:“我这辈子,只瞎了眼的爱上过一个坏东西!” 厉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直达眼底,唇角再难下压。他低眉一瞬,旋即松开了岑镜,对她道:“我同长亭先出去。你跟他夫人出来。” 厉峥看着岑镜顿了顿,忽地俯身至她耳畔,哑声叮嘱道:“口脂记得重上。” 他仅这般一句话,霎时便叫岑镜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岑镜忽地伸手,连推带打地将他推了出去,嗔道:“你快走!” 厉峥失笑,转身离去。岑镜目送他出去,只觉心尚在胸腔里怦然跳动。 待来到小亭路口处,见着赵长亭夫妻二人。厉峥看向谢羡予,道:“嫂子,按原计划,带她去外头马车里。” 谢羡予行礼应下,“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走。” 赵长亭冲谢羡予点了下头,同厉峥一道大步离去。 走在回男宾区的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嗤笑一声,这下活过来了? 赵长亭心里也为他高兴,面上亦挂着喜色,编排提醒道:“嘴擦擦。”全是镜姑娘的口脂。 厉峥重声失笑,眼睛看着前方,抬手,拇指重重从唇上擦过。 第117章 岑镜从假山后出来,待走至小径路口,正见谢羡予等在前往女宾区的那条路上。谢羡予一见她出来,忙伸手招呼,“妹妹,这边儿。” 岑镜连忙提裙小跑过去。 待岑镜来到谢羡予跟前,正欲走,却见谢羡予站着没动。岑镜微有不解,谢羡予从袖中取出 一条帕子,边给岑镜擦唇边,边道:“稳妥的,我和你赵哥瞧着那姜如昼过去的。” 岑镜看着谢羡予笑开,不知为何,她竟从谢羡予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一股宛如春日暖阳般的光彩和温度。待给岑镜擦干净蹭出去的口脂,谢羡予挽着岑镜手臂,二人一道往女宾区走去。 谢羡予对岑镜道:“等下回了厅中,你便同你家主母说,陪我去外头车里更衣,记得甩开侍女。” “嗯。”岑镜应下,笑道:“我屋里的侍女,恨不能离我越远越好呢。”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谢羡予道:“对了嫂嫂,我同你说的那些私隐之事,你莫说于赵哥听。” 谢羡予抿唇一笑,拍拍岑镜小臂,道:“放心,嫂嫂心里有数。” 岑镜闻言亦笑,同谢羡予一道往外头走去。 厉峥和赵长亭往外走时,路过厅中。刚进厅中,没走几步,厉峥忽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厉峥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寻过去。正见不远处的桌上,姜如昼正坐在人堆里。他正盯着他,神色不善。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着姜如昼勾唇一笑,旋即挑眉。他再次抬手,拇指从自己唇上擦过,挑衅意味明显。姜如昼见此,唇深抿,眉宇间闪过愠色,看向别处。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姜如昼,加快步子,大步离去。姜如昼看着厉峥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青筋紧绷,指腹泛白,似是要将那酒杯捏碎一般。 岑镜和谢羡予出了忠静侯府,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细碎的雪花,稀稀落落地从夜空中落下。二人一道往侯府后街处而去。 待绕过侯府的院墙,夜色下,一排各式各样,规制各不相同的马车出现在眼前。院墙内,侯府明亮的光溢出院墙,映着那些纷扬飘洒的雪花,甚美。 岑镜和谢羡予,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马车下的赵长亭,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待来到赵长亭面前,赵长亭指了下身侧里头亮着灯的马车,对岑镜道:“他在里头。” 岑镜抬眼看去,是北镇抚司的马车。规制顶格豪华,需得由四匹马拉着。 说着,赵长亭又指了下旁边较小一些的马车,对岑镜道:“我和你嫂子就在旁边车里,有事喊我们就成。” 岑镜道谢应下,提裙上了马车。 待拉开车门,正见厉峥坐在里头。 北镇抚司的马车,作为皇帝的脸面,里头甚为豪华宽敞。冬日的马车里,更是四处都铺着绵软的毯子。便是连车壁上,都以棉绒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椅子也宽敞,不似之前在江西那些民用的马车,椅子很窄,他躺下去,半个身子还在外头。这车里,岑镜甚至能站直身子。 锦衣折腰 第133节 见她进来,赵长亭从外头关上了马车的门。 厉峥往外挪了挪,向岑镜伸手。岑镜将手递了过去,她本打算坐去对面,怎知厉峥顺势一拉,将她拉至马车里侧,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看着岑镜,感觉她指尖有些凉。车里没有烧炭,也有些凉。他松开岑镜的手,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待披好后,他伸手拉过岑镜的双手,合在掌心里暖着。他扫了一眼岑镜的衣着,问道:“怎没披件斗篷?”方才在侯府后院中时,她也没披斗篷。 岑镜道:“披了,但是放在宴席厅中,方才出去时便忘了。无妨,一直在室内,冻不着。” 厉峥点点头。他看着岑镜,而后问道:“你搜集的两样证据,除了要告你爹,可是还要给你外祖荣家翻案?” 岑镜唇微抿。厉峥能查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问道:“你都查到些什么?” 厉峥道:“基本都查到了。你娘名唤荣怀姝,本是邵章台原配夫人。你也本该是邵家嫡女。也查到邵章台曾检举仇鸾同党,其中便有你外祖父。眼下就差你所知道的那些案卷未曾记档的消息。” 岑镜眉眼微垂,而后轻叹一声,道:“没错。是我爹害了我外祖父一家。而我娘亲,则被他蒙在鼓里整整十一年。当年我外祖家出事时,我还小,并不懂事。只记得要跟爹爹回京,回京后就住进了郊外的宅子里。后来我娘亲告诉我,荣家犯案,爹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将我们藏匿。我也信了这说辞。直到去年,我娘得知了真相。” 厉峥不自觉将岑镜的手握得更紧,眉峰微蹙,“可知她是从何得知?” 岑镜深蹙着眉,眼底弥漫着悲伤。她缓缓摇头,“我不知。自我们住进京郊的宅子后,我便一直独自住一个房间。去年五月,她那晚忽然来陪我一起睡。跟我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还唱幼时哄我睡觉的歌给我听。等我第二日醒来时,她便已不在家中。” 话至此处,岑镜忽地抿唇,眼眶开始泛红。她纵然强忍着情绪,可语气里却仍染上哽咽,“我在家等了好几日。可这次,我没能等到她回来。那日清晨醒来,看到爹爹红着眼眶坐在我榻边。他告诉我,我娘因病骤亡,遗体已送去郊外的义庄。” “我想去看我娘亲,却被爹爹拒绝。他说娘亲的身份不可见人,叫我在家安心等着。等他处理好娘亲的后事,便将我接回家中,给我上户籍,将我记在嫡母名下。无论我如何求他,他都不肯叫我去见娘亲。还命人将我关了起来。幸好还有师父在院中,当天夜里,在师父的帮助下,我跑出了宅子。我本想着,只去见娘亲一面便回。怎料师父却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给了我。想是我娘早有预料,暗中同师父商议妥当。” 岑镜深吸一口气,忍下所有哽咽,看向厉峥。她缓一眨眼,轻声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 厉峥眉眼微垂,徐徐点头,“你娘中毒而亡。” 当时在义庄,在窗外的缝隙里,亲眼看着岑镜剖尸。之后他问她,为何敢毁伤尸体。她说须得剖尸检验,才知毒是生前灌下,还是死后伪造。若是死后伪造,毒不下咽喉。他因此看上岑镜的本事,带她入了诏狱。 回忆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的眸光如一片深潭,眼底藏着心疼,却也弥漫着敬佩。当时那种情况,她骤见母亲尸身,却能忍下悲伤,冷静验尸。事后被他审讯,亲手指着母亲的尸体,给他讲述验尸的结果,神色也未有半分变化。这得是何等坚韧的心智,方能做到?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当天便跟我回了诏狱。当时你身无分文,你母亲的遗体,葬在了何处?” 听厉峥问及此事,去年心里最疼,日子最艰难的那段记忆,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很想忍住泪水。她眉蹙得很紧,可眼泪就是那般不听话地掉了出来。 她的许多词句,皆已染上气音,“我本以为我爹爹会管。跟你去诏狱后,我每日放值,都会去义庄瞧一次。可连去了三日,我娘……遗体就躺在义庄,只有一块覆身的白布,连口棺材都没有。” 岑镜看向厉峥,“当时我身无分文,第四日,我便去找你,问你能不能提前支一个月俸禄。” 许久前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厉峥想起了那日,抿唇颔首。当时她小心翼翼地来找他,踟蹰着问,能否提前支一个月俸禄,买些日常所需。他当时看她穿着极不合身的男装,便允了。 岑镜忽地看着厉峥一笑,语气间似有调笑,“还得感谢厉大人大方,扔给我几两碎银。若非如此,怕是连口棺木都买不起。” 厉峥眉蹙得更紧。 他可悲地感受到,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他分明有机会做得更多,却未曾做过。 岑镜接着对厉峥道:“那晚放值后,我买了棺木。但娘亲……无祖坟可进。我的银子也不够买地。只能将她葬在了漏泽园。” 岑镜伸手将脸上泪水擦净,笑道:“还得深谢洪武爷。当年立国大明时,可怜无家可归之人,既设养济院,又设漏泽园。”养济院收留鳏寡孤独,漏泽园埋葬那些买不起 墓地之人。 厉峥缓缓点头,“明白了……”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底的自责清晰可见。片刻后,他开口道:“对不起。那夜在诏狱,我应该听你说完。” 岑镜叹了一声,道:“当时那般情形,便是我都说了,你也会怀疑是真是假。我又执意要走,没给你留下查证的时间。我说与不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算她那日说清全部的来龙去脉,厉峥也不会放她走。那场冲突依然会起。左不过结果,约莫会从被送回邵府,变成被他带回家关着。皆是牢笼,无甚差别。 厉峥接着问道:“今夜姜如昼回去后,你们府上怕是会有一场风波。应对之策想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想好了。” 厉峥想了想,继续道:“成功退亲后,你爹想是还会给你再找夫家。但应该不会如姜如昼这般顺利。严世蕃的案子一起,你爹便会很忙。到时我便叫晏道安在府里放把火,你趁乱跑出来,我会在府外接应你。” 岑镜看向厉峥,刚流过眼泪的眸,如一汪清潭般波光粼粼。她对厉峥道:“好,到时我便等晏道安的消息。” 厉峥转眼,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缓缓抬手,指背擦去岑镜眼下残留的泪水。微凉的泪水沾上指背,却似弥漫在他心里,一片潮湿。他缓声问道:“你……可愿原谅我?江西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厉峥握紧了她的双手,眉眼微垂,看着自己掌心中她纤细的手,开口道:“你想如何罚我都成!但别离开我。” “我一点儿也不想原谅你!”岑镜紧盯着厉峥忽地开口。 眼前的岑镜,盯着他,神色间满是怒意。 厉峥心口一刺,心复又紧紧提起。他哑声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既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也无法去到未来,做给她看。 就在他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镜忽地从他手中抽出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眸光微动,轻声道:“可我总想起你。总想起在江西时,你的相护,在意。今日见到你,看你憔悴成这般,又忍不住心疼你……” 岑镜眸中再次续上泪水,拇指指腹从他眼下的那片乌青处抚过,问道:“这大半个月,你如何过的?” 听着岑镜的这些话,厉峥霎时只觉心间绞痛不止。他做出那么多混账之事,此刻她却仍旧在关心他的情形。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他颔首抿唇,伸手握住了岑镜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他的眉峰一点点紧紧蹙起,他甚至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垂着眼眸,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如深潭般的眼眸,在他面上逡巡,凝视许久,她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她身子前倾,旋即抬头,在厉峥的唇角处轻落一吻。 厉峥一愣,侧头看向岑镜。 他低眉看着岑镜,眼前的她,身子贴在他的胸膛上,正抬着眼睛看着他。那一双眸中,似有嗔怪,又似有眷恋。她那双柔软的唇,残留的口脂泛着点点殷红。厉峥眸色间的眷恋愈深,她这般神色,于他而言,当真是极大的诱。惑。他很想再次吻下去,但他深知,这半月多来,他心间藏着多少思念与渴望。它们便似牢笼中久困的万千野兽,一旦再撕开口子,他全无管制之能。 方才在院中拥吻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厉峥忽觉身子一热。他喉结微动,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他伸手,推住岑镜的肩,将她从怀里推起来,同时自嘲笑道:“你莫招惹我……” 待岑镜重新坐直,他的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身子往背着她的方向侧了侧。他语气有些干涩,缓一抬手,解释道:“我经不住你。” 岑镜看着他如峰般骨相清晰的侧脸,头微侧,去观察他的神色。她没做什么,这便经不住?是真是假? 厉峥俯身,手肘撑在两腿的膝盖上。他两手十指虚虚相交,而后看向岑镜,道:“好不容易见面,你同我细说说你的打算。你爹的事,你是如何计划……” “你经不住我什么?” 厉峥话未说完,忽被岑镜打断。说着,岑镜接着去看他的神色,身子前倾,肩头再次靠上他的侧肩与手臂。 厉峥看着岑镜,一时哑然。 看着他明知她知,却因明知故问而无法解释的踟蹰神色,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还冲他微一挑眉。 这般狡黠的神色,再次出现在她的面上,厉峥唇边不自觉勾起笑意。她……莫不是原谅他了? 厉峥只觉忽地腾起一股喜悦,那期盼了许久的失而复得的画面,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幻梦中,眼前这狡黠的笑脸是不是真的。 厉峥强逼着自己,从她面上扯下目光,缓声笑道:“说正事。” 怎料他三个字话音刚落,岑镜忽地起身,披在她肩上的裘衣滑落,坠在了地上。厉峥不解,抬头看去。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岑镜伸手推住他的双肩,一下将他推起。厉峥的后背撞在车壁上。下一瞬,岑镜骑上了他的腿。 厉峥气息一落,抬头看去,眼露惊骇,“你!” 岑镜自上而下看着他,神色逐渐认真下来。她伸手抓住厉峥衣领,缓缓靠近他。就在鼻尖相碰的同时,岑镜缓声轻语道:“我想你了。” 短短四个字,厉峥只觉烈焰跌进了自己的身中,顺势将他全身点燃。他气息已然急促,双手不自觉托上了岑镜的后腰。他竭力控制着紊乱的气息,“说了莫招惹我。车门上了闩,只有你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感受到他托着自己后腰的手,逐渐掐紧,岑镜闭上眼睛,吻了下去。几乎是她吻下去的同时,厉峥忽地抬起一只手便按住她脑后的发髻,另一手紧紧箍紧了她的腰。将她抱紧的瞬间,厉峥骤然起身,身子一翻,便将岑镜按倒在车中长椅上。 唇齿纠缠间,灼热的温度裹挟着二人混乱急。促的气息点燃了整个车厢。岑镜身上那件绣百蝶披风,一侧摊落在了车内地上暗灰色的地毯上。不多时,月白色长衫的衣摆也落了下来,细长的系带,尚留着系过的痕迹。片刻后,厉峥腰间的革带,跌落在方才便落在地上的裘衣上,似一条蜿蜒的蛇…… 厉峥啃咬似的吻,混着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身上。他身子烫得宛若一座火炉。这本微凉的车内,岑镜额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岑镜胸膛大幅地起伏,垂眸看着他。她缓抬手,纤细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按住了他的后脑。而她的另一手,悄然缩回了衣袖里,在袖里摸索。 片刻后,待那条手臂被他从袖中抽出的同时,岑镜忽地抬起另一手,捂住了自己口鼻。本欲再去吻她唇的厉峥眼露不解,忽觉不对。 可未及他反应,她另一手抬起,一把药粉,猛然洒向了他。眼前霎时便起了一团白雾,厉峥猛地闭上眼睛,忙侧头躲避,“岑镜!” 但……来不及了。一股怪异的药味儿,已充斥在他每一次的气息交替中,周身随之传来一阵酸软之感。 “嘭”一声闷响,厉峥跌下长椅,摔在车中暗灰色的地毯上。 一阵钻心之痛从心中传来,厉峥看见椅子上的岑镜,坐起了身,神色平静。所有刚建立的喜悦尽皆崩塌,心间又似被连续捅进几把利刃。他忽地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原谅他!今晚,从他说出劫亲,她开口说成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而他,竟半点未曾发觉。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厉峥手攀上椅子边缘,单腿曲起,试图借力起身。可脑中眩晕迷蒙之感越来越强,他曲起的腿,更是连一点力量都使不上。 岑镜从椅子上下来,在厉峥身边单膝蹲下。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挣扎,但她深知已是于事无补。这药还是当初在江西时配的,过了这么久,药效有些差了。不然,岂还容他醒着? 她也不再耽搁,伸手便开始在厉峥身上摸。片刻后,岑镜在他肋骨 处摸到了自己的护身符。岑镜松了口气,所幸她揣测得不错,他将此符一直贴身带着。她麻利地解开厉峥的圆领袍,捏开别针,将护身符拿了回来。 厉峥强撑着意识清醒,亲眼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立在眼前查看。一股巨大的悲伤,瞬时席卷了他。他竟是,成了她要这般缜密对付之人?而他,就这般一叶障目的,中了美人计?厉峥心间卷起一股狂风般剧烈的嘲讽,到底红了眼眶。 “岑镜……” 厉峥费力抬身,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脑中的迷蒙之感愈甚,可他心间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要留不住了!她正在一步步地退出他的世界。心间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不能失去她。他多想拉住她,可他抬不起手臂,最终,也只能握住她一段衣袖,紧紧拽住。 岑镜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护身符,发现还是她自己的针脚,他未曾打开过。岑镜一时心绪复杂,看了厉峥一眼。他想是已经猜到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但他自信能查出真相,便暂时没有打开。岑镜低头,重新将失而复得的护身符,别在了自己的主腰上。 收好护身符后,她重新套上衣袖。就在她准备拉过衣襟系系带时,却发现衣服拉不动。她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厉峥紧攥着她的衣袖,指尖都掐得泛白。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动容,再次看向厉峥。他还在挣扎,试图起身,试图抵抗药效。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她单膝跪下,俯身过去。岑镜看着厉峥费力缓抬的眼睛,缓声道:“既生一计,便要将此计利益最大化。这是你教我的。” 厉峥唇边漫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间却已是刺痛难忍。药效逐渐发挥,他已经快睁不动眼睛。可他不能这般倒下。他隐隐预感到,今夜她若是走了,便会离他越来越远!厉峥费尽力气,单臂终于搭上椅子。他挣扎着,试图借力起身。 厉峥想说话,可喉咙间似被塞进一团棉花,他便是出声都难。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连中衣都湿了大片,方才费力挤出两个字,“别走……” 看着还在强撑,试图挣扎起身的厉峥,岑镜红了眼眶。她头微侧,眸中的痛苦再不掩饰半分,颤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暖情茶是意外,施针也是吗?让我喝避子药也是吗?我的身子,我的记忆,凭什么由你来做主?” 岑镜紧盯着他的眼睛,大颗的泪水落下,双眸已是猩红,“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可你想出的法子竟是劫亲?劫走之后呢?再将我关起来?我被我爹哄骗着关了十一年!我该如何活,我的人生该怎么过?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你纵然深觉亏欠于我,可你也觉自己尽可原谅!因为在你看来,你也无法预料后来竟会对我动心。于是你后悔当初所为,试图弥补于我。那些靠近,那些撩拨,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你做得何其自然?看着我因你些许温存便脸红心跳,看着我一步步坠入你编织的情网!看着我浑然不觉时,你可有一刻曾感到羞愧?你可曾想过,若我知晓一切,过去的每一次心动,都如同踩在自戕的刀刃上?” 岑镜一袭话落,厉峥耳中阵阵嗡鸣,周身的气力流失越来越多,终是无力支撑,再次重摔在地。他垂着眼眸看着她,眸底的悲伤清晰可见。岑镜转头看向自己的衣袖,见还被他紧攥在手中,再次看向他。 “今日嫂子问我,让我仔细想想,我更看重什么。我思来想去,我最看重的,便是这辈子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受任何人与事的摆布。” 岑镜惨然一笑,“为何你看见了我,却又不全看见?” 岑镜看着倒在地上的厉峥,俯身至他耳畔,低声道:“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若我不曾施针,我自己想是也会喝。可是厉峥,这些时日,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当初让我施针,是你作为上峰可行的权力。可事后再瞒着我来撩拨,便是你对我这个人的全然无视。这般行径,与那先杀人毁尸,再对着尸首嘘寒问暖的凶手,一般无二!” 护身符已经取回,她和厉峥之间,再也没什么牵着的线了。 许是意识到最后一丝牵绊已被斩断。岑镜此刻看着他,终是软了语气,缓声道:“你非薄幸之人!你的真心我都瞧得见。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就这样吧厉峥,你做好你的锦衣卫同知,我自回邵府,去周旋我的人生。” 厉峥唇微动,可到底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他再也撑不住神思混沌,紧攥着岑镜衣袖的手兀自松开,无力地摊开在暗灰色的地毯上。那条一直曲起的腿,也终于此时,脚跟向前滑去,摔在地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一刻,从他的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滴落进他的鬓发间。仿佛依旧在挣扎着,表达着浓烈的不甘。 岑镜看着安静沉睡过去的厉峥,泪水更大颗地落下。她缓而抬手,发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低声笑道:“忘了告诉你,除了答应你里应外合是骗你的,今晚说的其他所有话,都是真的。我真的想你了。” 但她不要一个主子。过去被关在郊外的那十一年光阴,她是如何过得,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如乌云般盘桓在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她再不想体会第二回!她娘亲被他爹骗了十一年,而她竟也被骗了那么久。她再也不想去过被剥夺的人生!她再爱厉峥,也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权力与掌控。 岑镜坐起身,系好被解开的主腰上的系带,再将其余衣服一件件系好。自整理妥当后,她拿起厉峥腰间革带,重新给他穿好衣裳,系上革带。待将他的衣衫都整理好后,她伸手将他的裘衣取过,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一切,岑镜站起身,再次看向地上的厉峥。她凝视他许久,但终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锦衣折腰 第134节 待将车门推开,冷风卷着纷飞的雪花落在脸上。岑镜的脚步微顿,抬头看向了夜空。天黑得宛如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纷繁的雪落下的轨迹,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垂下眼眸,双手向后合去,关上了车门。岑镜提裙走下马车,而后敲响了旁边马车的门。 刚敲一下,赵长亭已将门推开,赵长亭看向岑镜问道:“聊完了?” 岑镜含笑点了下头。待赵长亭夫妻二人走下车,赵长亭看了眼,发现不见厉峥,问道:“堂尊呢?” 岑镜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对赵长亭道:“迷晕了。” 话音落,赵长亭和谢羡予齐刷刷地怔住。 岑镜对赵长亭道:“劳烦赵哥照看他。若有要事,你知道唤醒的法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 岑镜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想起他眼下那一片乌青,转而接着对赵长亭道:“叫他好好睡一觉吧。” 待岑镜话说完,赵长亭似是才迟迟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还给迷晕了?” 岑镜无奈道:“不得已。” 雪下得更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岑镜发上已落上不少的雪。岑镜对赵长亭道:“时辰不早了,先叫嫂子陪我回席。” 谢羡予上前挽过岑镜的手臂。赵长亭对谢羡予道:“派个人去传话,让尚统和项州出来吧。” 谢羡予道了声好,便和岑镜一道离去。看着二人走入雪中的背影,赵长亭心间只觉怪异不已。他不由蹙眉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赵长亭伸手捏了捏眉心,转身上了厉峥的马车。 第118章 亥时二刻,雪越下越大。 北镇抚司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 马车里,厉峥躺在一侧椅子下。身上盖着裘衣,毛领偎在他的脖颈处,只脑袋露在外头。他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马车另一侧的椅子上,从里到外,尚统、项州、赵长亭、谢羡予四人,依次坐着。 尚统俯着身子,右小臂横搭在两腿膝盖上,另一臂手肘支在右手手背上,手腕搭过脖颈,看起来像是抱着脑袋。他头垂得很低,但却抬眼看着厉峥,额上都挤出几根抬头纹来,唇抿得极紧。 项州靠在车壁上,两手环抱于胸前,眉微蹙,垂着眼眸,目光也落在厉峥面上。 谢羡予靠在赵长亭身上,二人手相牵虚握,搭在赵长亭的腿面上。也都静静地看着厉峥,神色沉沉。 车里一路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不断传来。四人无一例外,都看着沉睡的厉峥。各个都神色难看。 过了许久,项州眉蹙得更紧,忽地开口道:“我实在想不通,这谈情说爱,怎还能用上迷药?” 项州话音落,车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三声叹息。尚统盯着厉峥,眸中亦透着不解,道:“跟了厉哥这么些年,他居然能被人戏耍成这般?咱这镜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尚统的目光从厉峥的侧脸上扫过,叹息垂眸。他忽 地发觉,他一直觉得无所不能的厉峥,好像也会有弱点。从前像高不可攀的神,而今却逐渐有了人的模样。他实在想不通,强大如厉峥,今时今日竟被人迷晕躺在这儿!他竟被他心爱的姑娘反杀? “还不如找个蠢笨听话的呢。起码不受罪。”尚统不快地嘟囔道。 赵长亭眼睛瞥过去,看向尚统,道:“蠢笨听话的他连看都看不见!”喜欢上这样一个有主意又聪慧之人,那么她带来的痛与泪,就也得跟着受。 谢羡予在赵长亭耳边低语道:“方才回席路上和镜姑娘聊,她怕是不会回头了。” 赵长亭捏捏谢羡予的手,侧头在她耳畔道:“放心吧,只要两个人心里都不放下,就分不开。”在江西的时候,他全程跟着看下来。太知道这俩人有多像!同一个魂魄,劈不成两瓣。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谢羡予率先下了车,提裙小跑进家门,紧着便叫上家中婆子,一道去收拾客房。待她铺好全新的床铺和被褥,尚统便也背着厉峥走了进来。项州和赵长亭在两侧扶着。 三人共同使力,将厉峥放在榻上。尚统两下抽掉厉峥的皂靴,抱住他的腿便抬了上去,赵长亭顺势拉过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安顿好厉峥后,项州对赵长亭道:“那就辛苦你和嫂子照看,我和尚统便回家去了。明日衙门里有我和尚统,你且陪着。” “欸!” 赵长亭应下。项州和尚统便往外走去。赵长亭夫妻二人跟着出去,关好厉峥的房门,而后一道送了项州和尚统出门。 而此刻的忠静侯府,宴席才散。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府门处出来,不断有马车过来接人。 岑镜站在邵章台身边,余光看见姜如昼站在不远处张梦淮的身后。她感觉到姜如昼在看她,但她佯装不见,只伸手拢了拢肩上斗篷。 不多时邵府的三驾马车过来,邵府一众人,陆续上了马车。 车里,岑镜安静地坐在上首的位置,疏梅疏月就坐在左手边。而姜如昼则坐在右手边的长椅上。之前每次见面,她都会说些客套话。但此时此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姜如昼,也未开口找话,只安静地坐着。 岑镜垂眸看着手里暖炉上裹着的锦缎套子,指尖缓缓在那纤滑的锦缎上轻抚。姜如昼势必是瞧了个一清二楚。纵他不在乎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纵他看重爹爹的权势助力。可作为一个人,这般的羞辱,想是很难忍下!且官员一贯看重官声,脸面。一个失贞日后还有混淆血脉风险的妻子,他可还敢娶?最要紧的是,“奸夫”是厉峥,一个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娶她便是和厉峥结仇,锦衣卫天然压制文官,他是否敢拿官途作赌? 羞辱、子嗣血脉、结仇厉峥,以及一个行为极不可控,完全不符合他预期的妻子。这几个条件混合在一起,风险远大于迎娶她后,得到爹爹助力的收益。她赌姜如昼会及时止损!他今夜的一言不发,便已是苗头。 今夜撞破这般画面,竟隐忍不发。还真是个在怯懦和野心之间盘桓的庸蠢之才。岑镜眼露一丝鄙夷。今夜的姜如昼若换成她和厉峥,定会顺势将宴会上的人引来花园中,叫众人当众撞破。再将自己塑成受害者,摘得干干净净。忍至事后,便是错过最佳时机,对方若抵死不认,反倒背个诬陷之名。 待回了邵府,岑镜跟邵章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自回了院中。而姜如昼,目送岑镜和邵章台离开后,行至张梦淮身边,低声道:“姑母,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张梦淮点点头,安排了邵书令和邵书铭去休息,转头对姜如昼道:“随我来。” 等回了张梦淮房间,张梦淮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姜如昼道:“何事?” 姜如昼扫了眼屋里的侍女,对张梦淮道:“需得借一步说话。” 张梦淮见姜如昼神色认真,这才重视起来。她屏退房中所有人,并叮嘱嬷嬷在门外看着。 待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后,姜如昼方在张梦淮身旁椅子上坐下,神色间的厌恶和愤怒再不加掩饰,低声对张梦淮道:“姑娘,今日宴会上,我撞见那外室女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私会!” 张梦淮一惊,看向姜如昼,忙问道:“你可瞧清楚了?”她知道邵心澈和厉峥之间的关系,之前便被厉峥关在家里。可厉峥不是拒了联姻吗?怎还会有牵扯?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岂止瞧清楚?更衣室后头的园子里,两个人抱在一处,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张梦淮一下捏紧了手帕,紧着问道:“莫不是厉峥胁迫?” “胁迫?” 姜如昼怒极反笑,“我亲眼看着她往厉峥身上贴!一个往前蹭,一个往上贴!若不是在他人府上,怕不是早就脱得一干二净了!” 张梦淮闻言,顺势抿紧了唇! 好个邵心澈,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张梦淮气得手都有些抖,她竟又生事,且还是名节这般至关要紧之事!她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书令日后的婚事可怎么办?在外头养出来的野丫头,果然是个下。贱的娼。妇!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问道:“你待如何?可是要退婚?” 莫非这讨人厌又爱生事的死丫头,还得在府上留着?她还得忍着恶心扮贤惠? 姜如昼听罢,一下噎住。 片刻后,他垂下头,神色间怒色稍减,无奈急道:“我、我也不知!这不是来找姑母商议!” 张梦淮看着姜如昼似有些六神无主的神色,瞬时了然。她飞速扫了两眼姜如昼,面上怒意逐渐褪去。发生这般的事,自是要退婚。可她这表侄,竟六神无主的模样。这不就是说,他并不想退婚,但又不想这么恶心地娶,便想来找她商议。 张梦淮一声嗤笑,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亲事都定下了,她定是要将这下。贱的货色弄出府去!左右她官人也急着脱手,她无需顾忌什么。此番筹谋,怎么不算是帮她的官人?且这姜如昼,不过是她的表侄,不甚亲厚,塞给他一个麻烦,她也没什么愧疚。 思及至此,张梦淮叹了一声,对姜如昼道:“哎,事已至此,姑母便给你透个底。”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张梦淮接着道:“其实这丫头,不是什么和离归家。” “哦?” 姜如昼眼微眯。竟不是和离归家? 张梦淮低声道:“她是个外室生的,一直住在京郊的宅子里。去年她生母过世,这丫头也意外失踪。前些日子方回家。她过去一年多,一直被厉峥留在府上。前些时日刚归家。你表姑父本打算同厉峥联姻,怎料厉峥娶妻之人另有人选,只得作罢。这才找上了你。” 姜如昼闻言忽地重 重提气,眉宇间怒意清晰可见。当他是什么?给他们邵家擦污点的脏抹布吗? “你别吃心!” 张梦淮伸手拍了下姜如昼搭在桌上小臂,而后道:“大丈夫要看开些,这门亲事,无论是如何落到你头上的,对你都是好事。” 姜如昼气笑,讽刺道:“表姑母,那厉峥同邵心澈明显旧情未了。我一个八品官,可压不住厉峥。成婚之后,若是邵心澈有孕,我岂能保证孩子是我姜家血脉?说不准还会得罪厉峥,即便有邵总宪助力,官途怕是也徒增艰难。依我看,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得好。” 他一个凭本事考上科举的寒门士子,还是莫参与他们这些高门大族里的脏事儿!娶邵心澈这么个女人,实在不划算! 张梦淮嗤笑一声,道:“你还是把路走窄了。”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眼露不解,“怎么说?” 张梦淮道:“你且想,若是成亲之后,你无意间将此二人私通之事告知你表姑父,你表姑父会怎么做?” 姜如昼听罢,低眉细想。但到底年轻,想了半晌他也未想透,只好再次看向张梦淮,颔首道:“还请姑母赐教。” 张梦淮抿唇一笑,道:“这等有辱门风之事,他定会压下不声张。到时你再懂事地表示,一切由岳父定夺,便能换来他的愧疚。有愧疚,方有补偿。你的官途,只会更顺!” 姜如昼听罢下意识提气,面露恍然之色。是啊!他怎没想到这一点。可下一瞬,姜如昼再次蹙眉,“还是不妥!还有厉峥在。他可不是寻常锦衣卫,他手握北镇抚司,执掌诏狱!我……不能得罪他。” 说着,姜如昼侧过身去。 “你看看,又犯傻不是。”张梦淮气定神闲地抬壶,给姜如昼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而后道:“厉峥娶妻另有人选。之前他拒了联姻,我当他是真的厌了邵心澈。可你说他们二人今夜私通,方知此二人情义未了。”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道:“左右这邵心澈已经烂了,待成亲后,你何不私下创造机会给他们见面?届时对于厉峥而言,你可就不是需要对付之人,而是有了共同秘密,且值得帮扶之人。” 姜如昼闻言大惊!诧异看向张梦淮!这、这……这岂是在世为人能做之事? 看着姜如昼吃惊的神色,张梦淮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比这更脏的都有,你惊什么?”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接着道:“你想呀,只这一个女人,便能给你换来左都御史和掌北镇抚司事两大助力!缘何退婚?这朝堂上,可没几个文官能与锦衣卫交好。尤其是厉峥,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阴狠。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便是连你表姑父,见着他都得礼让三分。且厉峥要娶之人,还是徐阁老的孙女。这关系,你且自己细细盘算。” 姜如昼紧盯着张梦淮,呼吸都有些急促。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天长日久,厉峥腻了呢?我总不能还对着这么一个女人?” 张梦淮道:“腻了又如何?你们共同的秘密在,便不怕断了交情。” 张梦淮微微抬眉,抚了下自己的衣摆,缓声道:“听好了,你且将事情这般安排。眼下隐忍不发,便作不知,且不能叫我夫君知晓。待成亲后,严密看管邵心澈,先叫她怀上孩子,保证这个孩子是你的!等她生下孩子后,便可放松她,甚至可以创造机会让她和厉峥见面。待他们二人事成,你便可寻机与厉峥谈判,换取他的助力。再寻个机会,叫我夫君知道他们二人私通,换取他更多的许诺!男女之间那点事,顶多两三年便腻。等厉峥玩腻,深宅后院,悄无声息地死个人并非难事。邵心澈死后,你还有她生下的孩子。时不时来见见外祖父,哪怕你日后另娶,这关系也断不了!” 姜如昼静静地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但与此同时,他心间却也燃起烈火。这般行止,确损阴德!可却是那邵心澈不守妇道在先,背叛在先!姜如昼想着今日看到的画面,以及事后厉峥擦唇的挑衅,心跳得愈发快。想是成亲之后,他们定会私通!那么换来这般的结果,也算是她的报应。 张梦淮看了姜如昼一眼,叹了一声。 她转回头去,眉宇间漫上一丝愠色,斥道:“你莫觉得表姑母狠毒。而是这外室女,实在不简单!姑母也不能将这种货色留在府里。她若是不生事,日后我和她爹自会照看她,也能同你相敬如宾。分明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可她偏生要生事!放着好日子不过,硬往地狱里头扎。那就别怪我收拾她!” 张梦淮深吸一口气,敛了怒意,眉宇间也闪过一丝无奈。这么多年,高门显贵家的贵女见过不少,可如这外室女这般能生事她还真是头回见! 张梦淮缓了语气,对姜如昼道:“好赖已经给你说明白了!是要退婚,还是娶了这个女人应有尽有。你自己瞧着办。” 姜如昼静思片刻。 再抬眼时,他神色间已无怒意。他站起身,给张梦淮倒上茶,弯腰奉上,行礼道:“多谢表姑母点拨!侄儿心头迷雾尽散,已知前程!” 张梦淮见此,松了口气,接过姜如昼奉的茶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接着对姜如昼道:“这就对了!面子那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里,那才是实打实的!你且放心,邵心澈的嫁妆,我会再添一笔银子,但不写进嫁妆单子里。这笔钱随嫁妆送过去后,你尽可取用,打点官途。” “多谢姑母!”姜如昼再次行礼道谢。 锦衣折腰 第135节 见依然能将那碍眼的外室女送离眼皮子底下,张梦淮放下心来。她含笑对姜如昼道:“且去歇着吧。” 姜如昼行礼,含笑离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楼上梳妆台前坐着。她一一将发饰取下,看着侍女们将热水送入净室。待他们出来,岑镜道:“你们都去歇着吧。” 说罢,众侍女行礼,下楼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已至子时,还没动静。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莫非姜如昼还在犹豫? 且先耐心等两日,毕竟她爹的官位,对姜如昼来说是个诱。惑。岑镜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站起身,往净室而去。 -----------------------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怕,结局he 第119章 净室中,岑镜一件件地褪下衣裳。在解开主腰系带,抹胸脱落的那一刻,她忽地看到一点殷红的痕迹。 岑镜气息微滞,一下顿住。 今夜所有同厉峥亲密的画面霎时涌入脑海。与他勾缠深吻时的动情;他拉下她肩上衣服,捧着她双肩咬她肩头时的灼热;以及最后她洒迷药前,他拉下她主腰上的抹胸,一路吻下去时的战栗……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粗粝滚烫,岑镜心口忽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绵密疼痛。 周身似传来一阵脱力之感,她兀自扶住浴桶的边缘,垂首下去,蹙眉闭上了眼睛。今夜那番话之后,再坚心的人,怕是也会放弃。脑海中忽地出现他们再无交集,或是他携手旁人,或是她嫁于他人的画面。一时间心口疼得更加厉害。 这绵密的刺痛,令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便是放弃一些坚持,换取同他相守,又有何不可?可念头刚落,过去十一年的经历再次浮现在眼前。她期待爹爹来看她时的无数个日夜,娘亲浑然不觉真相,一心为爹爹和她着想十一年日夜,最后却惨遭灭口的画面…… 她只是被蒙在鼓里数月,便已是深觉被羞辱,被伤害至此。她娘亲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又该是何等的恨?她对着害死荣家满门的凶手,整整十一年。不仅如此,还甘愿为他从原配成为外室,甘愿在郊外的宅子里日复一日地困守。就像那也在诏狱里,她还想着若他身份有异,身陷囹圄,她便是不要名分也成。在谎言的笼罩中,她险些变成第二个娘亲。 岑镜站直身子,泪水已弥漫眼眶。她深吸气,气息都在颤抖。在江西时,厉峥看着被他撩拨后脸红心跳的自己时,在想些什么?是想她很愚笨,全然在他的股掌中,满心愉悦。还是也会有一丝的愧疚,会想,若是她知道了真相此刻又会如何? 还有从临湘阁出来查案的那日,她难受狼狈成那般,他看着她时,又在想什么?岑镜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他冷漠的全然视而不见,恐怕是在想,若她有孕会带给他多少麻烦。那日回去后,晚上他就送来了避子药。更印证了此等猜想。可她却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晓。若知晓,那日至少在他面前掩饰伤痛,假作无碍,能保有些尊严。可是……她难受着,疑惑着,尽叫他瞧见所有狼狈,何其屈辱? 岑镜伸手,两手掌根按住了眼睛。罢了,就这般吧!想来这等痛,会在未来伴随她许久。但日子还得过,总有彻底接受的那一日。想是等过个几年,她忽有 一日发觉,她已经很久不曾再想起过他。到那时,许也就释怀了。 思及至此,岑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脱衣,钻入了浴桶中。 温热的水没过肩头,岑镜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眼前还有更要紧之事,不可再耽于伤痛中。且细想想,还有哪些没考虑到的。 脸上的泪水渐干,岑镜的神色再复恢复以往的冷静。 今夜的忠静侯府之行,她早已预料是风暴的开始。既会叫她彻底失去厉峥的助力,也会在府里掀起风波。所以在此行之前的那几日,她借着晏道安还会管她的机会,已叫师父将重要的东西都送去了金台坊的宅子里。也从她爹手里将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都要了过来。 许是师父本就是个不起眼的老仆,也许是她乖乖听话待嫁,去和她爹说要师父做陪嫁时,她爹没有半分犹豫,便允了她。现在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也已经送出了府。等她找到离开的法子,就率先叫师父以买东西为名出府,躲去金台坊,别再回来。她出去后就去找他。 可退婚后,她要如何离府呢? 不仅要离府,还要从法理和名分上,和她爹断开关系,光明正大地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但凡她有离府的意思,她爹就会警觉,又失去了厉峥的助力,她爹要暗杀她实在容易。 岑镜细细想着,唇微抿。厉峥这步棋还是得用,哪怕实际已经断了关系,但要叫她爹以为厉峥尚在意她。如此他就会忌惮。只要拖住他一段时日,她找到机会敲登闻鼓告状,她爹伏法后,她就安全了! 她不像厉峥,有权势在手,自可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但她不成,很多事情她做不了主。任何提前的谋划,都有被打破的可能。只能保持警觉,随机应变,努力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就像今夜取回护身符。 她原本的计划是,将宅子买在金台坊。等离府后,在金台坊赌厉峥,迷晕他取回护身符。可宅子买好了,新的更好的机会到了眼前,那她就得应变抓住机会。 念头落,岑镜忽地抬眼,神色一怔,旋即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护身符已经取回,她的宅子却又买在金台坊!岑镜无奈抿唇,又都在集英巷,出去后岂不是会常遇上? 岑镜重叹一声,罢了,日后出门躲开他上值和放值的时间,尽量避开。他一个大权在握的锦衣卫高官,不去买个大宅院,住在金台坊做什么? 岑镜低低骂了一句坏东西,同时手掌拍了下水面泄愤,溅起一小片水花。 待沐浴后,岑镜从水里出来,换上干净的中衣,自回了卧室。今晚一直没有动静,她爹并未派人传唤她。且先如常生活,随机应变吧。念及此,岑镜暂不再多想,上榻歇下。 第二日一早,赵长亭和谢羡予照例卯时醒来。 赵长亭昨夜并未脱衣。他昨夜睡一会儿,便起床去看看厉峥。去了三四回,睡得并不好。毕竟厉峥中了迷药,生怕他有个好歹。好在他一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一晚上几次去瞧,连身都没见他翻一下。 起床后,谢羡予自穿戴梳洗后,对赵长亭道:“你且去照看你家大人,等仨祖宗去了学堂,我给你们送早饭过来。” “欸!” 赵长亭坐在榻边,揉着眼睛应下。 谢羡予出门离去,赵长亭则起身进了净室。梳洗后,他换了个身圆领常服,头戴幅巾,便往客房而去。 进了客房,赵长亭来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厉峥。见他睡得依旧很沉,赵长亭眼露疑惑,伸手摸了下他的脉息。脉息平稳如常,赵长亭放下了心。通常他们这些人,卯时自然醒,他居然还没醒。看来这些时日累坏了。 赵长亭便出了客房,照例和往常一样,去看三个孩子。等他那仨祖宗去了学堂后,他和谢羡予便在家中闲聊说话。辰时,赵长亭又去看了次厉峥,没醒。到巳时,他又去看了次,还是没醒。 这时赵长亭有些慌了,同谢羡予商议,要不要去喊个大夫。谢羡予便也跟着进去瞧了瞧。叫赵长亭再次摸过脉息,探过鼻息,发觉一切如常,谢羡予便拉着赵长亭离开了客房。 客房外,谢羡予对赵长亭道:“可能真累坏了,别打扰了,叫他睡着吧。” 赵长亭看了看客房,叹息应下,和谢羡予一道回了主屋。再过一个时辰,仨孩子便下学回来吃饭。念及今日厉峥也在,二人便一道去了厨房,和厨娘一道去准备午饭。 就这般,一直到巳时三刻,厉峥眼皮微颤,不多时,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的厉峥,神色间有些迷茫。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这是在哪儿?他鼻翼抽动两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闻到一股常在赵长亭身上闻到的味道。他心下了然,莫不是在赵长亭家。 厉峥正欲揭开被子起身,可就在这时,随着意识的清醒,昨夜的画面如浪涛般涌入脑海。忽有一记重锤重重砸下,霎时间,厉峥只觉被剥皮卸骨,周身尽皆发麻,手都开始跟着颤。疼得他再次瘫软在榻上。 他兀自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过一个念头,醒来作甚?倒不如一直这么睡下去,至少感觉不到疼。洒什么迷药,洒毒药多好。杀了他都比这么活着好受。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地钻入心神。 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神色,每一个动作,以及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苏醒,在他的神魂里震荡。 她来之前,就已是做足了准备。随身带着迷药,而他被见到她的喜悦,对她婚事的愤怒,以及她意欲退婚的计谋蒙了眼睛,却不知她从一开始,就谋划了个连环计。她昨夜的对手,既有姜如昼,亦有他。 他满心欢喜,以为的重逢与和解,实则是她精心谋划的处决场。厉峥无力地叹了一声,胸膛似是都塌陷了下去。 过去在江西时,除了她自己那些与他无关的私事,其余事,她都是第一时间同他商议。可是昨夜,她根本未曾想过跟他商议要回护身符,而是直接用了计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算计,被剥夺,被抛弃…… 而这一切的起因,却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 多少年来,他一直穷尽盘算,试图掌控一切。可昨夜,他第一次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局势变化在他预料之外,她的和解是计谋。他对自身的掌控权亦被彻底剥夺。失去力量,失去意识。想挣扎却无力,想挽留却无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开口审判他的罪行。 原来,被剥夺对自己的自主之能,是如此这般屈辱又心痛的 感受。就像一个不知情的普通人,被人哄骗着披上丑角的戏服,被推上舞台。自以为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戏,可回头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滑稽。 之前半个多月,盘桓在他心间的所有情绪,便似岩浆落入水中,被冷却,最终在此刻沉入潭底,凝结成更深更坚固的寒铁。许是当真太痛,他不再似之前般,情绪似累极至杯口的烫水,只需一点触碰便会溢出杯口。他的心沉了下来,再次拴住了之前倏尔奔逃,倏尔回归,信马由缰的理智。 午时的阳光转了过来,一点刺眼的光照在了窗户上。厉峥看着那点明光,仿佛看到一个梦幻不实的身影,走入了那耀眼的光影中。昨夜那个一身华服的她,似是正在逐渐融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厉峥掀开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穿好皂靴,看着窗上那点明光,朝窗边走去。他拉开窗户,一座二进的合院出现在眼前。院中的声音亦同时钻入了耳中。有孩童的嬉闹,亦有男子与妇人的呵斥。 厉峥顺着声音,转头看去。正见正中的堂屋里,赵长亭一见正围桌吃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握着筷子,在围着桌子咯咯笑着跑,谢羡予绕着圈儿追。八九岁的男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够着远处的菜,赵长亭正骂。十二三岁的少女对桌上的一切浑然不觉,故作老成地吃着饭。头发花白的老母坐在上首,边吃饭,边看着瞎跑的小孙女直笑,神色慈爱又满足。 他只身站在厢房的窗后,无端像个窥视他人财宝的贼。 “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 “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 一阵剧烈的痛在心间炸开,心彻底被揉碎。厉峥忽地蹙眉,颔首合目,手扶窗框盖住了眼睛。 “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 他的俯视之态,他的冷漠,他的自以为掌控一切……彻底毁掉了本该拥有的一切。诏狱之夜,岑镜笑着说我答应了,以及她眼里那些心疼,都在此刻更清晰地浮现。他分明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却留不住。现在的每一刀凌迟之痛,都是对过去那个自己最严厉的审判。 好半晌,厉峥方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双眸一片通红。他未再去看那主屋一眼,只是关上窗户,自己一个人躺去了榻上。 赵长亭和谢羡予手忙脚乱地伺候三个孩子吃完饭,待他们午睡后,放下缓过劲儿来。赵长亭这才疲惫地道:“我去瞧瞧堂尊。” 赵长亭再次来到主屋旁的厢房,推开门进去。正见厉峥躺在被子上,他已经穿好了皂靴。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曲着搭在榻边,脚在外头。 赵长亭上前,俯身看了眼,正好对上厉峥垂眸看来的视线。赵长亭见此笑道:“醒了?眼下乌青没了。” 说着,赵长亭抬手冲他做了个手势,道:“整整七个时辰!看来睡得挺好。起来,去吃饭。” 厉峥躺着没动,对赵长亭道:“去找晏道安,叫他严密监视邵府里头的动向,一日一报。” 第120章 赵长亭看着厉峥,脸上的笑容一滞,旋即蹙眉。 眼前的厉峥,声音平静无澜,像极了从前那个冷静有条理的他。但此刻他那双垂眸看来的眼中,却空茫无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愤怒失控。可就是这股绝对的,死寂般的平静,叫赵长亭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比之前他茶不思饭不想的那段时日更叫他担忧。 赵长亭越发感受到一股此次他必须介入的紧迫感,蹙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厉峥只平静地看着他,缓声道:“还能如何?护着她,别叫她出事。” “那劫亲的计划呢?”赵长亭接着问道。 厉峥喉结微动,道:“若她能自己退婚,离开邵府最好。若不能,我能用的法子,也只有劫亲。” 之前他本想着,若是带她出来后,她能原谅他,重归于好最好。若是不能,就这般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但是此刻,他想着昨夜她说的那些话,心再次开始如针扎般地疼。 他下颌线紧绷一瞬,向赵长亭问道:“她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 他问出这句话时,最后一个字不受控地成了气音。他分明真心以待,分明整颗心里全是她。所做的一切,分明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为何会叫她那般难受?若说之前叫她施针,给她送避子药是当时权衡利弊后的决策。可是后来,他只想对她好。怎么最后,还能做出将她送回邵府的事来?依旧在伤害她。 他忽就失了之前想着纠缠一辈子时的坚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眼睛尽是冷漠吗?他希望她同他在一起,是欢愉的,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他看见又没全看见的是什么?为何他越想留住她,她走得反而越快? 赵长亭看着厉峥,一时哑然,眉蹙得更紧。他仍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赵长亭想了想,对厉峥道:“她为何会难受我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心里定然有你。” 赵长亭接着道:“镜姑娘虽然迷晕了你。但昨夜我上车上看你时,你身上的裘衣盖得严严实实。她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别唤醒你,让你好好睡一觉。想是昨日见到你,见你那般憔悴,心疼了。”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厉峥眸光微动。 他这才想起,方才醒来时,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革带也规整地系在腰上。他脑海中忽然浮现昨夜的画面。在他失去意识后,岑镜仔细给他穿衣的画面。 厉峥如死灰般的眸中,复又燃起些许波光。这约莫是他近些时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他或许,还有机会。 锦衣折腰 第136节 可昨夜她的话,叫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或许解决的方式,根本不在于她原谅与否,也不在于他能提供多少补偿。而在于他是否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厉峥眉心微蹙,从赵长亭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架子床上的梁。认真细想起来。赵长亭见此,便不再催他起来去吃饭,自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静候。 他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诏狱那夜她说的所有话,同 昨夜的话交汇在一起。不断在他心间浮现。之前在江西,一直如悬顶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是令她施针一事。可她却说,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诏狱那夜,她说她在意的,根本不是他因何骗她。而是他恣意修改和涂抹她的人生。 厉峥神色间的困惑愈来愈浓,她想要的,莫非是他不再干预她的人生?可若是这般,同叫他放弃她有何差别? 厉峥伸手横在眼前,捏住了两侧太阳穴。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眼前如有迷雾,看不清一些东西。她说她想像人一样活着。可到底怎样,才算是像个人? 他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爱她? 随着这个问题的浮现,厉峥心间,再次出现当时在江西时,数次感受过的那种找不到出路的焦灼感。面对她的眼泪他无所适从,她喊他服软,他便是想满足也全不知方式……那夜诏狱里她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厉峥长吁一气,胸膛似是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床梁静默数息。片刻后,他转而看向赵长亭,问道:“我心残?” “啊?” 厉峥忽然出声,吓了赵长亭一跳。他坐直身子,重新想了下方才厉峥的问题,而后道:“是有些。当时在江西,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时说过吗?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厉峥想起他给赵长亭道歉那天,当时他想,若他感情有残,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可如今再看,许是根本不是如他所想的这般。 厉峥接着问道:“你细说说。”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唇深抿住。之前他一直没多嘴,世俗的经验告诉他,旁人不需要的帮助,莫要提供。但今日他开口问了,那他大可细细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声开口道:“你们具体发生何事我尚不知。就从这些年,以及江西看到的一些事来说。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你听着后自己分辨是否可用。” 赵长亭抬一下眉,“你习惯了筹谋。遇上任何困难,你都能穷尽推演。包括遇上失败。对旁人而言,失败是一次打击。但对你而言,失败是看到自己的不足,并补足的过程。你的考虑越来越缜密,行事越来越周全。这套法子,让你在官场上无往不利。所以你极其信任和依赖你这套行事章法,连面对感情时都不例外。但任何事,有利的同时,都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赵长亭看着厉峥,唇深抿,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再次开口道:“你在这个过程中,发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同时也发现,在面对一些大局时,你的感受和大局最好结果有冲突。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为了能爬得更高,于是你主动压抑情绪,放弃感受。天长日久,成了习惯,你再也看不见自己。人时常会以己度人,你自己不需要的,你便认为别人也没有。慢慢地,人也就成了桌上的筹码。人在你眼里,就只剩下好用与不好用。你看不见我和项州对你的忠心,除了利益更多的是感激。看不见尚统对你的言听计从,崇拜大过利益。去江西后,因镜姑娘之故,你至少是看见一些了,可行事章法并未改变。” 赵长亭摊手,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接着道:“包括对镜姑娘。你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精心盘算,努力筹谋,引她入局。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你长久以来的行事章法,却不可避免地,让你将她当成一个去摘取占有的果实。就像你过去无数次的筹谋布局一样,这次你依然认为可以通过盘算和筹谋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却唯独没想过,她既不是官位,也不是悬在那里,等着你搭好梯子,铺好路去摘取的一颗果子。” 这番话落,赵长亭无奈的抿唇,看着厉峥摊手。这就是算盘精干的事儿。拿着算盘去浇心爱的花,把花浇死了还想不通花为何会死? 厉峥静静地听着,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晰。那夜诏狱里岑镜的话,再次出现在耳畔,“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厉峥眉微蹙,眼底的困惑愈浓。她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在说,他只会用一种方式去爱?就是赵长亭所说的这种方式? 那么他该如何做? 若不能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那他又该如何做?这个问题起的同时,他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除此以外的答案。 他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也没有爱过旁人,全然不知真正能挽回她的路在哪里。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彻底席卷了他。莫非他这样的人,只能给她带去痛苦? 厉峥忽觉焦灼不已。 他不想失去她,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决。眼看着她越来越远,他就只能这般困守原地?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轻声一笑,下巴微抬,缓声道:“堂尊。要我说,你与其继续盘算该如何挽回镜姑娘,倒不如先好好瞧瞧你自己。容我说句不敬的话,等你这只恶鬼真正长回人心的那一天,说不准你什么都不用做,镜姑娘自己就回来了。” 此话说罢,厉峥再次看向赵长亭。眉宇间既有困惑不解,又藏着动容期待。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她能自己回来? 赵长亭接着道:“另外你也别太自责,你那套法子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你为镜姑娘的人生筹谋得那些就很好。带她走出去,给她脱籍,教她自保手段,规划未来等等。” 话至此处,赵长亭站起身。他走过去,俯身用手背在厉峥膝盖上打了一下,道:“走,吃饭!” 厉峥忽地眼露烦躁,心下难免嘲讽,长回人心?这说法怎听得如此矫情?他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但这次他未置一词,他知道,赵长亭说得对。只是……他该如何做?岑镜的面容出现在心间,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他眉眼微垂,将赵长亭的话记在了心上。 只是赵长亭的这番话,不仅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叫他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他第一次,这般看不清事情的全貌。他没心吗?没心在拿什么爱岑镜?厉峥一声长叹,且先记着吧,急也急不来。希望真如赵长亭所说,当他真正能做好之时,她会回来。 见厉峥还躺着不动,赵长亭啧了一声,上前拽过他的手臂,拖着他就出了门。 岑镜在晨起后,在府里又等了一上午,依旧安静,没起任何风波。甚至下午时,在张梦淮屋里吃过午饭后,姜如昼照例同她一道去院里说话。岑镜全程观察着姜如昼,他如常般说话,如常般得体。岑镜心间的怪异之感愈甚。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那晚姜如昼是不是根本就不曾瞧见。可厉峥说他瞧见了姜如昼,嫂嫂也说是你看着他过去的,事情稳妥。可为何姜如昼还能如常同她说话? 他莫不是在盘算什么?暂在她面前装作一切如常?岑镜心间有些焦躁,但还是决定,再耐心观察两日。她无论怎么看,娶她都是一件风险极大之事,姜如昼就算再重利,也该权衡利弊选择放弃。 岑镜就在这般的不安和焦躁中静候,可令她不解的是,余下的几日,她预想中的风波,根本就没有来。而姜如昼,每日下午同她见面,照例稳重得体。在这般的等待中,岑镜心间越来越焦躁。 而这几日的厉峥,比起同岑镜见面之前那大半个月,人倒是沉下来不少。不似之前般浮躁。可赵长亭等人,却也明显发现了他的不同。从前很多会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的差事,他都开始亲自过手。他也没再回过家,每日就待在北镇抚司里,就偶尔回去换身衣服。 项州等人还发觉,他身上还出现一件很怪异的事。便是自中迷药那日后。他莫名其妙地觉变多了。每日除了办差,剩下的时间都在睡觉。项州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患了什么隐疾。但赵长亭知道,他无论是办差还是嗜睡之症,都是在逃避。逃避清醒时无法承受的痛苦。睡也成,好过那些遇事儿就泡在酒里头的。 除此之外,每日晏道安送出来的消息,厉峥都会第一时间看。越看越烦,邵府里毫无动静。依旧在忙碌地筹办岑镜的婚事。他们每日下午也照例会去院里见面。 厉峥看着这些消息,纵然知晓岑镜不愿成亲,可难免就会去幻想他们每日在院中相处的画面,每想一次,便宛若凌迟在心。心爱之人每日都在同另一个男人相处,他明知,却毫无办法。 他也着实有些奇怪,分明都已目睹他和岑镜相拥亲吻的画面,姜如昼为何还不退婚?莫非岑镜的计划会失败?毕竟对姜如昼来说,能得邵章台那般一个岳父,实属极大的诱惑。可这个诱惑再大,能大到让他甘愿去承担得罪掌北镇抚司事及妻子背叛的风险吗?正常人都不会做这般 不划算的买卖。 可邵府里头的事,厉峥心里便是再急,也无法伸手进去干预。只得叫晏道安盯得再紧一些,索性他还有劫亲这最后一个下策。无论岑镜如何看待这个计划,若她失败,他势必是要执行的。一来是她确实不愿嫁,且要离开邵府。而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人,去和旁人洞房花烛。 且静观其变吧。 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该如何去改变。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确定,让他做什么都成,唯独放弃,绝无可能!实在不成,就等带她出来后,告诉她,以后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事,他若是做不好,就让她下令,他照做便是!若是这般,想是就不会再伤害到她。 岑镜又等了几日,姜如昼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邵府里依旧在筹备她的婚事,每日人员往来,繁忙万分。 直到十月二十三日这日,离婚期还有十日,姜如昼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准备迎娶。岑镜实在是坐不住了。 这日晌午,在张梦淮院里吃完饭后,岑镜照例同姜如昼一道往院中走去。 来到院中,岑镜看向不远处的水榭,那水榭四面通达,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岑镜看向身边的姜如昼,笑道:“姜官人陪我去水榭里坐坐吧。” “皆依姑娘所言。” 姜如昼含笑应下,摊手做请。 岑镜转身看向跟着的侍女,吩咐道:“你们莫跟着,在此候着便是。” 众侍女行礼应下,岑镜转身往水榭中走去。姜如昼看了眼被留下的侍女,眼微眯,这是有话同他讲?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跟上前去。 进了水榭。岑镜站在水榭旁的长椅前,垂眸看着水榭外的湖面。水面上结了一层碎冰,湖中的假山石上,铺着一层未消融的残雪,莫名便叫人瞧着心间寒凉。 姜如昼来到岑镜身后,侧头去看岑镜神色,含笑道:“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他看着岑镜微微抬头,下一瞬,她转过身子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面上。 姜如昼见此微怔,眼眸明显瞪大了几分。 这段时日来,他何曾见过岑镜面上出现过这般神色?从前她都是得体又温柔。但此时此刻,眼前的姑娘,好似换了一个人。眸光凌厉如刃,周身锋芒匕见!他分明比她高,但此刻,莫名就觉得被她俯视。而她这般的神色,忽地叫他想起一个人。之前忠静侯府遇上的锦衣卫厉峥。姜如昼眸光一跳。 “姑娘?” 姜如昼强撑着勾唇笑笑,试图驱散这股不适之感。 岑镜眸光凉寒,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淡淡道:“好耐心啊姜官人。忠静侯府,分明已撞破我同厉大人之间的私情,竟还能忍着不退婚?” 姜如昼面色一变,旋即眼露困惑。她怎知他瞧见了?这一刻,姜如昼忽地想起,那日是岑镜派人来唤他。莫非……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叫她瞧见的?目的是让他主动提出退婚? 岑镜冷嗤一声,开口嘲讽道:“我竟不知姜官人心胸如此豁达,竟能容忍未婚妻与旁人私通。” 姜如昼静静看着岑镜,这才迟迟地意识到她的目的。她在等他主动退婚,可他一直没有退。眼看着明日他就要回家准备迎亲,所以今日要撕破脸? 了知了岑镜的目的,姜如昼便也不装了。 他低眉失笑,再抬眼时,他神色间满是不屑,“瞧见了如何?亲事是你爹定下的。你还能不嫁不成?” 岑镜打量姜如昼几眼,眼露困惑。为何他能忍下来?莫不是蠢到连风险都未曾盘算清楚?一个凭自己本事考上科举之人,何至于此?岑镜目光再次在姜如昼身上上下瞟。莫非……真这般庸蠢?那就分析给他听。 思及至此,岑镜抱着手炉,在水榭中缓踱步,开口道:“姜官人,莫怪我没提醒你。我同厉大人之间的情义,远比你以为的要深。娶我,就意味着得罪他。你日后的官途,可经得住锦衣卫的为难?便是要你性命,都轻而易举。” 姜如昼闻言,一声嗤笑,跟着道:“情义既这般深厚,怎不见他来提亲?” 岑镜面色一变,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姜如昼。 姜如昼面上含笑,神色坦然。他眉一抬,对岑镜道:“姑娘常居深阁,怕是不够了解男人。你再要紧,岂有他的官生要紧?听说他要娶的,可是徐阁老的孙女。怎么情义这般深厚,他连个正妻之位都不肯给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眼微眯。 他怎知之前厉峥在她爹跟前胡扯的这些话?莫非张梦淮已同他说过? 岑镜眉眼微垂,跟着道:“你懂什么。我同他相处的时日,远比你以为的多。”说罢,岑镜仔细观察起姜如昼。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瞥了她一眼,眼露鄙夷,“不就是被他养了一年多吗?” 岑镜眼微眯,看来张梦淮确实已将之前那些私隐之事告知。眼下在姜如昼心里,她和离归家的那套说辞已是无用,他已然知道了“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这便是她经常撒谎的缘故。她太知道信息的重要性。无论姜如昼和张梦淮在盘算什么。他们所有的盘算,都是建立在她给出的谎言上。这些盘算便如沙上建塔,如何能成?她没有权力,只能操控信息。而撒谎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非如此,她无法为自己换来一丝一毫周旋、喘息的余地。 而通过姜如昼的话,她忽地意识到,她许是将事情想简单了。若是姜如昼连这都已知晓,且还不退婚,想是有她未曾考虑到的打算。 思及至此,岑镜做出一副倨傲的模样,道:“总之,我劝你最好退婚。我心里没有你!且厉大人与我情谊深厚。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趁早退婚,对你对我,都好。” 姜如昼再次一声冷笑,“你眼看着都要成婚了,请帖都发了出去。你那厉大人,怎还不见动静?何其愚蠢,何其天真。你不过是他看上的一个玩物罢了,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不成?” 岑镜眼露怒意,咬着牙斥道:“玩物又如何?我就是爱他,哪怕无名无名跟着他我也愿意!我这般一个女子,你还愿意娶?我看你才是真的蠢!” 姜如昼缓踱两步,敛袍在长椅上坐下。 他抬头看向岑镜,道:“早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货色。没想到竟还如此愚蠢。他若当真看重你,势必会给你名分。且眼看你成婚在即,定会做些什么。没有男人能接受心爱的女人同旁人在一起。可他什么也没有做。等成婚后,我即便官位低,却也是你爹的女婿,你猜厉峥是否会为了你,跟你爹为敌?” 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似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姜如昼见她傲不起来了,唇边嘲讽的笑意愈深。他看向岑镜,笑着道:“而且情意深好啊。放心,成婚后,我会成全你。只要你给我生下嫡子,你若还想再同他再续前缘,也无不可。” 岑镜闻言大惊,诧异地看向姜如昼。 她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了!他想是觉得厉峥拿她当玩物,所以成婚后,要将她献给厉峥。他笃定厉峥不会为了一个玩物得罪她爹,自毁官途。而他这个夫君,又这般识相地会将她送上。那么站在厉峥的角度而言,就是既不损官途又能得到她,还能通过他借力他身后的左都御史。 待想清这个关窍,岑镜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袭来,她伸手捂住了嘴。 好半晌,她方才叫这恶心之感褪去。她看向姜如昼道:“你就不怕我生下的孩子不是你的?” 姜如昼摊手道:“我自会保证是我的。就算不是又有何要紧?名分上是我的,你爹认这个孩子就成。” 岑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男人,只觉心口烧得慌,那股恶心直往上翻涌。她想是明白了他的完整盘算。娶她,于他而言便是一鱼三吃的极完美之策。既得左都御史的岳父,又得掌北镇抚司事的助力,还能得一个永远能绑定邵家的孩子。至于她……只要生完孩子,只要被厉峥抛诸脑后,怕是就活不了了。 饶是在诏狱已经见过不少脏事,但此刻她依旧心惊不已。 岑镜狐疑地打量姜如昼一眼,旋即怒道:“你竟如此歹毒!等我爹放值回来,我定会尽皆告知。” 姜如昼看向岑镜,冷嗤一声,道:“且去说,是看看是你私通的事大,还是我计划的事大。你爹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女儿,只会赐你一尺白绫。但若是你死前,我去同你爹说,我深爱于你,不介意你的过往,愿意娶你。你猜你爹会不会顺势将婚礼继续,好掩盖住你这个麻烦。你爹不仅不会帮你,且还会对我更愧疚,给我更多的补偿。” 锦衣折腰 第137节 岑镜一时没了话,只怒视着姜如昼,目光如炬。拿她爹威慑尽也不成。 姜如昼见岑镜这般神色,掸了下衣摆,缓站起身,对岑镜道:“我本不愿撕破脸皮,但今日你却先将话挑明。你可知我为何敢将计划告知于你?” 姜如昼的神色间愈发 不屑,“因为你就算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也毫无办法!若是觉得不服,那便多去佛前上香,多做些功德。以求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 “邵姑娘,且安心待嫁吧。下月初三,我来迎娶。” 说罢,姜如昼瞥了岑镜一眼,神色间尽是鄙夷。他一声嗤笑,拂袖离去。 岑镜看着姜如昼的背影,一时恶心感更甚,再次伸手捂住了嘴。好半晌,她方才缓过劲来。 岑镜眉心深蹙,缓缓在水榭长椅上坐下。一双眸来回颤动。她以为之前的盘算已是足够精细,可她没料到人心能脏到这般程度。姜如昼竟想出成婚后献妻于他人的计划。人怎能恶心到这般程度? 在姜如昼的计划里,她何止不是个人,简直就是他手里达成目的的绝佳筹码。难怪他之前说起先夫人,只有她作为妻子的工具能力,完全不知她有怎样的性格,怎样的喜恶。 岑镜不由唇深抿,逼姜如昼主动退婚失败了,撕破脸逼退也失败了。那她还有什么招可以用?岑镜胸膛逐渐起伏,不可能毫无办法,她一定能想出破局的法子!一定能!且沉住气,仔细想,认真想。 ----------------------- 作者有话说:邵府剧情快结束了哈~么么哒 第121章 开阔的水榭里,凉风阵阵袭来,饶是岑镜抱着手炉,却依旧觉得冷风直往脖颈里头灌。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气,便是连脖颈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姜如昼的歹毒之计,她确实不能告知她爹。她爹这么着急将她往外嫁,看似是为她好,实则是做贼心虚。她若是闹,姜如昼若真那般去说,她爹反而还会怪她不懂事。说不准又会被限制自由。 自回邵家至今,她能安然无恙地住着,全因她摆出了一副早已吃苦受罪,如今乖巧听话只求爹爹庇护的乖顺模样。但凡她不再乖顺,限制自由都只是小事,悄无声息地死掉都有可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为何自回邵府后,她所有的计策,都使得这般无力,招招不成。 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岑镜仔细思量。站在她爹的立场,站在姜如昼的立场,站在张梦淮的立场。尽可能地去寻找能用的破绽。可她想了许久,却悲哀地发觉,能用的法子皆已用过。 岑镜眉眼微垂,气息有些不稳,连唇角都开始跟着颤。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离出嫁还有十日,人不会彻底地走投无路。这十日内,她定能想到合适的法子。 岑镜紧抿着唇,心口的憋闷,令她下意识仰头,重吸一气。她眸色中再次恢复一丝坚定,她一定能做到! 思及至此,岑镜转身出了水榭。要事当前,她不能在冷风里久站,以免病倒。岑镜离开水榭后,暂先回了自己院中。 当天晚上,邵章台放值回来后,连同姜如昼一起,一家人照旧在张梦淮房中用饭。席间,岑镜看着姜如昼同他爹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间愈发凉寒。她爹很满意这个大方得体又能说会道的女婿。每逢她与姜如昼眼神交汇时,她都能从姜如昼含笑的神色中,看到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一晚的晚饭,岑镜没吃几口,等她爹吃完后,她便也同她爹一道离去。第二日清晨,张梦淮一早就派了人来唤她。岑镜来到张梦淮房中,同姜如昼一道用过早饭后,便在张梦淮的陪同下,送他离开了邵府。 岑镜目送姜如昼的马车离去,那滚滚的车轮声,沉甸甸地碾压过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眼看着姜如昼的马车消失不见,张梦淮转头看了岑镜一眼,目光从面上淡淡瞥过,“还有些宾客的帖子尚未发完,我先回去了。这操办一场婚事,当真是累极,这些时日总睡不好。” 说罢,张梦淮便转身进了门。 岑镜如何不知张梦淮这是抱怨给她听。她只垂眸,转身进了邵府的大门。 这日傍晚,北镇抚司内。 赵长亭刚从堂屋里出来,正欲放值离去。却迎面遇上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行礼道:“赵哥,外头有个自称张瑾的人要见堂尊。” 张瑾? 此人他们三个心腹都知道,是徐阶身边的人。徐阶鲜少派人直接来北镇抚司找厉峥。今日怎来了这边? 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疑惑,对那锦衣卫道:“传他进来。” 那锦衣卫应声离去,赵长亭则朝厉峥房中走去。来到门外,他敲了两下门,里头没有回应。赵长亭烦躁地探了一声,旋即蹙眉,怕不是又睡着了?赵长亭没再耽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果然见厉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面朝里侧,半点动静也无。 赵长亭走上前,俯身看了厉峥一眼,旋即伸手推他,“堂尊!醒醒!” 厉峥很快睁开了眼睛。 可睁眼的瞬间,赵长亭便在他眸底看见一丝隐痛,随即便是毫不遮掩的烦躁。厉峥翻身坐起,俯身下去,边揉着双眼,边道:“喊我作甚?” 赵长亭站直身子,道:“张瑾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再次传来敲门声。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扫去面上疲惫,看向门口,朗声道:“进。” 话音落,一名身着青灰色直身,肩披玄色斗篷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赵长亭见此,看了厉峥一眼,便也识趣地离去。待身后传来赵长亭离去时的关门声,来到厉峥面前的张瑾,方才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了张瑾一眼,莫不是他私藏严世蕃通倭信的事徐阶察觉了?厉峥看向张瑾,缓一眨眼,问道:“何事?” 张瑾冲他一笑,轻抬一下手,语气间隐有关怀,“你这几日怎不见回家?好几次去找你都不在。今日我只能来北镇抚司找。” 厉峥站起身,行至桌边,提起小炉上暖着的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方才开口,“不想回而已。说吧,何事?” “是好消息。” 张瑾转了转身子,面向厉峥,道:“沈姑娘病情好转,前两日清醒了。” 厉峥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张瑾,“当真?” 张瑾含笑点头,“当真。” 张瑾神色间透着几分与君同喜的笑意,接着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定是挂心。沈姑娘一有好转,便叫我来找大人。马车已在巷子里候着,我陪大人一道前往。大人穿厚些,莫要冻着。” “好!” 厉峥重重点头,笑意已不自觉爬上嘴角。他放下手中茶杯,取过架子上搭着的裘衣,边套边往外走去。张瑾紧随其后,一道出了门。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在二堂公区的椅子上坐着,见厉峥行色匆匆地出来,和张瑾一道离去。 三人面上皆露疑色。 眼看着厉峥离去,尚统抻着脖子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堂尊今晚还回衙门吗?我今晚是留守还是回家啊?” 自岑镜离开北镇抚司后,他们三人每晚便轮流留宿北镇抚司。厉峥不回家,他们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每晚都会留一个陪着,今晚轮到尚统。 项州道:“留着吧,他最近这情况,以防万一得好。” 赵长亭和项州正欲起身回家,放值出来的韩立春、梁池等几名精锐缇骑中的锦衣卫,忽朝几人大步走来,忙招手叫停,“赵哥项哥!” 赵长亭与项州止步,转头看来,几人已到了他们面前。 堪堪站定,韩立春便紧着问道:“这段时日镜姑娘到底去了何处?”话音落,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神色间皆一副忧虑之色。 梁池接过话,“堂尊瞧着也不大好。我们也一直不敢问,但镜姑娘是我们自己人,这么久没影儿,好歹给大家伙透个信儿,都担心着呢。” 见大家在问,项州想了想,只道:“他二人吵架了,过阵子就好。” 韩立春眉一抬,“少胡扯。镜姑娘只身一人,就算吵架,也不该离开北镇抚司。” 项州一时没了话,看向赵长亭,眼露求助之色。赵长亭见此,叹了一声,“若是能说就说了,有些事瞒不住,过阵子许是你们就能知晓。但总之,镜姑娘没事,好着呢。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别担心。” 赵长亭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韩立春等人还能如何,只得相互看了看彼此,叹息散去。 厉峥坐在张瑾的马车里,等抵达京郊徐阶的庄子上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外停下,张瑾同厉峥一道下了马车。 待进了沈杉居住的院落,张瑾含笑,身子转向厉峥,“大人且好好同沈姑娘徐徐,不必忧心时辰。”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道了声谢,便大步朝主屋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暖烘烘的热量,裹着果香扑面而来。待他进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喧嚣都似是被隔绝在了门外,一片难以用语言企及却又带着沉甸甸安心的安静袭来。 厉峥脱下裘衣,顺手搭在经过的椅子上,便朝里侧那珠帘内望去。随着他缓步靠近,沈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棉绒毯子,此刻正借着贵妃榻旁灯架里的烛火,低头缝制着什么。 厉峥心间再次出现上次见到她时的画面,心口忽觉闷得厉害。他观察着沈杉,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静静在珠帘外看了好半晌,屋里的沈杉穿针的手忽地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方才听到门响,想是侍女,怎这么久了,不见进来?沈杉不解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厉峥眸光一跳,沈杉亦是一惊。 只见一名身姿高拔的男子站在珠帘外,屋里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赤红的织金飞鱼纹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是……锦衣卫?霎时间,当年抄家时的画面,再次涌入沈杉脑海,她眉心一蹙。 见沈杉已经看见了他,厉峥伸手撩开了帘子。沈杉凝眸在他面上,眉心紧锁着,不断观察他,似是要从他的脸庞上,挖出些什么来。厉峥冲沈杉一笑,尽可能叫自己神色看起来温和。 厉峥缓步走到沈杉面前,腰身微俯。他抬手,虚指向自己的胸膛,探问道:“可能……认出我?” 沈杉本仰头看着厉峥,但随着厉峥的腰越弯越低,沈杉的目光亦逐渐下移。她的神色间,既有困惑,又有一丝警惕。 一旁炭盆里不断爆出火苗扑簌的声音,沈杉看着厉峥的神色间,警惕逐渐褪去。她的双眸如一汪逐渐蓄水的清泉,泪水渐渐弥漫,“小峰?” 随着这一声轻唤,厉峥忽觉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单膝落地,跪在了沈杉的贵妃榻旁。泪水于瞬息间大颗地滚落。霎时间,心间酸涩与浓郁的喜悦并存,他拼命压住哽咽,不断地点头,“是我!阿姐,是我!” 沈杉震惊地看着厉峥,泪水肆虐而下。她松开手中的针线,双手抚上厉峥的脸颊。她的手不住地颤,一双眼仔细地看厉峥。好半晌,她方才说出话来,哽咽难忍,“十六年了,你长这么大了……” 沈杉一下将厉峥的脑袋揽入颈弯里,积压了多少年的悲伤,终在此刻化成嚎啕的哭声。厉峥拦住沈杉的后背,不断轻抚,大颗的泪水尽数滴落在沈杉的后背上。霎时间,悲泣如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屋子。 沈杉哭了许久,方才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松开厉峥,拉住厉峥的手,紧紧拉着,不断去打量他的面容。当年离家时他才十岁,变化当真很大。比之从前的模样,现如今五官锋利如刃,身姿魁梧高拔。可变化再大,她也能从他的五官长相众,认出是她的弟弟。 沈杉那被泪水弥漫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笑意。她的目光黏在厉峥面前,颤声笑道:“长得同爹爹真像!” 厉峥闻言亦笑,他抬手,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沈杉道:“阿姐半点没变!”还同当年他记忆中的模样无二,只是更成熟了些。 沈杉上下打量着厉峥,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眉宇间疑惑尽显,“你可是进了锦衣卫?是徐阁老将你带出奴籍?” 沈杉心间不免欣慰,身着飞鱼服,官职怕是不低。他这些年过得应当很不错。过去那么些年,她总是担心他,不知他在何处受苦。今日这担心,尽可了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含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十四岁那年得徐阁老赏识,便进了锦衣卫。只不过原籍尚在。是徐阁老给造了个新身份。” 沈杉听罢,眉宇间闪过一抹忧色。那岂不是原籍未出奴籍?若是被人发觉,岂非大罪? 厉峥见此,宽慰道:“阿姐莫要担心,新身份并无不妥。原籍由徐阁老保管着,我不会有事。” 沈杉闻言点了点头。 她自清醒后这几日,方知是徐阁老将她带出了教坊司。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妥贴地照顾。之前张瑾便说,是因她弟弟的缘故。但是他们未曾细说,只说会尽快安排他们姐弟相见。如此说来,徐阁老当真是他们姐弟的恩人。 沈杉长吁一气,似是紧绷的神经终得一线松弛。她看着厉峥,温和地问道:“如今的新身份唤什么?”她可得记着,日后不能唤错,以免给他添麻烦。 厉峥眉眼微垂,眸光有一瞬躲闪,低声道出两个字,“厉峥。” 这两个字一出,沈杉愣住。 一时间,过去在教坊司听闻过的,所有关于掌北镇抚司事厉峥的相关的传闻,尽皆涌入脑海。为人狠戾,冷血无情,宛若恶鬼…… 沈杉看着厉峥,神色间渐露不解。 好半晌,她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忽地抿唇,眼露怒意,抬手便打在了厉峥脸上。但到底是心疼,她并未用力。更像是用巴掌将厉峥的脸推去了一旁。 厉峥被推侧开的头,低低转回,垂着眼眸,并未言语。沈杉看着他,泪水再次落下,神色间怒意与痛心并存,“你怎会变成这般?啊?你幼时、幼时可是连只猫儿掉进水里都要去救的人。你!” 锦衣折腰 第138节 可话音落,沈杉脑海中,再次出现所有她听闻过的关于厉峥的传闻。可在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弟弟的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所有的艰辛与不易。沈杉到底是抿唇颔首,心间只余心疼。 片刻后,沈杉抬头,伸手摸上他脸颊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对不起……” 厉峥仰头一笑,语气倒也轻松,“无妨!” 沈杉重叹一声,见厉峥还单膝跪在贵妃榻前,忙笑道:“去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欸!” 厉峥应下,去一旁搬凳子。他看到桌上还有橘子,满满的,一个也没有动。很多早已被淹没在记忆中的画面,忽地出现在脑海中。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顺手拿起两个橘子,一道拿了过去。 待在沈杉身边坐下,厉峥弯腰下去,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边剥橘子,边对沈杉笑道:“我给你剥橘子吃。” 沈杉侧身靠着,看着厉峥,点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现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既是十四岁便入了锦衣卫,想是日子早已回了寻常官户人家。 沈杉头微侧,含笑问道:“算算,也有二十六了,可有成亲?”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沈杉微愣,都二十六了竟还没成亲?沈杉又打量他两眼,她弟弟长大后很是英俊,怎会还未娶亲?她想了想,再次问道:“那可有中意的姑娘?” 厉峥剥橘子的手明显一顿,有些局促地舔了下唇。沈杉见此,便知他有!沈杉面上绽开笑意,一时心间好奇愈甚,笑问道:“快给阿姐说说,是个怎样的姑娘?” 第122章 厉峥剥着手里的橘子,抬眼看了沈杉一眼,见她神色好奇又期待,复又低下眉去。眼前浮现岑镜的面容,自相识以来,所有的画面,一幕幕地在厉峥眼前浮现。 厉峥心间阵阵生疼,可想着过往的经历,心底又难免滋生丝丝暖意。他唇边出现笑意,眸光似 陷入沉溺。初遇那日的画面浮上眼前,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她心智坚韧,事遇维艰之时,总能沉下心来,以应对眼前的危机。” 去江西之前那一年的相处,亦出现在眼前,厉峥眉微抬,“她有时像一位极善山林作战的将士,总能披草挂叶,将自己藏匿在环境中,叫他人对她放下戒心。” 在江西经历的一切一幕幕浮现,手里的橘子已被剥去橘子皮,厉峥一根根地撕着上头的茎须,唇边笑意更深,“但其实她极为聪慧,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她能瞬息读懂局势,又能敏锐地捕捉人心。” 话至此处,厉峥掰下一掰剥干净的橘子,递给沈杉,冲她抿唇一下。沈杉伸手接过,厉峥再次俯身下去,继续撕其他茎须。他轻笑一声,“但有时又很狡猾,像一只躲在迷雾里头的狐狸。既叫人看不清她躲在何处,又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渐变浓。他这般细致地描绘着那位姑娘,将她的一点一滴都记着这般清晰,想是喜欢极了那位姑娘。 厉峥并未留意到沈杉的神色,眼睛看着手里头的橘子,接着道:“她看起来格外聪慧狡猾,会使坏,会算计人,也会审时度势。但她心底深处,其实很良善。她总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救人。分明一身泥泞,却总相信自己能走到干净的地方去,哪怕为此头破血流。” 听着厉峥的描述,沈杉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活有趣,善良勇敢,却又沉着冷静的虚幻身影。当真是一位极好的姑娘,这般的人物,便是画本子里头也少见。沈杉逐渐笑开,莫怪将她弟弟迷成这般模样。 听得沈杉的笑声,厉峥坐直身子,蹙眉编排道:“阿姐,你是不是笑话我呢?” 沈杉又笑,张口将手中的橘子送进口中。厉峥见此,下意识便想要遮掩,可看到眼前的沈杉,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同胞姐姐,他遮掩什么?笑便笑。厉峥亦跟着低眉一笑,复又掰了几瓣收拾干净的橘子给她。 沈杉接过,看向厉峥问道:“那你可有去提亲?” 厉峥唇边笑意渐消,回道:“提过,她也应了。只是……” 看着厉峥低眉的神色,沈杉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本欲要吃的橘子,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面上笑意彻底散去。他再次俯身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茎须,“我做错了些事……” 沈杉静静地看着厉峥,似是在想些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后,沈杉忽地缓声道:“这般好的姑娘,想是见事明白,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随着沈杉的话,厉峥眼前出现诏狱那夜,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画面。他唇微抿,点了点头。 沈杉无奈看向厉峥,语气间似有嗔意,“定是你错极了。” 厉峥想着江西的那些事,重叹一声,再复点头。 “可是你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沈杉蹙眉质问。 厉峥忙坐直身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委屈,“我不曾!” 话至此处,厉峥再复低下眉去,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叹道:“阿姐,莫再问了。” 沈杉想着方才厉峥理直气壮辩驳的模样,不由失笑。想也知她弟弟当是个用情一心之人。三岁看八十,一个人若是本性好,便是方方面面都好。他打小就是个好孩子,聪慧良善,活泼大方的同时,却又不调皮闹事。 他幼时去学堂,与同窗生了些不愉快,被人挥拳打得流出鼻血,眼窝也青了一块。回家后爹娘和她都心疼得不行。她当时气坏了,心想他打小便习了武,个头也比旁人家的孩子高些,怎还会挨打。她气恼地问他可有还手。怎料他却摇了摇头,自抱起桌上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日,当时她弟弟坐在椅子上,悬空甩着两条腿,抱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忿忿道:“我本是要还手来着!我若要打他,他打不过我。但我刚捏紧拳头,就想起他家里只有一个祖母,那老太太走路都走不快。罢了,打他作甚。” 当时他们全家都愣住了。娘亲又心疼又气,直编排他,说怎还生了个菩萨。但爹爹却说,有能力却选择不加害,是极好的品格。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深,她弟弟本就是极好之人。若那位姑娘真如他描述得那般敏慧,定会瞧见他的好。她有种预感,她弟弟同那位姑娘,定会走在一处。 思及至此,沈杉笑着对厉峥道:“两个人在一处,有些波折很寻常。且心诚,定会有化解的一日。”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沈杉接着问道:“你同这位姑娘相识多久了?” 厉峥回道:“去年五月相识。” 沈杉听罢,眸中微有些困惑。她眉微蹙,问道:“那你遇上她之前年纪也不小了,便一直未曾成亲?” 厉峥轻叹一声,道:“一来是遇上她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些事。二来,原籍尚在,总不安生。亲近些的属下也曾操心过。但我觉着,没必要连累人。” 厉峥抬头看向沈杉,眉微蹙,佯装不满道:“怎总问婚事?” 沈杉失笑。 笑了片刻后,沈杉看向厉峥,眸底闪过一丝疼惜,“离家时你那么小,过去那些年,总忧心你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活。如今见着了,就想知道可有人陪着你。” 厉峥闻言垂下眼眸,遮去了眸中的心疼。虽有徐阶暗中照看,但真正不曾过好的人,其实是姐姐。她却还一直忧心着他。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哪儿,也完全可以去看她。但是……他没有勇气去。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姐弟相见,碾灭的不仅是怜亲之心,还有彼此全部的尊严。尤其是……姐姐的尊严。 厉峥想了想,对沈杉道:“虽一直未曾娶亲,但身边有好几个兄弟,待我很好。” 沈杉徐徐点头,唇边笑意欣慰。 他着飞鱼服在身,便是婚事暂时不顺,他的人生,她也大可不必再忧心。 恰于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姐弟二人一道回头看去,不多时,便见侍女走了进来。她站在帘外,恭敬道:“沈娘子,厉大人。晚饭已经备好,娘子的药也好了,可要现在传?” 沈杉看向厉峥,问道:“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厉峥点了头,转头便对那侍女道:“传。” 侍女行礼离去,沈杉掀开腿上的毯子,下了贵妃榻。厉峥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后,厉峥方才松手。 二人一道坐到了一旁的圆桌上,侍女开始一一上菜。冒着热气的药,也端上了桌。那侍女叮嘱道:“娘子,药里今日添了安神的药材,想是不会再梦魇,吃完饭可要记得喝。” 沈杉看向那侍女,点头道:“多谢。” 侍女冲她抿唇一笑,拿着托盘 退下。 厉峥看向沈杉,眼露担忧,“阿姐时常梦魇?” 沈杉看向厉峥,笑笑道:“左不过是病未痊愈罢了,不必担心。徐阁老安排的人都很周到,待我客气又尽心,总觉我这些时日还胖了些。” 说着,沈杉拿起筷子塞进厉峥手里,“咱们姐弟多少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十六年。” 厉峥夹了菜进沈杉碗中,道出一个准确的数。 “是啊,十六年。”沈杉眼睛眨得有些快,但转瞬她唇边便挂上笑意。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厉峥,不住地笑。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心中,他的样貌始终停留在十岁的时候。现如今身边坐了这么大一个,高兴的同时又总有些许新奇的怪异。 沈杉也给他夹了菜,边吃饭,边笑道:“等你将那位姑娘娶回来……”沈杉的话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日后会不会三个人一道吃饭,但……她一个从富乐院出来的人,到底不干净,还是莫要去人前头走动。若是人家嫌她,他们二人难免因此生不愉快,平白给弟弟的生活添怨气。当年家道中落,他能爬起来,已是殊为不易。 厉峥看着沈杉,等她后头的话。沈杉却转了话头,含笑问道:“那位姑娘唤什么名字?” 厉峥听罢想了想,她应该更喜欢岑镜这个身份。思及至此,厉峥回道:“岑镜。镜子的镜。” 沈杉点头,“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说罢,沈杉似是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厉峥不解的目光追着她。 片刻后,沈杉捧着一个匣子回来。 坐下后,沈杉将匣子打开,里头有几支簪子。还有上次他送来的那副镯子。沈杉将匣子放至厉峥那侧,而后道:“我傍身之物不多。也不知该送岑姑娘些什么好。你拿去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再照着岑姑娘喜好,买样首饰送她,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这些首饰都是跟着她从教坊司出来的,基本都是恩客们的打赏。到底是不干净,直接送岑姑娘不吉利。叫他拿去卖了,再购置一件新的送她。 厉峥唇微抿。他明白沈杉要绕一层的缘由,一时只觉心间抽痛。他面上未显,只点头笑道:“好。” 说着,厉峥将匣子中的那对镯子拿了起来,拉过沈杉的手,一边一只给她戴上,“这镯子便不必了。这是前几个月,我外出办差,路过南京时,和岑镜一道给你挑的。上次来看你时便带了来,只是那时你病着,并不知我来过。” 沈杉闻言一怔,看着已经戴在双腕上的玉镯,眸光颤动。这竟是他上次送来的?脑海中碎片的记忆浮现眼前。她过去的那些记忆,她对发生的时间的感知早已出现偏差。可是她分明记得,这镯子是恩客送的。 沈杉似是意识到什么,她不敢再看厉峥一眼,只笑着道:“我去瞧瞧配不配衣裳。” 说着,沈杉立时起身,转身进了净室。走进净室的那一瞬间,沈杉的情绪便似被洪水骤然冲散的堤坝,彻底溃败。泪水大颗地落下,她的双手剧烈颤抖,却又无处安放。她想擦泪,又想捂嘴不叫露出声音。只茫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竟曾将同胞弟弟错认!沈杉唇抿得发白,心间宛如有利刃深深刺入。她一下扶住桌面,支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此刻她看着腕上的镯子,眸底尽是绝望。她日后……该如何去面对? 见沈杉去了许久都未出来,厉峥看着净室的门,心间闪过一丝怪异。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瞧瞧,却见沈杉走出了净室。她换了身淡紫色点金花的长袄,面上含着笑意。 见沈杉如常,厉峥放下心来。原是去换衣裳,难怪这般久。 沈杉走回厉峥坐下,抬手给他看了看腕上的镯子,而后道:“这身衣裳是不是更配这对镯子?” 厉峥闻言失笑,点头道:“是更配。这对镯子是岑镜给你挑的。” 沈杉笑开,目光再次落在那对镯子上,眼里尽是满足。 厉峥冲沈杉抿唇一笑,复又给她夹菜,而后对她道:“等下你吃完饭,用过药后,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晚我带你回家。” 如今阿姐既已清醒,他便不能再将她留在此处。便是惹恼徐阶,今夜他也定要带走阿姐。严世蕃的通倭信尚在他手中,徐阶若是因此发难,这便是筹码。 沈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为何?” 厉峥转头看向沈杉,眼露不解,“带你回家,还能为何?” 怎料沈杉却闻言蹙眉,斥道:“你好生不识好歹。徐阁老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住在这里,他将我照顾得这般好。何必再挪动?” 厉峥闻言哑然。 他看着沈杉认真的神色,知她是真感激徐阶,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以免打破她这些美好的认知。 沈杉叹了一声,看向厉峥,接着道:“不是阿姐不想跟你回去,而是这里住着当真清净。我也怕我这般身份,给你的日子添麻烦。若是岑姑娘日后不愿与我共在一个屋檐下呢?” “她不会!” 锦衣折腰 第139节 厉峥立时反驳,“她从不将那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断然不会。” 厉峥深知沈杉很介意在教坊司的经历。他看着沈杉的眼睛,神色认真了下来,“过去已经过去,往后的日子,我们向前看。” 沈杉低眉想了想,而后对厉峥道:“不如这般。你且先去将岑姑娘哄好,待你们婚事有了着落,得她明确允诺,你再将我接回。” “阿姐……” 厉峥不禁蹙眉,放下了筷子。他正欲再劝,怎料沈杉却道:“我暂不想回京。” 厉峥眸光一颤,看向沈杉。 沈杉眉宇间闪过一丝悲伤,道:“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且让我在这清净之处住一阵子。” 听至此处,厉峥还能如何。他颔首抿唇,似泄气般一声重叹。好半晌,厉峥方道:“成吧。” 沈杉唇边出现笑意,继续给厉峥夹菜,对他道:“徐阁老对我们有大恩,对你更是有再造之恩。人要知恩图报,日后若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可要尽心而为,莫要敷衍。” 厉峥点了下头,自吃着饭菜,“知道了。” 沈杉又扫了眼腕上的镯子,随后看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日后若得机会,带岑姑娘来见见我。” 厉峥心间闪过岑镜的身影,一阵绵密的疼再次从心口处传来,他尚不知未来在何处。但在沈杉面前,他笑而点头,“好。” 沈杉目光落在厉峥面上,再次夹菜给他,“多吃些。” 厉峥反手亦夹菜给沈杉,“你也吃。” 沈杉应下,姐弟二人一道吃起了饭,聊起许多幼年过往之事。这一日,想是厉峥自回京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日。二人一直聊至亥时,见沈杉已面露疲惫之色,厉峥方才起身,准备离去。 沈杉亲送厉峥至门口,厉峥边套裘衣,边对沈杉道:“外头冷,你莫出去了。” 沈杉点头应下,上前帮厉峥将裘衣的衣领整理好。整理好后,沈杉放下手,两手自然于腹前交叠,笑着对厉峥道:“我记着你的话了,往前看。” 厉峥垂眸看着沈杉,展颜一笑,对她道:“阿姐,你且好好养身子,等你精神养好,便跟我回家。” 沈杉笑着点了点。 厉峥冲她一笑,忍下心间不舍,转身出门离去。凉风随着他出门卷入屋内,沈杉上前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厉峥走入寒夜中。 她看着厉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泪水再次漫上眼眶,眸底却透着一丝试图挣扎的坚韧。向前看……是啊,人该向前看。 第123章 厉峥行至院外,见着伺候沈杉的侍女,将手中沈杉给的匣子单手托住,而后从袖袋中取出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递给了那几名侍女,开口道:“劳烦诸位,好生照看沈娘子。” 众侍女谢了赏,诚意应下。 厉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眼沈杉的院落,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 里的寒风似刀割般吹过脸颊,有些凛冽。厉峥看着手中的匣子,神色间的沉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为能接回阿姐,可他没想到阿姐竟不愿跟他回家。这般情况,他还强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暂时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过去太重,要解她心结并非易事。关于她过去的经历,他身为弟弟,无法开口。厉峥莫名又想起岑镜,心口又觉闷堵得厉害。若是岑镜在,想是有法子开解阿姐。 胡思乱想间,厉峥已行至大门后。隐隐瞧见门外的马车,厉峥止步。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寒凉灌入肺腑中,他方觉心口那闷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渐放下过去,他才能将她接回家里。 厉峥敛尽神色,这才朝门外走去。 徐阶府上的马车,在金台坊一处避人的巷子里停下,厉峥下了马车。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镇抚司而去。现如今他当真半点也不愿待在家中。那寂静的空洞,若说在江西那时,感受到的是一股沉寂的死气。那么如今,那股安静,便似在他心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带他进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里,却见项州的房门被拉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都走了出来。 厉峥缓止步,不解道:“怎么没回家?” 这些时日,他们三个不是只留一个在北镇抚司吗?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赵长亭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厉峥,“傍晚时候刚要走来着,结果邵府就送来了这个。” 眼前红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厉峥心头一刺。他将手中的匣子交给项州,接过了赵长亭手里的请帖。 厉峥蹙着眉,将其打开。 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镜新婚的帖子。 “呵……” 厉峥一声嗤笑,抬头从帖子上移开了目光。何其荒谬,与他早有夫妻之实,以簪定盟,写下婚书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请帖。 厉峥眉微抬,面上讽刺的笑意敛尽,对尚统道:“去调今夜值守的精锐缇骑二十人,都来我屋里。” 说罢,厉峥拿着请帖,大步往自己屋里走去。项州和赵长亭紧着跟上。还有十日,邵府既已广发请帖,岑镜退婚的计划怕是败了。今夜,他得将劫亲的计划落实,部署。 进了屋,厉峥刚脱下大氅,尚统便带着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二十人进了他的堂屋。赵长亭示意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将门关好。 屋里挤满了人,众人向厉峥抱拳行礼。待行礼毕,厉峥看向众人,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他语气间带着难得的温和,却也藏着罕见的认真,并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之意。厉峥开口道:“兄弟们,有件私事,需得诸位相助。” 人群里立时有人开口,“堂尊直说便是!这些年我们跟着你,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都不打紧。” 韩立春亦点头,“说嘛堂尊,这般客气作甚。都是自家兄弟。” 厉峥看着众人,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当初若无岑镜,他怕是早已失去人心。厉峥对众人道:“下月初三,劫亲。” 梁池闻言一惊,“劫谁的亲?” 李元淞更惊,“堂尊你移情别恋啊!镜姑娘才离开多久?” 心间刚闪过些许动容的厉峥,立时无奈抿唇。厉峥只好解释道:“就是劫岑镜!” 众锦衣卫一下哗然,人群中立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我们夫人要嫁旁人?” 此话一落,厉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眸微睁,更是无语凝噎。 “不是不是……” 那锦衣卫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夫人。” 李元淞手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道:“那必须劫啊!” “除了咱们堂尊,还有什么臭鱼烂虾能配得上我们北镇抚司的镜姑娘?就说呢,最近怎么不见镜姑娘。” “抢回来抢回来!镜姑娘可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本还等着厉峥下令的众人,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比厉峥这个要劫亲的正主还激愤。 厉峥心间再复动容,取出京畿之地的舆图,和众人详细商讨起劫亲计划与部署。 而身在邵府的岑镜,接下来的几日,都在琢磨着脱身的法子。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发觉能用的法子都已用过。 随着婚期将近,邵府里越来越忙,府里四处都已张灯结彩,甚至为着她的婚事,还招了一批短工。张梦淮几乎脚不着地,而岑镜,则愈发的焦灼。 十一月初一。 这日傍晚,岑镜的凤冠霞帔送了来,梳头嬷嬷安排她试妆。当华服繁复的礼服上身的那一刻,岑镜只觉自己似是被闷在了沸腾的油锅中。不仅如芒在背,更觉被剥皮剔骨。 她敷衍着试完了妆,屏退众侍女后,坐在了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岑镜看着架子上的婚服,桌上的凤冠,眉心紧锁着,气息逐渐急促。 事到如今,她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若是此法不成,看来她只能将自己冻病,以重病来拖延婚事。他们总不能将一个病得起不来床之人,推上花轿。她极不愿使这个法子,但事到如今,万不得已之时,她也只能使这个法子。 她静静在屋里候着,待亥时过后,她起身披上斗篷,留下侍女,只身一人往张梦淮房中而去。 待她来到张梦淮院中,见她房中灯火通明,下人们依旧出入不断。岑镜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只觉他们一个个便似将她刑场的衙役,心口愈发沉闷。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张梦淮房中走去。 待她进了屋,正见张梦淮坐在书桌后,持笔打着算盘,对身边的嬷嬷道:“要来的宾客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茶饮上断不可以次充好。所需茶酒,你务必亲自过手,细细查验。” 岑镜缓步走向张梦淮,正忙碌的张梦淮觉察有人过来,抬起头看来,正见岑镜来到她的面前。 张梦淮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对着账本打算盘,“可是有事?” 岑镜向张梦淮行礼,而后站直身子,道:“主母,可否屏退屋中人?” 岑镜看着张梦淮,心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不大。但眼下到了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失败了,她便只能回去想法子弄病自己。 张梦淮闻言抬头,对上岑镜的目光。 眼前的岑镜,垂着眼眸,眸光淡淡,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梦淮静静看了她片刻,旋即低眉长出一气。她放下手中的笔,对身边的嬷嬷道:“带所有人退下,将门关好。” 嬷嬷行礼,带着屋里的所有侍女离开了房间。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张梦淮靠向身后的椅背,对岑镜道:“尚有许 多事未完,有话尽快。” 岑镜再次向张梦淮行礼。这个礼,是自她回府以来,难得叫张梦淮觉察到真挚的礼。张梦淮眼露困惑。 待岑镜再次站直身子,方对张梦淮道:“我知我的存在,于主母而言,宛若肉中刺。可因爹爹的缘故,哪怕主母再不喜我,也得对我尽心。” 张梦淮打量着岑镜,眉微蹙,“你想说什么?” 岑镜接着道:“姜如昼已知我过往,想来他也将我与厉峥纠缠不休之事告知主母。” 张梦淮眉微抬,“是又如何?” 岑镜冲她一笑,道:“主母可愿这样一个女子嫁给你的侄子?我私心想着,主母也是不愿的。且只要我在一日,主母便不舒服一日。若是主母能助我离府,我向主母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 张梦淮一声嗤笑,“你若离府,初三没人上花轿,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岑镜道:“府中权力尽在主母手上,而姜如昼又是你的侄子。这件事,只有你能协调。” 张梦淮又打量岑镜两眼,眼露狐疑,“说说看。” 岑镜看向张梦淮,“安排个同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出嫁。只要新娘出了邵家,换人一事主母大可推责。届时再告知姜如昼,新娘是前往昌平的途中换人,且将换人一事往厉峥身上推即可。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我爹去找厉峥,也没有任何证据。事是出在路上,三方都可不必担责。” 岑镜说罢,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张梦淮,道:“如此这般,你侄子不必娶我这般一个女子,你也可以彻底让我消失在你眼前。” 张梦淮静静看着岑镜,一声嗤笑,“风险这般大之事,我不会做。” 岑镜盯着张梦淮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若你不帮我,那日后我无事便回来小住。届时你,你女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是想鸡飞狗跳地过这日子,还是助我离府再也瞧不见我,想来主母心间自能分辨。” “威胁我?” 张梦淮缓一眨眼。她看着岑镜道:“你以为等你出嫁之后,还能回到邵府?你这般能生事之人,自有防着你的法子。”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眉心渐渐蹙起,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听她话中之意,似是对她早有防备。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片刻后,岑镜开口问道:“让姜如昼在婚后将我献给厉峥,这法子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张梦淮听罢,便也不再遮掩。 锦衣折腰 第140节 “是。” 张梦淮不屑抬眉,“成亲后先限制你的自由,让你怀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后,再促成你和厉峥。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镜目光落定在张梦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诧异,又有浓郁的失望与不解。 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她最后的法子,也无用了。 好半晌,岑镜唇边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眼眶微红,“你也是生儿育女之人,若日后他人这般对待你的女儿,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镜的这句质问,似一根尖锐的针扎入张梦淮脑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张梦淮神色沉了下来,她紧盯着岑镜,眼眶亦是微红。 张梦淮扶桌站起身,紧盯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张梦淮神色间怒意尽显,“你若不生事,谁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来害你!你爹已经将你背后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得了一个和离归家的干净名声。又为你选定自考科举入仕,他能帮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给姜如昼,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可你非要生事,弄出在忠静侯府私会的糟烂事!” “你可曾想过此事若是被宣扬出去,与你同为邵家女的书令该如果做人?我不解决你解决谁?” 张梦淮许是气急,缓缓点头,“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诉我你这来回折腾到底是为着什么?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昼,你折腾着退了这门亲事,可那又能如何?你还能在家躲一辈子吗?你爹还是会给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过一个安稳的人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未再多一句言语。 只是这一瞬间,岑镜看着震怒的张梦淮,忽地意识到,她的一切挣扎,在这府里,都是徒劳的。 张梦淮一番话说罢,闭目深吸一口气,将心间的怒意尽皆压下。当她愿意去做一个恶毒的女人?可她也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女儿着想。但凡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无事。 数息后,张梦淮再次看向岑镜,她神色间隐有疲惫,“我不会助你离府。我在你爹身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才换来如今的安稳日子,我不可能为你冒险。且你这般的人,谁知给你自由后,你又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断不会再给你生事的机会!你就算再能折腾又如何?只要你还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点水花。” 张梦淮垂眸看着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冷笑,“认命吧。从你在忠静侯府私会厉峥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注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话至此处,张梦淮眉眼微垂,缓踱步走出桌后。她行至书架旁,再次转身看向岑镜,开口道:“莫想着将自己弄伤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气,后日我也会塞你上花轿。”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沉声道:“莫怪我心狠。时至今日,我也劝你一句。日后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细想想如何做个女儿,又该如何做个主母。想清楚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护,说不准你还有一线生机。” 她来之前,便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极低。只是没想到,失败会是以这般绝望的方式降临。 岑镜静静地凝望着张梦淮,纵然她神色未变半分。可心间浓郁的绝望依旧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那张网每一条经罗线上,都似长着无数尖锐的刺,一点点地在她身上收紧。既叫她深觉无法呼吸,又将她周身勒得鲜血淋漓。 数息过后,岑镜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如刀般割在岑镜脸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虚浮不实的幻境中,连步子都无法踩稳。 绝望如一堵墙堵在眼前。而那堵墙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结案陈词般,清晰地写着几个字,这次,她真的没法子。 这答案浮上心头的瞬间,岑镜险些栽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她看着漆黑如墨的天,冷风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见半点血色。 她当真没法子了吗? 岑镜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记着她赶走所有人的零星画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二楼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昏黄的烛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夺走她全部的生机。 岑镜盯着那套婚服,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这一瞬间,她只觉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气。她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靠着楼梯旁的墙面。她再无可退,到底瘫软在墙根下。她好想躲开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觉地还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岑镜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着身子,再也压不住心间的悲伤与绝望,终在这一刻,呜咽出声。绝望如无边的黑暗般吞噬着蔓延而来。 自回邵府后,挑拨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直言挑衅张梦淮亦失败;试图唤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样失败。撒谎骗姜如昼她有难忘之人失败,制造私通叫他看见同样失败!现如今,最后一丝试图借张梦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计也已引起张梦淮的警觉…… 原来有朝一日,她能这般的毫无办法! 许是心知万事已到终局之时,往昔所有的回忆,一幕幕涌入岑镜脑海。似结案时的陈词,又似盖棺时的定论。若说之前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局面的一块拼图。那么在方法尽失的这一刻,她便是补全了最后一块图,一切忽就逐渐变得清晰。 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岑镜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这二十年来,她始终觉得,脖颈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 从前她是见不得人的外室女,没有身份,没有走进人群里的资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可那条锁链始终拴着她,叫她半刻都不得远离。她怕给爹爹添麻烦,怕爹爹不再来看望她。以为爹爹是一心是为了她和娘亲好。过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谎言中,她和娘亲自愿套上镣铐。 去年五月,她终于得知真相,挣脱了那条锁链。她得到岑镜的身份,还进了诏狱,做了仵作。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享有自由。却悲哀地发现,贱籍和贫穷,又成了一条新的锁链。 她没有安身之地,下顿饭有没有着落,都得仰仗厉峥是否觉得她还有用。在那些时日里,诏狱里人人皆是官爷,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诏狱里一个寻常做饭的良籍说话。她只能藏住真实的自己,尽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见。 去江西之后的那些时日。 是厉峥扶着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励她,告诉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开始与他直言,与他玩笑。大胆地去实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认可,拥有了一个被真正接纳的环境。她也有了钱,不再为后半生焦虑,也拥有了相知相许的夫君。 可当她以为,只要给娘亲讨回公道,从此就可以开启新生,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上时。他的爱,又成了新的锁链。 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无形的锁链,又勒上了她的脖颈。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上户籍,可户籍还是上了。她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可她爹却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要将她嫁出去。为了退婚,她用尽一切法子。编故事,赌上名节,开门见山,同张梦淮谈判……可在她父亲、姜如昼以及张梦淮的合谋中,她的一切挣扎,都像一条被困在缸里的泥鳅,永远也游不出去。 而那个即将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权势、一个能为他带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将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没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为傲的洞察敏慧,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无用之物。 念头流转至此,泪眼朦胧的岑镜再复抬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气息一错一落。这一刻,她看着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鲜血,愈来愈红…… 她感觉自己心间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绝望的降临而死去。而她的魂灵,也随着死亡离开了这具躯体,逐渐走向高处,逐渐开始俯视这世间的模样。 岑镜的气息几欲停滞,她本绝望空洞的眸中,闪过一丝如新生般的清明。 过去人生的全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 过去,她是个倔强不听话的外室女。后来,她是诏狱一个会验尸的属下。现在,她又即将成为一个名为妻子,可以换取权势的工具。 那些年里,只要爹爹一句话,她和娘亲就得在郊外的宅子里,困守十数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话,张梦淮就得忍着恶心认下她做嫡女。邵书令仅仅只是不受她污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么不要紧,他们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紧,一切都只会按照她爹爹的想法进行。 岑镜此刻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初到江西时,公堂之上宁折不弯的王孟秋。 她忽地发觉,这个家,同朝堂并无差别。 刘与义一句话,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狱,哪怕他穷尽盘算,哪怕他拼死挣扎,最终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而厉峥只需一句话,刘与义全家便得为刺杀钦差案赔上身家性命。这次返回京城后,再看厉峥,他也同样可悲。徐阶三言两语,就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复被折磨得无法同她开口。 现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刘与义下的王孟秋,厉峥下的刘与义,徐阶下的厉峥,都无不同。包括她过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无不同。 一直拴住他们的,始终都是同一条锁链。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条锁链在哪儿。它可以是皇权,可以是官权,也可以是父亲、丈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同一条锁链勒着脖颈。 回想起来,她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个闷热的苦夏里。可就连这点她自以为美好的时光,都是搭建在被剥夺了记忆和遗忘真相的幻梦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台,却以为那是她真实的生活。 现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她便是再聪慧,读再多的书,有再多的谋略,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灵越飞越高,站上了云端。这一刻,她俯视着这个世间,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模样。 这个巨大的戏台子不断地吞噬着每个人。 郑中半生富贵因替严世蕃管理账目而来,可最终那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陈江在王孟秋的许诺下,甘作杀手,可最后自己也被悬于房梁;王孟秋苦苦挣扎求存,最后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刘与义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厉峥一句话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为在谋富贵前程,却只得到无数的镀金铁饼…… 她的娘亲,被哄骗半生,关在郊外的小院里十数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张梦淮厌她至极,却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钉,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姜如昼的先夫人,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却都从未在意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厉峥看清了这一切的丑陋嘴脸,终选择主动走入其中。他自以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权势,就能换来绝对的安全。他知道这戏台子需要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于是他主动接受,甘愿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恶鬼。自我感受被压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在江西夏日里,给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从来都被这条锁链锁在地狱深处。 她深爱着的,或许正是他的灵魂挣扎时,发出的那些许微光。 岑镜抬手,向上拂去冰凉的泪水。可刚刚擦拭过的脸颊,再次被泪水打湿。眸中的绝望逐渐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戏台子上,她再多的谋划,都不会有半分用处。没有姜如昼,她爹也还会给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结果无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里的,就是这么一个话本子,这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女子,必经的命运。 这些年,她为了换一口喘息,演了无数出戏,说了无数个谎。可她所做的这一切,并未给她换来想要的人生。 而这戏台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再关心自己是谁。他们拼命在这一张桌上,疯抢着别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刀剑相向。却从未想过,本可以走下这张桌子,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园。而她之前的所有计谋,无非也是在这张桌上争抢夺食。 黑暗中,岑镜的泪水不断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断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缓,又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嘲讽失笑。 不演了。 岑镜轻笑出声。 这出戏,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过去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周旋,始终都在这戏台上争取一点有限的喘息。现在她已经看清了这戏台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戏台的台阶。只要还在这戏台上,她就永远不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破局之法,从来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诉所有人,这出戏,她不演了。 岑镜扶着墙面,撑着发麻的双腿,费力地站起身。外头子时的更声响起,她不再去理会肆虐的泪水,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来到门口处,她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暮夜下的长空,只觉心念开阔,神思清明。 岑镜满是泪水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门槛,往师父房中而去。 第124章 院外还有动静,但这几日正逢她的婚事,府里的人日夜轮班地忙。岑镜四处看了看,见自己院里的人基本都已睡下,便径直往岑齐贤屋里而去。来到门口,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岑齐贤的房间。 屋里一片漆黑,今夜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计划,故而未曾悬衣。师父并未等她,已经睡下。 这屋里只有师父一人,即便未点灯,岑镜也瞧见了通铺上隆起的墨色的轮廓。岑镜轻手轻脚地 走上前,边推岑齐贤的被子,边低声唤道:“师父。师父。” 岑齐贤兀自惊醒,一下从榻上坐起,看黑暗中的身形,似是正拧着身子看着她。听他的气息,明显有些受惊。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姑娘?” 岑齐贤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披着被子转过身子,朝铺边挪了挪,“可是有要事?” 岑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提裙跨坐在通铺边上,对岑齐贤道:“师父,明日你趁府里忙乱,便出府去吧。去金台坊的宅子,别再回来。” 岑齐贤闻言急道:“那你呢?”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温和,抿唇一笑,“自是同师父一道走,但不能同一日走。师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细细记着。” “欸!” 岑齐贤认真点头,侧耳细听。 岑镜身子微微向前,低声道:“你出去后,雇四辆形制皆不相同的马车,分别停在城中不同位置的隐蔽之处。你派其中一辆,躲在邵府左前方的巷子里等我。等我出来后,便上那辆马车,带我去下一个马车处。我下车之后,再叫我乘坐过的马车,在城里乱转。如此四辆马车更替,若我爹派了眼线,许是能扰乱他们。我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金台坊。” 她的藏身之处,在她叫她爹伏法前,绝不能暴露。幸而买宅子,用的都是岑镜的身份。她爹查不到。 “都记下了。” 岑齐贤点头,跟着蹙眉问道:“你要如何离开邵家?” 岑镜笑道:“师父莫怕,我自有法子。” 听至此处,岑齐贤叹了一声,“姑娘,你之前的法子都败了,这次岂能赢?若不然你听师父一言,忘了你娘的事。好好嫁人,那姜官人有官身,也不差。只要你一直装作不知,你爹便会护着你。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岑镜低眉失笑,她伸手按住师父的小臂,缓声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我做不到。” 她何尝不知道顺从之后的路有多好走?只需心一松,便是怎么也比如今挤在夹缝里舒服。她清晰地看得见,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一直都在越走越窄。 锦衣折腰 第141节 她有时也会问自己,这般艰难地一步步走向荆棘丛,只为追着心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亮,当真值得吗? 她不知这般选择的最终对与错。也不知这般做,会将自己的人生引向怎样的方向。可一直以来,她怀疑过意义,也担忧过未来,却从未生出过哪怕一念的放弃之想。哪怕失去一切,甚至她最爱之人……她也都会去这般做。 岑齐贤听至此处,到底一声叹息。黑暗中,他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岑镜听罢,看着微弱的夜光中师父身形的轮廓笑开。师父和娘亲,对她决定的态度一贯如此。纵然不赞成她的举动,也会开口相劝。但只要她坚持,他们终归会如她所愿,并给予全部的支持。 话至此处,岑镜接着道:“明日清晨,师父且先出府,就说去给我买爱吃的糕点。帮我捎件东西回来。回来后你再寻机离开。” 岑齐贤问道:“姑娘要什么?” 岑镜俯身向前,在岑齐贤耳边低语出几个字,旋即坐直身子。 岑齐贤眼露困惑,“姑娘要这做什么?” “自是有大用。” 今夜岑镜不好耽搁,说着便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我先走了。咱们后日,金台坊见。” “好。你万事小心!莫同你爹硬碰硬。”岑齐贤紧着叮嘱道。 岑镜应下,起身离去。 岑齐贤看着黑暗中关上的房门,眉心紧紧蹙着,一声长叹沉入沉闷的黑暗里。 岑镜从岑齐贤的房中离开,径直回了楼上。 回房后,岑镜从枕边的床铺下,取出厉峥之间给她的那几支吹箭,而后起身,朝婚服走去。 婚服里头立领斜襟正红色长袄的袖子很大,外头又有曳地广袖大衫,袖里装几支吹箭,根本瞧不出来。岑镜伸手,将几支吹箭全装进了婚服的袖子里。 装好后,岑镜垂眸看着衣袖,眸底的平静,宛若深潭下凝结的一层寒冰。待做完这一切,她眼一眨移开目光,转身进了净室,自去沐浴准备休息。 十一月初二。 这日天气很不好。虽未下雪,但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阴沉,外头冷风呼呼,靠近窗户些,便能感受到阵阵细微的凉风。这一日,嬷嬷们服侍岑镜,做出嫁前的所有准备。洗头开脸,检查从头到脚的新衣。 这日傍晚,邵章台放值回来后,便来了岑镜的房间。 邵章台来时眼眶有些红。这些年他一直顾不上这个女儿,多少回她让他陪她玩儿,他皆因记挂他事儿推拒。今日回来后,念着她明日便要成亲,便想着来看看岑镜,好好陪她说说话。她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下棋吗?今夜大可陪她下一局。 可岑镜下楼见了他之后,只含笑行礼,而后道:“爹爹,楼上还有好些事未完,今日怕是陪不了爹爹。明日出嫁,诸事繁忙。爹爹还要应酬宾客,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以应对!” 这不是他预想中女儿出嫁前夕该有的反应。邵章台微有些诧异,探问道:“你不想同爹爹说说话吗?” 此话一落,岑镜看着邵章台红了眼眶,神色间溢出无尽的悲伤,缓声道:“我想我娘了……”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出嫁前夕,思念亡母,也实属寻常。邵章台叹了一声,对岑镜道:“也罢,日子还长,等你回门日,咱们父女再细细说话。” 看着岑镜泪出眼眶,邵章台手微抬,叮嘱道:“莫太悲伤,明日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岑镜含笑点了点头,旋即行礼送行。邵章台眉眼微垂一瞬,抿着唇,转身离去。 看着邵章台的背影,岑镜眼露些许困惑。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大,那总是需要很费力地仰头看他。可是现如今,不知是否是她长大了的缘故,他瞧起来,竟远比她记忆中的矮小。 邵章台离开后,岑镜转身又回了楼上。明日要很早起来梳妆,她回去后,便早早歇下。 十一月初三。 夜里寅时刚至,岑镜便被一屋子嬷嬷唤了起来。 满屋里的人忙碌着,又是唤全福人梳头,又是由梳妆嬷嬷上精细的花钿妆面。岑镜宛若一根木头般在镜子前坐着,任由众人折腾。 一直到戌时,她这繁复的妆发方才收拾妥当。只差出门前穿礼服,着霞帔,戴凤冠。 众人围在岑镜身边,直说着恭贺的吉利话,还不断地夸赞她。她是在讨赏,可惜她的银钱都已转移出府,没钱打赏。见岑镜一直木木的不予理会,嬷嬷们到底面色尴尬,自都退 去了一旁候着。 岑镜唤来疏梅,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她面前,道:“从京城到昌平有些距离,去给我打一壶清淡的酒,我路上解渴壮胆。” 岑镜又唤来疏月,吩咐道:“你去备一盒糕点,我路上吃。” 疏梅疏月各自应下,自下去准备。不多时,两样东西皆已备好,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 上午巳时,宾客们陆续到来,邵章台同张梦淮皆身着华服,在府门外迎客。来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徐阶等重臣皆至,甚至有几位皇亲国戚极其亲眷。 邵章台看着众宾客,笑意盈然。可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邵章台笑意僵硬一瞬,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只循例发了请帖,本以为厉峥不会来,竟是来了? 邵章台念头刚落,便见厉峥走下了马车。他身着赤红的飞鱼服,外套暗红的方领罩甲,头戴大帽,肩披玄色斗篷,整个人望之贵不可言。同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三位年纪不一的锦衣卫。 厉峥一下车,目光便落在邵章台面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寒芒一闪而过。但随着厉峥走上台阶,面上已换上笑意,抱拳行礼道:“恭贺邵总宪。” 邵章台看向厉峥罩甲上的飞鱼纹,唇微抿。通常去旁人府上参加宴会,除皇亲国戚外,宾客大多不会穿着皇帝赐服,以免喧宾夺主。可这厉峥倒好,身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又是赤红色,倒是比新郎还惹眼。 邵章台面上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回礼,“万没想到厉同知竟肯赏脸,光临寒舍。” 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眉微挑,“同新娘颇有渊源,自是要来。” 此话一出,邵章台同张梦淮神色都僵了一瞬。厉峥见此,笑意却愈深。他抬手示意尚统。尚统上前,将贺礼奉上。厉峥手捏上护腕,下巴微抬,道:“些许心意。” 邵章台命人收下贺礼,摊手做请,“厉同知且入府,晚些时候,再来与同知共饮几杯。” 厉峥冲他冷嗤一笑,带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大步进了邵府。 尚统路过邵章台身边时,目光如刃般从他面上扫过。精锐缇骑天未亮就已前往去昌平的路上埋伏。还想嫁女,做梦去吧!他们四人入宴,无非是想撇清干系罢了,真当他们来吃席的? 入了男宾区,厉峥四处看了看。发觉邵章台府上乃中轴对称的布局。男女宾区由两片湖隔开,两片湖中央铺设开阔的居中长道。长道尽头,便是府上主楼。 长道两旁挂满红灯笼,主楼张灯结彩。从此处看去,隐隐可见主楼主屋墙上硕大的喜字。喜字前的桌椅上,也铺着红绸。 岑镜想是便在那主屋中离府敬茶,再从楼前主道上出阁。 厉峥寻了处靠近湖边栅栏,正中间的桌上坐下。以便看清全部流程。纵然知晓她这亲成不了,可看着这为她同另一个男人备下的大喜装点,他这心便似揉皱的纸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赵长亭等人在桌上围了一圈坐下,尚统将其他椅子都揣进了桌子底下。这张桌上,只能有他们四人。 上了年纪的宾客都在室内厅中。 徐阶坐在厅里头的位置上,透过打开的窗户,瞧见了不远处湖畔的厉峥。 “哦?” 徐阶看向身边张瑾,抬手朝厉峥的方向虚指一下,笑道:“这狼崽子竟也出门参加喜宴了?” 张瑾往窗外瞧了瞧,俯身在徐阶耳畔道:“许是沈娘子身子渐好,他心情不错。” 徐阶呵呵笑了两声,无奈摇了摇头,暂不再理会。 宾客们陆续到来。整个院中、里头的厅中,也越来越热闹。恭维寒暄声,投壶喝彩声,孩童喧闹声……不绝于耳。桌上也陆续端上正宴开席前的前菜,一时之间,整个邵府人头攒动,处处热闹。 厉峥这边桌上,只有赵长亭和项州陪着坐着,尚统则在邵府宾客区里头瞎转悠,时不时回来给厉峥汇报一下看到的情况。 快至午时,府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喜乐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厉峥听在耳中,目光淡淡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他那捏着酒杯的指尖,越捏越紧,连肤色都泛着失了血色的白。 眼前莫名便出现那夜诏狱里,她收下婚书时的情形,眼眶泛红,连眼底都是笑意。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手背上的筋骨绷得愈发清晰。这一刻,自十岁离家后的许多画面,便似从天际洒落的完全画作,纷纷扬扬地涌进他的脑海。 府外来迎娶她的锣鼓乐声越发的清晰。他忽就有些怨,怨命运之不公。若他身后不曾有那般多的糟烂事,他许是会更早地开口。或许如今,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偏生,那些事都发生在他身上。在叫他以青壮年纪便官至从三品的同时,却又安排他的原籍身份被人捏在手中。他多想,外头那个光明正大来迎娶的人是他。 外头锣鼓声渐停,厉峥便似从即将溺毙的海水中冒出了头。他下意识深吸一气,再次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出去溜达的尚统回到了席上,在桌边坐下。他俯身至厉峥耳畔,汇报道:“禀堂尊,那小白脸到了。邵家那个小公子,正带着一堆狐朋狗友堵门呢。” “知道了。”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湖中央主道尽头的主楼内。 主楼内已有侍女在走动。没过多久,邵章台和张梦淮也携手从主楼后的小门里走出,正相互整理着仪容。看来等会儿新娘离府敬茶,就是在那栋主楼里。 念及岑镜的面容,厉峥心间一阵刺痛,跟着便被一股自责所覆盖。婚事拖到今日出嫁,她想是已经用尽办法,却都没能阻止。相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头回见她步入绝境。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诏狱那夜的画面再复出现在眼前。他若是当时……不曾将她送回邵府,又怎会徒增这许多波折? 午时至。 阳光转了过来,照在厉峥的侧脸上。不消片刻,他便觉脸颊上被日头灼烧得有些火辣辣的,可另一边在阴影中的脸,却又感觉有些凉。 恰于此时,厉峥余光中,忽见来两个人抬着一对聘雁走进了主道。厉峥转眼看去,跟着姜如昼在主婚人的指引下,紧随其后进来。 他头戴乌纱帽,身穿正八品黄鹂补子圆领袍,身挂披红。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面含笑意。迈着小四方的步子,往主楼而去。两边宾客都朝主楼看去,但两边厅中那些身份高或是上了年纪的,都未出来。有些爱热闹的,甚至离了席,来到湖边的围栏旁,抻着脖子看过去。 厉峥眼微眯,目光紧追着姜如昼,进了主楼。 邵章台和张梦淮已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姜如昼进去后,按礼数行了祭雁礼,而后便站在堂中静候。 不多时,厉峥忽地眸光一跳,心口狠狠一阵紧缩。正见岑镜身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从楼中正堂后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纵遮着脸,身形也被遮盖在层层宽大的华服之下。他依旧能从走路的姿态,一眼认出她来。 厉峥唇紧抿,下颌线紧绷,便是连额角处的青筋都开始跟着浮动。一旁的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开口道:“成不了,这破仪式不作数!” 尚统接上话,语气不屑,“那姜如昼,连堂尊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项州紧着又将话接了过去,“最要紧的是,镜姑娘不愿嫁!” 听着他们三人的话,这若是从前,厉峥势必能分辨出这是安慰之言。可这一刻,他竟只觉他们三人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仪轨。再过几个时辰,岑镜就会出现在他的家中。如此想着,厉峥已阴沉如云的神色稍缓了些。 岑镜手持却扇遮在眼前,缓步行至姜如昼的身边。 一旁的主婚人主持起仪轨。他们二人一同给邵章台和张梦淮敬了茶,听了祝祷与训诫,便在主婚人的唱词中,准备一道出门。 岑镜的面容遮在却扇后。她垂着眉眼,看着坠在衣缘处的赤金霞帔坠,转过身去。 余光中,姜如昼递来了手。岑镜却未看一眼,自向前踏出一步。姜如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渝,收回了手。身后的张梦淮见状,白了岑镜一眼。邵章台则眼露困惑,轻捋一下须,这……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主楼这边的厉峥,自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眉微挑,本一直紧绷的脊背,终是松弛些许。 岑镜与姜如昼并肩而行,缓步朝外头走去。 身后拖尾曳地的大礼服,行动到底有些不便。她每走一步,沉甸甸的霞帔坠便轻拍在她的衣裙上。 岑镜的心从未像今日这般平静过。 那一片心海,便似疾风骤雨过后,悄然平静的水面。繁星露出它原来的璀璨模样,夜风徐徐袭来。这一瞬间,便是连钻入鼻息中的风,似是都染着沁人心脾的微凉与清甜。 岑镜走出主楼,走下主楼的楼梯,也走出了屋檐投在地上的阴影。冬日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身上礼服里的织金与暗纹,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灼眼的光。 看着岑镜已走下楼梯,邵章台和张梦淮同时站起身,缓 步跟上,循礼送姑娘出门。随着迈出脚步,张梦淮终是松了口气,那根扎在眼里头的钉子,到底是拔干净了。邵章台鼻翼间微有酸涩,至此,他对这个女儿的责任,便也算是尽到了。日后只要她安稳过日子,作为父亲,他自会帮扶照顾。 岑镜在主道上一步步向前走去。厉峥的目光紧追着她,便是连气息都已凝滞。 待行至湖上祝祷中央时,岑镜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满场宾客俱是一愣,旋即窃窃私语起来。席桌上不断响起怎么回事一类的询问。 姜如昼不解转头,看向岑镜,“为何不走?” 刚走出主楼的门,尚且站在楼梯上的邵章台和张梦淮亦被迫停住脚步。邵章台面上疑惑的神色更浓。张梦淮的眉峰则缓缓蹙起,心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丫头莫不是又要生事? 锦衣折腰 第142节 厉峥看着停下的岑镜,心间的担忧与沉闷徐徐散去。他的唇边逐渐挂上丝丝笑意。笑意虽不显,但却格外的深长。他那双如鹰隼的眸,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欣赏之色再难掩饰。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弃!就像在明月山的洪水中,她不断地吹响鸟哨。她不会放弃求生,亦不会放弃挣扎!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岑镜忽地转身,直视上邵章台困惑的眼睛。她重重将手中却扇掷在地上,旋即从袖口中一下抽出一直捏在衣袖边缘处的吹箭,将其紧握,举至唇边。 岑镜厉声喝道:“谁敢过来?便莫怪我这淬毒的吹箭不长眼!” 话音落,举座皆惊。 两边宾客好些人都离座起身,朝湖边围栏处走来。坐在厅中的人亦觉察到不对劲,都紧着派出下人去外头瞧。 徐阶眉微蹙,同许多人一样,他眼中藏着一片因困惑而来的茫然,不解地看向窗外。而就在这时,去探查的张瑾小跑了回来,俯身在徐阶耳畔道:“好像是新娘那边出了事,新娘动了毒箭。” 徐阶微愣,旋即扶着张瑾的小臂起身,“去瞧瞧。” 离得最近的姜如昼瞠目地看着岑镜,耳中似是还回荡着岑镜的那声怒吼,阵阵嗡鸣。 邵章台显然还未从巨大的震惊缓过神来,紧盯着岑镜,眼里全是探究。他双唇未动,便是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张梦淮则紧盯着岑镜,胸膛都开始大幅地起伏,两只手的手指在衣袖中拧得泛白。她果真生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唯有厉峥,脊背彻底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他单臂搭上了桌子边缘,唇边的笑意愈浓。目光黏着在岑镜面上,似是台下的观众,在欣赏自己最中意的角儿。甚至眉宇间漫过一丝期待,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精彩的场面。 一旁的赵长亭低声赞道:“啧,还得是镜姑娘。”说不准他们连亲都不必劫了。 岑镜忽地举着吹箭,转向姜如昼。她眸色森寒,唇边含着挑衅的笑意,开口道:“要么我现在杀了你,要么便滚远些,自己选!”身边近距离内不可有人,若是趁她不留神下手可就麻烦了。 姜如昼紧盯着岑镜,眸光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他唇角不受控的剧烈抽动,他眉眼微垂,岑镜手中吹箭尽头,阴刻北镇抚司的字样出现在眼前。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恐怕当真是淬了毒的箭。 姜如昼强忍住心间的屈辱,徐徐后退,而后快步走去了主楼楼梯下,站在了张梦淮的下首。 见周围已经无人,便是有人过来,五步之内,便会死在她的吹箭下,岑镜的心稍安。 岑镜再次看向邵章台。 这一刻,蛰伏在她魂魄中的所有锋芒与尖锐,再不加半分掩饰。尽皆如冲破堤坝的山洪般,全然释放。她的一双眸锐如猎隼,唇边的笑意不屑又充满嘲讽。 邵章台再次一愣。 他看向岑镜。比之前更多的困惑袭来。眼前的女儿让他感到格外的陌生。明知不可能,但此刻他的心中依旧生出强烈的怀疑。这还是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依赖顺从的姑娘? “官人。” 耳畔传来张梦淮低声地提醒,“宾客们都看着呢。” 邵章台从震惊与困惑中回过神来。 今日京中的达官显贵齐聚府上,万不可闹出什么事端来。 邵章台面上含上关切的神色,朝岑镜虚抬一下手,问道:“怎忽然这般闹了起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同爹爹说说。” 分明到处都是宾客。可此时此刻,整个邵府里,安静地都能听到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岑镜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质问道:“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当真是会装好人啊!”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邵章台身上。一时都无比好奇,这做爹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怎逼得女儿新婚之日当众动毒箭。 邵章台眼眸微睁,神色微沉,“养你长大,为你选亲,添置嫁妆。哪一样失了为父之责?今日竟换来你这般质问!” 岑镜闻言失笑,“养我长大?是指哄骗我和娘亲,将我们关在京郊宅子里十数载吗?为我选亲,是指你作贼心虚胡乱择人将我嫁出去吗?至于添置嫁妆,你是当真要我好,还是怕落人口实,有损官声?” 这些话被当众撕开在众人眼前,邵章台手都有些发颤,一时眼前发黑。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势必是知道了关于她娘亲的事。断不能再叫她胡来!好在他是父,无论是律法还是礼法,他都对她有绝对的控制权。 生怕岑镜再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邵章台厉声斥道:“我生你养你,便是养得不尽如你意,你也当行孝道!” 说着,邵章台指向一旁的姜如昼,“我为你挑选的夫婿,又差在何处?他纵不是高门显贵,却自考科举,才华横溢!为父一直教导你,与人结交不可眼窄势力。你竟还因不满其门第,而当众闹出这般事端!”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好啊,好啊。邵大人不愧是文官,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已入化境!但说罪名,便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污名既来,那便请你拿出证据,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因不满门第而生事。” 邵章台一时哑然,他还真没证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父,也是官。她的一切挣扎,在他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邵章台心间不屑,沉声斥道:“不孝之女!不称爹,竟以姓氏相称。怎么?你是不认我这个爹了?不想做这个邵家女了?”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挑眉道:“您竟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莫不是真当我在乎这个 邵家女的名分?” 在她父亲的认知中,对一个姑娘而言,失去父与夫的庇护,便是这世上最大,最可怕之事。诚然,一个失去庇护的女子,大多在这世上活不了太久。便知她之前离家,也在仰仗厉峥的庇护。 至此,邵章台基本已经确认。他这个女儿,怕是已经知道她娘亲死亡的真相。他不能再同她当众纠缠下去。得尽快将她带走。即便她不屑邵家女的身份又如何?一个年轻姑娘,没有父亲的庇护,流落出去。要么死,要么就是还像从前,沦为他人玩物。她不敢。 思及至此,邵章台抬手凌空重点一下岑镜,朗声道:“念在你是初犯。爹不同你计较。若你实在不满这个夫婿,不愿成怨偶。礼尚未成,将这亲事退了便是。” 姜如昼一下看向邵章台,眉心忽地紧蹙。 说着,邵章台向两边宾客抱拳拱手,朗声道:“是我邵章台教女不严!叫诸位见笑!诸位今日且宴会开怀畅饮,便当是寻常相聚饮宴。待宴罢,邵某自会将礼退还诸位。” 一席话落,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莫再胡闹!我若弃了你,你在这世上,将彻底失去母家的庇护,人人皆可欺凌!以我在朝中的声望,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帮你,助你。等你的,将会是举步维艰,世所遗弃。” 邵章台扫了一眼,见众宾客还在看着。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岑镜依旧含着不屑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邵章台站直身子,朗声道:“邵家长女邵书澈,忤逆不孝,顶撞亲父!着罚入祠堂,跪足一月!来人,将她带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中陆续传来声音,“这邵家姑娘,莫非憨傻?当众这般忤逆父亲,下父亲的脸面,对她能有何好处?” “以女逆父,邵大人没将她送至官府受刑已是仁慈。我若是生这般一个女儿,怕是要活活气死。” 这些话厉峥听在耳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不爱听。但他相信岑镜,她既出手,断不会这般善了。 邵章台下令后,主楼的侍女,脚步有些踟蹰,他们忌惮岑镜手里的吹箭。但邵章台已然下令,他们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邵章台今日固然生气,但全没将岑镜放在眼里。论权,她是女儿,论势,她无权无势。她便是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又如何,翻不出他的掌心。 邵章台拂袖,正欲转身回楼,怎料身后却传来岑镜的声音,她压着嗓音,幽幽道:“邵大人,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我可是找到了。” 邵章台身子一僵,再次转回身子来,震惊看向岑镜! 正见岑镜依旧含笑看着他,眉微挑,满是挑衅。邵章台立时抬手,制止了前去抓岑镜的侍女。 邵章台怔愣的神色片刻未从岑镜面上移开。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神色间再次浮上一层困惑。当年那批火器,由严家秘密运走,连他都不知在哪儿。而且这件事,只有他和严家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批火器同他相关? 邵章台不断打量着岑镜,似要剥开她身上这层人皮,去看看她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火器。按理,她没这个本事。可……她之前同厉峥在一起。邵章台不清楚这个女儿手里到底有哪些牌,忽就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强硬。 这一刻,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女儿。那个从前依赖他,一遍遍红着眼睛问他下次何时来的姑娘,不知在何时,已然成长为足以叫他忌惮的存在。 方才所有轻视与不屑,在此刻尽皆从邵章台心间散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儿。 一旁的张梦淮见状,忙对岑镜道:“你为何非要生事不可?就不能好好嫁人,好生地过日子吗?你便是不嫁姜如昼又如何?来日还是得嫁旁人,还是得诞育子嗣,照旧去过一样的日子。你将你爹爹逼到这份上,何苦啊?” “何苦?” 听着张梦淮竟还能问出这般的话。往昔一幕幕浮现,一股怒意直冲岑镜心头。 她的双眸于瞬息间便已变得猩红,她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斥道:“何苦?就凭我和我娘亲困守方寸之地十数载!就凭我娘亲一腔真情,却落得个被欺骗,最终惨死的下场!足够吗?” 此话一出,邵章台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日后他在同僚面前的名声,一时间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他竟是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好在身边人尽快将他扶住。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纷纷的众宾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父女二人,大气都不敢喘。这等家门密辛,竟是就这般外扬了出来? 唯有不远处的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宅里头糟烂事不少,这姑娘勇气可嘉,但还是太年轻。她一下便将底牌交出。却不曾想过,那可是她爹。眼下她爹已知她的记恨,岂会放了她?她脱不了身,今日一过,她怕是活不久了。 岑镜接着厉声道:“我从不是什么邵家和离归家的女儿!我娘乃邵章台原配夫人!却因其心思歹毒,百般诓骗,自甘成为外室。被他囚于京郊十一年!后又残忍杀害!” 厉峥静静地看着,唇逐渐深抿。 他当初隐瞒施针一事……虽不如邵章台严重,但于岑镜来说,性质确实相同。他的心逐渐揪起,一股渗入骨髓的恐惧霎时沿着筋骨散开。 邵章台听着这些话,眼前又是一黑,恨不能就此晕厥过去。 邵章台好半晌,方才缓过劲来。他颤抖着手,指向岑镜。 许久,他堪堪说出话来,“你……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有些事,非你所想。便是我有愧于你娘亲,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从今往后,你就守一辈子祠堂,好好给我记着,你姓甚名谁!” 绝不能放她离开!他不知这个女儿手里掌握了他多少事,若是放她离开,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是父,她便是再能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就在这时,一直呆愣的姜如昼,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忽地跪地,向邵章台行礼,忏悔道:“邵总宪!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邵姑娘。以至于让她不愿再嫁我。这才闹了这么一出。都是我的错!” 说着,姜如昼郑重叩首请罪,而后朗声道:“邵总宪莫怪!待我们成亲之后,我自会好生同姑娘致歉,争取得她原谅!若是因此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受万般酷刑也不得偿啊!” 满座宾客哗然。 在座基本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姜如昼实实在在是表忠心的高手。明面上的错全揽走。既给邵章台一个台阶,全了他的颜面。又能继续攀上这场联姻。 邵章台看向姜如昼,眸光一亮。 好,好!不愧是他看好的女婿,反应果然快。 邵章台顺势接过了戏,一巴掌打在姜如昼面上,斥道:“你究竟是如何伤了我女儿?竟将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逼成这般?” 姜如昼再复叩首,忙道:“邵总宪!我知错了!您和姑娘无论如何罚我都成。所有错我全认!但若是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千般过错的罪人!还请邵总宪,万莫气坏了身子。”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眉微蹙。 这两个人这般一合谋,她怕不是又要陷入僵局? 岑镜垂眸看着邵章台和姜如昼演戏,唇边玩味的笑意愈浓。她早就料到姜如昼会舍不得这门亲事。但是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邵章台不是说她忤逆不孝吗? 姜如昼不是舍不得这门亲事吗? 张梦淮不是同姜如昼合谋要将她的价值榨取干净吗? 若非将她逼至绝境,她还看不清这戏台子的全貌。在同一张桌子上争抢夺食。她这般一个无权无势,根本争抢不过他们。便是连她自己,都会成为那桌上被他人争抢的食物。 唯有彻底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走下他们争抢的饭桌,她才能换来真正的自由。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岑镜缓一眨眼,看向姜如昼,神色间的不屑与鄙夷毫不遮掩,“你还真是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丑的人。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但若是我没了价值,你还会娶吗?” 见岑镜神色依旧未变,厉峥本担忧的心再次松弛一息。 她莫不是还有后手? 一时间,厉峥眸中欣赏与困惑并存。这般局面,她还能如何破局? 岑镜转而看向邵章台,开口道:“邵大人,我都这般不孝了,你竟还能忍?这若传出去,你这个做父亲的惩处不够,岂不是要落个家风不严的名声?你还狠不下心罚我,想是忤逆得还不够,我再给你添一把柴。” 邵章台和姜如昼尽皆看向她,眼露困惑。 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想要,莫非就是与他断绝关系?可她是子女,断绝无效,需得他主动提出。 锦衣折腰 第143节 恰于此时,岑镜一手举着吹箭,另一手撩开外头曳地礼服子母扣下的衣摆,而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葫芦。 看着手里的葫芦,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她抬眼看向 头顶的天。冬日的天,便是晴空万里,也似蒙着一层白雾,总不如夏日里的澄澈。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眼底深处,到底是闪过一抹深切的遗憾。那抹遗憾,似从魂灵深处而来,泛上她的眼眸,又再次沉入魂灵深处。 她已然可以预料,想是未来的很多时日,她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她放弃了什么。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岑镜,头微侧。他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她取出了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垂下眼眸,再次看向手里的那个葫芦。拇指在葫芦嘴上一弹,葫芦嘴便骨碌碌地滚去了地上。 葫芦里逸散出的酒香,混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 岑镜忽地又想起厉峥,想起江西那个雨夜。想起当初那碗避子药残留在舌尖上的味道。若是当初不曾饮……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个孩子?这般的幻想又有何用,这只是个连可能性都无法确定的可能。于她而言,不过也只是一个如果当时的幻梦罢了。 如此想着,岑镜抬起了手。 在她缓缓抬手的瞬间,厉峥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个做成饮器的葫芦。 霎时间,今日岑镜说过的所有话,她方才的神色反应,以及邵章台与姜如昼的合谋……尽皆在厉峥脑海中串成一条线。恍惚间,他读懂了她今日所做一切的目的。于此同时,他似是也意识到了那葫芦里是何物。 厉峥的脸色于瞬息间煞白。 他的气息也于瞬息间凝滞。 眼前的一切似都变得虚幻不实,他的气息,此时也已只余进气而不见出气。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扶着桌面,全然不知自己如何站起了身。 眼看着那葫嘴搭上了岑镜的唇,厉峥骤然失声,“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声响彻庭院。 庭院中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徐阶眼露困惑,这……他怎掺和其中,又与他何干? 岑镜的心于瞬息间紧缩,猛地转头看去。正见湖对岸,厉峥肩头斗篷脱落,那身穿着赤红的飞鱼服身影,一下便跃过栏杆,跳进了浮着碎冰的湖水中,涉水朝她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目光都在厉峥身上,全然怔愣。 岑镜的目光落在湖中的厉峥身上。 这一刻,她想着经历过的一切,眼底竟是闪过一丝悲悯。她曾恨他的所作所为,但如今却悲悯他何以至此。很多事,怨不得他。 他们两个,一个用控制对抗失控的恐惧,一个用谎言争取更多的自由。今日的局面,非他一人之过。是他们两个人过去残破的那一面,共同织就的结果。 人这一生活在世上,终归要各自去经历成长,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思及至此,岑镜收回目光,闭上眼,头一仰,将葫芦中的药酒一饮而尽。 涉水至湖中央的厉峥,彻底被钉死在了原处。这一瞬间,他的世界中,只余一片巨大的空白。 庭院中安静的再无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不断在主道上的岑镜,以及湖中央的厉峥身上徘徊。 岑镜扔掉那葫芦,看向姜如昼,问道:“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姜如昼尚跪在地上,神色间全然是茫然不解。她应当不至于自尽? 岑镜眉微挑,道:“淬过酒的零陵香!大量的零陵香!可知零陵香淬酒的功效?” 所有听到她所言之人的面上,都在这一刻,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夹杂着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 岑镜淡淡吐出两个字,“绝嗣!” 他说让她烧香拜佛,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张梦淮身为女人,也在算计着她的子嗣。没有姜如昼,她爹还会不断安排旁人给她。事到如今,他们还在合谋! 既然在这张戏台子,他们看重的,只有她身为女子的价值。那她便舍弃这个价值。她自己选择不要,好过为人左右!女儿、妻子、主母、母亲、女人……这个戏台子发给她的话本子,她一样也不演了。 姜如昼可敢冒着世俗的眼光,宗族的压力,来娶一个永远不会给他生下嫡子的女人? 她这般忤逆,甚至决绝到放弃女子诞育子嗣之能,他爹可还能继续伪作仁慈?再不清理门户,他可就是治家不严之罪!他的官声,可担得起这个污点? 她还得给她爹最后一把忤逆的火焰。岑镜站直身子,忽地朗声对众人道:“我爹逼我嫁人!姜家姑侄欲在我产子后合谋害我性命!从今往后,我将誓死反抗家中一切安排,绝无妥协之余地!” 胃里逐渐传来一阵灼烧之感,岑镜只觉阵阵恶心,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邵章台怔愣地看着岑镜,神色间既有愤怒,亦有因无可奈何而带来的震撼! 岑镜强忍着不适,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大人,这般一个背负丑闻的女儿。你敢要,宗族礼法也不敢要了吧?”他可还能盘算着将她关入祠堂?忤逆至此,已是非处置不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邵章台,这一刻看着岑镜。也不得不开始仔细筹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继续留下她,关起来,这对他最有利。可诚如她所言,宗族礼法上,他难免落得个治家不严之罪。失德与治家无方,足以叫他背负洗不干净的污点,日后进内阁的打算,怕是就此无缘了。 今日事情当众闹成这般,将她死在家中的法子也不能再用。她若死在他家里,那么今日他逼迫女儿至其当众服药,事后又灭口的说法,便会弹压不住!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咬紧忤逆不孝的说法,将她逐出家门!那么届时,便是他治家严谨,只是这个女儿忤逆不孝!至此她会失去所有庇护,反叛至此,她也会失去来自他人的同情。等她离开家,再寻机叫她死在外头,他便可摆脱干系。如此才能算得上周全。 在邵章台考量的这个时间里,岑镜头已经有些晕。她知晓大量服下这么多药,中毒的可能性极大。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邵府,去找大夫!岑镜瞥了一眼还在湖中的厉峥,有他在,她应该死不了。 岑镜强撑着身子等着,但她唇色已然泛青,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好半晌,邵章台盯着岑镜,方才朗声道:“邵家之女邵书澈!忤逆不孝,绝嗣以辱天地礼法!邵家家风严谨,断然容不得此女这般造次!着,逐出族谱,义绝父女关系!以全礼法纲常!”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岑镜轻吁一气,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对邵章台道:“立文书!” 第125章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看着那双藏着寒芒与不屑的眼睛,牙关咬得愈发的紧。三十八载春秋,他从未体会过如今日这般的难堪与无计可施。 他脑海中盘旋着岑镜的那句“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到底是投鼠忌器。抬手示意,叫身边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在男宾区厅外台阶上站着的徐阶,此刻亦是震惊不已。 他看向岑镜的神色中,颇有些钦佩,低声对身边的张瑾叹道:“好厉害的姑娘。我原以为她的底牌是母亲死亡的真相。不成想,她真正的底牌,竟是什么都不要了的决心。”这根本不在寻常权力博弈的范畴内,是以彻底瓦解规则内自身价值的方式,换来终极的胜利。 张瑾的目光亦看着湖中央的岑镜,他眸光微颤,神色间震撼与浓郁的不解并存,“怎有女子敢服药绝嗣?若不能生育,她在这世上,在他人眼中,与弃子何异?自此失了家族庇护,世人的认可,便成了人人皆可欺凌的真正的孤女。” 他理解不了,这世上,怎有人会决绝至此,只是为了片刻的自由,去换一个眼可见的凄惨结果? 徐阶再次看向湖中央的厉峥。他半个身子泡在冰水中,湿水已蔓延上他的腰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位姑娘,宛若一尊水中的雕塑。 徐阶眉微蹙,向身边的张瑾问道:“那小狼崽子,方才喊那姑娘什么?” 张瑾兀自回过神来,回忆着方才那一幕,踟蹰着重复道:“曾经?”他那一声太过撕心,着实有些没太听清晰。 徐阶从读音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白了张瑾一眼,“你是上年纪了不成?是岑镜。”便是他之前给脱籍的那位姑娘。 徐阶再次看向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虽不知那个贱籍仵作如何变成了邵府长女,但他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也莫怪这姑娘能拿住厉峥这小狼崽子,是当真厉害。经此一事,这小狼崽子,在这位姑娘身边,怕是要服服帖帖得了。 念着方才岑镜决绝反抗的画面,徐阶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这姑娘的影响下,他怕不是要控制不住这小狼崽子了?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直扶着栏杆站着,赵长亭的手甚至还保持着去拉厉峥的动作。赵长亭看着一近一远的二人,震惊的一双眸中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尚统更是惊得脸色惨白,半张着口看着二人,一脸的呆相。还是项州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拍醒二人,道:“走!绕过去!” 赵长亭和尚统被拉回现实,三人匆 忙往月洞门处跑去。 赵长亭顺手捡走了厉峥的斗篷。而尚统,许是过于心念过于震颤,行止因此慌张的缘故,离开时他甚至撞到凳子,被绊了一跤。起身时他又撞上桌子,顶得桌边一些碗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瓷声响。在安静的人群中,这番动静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 岑镜的目光落在邵章台眼前的白纸上,黑色的字迹逐渐写满,她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胃里的焦灼之感越强,恶心想吐的感觉伴随着眼前阵阵的眩晕。此刻便是连鼻翼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神思已有些不清醒,但她还在强撑着,紧锣密鼓地盘算。 今日人多眼杂,她离开时,她爹应当无法正大光明地派出大批眼线。她安排师父接应的四辆车,应当能保她安全回到金台坊。回去后就去请大夫。大量服下零陵香,按她之前的计算,一个时辰之内找来大夫,她应当能活。 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厉峥。 方才厉峥涉水而来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复又揪了起来,并伴随着一片难言的动容。他竟还没放弃她?若他在场,那她势必能活。她爹也不敢派人跟踪锦衣卫。她能毫无风险地离开…… 邵章台写完义绝文书,他拿起纸,朝着岑镜的方向重重一掷。那张纸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岑镜的目光追着那张文书,她忙两步上前,不顾众人眼光,弯腰将那张文书捡了起来。岑镜拿着文书起身时,身子明显有些晃。但她顾不得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连忙细细查看文书。见文字和落款都无恙后,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岑镜拿着文书转过身去,缓缓朝外走去。 她看着不远处的院门,泪水弥漫了眼眶,笑意缓缓爬上唇角。模糊的视线中,眼看着院门越靠越近,她取下凤冠掷在地上,又开始伸手去解肩上的霞帔。 她做到了不是吗? 正大光明地走出邵府,正大光明地不做邵家女。 张梦淮扶着邵章台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一双眸中震撼与钦佩并存。这个分明令她厌恶至极的姑娘,今日所有的行止,竟叫她看到身为女子,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儿。 本一直跪在邵章台面前的姜如昼,看着逐渐远去的岑镜,到底是身子一翻坐在了地上,垂首一声长叹,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忽地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厉害远在他想象之外,便是娶回去,他也拿捏不了。 岑镜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外披的曳地大袖衫掉在地上,胃里绞痛之感如抽搐般蔓延全身。她混乱的思维仍在估量着自己身子的情况,若咬咬牙,她应该能坚持着走出去。但余光瞥见尚在湖水中的那抹赤红,她似是……不必再强撑着。念头落,岑镜放松了凄厉,兀自跪倒在主道上。 看着岑镜倒下,湖中的厉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似一尊雕像,骤然化形成人。一口凉气钻入肺腑中,他大步朝岑镜涉水而去。他全然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浸透身体的寒冷,只令他浑身都在颤抖。 待行至道旁,厉峥两臂一撑,翻上主道,朝岑镜跑去。 来到岑镜身边,厉峥伸手扶住岑镜的肩头,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味钻入鼻息。意识已不再那么清晰的岑镜,本能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待岑镜重新站起身,厉峥正欲将她打横抱起,怎料身后忽然传来邵章台嘲讽的笑声,“难怪敢这般放肆!原是早已不顾父命,私相授受,攀附权贵。瞧着一副倔强模样,说到底,还是靠男人。”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之前所言,被厉峥囚禁一事是否为真?如今瞧着,更像是两情相悦,许是早已暗许终身。她这次回来,莫非是为了收集证据?还是为了逼他断绝关系? 一旁瘫坐在地的姜如昼也抬起了头,不远处二人立在主道上。厉峥搂着岑镜的肩,而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站在他的怀里。一个赤红的飞鱼服,一个正红的立领大襟长袄,竟比他这个新郎还像夫妻。姜如昼一声自嘲嗤笑。她之前说他们之间情义匪浅,许是真的。若是有假,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厉峥又怎会失魂涉水而来。 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摇摇欲坠地站着。 她看向邵章台,唇边勾起一个冷笑,神色间的嘲讽不加掩饰。她的声音疲惫的只余气音,却依旧强撑着道:“你没靠男人吗?没靠严嵩吗?没靠徐阶吗?我便是靠着他,又能如何?”靠的都是权与势罢了,又何尝有男女之分。 “你!”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下一瞬他牙关紧咬,唇角都开始止不住地颤。竟是半句也反驳不了。 厉峥的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他似是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有大多的念头往他脑海里钻,许是太多的缘故,反而冲得他脑中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 肺腑之间的绞痛愈发厉害,岑镜倒进厉峥的怀中,身子贴着他似又要软倒下去。厉峥连忙伸手,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头走去。 岑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厉峥那紧绷的下颌,看着自己过了邵府的那道院门,她似是终于卸了力,在厉峥怀中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黑暗中。 赵长亭几人终于绕了过来,见厉峥已抱着岑镜走出院门,几人连忙围了过来,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怀中的岑镜,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人怎么没动静了?堂尊!你说话呀!”说话间,他紧着将厉峥的斗篷盖在了岑镜身上。 项州不管不顾地从厉峥腰上扯下他的腰牌,而后对尚统道:“你去昌平路上,把兄弟们叫回来。我去太医院,请女医官。” 话音落,项州忽地想起,他并不知厉峥住处,忙问道:“堂尊,你家住何处?还是带镜姑娘回北镇抚司?” 混乱间,厉峥报出一个坊号,余光瞥见项州疾跑离去。 锦衣折腰 第144节 厉峥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只觉似从千百里外飘来的那般邈远。阳光下,岑镜仰头饮药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他似是明白了很多事,却又混乱的抓不住头绪。 饮下那葫药时,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们当我是工具,你们试图利用我将我榨取干净。那我便毁了你们想要的价值。只有对你们所有人失去价值,你们才会放过我。 这些时日来,所有的困惑,终有一个终极的答案,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他恍然间明白,过去他没看到的是什么。她饮药绝嗣,非决绝自毁,她是要拿回自己主导自己人生的权力。他终于明白为何对她而言,给懵懂无知的她送去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是权力之下的控制与剥夺。她今日决绝反抗的,不止是试图 控制她人生的邵章台等人,更有他!他也是那参与围剿,控制与剥夺她人生的一员。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每一次都做了最好的选择,结果却越来越背道而驰。 过去的他,行事一向权衡利弊,至今他都不认为他的选择有错。在这世道里,他活着的法子,便已是他所见过,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可他认识了岑镜。今日在冰凉湖水中,他看到了他走过的千万条路外,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一条完整地存在着自我,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勇敢而无畏的道途。 他可以计算一切,但永远算不准爱人掌心抚上脸颊的温度,算不准人心里的光芒万丈。 送她回邵府的画面。 江西一次次她被诓骗后懵懂无知的神色。 那个雨雾漫天的夜里,看着她喝下避子药的画面。 临湘阁下令她施针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 本可避免……今日发生的一切,本可避免!可他心残至此,他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也理解不了未曾见过的活法。 他缘何至此……往昔的回忆一幕幕浮上心间。十岁离家,四载官奴生涯,十四岁到徐阶身边。他的生命中,充斥着利用与被利用,控制与被控制。这是他学会的,唯一与人对话的语言。过去那么些年,他自觉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工具,便也以这般方式对待他人。 他为何看不见完整的她?又为何在与赵长亭长谈后依旧焦灼?只因他这个人,同那在世间沉浮的千千万万个人一样,从未像人一样活过! 他这样一个心残的次品,过去如何能看得懂,她想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执着? 这些时日心里所有的痛,终于此刻彻底在他心间生根,深深植入他的心海深处,霎时间,一颗心重若万钧。万里无云的天,忽就变成了一只无比巨大的手,自天际无情地朝他压来,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厉峥忽觉自己上不来气,呼吸越来越重。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来越沉。一声沉闷的声响,厉峥抱着岑镜,跪倒在邵府的路面上。 他仍抱着岑镜,未叫她沾到地面半分。他从未感觉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如此刻这般重过,重得全然失了气息。厉峥垂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宛如一个溺入水中的濒死之人,在攫取唯一能活命的生机。 赵长亭和尚统连忙去扶厉峥,但神思混乱的厉峥,却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他只喘。息着哑声道:“别拦我,别拦我……” 尚统看着眼前的厉峥,终是红了眼眶,他想张口解释,却到底哑然。此刻他当真很想告诉厉峥,我们不是要拦你,是要扶着你离开。因为你这次,真的失态了。若你能看见,你就会知道你的神色有多么惨白,你就会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茫然。你像一个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试图理解,这个对你来说从未见过的,全新的世界。 赵长亭看着厉峥,连声音都变得很轻,似怕惊着他,“镜姑娘大量服药,得尽快医治。” 说着,赵长亭再次搀扶住厉峥的手臂,“我们走。” 尚统的目光半分不离厉峥,神色间布满哀伤。他在另一边,与赵长亭一同使力,将抱着岑镜的厉峥从地上架了起来。 厉峥看向怀里的岑镜,见她唇色泛青,已是中毒之兆。他强自吊起精神,抱着岑镜,再次大步地离开。 待出了邵府的大门,尚统骑马去了昌平,赵长亭则陪着厉峥上了北镇抚司的马车,匆忙往金台坊赶去。 邵府斜对面的小巷子里,岑齐贤蹲在墙角,露着一只眼睛,一直看着邵府。眼看着姑娘被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抱了出来,他眸色一惊,忙上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悄然跟上了北镇抚司的车。 马车在金台坊集英巷停下,厉峥抱着岑镜下了车,直接踹开上了锁的房门,抱着岑镜就冲了进去。 赵长亭跟了进去,踏入院中的瞬间,赵长亭四处打量了下,不由愣住。空无一物的小院,两间未经任何打理的房子。那敞开的门内,除了能看到厉峥和岑镜两个鲜活的人,竟是连除了床和衣柜外别的多余的家具都瞧不见。赵长亭立时蹙眉抿唇,这他娘的跟鬼窟有何区别?早知去他家好了! 赵长亭追进了屋里,正见岑镜躺在只能睡下一人的小榻上,而厉峥站在她身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赵长亭忙凑了上去,正见他的掌心里,竟沾上了鲜红的血迹。而就在这时,项州也带着女医官赶到。两名望之四十多岁,头戴乌纱帽,身着官员补服的女医官,带着两名女医童,提着药箱走进屋内。 两名女医官向厉峥行礼,而后多一句话都没有说,挤掉厉峥,上前就开始看岑镜。一个给她把脉,一个扒她眼皮。其中一位女医官边伸手解岑镜衣衫上的系带,边道:“都出去。” 赵长亭连忙拉着厉峥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来到院中,赵长亭走进另一间屋里瞧了瞧。是厨房,但锅台上什么也没有,好在角落里堆着几框炭火,倒像是近来刚放过去的。若非知道这是厉峥的家,他恐怕都要怀疑这破屋子是不是闹鬼。 重新来到院中,赵长亭对项州道:“炭太少,你再去买两车炭来。顺道再买些生活用物,厚被子毯子什么的,烧热水的壶也买一个,再买口烧水的大锅。反正生活里常用的都买。” 项州担忧地看了厉峥一眼,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项州离开后,赵长亭拉着厉峥进了另一间屋子,将门关上。而后他看向厉峥,蹙眉问道:“你们到底发生何事?事情怎能到这般地步?” 厉峥一直盯着掌心里的鲜血。在听到赵长亭的声音后,他似是终于被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赵长亭,眸光已然空洞无物。两行泪水滑下脸颊,他抬手虚指向自己胸膛,“是我……逼她至此的是我!” 赵长亭正愈细问,眼前的人却似被撕开一个情绪的口子,于瞬息间陷入彻底失控的崩溃。 他亲眼看着,这个冷静自持了十数年的人,猩红的眼中泪水肆虐而下,他如自罚般重锤向自己胸膛,颤声控诉起自己的罪行,“是我将她送回邵府!是我隐瞒真相无视她的感受!是我送去避子药剥夺她做母亲的可能!是我逃避责任占有却叫她遗忘来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彻底愣住,他何曾见过厉峥崩溃成这般。他试图去阻止厉峥重砸自己胸膛的手,可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已然失魂崩塌,彻底失去了对自我情绪的掌控之能。 赵长亭费尽力气,终于抓住了厉峥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自伤。可他的声音越来越有掷地有声,神色间的自厌之色也越来 越浓,“都是因为我!若非是我!她本该继续做她的仵作!本该在合适的时机,自去敲登闻鼓告状!可现如今,打草惊蛇,邵章台不会给她进登闻鼓院的机会!而她也……” 厉峥面上泪水越来越多,而她,再也做不了母亲!若是当初,他不曾送过药,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厉峥蹙眉合目,泪水肆虐而下。他到底是脱了力,靠着墙摊倒在墙根下,双臂扣住脖颈,埋首进胸膛里。过去那无数个节点,但凡有一次,他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今日这般的局面,都不会发生。 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了。 这一生,再也走不出江西那个雨夜! 往后余生,他会一次次地回到那天,一次次地试图去改变,那无数,本可避免的遗憾……他明白得太晚了,明白的这一天,他也彻底失去了爱她的资格。厉峥的头含得更低,他痛心合目,泪水更不受控地崩落。 赵长亭静静地看着肩头轻颤的厉峥,神色间困惑越来越浓。 他说的避子药和逃避责任又是何意?他们两个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向规矩未曾出格,此言何意?他忽又想起他夫人的话,女儿家的私事不能告诉他。可他日日都在身边,他俩确实没发展到那一步去啊。 赵长亭仔细往前回忆,骤然想起刚去江西之时,在临湘阁的那个晚上。镜姑娘丑时方离,厉峥之后叫他进去,他看到床铺很乱,他还下令说他的餐饭叫他日后亲自过手。而第二天,镜姑娘寸步难行,他还提醒厉峥镜姑娘身子不适。恍然间,赵长亭兀自想起去年一个人证,本欲杀人灭口,可镜姑娘说她会个针法,能叫人忘记一段时日的记忆。那个人因此保全性命。莫不是当初事后,他们这位爷叫镜姑娘施针忘记? 所有的事赵长亭皆串联成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他当即蹙眉,重重叹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看着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气又可怜他。分明一颗心真的不能再真,可就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竟是两伤至此! 赵长亭重重叹息,看向厉峥,他腰部以下的衣服全然湿透,衣摆上甚至都结了些许碎冰。赵长亭抿了抿唇,对厉峥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你先起来!紧着眼前头!好好弄弄你这个家。她要养身子,总不能在你这么个破地方养。实在不成,你俩都先住去我家里。” ----------------------- 作者有话说:岑镜:革命! 厉峥(跪端正):服了! 第126章 听着赵长亭的话,厉峥也知眼下他该做些什么。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始终像一口巨大的金钟,不断敲响在他的心海深处。巨大的嗡鸣声,令他的神魂不住地随之震颤,片刻不得安宁。 在那片巨大的空白过后,他那双惯于洞悉一切的眼睛,正在以更清晰、更锋利的方式,将一切解析在他面前。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织金妆花的纹样,绵密的细针更深地往他心里去。旁人眼里看到的,就像眼前这已是成品的织金妆花的纹样,可他看到的,却是织就这纹样的每一根丝线经纬…… 今日许是许多人都以为,她只是阻绝父亲的安排,可是他知道,她是在以一己之身,向整个世道宣战。她在说,我的身子,我的意志,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任何人,都休想左右我。她的反抗有多么决绝,就愈发如镜子般,照出这世道有多么卑劣。 厉峥试图起身,可心间重如千钧的痛,如千斤巨鼎般压在身上,叫他连抬头也难。他越想打起精神,笼住情绪,泪水就更多的不听话地落下。他刚刚因她的决绝而真正看见她璀璨万丈的神魂,可亲眼看着她摧毁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也同时发生。她近乎以自毁的方式,方才捍卫住那神魂里的光芒万丈。他分明那么爱她,可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点燃了燃烧自身的烈火。而他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之一。 乞求原谅?试图弥补? 厉峥自嘲笑开。在崩落如雨的泪水中,这自嘲的笑意,是显得那般深痛而无力。在她努力活着的璀璨道途中,他竟是扮演着同她父亲一样的角色。她的反抗似一道劈开迷雾的强光,叫他瞧见了他灵魂中最黑暗的部分。那般的卑劣,那般的……像一只恶鬼。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赖以生存、并追逐半生的权势,在一个真正拥有自我意志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无用且无效。甚至是一个可悲的笑柄。 厉峥气息倒抽,颤如蝶翅。 那双素如鹰隼的眸中,满蓄的泪水似山涧活跃的清泉。他看着掌心里沾上的血迹,几欲窒息。似是有把刀,在他心上一刀刀地凌迟刮下。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剜得更深。 他爱上的,从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照顾的女子。而是一个比他更坚韧,比他更勇敢,比他更完整的一个真正高贵的灵魂! 原谅?弥补? 不过是过去那个他试图交换得到的结果罢了。在她这般的人面前,试图以弥补换取原谅,与侮辱她的感情何异?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到。他这般心残不整之人,在她身边,只会给她带去本不该发生的痛苦。 气息倒灌得愈发厉害。厉峥深切地感受到,那些如刀在剜的痛,每一下都烙印进了自己的神魂深处。这些痛,再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它们逐渐在内化成一个永恒的、寂静的伤口。今后的每一日,每一次心跳,他都会感受到回响其中的,不灭的钝痛。 岑镜今日泛青的唇色,脱力绵软的身子,失去意识的安静……一遍遍在他眼前复现。他忽就理解了“爱是成全”这四个字是何意?只要她今后不再受伤害,只要她今后能活得好,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如一道破开乌云的强光,照进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些盘桓在黑暗中,伪装成冷漠、控制的,名为恐惧的恶鬼,终在此刻,惊叫着奔逃散去。 他许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 厉峥抬起手,掌根擦过脸颊。他扶着墙面,缓缓站起了身。在江西的画面复又出现在眼前,诏狱里她的话,亦清晰在耳畔出现,“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厉峥再次痛心合目,最好的答案,她已经给过他了不是吗? 她分明给过他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这颗残损的心,却只会用控制去勒紧她。她说得不错,他的心里充满恐惧。这份对失控的恐惧,当真如恶鬼般可怕。会让他失去被爱的机会,也会灼伤自己最不想伤害之人。 现在他不怕了……如果没有他,她能活得更好,又有何不可? 他知道成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尊重她不再需要他;接受她不再爱他。甚至未来……若她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再去干涉,她好便好。这每一个意味着,都似一把划在心上的钝刀,每想一次,便足以疼得他双手颤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好过在他身边,她总是一次次承受伤害。 而他未来要做的,不再是如何去得到她。而是看清楚她想要什么,竭尽所能地去助她达成。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护着她,也护着自己。 看着厉峥总算是缓过劲儿来,赵长亭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他重叹了一声,眼下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此次厉峥所经历的伤痛,无异于一次灵魂断肢。任何安慰之言,在此都是苍白无力的。 赵长亭问道:“你的衣服都在哪儿?”这身衣服得抓紧换掉,不然会得风寒。别一个没好,一个又倒下去。 厉峥再次伸手抹了一把脸,抬手虚指了下岑镜所在的房间,道:“在那边屋里。” 赵长亭无奈,只得先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披在了厉峥身上,“外头阳光好,我不冷,你不能再冻着。” 给厉峥披好衣服,二人便离开了厨房,一道站去了日头底下。厉峥出门后,便看着岑镜所在的那间房,目光片刻不离。 赵长亭则不住地四处打量。 厨房墙边有口水井,院墙根底下堆着素日练武绑腿绑手臂的沙袋,以及用以练力量的提石。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本该种些花草的小院子里,更是啥也没有,甚至有几颗乱长的枯草根。 赵长亭似觉没眼看,翻着白眼闭上了眼睛。一个大活人怎能将日子过成这般?就厉峥这院子,要是提前不告诉他这是他家,就让他无防备地进来,他可能真的会心里毛毛的。 二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所在的屋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此刻被厉峥踹开的院门处,正有一人探着一只眼睛往里头瞧着。 正是岑齐贤。 岑齐贤眉心紧蹙,一双眼乱颤。姑娘今日说接应,可为何会是被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抱着出来的?眼下又被这锦衣卫抱进了他们宅子附近的宅子里。而且方才瞧着,还进去两位太医院的太医。 他实在是想知道姑娘到底怎么了? 可眼下同对姑娘身体的担忧一样重要的,还有他对姑娘处境的忧心。 这锦衣卫究竟是谁? 是帮着姑娘的,还是对姑娘不利之人? 岑齐贤看着厉峥,细细思量起来。 这锦衣卫又是带姑娘离开,又是给她请太医的,想来不会对姑娘不利。那么他是谁? 锦衣折腰 第145节 岑齐贤仔细回忆起岑镜的话,忽地想起一个多月前,姑娘刚回来时,同他说起的那些话。岑齐贤眸光一跳。姑娘当时说,她之前一直在诏狱做仵作,还同一位锦衣卫有了情义。莫非!不是如他所想的,是个寻常锦衣卫?而是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 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并不多,而北镇抚司里,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只有一位,那便是传闻中的掌北镇抚司事,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大人。 岑齐贤兀自一惊,再次看向厉峥,细细去观察他。 只见眼前的男子,望之二十六七,身姿挺拔如枫杨,长相更是硬朗中不失英俊的相貌,人中罕有。之前他见过那姜官人,长得已是不错,可同这位相比,那姜官人显然是失了男子气魄。此刻他更是红着眼眶,一直 紧盯着姑娘所在的房间。眼可见的在意。 看至此时,岑齐贤收回目光,站去了墙后。 他苍老的面上出现笑意。那双指骨尽断的手,不由叠在了一起。哎呀,就说他家姑娘这般出色的好孩子,就该有极好的人来相配。这厉大人,无论是样貌,对姑娘的在意,还是官职,都是顶顶好的!若是娘子还在,想是也会极满意这个女婿! 岑齐贤本欲转身进去,可目光从自己手上瞥过的瞬间,他到底还是止了脚步。岑齐贤唇微抿,姑娘之前就一直在诏狱,给她脱籍的想来也是这位厉大人。有厉大人在,姑娘就算有事,想是最终也会无恙。他一个贱籍,手又这般扭曲可怖,还是别进去给姑娘丢脸的好。而且他也不了解厉大人,他最好还是在暗处,对姑娘更有利。他且在附近留意着,正好姑娘买的宅子就在这巷子里,他时不时过来瞧瞧。若明日晌午还在这院里见不到姑娘,他便进去问一问。 如此想着,岑齐贤便暂时离开了厉峥家门口。 那门还不见开,厉峥心里愈发的着急,他当真想进去瞧瞧。就在他焦灼难安之时,房门被拉开,跟着便见一名女医童端着一个铜盆出来,问道:“秽物倒哪里?” 厉峥忙随手指了下院子,女医童瞥了厉峥一眼,端着盆将里头的东西倒去了院子里。 厉峥抻着脖子往里瞧,可榻上的岑镜却被女医官挡着,看不见。眼看着女医童往回走,厉峥忙问道:“她如何了?” 女医童眼露不快,看着厉峥道:“催吐了几回。好在算是及时,中毒不深。但大量服零陵香以酒淬服,怕是再难有孕。已是出了不少血,日后月信怕是也会有问题。” 赵长亭蹙眉,颔首叹了一声。 厉峥忙问道:“可需去抓解毒的药?方子开了吗?我现在就去抓。” “正写着呢。” 说着,那女医童不再理会厉峥,端着盆进了房间。 女医童未再关门,厉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岑镜。不多时,其中一位女医官拿着一张药方走过来,对厉峥道:“刚已经给她服过解毒的药丸,但那是提前备下的,药效不算对症。现在按这个去抓。” 厉峥忙伸手接过,看着手里头的方子,转身就往外走去。赵长亭小跑两步追上,从厉峥手里夺过药方,对厉峥道:“我去。你去打水生火!” 厉峥点了下头,转身就进了厨房。 赵长亭看着厉峥愣了一瞬,抓紧往外跑去。往外跑的赵长亭,想着厉峥方才点头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样之感。刚才他点头那一下,怎感觉还挺乖巧?倒像是他弟弟?兀自想起厉峥从前的模样,赵长亭脊背一麻,忙将这个可怕的认知甩出了脑子。 厉峥进了厨房,他这锅台已不知多少年没起过火。他从角落里翻出偶尔烧热水的小炉,往里头加了几块炭。他翻找出火折子,引柴火点燃了炉子。而后又跑去厨房的井边打水。井里的水不知何时结了冰,他拿起一旁一根棍子,伸进去猛砸了几下,将冰面捣碎,这才顺利地打到了水。 厉峥提着水进了厨房,却发觉找不到烧水的东西。他在许久未打开过的柜子里翻找了半晌,只找到偶尔烧水的小壶。他将那壶取了出来,唇微抿。赵长亭说得对,他得好好弄弄他这住处。 金台坊外就有个医馆,赵长亭很快就抓了药回来,他还顺道买了个煎药的药罐。猜也知道厉峥这破家里没有!好在他管后勤多年,这些事上一向周到。 待赵长亭拿着药罐和药回来,两个人便将药煎上。厉峥实在心难安,赵长亭见此,接过煎药的活儿,叫厉峥去隔壁看着,以及时配合太医。厉峥应下,起身过去。 来到门口,厉峥看着里头的女医官,再次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第127章 女医官转过身子,眸光平稳,神色间不悲不喜,只行礼,平实陈述道:“大量服药,引起中毒之症,脾胃有损。但好在已经催吐,喂了解毒药丸。也扎了针,阻了毒素蔓延。有异常出血,非重症,更像是零陵香引起的月信紊乱,扎针后已经停了。这些时日,先以服解毒药为主。待身内毒素清除干净后,再换药调养,需数月,身子方能恢复如初。只是……子嗣一事上,数年内难有,日后若调养得好,不知是否能恢复。” 说着,女医官侧头看向榻上的岑镜,更大的可能是此生无嗣。 厉峥听得于她性命无碍,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闭目轻吁一气。 太医接着道:“眼下因中毒昏厥,待吃几顿解毒药,便能醒。看中毒的情况,许是要到明日夜里。” 厉峥点点头,再次看向太医,行礼道:“劳烦太医看顾。” 那太医看看厉峥,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到底开了口,“大人若不然带这位娘子回府上。此室简陋,被褥单薄,屋内凉寒,不利于这位娘子养身子。” 厉峥抬起了头,本欲解释,但到底是抿紧了唇,嗯了一声。 说完话,太医继续低头看顾岑镜。厉峥则站在门口,看向屋角那张榻上躺着的人。她的面容和大半的身子,都被两位太医遮着,他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容。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半刻不离地看着她。 两位太医一直照看着岑镜。 约莫一个时辰后,项州驾车回来,朝院里喊了一声。厉峥和赵长亭一块出去,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他买来了很多日常用物,三个大男人手脚倒是也快,很快就将项州买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 待三人东西搬得差不多,项州最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布包塞厉峥怀里,道:“顺道买了几套成衣,但镜姑娘尺寸我也不知道,许是不合身,对付穿几日吧。” 厉峥接过,点头应下,将衣服拿进屋里。放在了靠墙的柜上。第一副药差不多也熬好了,倒进项州新买回来的碗里,厉峥便端进了屋里。 太医接过,那汤匙调着瞧了瞧药色,跟着女医童便抬起岑镜的头,给她一勺勺地喂了下去。厉峥站在榻边,这才看清岑镜此时的模样。她脸色泛着异样的白,但是唇色已不似之前泛青的那般厉害。她合目躺在女医童怀里的样子,只扯得厉峥整个心肺都疼。过去多少次幻想过她与他回家的画面,却不曾想,她第一次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给岑镜喂下药后,两位太医又观察了一阵子,待确定已控制住病情,二人方才撤了针。两位女医童开始收拾医箱,其中一位太医对厉峥道:“药按一日三顿吃,餐食可喂些米汤,明日晌午后我再来瞧。” 厉峥颔首道谢,两位太医行礼,一道出门离去。 太医离去后,厉峥也不耽搁,紧着便从熬药的小炉里夹出几块燃烧的炭火,放进炭盆里。他在炭盆里加上新炭,将炭盆端进了屋里,放在了床尾。而赵长亭,已在厨房里熬上第二顿药。项州则出门去找能熬粥的饭店,去买清粥。 厉峥站在岑镜榻边,俯身去看她的情况。指背抚上她的脸颊,厉峥眼眶再次泛红。 房门自太医走后一直关着,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厉峥将项州买来的成衣取来,放在榻尾,打开瞧了瞧,里头并没有中衣中裤。他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取了一套自己未穿过的中衣中裤。他再次来到岑镜榻边,揭开被子,帮她更换身上衣物。 待上衣和马面裙都脱下后,她内里中裤上鲜红的血迹出现在眼前。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只觉心间一刺。他伸手,取过干净的中裤,仔细为她更换。中衣他未动,换下沾血的中裤后,他取来项州新买来的厚被褥,盖在了岑镜的身上。 安顿好岑镜后,他方去换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待一切做完,厉峥搬来屋里唯一一把椅子,放在了岑镜的榻边。他坐 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安睡的岑镜,目光片刻不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项州从外头提来炖好的清粥,敲门进来。厉峥亲自盛了粥,将岑镜扶起,在她脑后垫上被褥,一点点地给她喂清粥。项州看着厉峥无微不至的模样,轻叹一声,对厉峥道:“我跟今日熬粥那家店的老板谈好了,明日他还会送两顿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多谢。” 差不多此时,赵长亭也端着熬好的第二顿药敲门进了房间。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向厉峥问道:“镜姑娘如何了?” 厉峥边给岑镜喂粥,边道:“唇色不似之前那般青了。” 赵长亭点了点头,厉峥对二人道:“今日辛苦你们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蹙眉问道:“你一个人成吗?” 厉峥点了点头,“成。” 赵长亭本想问问要不然挪去他家,但他看着榻上的岑镜,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刚安顿下来,还是好好休息,别再颠簸受累地挪动了。 项州指了下房门外,对厉峥道:“我还买了张躺椅,堂尊你晚上可以休息。”过得什么日子呢,家里连张多余的床榻都没有。只有镜姑娘躺着的这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小榻。 厉峥再次点头,“好。” 说罢,赵长亭和项州便暂且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厉峥给岑镜喂完了一碗粥,复又给了喂了药,而后去厨房,将熬药的小炉提了过来,并一筐炭火。他又往炭盆里加了一些炭,而后往药罐里加了水,再次熬起药来。 他坐在椅子上,昏黄的烛火下,岑镜的睡颜瞧着格外安静。屋里两个炉子烧着,暖意很快便充斥在整间房中,岑镜的鼻翼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厉峥见此,上前将她身上的被褥往下拉了拉,而后将她的双臂从被褥中取了出来。烛火的光跳跃在她脸上,厉峥只觉心愈发的沉。这只小狐狸,运气怎那般的差?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误入贱籍。上苍本该还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么一个人……厉峥蹙眉颔首,心间愈发闷得似被溺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只觉上不来气。 这一夜,厉峥到底是一夜没合眼。他一直留神着岑镜的情况,生怕她的病势有半分恶化。但好在,她并未有异常,夜里第三次药服过后,呼吸都比之前顺畅得多。 第二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早早赶了过来。谢羡予也跟着来了,给厉峥带了一顿饭。谢羡予昨夜便从赵长亭处,得知了邵府发生的一切。她听罢后,整个人是又心疼又敬佩。她来后,替岑镜更换了昨日厉峥未曾更换的贴身小裤。也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尚统将昨日调回精锐缇骑的事汇报了一遍,跟着便和项州一道回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和谢羡予,则留下帮厉峥照顾岑镜。在二人的看顾下,厉峥倒也是好好吃了饭。晌午后,昨日来过的其中一位女医官,复又来看了看岑镜的情况,见情况稳定,她只道明日此时再来,便行礼离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酉时二刻,见岑镜尚未有醒来的迹象,赵长亭夫妻二人便先回了家。 赵长亭夫妻二人离开后不久,厉峥熬好了岑镜的第三副药,就在他在岑镜榻边坐下,准备给她喂药时,却见岑镜眉心动了动。 “岑镜!” 厉峥忙放下药,俯身去看她。 隐约间,岑镜似是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意识陷在一片泥潭里,一直在本能地挣扎着。 岑镜睁开了眼睛,一道黄昏的光漫入模糊的视线中,光线中似是还有一个人影。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随着感官一点点地苏醒,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顺着声音看去,光线中那个漆黑的模糊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厉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本能的出现,岑镜缓撑起身子。 厉峥见状,连忙起身,将之前的旧被褥垫在了岑镜背后。她似是有些脱力,只一个起身,便已叫她有些气喘。厉峥紧密观察着她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动。 好半晌,见岑镜呼吸已经稳住,他方才轻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岑镜感官已回复寻常,她四处瞧了瞧。窗户外漆黑入墨,而她躺着的榻,紧贴着墙角,屋内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一个衣柜,一个矮柜,还有炭盆和熬着药的小火炉,别的什么也没有。这般空荡无物的一个房间,莫名就叫她心间生出一丝寥落的萧条之感。 岑镜微微蹙眉,她这是在哪个破庙旁边的寮房里吗?心头莫名便浮现一个念头,那漆黑的窗外,怕不是闹鬼? 岑镜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厉峥见她终于出声,浅松了口气,“我家。” 岑镜这才看向厉峥,一双疲惫迷蒙的眸中,露出一丝狐疑,他住鬼窟吗? 刚醒来的岑镜,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并不知掩饰神色。狐疑的模样叫厉峥尽收眼底,他唇微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再次看向岑镜问道:“你感觉如何?饿不饿?”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方觉自己口中全是苦涩,她忙道:“我要喝水。” 厉峥忙再次起身,提起小炉炉面上放在药罐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厉峥将茶杯递给她,“温的。” 岑镜伸手接过,连忙抿了几口,口中的苦涩之感好了许久。好半晌,她方才抱着茶杯,看向厉峥问道:“我活下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说一嘴哈,促成厉峥观念转变的,不是镜镜的自毁行为,而是她行为背后所代表的,存在于系统压迫之外另一种活法。 第128章 听她这般问,厉峥眸光微颤。他看向岑镜,缓一眨眼,点了下头,缓声道:“体内毒素未清,得按时用药,好生养一阵子。明日太医还会来瞧。” 听他这般说,岑镜心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许是最惧怕的问题已然不再成威胁,也许是刚刚苏醒的她,神思这才恢复清醒。昏睡前发生的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而也是在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厉峥家里,眼前的人……也是他。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抬眼看向厉峥,跳跃的烛光在他身上描出一段昏黄的轮廓,他整个人,似是站在光线中。岑镜唇微抿,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是厉峥,她竟未觉出丝毫不对,就好像……本该如此。 可他俩之间闹成那般,上次见面,还将他迷晕,她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方面,心里深谢着他的救护,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尴尬。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继续低头喝水。见她已将一杯水饮尽,厉峥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又重新倒了一杯,走过去放在矮柜上。他做这些时,岑镜偷偷抬眼看向他,在他抬眼看来时,她复又收回目光。 厉峥端起柜上的药碗,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碗递给岑镜,“刚刚温,先将药喝了。” 岑镜伸手接过,屏息一口气饮尽。甘草味儿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充斥着口中,正是她醒来时口中那股难受的味道。岑镜眉头不由微皱。 见她喝完药,厉峥接过碗,便将茶杯递了过去。岑镜再次接过茶杯,饮水解苦。这一次,她喝得很慢,温热的水一点点顺着嗓子流下。屋里陷入一片安静,只余小炉上药罐里药汁沸腾的声音。 锦衣折腰 第146节 岑镜小口抿着喝着水,余光看着身侧厉峥的身影,一时间更多的思绪涌入脑海。在决定饮下零陵香时,她便已准备好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绝大多数男子,都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妻子。她心间想,厉峥许是不会在意于此,但也不能保证他确实不在意。 而且……岑镜的拇指指尖从杯口拂过,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经历上次被她迷晕的事,她如今也不知厉峥对她是何态度。婚宴上,他是因何出手相护呢?是出于相识许久的仁义,还是他尚有未尽的情义。她不知晓答案。但她宁愿选择认为是第一种缘故,在深谢他相护之恩的同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自当被她那般伤害后他依然不离不弃。 但无论是何种缘故,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控制。她爹那边已是打草惊蛇,他许是正在盘算着找她,她得尽快想法子去告状。她爹一日不伏法,她一日不得安生。 思及至此,岑镜眉眼微垂,对厉峥道:“今日幸好有你在,多谢。” 厉峥双手还捧着岑镜喝过药的空碗,他两臂手肘自然撑在双膝上,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是昨日。” 岑镜微讶,“现在是何时辰?” 厉峥缓一眨眼,“天刚黑没多久。”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婚宴上的事于她而言,就像刚发生过一般,她竟已昏迷一日一夜?那师父呢?眼下是不是知晓她在这里?会不会担心?可别再做出回邵府找她的事来。她得抓紧离开。 思及至此,岑镜向厉峥问道:“那这两日,是你一直在照看我吗?” 厉峥道:“昨日长亭和项州都在。今日长亭和他夫人都在,傍晚才走。”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跟着问道:“这可是你在金台坊的宅子?往日不是赵长亭和项州他们都不知晓吗?” 厉峥头微侧,去看岑镜的面容。他心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刺痛,一颗心颤如蝶翅。他唇边却含上一丝笑意,缓声对岑镜道:“等你养好身子,随时想走都成。不必再这般迂回着想法子。” 岑镜一怔,转头看向厉峥。 她目光凝在厉峥面上,一双眸中惊讶与动容并存。眼前的他,眸色中比从前多了一丝柔和,唇边的笑意亦是充满对她的安抚。岑镜忽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竟是看出她又在试图诓骗于他以脱身?且……他此言何意?意思是,她想走便可走,他不会再拦? 看着岑镜这般神色,厉峥眉眼微垂,看向手中残留着药渣的空碗。他喉结微动,下颌线因抿唇有一瞬的紧绷。 片刻后,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岑镜,缓声开口道:“之前我总在想,为何你总是撒谎?像躲在迷雾里,忽而现身,忽而又消失不见。而今我方明白,撒谎是你为自己争取自主余地的唯一法子。” 可惜之前的他,看不见她要的是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力,便也看不见她时常撒谎的缘故。甚至还因此感到恐惧,总想着,将她看得更紧些。便似试图拴住一只始终挣扎属于野外的狼,锁链越紧,狼被勒死得越快。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到底再次低眉。这世上,怕是也只有他,方才能看到这一层。这种被深切理解着的感觉,当真是……岑镜兀自失笑,当真是叫人眷恋。 厉峥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我十岁那年,父亲被牵连进夏言案,被判斩首,举家没为官奴。” 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往事,岑镜下意识认真下来,捧着茶杯转头看向他。 厉峥拇指也在摩挲着手里空碗的碗口,他垂着眉,接着缓声道:“我记得当时我同许多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一处,宫里的人先来选净军。那日我怕极了,生怕被选入宫。那是我此生最怕的时候。好在,那只点人的手,停在了我的前一个人处。后来我被送去了刑部大牢,做打扫牢狱的活儿。背上鞭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岑镜看着他,唇微抿。他原是身在奴籍,比她的贱籍还差。若这般说来,徐阶手里握着的,可是他的身份凭证?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牵连甚广,像他这般的孩子,怕是不少。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意,“那三年多的光阴,我回想起来,能想到的词,便也只有暗无天日四个字了。那时我时时盼着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时能安静。只要安静下来,我就能得片刻喘息。” 他一直那般喜静,哪怕后来金蝉脱壳,他依然喜静。离开刑部大牢后,他获得了很多安静的时候,那叫他感到格外的满足。这般的安静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去了江西,那日她告状离开后,他见过郭谏臣,再次回到房间之后,那股安静,便莫名成了死寂。后来,他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想一个人。 厉峥双眉微抬,眸底闪过一丝疲惫,“我想法子自救,十四岁那年,我借着徐阶来刑部的机会,砸了他的轿子。他是夏言的学生,得知我是当年被牵连进夏言的官员之子后,将我要去了他府上为奴,我的籍契便也就到了他的手上。” 原是如此,岑镜唇深抿。 官员家眷若被没入奴籍,女子多入教坊司。男子去处多为三类,或入宫净身,或在京中各衙门里打杂,亦或是被送往官员家中为奴。 厉峥接着道:“徐阶对我确实有再造之恩。去他府上后,我有单独的房间,他还请致仕同僚为我授课,武师父亦是出类拔萃之人。文官一向忌惮锦衣卫,而锦衣卫里没有他的人。于是他为我伪造身份,将我送进了锦衣卫。而我的原籍身份,一直在他手里。” 听至此处,岑镜一愣。 他就这般说了出来?这可是事关他身份,事关他性命的极要紧之事! 一席话说罢,厉峥抬头看向岑镜,笑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般。” 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那个看起来运筹帷幄,想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之人,其实就是一个始终被恐惧追赶着因而对权势生有执念之人。 这一刻,厉峥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 在诏狱那晚发生的一切,固然疼至骨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得知真相,看清全貌的同时,也真正看见了他。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那般完全的看见,甚至包括,连他自己都未曾见的灵魂深渊。 现在不同了,他不怕了。原来说出那些过往,并没有那么难。叫她知晓他致命的软肋,也没有那般可怕。 若是在江西时,他不曾隐瞒,她是不是早就真正的理解了他?而他也能更早的真正的看懂她。事情根本不会到今日这一步。回望当初,每一个节点,都有那么多的“如果当时”,可他一样也没有选,以至于如今……造成这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厉峥再次开口,安静的房中,他的声音若轻哑,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现在跟你说这些……”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是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觉得……本该说,本应说。” 岑镜凝望厉峥许久,再复垂眸,长吁一气。 这般沉重的过往,她听在耳中,便似一股股融化的铅水流进心里,灼得她又疼,心又重。任何安慰之言,此时想来都苍白无力。岑镜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支吾出一句话来,“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她这般窝在榻上,抱着水杯,沉着神色,嘟囔出这句话来的模样,当真是……可爱至极。 厉峥含笑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外头给你买些回来。” -----------------------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今儿家里有点事,更新晚了。 第129章 确实感觉有些饿,岑镜便道:“想吃些汤水多有味道的东西,但不要口味太重。”有些干渴,嘴里还有些没味儿的感觉。 “好。” 厉峥应下,他将手里的空碗放在桌上,起身去小炉边,将药罐里的药用筷子压了压。放下筷子后,厉峥行至衣柜旁,取出裘衣套在身上,而 后对岑镜道:“那你等我会儿。” 说罢,厉峥便朝外走去。 他出门时,门内卷入一阵凉风,岑镜往被子里缩了缩。待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以及漆黑如墨的窗,忽觉心里有点毛毛的。她复又往下窜,往被褥里缩了缩。厉峥家怎么一点人气儿都感觉不到,虽然处处干净,但就是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她看着厉峥的床榻,不由蹙眉,就这么一张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躺的小榻,那他昨夜休息在哪儿?莫不是没睡? 而就在这时,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她似是意识到什么,拉开被褥往里瞧了瞧,中裤也是换过的。而且中衣袖口还很长,明显不合身,袖子往上折了一截。岑镜微愣,她莫不是穿得厉峥的中衣中裤?谁给她换的?厉峥? 如此想着,她忽觉脸上一阵滚烫,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又往外窜了窜。 捧着杯子的手忽觉有些发麻,她复又看向厉峥离开的房门处。他方才就那般出门去了?不怕她偷偷跑掉吗?如此想着,岑镜复又念及方才厉峥的话,“你何时想走都成”。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莫非……他真的有所改变?可人一向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彻底改变自己心性与行为的人,少之又少,他……真能变? 其实趁他现在不在,她离开确实是很好的机会。自己的宅子就在旁边,要不了几步路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岑镜再复想起今夜厉峥的话,以及他方才并未迟疑出门离去的身影。她忽就有些不愿辜负他的信任,与此同时……试试看?若是他真的有所改变,那她是私自跑还是跟他说一声再走,都没有区别。 思及至此,岑镜便暂且没有动,只窝在榻上喝着手里的温水。 厉峥坐在京中六必居的大堂中,等着饭菜做好。他要了一盅鸡汤,并几道清淡的小菜,没有要主食,而是以清粥代替。这般的餐饭,她现在用应该会比较可口。 他侧身坐在桌边,唇抿着,目光一直看着地面。他出门时,其实已做好心理准备,他回去后面对的,可能是个空荡荡的屋子。她或许会趁这个机会离开。但这已不再重要,她若是这般离开,那就证明对她来说,在他身边她依旧感到不舒服,或是依旧感受到被伤害。只要她能好,离开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恐怕再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只需想想那个生活中再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的画面,他便觉心间刺痛难忍。但,他当真不愿再伤她。 不到半个时辰,六必居的小厮便提着一个餐盒从后厨走了出来。小厮将餐盒放在厉峥面前,对他道:“官人,饭餐好了。” 厉峥点头应下,付了钱,提着餐盒便朝外走去。 他怕饭餐凉,步子很快,待走进集英巷时,月色下,他忽见有个人影,在他家门口转悠。厉峥剑眉一蹙,立时警觉。邵章台莫不是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何人?” 厉峥厉声一斥,那人明显身子一震。但是他却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处,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厉峥大步走过去,借着月光,正见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外。厉峥细细打量一下,此人瞧着面相平实,衣着普通。当视线落在那人手上时,厉峥眉微蹙,此人双手指骨尽断,扭曲可怖。 他似是意识到什么,缓了语气,“你是何人?” 那人忙行个礼,道:“小人,小人乃……乃邵姑娘身边之人,昨日见姑娘进了大人宅上,放心不下,便来问问。” 厉峥再复打量那人一眼,问道:“你可是名唤岑齐贤?” “正是!正是!” 岑齐贤忙道,姑娘这么久没出来,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哦……” 厉峥彻底缓了语气,唇边含上笑意,“你是她的师父?” “欸……欸……” 岑镜有些局促地应着,姑娘一手验尸的本事,确实是他所教,可是他这身份,怎敢自认是姑娘的师父呢? 厉峥将门推开,对岑齐贤道:“她无事了,进来吧。” 岑齐贤应下,跟着厉峥进了院子。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厉峥紧着便去看床榻。当他看到岑镜好端端地躺在榻上时,脑海中一根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断裂。 他含笑对岑镜道:“你瞧我回来时碰上了谁。” 说着,厉峥侧身,让岑齐贤进了屋。 岑镜一见岑齐贤大喜,“师父!” 说着,她就想掀开被子下榻来,但忽地想起自己只穿着不合身的中衣中裤,生生忍住,松开掀被的手。 岑齐贤忙道:“姑娘莫动。” 来到岑镜榻边,厉峥站在柜前取餐饭,岑齐贤则和岑镜说起话来。 岑镜忙问道:“你怎知我在这儿?” 岑齐贤笑着回道:“昨日我一直在邵府旁边的小巷里瞧着,看你被……”岑齐贤看了厉峥一眼,接着道:“看你被厉大人带出邵府,我便一路跟着过来了。本想着安心等等,但你到今日还未出来,就有些放心不下,想着过来问问。”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暖流,对岑齐贤笑着道:“我醒来后也一直挂心着你,怕你担心。你知晓便好,知晓便好。” 岑镜看向厉峥,若不然,她今晚跟师父回去好了,想来她在金台坊的宅子,师父已经打理妥当。而且就几步路,不远。 岑镜正欲提,怎料岑齐贤却道:“你既然无事我就安心了,你且好好在厉大人身边养着,我这就走了。” 说罢,岑齐贤行个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厉峥家。岑镜连一声挽留都没来得及说,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岑镜无奈落肩。 来到院中,岑齐贤转头看了眼房门,面上挂上喜色,乐呵呵地出院离去。在厉大人身边好啊!安全! 这回他可是彻底放下了心,厉大人对姑娘的照顾当真妥贴!而且在他身边,她也更安全!他今日出去买饭时,见着了邵府的人,似是在到处找姑娘。他紧着就回了家。就让姑娘在厉大人身边待着。下次去给荣娘子上坟,他可要好好给荣娘子说道说道,叫荣娘子在天之灵,护佑姑娘和厉大人能终成眷属。这个女婿,荣娘子肯定满意。托大些说,他也满意! 屋内,岑镜和厉峥二人都看着房门的方向。好半晌,厉峥不由失笑,“你师父待你倒是真的很好。” 说着,厉峥转身继续取餐饭。岑镜无奈笑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亲人,我只剩下师父了。我借着陪嫁的名义,将他的籍契和卖身契都从我爹手里要了出来,日后他会同我生 活在一起。” 厉峥从床尾提起项州买来的矮桌,放在岑镜面前,道:“日后身边有人陪着,好过一个人。”不知他阿姐何时愿意跟他回来。若是她回了家,岑镜离开后的日子,兴许不会太难熬。 厉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面,将筷子递给岑镜,对岑镜道:“趁热吃。” 岑镜接过筷子,看向厉峥问道:“你吃晚饭了吗?我们一起,这么多我也吃不掉。” 锦衣折腰 第147节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对岑镜道:“傍晚和长亭他们一起吃过了。” 岑镜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饭菜,对厉峥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再吃些,我也吃不完。”上次见他,眼下乌青,脸颊都有些陷了下去,她有些怀疑厉峥的吃过,到底是好好吃了,还是随便对付了两口。 见厉峥未动,岑镜催促道:“去取筷子!” “好!” 厉峥起身,项州新买来的筷子都放在这屋里矮柜上,他取过一双,自盛了一碗粥,便和岑镜一起吃起饭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轻碰以及炉上药罐里药汁咕噜噜的声音。厉峥看着她时不时夹菜的手,仿佛又回到江西的那段时光,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暖流。他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一个画面,他、岑镜、他阿姐,还有岑齐贤,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处吃饭的景象。若是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岑镜饿了许久,这顿饭吃得又安静又踏实,厉峥时不时看看她,宛如一只不小心走丢,终于回到家埋头吃饭的猫儿。厉峥唇边含上笑意。于现在的他而言,这般的日子,当真是过一日少一日。伤她至此,他已无资格再开口去同她说让她留下的话。 桌上的饭菜少了下去,待二人吃完饭后,厉峥收拾了碗筷,而后对岑镜道:“等下药熬好,吃完药后,便早些歇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你晚上睡哪儿?” 她方才出去去茅房时瞧见了,他这院里只有两间屋子,另一间里头是锅台、炭等杂物,里头冰凉得很,无法住人。 厉峥指了下合起来立在衣柜侧面的躺椅,对岑镜道:“昨夜要照看你,就在你身边睡得。今晚我去旁边屋里,你好好歇着便是。” 岑镜看了看他,想了想,收回目光,踟蹰着道:“若不然……若不然你还是睡躺椅,你旁边那个屋子,没法儿住人。” 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时哑然。她竟是愿意他夜里留在她身边? -----------------------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多更! 第130章 岑镜觉察到厉峥看过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揪住另一边衣袖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起来,而后道:“隔壁屋子……确实无法住人。” 说罢,岑镜唇微抿,若是他们之间,早就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而且那日在马车里,衣衫半解……那确实没必要再顾着一些所谓的边界,叫他去睡那没法儿住人的屋子,没得冻出个好歹来。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点头应声,“好。” 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是有些在意着他?可便是如此,他带去的伤害,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厉峥耳畔复又出现太医的话,眼前交叠江西那个布满雨夜的夜晚以及邵府婚宴上的画面。心又是一阵被压入泰山下般的沉痛。 厉峥垂眸,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攫取一口喘息。他走过去给岑镜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的同时在椅子上坐下,而后问道:“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躺着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她方才起身出去时,小腹处传来阵阵坠痛之感。但她会自己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她毁掉这世间规则内所看重的价值,为的是换取不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从未想过要借此惩罚谁。故此没必要告知于他,没得加重他的负罪之感。 念及此,岑镜没有多言,只道:“只是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其余尚好。”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那日出那么多血,中裤都是他亲自换的,当真尚好?罢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明日他亲自问太医。 岑镜忽觉这般相对着有些尴尬,便将手中的茶杯还给了他,而后道:“我想歇着了。” 厉峥接过茶杯,放在一旁,而后起身,去取垫在她背后的被褥。岑镜重新躺了下去,对厉峥道:“你也早些歇着。”他昨夜想是没有休息, “嗯。” 厉峥应下,而后对她道:“等会儿药好了我喊你。”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榻边,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跟着拉起被褥,转过身子去。 岑镜没有睡着,一直静静地躺着。身后安静的只能听到药罐里药汁咕嘟嘟的翻滚声,他便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岑镜心间莫名又闪过一丝难言的沉闷,似是有些心疼他。 之前将事情做到那般,现如今,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还是先紧着眼前头的事吧。她爹那边已经打草惊蛇,私心估摸着,莫说去敲登闻鼓,便是她离开金台坊,出现在京城里,都极有可能被她爹的人发觉。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别在主腰上的护身符。先将身子养好,养好后,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听到厉峥起身时衣料摩挲的声音,跟着便是药汁倒入碗中的声音。倒好药后,又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听到厉峥轻唤她的声音,“岑镜?” 岑镜闻声转过身子,厉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问道:“没睡着?” 岑镜没有回答,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将药喝了下去。厉峥递给她漱口的水,岑镜接过后喝了。 喝完药后,厉峥冲岑镜抿唇一笑,道:“歇着吧,我也歇着。” “好。”岑镜应下,重新躺回了榻上。厉峥则又往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这才走到衣柜旁,取过躺椅,展开在房间的另一边,躺在了上头。他身上只盖了裘衣,只静静地躺在上头。 黑暗中,借着炭盆里的光,岑镜隐隐看得见黑暗中的厉峥。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在江西的画面,上次睡在一处,还是庆功宴那日在临湘阁里。那日清晨醒来……回忆着那日的画面,岑镜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丝笑意,那日清晨当真是开心。她不得不承认,关于男女之爱,所有最美好的体验,都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那些时光,他这个人,她始终……是贪恋的。便是经历过上次被她迷晕之事,他如今也还是无微不至地照看,便似心间从未生过芥蒂。她忽就有些钦佩厉峥,若是易地而处,她可有他这般执着的勇气,以及毫无芥蒂的包容? 岑镜抱紧了窝在心口的被角,若他当真变了……那她介意的事便不存在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接纳他?念头刚落,岑镜复又想起过去那些伤人的画面。她一时警觉,且还是清醒些,多瞧瞧再说。而且她今后约莫不会再有子嗣,这是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的……且……顺其自然吧。 思及至此,岑镜闭上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昏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当她醒来,转头看去时,竟见厉峥、赵长亭、谢羡予三个人都在屋里。岑镜一惊,旋即大喜,“赵哥?嫂嫂?” 二人面上霎时露出笑意,厉峥也朝岑镜看来,谢羡予已坐来她的榻边,“可算是醒了!” 赵长亭站在厉峥身后,看着岑镜直笑,“我俩刚到你就醒,可是睡梦中听到你嫂嫂给你做了好吃的?” “哈哈……” 岑镜大喜,忙撑榻起身,厉峥见此,一步上前,将被褥垫在了她的背后。 岑镜伸手拉住谢羡予的 手,忙问道:“嫂嫂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羡予伸手点了下岑镜鼻尖,逗弄笑道:“瘦肉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说话间,赵长亭便已将矮桌搬到了岑镜榻上,跟着取过两个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往外取。 赵长亭笑道:“我俩也没吃,刚好咱们四个一道吃,还热着呢,抓紧吃。吃完饭吃药!” 岑镜应下,很快,四个人都围在岑镜榻边,谢羡予坐在榻边,厉峥和赵长亭坐椅子,一道吃起饭来。赵长亭坐的椅子,和厉峥的不一样,显然是刚从外头新弄来的。 四个人边吃饭,赵长亭和谢羡予边问起岑镜情况,岑镜一一答了。而饭间,岑镜方才发觉,她的药早熬上了。她不自觉又看向厉峥。见他低头吃着饭,心头难免泛上一丝动容,他想是很早起来煎药,但是全程都没吵她。直到赵长亭和谢羡予来,她才被吵醒。 饭间,岑镜和厉峥,都莫名感觉想是又回到了江西的时光,没来由的轻松,四个人说笑间,一顿饭就悄无声息地吃完了。 吃过饭后,厉峥对岑镜道:“我和长亭回一趟北镇抚司,你且先和嫂子说说话。”几日没去了,他得回去瞧瞧。 岑镜应下,厉峥正欲出门,却似是想起什么,止步回头,看向岑镜,问道:“身子好后……还回北镇抚司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赵长亭夫妻二人,一会儿看看岑镜,一会儿又看看厉峥。 厉峥期待着她不放弃仵作的差事,告诉他还愿意回! 岑镜闻言,低眉仔细盘算起来。她确实喜欢这份差事!而且离了北镇抚司,别的衙门不见得会用她这个女仵作。可眼下要事当前,盘算自己未来生计前,她得先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得先将让她爹伏法的事做完。 思及至此,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神色间有些踟蹰,“暂时……暂时怕是不回了。” 厉峥垂下眼眸,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眸光有些躲闪,轻点了下头,“好。” 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抬手对岑镜道:“只是暂时不回对吧?没事儿,等你想回的时候,就来找你赵哥!哥给你安排。”说罢,赵长亭瞥了眼厉峥。 岑镜失笑,看向赵长亭道谢。 待厉峥和赵长亭出了门,谢羡予神色这才露出一丝担忧,转头对岑镜道:“妹子,你……怎那般豁得出去?” 岑镜眉眼微垂,不再掩饰神色间的悲伤,重叹了一声,“若非如此,怎逼得我爹签义绝文书?” 谢羡予一声长叹,拍了拍岑镜的手背,“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有时反而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艰难。” 岑镜豁然一笑,道:“不过都是仰仗着父亲。父亲靠谱自有好命,父亲不靠谱,尽是灾祸。这就是命运依附于他人,不可避免的局面。倒不如现在,日后过得如何,全凭自己本事。” “你当真是见事明白……”谢羡予复又叹息。她再次看向岑镜,转了话头,问道:“那现在厉大人呢?你如何想?我听你赵哥回来说了,从邵府出来那日……” 说着,谢羡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他将你带回来后,人崩溃得不成,你赵哥说他都没见过他那般,好像是大闹了一场,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来二去,你俩之间的事,你赵哥也就都知道了。” 岑镜微微讶然,身子不自觉坐起,“怎能是他的错?我饮药那是为了和我爹断绝关系。说来还是因祸得福,若是没有这一纸义绝文书,我之前便去告状,难免被我爹拿住真实身份,扣个以女告父的罪名。现如今倒是彻底没关系了。而且我俩之间的事……” 岑镜眉眼微垂,“我也有错。”毕竟要不是她一直撒谎,厉峥岂会那般不信任她,只自己盘算最好的法子。 岑镜脑海中想着谢羡予的话,难免去想象他那日的模样。他将错全揽至自身,岂非是心里的愧疚和心痛都到了极点?岂能都是他的错?他确实是干了些气人的事,可最大的罪魁祸首是她爹。 谢羡予低头去看岑镜的神色,含笑问道:“那现如今你如何打算?厉大人眼瞧着是放不下你。”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都会有点晚,尽量早更,最晚十二点前更出来。我得梳理下后头的大纲! 第131章 当“放不下你”四个字入耳,岑镜看着谢羡予,忽觉心有一瞬的紧缩。她眉眼微垂,想了想,对谢羡予道:“我也……不知。且先顾着眼前,我还有些事要办。” 谢羡予默默地听岑镜说完话。只一声轻叹,镜姑娘和厉大人之间的事,确有对彼此真实的伤害,而且发生的那些事,还远超出她的经验范围。寻常男女之间的磕绊,或因第三人,或因钱财,亦或是因付出与收获不对等所生之不平。可这二人……全不在这些寻常范围内,她便是想劝说,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好半晌,谢羡予也只得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来也不必嫂嫂多嘴。唯一点,切莫错了好姻缘。” 岑镜看向谢羡予,抿唇一笑,旋即重重点头,“嗯。” 这些事说罢,二人便倒上茶,随口聊起了别的。 厉峥和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后,先去见了下那日原本安排去劫亲的韩立春等人。众人那日在尚统去调回时,便已知晓了邵府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了岑镜原本是左都御史邵章台之女。 众人回来后唏嘘了好几日,如今见到厉峥,都自觉地没有多言,只关怀问了问镜姑娘是否已经安全。厉峥和众人说过话之后,便去了二堂堂屋里,看了下这几日未处理的公务。见项州和尚统都已打理妥当,便独自一人,径直去了二堂后头连着诏狱的院子里。 他来到岑镜屋外,看着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刚推开门,一股凉气便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厉峥细细打量了下那间屋子,那夜在这屋里发生的一切浮现在眼前。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他和岑镜两个人的虚影。伴随着心间沉闷到难以喘息的窒息之感,厉峥走进了屋里。 厉峥径直走向屋子最里头,来到岑镜的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她所有的衣物,众锦衣卫送的那套首饰匣子,以及……厉峥的目光落在那个螺钿椟上。他伸手,将那螺钿椟取了出来。他转过身子,将那螺钿椟放在身后的桌上,缓缓将其打开。 那只玉质清透如水的狐狸玉簪,并耳环、玉戒,都静静地躺在匣子中。厉峥凝眸看着那支玉簪,眼眶逐渐泛红。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脖颈处筋骨根根清晰。 他凝眸看了好半晌,方才抬起左手,看向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好半晌,他抬起右手,将玉戒从自己指上取下。指根处传来一丝凉意,厉峥的动作一滞。那玉戒便似在他指上生了根,取下时竟伴随着如此割心之痛。可与此同时,他带给岑镜的伤害亦浮现眼前,终究是取下了那枚玉戒。他放下手去,将取下的玉戒,同岑镜的那只玉戒放在了一处。 他合上螺钿椟的盖子,长吁一气,气息似是都有些颤。 厉峥抬起一只手横在眼前,捏了捏两侧太阳穴。他收敛了下情绪,而后从岑镜房间的桌子底下,找出一个废置不用的半大的箱子。他取过抹布将上头的灰尘都擦干净。而后将螺钿椟放了进去。 他重新回到衣柜前,将另一个首饰匣子,岑镜的验尸箱,以及岑镜的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尽皆放进了箱子中。 所有东西放好后,厉峥最后从她的衣柜中取出了金线所绣的婚书。他将婚书展开,里头还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岑镜回邵府后,他按户律补写的婚书。本想着等接她出 来后,他能将婚书拿给她,告诉她他写好了。 厉峥犹豫片刻,亦将婚书放进了箱子中。终归是给她的,还是给她的好。将婚书放进箱子里的瞬间,他脑海中竟同时幻想出一个未来某一日,岑镜拿着婚书来找他兑现的画面。纵然知晓这等情形出现何其渺茫,可他唇边依旧浮现一瞬的笑意。 待所有东西收拾好后,他复又看了眼岑镜住过的这间房,便抱着箱子离开了房间。出门时上了锁,而后往二堂而去。 尚且不知她日后会不会再回北镇抚司,但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更换的衣物,傍身的钱财,以及糊口的本事。且先带回家,放在隔壁屋里,若她真要走,便将这个箱子交给她。 锦衣折腰 第148节 厉峥回到二堂后,暂且将箱子放在桌上。他记得他留了一笔银票在北镇抚司里。他找了好半晌,终于在左侧靠墙书架下头的柜子里找到。他将那一叠银票都取了出来,塞进箱子和衣服的夹缝里。 待一切做完时,差不多也到了午时。厉峥抱着箱子出门,喊上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对厉峥道:“堂尊,你先回。我去六必居买饭。” 厉峥应下,自先回了金台坊。 厉峥回去时,太医院的马车停在门外。看来太医已经来了,正在屋里头给岑镜看诊。厉峥加快脚步回了家,他将手中的箱子放进了隔壁房间后,便进了主屋。 屋里头女医官正在跟岑镜说话,见厉峥进来,太医转身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回了礼,看了岑镜一眼,问道:“她如何了?” 太医回道:“回禀大人,娘子渐好,但解毒的药还得再吃七日。七日后,改用温补的药。” 太医看了岑镜一眼,跟着道:“身子有损,怕是得连续用药两个多月,日后也得长期食补。从今往后,任何寒凉之物不可再碰。便是盛夏,凉茶都不可饮。” 岑镜闻言,眉眼微垂。 心底深处,到底是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方才厉峥来之前,她已同太医问过,便是今后好生将养,能有子嗣的机会也渺茫。 厉峥点头,“知道了。”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江西那夜的雨雾,到底是挪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太医接着道:“明日我就不来了。待七日后,我再来为娘子看诊,开药。” 岑镜坐在榻上,颔首致谢。 太医回礼,而后转身离去,厉峥则亲送了太医出去。 太医走后没多久,赵长亭便同六必居中的嗦唤一道,各提着两个食盒回来。四人一道吃了饭。 有了赵长亭和谢羡予陪着,厉峥和岑镜之间相处也显得不再那么尴尬。但赵长亭发觉,四个人在屋里看似聊着挺开心,但他们二人之间,几乎都不说话。尤其是厉峥,大多数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岑镜,安静地听着,不接话也不主动挑话头。基本都是岑镜和他夫人再聊,他时不时插句嘴。 接下来的七日,赵长亭和谢羡予每日都带早饭来。吃完早饭后厉峥和赵长亭便会去北镇抚司,晌午时再回来,下午四个人待在一起,一直到晚上,一道吃完晚饭后,他们夫妻二人才会回去。 养了几日,岑镜下地时,小腹处的坠痛之感好了很多。待第七日,太医来看诊时,她基本已经无恙,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坠痛之感。太医看诊后,便停了解毒的药,改开了温补身子的药方。 岑镜已经能下地,穿着之前项州买来的成衣。这日傍晚,四人一起坐在桌边吃了饭。吃过饭后,赵长亭夫妻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厉峥起身收拾碗筷,对岑镜道:“我去给你抓药。”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轻声道:“不必了。” 厉峥手一顿,耳边似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只剩一片冲得他头脑几近空白的嗡鸣。那柄悬顶之剑轰然落下,于瞬息间贯穿了他。他继续收拾碗筷,静候岑镜接下来的话。 岑镜坐在椅子上,低眉一瞬,轻舔了下唇,而后笑道:“我身子好了,该去找我师父了。正好夜幕已临,这个时候出去安全些。” 忽觉一股酸涩冲上鼻翼,厉峥强自控制住已有些紊乱的气息,竭力维持着神色与语气都如往日平静,缓声道:“好。” 没有阻拦,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他从前最擅长的以公事假托之辞,只是这般轻声的一个好字。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真的就这般放她走?什么多余的话都不问?这一瞬间,岑镜心间一直迟疑不敢信的事,终是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真的变了。 岑镜一时竟有些无措,脑中似是有些白。恍惚间,她站起身,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取过斗篷披在了身上。她第一次感到这般茫然失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她之前又将事情做得那般绝,全不知该如何去搭起一座新的桥梁。 见她已披好斗篷,厉峥对她道:“你稍等我一下,你留在诏狱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带了回来。” 厉峥看了她一眼,强自勾了下嘴角,“我去给你拿。” 他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房门,当屋外凛冽的风割上脸颊,厉峥忽地蹙眉颔首,霎时间心如刀割。 从主屋到次屋,短短几步路,他竟是怎么也走不到。视线中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当手扶上次屋门框的那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真的失去她了。 过去那么些时日里,他总觉得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但事实是,他此生,真正拥有过的,只有临湘阁的那一夜。而江西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他用谎言,从她那里偷取来的须臾欢愉。 一年半的光阴,他从俯视一个贱籍仵作,到平视他心爱的女子,再到如今,仰望一个真正完整而闪耀的灵魂……视线中的一切愈发模糊,他终于体会到,心被生生撕裂是何等的感受。 他从未看清过她魂灵的全貌。 初时好奇,发觉真实的她,总是不断带给他惊喜。后来看见的越来越多,惊吓与恐惧并存。直到现在,他方才看清真正的她,方才意识到,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是看清的这一刻,他也失去了与她并肩的资格。或者说,心残如他,从来配不上。 曾以为还能拥有的无数未来,其实早在从前的那些片刻的瞬间里,变成了只能追念的回忆。他唯一庆幸的是,在诏狱的那个晚上,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会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在那一瞬间,他曾认真地感受过,来自她的完整而美好的爱。 厉峥捧起了那个箱子,朝房门外走去。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箱子,眸光微颤。她那般 聪慧,当她打开箱子,看到婚书时,想来便会知晓他的意思。他从不曾放弃,也从不想放弃。她总是那般的善生急智,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可用之物。知他不曾放弃,若有朝一日,她用得上他,许是还会来找他。 待厉峥走出房门时,正见岑镜已站在院中。 初临的夜幕中,尚能看清她的神色。她笼着藏青的斗篷,在冷风中安静地站着,小脸被斗篷上一圈兔毛围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清丽又可爱。 厉峥看着这般的她,唇边忽就浮现出一丝笑意,若她离开后,能过得更好,他难受一些有何要紧?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将手里的箱子交给她,“你留在诏狱里的东西,都在这里。” “多谢。” 岑镜伸手接过,垫了垫,好在不算重。 厉峥手中的重量轻了下来,他本想问需不需要帮她找辆马车。可正欲开口,却忽地想起之前自己那些控制之行。生怕她误会自己是否还有打探她去向之嫌,到底是没有开口。只对她道:“躲着些人。暗桩禀报,邵章台这些时日暗中派出府不少人。若是有险,随时来找我。”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道了声谢,而后点头应下。岑镜转过身子,抬着箱子指了指门外,对他道:“那我这便走了。” 厉峥缓声道:“好。” 岑镜踟蹰着转身,朝外走去。她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后的厉峥一直没有动静。 待走到院门口时,她心间忽就浮现一个念头,若他真的变了,她又何必再将事情做绝?不说男女之情,便是去年一整年他对自己的庇护都已是深恩。 思及至此,岑镜忽地转身。 厉峥一怔,忙看向岑镜,目不转睛,神色间流出一丝期待。 眼前的岑镜,看着他,踟蹰着开口道:“我……我买的宅子,也在金台坊,也是集英巷,就是……乙亥号。” 厉峥唇边一下出现笑意,怕是这段时日来,他最发自真心的一个笑意。这般近? 眼前的岑镜接着道:“你若是有事,也可以来寻我。” 厉峥连忙点头,语气间难掩激动,“好,好。” 厉峥跟着又道:“若不然我送你回去。箱子到底有些沉。” “不用,不用!” 岑镜忙笑道:“就几步路,不必麻烦。那……你早些歇着。” 说罢,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烧得厉害,忙转身离去。厉峥看着空荡的院门,唇边笑意再难压住。他兀自想起赵长亭之前所言,若是你真的有所改变,说不准她自己就会回来。 她今日愿意将去向告知于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第132章 厉峥尚站在原处,岑镜虽已离开,可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唇边挂着的笑意,却半分没有消退。 她为何会将宅子买在金台坊?而且离他还那般的近? 想着,厉峥不自觉看向乙亥号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更深。许是之前做了结果最差的准备,他这段时日一直以为从此以后会彻底失去她的下落。现如今她愿意亲口告知去向,还离自己这般近,这般的惊喜,着实连她离去的阴霾都被挤占。 她将宅子买在金台坊,是为着离北镇抚司更近,还是为着……离他更近?她买宅子时,已经回到邵府,想是那时气极了他,那为何还会选在金台坊? 厉峥眉眼微垂,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莫不是为着保护证据?想着离北镇抚司近些,一旦出事,可以借助众多熟识之人的力量? 究竟是何种原因,他暂且猜想不到,但无论是何缘故,结果都是好的。离得近,他护着她也更方便。 但此刻他心里也格外清楚,无论他是不是还有机会,都不可再似从前般去打扰和纠缠。赵长亭说得对,她非一个悬在那里,等着他去达成的目标。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和安排。他造成的伤害,都真实存在。他如何能再如过去一般,当作自己所作所为都不曾发生般,去厚着脸皮纠缠于她。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护好她。但这次……厉峥唇微抿,他不会再安排人去打扰她的生活。但可严密监视邵章台的一举一动,以确保她的安全。但岑镜若想告状,暂时怕是不成了。 邵章台已有警觉,她如今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便是进去了,敲响登闻鼓后,也需经历三司会审。而三司,便有都察院。厉峥一声嗤笑,邵章台不从中作梗才怪。饶是邵章台作为被告避嫌不参与案件,可文官一向结党,都察院卡一下,刑部卡一下,大理寺再卡一下,此案审理,当真是险阻重重。若是岑镜之前去,或许还可占个先发制人的优势,但是现在,必得谋定而后动。 且叫他想想,如何能暗中给她铺一条坦途。 岑镜抱着箱子走在集英巷里,心尚在胸腔中如鼓如雷地跳动。路过一户人家时,院中传来几声犬吠,岑镜方才渐渐回笼心神。 她当真没想到,厉峥竟真的会这般放她离开。她竟有一种,过去所有兵器尽皆失效的感觉。她的心间传来一片巨大的迷茫,若说他们二人的关系,是一座高塔,从前那座锁人的高塔已然坍塌成废墟,可在这片废墟上,她却又不知,该建立一座怎样的,新的建筑。 神思恍惚间,岑镜已行至乙亥号,她抬头看了看官府标定的坊号,确认是自己家,便放下箱子,敲响了院门。 院中脚步声传来,岑镜看着紧闭的大门,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心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很是美妙,她当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门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何人?” 岑镜忙对着门缝道:“师父,是我。” “姑娘?” 门后哐啷啷几声响,跟着院门便被拉开,岑齐贤满待喜色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忙侧身让开,“你回来了?快进来。” “嗯!” 岑镜重新抱起脚边箱子,跟着便进了屋。 听着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含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家。比厉峥家还大些,有三间屋子,坐北朝南一间主屋,两侧两间一大一小的厢房对称。其中一间里,还亮着昏黄的光。院子里有一块小地,种着一棵桃树,也没有杂草,靠墙还立着锄头等用具。想是师父已经打理过了,处处都瞧着格外舒心。远比厉峥家有人气儿多了。 岑齐贤锁好院门,忙来到岑镜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箱子,“你怎回来了?厉大人呢?身子可好了?” 说着,岑齐贤便引着岑镜往主屋走去,岑镜边往里走,边回道:“师父安心,我身子好啦。至于厉大人……且先不说他。” 岑齐贤看着岑镜神色,见她说起厉大人时眉眼微垂,便知二人之间怕是还有些事。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焦虑,但暂也没有多问。 岑齐贤将岑镜带进屋中,摸黑将箱子放在桌上。他找来火折子,点上蜡烛,屋里一下亮了起来。 岑镜忙四处一看,只见自己这间房,还有一个隔出来的小间。而外间,基本常用的桌椅、茶具、箱柜,都已置齐。岑镜忙走进小间门内去瞧,里头靠窗砌了炕,上头已经铺上全新的被褥。衣柜看起来也是新买的。 岑镜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忙对岑齐贤道:“师父,这些都是你这几日新买的吗?你去外头可安全?” 岑齐贤忙道:“莫忧。姑娘莫忧。我基本没有出门,我离府头一日,便寻了个嗦唤,所有事,都是叫嗦唤去办的。那日我出去了一趟,却远远瞧见了邵府的人,更是不敢出门去了。便是连每日买菜,都是叫嗦唤晚上送一趟。” 岑镜连忙点头,“好好,咱们这些时日,采买的事还是叫嗦唤来办,在我想出法子前,咱们都不出门。” 岑镜正欲拉着岑齐贤去外头坐,岑齐贤却指着炕道:“姑娘摸摸,温度可适宜?” 岑镜听罢,愣了一下,而后弯腰,将手伸进了铺在榻上的被褥里头。一股暖意在掌心传来。岑镜不由红了眼眶,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岑齐贤,含着动容的笑意,问道:“师父你给我弄的?” 岑齐贤笑着点点头,“想着你会回来,这么冷的天,可不能睡冷床,日日给你煨着呢。” “多谢师父!” 锦衣折腰 第149节 岑镜笑着收回了手,站直身子。现如今师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说着,岑镜往外走去,屋里没有点炭盆,还是有些凉,岑镜未脱斗篷。她正欲拉着师父坐下说说话,岑齐贤却道:“先去我屋里,暖和。顺道再将这些时日的账目给你。” 岑镜刚想说日后账目师父管着就是,怎料岑齐贤却看向岑镜,神色间含着喜色,对岑镜道:“日后可是要自己当家咯。” 岑镜听罢,低眉失笑,到底是没有再说出那句话来。 来到师父的房间,厚重的门帘掀起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暖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岑镜进屋后就瞧了瞧,师父的屋里没有小间,只砖砌的一个半腰高的隔断,后头也是砌的火炕。岑镜放下了心,冬日里有炕更暖和。 岑镜解下斗篷,师徒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岑齐贤给岑镜倒上了热茶,将账目和剩下的银子全部放在桌上,交给岑镜。而后道:“姑娘之前叫我带出来的东西,就在姑娘卧房的衣柜里。往后的事,姑娘如何打算?你总不能这般一直躲着。” 岑镜听罢,叹 了一声,对岑齐贤道:“且等机会吧。我想着,若不然雇个靠谱的生脸,每日帮我们出去打探一下外头的动向。万事不会毫无漏洞可寻,我总能找到机会,走进登闻鼓院。” 岑齐贤不由蹙眉,手拍了下腿面,叹了一声,道:“能将你爹告倒自然是最好,你能完全安生。可你爹位高权重,不是你等闲能斗得了的。我并非要阻止姑娘告状,而是希望,姑娘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听岑齐贤这般说,岑镜心知岑齐贤或有想法,她捧着茶杯问道:“师父有何想法?” 岑齐贤身子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神色认真下来,“师父且多嘴问你一句,你和厉大人之间的事,可有着落?” 岑镜眉眼微垂,摇了摇头。 听闻至此,岑齐贤复又叹了一声,开口道:“师父这些时日总在想,你若是一直告不了状,岂非要在这小宅子里躲下去?你爹年纪尚不及四十,还有大把的光阴。你得为日后的生计和去处着想。” “虽说你在诏狱里有差事,厉大人也能护着你。但锦衣卫……终归是官途凶险。若他有事,你便也会跟着出事。若是你暂时成不了亲,且如今又脱了贱籍。师父觉着,最好的出路,便是去考女官。” “啊?” 岑镜一愣,“考女官?那岂不是要进宫?” 大明女官,重才轻貌,一向从民间女子中选拔,士绅人户为防干政不得考取,贱籍不得考取。十五至二十岁女子,需识字、通文理、会算数。四十岁以下无夫寡妇亦可考取。若是无夫的情况下,其实女官的年龄,算是四十以下皆可考取。可从宫女、女秀才、女史、宫官、六局掌印等官职逐步晋升。 可是……岑镜微微蹙眉。考取女官,前程是好。可她更想做仵作。她理想的安排是,告状,解决生存安全,而后回诏狱。若是回不了诏狱,也可试着凭这手本事以及在诏狱供职的经历,去其他衙门里碰碰运气。若是考了女官,岂非就要进宫? “正是因为要进宫才好啊!” 岑齐贤眉头微锁,苦口婆心道:“若是扳不倒你爹,进了宫,你才安全!师父知道你更乐意做个仵作。可仵作,那到底是贱籍营生,有今日没明日。如今既已脱了贱籍,何不体体面面地去做个女官?以你的才思,想来日后做个正五品尚宫掌印不成问题。” 岑镜看着师父的神色,深知师父是为自己好。可……这不合她心意。但师父给的路,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岑镜低眉想了想,而后看向岑齐贤,道:“若不然这般,且先按照我的想法来,若是到了明年此时,我还不能心愿达成,我便听师父的安排,去考女官,可好?” ----------------------- 作者有话说:师父:去给我考公!!! 第133章 此话说罢,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静默片刻。半晌后,岑齐贤垂首叹了一声,“也成,姑娘终归是有自己要做的事。” 其实作为长辈,他和荣娘子,都希望姑娘能放弃报仇。当初荣娘子离开前,就曾叮嘱过他,若姑娘执意要去找她,就让他将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荣娘子也是深知姑娘心性。 姑娘若能放弃报仇,用岑镜的身份去考女官,进了宫,就安全了。她爹就算再手眼通天,那手也是伸不进皇宫里的。而且女官多好,岑齐贤神色间流出一丝神往,在他看来,普通百姓家的姑娘,考女官便是比嫁人都好的出路。年轻时做女官,老了做女官教引,当真是一辈子体体面面,安安稳稳。但姑娘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依着姑娘吧。 岑镜看着岑齐贤笑开,师父一向如此,他虽不懂她真实的想法,之前也会如寻常人般,让她寻求爹爹的庇护。可师父是真拿她当孙女,所以哪怕想法不同,他依旧会全力支持她的决定。 思及至此,岑镜和岑齐贤聊起了日常的事。问岑齐贤这几日过得如何。之前在邵府,和师父见面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要紧话。如今终于回了自己家,这一夜,岑镜和师父促膝长谈了许久,聊起她过去一年多的所有经历,岑齐贤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在诏狱经历那般多的事,喜的是姑娘每一桩都应对得极好。莫怪能得北镇抚司厉大人的青睐。师徒二人就这般一直聊到亥时末,岑镜从师父屋里提了一壶热水,方才告辞离去。 回了自己房间,屋里有些凉。她屋里的炉子还不曾点起,但是师父煨好的炕却是格外暖和。岑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熄灯睡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躺在这般暖烘烘的被窝里,黑暗中,岑镜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原来睡在自己的家里,是这般的踏实又喜悦。就在这片淡淡的喜悦中,岑镜忽地想起厉峥。 她唇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跟着渐渐淡去。 比之自己这间温暖的小家,他那个家,只能被称为一间房子。今晚她走了,他不会连炭盆里都不加炭,就睡在那冰冷的小榻上吧?想着,岑镜脑海中便不自觉出现他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以及他跟鬼一样睡在那儿的模样。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跟着就化为一股难言的烦躁。她大幅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也不知厉峥一个大活人这日子是怎么过成那副模样的。从前见他,要么是在北镇抚司的二堂里,要么就是在江西衙门里给他安排的屋子。 眼前莫名出现在江西,她去找厉峥告状那天时的画面。他坐在书案后,身后是一排书架,桌上还点着香,丝丝缕缕的青烟在他桌上盘旋……眼瞧着是矜贵又孤高。可谁能想到,他家居然是那般模样。当真是除了权势,别的什么也不顾。 一想起厉峥住的地方,她忽觉自己这温暖的被窝,睡着有些不踏实。总有一种亏欠了他什么的感觉,“哎……”黑暗中,岑镜暗自叹了一声。 乱七八糟地瞎想了一会儿,岑镜不知不自觉间沉沉睡去。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邵章台在自己的书房中,正在同晏道安说话。 他站在窗后,蹙着眉,声音也有些沉,“今日也没找到什么踪迹?” 晏道安行礼回道:“这七八日来,日日都派人出去寻至黑夜,都不曾寻见大姑娘的踪迹。北镇抚司那边,我们的人又不敢靠近。家主,那日姑娘是厉大人亲自带走的。有厉大人在,我们便是找到,也奈何不得啊。” 邵章台紧蹙的眉头不见半分舒展,他 眼微眯,嘲讽道:“瞧见厉峥那日涉水而来的模样了吗?还有我那姑娘,对他是信任又依赖。我竟是叫这二人,联手骗了。” 他当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姑娘,竟是演得一手好戏。 邵章台缓缓摇头,神色间满是感慨。他万没想到,本以为是个只能顺从于他的女儿,如今,竟是对他的官生有了极大的威胁。成了官途上的敌手! “呵!” 邵章台一声嗤笑。他当真是小看了他这个女儿,好本事啊!邵章台想着自她回家后,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几个孩子中,这个姑娘,是最像他的!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性。 一旁的晏道安,再次行礼道:“家主莫气,实在是大姑娘太会拿捏人心。您被其蒙骗,迎亲那日,她又出其不意,造成今日这般结果,实在寻常。如今如何?我们的人只能每日暗中搜查,但至今没有下落。想是被厉大人保护了起来。” 邵章台仔细思量起来。好半晌,邵章台看向晏道安,道:“我那姑娘,将事情做得那般绝,怕是要给她娘亲讨回公道。她一人不足为惧,问题是她背后的厉峥,实在是棘手。所以……若想解决我那姑娘,得先解决厉峥。” 晏道安闻言唇边出现笑意,“擒贼先擒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雕花的窗,缓声道:“徐阶这些年的布局,我基本能摸个七七八八。咱们西苑的那位爷,最擅长制衡。过去那么些年,宠信严嵩父子,可不是昏庸之故。他要制衡清流一党。徐阶此番势必会扳倒严党。严党一倒,朝政大权,就会回到清流手里。严党倒后,徐阶势必会顺势继续扩大文官权力。”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横在文官头上,让文官始终不得喘息的哪些人?” 晏道安低眉想了想,跟着抬眼回道:“锦衣卫、东厂、司礼监。” “呵……”邵章台一声嗤笑,收回目光,接着道:“司礼监势必是动不得的。东厂也难动。那么首要会动的,势必是锦衣卫。且看着,扳倒严党的下一步,徐阶便会联合文官,上书限制锦衣卫的权力。” 晏道安神色间似是若有所思。他静思片刻后,再次看向邵章台,“我明白了。若要动锦衣卫,首当其冲的是北镇抚司。那么掌北镇抚司事的厉大人,势必会成为靶心。” 邵章台徐徐点头,“这便是一股能借的东风。厉峥这些年行事,明面上虽抓不到把柄。但锦衣卫,私底下怎会没有脏活儿?届时会有大批关于厉峥的罪证被呈上朝堂,而我,只需加把火。” 晏道安轻吁一气,放心了下来,对邵章台道:“如此这般,厉大人怕是就得丢官下狱了。厉大人一倒,那么大姑娘便无所依靠,届时家主暗中了结她便是。” 听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他凝视晏道安好半晌,方才收回目光,低眉开口道:“找到她,将她关回府里,囚禁起来便是。” 晏道安行礼,“是,家主。” 邵章台接着对晏道安道:“出去暗查的人,明日都撤回来吧。现如今有厉峥在,查也查不到。派人去登闻鼓院、刑部衙门、大理寺衙门附近看着,防着她告状。若她出现,便及时制止,若能带回便带回。若厉峥在制止不了,便抓紧回来报我。只要我还有一日在这个位置上,她手里无论有何证据,都过不了堂。” 晏道安行礼,“是。” 同晏道安说完话,邵章台开口道:“走吧,去歇着吧。” 说罢,主仆二人一道离开了书房,往卧房而去。 岑镜在自己家里的头一个晚上,睡得很是不错。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在卯时自然醒来。 醒来后,岑镜未及梳洗,第一时间和师父将自己屋里的炉子点了起来。看着炉子里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好炉子后,岑齐贤帮着岑镜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壶里,搭在了炉面上。 看着搭上热水,岑齐贤对岑镜道:“我去给你做早饭。” “等等。” 岑镜拉住了岑齐贤,她从桌上取过从厉峥家里带出的药方,交给岑齐贤,道:“师父,趁时辰还早,你戴上风帽,帮我去抓个药。早饭从外头买回来些便是。” 岑齐贤接过药方,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姑娘身子尚且未好?” 岑镜心知师父尚不知她在邵府做的事,她也没打算说,只道:“就是些温补的药,补补身子。师父记得买个药罐回来。” “欸,好。” 岑齐贤应下,紧着去自己屋里取了斗篷和风帽,便拿着药方出了门。 热水尚未烧好,岑镜暂时也无法梳洗,便走去了昨晚厉峥交给她的那个箱子旁。 听厉峥说,她留在诏狱里的东西,他都给收拾了出来。 岑镜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她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她伸手,一件件地将衣服都取了出来。 她方才取出几件衣服,却忽见赤红的婚书出现在眼前。岑镜的手一顿,看着那婚书,神色间微有一瞬的怔愣。心口忽地一阵紧缩,岑镜缓伸手,将婚书拿了起来。 他……竟还将婚书给了她? 第134章 岑镜手中握着婚书,忽觉指尖有些发麻,心也没来由地在胸腔中轻颤起来,宛若一只振翅的蝶。 他将婚书给她是何意? 是想着将一切都切断还于她,还是说……她可随时拿着婚书去找他兑现承诺? 这若是从前微挑明时,她或许会更倾向于前者。可如今经历这么多,尤其是在邵府那日,他不顾一切地涉水而来……她已倾向于后者。只是……她之前将话说得那般绝,事也做得那般绝,甚至日后也无法再孕育子嗣,他也愿意? 胡思乱想间,岑镜下意识展开了那卷婚书,可入眼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金线字迹,而是一张另一张红纸。岑镜微愣,连忙按住那纸张边缘,展开细看。 待看清上头字迹的瞬间,岑镜瞬时便觉鼻中有些发酸。这不正是,她之前要求的,按户律写的婚书吗? 这一刻,婚书纸张翘起的角,轻微地颤抖起来。岑镜已然完全可以确定,他将婚书给她的意思,是她随时都可以回去找他兑现。他会等。 长睫飞速地眨动,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放下婚书便开始在箱子里翻找。待她将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后,终于看到了箱底的和她的验尸箱放在一起的两个匣子。那螺钿椟上精美的螺钿,哪怕在微弱的晨光中,依旧泛着明灭不定的光泽。 岑镜唇微抿,伸手将那螺钿椟从箱子中取了出来。盖子缓缓打开,清透的狐狸玉簪,三副耳环,以及一对玉戒,都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在江西庙会那日的所有画面,瞬息间涌入脑海,一时间心颤得愈发厉害。她指尖勾住厉峥的那枚玉戒,将其拿了起来。那清透的玉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泉,似曾见过的,他含着水光的眼睛。 这一瞬间,岑镜忽觉脑子格外的乱。 过去有些事,这坏东西确实混账。可她知道,他并非故意为之,他本没有伤害她之心,而是他过去多年的经历,造成的局限。若他如今已经变了,就像昨夜,他尊重了她离开的选择。她了解厉峥,他的改变,绝非只是换个策略那般简单,他若是变,那便是心底深处的,整个行事章法的根本变化。 过去那么多的时光中,她不止能分析他的决策,盘算他的心思,也能在完全看透他的同时,感受他相护时的可靠,给予认可时的温暖,以及……他靠近时难以遏制的心动。 现如今,若造成伤害的根源已经消失,那么她……为何还要揪着伤害不放?为何不能再尝试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岑镜握着厉峥的玉戒,静静地思量着。 片刻后,她的拇指忽地捻紧了套在食指指尖的玉戒。若不然……待她父亲的事情解决后,她便继续回诏狱做仵作。或许在这般的相处中,她和厉峥,会有一个新的可能。 做下决定,岑镜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意,伸手将玉戒放回了螺钿椟中,和自己的那枚玉戒放在了一起。 锦衣折腰 第150节 岑镜继续收拾衣物,待她一件件重叠衣裳时,却忽地发觉,衣裳的夹层里,竟还夹着一沓银票。岑镜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银票,定也是厉峥放得。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拿起来数了数,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竟是有十张。这下好了,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除了银票,她的新籍契,以及那套三进宅子的地契和房契也都在。岑镜看着契书,忽觉有些发愁。她现在已经有自己家了,可这套宅子……若要,她养不起。若不要,这毕竟是当时厉峥为他们两个的未来准备的。 竟有些砸手里了的焦灼感。琢磨片刻,岑镜做下决定。且先放着,等她解决完她爹的事,回诏狱后再说。若是日后,他们没有新的可能了,她就将这宅子卖了。若有……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说不准,这宅子,未来真会是他们的家。 看完箱子里所有东西,岑镜将所有衣物、螺钿椟、首饰匣、 籍契房契等所有东西,都一一带进卧室里。她站在衣柜前忙活半天,方才将所有东西全部收好。看着衣柜,岑镜私心估摸着,若不然再去外头买个带锁的小柜子,专门存放这些贵重的东西。 做完这些,岑镜回到外间桌前,将自己的验尸箱放在靠窗的柜上。桌上只剩下空箱子和放在箱子旁的一堆首饰。那些首饰,是之前在江西时,厉峥在抄家刘与义时抓给她的那一把。岑镜准备将这些首饰全部拿去卖了,换成银子傍身。 等全部收拾完这些,炉子上热水也烧好了,岑镜紧着便去梳洗。待她刚梳洗好,岑齐贤也从外头抓药回来。岑齐贤进了岑镜的房间,岑镜熬上药,便和岑齐贤一起吃起了他买回来的早饭。 饭间,岑齐贤看着岑镜,心情格外的好。他虽然失去了所有亲人,只是没想到会意外得到这样一位孙女。往后的日子,既能好好照顾她,也能在她身边安心养老。这当真是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安稳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岑镜和岑齐贤二人,虽然不能出门。但每日一起做饭,闲暇时便说说话,看看书,日子过得格外舒心。岑镜不会做饭,基本就包揽的摘菜洗菜,以及饭后洗完的活儿。岑齐贤已经年老,担心自己哪日撒手人寰,岑镜吃不上好饭,便有意识地教她做饭。 每日傍晚嗦唤都回来送一次新鲜的菜,岑齐贤还叫嗦唤买了几只鸡回来,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笼。这下师徒二人每日还能吃上新鲜的鸡蛋。这些日子,虽然所有事,做饭、洗衣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但是岑镜过得格外舒心。和在江西那段时日一样舒心。 中间岑镜曾让岑齐贤乔装,去过一趟登闻鼓院附近查看,照旧发现了邵府的人,告状的事,暂且只能作罢。岑镜就在这般在舒心和愁眉不展间来回徘徊。 这般的日子,一直平静地过完了十一月。 腊月初二这日傍晚,岑齐贤在厨房里炖上了生姜羊汤。天气越来越冷,前两日还下了场雪。师徒二人堆在院子里的雪人都不曾化。 岑镜在自己屋子里看着药,她才拿筷子按了按里头的药罐里的药,房门便被打开,跟着便见岑齐贤用抹布衬着端着一个砂锅掀开厚门帘走了进来。 一股生姜羊汤的香味霎时充满整个屋子,岑镜面露喜色,忙上前在桌上铺上垫子,“师父,这也太香了些!” 岑齐贤将砂锅放在桌上,笑着道:“肯定香!不仅香,还能给你暖暖身子。” 说着岑齐贤再复往外走去,岑镜也跟上,岑齐贤从厨房里端起米饭,岑镜拿上碗筷勺子,二人复又回了岑镜房间。 待一碗羊汤下肚,岑镜只觉浑身都暖了起来,甚至后背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顿饭岑镜吃得格外开心。可自从她回到自己家,这些时日来,每当感到格外舒心幸福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厉峥。总是莫名会心生一股亏欠感。仿佛自己过得这般舒心的日子却没有带上他,是一件极自私的事。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若是此刻,厉峥也在这桌上。在这温暖的屋子里,跟她和师父一起吃这锅生姜羊汤该有多好。 正想着,桌子对面的岑齐贤忽地伸手,按住了岑镜的手臂。岑镜不禁抬头,岑齐贤道:“姑娘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岑镜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外头院中,果然有敲门声。 师徒二人立时警觉,岑镜忙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去开门,我拿吹箭躲起来。” “好!” 岑齐贤应下,站起身来。岑镜忙去卧室取了吹箭出来。 师徒二人一道出了门,夜幕已经降临,岑镜躲去了鸡窝后头,举着吹箭,对准门口。 岑齐贤则来到门后,问道:“是何人?” 门外传来厉峥的声音,“师父,是我,厉峥。” 岑齐贤转回了头看向岑镜。岑镜一愣,从鸡窝后走了出来,将吹箭都塞进了袖中。已是快有二十多天不曾见过厉峥。岑镜忽觉心一沉,忙走上前。 岑齐贤识趣地推开,将路让给岑镜。岑镜拉开门闩,跟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他的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天色已暗,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她忙侧身,“快进来。” 厉峥点头,高大的身影跨进了门内。 厉峥进门后,并未再往里走,只是站在了门口。岑镜关上了房门,转身看向厉峥。岑镜正欲将厉峥往屋里请,怎料就在这时,借着窗户里照出的光,她看清了厉峥的神色。她不由眼眸微怔。她何曾在厉峥面上见过这般神色,唇色泛着白,眸中无光,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神魂。 “你这是……”岑镜忽觉心一紧,眼露担忧。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他的声音淡到似从极深的谷底邈远传来,“若非有要事,我不会来扰你。岑镜,有具尸体,必得你亲自帮我验……” 岑镜心头忽地漫上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她抓不住这股不祥之处在哪儿。她忙道:“好。且稍候。” 岑镜急忙朝自己屋里走去,片刻后,她已穿好斗篷,背着自己的验尸箱走了出来。岑镜转身对院中的岑齐贤道:“师父,你且在家安心等我。” 岑齐贤应声,目送岑镜跟着厉峥出了门。 岑齐贤站在门口,看着厉峥将岑镜扶上了马车。待马车驶离,岑齐贤方才关上门。 车轮滚滚的声音在耳畔传来,马车里没有点灯,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他坐在马车里,身子俯得很低,一直没有说话。 岑镜心间那股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她静静地看着厉峥,胸膛都不自觉地起伏。死的是何人?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这几天状态有点差,更新时间也有点不稳定,我抓紧调整好,多更稳定更。 第135章 一路上都格外的安静,厉峥一句话都不曾说。 可他越是安静,岑镜心里的不安便愈发的强。若是寻常案子,此时他合该已经同她说起案情。可是他一直都不曾说话,那情况恐怕就有些非同寻常。这般情形下,他不主动开口,她不会去追问。且给他时间,等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 岑镜一直在旁安静地等着,可直到马车停下,厉峥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车停下后,厉峥先一步下了车。待岑镜走出车门,正见一处宅院。厉峥伸手,将她扶下了车。在门口站定,岑镜四下瞧了瞧,倒像是在京郊。岑镜脑海中莫名出现过去那十几年的生活。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门,宅子里很安静,偶尔见一两个下人,也是安静地在路上规矩站着,垂着头,不发一言。 岑镜一路跟着厉峥进了一座小院。小院里侍女都安静地并排垂首站在门外,各个如雕塑般安静。来到主屋门前,厉峥推开了房门。岑镜同他一道走了进去。 屋里很凉,炭火似是已经熄了许久。进屋后岑镜四处看了看,这屋子布置得虽不奢华,但格外精致,便是一个瓷瓶,都是精心选过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装饰都恰到好处。 厉峥在屋中站定,抬手指向通往里屋门上的珠帘,对岑镜道:“在里面。” “嗯。” 岑镜应下,朝珠帘走去。 身后没有厉峥的脚步声,他似是不曾跟上。 待掀起珠帘,岑镜眼眸微睁。案发现场并未破坏,死者是女子,脖颈处插着一把剪刀。她躺在地上的毯子上,大片的血迹浸润了死者衣衫、整片地毯。她脚朝窗边的梳妆台,头朝珠帘门的方向。梳妆台上亦有渐上去的血迹。 岑镜心间的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可脑海中似是横着一堵墙,始终拦着她,不叫她往最坏处去想。 岑镜放下手,身后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她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动,在烛火下仔细观察现场。屋内处处没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只贵妃榻旁的地毯上,有些许 炭灰。炭灰呈断断续续的半圆形状,显然是曾有炭盆在此,但已被取走。 确认屋中没有异样后,岑镜方才朝死者走去。 来到死者身边,岑镜放下验尸箱,就在她正欲打开验尸箱时,目光落在死者摊开的手腕上。那对曾在南京同厉峥一同挑选的玉镯映入眼帘。 脑中“嗡”的一声响,似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岑镜瞬息周身发麻,连手脚似是都不复存在。 霎时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去年在义庄见到娘亲时的画面,厉峥在江西同她说起姐姐时的画面,以及方才他神魂似被抽离的神色…… 怔愣好半晌,岑镜的目光,方才缓缓移向死者的面容。那张苍白已无血色,宛若安静沉睡的脸,像极了厉峥。 心间的揣测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证实,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绞痛,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眼睛。娘亲和眼前沈杉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重叠浮现,当初在义庄为娘亲验尸时的痛感再次清晰苏醒,她只觉周身都失了气力。 恍惚间,岑镜转头,看向帘外。 外间的烛火拉长了厉峥的影子,投在镂空雕花的隔断上。去年义庄里的画面再次满上眼前,她似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此刻该有多痛。 岑镜强自收敛心神,打开验尸箱,戴上棉布手套,仔细查验起来。 沈杉仰卧在地上,致命伤在左颈处。死亡时间已有八个时辰。现在是戌时,出事时当在今晨卯时左右。应当是发现出事后,屋里的炭火便被移走,尸僵发展完全,死者身子已全然僵硬。因大量失血,尸斑色淡,呈暗红色,因仰卧之故皆在背后。 检查完这些,岑镜解开沈杉衣衫,细细查验。身上再无他伤,唯有颈部的致命伤。伤口皮肉收缩而内卷,周围有血荫,是为生前伤。且看脖颈处剪刀的方向,刺入方向由下至上。岑镜以发簪模拟,确为死者右手持剪刀,侧头刺入左颈…… 岑镜再复细看凶器,血液顺刃流下,浸染近刃处的握柄,并在握柄内侧形成与握姿吻合浸染血痕。岑镜再去细看沈杉右手,她右手掌中的血迹残留形态,与剪刀握柄处的血痕完全对应。 检查完沈杉的尸身,岑镜站起身,再去细查现场溅射的血迹。梳妆台上、桌上、地上……她基本已经还原现场。 她是站在梳妆台前,持剪刀刺入脖颈,是为……岑镜忽觉脱力,合目轻吁一气,是为自尽。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再次落在梳妆台上。一封写着厉大人亲启的书信,静静地摆在那里。信封上亦有溅射的血迹…… 岑镜转身看向沈杉,不由抿紧了唇。 她是自尽,厉峥专程来喊她验尸,可是心中不信她乃自尽而亡?可……她确为自尽。 直到此刻,岑镜看着地上的沈杉,眼眶方才逐渐泛红。她不知沈杉自尽的缘由,可她猜想,沈杉一定不愿这样见厉峥。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四处寻找起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定在榻边靠墙的衣柜上。岑镜大步走上前,拉开衣柜,仔细选了套淡雅又好看的衣裳。选好衣裳后,她复又走进净室,打了一盆水,取了棉巾,一道端了出来。 再次来到沈杉身边,岑镜拔出那把剪刀,而后褪去她身上衣物。岑镜浸湿棉巾,仔细小心着,一点点帮沈杉将身上血迹尽皆清理干净。待全部清理干净后,岑镜将她的尸首挪到地毯上未沾血迹的干净之处,给她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裳。她特地选了一套立领较高的长袄,堪堪能遮去她脖颈处的伤口。 尸僵未过的尸首,穿衣并不容易。但是岑镜一点点尝试着,终归是将那身衣裳,好好穿在了沈杉的身上。 她本想将沈杉挪到贵妃榻上,可奈何她实在抱不动,只得作罢。 做完这一切,岑镜将屋里能擦干净的血迹都擦了一遍。又在地毯上那大片的血迹上盖上白布,这才看向珠帘。 她看着镂空隔断上厉峥的影子,忽就有些没有勇气走出去。可……终归是要面对的。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珠帘处走去。 珠帘相碰的脆响之声再次出现在安静的房间里,厉峥猛然回头,看向岑镜,“如何?” 岑镜看着厉峥,唇微抿。她缓步走向厉峥,抬眼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半点血色,岑镜眸光轻颤,开口道:“是自尽。” “我不信!” 厉峥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明显向后摆了一下。 岑镜下意识伸手,一把扯住厉峥小臂,“厉峥……” 厉峥眼眶逐渐泛红,倒吸气的速度也愈发得快,“我不信……”分明已经脱困!分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姐弟分别十六年,终于得以再次团聚!她上次见面还那般关心他的婚事,她还说要向前看……她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做出这般选择? 眼看着厉峥的神色愈发的白,他人也愈发的站不稳,岑镜连忙伸手扶住他。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光颤动的愈发厉害。她无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可数息后,她到底是轻声开了口,“我亲自验的……” 这五个字钻入耳中,厉峥身子忽地一滞,跟着便见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心间绞痛难忍,亦红了眼眶。 他久久凝视着那尚在晃动的珠帘,缓步朝里屋走了过去。 岑镜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朝里走去。珠帘再次落下,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岑镜静静地看着那片大幅晃动的珠帘,片刻后,安静的屋内,传出他失声痛哭的声音,声声哀戚……岑镜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徐阶在张瑾的搀扶下,慌忙进了沈杉的院落。 锦衣折腰 第151节 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徐阶止步在院中。他看着主屋的窗,不由捏紧了张瑾的小臂。他的面上头一次裂出一丝慌乱,“坏了……” 张瑾亦是面露忧色,看向徐阶,“家主,沈姑娘骤然离世,该如何同厉大人交代?” “哎!” 徐阶抿紧了唇。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月初邵府那姑娘当众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徐阶盯着那主屋的窗,喃喃道:“怕是要控制不住了……” 腊月的夜风愈发的寒,整个院落都被笼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一片素洁的白雾。那铺天盖下的月色,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恍惚以为是素裹天地的雪。寒风愈显凛冽,看起来似是已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雪。 屋内,厉峥跪在沈杉身旁,手紧紧地攥着她僵硬的手臂。许久之后,厉峥缓缓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安静合目的沈杉,哑声轻语,“阿姐,你不是 说想见她?她来了,你可有见到?”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深重的沉默。本以为,有朝一日,他的姐姐,他的夫人,他们三人能坐在一张桌上,一起过完这剩下的人生。可是……她却就这般放弃了。如何能想到,上一次见面,竟是他们姐弟此生的最后一面。她为何都不叫张瑾来唤他?为何多一面,都不再与他相见? 厉峥哭声渐止,他伸手,将沈杉从地上抱了起来。厉峥抱着她,轻轻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在外间的岑镜,听得厉峥渐止了哭声,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来到厉峥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只轻声提醒道:“梳妆台上,留有一封书信。” 第136章 听她说有一封书信,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岑镜看着他通红又布满泪光的眼睛,心间又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何曾在这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见过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厉峥忽地意识到,阿姐留下的书信,或许能告诉他缘由。他怔愣着朝岑镜点点头,而后转身,大步朝梳妆台走去。岑镜再次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沈杉,望着那张与厉峥极为相似的脸,她的心便是被扔进了深井中,冰凉而又沉闷。 厉峥在梳妆台前停下,信封上的血迹仿佛化作有形的利刃,刺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发颤,缓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 分明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此时这张纸在他手中却有千钧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这双握刀的手,不慎损坏阿姐唯一留下的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轻。纸张徐徐在眼前展开,血迹浸透纸张,与字迹交辉在眼前。 在模糊的视线中,遗书中的内容,逐渐映入眼帘:吾弟小峰,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过去太重,阿姐拖不动。得知曾将你错认之时,阿姐已无法再面对你。人生大半光阴,都在囚笼中度过。如今虽脱囹圄,却又身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这般选择,实在不是太过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厌了受制于人。倘若我的人生注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这人生,不过也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未能见到你提过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见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厌了,只是过去一直挂心着你,如今瞧着你能护得住自己,阿姐终于能选择不过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阁老有恩于你,你却也受制于他。我不在了,你的选择就会更多。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样,你瞧得明白。日后大可勇敢一些,去过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从不认得厉峥,只认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次跌出眼眶。 厉峥倒吸的气息颤得愈发厉害,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面时,阿姐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什么恩情,什么报答,她其实……其实只是想打消他强行带走她的念头。她从来都知道徐阶留着她是为着什么。她主动选择留下,不叫他为了她同徐阶起冲突。她什么都知道…… 遗书上的字尽皆成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了于心间。 今日他刚收到消息过来时,婢女们拼命跟他解释,说她们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后,时常梦魇不断,便是安神之药都无法叫她安稳地睡一个整觉。她们猜想,沈娘子自尽恐怕是不堪受此折磨。 阿姐做出这般选择,是无数原因堆积至此的结果。沉重而深痛的过去,在他面前的尊严,解他掣肘的关切盘算…… 而最要紧的……厉峥脑海中兀自出现邵府中岑镜决绝饮下绝嗣药的画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身影和那日的岑镜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她选择的死亡,便是她对这受制于人的命运的决绝反抗。 厉峥捧着沈杉的遗书,缓缓转过头去。 幽暗的房间里,姐姐静静躺在贵妃榻上,岑镜站在她的身边。她正看着他,红着眼眶,面色担忧。她虽穿着厚厚的袄子,可纤弱的身姿,无端便叫人觉着单薄。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便是他那日将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见得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过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往。他本不愿相信姐姐是自尽而亡,可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凶手,没有人逼迫,可那无数的细小因由不断累积,就注定会造成今日这般的结果。 厉峥的脑海中,忽就出现江西时的周乾案。 那个案子里,周家两个孩子惨死,同样也没有凶手,也无人逼迫。可那两个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过去那么些年漫长的日子里,他都坚定地以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这一路走来,他不择手段,泯灭人性,宛若恶鬼!可到头来,他得到什么?是岑镜的疏远,姐姐的离世…… 那所谓的绝对安全的位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权势二字铸造了一座金色大殿,他以为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当他真的走近,却发现那座金色大殿,不过一座海市蜃楼。他苦苦追寻的一切,同周乾用命去换取的镀金铁饼毫无区别! 模糊的视线中,便是连岑镜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扭曲……这一刻,厉峥仿佛触碰到了那金色大殿的墙壁,戳破了它构建的所有幻影。金色大殿轰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击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接受了姐姐的选择,可与此同时,却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选择。他站在梳妆台前,远远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泪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块般的痛。可他却也理解了她。他的阿姐,从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这般的方式,决绝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里,饮下绝嗣药的岑镜,一般无二! 厉峥缓步朝贵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的重量。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 过去在等做到叫徐阶足够满意,将姐姐接出来。在江西爱上岑镜后,他又在等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她承诺后,他又在叫她等,等他能娶她的那一日。她说要去告状时,他也叫她等,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邵章台。上次和姐姐见面,他信了姐姐的话,又开始等,等她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来的结果是什么? 岑镜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同今日初来时,见到姐姐脖颈处插着剪刀的画面,再次交叠着在他眼前浮现……厉峥骤然倒吸气,气息震颤难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用各自的决绝,教会他一件顶要紧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厉峥已来到沈杉的身边,与岑镜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看向贵妃榻上的沈杉,捏紧了手中的遗书。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岑镜。他不能连她也护不住! 这一刻,前些时日晏道安递来的关于邵章台要动他的消息,徐阶多年来一次次成空的许诺,以及过去无数次他在诏狱里审人的画面,独自在安静的黑暗中寻求片刻安静的瞬间,官场上参与过的数不尽的应酬……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 随着这些画面疯狂地涌入,一条关于未来清晰的线,亦在此时,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他想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他当遵循姐姐遗愿,更勇敢些,去争取一些更自在的日子。 厉峥看向身边的岑镜,缓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绕至她的背后,将她箍紧在自己怀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仿佛生怕生命中唯一剩下的这个最要紧的人,再似姐姐般离开他的人生。 岑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岑镜反伸手,双手轻抚上他的后背,无声地轻抚。 厉峥脸埋在她的颈弯中,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忽就出现第二次去明月山时的情形。当时她溺在洪水中,紧紧抱着那即将折断的竹子,危在旦夕。现如今的她,亦是溺在洪水中。这一次,面对邵章台,她连一棵能抱紧的竹子都不再有。 他尚且还记得那日,他是如何将她救出的。她自己甩动飞爪去勾附近的竹子,跟着便叫她踩着自己的腿面借力。 那么这一次,他们便还用这个法子。由他跪在泥泞中,让她踩着他,在权势的洪流中,去摘取那颗,她想要的果实! 厉峥松开了岑镜,他将手中的遗书装回那染血的信封里,而后递给岑镜,对她道:“能否帮我保存?” “好!” 岑镜应下,伸手接过了沈杉的遗书,贴身收好。 厉峥行至岑镜的验尸箱前,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他展开白布,大步走过来,盖在了沈杉的身上。他弯腰俯身,将榻上的沈杉抱了起来,“我们走!” 岑镜见此,背好自己的验尸箱,小跑几步冲去厉峥前头,去帮他掀帘子,开门。 院中的冷风扑面而来,岑镜刚出门,便见着院中的徐阶和张瑾,立时眼露警觉。她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目光落在衣着更朴素,年纪更大的徐阶面上。岑镜往门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道,让厉峥抱着沈杉顺利出来。 见到徐阶的瞬间,厉峥亦停在了门口。 厉峥的目光落在徐阶面上,语气间听不出悲喜,“徐阁老,长姐新丧,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岑镜看着徐阶眼微眯,此人还真是徐阶。瞧着倒是一副朴素又和蔼模样。 徐阶颔首抿唇,上前几步。 他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一丝心疼。他重叹一声,语气间难掩遗憾,“我一向都有好好照顾沈娘子,断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却不知沈娘子为何……哎……”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缓声开口,“我明白。对我,阁老有再造之恩。对阿姐,阁老亦有解脱囹圄之恩。阿姐生前,曾数次叮嘱我,务必铭记阁老深恩,好好报答。” 徐阶看着厉峥,一时竟是无言,到底又是一声长叹。 “可是我想问问阁老……” 厉峥的声音在冷风中凛冽地响起,他缓声道:“阁老是否从未信过,我会只因恩情,效忠于您?” 话音落,徐阶气息似有一瞬的凝滞,他看向厉峥,眸光于此刻轻颤。 厉峥本无意于答案,他不再多言,抱着沈杉绕过徐阶,大步朝外走去。岑镜向徐阶行个礼,跟在厉峥身后,一道离去。 第137章 徐阶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硬,眼看着厉峥抱着沈杉离去。徐阶在冷风中骇然转身,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徐阶重叹一声,气息在 眼前凝结成一团白雾,复又徐徐散去。沈杉自尽,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故。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曾花费心血,精心培养。他本无伤他们之心,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等地步。 张瑾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缓声对徐阶道:“家主莫忧,厉大人的身份凭证仍在您手中。他如今有了钟情的女子,无异于有了软肋。若家主有需,我或可安排人接触下方才邵家那位姑娘。” 徐阶听着,轻声一声嗤笑。 他叹慨着,缓缓摇头道:“能拿住那小狼崽子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邵府婚宴上的事这么快便忘了?莫要徒惹麻烦。” 话至此处,徐阶看着厉峥的方向,眸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不了解他。” “走吧。” 徐阶抬脚朝外走去,似自语般叹声道:“已是弃子。” 张瑾听罢颔首,跟上了徐阶。 马车里,厉峥抱着沈杉僵硬的身子,坐在马车深处。岑镜坐在他的对面。沈杉身上裹着白布,已看不见面容。厉峥面上已无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红得厉害。 见他情绪已恢复平稳,岑镜方才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厉大人没有亲眷,若他亲自操办后事,若被有心人留意,恐惹来麻烦。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便是明知有风险,也会亲自经手。 漆黑又寒凉的车里,岑镜的声音,便似唯一的火源。厉峥抬眼,看向岑镜。黑暗中,他不太能看清岑镜的面容。他几乎未曾多想,心间便有了答案。 他很想,也本该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做再多皆是徒劳。与其去坚持毫无意义的丧仪,倒不如完成姐姐遗愿,去过些更自在的日子。而要做到她所期盼的,他的身份,暂时不能出任何事。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对岑镜道:“岑镜,恐怕需要你,送我阿姐下葬。” 岑镜点头,“好!” “能否……” 厉峥看着岑镜,气息明显微颤。他顿了顿,方才平稳住语气,“能否将我阿姐,葬在你娘亲身边。”他的爹娘早已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他也不欲,再为姐姐去选置墓地。和她娘亲葬在一起,若真有黄泉,到了那边,她也不至于再孤身一人。 岑镜重重点头,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说话时已染上鼻音,“好!就和我娘亲葬在一起。” 岑镜已控制不住泪水,说话时许多字都成了气音,“你且安心,披麻戴孝,举幡招灵,由我来送。” 短短一番话,却字字皆如鼓槌重砸在心。厉峥唇紧抿,深深颔首,“多谢……”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可当他需要她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依旧愿意倾尽所有。他这般差劲的一个人,上天竟这般格外开恩,让他遇上了这般好的岑镜。她越好,就越衬得他过去的行径格外卑劣。就像他当初为她选的那块玉料,她就是那般的清透、罕见。 愈看见她的魂灵,他便愈深地看见自身的不配……但现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厉峥,他清晰地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伤到她。他会拖着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厉峥抱紧了怀中的沈杉,泪水滴在包裹着她的白布上。若她娘亲和姐姐在天有灵,便护佑他们,叫他们一起活。 马车回到了金台坊,在厉峥家门前停下。厉峥暂且留下沈杉和岑镜,率先下了马车。进了院中,他拆下家中衣柜上的门,以两张椅子做撑。厉峥返回马车中,将沈杉抱下了马车,抱进屋中,放在了从衣柜上拆下的木板上。 岑镜跟着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果然屋里冰凉,也不见炭盆和小炉。看来自她走后,他又过回了从前那般日子。 厉峥问了岑镜娘亲所在的漏泽园位置,便暂且留下岑镜在家,自去了外头,购置棺木等所有丧仪所需之物,以及请抬棺送灵之人。他中途去找了一趟赵长亭,叫他前往漏泽园,提前在岑镜娘亲坟旁,着人挖坟地。 而岑镜在厉峥走后,则用自己箱子中的所有白布,在他家中简设了灵堂。在厉峥回来之前,岑镜又重新为沈杉梳好了头发,让她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半个时辰后,厉峥带着人,抬着棺木回来。 沈杉被安然放进了棺木中。岑镜换上孝服,厉峥亲写牌位,立于岑镜已设好的柜上。在家中,厉峥亦着孝服,二人皆跪于灵前,棺木下的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一夜不曾断绝。 一夜守灵,一夜祭奠。 终于天明之前,抬棺出殡。 锦衣折腰 第152节 厉峥脱下了孝衣,由岑镜披麻戴孝,以素纱遮面,送沈杉出殡。厉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静静地看着出殡的队伍。目光始终在棺木与岑镜之间徘徊。 厉峥站在漏泽园外,在微明的天光中,看着漫天的纸钱在冷风中轻飘沉浮。直到沈杉棺木落葬的那一刻,他终在漫长无尽的深痛中,清晰听到了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自回京后,所体会过的一切伤痛,皆为命运对过去那个他,所能罚下,最严厉的审判。 若他在进入锦衣卫的那日起,便以什么都不要的决绝之心接出姐姐,如今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新坟落成,新碑立起。 送灵的人陆续离去,唯余岑镜一人,身披麻衣,跪在两座坟前。最后一张纸钱燃尽,岑镜在两座墓碑前俯身叩首。心间的寒凉比这腊月的天寒更甚。她和厉峥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如今都躺在了这里。 心间难以言喻的伤痛催生出最迷惑不清的困惑。为何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人逼至深不见底的绝境?而她与厉峥,又是否能劈开一线天光,去选择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看着娘亲和沈杉的墓碑,岑镜没有答案,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听从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她从来都清楚,只需放弃,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很多。她也清晰地看着,自己的选择,是如何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但……她从未后悔。 岑镜抬起头,轻轻擦去掌心里沾上的泥土,站起了身。 待她走出漏泽园,便见厉峥站在不远处,马车便停在他的身后。岑镜微微颔首,朝厉峥走了过去。 “可冷?” 厉峥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岑镜身上。 岑镜取下来还给了他,“我穿得厚,倒是你衣着单薄,你还是自己穿着。抓紧上车就成。” 说着,岑镜朝马车走去。 厉峥握着手臂上搭着的裘衣,转眼看了一眼漏泽园。他深深凝望片刻,到底是转身,跟上了岑镜的脚步。希望有朝一日,他还能有机会来到这里,亲自给姐姐和岑镜的娘亲上一炷香。 马车再次往金台坊驶去。马车内,厉峥取过毯子裹在岑镜身上,他将毯子边缘左右交叠好,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子,“现如今,你可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听他忽然说及此事,岑镜哑声张了张嘴,旋即垂眸颔首,一声叹息。 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我们联手。可好?” 岑镜猛地看向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怔愣好半晌,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忙问道:“联手?你要什么?” 他说“我们联手”,而不是“我帮你”,那就证明,他也有想要的东西。可是同他的身份凭证有关?眼前闪过徐阶的面容,岑镜的心忽地一颤。徐阶权势更甚,完全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他斗不过! 车内有一瞬的安静,耳畔只余车轮滚过地面的沉闷声响。厉峥忽地正色,他身子前倾,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岑镜,我也想,像人一样活一次。” 再也不做他人手里的工具,再也不替别人干脏活儿。 锦衣卫,本为监察文官所设。而他这些年,除了履行职责,便是暗中替徐阶擦血污。若非前些时 日晏道安暗中送来邵章台的打算,他尚不知,徐阶解决严党后,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的权力。届时他首当其冲。 若没有邵章台,徐阶会保下他。但如今邵章台牵扯在其中,定会借这个机会加火添柴。事情一旦闹得足够大,徐阶未必会保他。他之前一直还暗中谋划,尽可能地想将自己摘出去。但是现在……厉峥眸色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邵章台想要他的官位,那他就将官位拿出来陪他玩儿。若是事成,他或许能给自己换个新的活法儿。 岑镜有些怔愣地看着厉峥。 想像人一样活,那便意味着,他已不愿再受制于人。更不愿再继续像过去一样,去帮别人干脏活儿。 眼前的厉峥,五官依旧凌厉,那双眼眸一如从前般宛如鹰隼。可这一次,从他的眼底深处,岑镜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灼灼光彩。 岑镜的心怦然而起,她忽地意识到,她曾爱上的,他那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夺回了这具躯体的主权。他当真已和从前,截然不同!这才该是,眼前这个男人,本该具备的最强大的力量! 岑镜的目光沉在眼前男人眸底的神光中,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抹笑意,她的本能比她的思考更快地给出了答案,“好啊。” ----------------------- 作者有话说:合体! 第138章 听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已应下,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眸色愈发地深。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当初第一次上明月山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还在编排岑镜,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现如今,他比她更像赌徒。 岑镜看着厉峥,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听她问及此事,厉峥无意再有所隐瞒,如实对她道:“你爹手握都察院,文官一呼百应。你若要告他,最大的障碍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的网。舆论,是你爹手里最大的武器。他们最擅长以舆论造势,颠倒黑白,借此向皇帝施压。你若想赢,就得让他孤立无援。” 岑镜看向厉峥,旋即不由抿唇。她静思片刻,向厉峥问道:“我之前一直想着,借严世蕃案的东风告我爹。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过去身为严党,莫非不足以叫皇帝判他?” 厉峥缓声对岑镜道:“你想得不错,严世蕃案的东风自是要借,但这只是给皇帝一个拉他下马的理由。于你而言,是成功可能对半开的豪赌。若他的羽翼不剪除,便是皇帝想动他,也会遭遇文官的集体反扑。需将他放于更大的局势之下去布局。” 话至此处,厉峥接着对岑镜道:“这两日我先得去西苑面圣。徐阶想是已视我为不可控的弃子,我得拿到皇帝的支持。” 厉峥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不瞒你说,我眼下只有一个目标,计划尚且得考量多方局势。等我消息。” 看着他的眼睛,岑镜认真点头,“好!” 岑镜的心此刻忽沉忽浮,总是有些不安定。生怕他出些什么事。尚不知他要如何布局,但以他“联手”的提议来看,他或许已有初步的布局,她爹是这局中的一环。但厉峥对官场比她更了解,若他决定要动,想是会拿出一个万全的计划来。但任何计划,都有出现变故的可能。就像月亮湖一战,他的布局已足够缜密,但依旧出现了变故。岑镜不易察觉的轻吁一气,只盼着他们还能像从前的每一次行动一般,纵有变故,但最终依旧能化险为夷。 马车在金台坊停下,岑镜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发觉是自己家门口,她关上窗,不由看向厉峥,“那……我先回家去了。” 短暂的相聚,又要分开。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缓声开口道:“仔细养身子。” 岑镜抿唇点了点头,伸手取过昨晚就放在车里的验尸箱,缓缓站起身。心间不断闪过昨夜在他姐姐尸身旁的神色,还有他那冰冷的屋子。岑镜向车门走去的脚步莫名便有些踟蹰。 走出几步后,她到底是转身,看向厉峥,“那个……”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眼神也在看向他和移开之间来回飘忽。厉峥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片刻不离,眼底藏着期待,静候她后头的话。 “就是……”岑镜舔了下唇,鼓起勇气开了口,“你若是总是一个人,放值后,或可来我家里吃饭。” 此话入耳,厉峥的心莫名一颤,眸中闪过一丝动容。眼看着她提着验尸箱的双手,在箱子带子上来回窜,脸颊也眼可见的染上一层绯色,又听她找补道:“我师父很会做饭,他最近还教我来着,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好!” 岑镜话未说完,厉峥便重声应下。 见他应下,岑镜心间的局促忽地少了许多,她复又看了厉峥一眼,冲他点了下头,而后推开车门离去。 抬手敲自家门的时候,岑镜的脑海中复又闪过他冰凉的屋子,还有她暖和的火炕。可惜她家里就三间房,另一间还是厨房和用以 堆放杂物的。若是再多一间,其实可以让他过来住至开春,睡暖和些,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亏欠感也会少许多。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明知他官位高,其实可以过得什么也不缺。可她这些时日,每每感到极为舒心之时,就会莫名想起他,总有种自己独享好处却让他过苦日子的愧疚感。 内门岑齐贤问了来者,听是岑镜,便打开了门。 岑镜进院后,转身关门时看了马车一眼,却不料他不知何时开了窗,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岑镜似被什么尖锐之物扎了一下,心兀自一颤。车窗内厉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见此抿唇,关上了院门。 见院门关上,厉峥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岑齐贤关切的声音,“发生何事?怎还披麻戴孝地回来?” 马车已缓缓驶离,厉峥并未听见后头的话。脑海中姐姐的面容和岑镜的身影交叠浮现,听着耳畔车轮滚滚而过的沉沉之音,过去那股死寂之感,更深切又厚重地袭来。 岑镜的家离他的家很近,马车很快又在厉峥在家门口停下,厉峥下了车,叫车夫在院外等着,自回了家中。 待院门关上,看着这空荡又寥落的院子,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邀请。却不知,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她的家中用饭。若一切皆能达成所愿,他定是要每日都去。 厉峥没有耽搁,径直进了主屋里。 屋里岑镜简设的灵堂尚在,厉峥很快将一切都收拾干净。他捧着沈杉的灵位,而后拉开了衣柜的门。他从衣柜中取出之前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子,抱着牌位一起,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中,在厨房和主屋的夹缝处,他打开地窖,单手抱着牌位和匣子扶梯走了下去。他所有的财物,皆存放于此。地窖里一共四个箱子。一大三中。他绝大部分财物,都兑换了银票,现银和黄金一共两箱。这两箱他不打算动,另一箱里是些未来及兑换的珠宝。其余的所有东西,都存放在最大的箱子里。 他将那最大的箱子打开,将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和灵位都放进那箱子。而后他数了五万两银票出来,分别塞进了圆领袍的两个袖子中。做完这些,他抬起那只箱子,便送上了地面。 回到地上,他拍拍手上沾上的灰尘,关好地窖拉过草甸盖上,便抬着那箱子出了门。 将箱子放上马车,厉峥对车夫道:“先回北镇抚司。” 车夫应下,便朝北镇抚司而去。回到北镇抚司,厉峥便先回了自己堂屋里,去处理公务。 一直快到放值时,厉峥拿起裘衣去找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他将三人叫至赵长亭处,看着赵长亭笑道:“长亭,今晚我们三个去你家里,一道吃顿饭可好?” 赵长亭愣了一瞬,而后忙点头道:“好啊!” 尚统抬眼看向厉峥,面露不满,“堂尊你好生偏心!每年过年我都喊你去我家,你从未来过,今日竟主动说去赵哥家里头。” 厉峥失笑,对尚统道:“日后有机会再去。” 尚统不满地啧了一声,悻悻道:“成吧。” 赵长亭扫了三人一眼,“那还等什么?走吧!” 项州和尚统面上皆出现笑意,跟着四人便有说有笑地一道出门离去。上了厉峥马车,尚统当即便道:“怎么有这么大个箱子?” 厉峥走进去在车内坐下,道:“一会儿帮我抬进长亭家里头。” “哟,这是还带了礼?”赵长亭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轻笑一声,眼微眯,道:“不是给你的。” “哦!”赵长亭了然,“托付给我的。” 厉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去,几人便说笑起来,问及厉峥为何想起今日相聚?厉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跟着几人便聊起衙门里的事,厉峥在旁静静地听着。 马车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赵长亭和厉峥先一步进了院中,项州和尚统抬着箱子紧随其后。谢羡予见他们四人一道进来,连忙将几个孩子打发去祖母屋里,招呼他们几个坐下。倒上热茶后,谢羡予便去了厨房里头,叫厨娘紧着准备席面。 这一晚,四个人在赵长亭家吃了顿好饭。边吃饭边喝酒,甚是尽兴。尚统和项州并未觉察出什么,但赵长亭看着厉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虽也吃饭说话,但酒很少喝,时不时地便会看着他们出神,似有很重的心事。再念及今日抬来的那口大箱子,赵长亭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但厉峥没说,他也不好问。 待席至晚时,厉峥忽地看向尚统,问道:“自上次江西临湘阁后,如今可有改了?” 忽听厉峥问及这般严肃的话,尚统神色间闪过一抹愧色。他抬手搓了下鼻尖,道:“改了!兄弟们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厉峥点点头,“那便好。” 他跟着对尚统道:“朝堂局势风云莫测,依靠任何人,都不如依靠自己,不可嚣张,要时刻警醒着。” “嗯!”尚统认真应下。 厉峥将袖中的五万两银票都拿了出来,给三人每人各一万两,又将剩下的两万两交给赵长亭,“这两万两,明日替我分给一直跟着我的兄弟们。” 三人拿着手里厚厚的银票,隐约觉出不对。尚统和项州面面相觑。赵长亭于此时开了口,蹙眉问道:“可是有什么风声?” 见三人神色间都有了探问与忧虑之色,厉峥只好道:“朝堂上,恐要起一场风波。你们三人且安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即可。”若他的计划不出意外,应当牵连不到他们。 酒色上脸的尚统,看着厉峥,怔怔道:“堂尊,你别吓我。” 厉峥冲他一笑,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没什么事,喝你的酒。” 见厉峥没有详说的意愿,三人便也都自觉地没有追问。只是忽就没了继续吃饭喝酒的心情。项州沉默片刻,开口道:“天色已晚,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吧。” 尚统也应声点了下头,项州看向厉峥道:“堂尊,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跟你同进退!” “我也是!”尚统跟着道。 厉峥低眉失笑,道:“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你们莫要太忧心。你俩早些回家去吧。”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跟赵长亭和谢羡予说了几句话,便一道告辞离去。二人走后,厉峥便也起身,对赵长亭道:“送送我。” 锦衣折腰 第153节 赵长亭心知厉峥这是有话说,连忙起身跟上。二人缓步朝院外走着,皎洁的月色如雪般铺满天地,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对赵长亭道:“我有些不得不做的事,须得做最坏打算。若是我出事,今日给你的那只箱子,你便替我转交给岑镜。” 赵长亭蓦然止步,心间闪过不祥的预感,“堂尊,你到底要做什么?”怎么今夜这一晚上,弄得跟交代后事似得! 厉峥看向赵长亭,而后道:“这些事同你们没关系,不必多问。若我真的出事,不慎牵连到你们。你切记告诉项州和尚统,你们三人,要竭力同我撇清干系。但应当不会被牵连,不用太担心。在锦衣卫做官,其实像你这样最好,不必爬得太高。” 话至此处,厉峥冲赵长亭一笑,伸手按了下他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外走,“有些事情,我看到得太晚了。其实现在想想,很庆幸这些年有你们这几个兄弟。”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侧脸,眸底闪过一丝动容。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北镇抚司的那只恶鬼,而是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厉峥。 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他明日就叫夫人带着孩子和娘回娘家去,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同厉峥站在一处!明日同项州和尚统也说一声。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门外,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上马车前,赵长亭对厉峥道:“万事小心!有事 就喊我!” 厉峥冲他点头,应了一声,跟着便上了马车。夜色中,赵长亭目送厉峥的马车走远。他看着月色下的巷子,心中暗自期盼,希望一切都可顺心遂意! 厉峥回到家中,烧了些热水,简单梳洗了下,便紧着去歇着了。这一夜,他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姐姐,有爹娘,还有岑镜……一切变幻得那般快,又那般的不真实。每当他想要去抓住时,眼前的景象都会陡然变幻。他无论如何,都走不近梦中的那些欢声笑语。 第二日,厉峥很早就醒了过来。 他仔细梳洗,刮净胡子,重梳发髻,勒好网巾。辰时左右,他换上飞鱼服,戴好乌纱帽,旋即出门,径直往西苑而去。 第139章 厉峥抵达西苑万寿宫外时,内臣告知其皇帝正在用膳,便在宫外静候。约莫等了小半时辰,内臣自殿内出来,向厉峥行礼道:“厉大人,陛下有请。” 厉峥颔首,“劳烦。” 厉峥大步朝万寿宫内走去,进了殿中,一股暖意卷着幽淡的香气钻入鼻息。他又往里走了数十步,正见皇帝坐在帘后软榻上。他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腿上盖着薄毯,斜靠在引枕上,正看着手里的奏疏。 厉峥作揖行礼,“臣厉峥,见过陛下。” 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透过帘子看向厉峥,“今日觐见,可是有事?” 厉峥想了想,敛袍单膝落地,颔首开口道:“臣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 帘内嘉靖帝轻笑,“何罪之有?” 厉峥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臣之前前往江西,在替陛下履行巡视江西之责的同时,亦在暗中查探了严世蕃。臣越职私查,有违圣令。臣自知辜负陛下信任,但请陛下责罚。削官罢爵,臣无有怨言。” 听他这般说,帘内的嘉靖帝,唇边反倒闪过一丝笑意。嘉靖帝开口问道:“为何如今方来请罪?” 厉峥微微颔首,回禀道:“锦衣卫,本该履行监察百官之责。臣不敢再欺瞒陛下,臣近日听闻,文官过些时日,欲上书限制锦衣卫权力。之前暗查严党,实乃心怀忧国之心,唯恐严党危及社稷,故想着多查些证据在手。但在得知此消息后,臣思虑再三,深觉文官此行极为不当,或于国不利。如今心间也是后悔不已。陛下对严家不赶尽杀绝,或许另有用意。臣……许是不该暗查。” 听罢厉峥这番话,帘内传来嘉靖帝几声轻笑。厉峥不解抬头看去,这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什么不悦之意。 嘉靖看向帘外的厉峥,唇边笑意更甚。之前他去江西时的奏疏递上来时,他基本就知道厉峥在江西都干了些什么。上次来面圣,还在他跟前撒谎,着实叫他不喜,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今日这番话,才是他想听的。 “进来。” 嘉靖冲厉峥招手,“来朕身边坐。” 厉峥愣了一瞬,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忙行礼,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许久未这般近距离地面圣,厉峥的目光落在嘉靖帝的面上。他翼善冠下露出的鬓角,白发比从前更多,他当真老了许多。嘉靖指一指矮桌对面的位置,示意厉峥坐下。厉峥颔首,敛袍坐在了软榻边缘。嘉靖帝也于此时坐直了身子。 嘉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臣,“给厉峥倒杯姜茶,暖暖身子。” 内臣行礼去倒茶,厉峥微讶,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皇帝。嘉靖隔桌看向厉峥,笑问道:“今日来请罪,是怕文官弹劾你,丢了官。还是真醒悟了过来?” 皇帝这话虽问得直白,但语气间,却莫名带着推心置腹之意。厉峥颔首,如实道:“不瞒陛下,臣今日敢来请罪,便已做好丢官的准备。臣所在的位置,不如陛下看得高远。但臣并非愚钝,臣这些时日思来想去,陛下始终不肯处置严家,或许另有打算。臣今日来,便是为了弥补。” 若他的直觉没有错,皇帝留着严党,恐怕并非是舍不得,而是为了不叫文官抱团。若当真如此,一旦严党彻底落败,皇帝的制衡之术恐怕就会失去平衡。若在此时,他提出以自身为引,分化文官集团,或可顺势推动岑镜告御状,令邵章台落马。 皇帝并未正面回应厉峥的话,反倒是岔开话题问道:“你可知,朕如今为何长居西苑?” 内臣的姜茶端了上来,放在了厉峥面前。皇帝示意厉峥饮茶,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赐的茶,厉峥自是不敢推拒,他端起茶盏,饮下半盏。 厉峥放下茶盏,再次看向皇帝。他确实不知皇帝长居西苑的缘由。他一直觉得,是当年宫女宫变,险些勒死皇帝,导致皇帝对紫禁城心有余悸。再兼西苑地势开阔,适宜建更多的道观,因此而长居西苑。 但眼下听皇帝的意思,是另有缘由? 厉峥如实道:“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嘉靖双眉微抬,轻叹一声,徐徐开口道:“宣宗文治武功兼备,驾崩时年仅三十七岁。英宗驾崩时,亦年仅三十七岁。代宗驾崩时,年仅二十九岁。宪宗重用宦官,在位时间长些,二十三年,可驾崩时,刚过不惑之年。孝宗驾崩时,不过三十五岁。” 不知皇帝为何会说起这些,厉峥不解,但静静听着。他隐隐感觉到,皇帝的位置所看到的局势,与他看到的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嘉靖接着道:“朕之兄长,先帝武宗。论武,应州大捷亲自披挂上阵,又亲征蒙古,平定叛乱!论文,对内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盐政改革使户部太仓年收大涨。对外,他通晓番邦多国语言。革新航海之术,使我大明承袭祖制扬威四海,做天下共主。” 嘉靖看着厉峥的眼睛,眸色间似有隐痛,“便是这般一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年仅三十岁,落水之后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嘉靖看着桌上寿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早已流逝在记忆长河里,披甲阅兵、洒脱不羁的英姿。 嘉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头微侧,看着厉峥问道:“你说,我大明的皇帝,怎就活不长呢?” 厉峥怔怔地看着嘉靖,过去那些一直了知的事,忽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恍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势力,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强悍。他本以为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已对许多规则了然于心。但此刻听着皇帝的话,他忽觉自己似是被拉上了更高更广阔的高台,看见了许多自己这个位置上,无法看见的东西。 厉峥骇然垂首,“臣不敢妄言!” “不怕。” 嘉靖接着道:“朕今日便与你讲讲明白。” 嘉靖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而后道:“先帝设立豹房制,长居豹房。世人皆道乃先帝纵欲享乐、宠信宦官之故。然而事实却是,豹房制,助先帝建立以宦官、边将为主的决策中心。绕过了内阁的决策。使得内阁文官无法过多地插手军权。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应州大捷,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绩。而朕……” 嘉靖神色间闪过一丝厌色,他再次开口,字里行间却似衔着碎冰一同道出,“朕笃信道法,宠信青词绝佳的大臣,真当朕是昏庸愚钝吗?壬寅宫变,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若无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数次挺身相救,便是连朕,都早已命丧黄泉!” 厉峥听着嘉靖帝的这些话,唇色都有些泛白。原来,这才是皇帝长居西苑的真正原因!这才是皇帝沉迷修道的真正原因!莫怪历代皇帝,先设立锦衣卫,后又陆续设立东厂、西厂……原是如此。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开始发寒,他原以为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但其实,他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却从未走上过岸边,去俯视这漩涡的全貌。 可……厉峥心间仍有困惑,他不解道:“他们,为何?”文官集团为何要这般做? 嘉靖帝抬手,凌空点了点厉峥,笑道:“太年轻,还缺历练。”作为青年官员,厉峥已是人中龙凤。但同文官里头那些经年的老狐狸相比,他着实还缺些年龄沉淀下来的阅历。 厉峥颔首,诚意恭敬道:“臣恳请陛下为师,指点臣一二。” 嘉靖徐徐点头,看向厉峥,再次开口道:“站在朕的位置之上,当以百姓为先,这不是一句空话。若百姓不安定,朕的江山,便不安定。朕若要百姓安定,国库便得有银子。” “咱们大明的立国之君,洪武爷,是真正吃过苦之人。为使百姓安定,他设立许多朝廷救济制度。设立养济院,鳏寡孤独者,每月可领三斗米、一匹布及柴薪等物。设立惠民药局,叫贫民病有所医,所有开支由朝廷一力承担。设漏泽园,叫贫民百姓亦可入土为安。为使百姓启蒙,兴办官学,八岁不入学者责罚父兄,生员不仅无需束脩更有朝廷贴补可领。除此之外,灾荒救济更是有详细应对流程。” 话至此处,嘉靖向厉峥问道:“可要做好这些所有事,国库,就必须有银子!那么国库的银子,从哪儿来?” “赋税!” 厉峥清晰回答。听至此处,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 嘉靖点点头。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逐 渐加重,“可这赋税的大项,要去同那些做些小营生的百姓收吗?自是不可。要从那些有钱的大商户手里头收。矿业、盐业、海贸……可这些混账,官商一体!历代皇帝,但凡提出加收这些富豪商贾的赋税,文官集团便会跳出来高喊君不与民争利!他们是何民?嗯?何民?” 嘉靖语气间怒意愈甚,甚至有些不接气地深喘两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为贵,君为轻!可他们口中的民,是丝绸巨贾的东家,是盐行漕运的掌柜,是那些与他们联姻,帮他们兼并田产的豪商!至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税便活不下去的升斗小民,是他们口中的黔首!是需要教化的刁民!灾荒来了,朝廷需要救济,他们头一个哭国库空虚!可若要加征商税,他们便又跳出来,高举仁义的大旗,哭喊此乃与民争利!他们上对抗皇帝贪国之收,下盘剥百姓横征暴敛!百姓手里没钱,国库没钱,那银子都去哪儿了?”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意识到什么。 嘉靖帝的这一番话,彻底将他拉出锦衣卫与文官的权力争斗场,将他拉上历史长河的云端,让他俯下身子,去仔细瞧着脚下这唤作大明的巨大棋盘! 他静静地看向嘉靖,缓声问道:“先帝英年早逝,可是同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以及盐政改制有关?”这不正是动了官商阶层的利益吗? 此话一落,厉峥方觉不妥。这岂非是揣测宫廷秘辛?他忙起身行礼,“臣失言!” 嘉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虚指下厉峥方才坐的地方,“你坐!” 厉峥颔首,再次坐了回去。 待厉峥坐下后,嘉靖重叹了一声,“如今你可有看明白?若朕当真叫严家彻底倒下,那文官集团,可就无人制衡了。他们如今,竟还起了扳倒严家后,制衡锦衣卫之心。朕老了……可朕不能留给朕的儿子一个被文官把持的朝政!” 厉峥念及自己查到的那些证据,忽地意识到,这次严家怕是必倒。厉峥眉眼微垂,对嘉靖道:“臣有罪。” 嘉靖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字字推心,“自陆炳过世后,朕一直在等你。”锦衣卫,天然便该是皇帝的臂膀!天然便该与皇帝站在一处! 恍惚间,厉峥看着眼前年老的皇帝,似也看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真正的分量。 厉峥眉眼微垂,不易察觉地轻吁一气。 他今日,本是为自己,为岑镜而来。同皇帝所言相比,他和那些文官并无不同,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利益。 但是眼下……听皇帝说完这番话,他的心间似是被打开了什么东西,眼睛看到了更开阔的疆域。 他蓦然想起岑镜,想起她一次次不顾后果舍己为人的豪赌。耳畔似又响起当日在临湘阁,岑镜尖锐的质问。她说公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公道,他并不知晓。 过去十二年,他只为权势与生存而活。而现在,他已决定以官位做赌。那么或许……能求一个更大的公道。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宁折不弯的王孟秋、哭寻爹爹的王守拙、疯癫失神的李玉娥、浑然不觉的周乾等铁匠……这公道,或许不是一人一家的公道,而是让这世道更清明一点的公道;让皇权能制衡官僚商贾的公道;让国库有余钱去照看养济院鳏寡孤独的公道……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沉浮官场这么些年,他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凶险,却也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充实。十二年锦衣卫生涯,他或许,真的该好生为大明尽一次责! 厉峥抬眼看向皇帝,声音虽淡,却字字清晰,“臣愿以身入局,为陛下分忧!” 第140章 此话一出,嘉靖帝头微抬了一下。他那双眸看着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眼前的厉峥,眉眼微垂,唇轻抿,周身上下,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嘉靖帝眸中渐渐布上一层困惑,却也带着一份真切的欣赏。 在他看来,在官场浸淫沉浮多年之人,不该有这般清明的理想。以身入局这四个字,若作为武器,自能打出一场极漂亮的仗。可若论为人处世,却又是显得极为天真。 嘉靖帝缓一眨眼,徐徐道:“又何须这般决绝?官位不要了?这条命不要了?且缓布局便是。”厉峥还很年轻,他在极为聪慧的同时,还兼具罕见的胆魄。他着实想将厉峥留给自己儿子。 厉峥抬眼看向嘉靖帝,沉吟片刻,他诚恳道:“陛下,容臣问句不敬的话。您的身子,如今如何?臣与陛下,可还有多少缓布局的时间?” 其实他心里清楚,皇帝如今的状态,怕是已经没有太多缓布局的时间。而他的身份凭证在徐阶手里握着,徐阶已视他为不可控的棋子,悬顶之剑随时都会落下。而岑镜那边,邵章台亦在虎视眈眈。无论是皇帝,岑镜,还是他,眼下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如今看似平静的生活,实际已到了破釜沉舟之际。 听厉峥这般问,嘉靖帝到底是唇深抿,没了言语。 严家势大时,他启用徐阶制衡严家。如今徐阶势大,他本打算留着严家制衡徐阶。严家效忠了他二十年,他确也实在不忍。可现如今,严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他需得分化徐阶的势力,不能让文官围着徐阶抱团。 嘉靖看向厉峥,静静凝视他片刻,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你当真想好了?文官最善于造势,若文官当真攻击于你。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朕未必保得住你。”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既是以身入局,任何后果,臣一力承担。” 嘉靖听着这句话,唇忽地深抿。他会想法子保住厉峥性命。思及至此,嘉靖看向厉峥,“有何计划?” 厉峥颔首对嘉靖道:“臣已查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此人当年为攀附严家,曾借仇鸾案诬陷清白官员。其中当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乃其岳父。” 嘉靖点点头,“朕知道,这邵章台是个没脊梁的货色,现如今已同徐阶结党。这等墙头草,随势而动,不足为惧。你是打算从他下手?” 厉峥点点头,“据臣所知。此人长女,便是邵章台原配夫人,荣世昌女儿,手中已握有其父栽赃构陷,以及攀附严党的罪证。只要找到机会,其长女,便会敲登闻鼓告状。届时陛下可借此案,分化文官,另提新贵。” 嘉靖看向厉峥,道:“文官届时定会联手保住邵章台,依靠一位姑娘的告状,还是其女儿。以女告父,文官可造势的把柄太多,此法怕是难行。一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锦衣折腰 第154节 便是要用人,这用人也有门槛,不是人人都有智勇担此要紧角色。他身为皇帝,便是要插手此事,这位姑娘也得有本事走到他的面前来。他实在是不信任这位姑娘,有走至他面前的能耐。 脑海中闪过岑镜的面容,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接着道:“陛下容禀,臣会想法子叫邵章台孤立无援。届时文官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怕是会提前。而这位姑娘,也非等闲之辈。陛下且等登闻鼓响。” 嘉靖静静地听着,心间已是盘算起来。若是邵章台的案子真能到他面前,对他来说倒当真是个机会。届时确实可按厉峥的计划,借此案另提新贵。徐阶是夏言的门生,与严嵩天然敌对。那么徐阶,自是也有天然敌对之人。如此这般,便可分化文官,以免徐阶一党完全把持朝政。 “好。” 嘉靖帝看向厉峥,唇边挂上笑意,“那朕便等着,且看你口中的那位姑娘,是否有本事走到朕的面前来。” 话至此处,厉峥站起身,向嘉靖帝行礼,“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嘉靖抿着唇,神色略有些凝重,他徐徐点头,“朕,静候佳音。” 厉峥再复行礼,“臣告退。” 嘉靖抬了 下手,示意允准。厉峥后退几步,跟着转身,朝宫外而去。 待厉峥离去后,嘉靖招手唤来身边的内臣,吩咐道:“着东厂的人去打听一下,邵章台长女,是个怎样的姑娘。” 内臣行礼,应声离去。 厉峥离开西苑,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今日他没有乘马车,亦不曾骑马。就这般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 快至午时,日头逐渐高悬。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头戴乌纱,身穿半臂裘衣,道袍制飞鱼服袖子的影子,随他的脚步轻晃摇摆。他确已拿到皇帝的支持。接下来,每一步且按计划来行。而皇帝的支持,不仅能保证他的计划相对顺利,或许也能……保下他一条命。 当初江西在船上的那夜,她曾警示过他,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而他素来也知这般命运。腊月天寒,便是日头高悬,他在外走了这般久,只觉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冻得隐隐作痛。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实。他虽已做下最坏的打算,可是……厉峥脑海中再次出现岑镜的身影,他唇微抿,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他想和她一起活! 可若是他活不了呢? 一阵凉寒的风袭来,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扇未糊明纸的窗,寒风毫无遮挡地直接吹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心脏。整片肺腑,都开始凝结上一层寒霜。 恰于此时,厉峥隐约听得风中卷着一段隐约可闻的法音,庄严而又肃穆。那层逐渐快要冻住他肺腑的寒霜,忽被这段法音如炭火般覆盖,停止了冰冻。厉峥不自觉止步,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始建于大明初年的万寿兴隆寺,出现在眼前。 佛寺的红墙金瓦,伴随着寺中飘出的缕缕青烟,静静伫立在街边。厉峥忽地想起当初在江西,他和岑镜去庙会的那日。 那晚看傩戏时,有位母亲,抱着病重的孩子,前去祈求神明的护佑。那时岑镜问他,你相信有神明吗?他当时回答,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厉峥凝望着万寿兴隆寺,眸光微颤。片刻后,他蓦然抬脚,朝万寿兴隆寺走去。 可若是他活不了,她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厉峥第一次发觉,他推演不出未来的模样。但这次,他唯一欣慰的是,不似当初在明月山骤然遇险,他已为她未来的生活做好了安排。届时赵长亭会将那只箱子交给她。可是他却不知,现如今他在她心里有多少分量?他一面期盼着,分量不过尔尔,她或许会伤心一段时日,但过些日子,便能靠着那些财物,过一个自在的人生。可另一面,他又忧心,他在她心间的分量,比他期望的要多。若是如此,没了他,她可能过好? 佛寺中传出的法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法器的嗡鸣,骇然入了神魂。他的躯体似恍然间亦成法器,法音清流,回响声声,在他的神魂中阵阵如钟声轰然。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亦在这法音中,如一幅悬壁之画般徐徐呈现在眼前。 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又误入贱籍。上苍本该给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般一个人。这只小狐狸,命着实是差了些。 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这只权衡了一辈子利弊的恶鬼,走进了佛寺。添了大笔的香火,点了海大的灯。那身披飞鱼服的身影,跪在佛像前,在心间一遍遍的默念祝祷。只求神佛有灵,叫他的阿镜,命能好一点。今后的日子,无论有没有他,都能过得平安恣意。 万寿兴隆寺里的檀香在鼻息间充斥缭绕,这一刻,厉峥多希望真有神明在世,能看见他诚意的祈愿,能真的在冥冥中,护佑他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最重要之人! 待厉峥离开万寿兴隆寺,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从前一般的冷硬。他想了想,不再耽搁,偏离前往北镇抚司的路线,径直往徐阶府上而去。 走在去徐阶府邸的路上,姐姐倒在血泊里,脖颈插着剪刀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岑镜在验完尸后,细心地擦拭血迹,为姐姐更换了衣裳。他感激她的保护,可她不知,在她去之前,他便已去过一回。他对徐阶的心,始终是复杂的,感激他的再造之恩,却也厌恨他无休止的控制。而可悲的是,控制,竟也成了他从徐阶处,唯一学会的处事语言。十二年锦衣卫生涯,在江西更是出生入死,这恩情,也该还够了吧? 来到徐阶府上,厉峥照旧走了侧门。他敲开徐阶府邸的门,小厮一见是他,忙行礼道:“见过厉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小厮接着道:“厉大人,家主尚在内阁,尚未放值回来。” 厉峥眉微挑,唇边含着毫无温度的笑意,对小厮道:“且着人跑一趟内阁大堂,告诉徐阁老,我有要事见他,务必请他回来一趟。” ----------------------- 作者有话说:嘉靖:开团秒跟! 第141章 小厮见厉峥神色认真,侧身礼让,道:“厉大人且先进府喝杯茶,我这就去着人通传。” 厉峥应下,进了徐府。 小厮按照惯例,将厉峥引至徐阶院中的茶厅,奉上茶和点心,跟着便去前院寻张瑾。 张瑾得知厉峥到来,一面安排人去内阁通知徐阶,一面亲自来到徐阶院中的茶厅,同给厉峥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茶厅外传来脚步声,跟着便见徐阶身着正一品仙鹤补圆领袍,腰悬牙牌印绶,头戴乌纱帽,缓步走进厅中。 见徐阶进来,厉峥与张瑾皆起身行礼。 徐阶免了厉峥的礼,走过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瑾去给徐阶泡茶。徐阶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怎过来了?沈娘子的后事,可是已经安排妥当。” 张瑾奉茶上来,徐阶接过,抿了一口。 厉峥看了眼张瑾,而后对徐阶道:“阁老,借一步说话。” 话音落,徐阶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张瑾更是眼露警觉,下意识看向徐阶。 “呵……” 厉峥失笑。他不由眉微抬,缓声开口道:“您怕什么?” 徐阶面不改色,只放下茶盏。张瑾却眼露讪讪之色,瞥了厉峥一眼。实在不是他们太过警觉,而是家主身边的所有人中,就属厉峥最叫家主忧心,一副鹰顾狼视之相。如今又出了他姐姐的事,谁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徐阶低眉沉吟片刻,抬手对张瑾道:“都退下吧。” 张瑾看了厉峥一眼,招呼厅中所有下人,跟着他一道离开了茶厅。 厅中只剩下厉峥和徐阶两个人,徐阶看了厉峥一眼,移开目光。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拇指捏了捏食指骨节,缓声对厉峥道:“你长姐的事,确是我的疏忽。” 厉峥轻声笑开,眸中神色渐寒,“我知道,阁老并无害我长姐之心。”但他,确实也不能撇清干系,不是吗? 他不欲继续在姐姐的事上同徐阶掰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徐阁老助我一臂之力。” 徐阶闻言,抬眼看向厉峥,“你有何事?” 这么些年,厉峥跟他要求的私事,无非两件,他姐姐以及他自己的身份凭证。除此之外,他所提其余要求,基本都与官场上的公事有关。厉峥还愿意同他开口提要求,许是这个人,并未完全失控。 厉峥轻撩一下衣摆,看向徐阶,单刀直入道:“邵章台。我心爱之人要告父报仇,需得徐阁老相助,叫邵章台孤立无援。” “呵呵。” 徐阶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由一阵轻笑,转头看向厉峥。那双眼睛在厉峥面上不断打量,既有嘲讽,亦有从未见过的新奇。 厉峥恍似不见,神色如常,只含笑平静地看着他。 徐阶亦打量着厉峥,饶有兴味的在唇齿间衔着厉峥话中的怪异之处,玩味重复道:“心爱之人?” 厉峥岂是那等会为了一个女子莽撞行事的毛头小子? 徐阶眼微眯,许是另有缘故。心爱之人,恐怕只是个幌子。思及至此,他顺着厉峥的话嘲讽道:“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子的心愿,竟是来找我?妄图让我配合你,去孤立一位朝廷正二品大员?” 徐阶神色间的审视之色愈发浓郁,他看着厉峥,唇边笑意也愈发浓郁,还带着些斥责之意,“我倒是希望今日这句话我从未听过!你可是失了智?抓紧回北镇抚司去,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 徐阶摆摆手,神色间已流露出一丝不耐之意。 厉峥见此,笑道:“看来严世蕃的通倭信,徐阁老是不想要了。” 说罢,厉峥看向徐阶,观察他的神色。 厉峥眉微蹙。原以为,他会从徐阶面上看到震惊之色。怎料,他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你九月底便已回京。” 徐阶自端起茶盏,并未再看厉峥,“林润委托你将严世蕃的通倭信带给我,但你却迟迟不交。本以为你要留着跟我换身份凭证,却不想,竟要用此等要紧的证据,换一个这般无用的结果。” 厉峥眼微眯,看来徐阶已和林润通过信。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他既早已知晓,为何一直默不作声?扳倒严世蕃父子,可是他多年来的心愿。这般要紧的证据,他既已知晓,便该急切的想要握在手里才是。 徐阶抿了一口茶,再次将茶盏放下,他转眼看向厉峥,缓声道:“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他都一定会通倭。你手里的那封信,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要紧。” 话至此处,徐阶再次下了逐客令,“抓紧回北镇抚司去吧。”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严世蕃的账册中,确实有一笔银子去了福建。可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前往福建的事,便是通过郭谏臣之口得知。跟着便是他到了南京,林润将截获的通倭信交给他。 他明确见过的严世蕃可能通倭的证据,只有账册中那笔去了福建的银子。可是那笔银子的线索,并未明确指向通倭。而严世蕃在明月山月亮湖的私兵营地,有七百来人。他也确实在打造兵器。周乾等铁匠口中的供词,严世蕃确实承诺过他们要干大事的说法。 但从他给周乾等人的镀金铁饼来看,所谓要干大事的说法,未必不是如镀金铁饼一般相同的空头承诺。七百来人,并不足以谋反,通倭借兵才是合理的。 可若是……厉峥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假设。若是严世蕃从未想过谋反呢?皇帝今日已明确告诉过他,他并没有真正铲除严家之心。严家父子做了皇帝那么多年的心腹,想来也是知道这点。否则严世蕃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或许……他还等着重新复起。而他深知如今徐阶势大,那七百来人,若是用以自保,对抗徐阶势力的围剿呢? 且方才徐阶的话,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都一定会通倭。而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去福建,以及通倭信的截取,他都未曾亲自参与。都是郭谏臣、林润的一面之词。 他恍然意识到,他这个锦衣卫,不仅是暗中替徐阶私查严世蕃罪证之人,更是徐阶布局中,严世蕃通倭的旁证。只要严世蕃通倭的案子被报上去,皇帝若心生疑虑,便会通过锦衣卫之手再行确认。而他,确实经手过通倭信,可不就是会信以为真。在暗线上成为坐实严世蕃通倭的铁证? 厉峥唇微抿,忽觉一阵寒意爬过脊梁。 他看向徐阶。好谋算啊,他一直以为他是徐阶的人,知晓一切秘辛,却不知为保事成,有些事徐阶连他都会瞒着。就像他一直不知,徐阶扳倒严家后的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之权。此事他甚至是通过晏道安从邵章台之口得知。 厉峥不禁一声嗤笑,原来徐阶玩儿的是同皇帝一样的招数,制衡分化。所以……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呢? 如此想着,厉峥再次看向徐阶,心间起了试探之意,他开口道:“如此说来,这封通倭信,确实对阁老不甚要紧。可这封信,到底是林润亲自交到我手上的。既然徐阁老不需要此信作为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那么这封信在我手里,或许也可以成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 话音落,徐阶神色一变,看向厉峥。 见他终于变了神色,厉峥唇边挂上笑意。 看来他赌对了?严世蕃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他尚不能确认,毕竟私兵营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严世蕃通倭,基本已可以确认,此乃徐阶一党的栽赃! 厉峥扶膝起身,向徐阶行礼道:“既如此,我便回北镇抚司去了。” 说着,厉峥作势要走,身后传来徐阶的声音,“等等!” 厉峥止步,转头看向徐阶,“阁老还有何事?” 徐阶看着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他一时竟是没了言语。小狼崽子就是小狼崽子!这脑子转得是当真快!这数息之间,竟是叫本就无用的通倭信,变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阻碍。他若真将通倭信作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递到皇帝面前,他这两年间,所有针对严嵩父子的布局就得尽皆作废! 原本只是想着防一手,让厉峥过手此信。以免案发后皇帝生疑,让锦衣卫暗中查探,致使计划徒增阻碍。却不想,在厉峥这个狼崽子手里,通倭信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他自己挂上喉咙的绳索。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 徐阶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厉峥,蹙眉问道:“为何非得针对邵章台?” 厉峥眉微挑,“我说了,为了心爱之人。” 这个理由最为合适。莫非还叫他说,不仅是为着心爱之人,还是在帮着皇帝布局吗? 厉峥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徐阶,接着道:“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便是我生命中最要紧之人。她手里握着邵章台诸多证据,邵章台岂会放过她?” 厉峥静静看着眼前的徐阶,无数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 锦衣折腰 第155节 面,浮上眼前。是眼前之人,将他拉出不见天日的黑暗,也是眼前之人,延请名师指点,授他如今慧命…… 厉峥低眉,解下悬挂在腰间的一面小镜。绳子悬挂在他的指尖,此镜一面是镜,一面是镀金之层。 他将此镜抬至眼前,目光在镜上流转,“江西之行,我无意间得到这个物件。当时便找工匠,将其打磨成镜,后来一直随身悬挂。这原本是一块金饼,有许多人,为了它,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可我得到它之后,却忽然发觉,此乃铁饼镀金。” 厉峥上前一步,将此镜放在徐阶身边的桌上,“今日将此镜转赠阁老。” 徐阶的目光一直跟着厉峥的动作,神色间既有困惑,亦有难言之震颤。 厉峥重新站直身子,缓声对徐阶道:“姐姐离开后的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过去那般竭尽所能往上爬,出生入死的为阁老办事,为的是什么?我思来想去,为的不正是将姐姐接回家中,要回身份凭证,然后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可所有期盼和心愿,到头来都是一块镀金的铁饼。厉峥再次看向徐阶,“我要邵章台孤立无援,我要我心爱之人好好活在世上。阁老是要继续护着邵章台,还是等我将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阁老自己选。” 徐阶久久凝望着厉峥,他忽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幼稚地要为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付出不对等的代价。而是……他的人生里,只剩下他心爱的女子。爱人,在旁人眼里,是锦上添花的光彩,但对他,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芒。 厉峥的身世与背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忽就理解了厉峥这般的选择。徐阶到底是低眉抿唇。 同一个墙头草邵章台相比,自然是扳倒严家更为重要。但他也不能再放任厉峥这般一个失了控之人占据锦衣卫高位。且应下,而后再通知邵章台,且叫他们自己斗。厉峥和邵章台,无论最后斗成什么样,结果对他都是有利。 思及至此,徐阶看向厉峥,“好,我答应你。但我只应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姑娘,在其告父的案子上,满朝文武,不会有人相助邵章台。至于其他事,我不会帮你。” 第142章 听着徐阶这般说,厉峥一颗悬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要岑镜能顺利走到皇帝面前,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大半。若最终事成,或可一箭三雕。岑镜能顺利告倒邵章台,皇帝则能顺利完成制衡分化,而他……且看天命。 厉峥看着眼前的徐阶,两手交叠,恭敬行下一礼。 行礼毕,厉峥站起身,目光落在徐阶面上。十多年前的些许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恍然发觉,同记忆中相比,徐阶老了很多。当初那双将他拉出黑暗的手,还不似如今这般松弛又布满褶皱。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缓声开口道:“保重身体。” “告辞。”厉峥再复行礼,旋即转身,再未有半分停留,大步离去。 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徐阶眸光微动。他年幼时的许多画面蓦然出现在眼前。眼看着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线天光中。徐阶收回目光,看向厉峥放在桌上的那面小镜上。 徐阶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冰凉的触感在掌心中传来。手中的小镜,一面镀金,一面则为铁。徐阶凝望着手中的镜子,久久未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张瑾见徐阶许久未有动静,不由俯下身,在徐阶身边道:“家主,不若将这镜子交给我,我去处理了。” 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他握着手中的镜子,再次看向厉峥方才出门的方向。良久,他忽地开口,向张瑾问道:“我对那孩子,是否太过苛刻了些?” 听徐阶这般问,张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厉峥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和家主之间的关系,他一向清楚。若说太过苛刻,可家主身处这般位置,一不小心就会落得满盘皆输,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可若说不苛刻,这些年,家主对他的要求确实很高。他眼看着一个本良善的孩子,一步步长成如今坐镇北镇抚司的一只恶鬼。又如何能说不苛刻?徐阶这个问题,张瑾着实无从回答。 徐阶反复把玩着手里的镜子,忽而一声叹息,“人这一辈子,利用里掺杂着真心,真心里又混杂着利用。纠纠缠缠,摇摇摆摆。倏尔倾心以待,倏尔伤害加身。就这么纠缠着,算计着,依赖着,埋怨着,一辈子也就过完了。” 张瑾静静地看着徐阶,不由想起昔年老旧的光阴。那时刚将厉峥带回徐府时,他的很多功课,都是家主亲自过手查看。纵然知道他的培养是利用。可在那些长久相处的时光中。每当那个孩子,举着新做完的课业,朝他跑来寻求夸奖的那么些时刻,在他无止境的耐心中,是否也存在着真心的痕迹? 徐阶将手中的小镜子递给张瑾,“他拿这东西骂我呢。将这镜子放去我书房右手边的抽屉里。” 张瑾行礼接过,问道:“家主还回内阁吗?” 徐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乌纱帽戴在头上,大步朝外走去。张瑾目送徐阶出门后,则按照徐阶的吩咐,拿着厉峥留下的那面小镜子,送去了徐阶的书房中。 从徐府离开时,已过午时,厉峥在街上找了家店,随便吃了一顿饭,跟着便往北镇抚司而去。 他私心估摸着,徐阶虽然答应了在岑镜告父的案子上孤立邵章台,但他的大局计划不会变。文官集团要把持朝政,严家父子倒下后,锦衣卫便是最大的障碍。他八成会趁着邵章台倒下前,利用这枚棋子,完成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 锦衣卫与文官相比,权力的来源方式截然不同。锦衣卫手里的权力尽皆来自于皇帝。整个文官集团都是他的敌手。相较之下,锦衣卫的优势在于皇权特许,行事快准狠。而文官的优势在于占据舆论,行事虽慢却更善于营造一副更得人心之象。文官若要群起而攻之,借舆论向皇帝施压。他并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他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皇帝能保下他。他没多少时间了。 在北镇抚司处理了一下午公务,待到了酉时,厉峥便起身出了门,同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道放值离去。 走进金台坊的小巷,厉峥想起那日岑镜的邀约。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径直往己亥号而去。 来到岑镜家门前,厉峥浅吸一气,旋即伸手扣响了房门。 “何人?” 门后传来岑齐贤的询问之声。 厉峥回道:“师父,是厉峥。” 刚说完话,厉峥便听到门后门闩响动的声音,跟着门便被拉开。岑齐贤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的笑意瞧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厉峥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看向了院中。 目光只移开一瞬,厨房门外的岑镜便闯进了他的眼帘。她衣袖用襻膊束着,手上沾着水,水还在往下滴。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生姜,似是正在清洗。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面上皆出现笑意。 厉峥看向她,缓声道:“你说能来你家吃饭,我便来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抬着还在滴水的手,指了下厨房,“那快进来,正做呢。” “好。” 厉峥跨进了门内。进门的瞬间,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跟着便有些懊恼,怎就空手来了?是不应该买些东西? 岑齐贤在厉峥刚进门后关上了院门,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在他身上夺眼的飞鱼服和乌纱帽上。这身衣服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且厉大人这般的高官,两次来访,竟还都跟着姑娘,管他这个贱籍人户唤师父,当真是给足了姑娘尊重。岑齐贤忙道:“厉大人,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怎料厉峥却道:“师父不如也帮我取一条襻膊,我来帮忙。” 岑齐贤面露惶恐,“哪有叫客人帮忙的道理?” 岑镜站在厨房门口,不由笑开,笑问道:“你可是要做客?” 厉峥看向岑镜,忙道:“哪有客空手上门?” 岑镜失笑,“那你先去屋里,将乌纱帽和裘衣脱了再来。” “好。” 厉峥应下。跟着他看了看另外两间屋子,问道:“哪间?” 岑镜抬手指了下自己的房间,厉峥调转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岑齐贤看看二人,没再多言,回自己房里去取襻膊。 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微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异样。似有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欣喜从心间流淌而过。她眉眼微垂,唇边含着一抹笑意,转身进了厨房。 进了岑镜房间,混杂着浓郁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厉峥的目光落在房中的炉面上。药罐在上头,咕嘟嘟地炖着药。药罐闯入眼帘的瞬间,厉峥便觉心间似有无数的牛毛针绵密的扎过,一阵生疼。太医叮嘱过,她养身子的药,得用至少两个月。也不知她现在身子如何? 目光在那药罐上停留许久,厉峥方才取下乌纱帽,脱下裘衣,挂在她门后的衣架上。 挂好衣服后厉峥转身,目光在她房中一扫而过。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他唇边莫名挂上笑意。她的屋子里虽处处布置简单,但却格外的干 净整洁。纵然如今是腊月,可在她的这间房里,无端便让人觉着似身处阳春三月,处处都透着生机盎然之感。院中的鸡圈里还有母鸡咯咯的声音,厉峥心间的暖意愈发浓郁。 他好像知道为何每个去他家的人都要嫌弃上几句。厉峥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转身出门。 出了门,厉峥径直往厨房而去。尚未进去,他便听见菜刀细密地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厉峥推开门,便见岑镜坐在小马扎上,正在一盆热水里洗着生姜和萝卜。而岑齐贤,正拿着菜刀,在菜板上剁肉馅。灶上还炖着一锅汤,羊肉的香气已充斥在一呼一吸间。 见他进来,岑齐贤将搭在肩头的襻膊取下,递给厉峥,“厉大人,您的襻膊。” 厉峥伸手接过,“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就成。” 说着,厉峥开始动手束袖子。岑齐贤不好意思道:“哎哟,那怎么成?” 听着二人的对话,岑镜在旁笑笑,没有多言。现如今她和厉峥之间关系有些尴尬,她也不好帮腔叫师父唤名字。还是不吱声的好!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师父和厉峥都在她的身边,便莫名让她觉着,自从住进自己家后,心间一直愧疚和空着的那一块,终于被彻底填满。她的日子,好似是半点不如意都没有了。 岑镜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厉峥,一眼又一眼。 待厉峥束好袖子后,分别看向岑镜和岑齐贤,而后问道:“我能做些什么?你们晚上吃什么?” 岑齐贤哪儿好意思使唤厉峥,索性只挑了后一个问题答,“一锅羊肉姜汤,主食我打算烙些猪肉馅饼。一会儿咱们羊汤配馅饼,又香又暖身子。” 厉峥四处看了一眼。羊汤已经上了灶,猪肉正在剁馅,岑镜正在洗生姜和萝卜。唯独烙饼的面瞧不见。厉峥便道:“那我来和面。” 说着,厉峥便来到岑镜面前蹲下,在她洗菜的盆里洗起了手。厉峥在她对面蹲下,离得很近。岑镜抬眼看着洗手的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会啊?” 厉峥边洗手边抬眼看向岑镜。他唇边徐徐出现一丝笑意,眉微抬,“你猜我会不会?” 当初四年官奴生涯,他什么不会?顶多有些手生罢了,熟悉一下就好。 岑镜见他卖关子,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不免面露狐疑,“可别今晚吃不着馅饼了!” 厉峥看看岑镜,只一笑,没有多言。待他洗净手,跟岑齐贤要了和面的盆,取了面,加了热水,便站在岑齐贤身旁,动手和起面来。 岑镜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厉峥和岑齐贤并肩而立的背影,怎么都觉得眼前的画面万分怪异。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去在北镇抚司的画面,再看着眼前,她只觉割裂。当初那个孤高至远之人,此刻竟身着飞鱼服,在她家里和面? 岑镜不由低眉笑开,跟着又蹙了蹙眉。她还是觉着怪异!可再怪异,却也是眼前真实发生之事。岑镜唇边笑意更浓,拿着洗好的萝卜和生姜,起身便去了岑齐贤身边。 岑镜拿起菜刀,将生姜和萝卜放在另一个菜板上,“师父你教我切。” 说着,岑镜转头看过去,正见岑齐贤和厉峥同时向她看来。他们二人一远一近,一高一矮闯入岑镜视线,她的心间无端便出现汩汩暖流。 岑齐贤应声,跟着便指点起来。 于是,在岑齐贤的指导声音中,三人站在一个案台前,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一个切起了菜。 第143章 岑镜按照岑齐贤的指点,拿着菜刀,将萝卜一分为四,而后斜着切起小三角。师父的手有旧伤,太精细的活儿干不了,剁剁肉馅还行,切菜的活儿如今只能她来。 岑齐贤站在岑镜和厉峥中间,一会儿转头看看岑镜切得如何,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厉峥的面和得如何?活像个一人带俩娃的辛苦老父亲。 岑镜这段时日在他的指点下,切菜已比刚开始时熟练,只是速度还是很慢。而厉峥……岑齐贤看了几次,便发觉厉大人好似不用他教。没过多久,他就揉好了一个极为光滑的面团。 厉峥捏起盆边缘,将和面的盆递至岑齐贤眼下,问道:“师父,这般如何?” 岑齐贤连连点头,“好,甚好。” 一旁切好菜的岑镜,也趁着脖子去瞧。见面盆里的面团揉得极为光滑。且不似她,之前和完面盆里到处黏得全是面,厉峥的盆里很干净,不细瞧连点余下的面粉都瞧不见。 岑镜眼露惊喜之色,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欸?你真的会!”岑镜似发现了从未见过之物般新奇!他一个大男人,还是锦衣卫高官,竟是会和面! 厉峥目光越过岑齐贤,看着岑镜笑开,“会啊。” 岑镜的目光一下从面盆挪到厉峥面上,“那你会不会做饭?”会和面肯定也会做饭咯! 厉峥缓一下眨眼,点头道:“会。” 不仅会做饭,针线活儿也会。凡是生存所需的技能,他基本都会。 岑镜面露诧异,眸中隐隐还带着些许崇拜。他怎么会什么都会?疑问闪过脑海的瞬间,未及问出口,她蓦然想起厉峥之前跟她说过的过往。岑镜忽地抿唇,垂下了头。在被徐阶带出去之前,他曾在刑部大牢做过官奴。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幸而此刻,站在二人中间的岑齐贤开了口,他朗声笑着,对厉峥道:“厉大人会做饭,那当真是极好。我们姑娘打小没进过厨房,我还发愁教不会她,一旦哪日我撒手人寰,她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岑齐贤忽觉自己这话有些不大对。若姑娘真嫁了厉大人,人家高官厚禄,哪里还需要自己做饭? 如此想着,岑齐贤的脸莫名烧红起来,讪讪道:“惹厉大人见笑,是我眼小,思虑不周。” 锦衣折腰 第156节 岑镜抬脚侧踢了一下岑齐贤小腿,嗔道:“师父你胡说些什么?你会长命百岁!” 岑齐贤讪讪笑着,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 一旁的厉峥笑开,看来岑镜这位师父,还挺满意他?言语间,竟有种笃定他们会在一起的意味。若当真如此该多好? 看岑齐贤的馅儿也调好了。厉峥放下手里的面盆,拿起一个空碗,走到岑镜身边,将她切好的萝卜和生姜揽至碗中,而后向岑齐贤问道:“加到羊汤锅里吗?” “欸!” 岑齐贤应下。说话间,厉峥也行至锅边。 他打开砂锅的盖子,拿起一旁的勺子,熟练地将汤里的沫子打了一遍,而后将碗中的生姜和萝卜倒了进去。用汤匙搅匀后,复又将盖子盖好。 岑镜在旁瞧着他熟练的动作,人都有些发愣。 就在她愣神间,厉峥再次走到她面前,冲她抿唇一笑,“让一让。” “哦!” 岑镜忙后退一步,厉峥伸手取过她切菜的菜板和菜刀,拿至他放在和面的地方。将其放好后,他将面团取出来放在菜板上,对二人道:“我擀面皮,你们师徒俩包馅饼。面皮擀多大?” 厉峥看向岑齐贤,眼露询问之色。 岑齐贤比画了个大小,厉峥应下,在菜板上撒上干面粉,跟着便开始搓面切块。 很快,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皮便垒在了菜板角上。他如此这般熟练地忙活,岑镜再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岑齐贤将擀好的面皮取过来,师徒二人便包起了馅饼。看着一个个馅饼出现在眼前,岑镜唇边的笑意也愈发的深。与此同时,她心间亦泛上一股难言的困惑。既然什么都会,在他自己家,他怎就将家住成了鬼窟? 砂锅里的羊汤生姜的香气也逐渐飘了出来,随着岑齐贤将烙饼的炉灶点上火,厨房里愈发的暖和。岑镜和厉峥的鼻翼上,甚至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锅里刷上油,厉峥单手托着菜板,拿起菜板上的馅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很快煎香的气息便布满整个厨房。三人就馅饼煎到什么程度说笑了起 来。一时间,整个厨房里,处处都透着平凡中却难求的安然。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齐贤和岑镜,眼前蓦然闪过沈杉的面容。若他不曾伤害过岑镜,他们之间未曾疏远。若是徐阶不曾扣留姐姐,他一回京,就将姐姐接回。今时今日,四个人在这般的生活里,她是否还会选择离开? 在旁包馅饼的岑镜,敏锐地觉察到厉峥的异样。她抬眼看了过去。正见他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馅饼,眸光却有些失焦。岑镜唇微抿,看着第一锅馅饼快熟了,她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馅饼,拿起一个空盘子走了过去。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低声道:“我也希望我娘我还在。” 厉峥眸光微颤,转眼看向岑镜。 岑镜将手里的空盘子放在锅台上,而后对厉峥道:“我想着等天气转暖后,在两屋旁的空地上,搭个小祠堂。到时将我娘和你姐姐的牌位都请进去。以后我们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给他们供一份。可好?”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跟着点头。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地敲中他心间最柔软之处。总让他像一个溃逃的兵,失去招架之力。好半晌,厉峥方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此时此刻,他多想跟岑镜说,到时我来帮忙。可眼下这般局势,待天气回暖,尚不知他是何处境。若是老天垂怜,希望等到那一日,他还能来搭把手。 岑镜笑着指了指锅里的馅饼,“可以出锅了吧?” “可以了!” 厉峥应下,将两面煎得金黄的馅饼铲起,一个个放进岑镜端来的空盘子里。 三人煎了两锅馅饼,羊汤也炖好了。厉峥端砂锅,岑齐贤两手端两盘馅饼,岑镜拿起三副碗筷、汤匙,三人便一道往岑镜房中而去。 进了岑镜屋子,浓郁的药味再次钻入鼻息。岑镜道:“药味有些冲。”有些盖了饭香。 厉峥将砂锅放在炉面上温着,接过岑镜手里的碗,边盛汤边道:“盖不了饭菜香。” 岑镜失笑,待盛好汤,三人在炉边的桌子上坐下,一道吃起了饭。咬了一口外酥里香的馅饼,厉峥心间不自觉漫上一汪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甚至比之前在江西,同她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都可口。仿佛十六年来,心间一直空缺的一块塌陷,都随着这一口馅饼被填满。 岑镜坐在厉峥旁边,见他一口馅饼,一口羊肉汤,吃得格外踏实,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她筷子夹着吃了一半的馅饼,对厉峥道:“我师父拌得馅料好吃吧?” 厉峥看了岑齐贤一眼,连连点头,“确实很好吃!没比六必居的大厨差。” 岑齐贤听罢连连摆手,“这等常见的馅饼,可上不了六必居那等大酒楼的桌儿。” 厉峥看向岑齐贤,笑着道:“那又如何?六必居的大厨厨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股家的味儿来。” 他话中这个家字入耳,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紧缩,跟着脸便有些烧。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筷子夹着的馅饼上。 厉峥说完话,方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低着头吃馅饼,瞧不见神色,不知喜怒。他忽就有些紧张,看着她抿住了唇。 岑齐贤坐在厉峥对面,转头看了眼身边低着头的岑镜,又看了眼对面望着岑镜有些不安的厉峥,面上出现欣慰的笑意。岑齐贤并未觉着自己多余,也未曾感到尴尬。反倒是如一位长辈般,包容地接纳了二人之间暗中流转的情愫。这样的画面,多好? 岑齐贤看向岑镜,和蔼问道:“吃得香不香?” “嗯?” 岑镜于慌乱中抬头,神色间有些懵懂,“香啊。” 她这一抬头,泛红的脸颊自是闯进了厉峥的眼睛,本因不知她喜怒而忐忑的厉峥,唇边这才出现笑意。他含笑垂首,自拿起汤匙喝汤。 两盘馅饼,一砂锅的羊汤,被三人席卷而空,连点汤渣都没在锅里留下。自回京后的几月来,这大概是厉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不对……厉峥边将空碗收起,边想,这大概是他离家后的十六年里,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见厉峥动手收拾碗筷,岑齐贤忙起身,“我来,我来。” 厉峥伸手推住岑齐贤的手腕,推开了他的手,对他道:“师父莫跟我讲虚礼。我知你是岑镜紧要的亲人,她如何待你,我自如何待你。” 听着厉峥这番话,岑齐贤颇有些局促,却也不好再伸手,有些不安地坐回了椅子上。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晚我洗碗。” 岑镜站起身道:“我帮你。厨房锅里温着热水呢。” 说着,岑镜端起空砂锅,转头对岑齐贤道:“师父你今晚歇着,厨房我俩去收拾就成。” “欸,好。” 岑齐贤的手不自觉在腿面上搓了搓。按理,他本只是姑娘身边的一个下人,可现如今,他们二人真当他是家里的长辈一般。 待岑镜和厉峥进了厨房,厉峥对岑镜道:“你别沾水了,我洗就是。我不知你家这些东西放哪里,洗完后你搭把手收一下便好。” “也成。” 岑镜应下,而后拿起抹布,收拾起厨房。 厉峥在锅台边洗着碗,忽地对岑镜道:“再等个四五日,你便可找机会去敲登闻鼓。” 徐阶同文官们私下联络,四五日时间,尽够了。 岑镜闻言一怔,手抖开始跟着发麻。她拿着抹布大步走到厉峥身边,抬头看向他,“我可以去了?你做了什么?” 第144章 弯腰洗碗的厉峥,转头看了岑镜一眼,唇边含了笑意。 他得将他的全部计划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详细,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尽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说,仅仅只是你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你爹。需得将他置于更大的局势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锅里的洗碗水中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厉峥接着道:“我今晨去见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动严家,实则是怕徐党一家独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顺势完成制衡分化。” 岑镜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看向厉峥问道:“皇帝为何要用制衡之术?” 她一直觉着奇怪,皇帝为何之前要扶持一个严家,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之后又对严家弃如敝屣。这一点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个皇帝,都会做些这般看起来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听曾经这般问,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现在厉峥脑海里,他缓声解释道:“文官群体,最善以仁义道德为皮。任何时候,他们看起来,总是那般的正义,那般的为国为民。官员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绝大多数官员,皆为利聚。官员手中有了权,便会谋利。我大明商贸蓬勃,可绝大多数商线,都掌握在这些文官及其亲眷手中。他们想要更多的权与利,便会在国策上做手脚,以争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稳住江山,就必须考虑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权与官权之间,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若是叫文官集团彻底把持朝政,最终的结果,便是国库彻底空虚,百姓沦为被收割的奴隶。” 岑镜静静地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似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仿佛将她拉至更高的山巅,去俯视朝堂这盘棋。 “也就是说……”岑镜思量着,看向厉峥,探问道:“皇帝和百姓,若论利益,实则是站在一处的?皇帝需要官员帮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着官员势大。以免他们以国为刃,割尽天下百姓?” 厉峥点了点头,补充道:“若仅仅是官员倒也没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体的集团。”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轻吁一气,看向眼前锅里泛着涟漪的水,叹息道:“历朝历代,其实都在防着这群人。可最终,都会演变成皇权式微。这些人逐渐掌握所有织造、瓷器、茶叶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将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贪婪而无底线。最终的结果,便是皇权式微,国库空虚,百姓活不下。”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忽觉这些话同往昔看过的史书交汇在了一处,她蓦然了悟,语气间带着些许怅然,“所以,最终每一个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旧朝,另立新朝?”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洗干净的碗拿出来摞在一边,拿起锅刷便开始刷锅。 一旁的岑镜还在继续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着道:“这么说,当年洪武爷设立锦衣卫,便是为了防着和制衡这群人。”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这一刻,看着眼前弯腰刷锅的男人,她好似对他的官职,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过去一直以为,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是因为太坏,得罪人太过的缘故。可如今瞧着,更像是动了那些真正的蛀虫手里的利益,而招来的报复。 思及至此,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弯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来,锦衣卫名声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缘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再次点了点头,“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又是天下喉舌,对锦衣卫和东厂,能有什么好话?” “哎……” 岑镜听着一声叹息。民间若是发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们总是骂皇帝。结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终归还是太过依赖皇帝本人的德行与能力。 罢了。岑镜眉眼微垂,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没有半点用处。终归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时,一旁的厉峥接着道:“我今日已经去找了徐阶,以之前在南京林润给我的严世蕃通倭信为把柄,叫徐阶及其党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镜闻言一震。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厉峥的侧脸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却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不敢置信,“如此说来,我爹已是孤立无援。” 厉峥正好已将锅刷新干净,他拿着锅刷站直身子,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他侧身面向岑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点头。 岑镜轻声一下笑开,一时间,不免红了眼眶。她当真等来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邵章台,为母亲和外祖家鸣冤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递来的。岑镜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你之前说过,我们合作。这个案子,能给你带去什么?”她须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去帮他。 眼前的岑镜,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坚韧和担忧一览无余。厉峥头微侧,缓声对岑镜道:“在赌!没有任何计划。若是赌赢了,或许我能换一个新生。” “若是输了呢?” 岑镜紧着追问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 厉峥一下笑开,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岑镜见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厉峥径直走了过去。 他拉开柜门,边放碗筷,边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验尸时莫要手抖。” 此话入耳,他口中的场景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岑镜瞬时便觉一阵寒意袭来,厉害到于一息之间便寒至骨髓!似是连五脏六腑,都于顷刻间被极寒之气所冰封,手都不自觉颤了起来。二十年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深入神魂的剧烈恐惧!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撑住了锅台。 与这股深切的恶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厉峥!”岑镜一声厉斥,猛地转头看向厉峥,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种话能当玩笑说吗?” 厉峥手扶着柜门,目光看着柜里的碗筷,一时没了动静。他唇深抿,修长的指尖不由捏紧了柜门。方才的话,是玩笑,却也是将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告知于她。 数息后,厉峥转头看向她。神色间已恢复方才玩笑时的轻松。他缓步走向岑镜。待来到她面前站定,厉峥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告御状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镜直直地看着他,眸光颤得愈发厉害。 他一定还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势!只是……他方才已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势,约莫即便是她知晓后,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既未说,在他已将结果预警的情形下,她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从他方才所言来看,多半是以通倭信为把柄,已和徐阶决裂。徐阶怕是会对他动手。如此看来,她告父一案,既关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关乎他是否能赌赢。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赢! 锦衣折腰 第157节 厉峥看着眼前眸色逐渐趋向坚定的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可还记得明月山那夜?” 岑镜缓缓点了点头,厉峥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他罕见的温柔,“是你将我和兄弟们救出溶洞。我出来后,前去后山救你。脱身之时,你甩飞爪勾竹子,我用力量提供支撑。我们总能配合得极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大胆地去做,即便我们不能像那日般时时沟通。但我们终归会想到一块去。我们一起做完这件事,一起活!”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紧咬住下唇,频繁地重重点头。岑镜抬手擦着泪水。她想说话,可嗓中哽咽似堵了一颗核桃,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以点头回应。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就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过去他做下的那些事,造成的结果,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便是深知如今已是悬剑在顶,他都没有勇气再去伸手唐突。过去他口口声声的爱,给她造成了何等的伤害。他的爱,拿不出手,也不配再说给她听。 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而今面对她的泪水,他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她教的擦去眼泪。而是,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去经历这世上的一切悲喜。可他那双惯于拿刀的手,终归是在彼此心间划下了数道深痕。 厉峥的目光沉在她的面上,久久不愿拔开。她身体的残损,姐姐的死,都是过去那个因恐惧而深陷权势的他一手造成。如今他终于拨云见月,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跟她说爱的资格。原来由恶鬼变成人的代价,是万钧重的痛苦扎根于心间。 只要邵章台伏法,她就能平安 恣意地活着。若他不幸身死,这次也了无牵挂。若是他能活下来,后半生,他会一直护着她。若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固然想要!可若她今后另有姻缘,他也不会走,他还会在,准备好承接她人生中每一次可能存在的坠落。这般璀璨的人,这般深切的爱,这般恒常的痛……今生历她一人,便已完全占据他那颗本就贫瘠的心。 岑镜逐渐缓过情绪,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两手擦去眼下的泪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厉峥,道:“你说的,一起活!” 厉峥眉眼微垂,“嗯,一起活。”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对他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待我爹伏法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何事?” 厉峥紧着看向岑镜。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眸底藏着浓郁的期待。是他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眉微挑,“活下来才配知道!” 厉峥蹙了眉,站直身子,手抓了下后脑勺上的头发,显得有些焦灼。这……摆明了死都不让他死个痛快!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低眉笑开,她取过挂在门后的棉巾团成团扔进厉峥怀里,“擦净手回房去了,我该吃药了。” 说罢,岑镜转身离开了厨房。听着身后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唇边笑意更浓。她忽就有些懊恼,她家怎就连个客房都没有,不然让他今晚留下多好? 第145章 待岑镜和厉峥回到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已经将她的药倒出药罐。药碗边上还有两碗水。 见他们二人回来,岑齐贤指一指桌上的药碗,道:“约莫已经温了,抓紧喝。” 岑镜应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药碗一放下,她紧着便端起岑齐贤提前晾好的温水,一气儿喝了。厉峥坐在她的身旁,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她喝完药。 待她放下水碗后,厉峥问道:“身子如何了?” 岑镜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几粒梅子干,边吃边道:“自回来后,没见什么不适。只是调理身子的药,还得继续吃着。”一个多月了,她没再来过月信,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厉峥心间一刺。他抿抿唇,终归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岑镜点点头应下,她吃着梅干,给厉峥也抓了几粒,而后道:“你回去记得屋里点个炉子。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冬日夜里冻。”他日子过成那般,她眼前头的好日子她都过不踏实。 厉峥看着她笑开,缓一眨眼,点了下头,“好。”其实自她离开后,他基本就没再怎么回过家。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北镇抚司里。只偶尔回去打扫一下,换身衣服。 岑齐贤本打算回自己屋,留他们二人自己说说话,怎料未及起身,厉峥却看向他,问道:“师父,她的验尸本事是你教的?” 岑齐贤捧着茶杯点点头,“是!是我教的。那时候姑娘和荣娘子住在郊外的宅子里。看她每日无趣得很,就给她讲讲以前做仵作时经手的案子。谁知讲得多了,她便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就又教上了验尸。”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不由笑开,他复又看向岑齐贤,“给我说说。”且听听是怎样的日子,才能养成一只这般的小狐狸。 岑镜连忙看向岑齐贤,叮嘱道:“闹得笑话说不得!” “哈哈……” 岑齐贤朗声笑开,他轻捋一下胡须,倒也是打开了话匣子,详细跟厉峥聊起岑镜从前的事。从他第一次到郊外的宅子,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起。厉峥静静的听着,时不时还打趣几句。三人就这般逮着岑镜的往事,愉快地聊了起来。 一直聊到亥时二刻,岑镜离家之前发生的事基本都听完了,厉峥见天色已晚,方才看向岑镜,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这一晚的时间,怎过得这般快?岑镜见厉峥站起身,也跟着起了身。厉峥取下袖下襻膊,行至门后衣架旁,戴上乌纱帽,取下裘衣穿在了身上。岑镜也取过厚斗篷,“我送送你。” “好。”厉峥应下,转而看向岑齐贤,“师父可要保重身子。” 岑齐贤连忙应下,他本也想一道去送送厉峥,可念及他们二人或许有话说,便没有跟出去。只送到屋门口。 岑镜和厉峥出了院子,待来到院门处,厉峥转身看向岑镜,对她道:“登闻鼓院附近,你爹安排了人看守。五日后,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重重点头,“嗯。你也万事小心!” 厉峥应下,拉开岑镜的院门,在巷子里四下瞧了一眼,而后出门离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岑镜关上了院门。 岑齐贤也于此时出了岑镜的屋子。来到院中,他看了眼院门,向岑镜问道:“厉大人回去了?” 岑镜看向岑齐贤,点点头,“嗯。” 每日除了吃饭的时候,岑齐贤很少进岑镜的房间。夜里的冷风中,岑齐贤将两手缩进了袖中,而后看向岑镜,问道:“厉大人瞧着待你很是真心。连我这般贱籍人户,他都跟着你称一声师父。姑娘你别嫌我多嘴,翻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你又不去考女官。厉大人多好,长得又好,待你又好。抓紧些把亲成了。” 岑镜无奈失笑,伸手将岑齐贤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师父你莫操闲心,抓紧回去睡觉!快去!” 岑齐贤不渝地瞥了岑镜一眼,悻悻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只剩下岑镜一个人,月已高悬。深冬的月色宛若银霜般落在身上,岑镜不自觉看向院门,方才厉峥离去的方向。 她的眸色渐深,眼底闪过一丝做下决定的坚定。她从前一直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以为厉峥永远不会变,永远会拿着他那一套行事章法对待她。 但未成想,那微弱至几不可见的几率,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聪慧如他,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真的变了,不止是行为的变化,更多的是心性的转变。曾经那片贫瘠的土壤上,真正长出了属于他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的灿烂花田。 她不是那等活在过去里,固守着曾经的伤害自苦之人。伤人的刀既已消失不见,她又何须继续为难彼此?他既不愿放下,而她心里也全是他。为何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在未来的生活中,去一起搭建独属于他们的新的可能! 今夜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如此的平凡,却又如此的令人贪恋。待她爹伏法,她就拿着婚书找他兑现去,这般成不成?他应当是全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孕育子嗣。厉峥爱她,爱的是她这个人,她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当成是什么障碍。 若有朝一日,他为了子嗣转向旁人。那她也可大方地离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这般选择的原因,因此也不会因此事而徒生自贬之心。他若接受便来,若不能接受便走。 岑镜看着院门的目光柔和而静谧,也不知为何,自那日在邵府,看着婚服,神魂跌至绝望的那夜后,她心间有些东西似是就发生了变化。若说从前心似一颗寻找归属的漂浮的种子,那么自那夜后,她的心就找到了归属,落地生根。现如今的她,心境稳定,自足。 她就是她,永远不会因一人之去留而有任何改变。从前她会因贱籍身份而心生枷锁,担忧着未来而不敢向前。现如今她失去了身为女子的生育之能,她却不再如从前般会因自身缺陷而心生烦扰。现如今的她,心上已无任何枷锁。既能安心享受与他相爱的时光,也能坦然接受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且不再因忧心未来而阻碍眼下。 如此想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岑镜梳洗后熄灯上了榻。 躺在黑暗中,岑镜眼睛看着铺满月光的窗户,有些出神。既然五日后便可前去告状,那她这几日得抓紧准备起来! 她脑海中反复想着今日厉峥的话。他今日离开时,为何会说,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邵府里有暗桩,他知道她爹在登闻鼓院附近安排了看守。这是眼可见的危险。但是他却说,我若可以……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若是他势必能做到,他不会说这般两可的话。可他却这般说了,那就是……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什么原因无法插手。 岑镜微微蹙眉,若是他无法插手,她就得自己想法子进登闻鼓院。且整个案子,他已明确告知于她,她得靠自己本事走到皇帝面前去。皇帝若要完成制衡分化,势必会让她这个案子告成。可真正困难的是,她得有能力走到皇帝面前。 敲响登闻鼓后,皇帝会亲审此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他须得安排人取证查探。而皇帝要安排的人,多半是三法司的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必要的情况下,也会叫锦衣卫插手。倘若是下令叫厉峥插手取证就好了。可厉峥说他无法插手,想是另有缘故。 而现在徐阶已经承诺,在此案上,不止三法司的人,满朝文武,都不会帮她爹。那么她成功的概率就很大。可眼下的问题是,她不知她爹会如何反击。 现如今她手里有她爹亲自签写的义绝文书,但难保她爹不会继续揪着以女告父做文章。所以……她必须要将她爹的案子,钉死在国贼上! 可是她手里的证据,只有三样。娘亲被害的铁证,她爹勾结严家的铁证,以及借仇鸾案诬陷外祖家的铁证。这三样证据,都无法将他指向国贼。 岑镜眉蹙得愈发的紧,在被子里大大翻了个身。她的手不自觉摸上主腰上别着的护身符。 明日,且再细细研究一遍《刑律》,她就不信,她一点漏洞都找不到。若是实在无法将其指向国贼,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认下她爹亲写的义绝文书,能叫她免于以女告父的责罚。 思虑许久,岑镜心间大致理出了一个头绪。 明日仔细研究《刑律》。证据方面,将能做足的准备全部做足。若五日后,厉峥无法送她进登闻鼓院。那她就雇几个打手送她过去,只要能拖住她爹安排的那些人,只要登闻鼓响,那她就算是过了第一关!至于剩下的事……她只能随机应变。 岑镜脑海中想着之前在江西时,她每一次应变决策之后的结果,心间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她善于应变,她也一定能像过去的每一次,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146章 这一夜,岑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虑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岑镜起床梳洗后,便去跟岑齐贤说,已等到告状之机,这几日她需全心投入此事。岑齐贤听罢,重重叹了一声。他只叮嘱岑镜,万事思考需得严谨,准 备需得万全。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自专心给岑镜做饭,煎药。 岑镜向岑齐贤告知之后,便从书柜中取出《刑律》仔细翻看起来。 整整在《刑律》中埋头一个上午,岑镜才算是捋出一些头绪。她手中的三项证据,尽皆为铁证。但这三个证据,都够不上国贼。若是无法将父亲钉死在国贼上,即便她走到皇帝面前,也难保她爹不会拿“干名犯义”来裹挟舆论。届时哪怕皇帝有心偏袒,接了状纸后,怕是第一件事不是审案子,而是先将她拉下去打上一百大板。 这《刑律》研究了一上午,思来想去,还是得将手里的证据,引到严世蕃通倭谋反的案子上去。 而她现在手里的三样铁证,若是换个讲述方式,便可串联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案子。这案子本身,是她爹为攀附严党,栽赃岳父,残害原配。可若是换一种说法,这个案子,便可变成她爹为严党谋逆铺路,是严世蕃谋逆案的帮凶! 思及至此,岑镜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如此看来,等到了皇帝面前,她不能只说邵章台勾结严家栽赃忠良。而是要说,祖父荣世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管天下地图边防,严党看上了这个位置。而邵章台,便是严党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一把刀。当年祖父的案子,便是被诬陷为暗帮仇鸾通敌。那么如今转手偷换,她爹便不是简单巴结严家,而是为严家布局谋反的马前卒。而那批用以栽赃她祖父的火器,就会转而变成她爹襄助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所以,她不能等到五日后去,而是要等到严世蕃案案发后再去。只有这个时候去,她告父的案子,才算是给皇帝递了刀。但厉峥说五日后,莫不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严世蕃案相关的风声? 岑镜手握着《刑律》,在屋里缓缓踱步。若依照这个法子,她告父的状书就得重写。而母亲留下的状书便不可再用。思及至此,岑镜重新坐回桌边,提笔研墨,开始重写状书。 漆黑的墨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封新的状书,逐渐写成。在写状书的这个过程中,岑镜忽觉有些讽刺。她要为母申冤的案子,竟是不能仅仅是为母申冤,而是需得将案子置于更大的局势下,为母申冤,反而成了顺道。皇帝要的,不是邵章台栽赃忠良,残害原配的真相。而是借这个案子,反证严党确实谋反的同时,还要借此完成对文官的制衡分化。 新的状书落成,岑镜仔细读了几遍,发觉暂无漏洞,便放下了笔。放下笔后,岑镜解开衣襟,从主腰上取下那枚护身符,而后将其上的布剪开。 布被剪开的刹那,数张折成三角的纸,从里头掉了出来。岑镜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状书。两张状书放在一处,岑镜细细比对起来。看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讲述方式,岑镜眼微眯。她忽地发觉,这状书,便同她之前撒谎一般无二。都是以控制讲述方式来换取空间与权利。她唇边不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忽觉这世上的事,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无甚差别。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无非都是一个个故事。或真或假,真假难辨。 岑镜的目光从状书上移开,落在严世蕃账册原本中关于她爹的那两页纸上。岑镜伸手将其拿起,展开,而后同状纸放在了一处。跟着便是当时为母亲验尸的尸格。以及……岑镜拿起最后一张尚未展开的纸,指尖微微泛白。她唇微抿,最后这张,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严密掌握局势,以静候最佳时机。 但她眼下不敢出门,要掌握局势,就得有人在外头做她的眼睛。厉峥若是晌午还过来吃饭的话,可以跟他问,可若是他不来。她得另想法子。 岑镜在家中等了一日。 这一日,午饭和晚饭,厉峥都没有来。第二日晌午,厉峥还是没有来。于是在第二日傍晚,每日来给他们送菜的嗦唤来时,岑镜又多给了他几两银子。告知他,帮她在外打听每日朝中发生的要紧事,并将每日报房出的邸报买一份与她送来。嗦唤欣然应下。 余下的几日,厉峥都没有再来她家吃饭。而她每日除了反复研究《刑律》,便是时刻从嗦唤口中以及他送来的邸报中,密切关注朝中的动向。 一直到四日后的这日傍晚,嗦唤再次敲响了岑镜家的院门。 岑齐贤照例在问清来人后开门,嗦唤提着新鲜的菜进了院中。岑齐贤找的嗦唤是名年过五十的男子,姓钱。 一进院,钱嗦唤将手里的菜交给岑齐贤,并对岑齐贤道:“嗬!今日朝中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岑镜在屋中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刑律》,掀开帘子便来到院中。岑镜看向钱嗦唤,紧着问道:“何等大事?”可是严世蕃案案发? 岑镜紧盯着钱嗦唤,只觉自己四肢都开始发麻,气息都有些乱。 钱嗦唤从衣襟中抽出邸报,往手心里一打,瞪着一双眼睛,惊诧道:“是北镇抚司的那位活阎王,今日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合刑部、御史台一众文官告至西苑!” “你说什么?” 锦衣折腰 第158节 岑镜只觉一桶冰水自头顶轰然浇下。她手脚全不听使唤,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冲至钱嗦唤面前。岑镜一下从钱嗦唤手中夺过邸报,仔细翻看起来。 岑齐贤怔愣地看着岑镜,只见那邸报在她手中,正在不住地颤抖。 邸报上白纸黑字,都察院肃清朝堂,揭露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累年恶行,皇帝震怒,削职下狱! 削职下狱…… 岑镜的脸色瞬时间变得煞白,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个消息便似惊天响雷般骤然乍现,惊得岑镜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会如此?没等来严世蕃案案发的消息,怎会等来他出事的消息?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话,开始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没等岑镜反应过来,钱嗦唤两手往袖中一揣,已接着道:“真是没想到,北镇抚司那只恶鬼,京中谁人不闻名而惧?竟是也有今日?前些时日还是风风光光的青年才俊,就这么被削职下狱了?听说是因罗织罪名,陷害清流,受贿行贿,被皇帝厌弃。收了赐服,收了绣春刀,被下了狱听候发落!” 岑镜看向钱嗦唤,问道:“可知他下了哪处大狱?”若是刑部大牢或大理寺大牢,可就麻烦了! “自是诏狱。” 钱嗦唤看着岑镜的神色,面露困惑。但他只是个跑腿的,并未多想,只接着笑道:“也是报应。曾经执掌诏狱,如今竟是被关入诏狱。啧啧……” 听厉峥是被下了诏狱,岑镜心间的担忧反而稍缓些许。诏狱是他自己的地方,到处都是自己人,他想来暂时不会有什么事。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狂跳,引得岑镜气息都有些紊乱。汹涌的气血更是一阵阵地往脑袋上涌,便似被勒上了一根绳索,不断地收紧又放松,直叫她感到头晕又生疼嗡鸣。 岑镜强自稳住情绪,对钱嗦唤道:“劳烦,劳烦!” 钱嗦唤看了看岑镜,向岑镜拱拱手,道:“今日的菜和消息已经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钱嗦唤转身离去。 钱嗦唤走后,岑齐贤立刻上前将院门锁上,而后拉着岑镜就进了自己屋。进了房中,岑齐贤神色间的慌乱这才彻底外显,紧着急道:“厉大人怎会出事?啊?” 岑镜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在安慰师父的同时,也强逼自己冷静。 岑镜双眸有些出神地看着地面,语气是罕见地冷肃,“之前我爹便以为我的靠山是厉峥,他许是早就动了铲除厉峥之心。再兼此次,他为给我铺路,得罪了徐阶。难保徐阶未生铲除之心。” 岑镜猛地看向岑齐贤,目光灼灼,“现在任何揣测都无用!我得去诏狱见他一面!有些消息,我必得当面问清楚!”只有问清楚,她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他! 岑齐贤一把握住岑镜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 岑镜应下,转身大步离开了 岑齐贤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岑镜取出风帽戴在头上,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又披上斗篷。她紧着回到卧室,拉开柜子,从柜中取出一条羊毛毯子。这毯子不算厚,但却是纯羊毛所制,披在身上很是保暖。跟着又从外间的抽屉里取出几包老鼠药。 在诏狱一年,她太知道诏狱的情况。夏日苦热,冬日酷寒。尤其是夏日里,鼠患疫病盛行。经常有犯人夜里被老鼠啃坏耳朵鼻子。拿好这两样东西,岑镜拉下风帽,便大步出门离去。 好在金台坊离北镇抚司很近,她无需在街上抛头露面,走快些,避着些人,应当不会被她爹的人发觉。 看着脚下的路,岑镜的视线逐渐模糊。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那些话,再次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想是早已预料这般情形。所以才会跟她开那种玩笑,所以才会说,若是可以,他会亲自送她去。若是不成,就得靠她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原是如此! 泪水划过被寒风吹凉的脸颊,显得格外滚烫。岑镜不自觉去推演未来的情形。若是按照钱嗦唤方才所言的罪责,属数罪并罚,按照大明律。即便留住性命,约莫也会被削籍为民,追夺封诰,发配边远之地充军。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断不能接受厉峥走上此等绝路! 恍惚间,岑镜已来到北镇抚司。 在门口守卫的人正好是精锐缇骑中的熟人。正欲拦人,岑镜抬起了头,“二位哥哥。” 那锦衣卫一见是岑镜,瞬时大喜,一双眸似终于瞧见了主心骨,忙道:“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可是听闻堂尊出事?快快快,先进去。” ----------------------- 作者有话说:嗦唤:古代版外卖小哥兼跑腿,宋代时便有了。 第147章 那锦衣卫忙陪着岑镜大步往里走去,边往里走,那名锦衣卫紧着道:“前日便听闻邵总宪同一众文官去了西苑,据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提交了证据。在皇帝跟前僵持了几日,今日皇帝下令削职下狱。” 那锦衣卫语气间愤愤不平,“要我说纯属栽赃陷害!堂尊办事一向谨慎小心,又执掌北镇抚司,他们手里哪来的什么证据?一面骂着咱们堂尊罗织罪名,一面自己又在罗织罪名。” 岑镜静静地听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文官栽到厉峥头上的那些个罪名,倒也不算冤了他。但是整个官场上,就那三样罪名,谁人不沾?若是洪武爷在世,如今这满朝文武一个也活不了! 说话间,岑镜已同那名锦衣卫进了二堂。那锦衣卫将岑镜往项州屋里引,快到门口前紧着道:“兄弟们都慌了神,项哥赵哥他们正想法子。大家伙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镜姑娘,你可一定要将堂尊救出来!” 岑镜看向那锦衣卫,重重点了下头。天无绝人之路,世间万千法,她总能给厉峥寻得一线生机。 那名锦衣卫敲响了项州的房门,房门很快被拉开,项州高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赵长亭和尚统也都在他的房间里,两个人都围桌叉腰站着。 岑镜抬头看向项州,“项哥。” 待看清岑镜面容的刹那,项州眸色一亮,“镜姑娘!”话音落,屋里的赵长亭和尚统立时抬眼,大步迎了过来。 项州紧着侧身让岑镜进了房间,而后关上了房门。 赵长亭看着岑镜,一直悬停的心似是终于寻到了一份依仗,连声叹息,“好!好!你回来就好!” 尚统紧盯着岑镜,连忙插话,“嫂子你脑子好使,你快想想法子!” 岑镜浅吸一气,看向三人,问道:“我爹三日前便已联合人去了西苑?削职下狱的圣旨是今日才下的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项州对岑镜道:“按理,堂尊执掌北镇抚司,他犯事之后,理当避嫌交由刑部或者大理寺处置。但是陛下却下令将堂尊关入诏狱,想是并非完全放弃他,只是被文官逼得没法子了。” 岑镜微微抿唇,点点头,“我私心估摸着也是这个缘故。” 说着,岑镜看向三人,“但若要想法子救他,我得先同他问问详细情况。皇帝可有令安排人执掌北镇抚司?我能否去见他一面?” 项州点了下头,“能!陛下尚未明言由谁来暂代掌北镇抚司事。但如今职位空缺,掌锦衣卫事朱左都督约莫会按例巡查。眼下北镇抚司还全是自己人。” 自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升任正一品左都督后,以左都督之职掌锦衣卫事,那之后指挥使一职便一直空缺。陆炳过世后,便由同为左都督的朱希孝掌锦衣卫事,指挥使一职同样未设。现如今,朱希孝算是厉峥实质上的顶头上司。厉峥削职下狱,在皇帝未明言之前,朱希孝暂代掌北镇抚司事确为惯例。这位朱希孝还不知是何情形,在他的人来北镇抚司之前,这里依旧是厉峥的地盘。 项州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镜姑娘进诏狱,我和尚统在这儿守着。” 赵长亭应下,“镜姑娘随我来。”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外走去。 岑镜向项州和尚统行个礼,紧着便跟着赵长亭离去。 在二堂后的院中,韩立春、梁池等一众熟人亦见着了岑镜。众人虽满心里高兴,但念及此时事出紧急,都未来及寒暄。只是边往里走,众人边跟着说了些担忧与嘱托。 待进了诏狱,那股冬日里熟悉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岑镜的心不由揪起。过去的一年多里,她无数次进过诏狱。可唯独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来诏狱里见厉峥。 边往里走,赵长亭边低声对岑镜道:“妹子,别太忧心。都是自己人,堂尊在这里受不了什么苦。你们且安心说话,什么时候出来都成。” 话至此处,赵长亭眉眼微垂,唇不自觉深抿一瞬,跟着蹙眉道:“前些日子,他忽然给了我们三个每人一万两银子。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我私心估摸着,今日这般情形,许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那张嘴,有些话不会说,有些事你要往细里问!”只要消息掌握得足够细,他相信岑镜能想到救人的破局之法! 岑镜不由看向赵长亭,想着厉峥那日来她家吃饭时的画面,她心底没来由又是一股子气。可这一次,他提前能告知她的都告知了,而关于他自己,他却只说在赌,没有任何计划。甚至还在想着送她进登闻鼓院。他预感到可能会出事,但这次的出事,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思绪烦乱间,赵长亭已带着岑镜来到中间一处牢房门前。岑镜迫不及待便往里看去,正见厉峥身着素白的直裰,直裰外头套着裘衣,未戴冠帽,坐在牢房里的木榻上。 见有人来,厉峥转头便看了过去。他先看到了赵长亭,正欲询问,一旁的岑镜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看清岑镜面容的瞬间,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岑镜?”他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几步便来到牢门后。 厉峥伸手握住栏杆,从空隙里看出去,“你这么快便收到了消息?”赵长亭他们并不知晓岑镜如今的住处,不可能是他们去请,而是她自己收到消息后赶来看他。 看着牢房里头的厉峥看着她笑,岑镜一下便红了眼眶。她伸手盖在厉峥的手背上,他的手已是冰凉彻骨。岑镜低眉看了一眼他的手,这才又抬头看向他,“怎会如此?”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却未回答岑镜的话。他眉眼微垂,目光落在岑镜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上。这般不自觉地亲近,这是不是证明,她的心里,现在很忧心他? 说话间,赵长亭打开了牢房的门。他将其推开,转头对岑镜道:“妹子,进去说。我在外头等着。” 说着,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接着对岑镜道:“有什么话慢慢说,自己地方不必着急。你的职务堂尊还给你留着记档呢,便是有人来,你也是北镇抚司的仵作,别说进诏狱,便是睡在诏狱里都没人能挑得出错来。” 岑镜向赵长亭颔首致谢,“多谢赵哥。” 赵长亭道了声客气,而后看向厉峥。二人相视,相**了下头,赵长亭便暂且离去。 岑镜松开厉峥的手,绕至牢房门内走了进去。她直接来到里头的小榻旁,将手里的毯子放在小榻上。厉峥才走几步,未及跟上去,岑镜已转身迎上来。 她将厉峥两只手拉起,合在一处,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指尖,时不时哈口气,搓一搓。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怎没都没穿件外衣?”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同他相比,她的两只手又细又小。可就是这般一双纤细的手,此刻居然还担忧着,想要给他暖起来。厉峥就这般看着岑镜,眸光化作一汪暖烘烘的清泉。 他反手握住岑镜的手,拉着她来到榻边坐下,对她道:“圣旨下来时,我正在二堂里头,直接被剥了飞鱼服和乌纱帽。所以就没有外衣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身上,宽慰道:“我这不是还穿着裘衣吗?长亭他们给拿进来的。别怕,我进诏狱跟回家一样,兄弟们会照顾我的。” 岑镜听着他的话,微微撇嘴,编排道:“手这般冰。”岑镜从他手中抽出手,拿过带来的羊毛毯,将其展开绕过厉峥的身子,而后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拉住了羊毛毯两侧的边缘。 给他裹好羊毛毯子,岑镜这才问道:“事情怎会到这般地步?可是因为得罪了徐阶?” 厉峥听着岑镜的问话,神色认真了下来,他缓声对岑镜道:“文官意欲把持朝政。削弱锦衣卫的权力,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按照徐阶原本的打算,是要等严世蕃案后,再整顿锦衣卫。但是你爹等不及了,而在徐阶那里,我又成了弃子,他自是不会再拦着你爹对付我。” 岑镜静静的看着厉峥,眸色闪过一丝愧疚,“可是因为你用通倭信威胁徐阶孤立我爹?我爹针对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对吗?”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缓一眨眼,道:“就算没有你,没有爹,严世蕃案后,徐阶依旧会整顿锦衣卫。届时还是会拿我开刀。” 厉峥这般试图转移焦点的话,岂能瞒住岑镜?岑镜唇微抿,“可若是没有我,你不会威胁徐阶。徐阶不会视你为弃子。他即便是从你入手,也顶多是降职或罚俸,不至于削职下狱。” 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太聪明也不好,着实是哄不住。厉峥轻叹一声,到底是说出了心底的话,“自我阿姐过世那日,我便在想,活在世上,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在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只剩下你一个,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果然是因为她。 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眸光颤动得愈发厉害。她宁愿去相信厉峥有更多的理由。可事实是,他做的这些事,最直接的缘由,就是她! 再不敢相信,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得不信。这世上,有一个为了她能好好活着,为了她的目的能够达成,谋划布局,甘愿毁掉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看着岑镜这般忧虑又动容的神色,厉峥唇微抿,接着对她道:“是你教会我,有些东西,妥协是换不来的,唯有反抗。我阿姐离开的那日,我便已决定,拿官位出来作赌注。” 岑镜听他这般说,兀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肺腑都跟着渗入寒意。岑镜伸手,隔着羊毛毯握住厉峥的手,“事已至此,你还能瞒什么?所有事,都细细说与我听。” 第148章 隔着羊毛毯,她掌心的温度缓慢又绵长地渗透进来。厉峥指尖微颤,反握住她的指尖。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这次无事瞒你。那些没说的事,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眼下倒是木已成舟,已发生之事,我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话至此处,厉峥轻叹一声,眉眼微垂。沉吟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宛若幽月静深下的泉潭,“那日我去见皇帝,向他请罪,他已知晓我去江西时曾暗查严世蕃。那日他同我聊了许多,我向他承诺会以身入局,借着你的案子,帮他完成制衡的计划。皇帝会尽力保下我,但若是文官施压太过,他也未必保得下。之后我便以通倭信威胁徐阶,保你能告赢你爹。” 岑镜全部听罢,凝望着厉峥,头微侧,眉峰不自觉拧在了一起,“所以眼下,你的命尽皆压在皇帝身上?”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锦衣卫的靠山,本就是皇帝。既有皇权特许的权力,同时生死也同皇帝系在一处。” “所以……”岑镜唇微抿,嗓中似有哽咽。她竭力吞咽一瞬,方才能继续开口,“所以这次的整个布局,无论是皇帝的目的,还是我的目的,都系于你以被徐阶放弃为代价,为我换来一个机会这一线上。” 岑镜那一双眸紧紧盯着厉峥,忽地颤声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的官位,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 锦衣折腰 第159节 过去那个厉峥冷肃的面容,不断与眼前的眸光静深的他重叠。这若换作是五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峥会有如今的这一面。可是这一刻,他的生死悬于一线,她竟反而盼望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厉峥。永远只做最有利的决策,而不是像她一般,为了心中那点不知所谓的光亮,甘愿做一个赌徒。过去厉峥看着那般的她,心间的担忧是不是也如自己此刻这般? 岑镜嗓中的哽咽愈发厉害,她眉眼微垂,似相问又似自语,“你过去从不会如此。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会谨慎地算好下一步的落脚之处……” “岑镜。” 厉峥开口打断了岑镜的话。岑镜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眼前的他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见跌落泥淖的惶恐。他的眸光如今看起来是那般的沉稳而又柔和。仿佛那双眸后神魂里,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再也无需时刻凌厉,时刻紧绷。再也无需……用掌控获取安全。 厉峥就这般望着岑镜,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可每一个字又都是那般的具有落字千斤的力量,“我想让你赢!想让你一直赢。” 过去她无数次豪赌的场景再次一一出现在眼前。明月山瀑布旁,她抱着王守拙,从布老虎中取出线索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踢上他小 腿骨的那一脚;月亮湖畔山洪中不断传出的求救鸟哨……他从不屑,到理解,再到敬佩。直到如今,他甘愿成为她赌徒路上的同行人,去为她的赢做一个开路的先锋。 他真的想看她赢! 她举灯向前的那条路上,容得下恶鬼般的厉峥,容得下昔年自在的沈峰,也容得下举剪自尽的姐姐,更容得下……那千千万万被无声无息吞没的冤魂。即便他知道,他们的挣扎,撼动不了这铁水浇筑的森罗鬼殿。她举起的灯,便是连她自己的脚下都照不明。可是……他就是想看她赢,哪怕只赢一次。 思绪流转万千,隔着羊毛毯,厉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交汇的每一次流转中,他的眸光愈发静深如幽潭,“代价?不重要了。看到我阿姐尸身的那日起,权势、前程、性命……都不重要了。我以为它们能带给我绝对的安全,我以为算无遗策会让我不再经历任何动荡。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它们什么也护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我自己心里,在我真的想拼死守护的那一刻里。过去我的恐惧驱使着我,让我去追逐官位,追逐所谓的最优决策。可活在这世上的人,人人皆是周乾。根本没有所谓的最有利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它要付出的代价。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他何曾说过这么多如剖心取出的话来? 岑镜已逐渐红了眼眶。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他们在厨房洗碗时,他提起当日在明月山中的那些话来。那日在月亮湖的后山,她每一次甩出飞爪后,都是踩着他的腿面借力。如今的情形,同当时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岑镜的心忽地剧烈一颤,她蓦然伸手,抱住厉峥的脖颈,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泪水大颗地落下,滴落在披在他身上的羊毛毯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陪在身边。他已让她借力,后半程路,得她自己去走!倘若他此番是否能化险为夷,是系于皇帝是否能保下他,那么她或许可以在皇帝身上想法子。 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再次钻入鼻息,与这诏狱里时时散发的腥臭截然不同。厉峥撩开羊毛毯,亦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微微侧头,埋首在了岑镜颈间。回想着过去相处过一年多的时光,他忽就觉得格外可惜。那么长的日子里,他竟是只当是个验尸的仵作。与现如今的朝不保夕相比,那些时光,是何等的珍贵?他竟是……白白浪费掉了。 相拥许久,彼此谁也不曾放开。厉峥头微侧,在岑镜耳畔道:“我没法儿送你进登闻鼓院了。但是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我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是你熟悉的哥哥们。只要你进了登闻鼓院,敲响登闻鼓畅通无阻。不要拖太久,若是人员安排有变,敲鼓怕是会遭遇为难。” 岑镜松开了厉峥,双臂仍旧搭在他的脖颈上。她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把握时机!”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问道:“你可知严世蕃案徐阶何时动手?” 厉峥双臂环在岑镜腰际。他眉眼微垂,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已经被下狱,徐阶想是会乘胜追击提出限制锦衣卫权力一事。但皇帝怕是不会叫他得逞。我私心估摸着,皇帝怕是会主动推动严世蕃案的进程,如此这般,限制锦衣卫权力的事,便可被掩盖。”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岑镜不由轻咬一下唇,而后徐徐点头,“我得乘严世蕃案的东风!” 厉峥听她这般说,并未再提之前叫她五日后去敲鼓的计划。如今他在诏狱里,外头的事,只能全部由她自己去判断局势,去做决定。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你且自己留神。等一下出去后,找长亭再去要些吹箭,再去要一把弓弩,随身携带。若是他调配方便的话,最好再要一把火铳。火铳你虽没练过,但是和弓弩用起来差不多,只是后坐力会更大些。将它当弓弩使,你做得到。” 岑镜闻言失笑,对厉峥道:“火铳便算了,开一枪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去要把弓弩就好。” 厉峥徐徐点头,“你看着办便是。” 岑镜应下,冲他抿唇笑笑。她似是想起什么,身子猛然坐直,一下放开厉峥,“哦!对了。” 说着,岑镜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老鼠药塞进厉峥手里,“老鼠药,你到处撒一点。可别夜里被老鼠啃了鼻子。” 厉峥一下笑开,看着手里的老鼠药点头应下,“好。你如何说我如何做便是。” 眼前这位过去的活阎王忽地这般听话,岑镜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她微微瞪眼,忽觉脸颊莫名有些烫。 该聊的事都已经聊完,该交代都已经交代完。她已在诏狱待了许久。她很想多陪厉峥一会儿,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她暂时还是莫久留的好。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色渐趋坚定,眼前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会从世间万千事中找出一个法子,叫他好好走出诏狱。世间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一定做得到!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你照顾好自己。趁着现在诏狱里都是自己人,厚被褥、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品,你多要一些备在身上,以防诏狱局势出现变故。” “好!”厉峥点头应下,“诏狱阴冷,如今你身子未好,早些回去吧。” 岑镜点点头,“嗯。” 厉峥眉眼微垂,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岑镜点头应下,站起身,“记着我们的约定。要一起活!也别忘了,等你出来后,我还有桩要紧事同你讲。”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眉微抬,“好!”若是如此,他便是爬都要爬出诏狱了。 岑镜复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抿唇颔首,拉起风帽重新戴上,转身出了牢房。厉峥行至牢门处,伸头出去看着。直到看不见岑镜的身影,他方才关上牢门,自己上了锁。 厉峥来到诏狱门口,正见赵长亭和几个兄弟围着炭盆坐在烤火。岑镜上前行礼,“赵哥,诸位哥哥。”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岑镜对众人道:“来日再与诸位哥哥闲话,今日我得走了。” 其中一名锦衣卫道:“好。镜姑娘保重!你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堂尊。” 余下几人连忙附和。岑镜再复行礼。 赵长亭来到岑镜身边,虚指了下诏狱的牢门,对岑镜道:“走吧,我还有事同你 说。” “好。”岑镜跟几位锦衣卫告别,同赵长亭一道出了诏狱。岑镜看了看身后厉峥所在的方向,提醒道:“牢门没锁。” 赵长亭笑道:“无事,堂尊自己会锁。” “哈……” 不知为何,岑镜忽地笑开。这一刻,她心里是又好笑又心酸。 待来到院中,赵长亭从怀中取出三发遂发烟花,递给岑镜,“这是锦衣卫集结的信号烟花。是兄弟们商量过后,由韩立春送到我手上的。如今堂尊出了事,你也不甚安全,哥哥们担心你。大家伙儿的意思,是叫你将这三发烟花带在身上,若遇险,随时发信号,哥哥们会去救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看着赵长亭手里的烟花,不由抿唇,眸光跟着颤动。她道了声谢,而后接过了烟花。 赵长亭接着道:“堂尊出事前,曾交给我一口箱子。他告诉我,若他有事,便将这口箱子交给你。你现在住在哪儿,我晚点给你送过去。” 第149章 岑镜一听赵长亭这般说,微惊一瞬。跟着她便明白过来,他怕是预感到会出事,所以提前将这些东西交给赵长亭,给她安排后路。念头这般往脑子里一过,原本的动容里瞬时便裹上一层愠怒。 岑镜抬头对赵长亭道:“我家就在金台坊集英巷,乙亥号,离他家不远。不过……” 岑镜抿一下唇,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接着道:“劳烦赵哥这两日寻个机会告诉他,若他有事,他留给我的箱子,我便一辈子不打开。” 赵长亭闻言,哑声张了张嘴。两息过后,他低眉笑开,“成。就这般说。” 岑镜接着对赵长亭道:“赵哥,我还得跟你要一把弓弩,一筒弩箭。吹箭也再来几根。” 赵长亭点头应下,“好,你稍等我一会儿。”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兵器库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长亭拿着一把弓弩,小臂上挂着一个箭囊朝岑镜走来。来到岑镜面前,赵长亭将两样东西交给岑镜,道:“箭囊和弓弩都可以挂在后腰上,冬日里刚好能用斗篷遮住。” “多谢赵哥。”岑镜伸手接过。弩箭较短,箭囊也不长,确实可以按赵长亭所言藏在斗篷里。但能随时贴身带着的,只有吹箭。看着岑镜收好弓弩和箭囊,赵长亭将一把吹箭递给了岑镜,约莫有六七支。岑镜亦接过收好。 见岑镜都收好后,赵长亭对岑镜道:“你家不远,我送你回去。送你回去后,我回趟家,把堂尊叫我转交的箱子给你送来。” “好。” 岑镜应下,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来到二堂,二人先去了项州屋里,跟项州和尚统道别。尚统又叮嘱了几句叫她一定想法子救堂尊,他们随时待命后,岑镜便同赵长亭一道出了门。 二人都不曾掌灯,但好在月光明亮,每一步都似走在银色的霜上,行走并不受影响。走到回家的路上,岑镜问道:“赵哥,厉峥的事,可有影响到你们几人?” 赵长亭摇了摇头,“今日堂尊被下狱后,我们几人都去了牢房里。堂尊给我们剖析了局势。听堂尊的意思,文官是打算限制锦衣卫的权力,但陛下不会叫他们得逞,所以堂尊的案子陛下不会放任着让他们牵连甚广。文官打算拿堂尊开刀,陛下便叫他们手里的剑只能对准堂尊。因此,我们没受牵连。” 岑镜听罢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说话间,二人刚好路过厉峥家门口。岑镜不由缓了步子。抬眼看去的瞬间,岑镜一怔。他家的院门上,竟还贴了封条。方才去北镇抚司时,她满心里见厉峥,路过他家时并未留意。 岑镜诧异看向赵长亭,“还抄家了?” 赵长亭瞥了一眼厉峥院门上的封条,叹了一声,“嗯。抄出不少黄金和白银,都进了国库。约莫是堂尊故意留下的一部分,人家要抄家,总得让他们有东西抄。” 岑镜又看了眼那封条,垂下眉眼,二人继续往前走去。赵长亭缓声道:“堂尊许是预料到了,才会提前将重要的东西转交给我。没直接给你,想是怕你担心。” 岑镜听着这些话,心口便似堵了一团湿絮,每一次呼吸,都深觉气息不畅。他总是这般,因着那份聪慧,总是比旁人看到的更多些,想得也总是更周全。可也正是这独特的行事章法,给了她这世上极好的爱,叫她如何还能放得下这个人? 恰于此时,一旁的赵长亭看向她。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似玩笑又似劝说,开口道:“堂尊过去,有些事办的确实混账。但咱们这些总办案子的人,判案终归是要讲究个量刑。他偷了几两银子,你总不能判他杀人的刑。自你离开诏狱后的这些时日,他受了那么些罪,也尽够了。你说是不是,镜姑娘?” 岑镜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她不由低声笑开,再次低眉颔首。只笑了几声,岑镜便敛了笑意,她看着脚下的路,对赵长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赵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叫你操心了。” 赵长亭看着岑镜唇边浅淡的笑意,一颗心彻底落地。他不由笑开,看来他俩这事儿,成了!这一刻,赵长亭想着厉峥在牢里的画面,不禁又是一阵揪心。老天保佑,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二人很快就到了岑镜家门口,赵长亭看着岑镜回了家,而后转身大步往自己家走去。 岑镜在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再次被敲响。待问清来人是赵长亭后,岑镜拉开了门。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赵长亭正将一口大箱子往外搬。 他很快搬着那口箱子进了院中,而后送进了岑镜的房间里。岑镜直接打开柜门,让赵长亭将箱子放了进去,跟着锁上。 赵长亭两手叉腰,看着上锁的岑镜道:“真不打算瞧瞧?” 岑镜收好钥匙,看向赵长亭,“真不!你就按我说的告诉他。”她也知这般行止似有些幼稚,可现如今她的心,便似是悬在一根钢丝上。仿佛只要不看,只要未竟,那根钢丝便不会断裂。 赵长亭失笑,“好吧。” 说着,赵长亭扫了一眼岑镜的屋子,赞道:“小家弄得挺好啊。” 岑镜失笑,给赵长亭倒上一杯热茶,“等这些事完了,都来我家里,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眼看着还有几日就过年了,堂尊却被下了诏狱。赵长亭轻叹一声,推了岑镜递来的茶,道:“我赶着回去,这茶留着,下次来的时候一块喝!” 说着,赵长亭便往外走去。岑镜连忙放下茶杯,追上去相送。待送到院门口,目送赵长亭上了马车,岑镜方才关上院门,去岑齐贤屋里和他说话。 同岑齐贤闲话几句话后,岑镜便回了自己房中。 余下几日,岑镜反复检查状书没有问题后,便将新的状书和证据都重新缝成了护身符,贴身别在主腰上。 日子就这般无波无澜地过了几日。除夕当日,岑镜和岑齐贤做好年夜饭,陪岑齐贤吃过后,岑镜往食盒里装了一份,跟着便去了诏狱。 北镇抚司至今未换新的司事。掌锦衣卫事朱希孝每隔两三日才来一趟,见北镇抚司的差事项州等人处理得都很好,便没再过多过问北镇抚司的事,更没有动北镇抚司的人手安排。毕竟姓朱,皇帝自家人,自是明白皇帝心思。 除夕夜,在外头震耳的爆竹声响中,岑镜在诏狱陪着厉峥吃了年夜饭,算是同他一道过了个年。这一夜,他们二人都不曾说那些烦心事,而是一直在闲聊,他们忽地想起去年除夕,便说了起来。 当时岑镜独自一人住在诏狱里,自是没什么半点过年的感受。厉峥拒了尚统的邀请,又不想回家,便自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当时他外出时在院中瞧见了岑镜。知她孤身一人,便将身上的几两碎银都给了她,叫她自己去外面好好吃顿饭。 岑镜谢赏后便离开了北镇抚司,她没有去吃饭,而是买了些香烛纸钱,去了母亲坟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娘亲的年。从母亲坟上回来后,她买了一串鞭炮,除夕钟声敲响时,她在二堂院中点燃了鞭炮。 之前并未觉着有什么,可如今再回想着说起来,才发觉,去年除夕,他们两个也算是一起过的。都是北镇抚司,只是一个在屋里,一个二堂。说起岑镜放鞭炮那事儿,厉峥拿着筷子笑,说他当时听见吓了一跳,站在二堂门后,全程看完了岑镜放鞭炮。岑镜听着亦笑,她当时怎么没发现二堂门后还站了个人? 陪着厉峥吃完年夜饭,待除夕钟声响起后,城中的鞭炮声达到了巅峰。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待鞭炮声渐熄,岑镜方才提着食盒站起身,同厉峥道别后离去。 回去后,岑镜莫名便有些焦灼。严世蕃的案子没有在年前案发,如今刚过新年,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本以为要等到元宵后,怎料正月初八,严世蕃案案发,满朝哗然。一场风波,真正地掀起。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三,林润截获倭寇书信,以江防急递送出,初七抵达京城。正月初八,嘉靖帝看完截获书信后,龙颜大怒,即刻下令“即着林润擒世蕃来京!” 初八傍晚,收到赵长亭消息的岑镜,手扶着院门的门框,看着门外的赵长亭,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擒严世蕃来京尚需些时日,但严世蕃案已经开始,这个空缺,正是她的 机会! 赵长亭站在岑镜院中,看向岑镜,道:“准备何时去敲鼓?” 锦衣折腰 第160节 岑镜从剧烈的动荡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赵长亭的眼睛,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开口吐出两个字,“明日!” 赵长亭抿唇点头,“好!我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抬手制止,“不可!” 赵长亭蹙眉不解,“为何?” 岑镜看向赵长亭,认真道:“厉峥已被下狱,我爹定是以为我已没了靠山。他在登闻鼓院附近,势必安排了人手。若是你们送我去,被他瞧见,他肯定还会对付你们。你们斗不过我爹!我需要你们帮我,但不能在明面上帮。”或许既可以收拾掉她爹安排的人手,又能不牵连他们所有人。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她洞明的双眸中闪着如明珠般的辉光。她这般神色,忽就叫他想起当时在月亮湖溶洞前。当时她说要去炸湖时,也是这般神色。赵长亭忽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腰背挺直,“有何计划?” 第150章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上次去诏狱里见厉峥,他说已将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人。我眼下的麻烦在前往登闻鼓院的路上。敲响登闻鼓后,鼓状一经收受,我便不能再回家,或被押入刑部或被押入都察院、亦或是诏狱。任何意外都可能来临,若是诏狱好说,若是刑部或都察院,我手里的证据怕是保不住。所以赵哥,紧要的几样证据,需要你帮我保存,待面圣审案之时,再交回到我手上。” 岑镜接着道:“我会想尽办法自己前往登闻鼓院,你们莫要现身。我尽量不牵连你们,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会放出信号烟花。届时便代表我已遇险,你们作为锦衣卫,本就有巡查京城治安之职,你们到那时再出现,合情合理。我爹便是想借此对付你们,一时半刻也没有合适的借口。” 赵长亭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将她的话反复想了好几遍,尽皆记下后,方才对岑镜道:“好,我记下了。” “赵哥稍候。” 岑镜向赵长亭浅施一礼,跟着便朝自己房间小跑而去。待来到房中,她解开衣衫上的系带,将护身符取下,而后又取出江西带回来的火铳,全部用布包装好,扎进包口,一并带着往外走去。 来到赵长亭面前,岑镜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而后道:“这里头便是重要证据!赵哥,此番就劳烦你保管了!” 赵长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冲岑镜一点头,“好!”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保重!” “嗯!”岑镜行礼应下,赵长亭带着布包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回到房中,重新写了一纸状书。之前写的状书已随护身符交给了赵长亭,她再写一份,一旦明日顺利,敲鼓成功就得递状。若出现意外,赵长亭那里则还有一份。 待写好状书,岑镜看着桌上未干的墨迹,下意识深吸一气。她心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从此刻开始,即将发生的一切,皆为未知。任何提前的排兵布局,都有可能被打破。任何的筹谋,都有可能付诸东流。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自己,相信她有应变的能力。 厉峥擅长谋定布局,而她则擅长机变。现如今,他已为她布好了局。接下来,就得看她的机变了。 思及至此,岑镜站起身,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轻轻叩响了房门,里头岑齐贤道一声进,岑镜推门走了进去。岑齐贤已在炉边的椅子旁站起了身。他看着岑镜进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半丝笑容都瞧不见。 待岑镜走近,岑齐贤开口问道:“可是要动了?” 岑镜站在岑齐贤面前,伸手在炉面上烤起了掌心,而后抿唇点了点头。 岑镜看向岑齐贤,唇边出现笑意,“师父,此去不知归期。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若我出事,全部财产都在我房里,你知道放在何处。你可要好生给自己养老!” 岑齐贤听着,瞬时红了眼眶。岑齐贤下意识紧紧抿唇,饶是如此,他的唇角还是在不受控的颤。 岑齐贤抬手抹了一把脸,而后看向岑镜,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做。” 岑镜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而后仰着脸笑道:“前些日子的羊肉姜汤,猪肉馅饼!”那日的饭,无论怎么回忆都好吃! “好!师父这就去拾掇。”说着,岑齐贤便朝门外走去。 看着岑齐贤出门,岑镜脸上的笑意瞬时消散,转而挂上一丝凝重。她调整了下心绪,重新挂上笑脸,大步出了岑齐贤房间,往厨房而去。 人刚到院中,岑镜便已高声笑道:“师父,我来给你帮忙!” 这一夜,师徒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后,岑镜将自己屋里所有柜门上的钥匙都交给岑齐贤,将自己的全部财产情况,都细细给岑齐贤说了一遍,包括之前厉峥买的那套三进的宅子。 岑齐贤还能如何,只能收下。他全程不发一言,只抿着唇,收下钥匙后,他收拾了桌上碗筷,往厨房而去。尚未走出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忽地止步。他静默好半晌,没有转头,只闷声道:“我这半条腿进了黄土之人,要你那些财产何用?活着回来!” 说罢,岑齐贤掀开门帘离去。 待收拾完厨房后,师徒二人便各自去歇着。 第二日一早,岑镜换上一身素衣,周身不戴任何首饰钗环。她将弓弩收在腰后,吹箭藏于身上各个能藏物之处。丝绦上一根,衣襟里一根,两边衣袖里更是装了好几根。待准备妥当后,岑镜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将状书揣进衣襟里,跟着便出门离去。 她的风帽帽檐拉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张脸。她出门后,并未着急前往登闻鼓院。而是先往马市而去。 一路上,岑镜一双眼隐在风帽下,时时留意着周围。好在全程安生,并未有半点变故发生。也没有见着邵府里脸熟的面孔。自是也没人留意她。 安全来到马市后,岑镜心下稍缓。 看来晏道安的消息不错,她爹早已撤回街道上寻找的人,只在各衙门附近派了人看守。 岑镜在马市里挑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付了钱买好马匹,她又就近买了马鞍装上。马匹准备妥当后,她准备找些人护送,可当人家问及护送去何处时,岑镜只道衙门。对面人听后,基本摆手作罢。显然,他们只是接些短工的活儿,并不想同官府扯上关系。岑镜问了好几拨人,便是提高价钱,都无人愿意接手。 无奈之下,岑镜只能牵着马,自己往登闻鼓院的方向而去。其实能不能雇到人护送,关系也不大。若是寻常的事,无须雇人护送。若是要紧的事,便是雇了,这些人也对付不了她爹的人。到时候人家只需搬出左都御史的官职,他们就都得退,聊胜于无罢了。 登闻鼓院,位于皇城西长安门之外。在路北侧。那里有三间向东开的小厅,旁边建有一座小楼。楼上悬挂的便是那面有名的登闻鼓。登闻鼓院中,每日都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以及锦衣卫官轮流值守。而看守登闻鼓院的护卫,都由锦衣卫出。厉峥已提前做过布局,她昨日提及今日告状时,赵长亭并未出言阻拦,想来今日轮值之人,便是锦衣卫官,说不准还是熟识之人。 岑镜牵着自己的马,走在马旁,高大的马匹遮挡了她半个身子。她依旧留意着周围,可就在快要靠近登闻鼓院所在的街道上时,她忽与路边茶摊上的一人四目相对。 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岑镜与那人,二人皆是眼眸微睁。岑镜立时抿唇,可不就是邵府里的护院。 岑镜猛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余光中,那人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岑镜见此也不耽搁,翻身一下上了马背。驾马便往登闻鼓院而去。可到底是在城里,她的马不能疾驰。 见她上马,那 护院拔腿就追,且在她身后高声喊道:“姑娘!你怎又发了癔症?家主担心你!” 此话一落,立时从街边各个店铺中跑出许多人朝岑镜追来。那些人尽皆是邵府中见过的护院。岑镜咬紧了牙关,她爹原是早就准备好了话术!就等着她现身,以得了疯病的理由被强行带回府去。 那护院复又高声喊道:“所有人帮忙拦住我们府上生了疯病的小姐,如人帮忙拦下,十两黄金重谢!” 十两黄金一出,立时便有许多人开始围堵岑镜。甚至有人拿上了工具,边躲避着,边去戳岑镜身下的马。岑镜一时被困在了街上。就在她打算赌一把,纵马冲破围堵时,七八个邵府护院从前头的路上疾跑而来,手里还拿着钉耙等工具。 前往登闻鼓院的路暂时被堵死,岑镜见此,立刻掉转马头,拐进了一旁的一条巷子里。 那护院立时高声喊道:“都去追!”说着,他又扯过一人吩咐道:“去通知家主,长姑娘现身了!”那人立时离去。 众护院陆续也将拴在附近的马匹拉了出来,陆续上马,追着岑镜而去。家主吩咐过,若是当真在登闻鼓院或者其他衙门附近见着姑娘,若是不能抓她回来,也要想方设法让她无法靠近衙门。 岑镜一时被十几个人从各处围追堵截,街道上一时陷入混乱。巡城的锦衣卫也陆续追了过来。岑镜看了一眼,那些都是生面孔,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岑镜无法求助,只得继续骑马逃命。可一路上行人不断,她的马匹没有办法放开了去跑。 邵府的人边追,一路上还不断高声大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发了疯病的小姐。来追她的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有持钉耙的,有持长棍的,还有持篾刀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这些护院伪装成寻常府中小厮,若是被他们近身,伤到马匹,她可就又要落回她爹爹手中去了。 眼看着四面八方皆被邵府的人堵住了去路,尤其是前往登闻鼓院的路被堵得人数最多。 “姑娘!家主忧心你许久!快跟我们回去!”护院们不断跟她喊话,以混淆视听。眼看着四面八方的路都被堵截,岑镜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摸上了腰间的弓弩。可她不能在城中杀人,定会引起恐慌,也会有许多目击人证。 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忽地眸色一亮,计上心头!既不能在城中动手,何不去城外?岑镜本有些慌乱的神色,立时冷峻下来。她于顷刻间调转马头,跟着便向着前往城外无人堵截的路上纵马而去。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最近更新都会晚哈,大家就第二天起来再看! 另外,感谢小天使群马逐空投下的深水,感谢感谢!大家新春快乐!!! 第151章 往城外逃去的路上,岑镜不断回头观察围堵情况。除了一路向前,她几乎已无其他逃跑的可能性。岑镜不再犹豫,驾着马径直往城外而去。 待出了城门,岑镜不再紧拽缰绳,当即纵马疾驰。待行至人烟较稀少之处,岑镜从怀中取出一支北镇抚司的信号烟花,用牙咬掉拉环,而后举手向天鸣射。 掌心中微微传来震手之感,北镇抚司特质的烟花,哪怕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一发烟花放完后。岑镜继续纵马疾驰,从腰后取出弓弩。她一手握紧弩身,而握着缰绳的另一手,连同缰绳一起握住弓弦,用力张弦。 练了这么久的弓弩,她的臂力也有所增长。虽然张弦还是费劲,但已无需用脚辅助。将弦挂好,岑镜从腰后箭筒中取出弩箭,扣进了箭道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上好箭,岑镜单手举弓扭转身子,将弓弩一边搭在了肩上。 待瞄准骑马跑在最前头的一名护院,岑镜屏息一瞬,一支弩箭瞬时破空而出。短促的鸣响在耳畔一闪而过,弩箭直挺挺钉进了那护院的肩头。一声惨叫过后,那护院吃痛松了缰绳猛地摔下马去,重摔在地,滚了好几圈,扬起一片尘土。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护院脑中都空白一瞬。没人想到岑镜身上会有武器。见一人受伤,后来者生怕马蹄踩到同伴,投鼠忌器,只得勒紧缰绳,减了速度。甚至有两人勒马停下,下马去瞧摔在地上之人。 这一阻拦,让岑镜和那些护院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但好在护院头目反应迅速,立马示意其余人继续追,并高喊:“小心!她有弓弩!” 岑镜继续张弦上箭,再次举着弓弩扭转身子。见她又转身过来,众护院心生惧意,不约而同地勒马减速。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亦减缓了马速。见已同方才发射信号烟花之地有了一段距离,岑镜再次取出一支信号烟花,将其放上了天。 从城里出来的时间不长,锦衣卫赶过来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她只需要拖住一会儿就成! 众护院见岑镜一直没有再射出第二支弩箭。可奇怪的是,她也不抓紧机会纵马逃离,而是就这么也缓了马速,一直和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护院头目看着前方的岑镜,神色间忽地满是怒意,他盯着岑镜厉声骂道:“妈的!拿我们当狗遛啊!追!” 一声令下,众护院立时加快了速度。岑镜也不慌,估摸着他们进入弓弩的射程范围,再次瞄准最前的一名护院,射出了一支弩箭。那人想躲,可根本来不及反应,弩箭破空而来,一下贯穿了他的手臂。有了上次同伴被射的经验,这次那名护院没再摔下马去。但受了伤,手臂上痛楚钻心,他只得勒马停下。 当众护院看着岑镜再次举着弓弩转过身子来,他们到底是再次减了速,不敢再贸然上前。他们只是邵府护院,每月那点月例银子,实在不够买命。 岑镜见此,也跟着减了速。厉峥过去说起过,与敌周旋,拖延时间时可用放风筝战术。既让他们忌惮着不敢靠近,又不会拉开太远。见战术已成,她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盯着身后追着的那些人。 恰于此时,岑镜忽见众护院身后又骑马来了一队人。这一队人纵马疾驰,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岑镜眼微眯,骑马走在最中间之人,可不正是她那位身着正二品锦鸡补,头戴乌纱帽的爹吗? 眼看着邵章台等人不管不顾地朝岑镜追去,那护院头目忙高声喊道:“家主不可!姑娘手里有弓弩!已经伤了两人!” 邵章台闻言连忙勒紧缰绳,他紧盯着前头的岑镜,神色间不由流出一丝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的震惊。她会弓弩?还伤了两人?她何时会使用这些兵器? 几乎是同时,又一队人马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乌泱泱地赶来。人数远比邵章台带来的人数要多,足有四十多人。岑镜立马定睛看去。很快便见赵长亭和尚统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跟着便是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所有她熟识的精锐缇骑中的人。 岑镜见此,勒马停下。 她骑马站在官道中间,端着弓弩,指向眼前的邵章台等人。 邵章台等人听到马蹄声,亦勒马停下,转头看去。 邵章台仔细辨认着来人,待他们靠近时,才发觉是锦衣卫。 邵章台的眉峰缓缓蹙起,越拧越紧。他的神色间还带着浓郁的困惑。是锦衣卫?厉峥已经下狱,这些锦衣卫还跑来管他后院里的人? 众锦衣卫很快骑马穿过邵章台等人,连个礼都没行,径直向岑镜而去。邵章台一下便被淹没在锦衣卫的人海中。看着身边川流而过的人影,邵章台眸色冷了下来。 就算他们是为着厉峥的托付而来又如何?厉峥已经下狱,这些人想来也会审时度势,他会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念及此,邵章台下巴微抬,神色间依旧是傲然与笃定。 赵长亭、尚统等人很快来到岑镜身边,一声声“镜姑娘”响彻在岑镜耳边。岑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唇深抿,朝他们点头致意。赵长亭等人调转马头,全部围着岑镜依次 列队。赵长亭和尚统,分别骑马站在岑镜的一左一右。 凛冽的风卷着尚未消散的尘土,两拨人就这般对峙在了官道上。 邵章台拉着缰绳,沉着神色,定睛看着眼前的所有人。他那长女手持弓弩,跨马而立,居中站在锦衣卫中间,好不威风。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丝嘲讽,还真叫她攀上一棵大树!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率先开口,中气十足的朗声喊道:“邵总宪放任府上人扰乱京城治安,何故?” 邵章台下巴一抬,眉蹙得更紧,朗声回道:“此女乃本官亲生女儿,此乃本官家务事!本官长女身患癔症,本官需得将她带回府中安置。” 邵章台看着前方诸人,并未等他们回话,接着高声道:“听我一句劝,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已削职下狱!尔等官涯清白,实不必为旧主协帮此女!速速离去,本官既往不咎!” 岑镜听罢一声冷嗤。 锦衣折腰 第161节 言下之意,旧主失势,不要为了效忠旧主得罪他。为她这么一个厉峥的贴身人,得罪他不划算。 她爹怕不是以为,诸位兄长们帮她,是因着厉峥的缘故?可笑至极。若是单靠着厉峥,江西时他便已尽失人心。所幸之前她扯了一堆谎,她爹至今都在错判局势。 怎料话音落,邵章台预想中锦衣卫们迟疑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甚至连一丝一毫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的神色动作都瞧不见。所有人都宛如磐石般跨坐在马背上,毫无半分退意。 邵章台看着眼前的情形,本抬眉俯视的人,头缓缓低了下来,平视于眼前众人。他的眸色中漫上浓郁的不解,为何无人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这么多人,怎会连一个迟疑都瞧不见?他们对厉峥就这般忠心? 恰于此时,赵长亭一声嗤笑,语气变得有些慵懒,“邵总宪说话好生有趣,你女儿?” 说着,赵长亭做势看了看四周,复又看向邵章台,侧头不解道:“这里哪有你的女儿?” 邵章台牙关紧咬一瞬,跟着道:“我是写过义绝文书,可那又如何?就算我不认她,她邵心澈,依旧是我的亲生骨肉!” 尚统闻言,朗声几声嘲讽大笑,跟着不解道:“我看发癔症的是邵总宪你吧?邵心澈?谁呀?” 话至此处,尚统身子向右后侧一转,朗声喊道:“兄弟们!咱们这有邵心澈这个人吗?” “没有!” 震天一声齐呼,惊起不远处树上一群麻雀。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神色间的困惑愈发的浓。他看看岑镜,又飞速的看看其余锦衣卫。他心间闪过一个直觉,这些话下头,似乎有他从不曾知晓的消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着,尚统看向岑镜,故意拔高音量,问道:“镜姑娘?咱们这里可有邵心澈这么个人?邵总宪好端端地派人围堵你做甚?这位正二品大员,莫不是要强抢良籍女子?”说话间,尚统一双锐利的眸射向邵章台。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唇边出现笑意。她复又看向邵章台,朗声道:“谁知邵总宪作何想?无缘无故,便将我追截至此。《刑律》中强抢良籍平民,怎么判来着?” 听着他们这些话,邵章台脑袋上的雾水愈发的浓,跟着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厉声斥道:“有话便说!” 赵长亭朗声笑笑,摊手指向岑镜,喊话道:“这位姑娘,名唤岑镜。自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供职北镇抚司!乃我北镇抚司属吏,任仵作之职。北镇抚司详细留有其领俸记录。邵总宪何故当街为难我司之人?甚至将其堵截至此。邵总宪好大的官威!” 赵长亭身侧的韩立春亦在此时发话,蹙眉骂道:“你当我们是因前掌北镇抚司事才来助她?错!她是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是几次三番救众人性命的恩人!哪怕邵总宪今日你便能夺我等性命,我等也会先安全将镜姑娘送离!” 梁池不屑的眼风从邵章台面上瞟过,“你还威胁我们?我劝你还是先想想好,究竟是等着我们以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为名将你告至西苑,还是现在乖乖带着你的人滚蛋。自然,若是现在走,我们也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诧异看向岑镜。他眼眸微睁,甚至都忘了眨眼。直到眼睛里传来酸涩之感,他方才回过神来。 此言何意? 诏狱仵作? 邵章台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脑海中所有关于岑镜离家后的事全部被打碎。这个消息,便如一条纤细的线,将他脑海中被打碎的所有事,重新串联成一个崭新的模样。之前她回家后那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不合理之事,在这一刻尽皆有了解释。 为何她消失一年多杳无音信。为何分明是厉峥身边的玩物,厉峥却又在她出嫁那日,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魂涉水而来。为何这些人,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的情况下还愿意帮她。 过去一年半的时光里,她从不是什么被厉峥囚禁在府上的禁。脔,而是诏狱里的仵作!是在厉峥身边,靠本事吃饭,靠能力立足之人。 而她会验尸……邵章台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抿唇垂首,除了当时别苑的管家岑齐贤之外还有谁能教? 且听这些锦衣卫所言,她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甚至还救过他们,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一刻,邵章台看着眼前持弩而立的岑镜,又看看各个神色坚定的锦衣卫。他忽地意识到,哪怕没有厉峥,这些人也会是岑镜身边最坚实的盾。他们官位不高,可胜在人多。 邵章台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看着她稳而尖锐的眼神,他的眸色间竟是闪过浓郁的陌生。这还是那个他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吗?可曾被什么妖物夺舍? 他以为的女儿,依赖他、有点小脾气、没见过世面、无能懦弱。可真正的长女,会验尸、会弓弩、供职诏狱……不仅得厉峥倾心相待,更是在北镇抚司中深得人心。 她归家后的所有画面开始在前头浮现。他忽地意识到,从她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看到根本不是柔弱无能,任人摆布,需要仰仗他才能活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步步为营,谋划布局,以柔软为武器,以依赖为障眼法的棋手! 这么久以来,面对岑镜,邵章台心中头一次生出一股恶寒。这股寒,来自于某种隐秘的恐惧。既有预感到对手实力强劲的恐惧,又有因误判局势,导致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惶恐。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岑镜端着弓弩看着他,语气纵然平静,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似一位内力强劲的高手,“邵总宪,北镇抚司还有差事,劳烦让道。”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他深知此刻让道意味着什么。他的人已全部在此,他本人亦在此。此刻放她回去,登闻鼓必响!可眼下的局势,他根本无法不放。论武,他们打不过锦衣卫。论文,他们已给他安上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的罪名。 心间生出无尽的不甘,邵章台盯着岑镜的神色愈发复杂。他不由攥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片刻后,他到底拉转马头,带着一众邵府护院,退到了官道边上。 岑镜见此,唇边出现笑意。她同赵长亭对视一眼,收了弩箭。双腿一夹马肚子,岑镜及众锦衣卫往回走去。 待岑镜路过身边时,邵章台的一双眸紧盯着岑镜的侧脸,神色格外的复杂。有忌惮,有厌恶,却又潜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曾发觉的欣赏。所有的孩子里,她果然是最像他的一个。 待走出不远,众人忽地放开马匹,纵马疾驰离去。岑镜看着京城的方向,眸光灼灼。 众人骑马跑着,一旁的赵长亭喊道:“镜姑娘,怎跑城外来了?” 岑镜转过头,亦大声回道:“一来去登闻鼓院的路被我爹的人堵了,二来我得拖到你们来,我不能在城里当街用箭。”一旦不小心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被下狱。 众人朗声笑起,马蹄声夹杂着众人的大笑,同往京城而去。 来到城门外,众锦衣卫勒马。 岑镜亦勒马停下。她下了马,将身上的兵器全部交给赵长亭。赵长亭伸手接过,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去吧!” “嗯!” 岑镜重点一下头,牵住了自己马匹的缰绳。她的目光一一从诸位兄长的面上扫过,跟着她行礼作揖,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深谢诸位兄长!” “保重!” “镜姑娘留神!” 岑镜听着众人的祝福,微一抿唇,拉过缰绳便跨马而上。她拉转马头,控制着马速,朝城中小跑而去。 这一次,她终于顺利来到西长安门外的登闻鼓院。 下了马,岑镜仰头看向登闻鼓院。小楼上,登闻鼓就在楼上厅阁中,清晰可见。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将缰绳甩上马背,大步走向登闻鼓院。跨过门槛,她便见站岗的锦衣卫,尽皆是诏狱里熟识的面孔。他们一个个的看着她,正朝着使眼色。 而坐在厅中的值守锦衣卫官,也在她进来后,跨步走了出来,“镜姑娘!” 熟悉的声音入耳,岑镜骇然转头。项州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看着她抿唇含笑。 岑镜一下愣住,厉峥安排的值守锦衣卫官,竟是项州! 项州看着岑镜,脑袋朝小楼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去吧!” “嗯!” 岑镜朝项州浅施一礼,大步朝下楼走去。 进了楼,阴暗的光线铺天落下。岑镜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全程似 是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一颗心已不知悬停在了何处,她似乎连跳动都感受不到了,耳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楼上风过凛冽,岑镜走向前去。她取下鼓边的鼓槌,一手一个握住,跟着绕至登闻鼓面前。 她仰头看着登闻鼓的鼓面,深吸一气,跟着抬手,鼓槌重重落下。 登闻鼓响! 鼓院内所有锦衣卫都抬头看来,项州亦仰头看向楼上的岑镜。鼓院附近的街道上,商贩走出店铺,食客离开座席,行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看向那许久未曾有鼓声响起的登闻鼓院。 第152章 岑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溺在震耳的鼓声中,她的双手掌心已被震得发麻,神魂似是都在随着鼓声在她的躯壳中战栗。可饶是如此,她每一次落锤,依旧用着最足的力道。 她仿佛听到幼时娘亲时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歌谣,仿佛看到抱着王守拙时洞外的月下竹海……过去十九年困守别苑的每一段时光都在眼前浮现,娘亲的笑意、疼爱,还有她眉宇间化不尽的忧愁。所有的往事,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此刻如海啸般涌现。 她如执念般想要的真相与公道,终于在今日,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她走到了离它们最近之处! 项州于院中负手而立。他仰头看着楼上的岑镜,到底是含着笑意深深抿唇。他一双眸中的钦佩之色愈来愈浓,直至再不加半分掩饰。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明月山下山时,他和赵长亭的那段谈话。当日他听赵长亭的话,觉着他考虑得不太现实。可现如今,他忽地发觉,狭隘的人是他。这一路走来镜姑娘做下的所有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 初来诏狱时的冷静与专业,在江西时的勇敢与智谋,回京后的坚持与决绝……她就像一位手持喝棒的先生,无意间敲碎他过去理解男女身份的模具。她让他明白,总有一些人在这个世上,不会按照既定的模具去活。 他们看到了模具,选择走出模具,然后凭自己的智慧和信念,亲手塑造自己的模样。岑镜如此,厉峥如此,赵长亭亦是如此……与他们相比,其余更多的人,便好似神魂中被写下既定的话本,被话本推着走的人偶。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从不知自己是谁,也从来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镜姑娘的出现,以及后来厉峥的选择。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让他看清,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 项州忽地垂首,会心一笑。 他好像理解过去被他斥为混日子的赵长亭了。为何数年来,他总是不那么争名利,又总是将家人妻儿放在首位。如今看来,他不是混日子,而是知道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维护自己想要的。或许和所谓的聪明人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待此番事毕,他也该好好花功夫想一想,他是谁,想要什么?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思及至此,项州唇边笑意更深。 数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鼓楼上的岑镜。项州用力提气,而后朗声喊道:“值鼓官项州,鼓声已闻!令鸣鼓之人,递交诉状!” 项州的声音穿透鼓声而来,岑镜止手。震耳的鼓声于瞬息间消弭,耳中似是还残留着嗡鸣之声。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岑镜方才发觉,她的心跳竟是如此剧烈,周身都在发麻。 岑镜在登闻鼓前站了数息。待心绪稍缓,她放回鼓槌,转身看向楼下的项州。岑镜遥遥叠手行礼,而后朝楼下走去。 边往下走,岑镜边从衣襟中取出备好的状书,将其郑重地展开。 待出了登闻鼓楼,正面迎上刺眼的眼光。灼得岑镜几乎睁不开眼,不远处的项州在这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个黑影。登闻鼓院外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佯装路过似的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岑镜迎着光走上前去,弯腰行礼,递上诉状,朗声道:“民女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勾结严党,受贿行贿,栽赃忠良,助严谋逆!” 岑镜话音落,外头路过的人便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消息,各个神色震惊着,匆匆忙忙、推推搡搡地走开。 项州接过岑镜的状纸,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将状书收下,对岑镜道:“本官已收下状书,必当刑正律法。若有冤,朝廷自会还你一个公道!若所告不实,定行反坐。” 项州冲岑镜微一抬眉,低声道:“随我来,走流程。” “嗯!” 岑镜点头应下,跟着项州往旁边值鼓厅中而去。 进了厅中,没有百姓再看着,都是自己人。项州示意曾经在旁坐下,自己则坐去了中堂的桌案后。坐下后,项州研墨提笔,取过值鼓记簿。 正欲落笔,项州似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岑镜,问道:“前阵 子你爹给你上户籍时,中字用的是和他那俩孩子一样的书字。我现在是登记邵心澈还是邵书澈?” “邵心澈!” 岑镜毫不犹豫地回道:“用这个名字,审案的人会发现我的名字与户籍上不符。他们必是会查。只要一查,牵丝带线的能将我和我娘的遭遇都拉出来。” “好!” 项州应下,提笔在击鼓人那栏就写下了邵心澈这个名字。而后项州接着问道:“籍贯。” 岑镜如实作答:“京城。” 项州写下籍贯。接下来所告事由项州已知,便按照方才岑镜所言录下。之后又录下岑镜的形貌特征,以防中途换人。最后接收时间落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 录完后,项州看向岑镜,笑道:“你不能再回家了。原告需押送至指定衙门羁押候审。按理,你状告高官,应当送往刑部。但今日值鼓官是我,我送你去诏狱。正好还能陪堂尊说会儿话。” 岑镜失笑应下。项州拿着状纸站起身,岑镜跟随起身。项州来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我现在就去西苑送状,省得夜长梦多。我安排兄弟送你回诏狱。回去路上你再买件厚衣服或者毯子,诏狱冷。” 锦衣折腰 第162节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道向厅外走去。按理,值鼓官收状后需立即奏闻皇帝。但实际流程中,往往是先派锦衣卫校尉持驾帖,将原告押送至衙门羁押候审。而后值鼓官将诉状封送至通政使司,由通政司进呈皇帝。眼下项州绕过通政司,直接送至西苑,虽不符合约定俗成的流程,但符合‘理当如此’的流程。而原告在审结前需一直被监候,尤其涉及大案,为防止串供或逃亡。不过这类人通常关在普通牢房。 待出了厅中,项州唤了两名锦衣卫过来,吩咐他们将岑镜押送回诏狱。吩咐好后,项州看向岑镜,对她道:“等我消息。” 岑镜看着项州的眼睛点头,“好!一路小心。” 项州点头,跟着便叫人备马,朝门外走去。 鼓院外还有不少人在徘徊,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名锦衣卫直接将岑镜带至后门处,让岑镜上了马车,而后驾着马车低调回了诏狱。 坐在马车上,街道上的喧闹与车轮滚滚之声一同入耳。岑镜静静地听着,比起之前的提心,此刻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月下的温泉中。平静而又静谧。 尚不知她的案子皇帝会如何审理。 通常登闻鼓案,在收状告知皇帝后,三法司得到皇帝首肯后,将正式开始查办。三法司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如今她状告之人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若是从前,她爹怕是会从中作梗。但是现在,徐阶已明确不会相助邵章台。皇帝又会暗中支持她和厉峥,那么说不准都察院会回避,实际会审可能由刑部、大理寺主导。她状告的案子涉及谋反,皇帝应当会借此名头雷厉风行。却不知,等案子开审时,皇帝会如何安排。 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岑镜脑海中已将各种可能的情形都推演了一遍。但是推演得再多,这次都无法准确地预判局势。岑镜低眉轻叹一声,不再多想。她打开车窗看着窗外,准备着路过成衣店时叫停,去买条厚些的毯子。 不多时,她便看到一家成衣店,唤停了两位锦衣卫,托他们帮她买了一条厚些的羊毛毯回来。她如今刚刚停药,身子受不得冻,日后也受不得凉。 买好毯子后,三人继续往北镇抚司而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刚进二堂,赵长亭与尚统便迎了出来。两名押送她回来的锦衣卫,将情况告知赵长亭。得知岑镜顺利敲鼓,赵长亭和尚统都松了口气。 赵长亭看向岑镜,下巴朝诏狱的一抬,笑道:“走,给你关堂尊对面去。” 岑镜一下失笑,跟着赵长亭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那股熟悉的阴冷和腥臭再次扑面而来。可想着即将见到厉峥,岑镜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按不住。她忽就有些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她敲响了登闻鼓。 待来到厉峥的牢门前,岑镜转身看向牢中。正见厉峥缩在小榻上,身上围着她之前送来的羊毛毯。上次见他还是在除夕夜,九日不见,他瞧着无恙。看来他在诏狱坐牢待遇还真是不错。 厉峥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一见来人是岑镜和赵长亭,他忙掀开毯子走了过来。 厉峥来到门边,看着岑镜笑问道:“大白天的,你怎来了?” 往日不都是晚上来?且今日来,她只拿着一条毯子,不似往日会带很多吃食,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找他商讨?思及至此,厉峥不由正色。 怎料眼前的岑镜,却冲他一挑眉,玩笑道:“想着你一个人坐牢无趣得紧,我来陪你。” 厉峥愣了一瞬,跟着失笑。看来只是单纯地想来瞧他一眼。无事更好。他一手扶着栏杆,对岑镜道:“你不必管我。严世蕃的案子动了,你抓紧时间去办你的事。” 话至此处,岑镜不由看了赵长亭一眼。看来她敲登闻鼓以及今日遇险的事,他们尚未告知厉峥,想是怕他担心。岑镜颔首笑出了声。他惯常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如今这般消息滞后的模样,竟是显得可怜又可爱。 厉峥见此不解。他弯腰侧头,去看低下头的岑镜,“你笑什么?” 二人说话间,赵长亭已打开了厉峥对面的牢门,而后指了下里头,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吧。先委屈些,晚点我去六必居给你俩买饭。” 厉峥站直身子,看看赵长亭又看看岑镜,依旧不解。岑镜复又冲他一笑,转身走进了牢房。 看着赵长亭上锁,厉峥眉宇间忽露恍然之色,跟着便是一喜。他一下双手抓住栏杆,看着对面牢房里的岑镜,紧着问道:“鼓敲了?” 赵长亭站在两个牢房中间,看着厉峥直笑。岑镜臂上搭着羊毛毯,立在栏杆后。她下巴微抬,神色如一只猫儿般倨傲,又轻快又重声的“嗯”了一声。 厉峥一下笑开。可笑意在他脸上没维持多久,他忽就蹙了眉,再次看向岑镜,蹙眉问道:“你怎么去的?可有遇险?” 第153章 他人在牢中,许多事如今爱莫能助。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且结果顺利,就没必要再说真话平白叫他忧心。思及至此,岑镜隔着牢门看向厉峥,笑道:“登闻鼓院附近确实有我爹的人,我喊了赵哥他们帮忙。我将人引开后他们帮我拦住,我便顺利去告了状。” 赵长亭在旁听着岑镜所言,便意会了岑镜之意。他亦看向厉峥,佐证道:“正是如此,我们佯装巡城,帮镜姑娘拦了下。” 厉峥听罢,眉宇间的忧色退去,笑意重新回到唇边,点头道:“倒是比我预想中的顺利。”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安抚道:“莫急。此案陛下上了心,很快就会有消息。”寻常登闻鼓案,拖上数月也是常有之事。但岑镜的案子,只会以最快的流程走完。待严世蕃被押送回京城,便是徐党气势最盛之时。陛下想是会把握时机,在徐党气势未起之时,便借邵章台一案对徐党完成一击。 岑镜看着厉峥抿唇笑,“嗯。” 话至此处,厉峥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等夜里,你带她去二堂里头歇着。她如今身子受不得寒,牢里太冷了。” 赵长亭应下,“好。” 岑镜听着微微撇嘴,还想着能在牢里陪他一宿呢。不过他的安排也没错,她如今却是受不得寒。 赵长亭对厉峥和岑镜道:“那我先走了,我得去外头等消息。” 二人点头应下,赵长亭便转身离去。 待赵长亭走后,二人隔着牢房聊了起来。只是这般说话需得大声,不便说些私隐之事。二人只好聊些闲事。岑镜本想同他商量下救他的法子,可眼下也不好说。左右皇帝是向着他的,且一步步往前走,总能叫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法子。 今日短短一上午,便发生了许多事。岑镜在牢里待了会儿,方才至午时,赵长亭派人送来他从六必居买的餐饭。待二人吃过饭,岑镜小憩了会儿。 他们本以为再有要等到明日。怎料午时刚过,赵长亭便匆忙疾步走了进来。 赵长亭一手夹着一个布包,一手捏着拳。他指节重搓了下鼻尖,便紧着对二人道:“堂尊镜姑娘,项州派人送回消息!” 话音落,二人尽皆起身,再次来到牢门的栏杆后,紧紧地盯着赵长亭。 赵长亭接着道:“项州说,他将状纸送至西苑后。皇帝震怒,当即便派了朱希孝带人去锁拿邵章台。已是停职羁候,被送进了刑部大牢。陛下已下令叫都察院回避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主理。另特许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从旁协理。陛下下令严查,刑部已派出官员,准备前来诏狱提取物证、传唤人证。大理寺已着手重启荣世昌案的卷宗。” 听着这个消息,岑镜和厉峥唇边尽皆露出笑意。 通常这等地位的官员,即便被告,也不会立即锁拿,而是留家听传。但邵章台涉案谋反,自是施以雷霆手段。几个前还嚣张试图抓她回去之人,此刻已被停职羁候。 赵长亭看向岑镜,将手里的布包交给她,“你之前让我保管的证据。” 岑镜伸手接过,赵长亭接着道:“刑部的官员应当很快就会来提人证。镜姑娘,做好准备!” 进程远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岑镜正色,看着赵长亭点 了点头。 赵长亭说完消息,不敢继续逗留耽搁,看了眼二人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岑镜,叮嘱道:“你爹不会轻易认罪,定会反击。如今我们不知你爹应对此案的招数,你要沉住气。在你爹不出牌之前,你莫要出牌。徐徐图之。” “好!”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才说完话,过道前头便传来一串脚步声,听着像是来了很多人。但二人被牢门挡着,无法看见来者。 数息过后,一行人在项州的陪同下出现在眼前。 走在最前的结伴而行的两位,一位身着正二品文官锦鸡补,望之已过花甲。想是刑部尚书蔡程无疑。而他旁边的那位,身着正一品武官狮子补,望之四十五岁以上,不到五十的模样。想来正是如今的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待来到岑镜牢门外,岑镜行礼,“民女邵心澈,拜见诸位大人。” 蔡程打量了岑镜一眼,问道:“你便是敲鼓告状之人?”徐阁老之前便已打过招呼,此案秉公办理便好。且此番陛下亲口下旨叫他亲自过手,连提人证都叫他和朱希孝亲自来。想是被连续两桩谋逆案气得不轻,此案需得格外上心。 岑镜再复行礼,“正是民女。” 蔡程点了点头,而后示意项州开锁。项州应声上前。而就在这时,朱希孝看向对面牢里的厉峥,冲他点了下头。厉峥会意,行礼以回敬。是蔡程和朱希孝亲自来的就好。岑镜由两位高官亲自带走,若出了事便由他们二人直接担责,如此便能防住一些宵小从中作梗。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朱希孝身后,一名身着五品熊服,望之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正冷眼盯着厉峥。他神色阴沉,眸光锐利,牙关紧咬。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岑镜的牢门很快被打开。岑镜抱着毯子和证据,从牢房中走了出来。众人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临走前看了厉峥一眼,厉峥冲她颔首点头,示意安心。岑镜收回目光,跟在蔡程和朱希孝身后一道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的身影,直至她消失不见,他方才收回目光。 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往外走的人群中有一人竟是站在原地未动。正抬着眼皮紧盯着他。厉峥微微蹙眉,眼露狐疑。他的目光飞速在那男子身上上下打量。 着武官五品熊补,年龄十八九岁,腰悬锦衣卫腰牌。想是朱希孝手底下的千户。此人神色不善,单独留下,意欲何为?印象里,锦衣卫中他并没有什么仇人。 待众人都离去后,牢房中复又安静下来。 那锦衣卫就站在厉峥牢门外,冷着脸,同他对峙。厉峥打量着此人,并不打算先开口说话。且看此人是何目的。 好半晌,那锦衣卫颔首,向前缓踱一步。待站定后,他方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缓声道:“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手段狡诈,为人狠戾,人称恶鬼。” “呵。” 那锦衣卫一声嗤笑,上下扫一眼厉峥,嘲讽道:“不成想,你也有今日?” 厉峥眉峰渐蹙,头微侧,“你是何人?” 那锦衣卫并不回答,只冷冷地盯着厉峥的眼睛,开口问道:“你之前去江西。名为巡查,实则是为了查严世蕃吧?” “如何?” 十八九岁的少年眸色间怒意已是尽显,“本以为厉大人有通天的本事,结果只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缓一眨眼,“暗杀锦衣卫是我让他暗杀的?受贿行贿是我逼他干的?灭口郑中、掳劫铁匠、豢养私兵……这些事,莫非都是我指使他做的?” “通倭!” 那少年忽地一声厉吼。他牙关紧咬,额角处青筋当即绷起,双眸于顷刻间赤红。他字字紧逼地厉声质问道:“你诬陷我爹通倭!他何曾通倭?他只是想要自保而已!何曾通倭?” 爹? 厉峥重新打量少年几眼,这才迟迟想起。严世蕃第三子严绍庭,荫封锦衣卫千户,在朱希孝手底下办差。先指挥使陆炳尚在时,他也在陆炳手下。若他没记错,这严绍庭,还是陆炳的女婿。 弄清来者,厉峥一声嗤笑,“你是严绍庭?” 严绍庭紧抿着唇,下巴一抬。片刻后,他唇边出现笑意,慵懒道:“是我。都督要保着原告不出事。所以我自请查邵章台案期间,留守诏狱。” 后四个字,严绍庭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厉峥了然,笑道:“你想对付我?替你爹报仇?” 严绍庭打量着厉峥,在牢门前缓缓踱步,“裘衣,干净的衣裳。厉大人这牢坐得是不是太舒服了些?” 厉峥站在原处,身子未动,只目光追着严绍庭。片刻后,他缓声道:“你爹通倭非我栽赃。若是你因此事恨我,怕是恨错了人。” 话音落,严绍庭忽地止步。他紧盯着厉峥的眼睛,每一字都说得近乎咬牙切齿,“陛下并不愿动我爹。是徐党一直想置我严家于死地!而你,是我岳父过世后陛下最信任之人。若非是你亲去江西查得证据,陛下又怎会忽然对我爹发难?甚至信了你们栽赃的通倭一案?此案的推手固然是徐党,可是厉峥!你才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我恨错了你?” 听着严绍庭这番话,厉峥微微蹙眉。这话既不对却也对。不对之处在于,严绍庭并不知他只是徐阶手里的一把刀。严世蕃案的布局皆由徐阶完成。他真正的仇人,是执刀之人,而非刀。而对之处在于,作为徐阶的刀,他确实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如此说来,严绍庭勉强也不算恨错了人。 思及至此,厉峥抬手,饶有兴味地捏了捏手腕。他看着严绍庭,唇角毫无温度地勾着,随意道:“所以呢?你想收拾我?这可是诏狱。” 厉峥唇边嘲讽的笑意愈发不加掩饰。他看着严绍庭,缓缓摇了摇头,似是一只鹰,再看一只不自量力的兔子。 厉峥神色间饶有兴致的意味更浓。他眉微抬,“百足之虫犹死不僵。我是没了官身,又身陷牢狱。可即便如此你又能奈我何?莫说对我用刑,你便是连我这牢门的钥匙都拿不到。你自请留在诏狱,是怕我坐牢太无趣,来给我看笑话的吗?” 第154章 厉峥垂眸看着严绍庭,他唇边虽带着笑意,可一双眸中,却带着素来常有的冷静与锐利。他从不轻敌。方才那番话,并非他傲慢。而是面对敌人,任何时候都不可露怯。尤其是身处困境之时。毕竟人这种东西,有时天生贱骨头,就是喜欢欺软怕硬。 话虽那般说,但他需得警惕,不可低估严绍庭的恨意。严绍庭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又自小顺遂安逸。这种人最是容易情绪上头做出过激之事来。 果然,在他那番话说完后,严绍庭的神色眼可见的变化。整张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眸中怒意尽显。他紧盯着厉峥,“你已被削职下狱!你还能嚣张几时?诏狱是你的地盘。可是厉峥,你不会永远待在诏狱。陛下的判罚迟早会下来。” 锦衣折腰 第163节 话至此处,严绍庭再复上前一步,紧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最好期待,你这辈子永远不踏出诏狱的牢门。” 厉峥一声嗤笑,眼风从严绍庭面上扫过,“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与其想着怎么报复我,不如去想想怎么洗刷你爹通倭的罪名。你爹的案子一旦按照通倭处置,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做这锦衣卫?” “呵!” 严绍庭一声嗤笑,眼露不屑,“若是结党营私,受贿行贿尚且有得罚。可是通倭?这等离谱的罪名,一听便知是栽赃,陛下不会信!” 看着严绍庭毫无怯意的目光,厉峥恍然明白过来。这恐怕不是严绍庭的话,而是严世蕃的话。严家父子在皇帝身边多年,堪称心腹。严世蕃敢明目张胆地潜逃回江西,想是深知陛下需要他和文官斗。朝堂之上,离不开严家。所以有恃无恐。这等通倭的栽赃,在严世蕃看来,可不就是陛下信都不会信的罪名吗? 这就好比有人来他面前告赵长亭背叛了他。消息传到赵长亭耳中,赵长亭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等言辞堂尊不会信。严世蕃约莫正做此想。 厉峥眉微抬,轻笑一声,只道:“那就盼着如你所愿。” 严绍庭看向厉峥。他忽地抬手,半臂伸进牢房的栏杆空隙里,指着厉峥的鼻尖,凌空重点一下。颇有一副我记着你了,且等着的态度。 厉峥只垂眸看着他,纹丝未动。便是连神色都未有半分变化。 严绍庭就这般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严绍庭看过去,直至消失不见。待严绍庭走后,他眉宇间方才闪过一丝烦躁。果真是脏事儿干多了,报应来了。看来从今日起,得叫赵长亭送银针来。所有外头进来的餐饭、用物,他都得仔细留神。现如今这严绍庭便是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出来咬人。且看严世蕃的案子判下来后,家眷会如何处置。若是严绍庭无事,他待在京城,日后怕是会不安稳。 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深。所幸眼下严绍庭并不能对他做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眼下他更忧心岑镜。她这场仗,又硬又难打。可他心间却有 一种直觉,觉得她一定会赢。他忽觉有些可惜,自己身在诏狱,瞧不见她“上战场”的模样。如此想来,厉峥不由转眼,看向诏狱牢门的方向。 岑镜跟着刑部尚书蔡程,左都督朱希孝,以及项州等众官员,一路来到刑部大堂。所幸项州作为锦衣卫理刑千户,又是她敲鼓时的值鼓官,一直陪伴在侧。有个熟悉的人在,她这心也能踏实些。 来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质台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绘制着凶猛獬豸的一扇木质屏风,配上他正二品赤红的官服,显得愈发威仪。 朱希孝和项州,作为从旁协理的锦衣卫,则坐在主位旁新增的两把椅子上。另一边还有一位刚过来的陌生官员坐着,看腰牌,约莫是大理寺的人。 台基两侧,还设有数张条桌和方凳,坐着几名身着青色补服的官员。他们已在研墨,是记录供词、查阅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员。 岑镜看着这般阵仗,忽地意识到,这便是三法司会审。她一下警觉起来。按照审案的流程,眼下应当是收证。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镜,开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亲审此案。有问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严惩。” 岑镜行礼,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着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你告其攀附严党,陷害忠良,协严谋反。所告属实否?” 坐在堂下两侧的官吏,已提笔记录起来。 岑镜答:“属实!”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台是何关系?” 岑镜答:“曾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义,理当先杖责一百,判处徒刑。” 岑镜垂眸颔首,行礼道:“大人明鉴!邵章台协严谋反,是为国贼!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为国贼,可免女刑。且邵章台已亲笔写下义绝书信,恩义断绝。” 一旁的大理寺官员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确该先判其干名犯义之罪。但此案涉及谋反大案,是否判罚,需等案结。若邵章台并未谋反,则可干名犯义与诬告之罪一同判罚。若确为谋反,堂下女子有功无过。”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认为当等案结。” 项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这些个老东西,自己做得一团糟,却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嘴上,干名犯义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兽般半点听不得。 三方商议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镜,“此案既涉谋反大案,干名犯义且按不表。待案结之后,再做定夺。” 岑镜再次颔首施礼。 蔡程拿起手上状书,以及岑镜相关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镜,问道:“你自称邵心澈,可户部记档,邵章台无女名唤邵心澈。你状书中,邵章台暗杀你母亲一案,何来?” 岑镜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荣怀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之女。彼时仇鸾暗通蒙古,外祖父发觉后深知此乃卖国大罪,便决定与几位同僚告发仇鸾。怎料邵章台看重仇鸾同严嵩关系匪浅,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邵章台为攀附严嵩,将伪造书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将一批被严党藏匿的火器,栽赃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获罪。 外祖获罪后,邵章台诓骗母亲。以保护我们母女不受牵连为由,制造火灾,叫我们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台因在仇鸾案中立功,升迁回京。我们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别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亲意外发现当年真相,意欲告发,却被邵章台残忍灭口。我本名邵心澈,户部邵书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台为我新上户籍时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罢,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员协同商讨起来。商讨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镜,开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会细细查证。” 岑镜行礼,“多谢大人。” 蔡程接着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 说着,岑镜从怀中取出账册原本中的两页纸,娘亲的验尸尸格,以及江西查获的火铳。 从侧边条桌后走出一名官员,将三样证物取过,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证物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员看完后,又商讨了一番。 半盏茶后,蔡程再次抬头向岑镜看来,问出几个问题,“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从何而来?验尸尸格从何而来?验尸仵作为何人?火铳又从何而来?” 岑镜仔细听罢,一一作答,“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取自严世蕃账册。账册早已送至京城,想来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对账册所用纸张、所记字迹是否一致。” 账册约莫在徐阶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给皇帝。但她不能这般说。只是严世蕃的案子,已经上了台面,这些关键的证据,迟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细问她如何接触到严世蕃账册。毕竟账册涉及徐阶。若问,便会暴露他私下的结交关系。 岑镜接着回答,“民女不才,幼时便有幸学过验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亲被害后曾亲自为母亲验尸。母亲验尸后的尸格,乃民女亲自所写。” 话音落,堂中除项州之外的所有人尽皆抬头看向岑镜。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岑镜对此视而不见,接着回答道:“火铳出处乃江西明月山月亮湖畔,严世蕃私兵营地。当年邵章台诬陷祖父送去蒙古的那批火器,皆在江西。这不过是其中一把。大人若有疑虑,一可调取当年兵部和神机营调送火器的记录。二可派人去江西细问清缴严世蕃私兵营地的官兵。三可寻神机营的人亲自鉴定,这把火器,是否为嘉靖二十九年造。” 听着岑镜的回答,蔡程、朱希孝等人都不由重新打量起岑镜。办案流程她竟是这般清楚。甚至还给出查验证据的方式,便是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无法借着原告信息不明而行事。且方才听着《大明律》也熟知。这姑娘倒是个不一般的。 蔡程等三人又对着几样证据和岑镜所言细细商讨一番。半炷香后,蔡程对岑镜道:“我等已收取证据。三样证据我等自会查验真假。荣世昌案大理寺已经重启。你的身世刑部也会仔细调查。你母亲被害一案,若为真,邵章台也逃不脱杀人的 罪责。待一切证据查明,陛下自会亲审此案。” 说着,蔡程指了下一旁记录供词之处,“签字画押。” 岑镜行礼,走上前。她分别在供词以及之前提交的状书上签字按下手印。刑部和大理寺已收取证物,接下来便是要细查此案。这次怕是要等上一些时日。希望能在严世蕃来京前查明。莫要拖得太久。 签字画押后,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押入刑部大牢。” “等等!” 项州转头看向蔡程,开口道:“蔡尚书,邵心澈击鼓之时,下官为值鼓官。邵心澈理当送回诏狱羁押。” 项州端坐在椅子上,两手平放于腿面上,腰背挺直,紧盯着公座之上的蔡程。徐阶确实承诺不叫这些官员偏帮邵章台。可邵章台是活人不是死人,其他官员也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们私底下难道自己不会运作吗?本就是羁押入诏狱之人,好端端的又叫她留在刑部大牢,是何居心? 第155章 蔡程已上了年纪,那双眼睛眼角处的眼皮有些耷拉,可那双眸中的眼神,却格外清明冷淡。他瞥向项州,道:“此案陛下甚为看重,且案情重大。陛下已令刑部与大理寺主理此案,锦衣卫从旁协理。如此要紧的原告,理应交由刑部看管。查案时若有细节需要问询,人在刑部,也更为方便。” 岑镜看着蔡程,眼微眯。 她有些拿不准这位蔡尚书的心思。两方所言听起来皆有道理。可她爹在朝中为官多年,树大根深。纵然失了徐阶助力,但这并不意味,不会有人暗通款曲。可眼下此案已上大天听。今日提交证据,也是在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等这般多要紧官员的眼皮底下。她就算出事,此案也会继续审理下去。蔡程忽然提出将她留在刑部,到底作何想? 项州冲蔡程抿唇一下,抱拳施了个礼。他的语气虽是商量,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重审立场道:“蔡尚书,下官僭越,有一言不得不禀。按《大明会典》及登闻鼓旧例,值鼓官收状后,原告即由该值鼓官所辖衙门暂行羁押,以待圣裁或三法司提审。下官今日当值,邵心澈自当由诏狱看管。且……” 项州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蔡程,“在下作为今日值鼓官,需得对今日击鼓之人负责到底。诚如大人所言,此案确为要案。若邵心澈在刑部有个闪失,下官难脱失职之责。直至案结,邵心澈都应由诏狱看管。大人若有案情细节需要问询,遣个人来诏狱说一声便是,下官自当勤谨护送,绝无怨言。” 蔡程那双眸中的光愈冷,却也裹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锦衣卫行事皇权特许,本已僭越司法。如今此等要案,原告若还由诏狱看押。岂非昭告天下,我大明司法形同儿戏,任由锦衣卫插手凌驾?如此一来,在天下百姓心中,大明司法可还有半点公信之力?” 听着蔡程的话,岑镜忽地意识到。蔡程要求她留在刑部,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或许是真同她爹有什么勾结,意欲对她不利。第二个可能,蔡程未必就是帮她爹,而是因文官同锦衣卫的权力之争。 如今厉峥的案子刚出,文官集团正在从锦衣卫手中夺权。任何一个涉及权力让渡的场景,都有可能变成争权的博弈。不过这些文官,话当真说得漂亮。仿佛他们争权,天然便站在正义的一面。 而这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留在诏狱更好。只可惜,她在此事上,并无话语权。只能看向项州。 项州低眉笑了笑,笑着道:“蔡尚书此言差矣。锦衣卫的存在,并非僭越司法。恰恰相反,锦衣卫是为了保证执行司法的官员,能够更好地按律执行司法公正。若蔡尚书实在坚持,或可等下官半个时辰。且容下官去一趟西苑,让陛下裁决,这邵心澈到底该由谁羁押。” 话至此处,一旁的朱希孝笑了笑,他看向蔡程道:“蔡尚书,何苦为难年轻人?这等小事,也无需劳动陛下裁决。他只是个理刑千户,只是怕原告出事担责罢了。接下来的时日,刑部和大理寺都得忙着调查此案,案牍繁忙。倒是锦衣卫闲着,可以花更多心思在看管邵心澈。邵章台树大根深,若刑部忙起来有了疏漏,反而横生枝节。这邵心澈,且叫锦衣卫带回去便是。” 看着眼前的朱希孝和项州,蔡程微微抿唇。厉峥虽已削职下狱,但削弱锦衣卫权力的奏疏,司礼监那边一直压着不肯批红。如今又被邵章台的谋反大案牵扯了陛下的注意力。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莫要将锦衣卫逼得太紧的好,以免锦衣卫反扑,暗中给他使绊子。且这朱希孝还是皇家人,面子还是要给几分。 思及至此,蔡程软了语气,唇边有了笑意,“都督既已开口,本官又怎好继续坚持?那羁押原告之事,便劳烦锦衣卫了。” 听闻此言,岑镜和项州都不易察觉的浅松一气。 蔡程高呼退堂,众刑部官员开始整理卷宗与证据,项州则走下堂来,唤来同行的锦衣卫,带着岑镜一道往诏狱而去。 待岑镜回到诏狱时,已是下午酉时,正是放值之时。一路进去,遇上不少熟识之人。只是路过二堂时,岑镜在外头公厅的椅子上,见着一个生面孔。此人望之十八。九岁,看服饰品级,当为锦衣卫千户。岑镜心间闪过一丝疑虑,是何人? 待回到牢房,岑镜再次见到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正欲上前同他说话。怎料却见厉峥竖起食指立在唇间,而后指了下她自己的牢房。示意她先回去,莫要多言。 岑镜见此,眼前忽地闪过方才进来时见到的生面孔。她神色严肃下来,未再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言行,安静回了自己牢中。北镇抚司中莫不是进了新的势力? 项州自是看到了厉峥的异常,但他今日一直在跟案子,并不知北镇抚司内发生何事。他看了厉峥一眼,只点了下头,也并未多言。只想着出去找赵长亭和尚统去问问。 岑镜回到自己牢房中后,安静围着毯子坐在自己榻上。她看着对面的厉峥,时不时眼神交会,但一直不曾说话。岑镜心下忽就很忧心厉峥的处境。可令她焦灼的是,眼下也不便细问。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长亭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他先开了厉峥房门,将食盒放下后,将一根银针交到厉峥手中,低声耳语道:“餐饭我夫人做的,我亲自提来,全程无外人经手。保险起见,还是试过后再用。” 厉峥接过银针,“多谢。” 赵长亭提着空食盒从牢房中出来,又去了岑镜的牢房。取出食盒里的饭菜后,赵长亭亦暗中递给岑镜一根银针,“这些时日过口之物,务必谨慎。” 岑镜接过银针插入发间,低声问道:“北镇抚司可是进了新人?” 赵长亭点点头,只对岑镜道:“朱希孝的人,因你的案子留在诏狱掌握动向的。并不插手北镇抚司的差事。不是大事,但保险起见,留神些。” “好。”岑镜应下。 赵长亭送完饭交代完后,便提着两个空食盒离开了诏狱。厉峥和岑镜各自裹着毯子,坐在牢中的小桌后。岑镜拿起筷子看向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冲着厉峥摆了摆手腕。 穿过两扇隔着走廊的牢门,岑镜含笑的面容跌入他的眼中。在诏狱这般的环境中,她好似一朵开在浓烟焦土中的花。厉峥头微侧,唇边亦不自觉地挂上笑意。 看着岑镜低头安静吃饭的模样,他的心间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意。许是这段时日见得少的缘故,此刻看着岑镜。他心间的那股暖意里,竟又生出一丝甚为奇异的感受。在江西的那些画面瞬息间涌进脑海,他唇边笑意愈浓。眼前的姑娘,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那般,那般亲近…… 厉峥眉微抬,亦拿起筷子,低眉开始吃饭。 吃过饭后,二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各自 坐着,时不时眼神交汇。直至深夜,诏狱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二人方才就着今日之事交谈了几句。厉峥并未将严绍庭的事告知,她如今该全心扑在案子上,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说了也是白给她添烦恼。 岑镜则将今日刑部大堂上发生的事总结告知。厉峥细细听完,点了点头。基本都是按流程进行。眼下只是收证,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至于蔡程欲留岑镜在刑部大牢的事,厉峥揣测是文官同锦衣卫博弈的可能性更大。蔡程那般的正二品大员,基本都是老狐狸。此案一来受陛下严密关注,二来邵章台涉谋反案。蔡程已经坐在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实在是没必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帮一个可能涉及谋反的罪臣。 岑镜告父的案子,一等便是十几日。中间她只被传唤过一次,又问了她一些邵章台和她娘亲关系方面的事。除此之外再未有传唤。 这期间项州趁着送饭的功夫,不断给他们送来关于案子进度的消息。 那日收取证据之后,刑部和大理寺便开始联手调查。荣世昌案、兵器案、杀妻案、行贿受贿案、结党营私案以及谋反案。寻找证据、人证等。 正月十八那日,刑部、大理寺、锦衣卫提审邵章台,录取他于此案上的口供。之后又比对调查了几日。 这十几日的功夫。按厉峥原本的打算,岑镜夜里本该去外头歇着。可因着严绍庭等人的到来,岑镜只能老实待在狱里。但好在诏狱都是自己人,不仅给她换了厚床铺和棉被。每日夜里锦衣卫巡狱时,顺道会给岑镜和厉峥带两个汤婆子。第二日晨间巡狱再取回。在众人的照顾下,岑镜和厉峥基本没受什么罪。 锦衣折腰 第164节 厉峥每夜都会看着岑镜先入睡。 每当他看着岑镜睡着后,心间便会觉着格外无奈。一直盼着能和她日夜都待在一处。除了她在他家养身子那几日,再次实现朝夕相守,竟是在牢中。说起来,他们真正同榻而眠,只有在江西时,第二次去临湘阁的那日。 就这般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三日。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再次在项州的带领下来到诏狱。 这次蔡程和朱希孝都没有来,而是刑部来了一位郎中提人。岑镜的牢门被打开,项州顾及着对面的厉峥,故意提高了音量,“今日三司会审,大堂设在西苑。陛下亲临听案。” 第156章 站在牢门后的厉峥,手在衣袖下,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骨节。 岑镜被众人挡住,他只能越过项州的肩头,看到些许发髻。 待刑部官员验明正身后。对面牢房中的众人走出牢房。转向狱门的瞬间,厉峥猝不及防与岑镜四目相对。她看着厉峥,朝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头。 待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诏狱里,厉峥这才发觉,他指尖已是凉透。邵章台案最终如何,结果尽在今日。岑镜那般聪慧善于机变,皇帝也会帮岑镜。她一定能赢。 出了北镇抚司。外头停着三辆马车。岑镜跟着项州及两名押送的锦衣卫上了刑部的马车。其余人则上了其他马车。很快三驾马车动身,一路往西苑而去。 众人在西苑外下马车。 一路进了西苑,横渡太液池,在迎和门外候旨。 稍待片刻后,便有内臣出来,宣旨将众人引至无逸殿。自皇帝搬至西苑后,内阁便也跟着搬至西苑。平日便在无逸殿中处理政务。今日三司会审。众内阁官员放值于家中,空出无逸殿,以供皇帝听审。 待行至殿前,岑镜便见锦衣卫校尉列队警戒,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朱希孝身边的人。众人进了无逸殿,在内臣的引领下往主殿而去。 进了主殿,岑镜便见高台上已设有规格远超寻常公座的座椅,两侧分别斜放数张桌椅。整个主殿不似刑部大堂,内置陈设虽简单,但处处又留白适中,极显大气。 稍待片刻,便有内臣进殿唱道:“皇帝驾到。” 岑镜及所有在场官员、内臣,尽皆退至两旁,叠手行礼。岑镜的腰微微弯着,看着身着十二章团龙补服的皇帝,自眼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赤红色正一品鹤补的官员。 在场只有一位女子,路过岑镜身边时,嘉靖帝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掠过。 待皇帝面南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内臣高唱,“众卿行礼。” 岑镜先跟着一众官员叠手行常礼。待众官员行礼毕,岑镜单独行礼。她是第一次见皇帝,需得行五拜全礼。她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待岑镜礼毕,帘后嘉靖帝开口道:“躺下女子,便是此案原告,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去,正见皇帝左手边的空椅上,已坐上两个人。一位是厉峥姐姐离世那日见过的徐阶。另一位显然已上了年纪,但是无须。看服侍,应当是东厂或司礼监的要紧掌印人物。 岑镜再复行礼,答道:“回禀陛下,民女确为邵心澈。” 嘉靖隔着帘子看着岑镜,回忆起之前东厂查来的岑镜在成婚当日壮举,嘉靖帝不免唇边含笑。厉峥瞧上的人是有些意趣。以无权无势之身,竟是在成婚当日,逼得邵章台一名正二品大员退无可退。当真是位有勇有谋的烈女。 帘后嘉靖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审案吧。” 话音落,众官员行礼,刑部尚书蔡程、大理寺左少卿陈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岑镜敲鼓当日值鼓官项州等人,尽皆依次落座于皇帝右手边斜放的桌椅后。殿两侧,分别由刑部、大理寺官员从旁协理,主记供词、卷宗等。 蔡程坐定后,朗声道:“提涉案嫌犯,邵章台。” 岑镜颔首抿唇。不多时,锦衣卫押解邵章台上殿。作为被告,邵章台并无站着审案的权力,见帝行礼后,跪于岑镜身旁。岑镜看着余光中身着常服的邵章台,纵然心跳如鼓,可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冷静应对。 待涉案之人到齐,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藏匿妻女、杀妻灭口、助严谋反。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彼时,被告邵章台检举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勾结仇鸾,暗中助其通敌叛国。办案人员,从其家中搜出通敌书信,且有一批神机营火器下落不明,被指由 荣世昌送往蒙古。可今由刑部大理寺查证,神机营调配记录比对,当年那批火器,并未流向蒙古,而是被严世蕃藏匿于江西宜春县。此为物证。” 说着,蔡程举起桌上岑镜送上去的那把火铳。看向皇帝,“此为原告所提供之物证。这批火器当年邵章台上报由荣世昌送往蒙古,成为荣世昌勾结仇鸾私通蒙古的罪证。臣已将其送去神机营检验,确为嘉靖二十九年由荣世昌送往蒙古的那批。” 蔡程看向台下的邵章台,“当年你言之凿凿,可实际证据,只有一封荣世昌通敌叛国的书信。火器因下落不明,以至于荣世昌无法自证。你当初作为荣世昌女婿,出入荣家便利。若伪造书信置于荣家,倒也便利。只是令本官好奇的是,为何你口中被荣世昌送去蒙古的火器,会出现在江西?” 众人尽皆看向台下的邵章台。 邵章台深知,今日三司敢在皇帝面前开庭会审,想是已经拿到一些人证物证。有些事,他若是不认,恐怕只会被证据推翻说辞,反落个欺君之罪。最好的法子,便是找那些他们也无法证明的漏洞。 思及至此,邵章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当年臣确实未曾见到这批火器被荣世昌送往蒙古。可在臣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这批火器确实是在仇鸾通敌案期间下落不明。臣又在岳父家中见到通敌书信,书信中提及这批火器,臣又确实没有查到这批火器,便以为是荣世昌确如书信中所言,将这批火器送去了蒙古。” “陛下明鉴!” 邵章台行礼,“臣在此案中,确实失察,但绝不曾蓄意构陷。” 岑镜嘴角微抽,失察可比构陷罪名轻多了。蔡程尚未问及她,眼前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蔡程低头在桌上翻找一下,跟着拿过一张已经泛黄且微有些破损的纸张,将其举起,“这便是当年荣世昌家中搜查出的通敌书信。存档于刑部。此信从落款上来看,是蒙古私通荣世昌的书信。” 蔡程看向皇帝,道:“回禀陛下,臣同大理寺左少卿协查之时,发觉此信上疑点颇多。” 嘉靖帝微微颔首,示意蔡程接着说。蔡程开口道:“疑点一,此信落款嘉靖二十九年,可发现之时是三十一年。为何时隔两年,荣世昌要留下这般关键的罪证?若是他当真通敌,这等证物,早该销毁才是。疑点二,经刑部详细比对,此信字迹,细节笔锋,运笔习惯,竟与邵章台公文中的字迹高度相似。臣为确保判断准确,以免人因年岁而字迹变化,特意前往吏部,调出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的述职文书。详细比对之下,字迹细节更为相似。” 蔡程看向邵章台,“怎么蒙古与荣世昌私通之人,字迹如此恰到好处地与你相似呢?” 邵章台眼眸轻闭,一时无言。 嘉靖帝见此,开口道:“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躬身行礼,“臣有罪!当年实为受严嵩胁迫。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时,曾受严嵩庇护。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荣世昌等官员发觉此事,意欲借此案联合奏疏揭发严嵩。臣只奉命伪造书信,将其送入荣世昌家中。当年严党权势正盛,臣人微言轻,辜负陛下信任。但臣如今之后,深知有负陛下,多年来勤政为国,还请陛下明鉴。” 蔡程轻叹一声,拿起手中两张他与严党受贿行贿的账册,“勤政为国?邵章台,这两张是你与严世蕃行贿受贿之明证。时间横跨十数年。数目高达十数万两。你是勤政,还是勤贪?” 邵章台闻言,道:“臣确与严世蕃有过往来,但都是逢年过节一些拜礼走动,有来有往。寻常人家中表礼往来,也都会有记档留存。并不能说明臣与严党便有勾结。且此账册记录何来?数目真伪又如何判断?臣……惶恐。” 说着,邵章台行礼拜下。岑镜余光瞥着邵章台,心间隐有疑虑。今日拿出的两样关键证据,邵章台都对答如流。那就是说,在面圣之前,他已知晓都有哪些证据,并提前做过准备。 蔡程看向岑镜,“原告邵心澈,你提交的严世蕃账册记录,从何而来?” 岑镜行礼道:“民女曾于诏狱任职仵作。去年跟随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前往江西办案。意外查得严世蕃账册原本,民女告知前锦衣卫同知后,将事关邵章台的两页取下。若大人对账册来源有疑虑,可取账册原本,比对字迹。” 蔡程从桌上拿起严世蕃账册原本,“你说的可是这本?” 岑镜看向蔡程手中账册,心知严世蕃案正在查,证据等物已移交刑部。岑镜仔细辨认,确实是当时看过的账册原本。岑镜行礼道:“正是此本。”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邵章台道:“此账册原本装订无误,册页上无撕扯痕迹。你又是从何取得?若是曾拆装订线,你便是破坏证物。若不曾拆,又如何说明,此册页,来自严世蕃账册原本。” 岑镜一双眸子如利剑般看向邵章台。 他果然提前知晓都有哪些证物,已有准备。看来他被关刑部之时,确实有人暗中将详情告知。这一问,她这位亲爹倒是给她挖了个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陷阱。之前她最终能赢,是靠谎言操控信息,但眼下……却不知,她爹手里还掌握了哪些消息。 岑镜叠于腹前的双手,右手不由捏紧左手食指,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第157章 气息起落间,岑镜心间已想好说辞。最要紧的是,她的说辞里,需将厉峥摘出来。否则邵章台极有可能攀咬厉峥以权谋私,协助包庇。 神色半分未变,屈膝向嘉靖帝浅施一礼,颔首道:“回禀陛下,此两页账目,确为民女自江西随前锦衣卫同知查案时意外获取。彼时并不知晓册页中有邵章台行贿受贿之证。民女辅佐上峰核查证据之时,意外得见。事急从权,民女趁上峰不备,确曾拆解装订线,取下页证后,又将账册复原。行止不当,愿领其责。然……” 岑镜看向嘉靖帝,“民女见到账册前,已从家母所留线索中,得知邵章台辅严谋反。民女心系大明,再三思虑之下,不得不行此下策。恕民女狂妄,事分轻重缓急,民女取证之法或有不当,但邵章台涉案之事凶险更大。若能为陛下,为大明揭发国贼,民女受些责罚,又能如何?” 家国大义面前,便是连干名犯义之罪都可免除。何况取证手段? 听着岑镜的话,邵章台眼风轻瞟了一下岑镜的方向。他牙关紧咬一瞬,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国贼?他这姑娘,当真是想让他死?之前在狱中闻讯时,他尚且有些不信,毕竟那几样证据,没有指向谋反。可现如今,‘国贼’这两个字,到底是亲耳听着她说了出来。 这一瞬间,自长女出生至今的所有事,瞬息间闪过他的脑海。他忽就有些不解,他确实不算是个好父亲,但他所做之恶,当真到了叫他亲生女儿置他于死地的地步?邵章台眼底闪过一丝刺痛,几不可察。 好……好啊! 邵章台心下叹息,在他得知证据中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时,他便知已无胜算。但他并不想就这般认下。既然他这个女儿想置他于死地,那他便再无需再顾及父女情分。她拼命想将他的罪名钉死在国贼上,无非是为了自保。不愿背上以女告父的罪名。那么他也要自保。邵家还有其他人。所有罪他都可以认,唯独谋反,休想。要下狱,就他们父女二人一起下! 岑镜隐约觉察到邵章台的目光,但她并未分神,接着道:“若判断册页是否来自账册原本,无非比对字迹、所用纸张、折旧程度等。” 说着,岑镜看向蔡程,浅施一礼,“想必这等基本流程,刑部和大理寺早已办完。” 蔡程听罢此言,目光从岑镜面上拂过。不愧是做过仵作之人,对办案流程的熟悉,不亚于他这个刑部官员。 蔡程看向嘉靖帝,颔首道:“回禀陛下,臣已同大理寺左少卿一同比对过字迹、记账习惯、纸张。此三项与账册原本一致。且刑部已前往邵府查过账,与账册上的相近日期详细比对。邵府账目出项,与这两页证物中的数目完全对得上。邵章台方才所言,乃寻常表礼来往。可为何邵府账目只见出项不见进项?又是怎样寻常的礼节来往,动辄便需上千过万的银两?” 嘉靖帝听罢,看向殿中邵章台。他缓一眨眼,声音冷而淡,“邵章台,你还有何话说?” 话至此处,邵章台还能如何,叠手下拜,“臣,知罪!” 蔡程见此,掌心轻轻落在腿面上。盯着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是要继续狡辩?还是从实招来?自己选。” 邵章台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数息后,邵章台到底是抬起身子。他抬眼看向皇帝,开口道:“罪臣有负陛下厚望。臣自科举入仕以来,一直在山西任知县。数年来不曾挪动,便心生攀附之心。借仇鸾案,构陷意欲弹劾严嵩的清流官员,以此向严党投诚。害死岳父一家后,罪臣唯恐夫人得知真相,与罪臣官途不利。便借火灾报妻女已死。实则将他们藏匿于京中别苑。罪臣品性不端,急功近利,勾结严党,构陷忠良。这些罪名,皆为罪臣所为。然,罪臣从未杀害原配发妻!亦从未辅严谋反!这些构陷,都是罪臣长女邵心澈为避干名犯义之罪所说妄言!于朝政,罪臣 从不曾背叛陛下。于大明,罪臣从不曾背叛家国!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邵章台再复拜下。 荣世昌案,行贿攀附严党案,他从无辩驳。但是荣怀姝之死,以及辅严谋反,他有九成的把握能洗清罪名。 荣怀姝乃中毒身亡。且她所中之毒,并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中毒痕迹。且荣怀姝死后,他详细搜身,没有在荣怀姝身上发现任何证物。长女便是有验尸的尸格又能如何?没有他杀人的证据,定不了案! 还有辅严谋反。已有的证据中没有能指向他参与谋反的证据。便是伪造,他不曾做过的事,只要细查,便定有端倪可循。这等构陷,子虚乌有,也根本不可能定案。 岑镜微微侧首,看向地上再复朝皇帝拜下的邵章台。不由抿紧了唇,眸底的愠色清晰可见。他至今还在嘴硬!至今不承认是他杀害了娘亲。 不过……从邵章台否认杀害她母亲一事来看,邵章台只知道有哪些证据,却不知证据中的具体内容。若知晓,都到了这等时候,他没道理继续嘴硬。他还敢否认,那就证明。此刻在他的认知中,他杀害娘亲的手段,依旧是天衣无缝。岑镜眸色间闪过一丝嘲讽,只可惜,她是个仵作。且他也想不到,她更是个会剖尸的仵作! 岑镜看向皇帝,颔首道:“启禀陛下。民女之母荣怀姝,确为邵章台所杀!验尸尸格民女已呈上。民女娘亲指认凶手邵章台的亲笔书信,亦随尸格一道呈于刑部。” “哦?” 嘉靖帝面露疑色,“已死之人,还能有指认凶手的亲笔书信?” 徐阶和坐在徐阶对面的东厂提督,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神色间看出一丝不解。 一旁的邵章台猛地转头看向岑镜。他目光盯着岑镜的侧脸,伏在地上的身子缓缓直起。这一刻,他的神色间充满困惑。不可能!人死之后他亲自搜身!分明什么也没找到。且诚如陛下所言。已死之人,如何指认凶手? 数息后,邵章台忽地一声轻嗤,“陛下面前,这等胡话你也说得出?” 岑镜神色依旧冷淡,她只看着不远处的蔡程,缓声道:“是否是胡话,由蔡大人定夺。” 话音落,嘉靖帝、徐阶等人皆不由看向蔡程。这一下,他们都好奇。很想知道这已死之人,是如何指认凶手。 觉察到众多的视线看来。蔡程复又从桌上拿起两张纸,开口道:“陛下请看,这便是荣怀姝的验尸尸格以及她的亲笔书信。” 嘉靖帝看了下身边随侍的内臣,示意将两样物证取了过来。得到物证后,嘉靖帝不由蹙眉,仔细查看起来。 邵章台紧盯着嘉靖帝的神色,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化中,确认自己的处境。不过五息的功夫,嘉靖帝忽地眼眸微睁,不由坐直了身子。邵章台见此,心口陡然一紧。 待嘉靖帝看完后,抬眼看向岑镜。神色间明显藏着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异。他复又将两样物证交由内臣,示意归还蔡程。可他的目光,自此便未再离开过岑镜。 蔡程拿回物证,将尸格摊开在手中。 锦衣折腰 第165节 岑镜的目光落在那份尸格上,眸底闪过一丝沉入寒潭的悲凉。那是她写的第一封尸格,写得格外详细。 蔡程等人早已看过证据,此刻倒是镇定如常。他看着尸格念道:“死者荣怀姝,尸僵全身,尸斑浅淡,指压可褪。死亡不足八个时辰。口唇、指甲未见中毒引发之青黑。全身皮肤未见明显异常色斑或溃烂。眼、耳、鼻、口无出血或异常分泌物。口中无药物残留。皂角水清洗银钗,探入死者喉内,良久取出。银钗保持亮白。暂排中毒。检查全身,无刃伤、打击伤、扼痕、勒沟。身无外伤。颈部无压痕,颜面无淤血肿胀,眼结膜无出血点。暂排窒息。” 听着这些内容,邵章台浅松一气。本该如此,本应如此。这是做得干净,什么都不曾留下,不应当留下证据。可……方才皇帝的反应,他为何会感觉这般不安? 邵章台一息念头刚过,蔡程忽地话锋一转,“然,唇色略显紫绀,舌根有甲痕,乃剧烈抠吐之迹。口中却干净无物,有服药引发它症之疑。故剖尸查验。” ‘剖尸查验’四个字入耳。恍如一片惊雷响彻在邵章台心间,轰隆隆震得他心魂险些失守。他僵着脖子,视线转向岑镜。他那双眸中写满不可置信,话噎在嗓子里久久出不来。好半晌,邵章台方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那是你娘啊……” 岑镜低眉一声嗤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由看向邵章台,低声反问道:“那也是陪伴你二十年的发妻,不是吗?” 在父女二人一个震惊又陌生,一个凛冽又锐利的对视中,蔡程念起接下来的内容,“剖其胃,取大量乌头残渣、塑封蜡丸。乌头,若服之,骤发舌麻、心悸、呕逆。继发气短、心痛,终以心脏骤停而亡。乌头银针难验。唇色略显紫绀符合心脏骤停之特征。舌根甲痕,证明死者生前曾试图吐药自救。塑封蜡丸内,得死者手书,指认凶手。” 话至此处,蔡程放下尸格,看着岑镜和邵章台开口道:“结合死者手书内容,死者已预料邵章台会杀人灭口,故提前将证据封入蜡丸中,在危急时刻吞入腹中。” 蔡程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邵章台已觉周身发麻。他迟迟回忆起去年那日。眼看着快要追上荣怀姝之时,她反而不跑了,而是站在远处,仰头吞下了什么东西。原来那个时候,她吞下的是证据手书。 邵章台唇色已有些泛白,他似是想到什么,骤然抬手指向岑镜,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剖尸侮辱死者!那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竟敢毁坏其尸?” 第158章 邵章台此话一出,坐在蔡程身旁的朱希孝道:“若遇需要剖解的尸体,仵作上报上官后。再由上官结合验尸情况进行判定,若发觉需要剖解验尸才得真相,剖解尸体未尝不可。” 自敲响登闻鼓以来,朱希孝便一直帮着岑镜说话。岑镜看了朱希孝一眼。剖解尸体在律法上确实允许,但是同样,在律法中也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限制剖解尸体。上官便是应允,可一不小心也会背负极其沉重的代价。再兼许多家属都无法接受毁伤尸体,故而,视剖尸为不可行之事,已是约定俗成。 邵章台若真要拿着剖尸说事,还真有说道的余地。岑镜很清楚,眼下她和邵章台,已是上了跷板。邵章台若想减轻罪责,必须证明她是错的。她若是想赢,则必须证明邵章台有罪。邵章台的任何指控若是成立,她都可能背上诬告的罪名。他们二人之间,已无两可之理。 果然,朱希孝话音刚落,邵章台忽地厉声道:“先夫人病故之时,长女邵心澈尚长居府中,何来上官?若无上官应允,她擅自剖解其母尸身。一不孝先母,二不敬死者!此等逆伦狂妄之女,有何颜面立足于世?更有何颜面站在陛下面前高谈阔论?” 邵章台虽跪在地上,但此刻他抬眼看着岑镜,周身上下,竟大有一股为斥责狂悖之事的正义之气。可是,眼前的岑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未有丝毫变化。邵章台看着岑镜这般模样,心间再次浮上今日常来的那股不安。 听着邵章台这般言辞,蔡程微微蹙眉,俯首看向手中的尸格。仵作剖尸若无上官应允擅自进行,按照《刑律》,确实该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以责之。 这时,大理寺左少卿看了岑镜一眼,神色微有凝重,他看向皇帝开口道:“陛下,父母既殁,保全遗体,使其全而归之,乃为人子者最基本之孝道。邵心澈身为子女,亲手剖解母躯,此举……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此话一出,在旁记录文书的刑部侍郎抬首,亦拧着眉开口道:“臣闻之亦觉心惊。仵作剖尸验伤,虽为公义,仍尚需上官准许、家属首肯。而邵心澈私自剖解生母之躯,纵有为母申冤之心,其行亦已悖逆人伦纲常。若天下子女皆效仿此举,以‘求真相’为由毁伤父母遗体,则孝道何存?纲常何系?” 又有一名记卷的大理寺官员道:“论律,邵心澈无上官准许。论孝,邵心澈私自毁伤母尸。《大明律》有载,凡人残毁他人死尸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邵心澈毁伤父母尊长遗体,理当罪加三等!邵心澈熟读律法,应当知晓其中轻重。纵然其母死因有疑,也当报官处置,由官府委派仵作查验。她未做仵作之事,便私自动手,确已是触犯律法!”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礼法、伦常、律法等多处下手,已将岑镜剖母尸之举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些说法。 邵章台伏在地上,微微抿唇。心间那股不安之感散去不少。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在这个孝道大如天的世道,长女此举就是最大的把柄。任凭她有多少证据,只要坐实不孝、悖逆的罪名。她的证言便是再铁证如山,亦会丧失信力。栽赃、结党、杀妻的罪名他已是无法洗脱,但绝不能再让长女顺心如意地栽赃他谋反。祸及亲眷之事,他岂敢不抵抗? 嘉靖帝听着众官所言,自是清楚这其中关窍。 这一刻他坐在上首,眉心不由微蹙。邵章台这等指控,当真刁钻。他身为帝王,总 不能在孝道人伦一事上公然偏袒?此女怕不是会折在这个环节? 陪同原告而来的项州,此时在殿中,手不自觉捏紧。他紧盯着岑镜,着实捏了一把汗。心间不断告诫岑镜,快想法子!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就在嘉靖帝烦躁不耐,邵章台暗自得意之际。岑镜浅施一礼,平静开口,“民女解剖娘亲尸身时,确无上官应允。民女亦确实私自行剖尸之举。可若是,死者本人应允呢?” 殿后的项州闻听此言,紧攥的手蓦然松开,肩头一落。就知镜姑娘会有法子。 邵章台忽地一声嗤笑,“死者已死,如何开口应允你剖解尸身?你莫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胡扯一些死者托梦等怪力乱神之言?” 邵章台厉声斥道:“邵心澈,你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午夜梦回时,就不曾见你娘亲厌恨失望之色吗?” 岑镜不理会邵章台,只看向蔡程。她需要拿到一句准话。她再次开口道:“敢问尚书大人,若是死者本人允许呢?” “这……” 蔡程顿了顿,低眉道:“《刑律》中无此先例。”死者本人允许,这等情形何时有过?莫说《刑律》中无此先例,便是历朝历代,也从未有死者开口说话之先例。 蔡程、朱希孝、大理寺陈志等三人,在此刻尽皆陷入失语之境。殿中忽地变得极静,便是连两旁录口供、卷宗的官员,都不自觉停了下笔,看向殿中的岑镜。各个面露困惑之色。 而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嘉靖,忽地开口道:“自是死者为大!不可毁伤死尸,是为敬死者。可若死者本人应允,亦为敬死者,全孝道。” 得了嘉靖帝的准话,岑镜再次屈膝浅施一礼。 站直身子后,岑镜看向蔡程,缓声道:“民女在解剖母亲尸身时,腹中发现蜡丸两枚。一枚内容,即为大人手中,我母指控邵章台灭口之实证。而另一枚,乃娘亲留给我的遗书。” 没错,这封遗书,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只因此书为娘亲留给民女的遗书,与案件无关。民女因此并未将其上交。” 岑镜微微低眉,从衣袖中取出了如今只有薄薄一片的护身符。最后一次拆开后,她并未再将其缝上。岑镜将其托于掌心,纤细的指尖捏着淡黄色的布角,徐徐将其展开。不多时,一张同蔡程手中一样,被蜡水浸透的纸张出现在眼前。 岑镜徐徐将其展开,捏着遗书边缘,立于皇帝及众官员面前。岑镜眸光微颤,眼眶已是微微泛红,她强自控制着心绪。 她并未看遗书,可遗书的内容,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出现在她口中。开口道:“吾女心澈,若你得见此书,娘亲当已遭你爹毒手。娘亲叫岑伯转告你,莫管此事。你想是不曾听话,来找娘亲了。娘亲知晓,吾女心澈,定疑母死因。吞下此书时,娘亲尚不知会因何而死。可若你有幸得见此书,必是须以剖解之法寻得真相。娘亲深知,若得真相,你必不会与你爹善罢甘休。而你剖尸之举定会为人所不容。娘亲故留此书。若你来日遭人攻讦。便将此书呈于掌刑官。罪臣之女荣怀姝,应允吾女剖吾尸以寻真相。若为娘亲洗雪沉冤,吾女之孝心,当感天地。” 两行清泪滚落,砸在岑镜衣襟上,晕湿了衣衫。一番话说罢,殿中已是鸦雀无声。连同嘉靖帝在内的所有人,皆看着岑镜,神色间难掩动容。 时至此时,众官员已无半句可说之言。生母亲笔,不仅允许子女剖尸,更赞其孝心可感天地。 岑镜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邵章台。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她看着已怔愣在原地,唇色泛白的父亲,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你方才问我,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娘亲厌恨失望之色?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曾见!” “这一年多来,娘亲无数次夜入我梦中。可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做得好!”岑镜声线颤抖,可语气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她说,做得好!” 被囚困于京郊宅院的那十数载,她每一次学着验尸剖尸,娘亲都在她身边看着。她每一句坚持与不解,娘亲都在旁边听着,理解着! 知女莫若母。娘亲从离开宅院,意欲告状之时,便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她也早已料想到,若她身死,她一定会去找她。更是早已预料,她会为了找到娘亲死因而动手剖尸。她娘亲知道她看重真相胜过所谓的人伦。知道她哪怕一无所有,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走上公堂状告父亲。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留下这封遗书。多可笑啊,邵章台机关算尽,却输给了她娘亲一片真挚爱护她之心。 看着眼前的岑镜,邵章台怔愣的神色间,已是仿若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父女二人,一站一跪。那双四目相对的眼睛,生得是那般相像。可是一个的眸中似藏着磅礴无边的力量,而另 一个却是震惊怯弱。嘉靖帝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为防外戚干政,大明历代皇后、后妃,多从民间女子中选取。这等心性的姑娘,若是嫁于他儿子为妃,当是一位真正能主事,能善巧规劝之人。 坐在嘉靖帝身边的徐阶,看着台下的岑镜,唇微抿。他心间忽地浮现出许多事,无端生出万千感慨。厉峥的变化,多年来的行事、此刻心间难言的动荡……有人机关算尽视亲族为无物,就有人拼尽一切只为在意的亲人。机关算尽的未必得到好的结局,而那些坚持着心中的底线,望之有些幼稚的人也未必弱小没有一搏之力。他忽就有些困惑,究竟用怎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上才是对的。 蔡程好半晌才从内心的震颤中回过神来,示意殿中伺候的内臣,去取岑镜手中的遗书。 内臣将岑镜手中的遗书交给了蔡程。蔡程接过后,同陈志、朱希孝一道,仔细核对起字迹。半晌后,蔡程看向皇帝,颔首开口道:“回禀陛下,邵心澈手中遗书,同指控手书字迹一致。而指控邵章台的手书内容,臣早已与荣怀姝所留其余文书比对,字迹无误。” 嘉靖帝点了点头,看向殿中的邵章台,眼露不耐。 蔡程瞥见皇帝的神色,亦看向台下的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未曾杀妻吗?如今证据确凿,死者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哑声张了张嘴,到底是彻底没了辩驳之言。他轻轻闭了闭眼,旋即俯首拜下,“罪臣,认罪。” 俯首在地的邵章台,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过去那么些年,他对这个女儿关注更多些,更了解些。知晓她会验尸,知晓她会剖尸……若是都知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见邵章台认罪,蔡程也不再废话,开口道:“邵章台,你藏匿火器,结党营私,陷害边境忠良,可是为着助严谋反。” 邵章台抬起头来,看向皇帝,陈情道:“陷害忠良,罪臣认。结党营私,罪臣认。谋杀原配,罪臣也认。可是陛下,臣从未参与谋反。臣从未做过叛国之事!” 说着,邵章台指向岑镜,“是她!是她怕担干名犯义之罪,故而试图将臣罪定为国贼!臣从不曾参与谋反,也无证据证明臣曾有谋反之心!罪臣邵章台,还请陛下明察!” 邵章台正欲将案子往岑镜干名犯义上引,怎料皇帝眼露不耐,忽地道:“你不是已经写过义绝文书?”言下之意,岑镜还怕什么干名犯义之罪。 邵章台哑然,他是父,只要他一开口,便可不认之前写下的义绝文书。只说是气急之言便是。可他没想到,那义绝文书,皇帝认了。 邵章台一时无言,邵章台再次拜下身去。 蔡程瞥了岑镜一眼,看向皇帝,开口道:“回禀陛下,邵心澈所呈证供皆在此处。臣与大理寺详查十数日,邵章台确曾藏匿神机营火器,可这批火器发现之处在境内江西,并未被送往境外。严世蕃确有谋反之心,可这批火器是嘉靖二十九年转移。邵章台转移这批火器为栽赃陷害证据确凿,可却没有证据证明,邵章台转移火器,是为严世蕃谋反助力。” 蔡程颔首,“臣等并未查出邵章台参与谋反的明证。但其确实转移过火器,确实与严世蕃来往密切。只是没有明证,臣等不敢妄下定论。” 岑镜听着此话,微微蹙眉。 邵章台确实不曾谋反,便是再查下去,也查不到明证。但也并非全无机会!眼下的优势是,邵章台所做之事,也无法证明其不曾参与谋反。 她得有个极具信服力的说辞,坐实邵章台转移火器,便是为着谋反。 岑镜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此案到了这等关键节点,全看皇帝如何裁定。若他认为邵章台谋反案有疑,或会下令继续查。若他内心更倾向邵章台谋反,便会定罪。眼下,她能下手之处,便是挑起皇帝疑心。 数息之间,岑镜脑海中已有说辞。她敛袖,正欲行礼,怎料皇帝忽于此时开口,“近日,朕得知世蕃有谋反之心,实在心伤失望。林润已在押解世蕃来京的路上。但有些关键证据,已提前快马送至朕的面前。” 说着,嘉靖帝看向身边的东厂提督,冲他一抬手。 东厂提督会意,从身边内臣手中接过一封书信。东厂提督站起身,将书信展开在众人眼前,“此乃严世蕃通倭书信。书信中明确提及,待起事攻打。京城中,届时会有都察院左都御史携百官干涉用兵,暗中影响朝廷决策,以助力严世蕃起兵。邵章台!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邵章台骇然抬首。他似是已被这消息贯穿全身,彻底僵在原地。 而此时此刻大殿之上,心底泛起一股恶寒之人,除了邵章台,还有坐在嘉靖帝身边的徐阶。 徐阶看着身边泰然自若,目光落在殿中岑镜和邵章台身上的嘉靖,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通倭信乃是伪造。 厉峥手中的通倭信不曾交出后。他便安排林润,以提前送证据抵京的方式,又伪造了一封通倭信。而这封通倭信中,并未有东厂提督方才所提之内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东厂提督手中的通倭信,乃皇帝伪造。而皇帝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伪造通倭信陷害严世蕃谋反之事,朕已知晓。 宽大的圆领袍衣袖下,徐阶蓦然攥紧了手。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他可以信赖他,自然也可以随时处置他。从今往后,他的任何决策,都在皇帝的审视之下。只要这个把柄握在皇帝手中,那么接下来,皇帝无论是驳斥他携众文官提出的政策,还是擢升他反对之人入朝担任重要官职,他都不会再拥有如严嵩倒台后这段时日的话语权。而他,也再也没有底气,如厉峥案一般,携领众文官一同向皇帝施压。 帝王心术,深沉难测至此! 徐阶清晰的意识到,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彻底失败。而接下来,皇帝必会提拔他的政敌。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岑镜听着嘉靖帝和东厂提督所言,当即怔愣在原地。她忽地意识到,这便是厉峥之前同他所说的布局。是皇帝借她这个案子要做之事。 岑镜忽地抿唇,揖手恭敬行礼,腰深深弯了下去,朗声道:“陛下英明!” 耳畔岑镜的朗声高唱,赫然惊醒了尚在震惊中的邵章台。他脑子于此刻飞速地转了起来。可他骇然发觉,无论他想出什么辩驳的方式,路皆已被彻底堵死。 刀刃落入脖颈的画面骤然浮现眼前,一股如烈火烹煮的灼烧之感瞬时从脚底升起,巨大的恐惧在顷刻间席卷了邵章台。求生的本能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压倒理智,邵章台急急辩白,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啊!陛下明鉴!罪臣罪孽深重,可罪臣未曾谋反啊!陛下明鉴啊!罪臣未曾谋反!未曾谋反!” 岑镜垂眸看着身侧的邵章台,沉沉的眸光中,却也带着难言的悲凉。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骤然崩溃哭求之人,竟是她幼时无数次仰望与期待的父亲。 纵然她为母洗冤沉雪的念头从未有半刻退缩过。可过去那一年多来,有时深夜躺在榻上,她也会问自己。邵章台是她的生身父亲,她当真要亲手断他生路?可每当这个疑问出现时,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无数同娘亲在一起的画面。那些费心周全,那些爱护与支持。 每当这时,她便会清晰地意识到,若她因顾及半分父女之情而有所退缩,娘亲该有多失望?她是不是会觉得,这个世上,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靠不住?所以她不能退。娘亲和外祖家遭遇那等无妄之灾,从不该因她与邵章台的血脉而被掩盖不得昭雪。她没有大义灭亲那般的觉悟,她只知道,人 活在世上,得有最基本的良心。 此案至此,已是证据确凿,案情清晰。 看着地上哭求的邵章台,嘉靖帝示意门口的锦衣卫将人带了下去。殿中再次恢复安静,嘉靖帝看向蔡程,“邵章台案,已证据确凿,着按律拟定判罚。明日呈至西苑。” 蔡程等官员行礼应下。嘉靖帝正欲起身,准备离去,怎料岑镜忽地行礼道:“民女有功于社稷,陛下奖赏,不知民女是否可以自提?” 嘉靖帝堪堪坐直的腰背,再次靠回椅子上。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岑镜,倒是聪慧又有胆识。他并未说要奖赏,她倒是先开口将他架了起来。告发国贼,确实是立了关乎社稷的大功。确实该赏。 锦衣折腰 第166节 嘉靖帝眉微抬,问道:“你想要何奖赏?” 岑镜想了想,提起衣襟跪在了皇帝面前。等闲不行大礼,她的要求在旁人听来,确实有些过分,那便先做足礼数。 跪好后,岑镜叠手,抬眼看向座上的帝王,朗声道:“民女想跟陛下要一个人。” 嘉靖帝似是想到什么,唇边出现笑意,“何人?” 岑镜道:“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果然是他。 他正愁不知该用何法子保住厉峥。 嘉靖帝神色如常,接着问道:“你要他做甚?” 岑镜微微颔首,接着道:“民女早前同厉峥已有婚约,如今他获罪下狱,确是他言行有失,辜负陛下厚望。民女不敢奢求,只求陛下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嘉靖帝微微蹙眉,原是跟厉峥已有婚约。他本还计划着,待邵章台一案事了,替他儿子裕王开个口,要她回去做个侧妃。嘉靖帝问道:“何时有的婚约?” 岑镜不知皇帝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答道:“去年九月。” 嘉靖帝轻轻啧了一声,只身边内臣听闻。 岑镜的要求并不过分。明面上来看,厉峥确实已被削职下狱,如今便是在狱中待判。岑镜并未要求复其官职,且厉峥之罪,顶多判个徒刑。如今因其大功,贬为庶人放其还家,即便她不以功劳交换,这般判罚,也无可厚非。 半晌后,嘉靖帝开口道:“朕之臣女邵心澈,不畏强权,揭发国贼,有功于社稷。准其奏请,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免去官职,贬为庶人,放其还家。” 果然如厉峥所言,皇帝当真会保他。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颔首行礼,“民女深谢陛下大恩!” ----------------------- 作者有话说:剧情线到此基本就结束啦,之后就都是感情线,收尾,正文完结。抱歉宝贝们,我最近作息混乱的很,导致更新时间也不稳定,我尽可能保持稳定时间更新,但每日一更肯定有的。 第159章 行礼下去的那一刻,岑镜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方才眼看着皇帝起身欲走,她紧着便想出试试以讨赏的方式让皇帝赦免厉峥的法子。皇帝既能帮着她拿出她爹助严谋反的证据,想是当真如厉峥所言,会想法子保他。 她方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冒犯。可她想试试。若是当真如她所想,她主动开口递给皇帝一个理由,皇帝应当会顺势而为。若是皇帝另有打算,左不过便是陪着厉峥一道下狱罢了。 所幸,她赌对了。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重新站起身。 嘉靖帝看着眼前的岑镜,唇边亦含着笑意。他缓声开口问道:“你是仵作?”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岑镜,一个被囚宅院十数载的小姑娘,无权无势。今时今日,竟当真如厉峥所言,走到了他的面前。不仅走来,今日全程,化解应变危机,为母洗冤昭雪的同时,亦顺利走过了这座独木桥。 岑镜行礼回道:“回禀陛下,民女幼时家中有位从仵作上退下来的管家,幼时困于京郊宅院,民女便跟着学了仵作的本事。娘亲被害亡故后,民女离家未归,在诏狱任了仵作。” 嘉靖帝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大明历来便有女官传统。虽涉政女官极少,但并非没有。仵作一职,多为贱籍世袭。鲜少有女子担任此职。方才听其验尸尸格,严谨详尽,大胆有主见,颇有革新除旧之象。 宋时朝廷设有提刑司,主管司法检验、监督仵作、审核刑狱等。故而宋时有条件诞生《洗冤集录》这般流传于世的著作。而现如今的大明,仵作相关的知识,则由仵作行内内部传授。仵作又囿于贱籍,难有建树。身为皇帝,于民生百业,当思建设,思发展。 嘉靖帝目光越过岑镜,看向她身后殿外的一方长天,神色间若有所思,缓声道:“你叫朕记起一个人。嘉靖三十三年,东南沿海倭寇肆虐。归顺州年近花甲的瓦氏夫人岑花,上书于朕,请命出征。朕授其女官参将总兵。次年,岑总兵亲率六千余人奔赴抗倭前线,屡立奇功,令倭寇闻风丧胆。后来朕为表其功绩,封她为二品夫人。” 岑镜自是听过这位女将。大明历来的女将,岂止瓦氏夫人。洪武年间,普定府女总管纳土归明,洪武爷封其为普定知府。统辖一方军民。 岑镜不知嘉靖帝为何忽然说起瓦氏夫人,想了想,行礼回道:“瓦氏夫人英勇无双,民女亦是钦佩至极。” 嘉靖帝再次问道:“你于剖尸一道,是否深谙其理?” 岑镜如实答道:“人死有因。有些死因,无需剖尸便可验。可是有些死因,非剖尸不得其理。固守剖尸乃悖德逆伦,反而使真相不见天日,此乃因小失大。” 嘉靖帝缓缓点头,“《大明律》中从未严令禁止剖尸,朝廷自知其理。只是剖尸一事,于人情、于伦理,阻碍甚多。律法中严格管束仵作剖尸,一为防有人滥用剖尸之权毁坏证据,二为照顾逝者家属情绪。可如今瞧着,反倒发展成迂腐偏见。没有什么比沉冤昭雪,更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如今局面,实在有违《大明律》初衷。” 岑镜静静地听着嘉靖帝所言,不由轻吸一气。不愧是皇帝,这眼界,这格局。如此明辨是非,当真非常人所不及。 岑镜恭恭敬敬再施一礼,“陛下英明!实乃天下臣民之帝师也。” 嘉靖听罢,轻声一笑。 鲜少见着民间女子,还是如此聪慧有胆识的姑娘。他当真想多聊一会儿,可惜如今身子不成了,今日又听案这般久,他眼下已是精神不济。厉峥是个人才,他瞧上的这位姑娘,也是位人才。那就都留给他儿子吧。 思及至此,嘉靖帝向身边内臣伸手。内臣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徐阶与东厂提督见此,亦是连忙起身。嘉靖帝在内臣的搀扶下,走下台来。徐阶与东厂提督随行。 蔡程、朱希孝等一众官员亦站起身,走出桌案,于殿中并列两派。岑镜亦后退入人群队列中。 嘉靖帝扶着内臣的手臂,缓步朝外走去。 来到岑镜身边时,嘉靖帝止步,他垂眸看向岑镜,轻笑着道:“回去后,当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于验尸一道,莫要懈怠,莫使能力生疏。” 岑镜并不知皇帝为何会这般叮嘱,只当是关怀晚辈,便行礼道:“民女谨记陛下教诲!必不敢忘。” 嘉靖帝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嗯”了一声,便同徐阶、东厂提督一道离去。 待皇帝乘辇离去,蔡程等官员继续回到座位上,接着走流程。岑镜在今日记录下的卷宗供词上签字画押。 岑镜特意跟蔡程将娘亲的遗书要了回来。这封遗书与案情无甚关系,无需当作证据收档,蔡程同大理寺陈志商量两句后,便将遗书还给了岑镜。岑镜仔细将其收好。 所有流程走完,蔡程对岑镜道:“案情已明。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家了。” 岑镜颔首行礼。 她已经没事儿了,但是刑部和大理寺还有得忙。他们还需量刑裁定后送于皇帝过目。皇帝方才说明日呈上,约莫也就这两日的功夫,对 邵章台的判罚便会下来。 至于厉峥,皇帝已经下了口谕。拟旨宣读后,厉峥便能出来。约莫也就一两日的功夫。如此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项州来到岑镜身边,他面上含着遮掩不住的喜色,对岑镜道:“走,我送你回去。” “嗯!” 岑镜应。同蔡程、朱希孝等众官员行礼后,岑镜便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心间百感交集,眼前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厉峥,一会儿又是方才她爹跪地哭求的模样……她连何时踏出无逸殿殿门的都不知晓。直到感觉到阳光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烫之感,方才回过神来。 她不由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岑镜忽就有些贪着这灼热的暖阳,不禁缓了脚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恍然意识到,已经立春了,天气很快便会回暖。 一旁的项州看着阳光下的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站在阳光下,身着素净的衣衫,好似一枝冬日里绽放的寒梅,走进了春季的暖阳下。项州笑着道:“你和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忽地止语,失笑道:“以后不可再唤堂尊了。总之,你们总归是都平安无事了。”结束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岑镜失笑,再次恢复正常步子速度,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笑着玩笑道:“那你日后要唤他什么?” “厉哥?” 项州想了想说道:“就厉哥吧。虽然我长他一岁。但是这些年,却是他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岑镜看了看周围,见宫人们都离得很远,方低声问道:“陛下的旨意多久能下来?到时我去北镇抚司外头接他。” 项州道:“今日陛下亲口谕旨,撑死不过两日。你住得近,旨意一下来我就通知你。” “好!” 岑镜面上的笑意,半分不加遮掩。 待出了西苑,二人上了马车。一道往金台坊而去。将岑镜送至家门口后,项州对岑镜道:“镜姑娘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诏狱去见厉哥。他怕是正当热锅上的蚂蚁呢。” 岑镜点头应下,目送项州的马车离去。岑镜转身敲响了院门。岑齐贤的声音很快在门后传来,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门紧着就被拉开,岑齐贤急急看去,正见岑镜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看见岑齐贤的瞬间,岑镜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师父,你怎瘦了?” 这些时日,岑齐贤一直有从嗦唤口中了解京中发生的大事。在得知登闻鼓响的那日起,他这颗心就没落在地上过。眼下看着岑镜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外,岑齐贤当即红了眼眶。 岑齐贤连忙将岑镜拉进院中,围着她上下打量,“可有伤着?” 岑镜按住岑齐贤的手臂,笑道:“我没事师父!” 在岑齐贤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岑镜便迫不及待地道:“今日三司会审,案子结了!” 岑齐贤微有一瞬的凝滞,他看着岑镜的面容,心下不由轻叹。他似是已有许久,未曾在姑娘身上见过这般纯粹的高兴。她方才迫不及待告知他结果时的神色语气,像极了小时候。 脑海中出现荣娘子的面容,岑齐贤徐徐点头,动作越来越重。他心间百感交集,似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话,此刻到了嘴边,便只剩下一个连声不断的好字。 好半晌,岑齐贤方才平复住情绪,拉着岑镜便往厨房去,“走,师父给你下碗面,你给师父好好说说案子的事。” “欸!” 岑镜连忙应下,跟着岑齐贤进了厨房。 而北镇抚司这边,项州一回北镇抚司,便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项州直奔厉峥。 厉峥今晨自岑镜离开后,便一直站在牢房外墙处,那高而窄小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头。走廊里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厉峥捕捉到声音的刹那,便已转身看来。 他堪堪转身过去,便见项州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牢门前。他脚步都未来及站定,便已开口,“厉哥!成了!” 厉峥看着满面喜色的项州,恍惚间似觉心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数息过后,他一下笑开。他低眉颔首,似同项州说话,又似自语,“我知道她会成。” 说话间,项州已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他边走向厉峥,边挑眉笑道:“不止呢!邵章台案子审完后,镜姑娘揭发国贼有功!陛下奖赏。你猜镜姑娘要了什么?” 厉峥看向项州,“什么?” 项州抿唇一笑,一字一句,清晰道:“她请求陛下赦免你。陛下已经下旨,免你官职,贬为庶人,准你还家。待圣旨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准其还家这一句很要紧。 厉峥被削职下狱时,家产皆已罚没。准他还家的意思,就是宅子会还给他。虽然厉峥的宅子有跟没有没差别,但这对于被罚没家产的官员来讲,至少是有个住处。 听着项州的话,厉峥眼眸微睁,跟着神色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动容。只是这份动容里,还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 他不由微微颔首,往昔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过去许多年,他总以为他这般的人,有朝一日的结局,要么是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要么便是将这条命留在任上。就像这一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诏狱的准备。 可是现如今,他竟真的有机会走出诏狱。 没有斩首,没有徒刑,甚至没有责罚……就这般安稳的离开诏狱。等离开后,他便可像姐姐期盼的那样,去过些真正自在的日子? 这已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顶好的局面。而这般的机会,是岑镜为他争取来的。 项州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看着厉峥那双昔日如鹰隼的眸中,眸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动容,从动容到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到此刻潜藏着的丝丝欣喜。 锦衣折腰 第167节 厉峥的很多私事,项州其实并不知晓。 可是相处这么些年,厉峥所有的行事变化忽地在他心间浮现一条清晰的线。这一刻,在厉峥几番变幻的神色里,项州忽地意识到,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没了官职,是件顶可惜之事。可对厉峥这般的人而言,或许如常二字,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厉峥久久没有言语,似是正在尝试接受这般轻松无事的局面。项州便也暂时没有打扰,只在旁静静地陪着。此刻的厉峥,就好似一位习惯了刀剑厮杀的将士,正在尝试适应没有血影的繁茂花田。 厉峥反复想着项州方才的话,他感到欣喜。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不断浮现自己过去做下的那些事。一股难言的不安之感,亦裹挟在这份欣喜里。就好似上好的棉衣里,有一根细小的牛毛针,总是叫他无法安心地将这棉衣穿在身上。 还是等真正离开诏狱的时候再高兴吧。 如此想着,厉峥看向项州,伸手扣住他的小臂,拉着他在狱中的小榻上坐下,对他道:“先给我说说今日西苑里三司会审的情形。” 项州点头,将今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给厉峥讲了起来。尤其说到岑镜娘亲遗书那一段时,项州讲得更是细致,“当时官员们都在那般说,我着实为镜姑娘捏了把汗。镜姑娘的娘亲,当真是深谋远虑……” 厉峥静静的听着。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为何岑镜一直说,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那果真……是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待项州将所有的事都讲完后,笑着对厉峥道:“莫怪你过去那么些年不见动心思,偏偏折在镜姑娘裙下。如此这般的人,我自认只能仰头视之。” 无论是智慧与心性,还是那份决绝的勇气,都非常人所能有。这份敬佩,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名利。只是纯粹地敬佩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听着项州这般说,厉峥耳尖泛上一层异样的红,但神色间却不见局促,只抿唇深笑,点头承认,“嗯!嗯……” 项州接着对厉峥道:“镜姑娘冒着冒犯皇帝的风险,开口给你求情。心里必定是有你。要我说,你莫再记着从前的事,这次出去后,再开口去问一遍。” 厉峥闻言颔首,神色认真下来。 之前他想着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带给她那么多的伤害,总觉得不配再说爱她。这一次,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兴许未来他也能做好,不会再伤害到她。 沉默片刻,厉峥抬头看向项州,神色已是坦然,“我出去后就问。” 项州两手一拍,重声道:“就该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走廊又传来脚步声。厉峥和项州转头看过去,不多时,便见赵长亭和尚统满面喜色地进来。尚统人一进来便道:“厉哥!听说陛下赦免你了?” 厉峥的牢房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尚统和赵长亭又围着项州,叫他讲今日三司会审的事。无法,项州只好又从头讲起。厉峥自是乐得再听一遍。岑镜人生中这般重要的日子,偏偏他不在。这件事,他听多少遍都不嫌烦。 岑镜将今日的事详细给岑齐贤讲完后,岑齐贤便说要出去买菜,回来庆祝一下。可岑镜却拦住了岑齐贤,说等着厉峥出来后一道庆贺。岑齐贤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坐在岑镜屋里的椅子上,岑镜喝着岑齐贤给她煮得驱寒气的姜汤,边喝边盘算接下来的事。 她本想着去诏狱瞧瞧厉峥,可是念及他马上就要出来。与其现在去牢狱里见他,不如直接去接他更有意义。今日倒不如去外头,给他买几套新衣裳。回来便叫他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去去晦气。 而且……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这次出来 后,她不打算再让他回他那个家。就让他住来她这边。所以,她还得添置一套给他用的东西。 至于让他住哪儿……岑镜耳尖微红,她这院子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到时候就先跟他兑现婚约。而且他不是说,他们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如此,她确实也必要再守着一些没必要的礼节。婚约兑现后,就将她那大大的炕中间隔个帘子,让他睡另一边。至于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就是。 盘算好后,岑镜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向岑齐贤,对他道:“师父,咱俩下午去街上,买些东西。” 从邵府出来后,他们师徒二人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现在她爹已经伏法,她终于是真正的自由身了。岑齐贤起身收碗,点头应下,“成。躲了这么久,我也闷坏了。” 岑镜直接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将碗放回桌上,“回来再收拾,咱们现在就出门。” 说着,岑镜已从衣架上取下风帽和斗篷。岑齐贤见此失笑,便也走出岑镜房间,回自己屋里去取外衣。 师徒二人穿好外衣后,便一道出门离去。 ----------------------- 作者有话说:我的作息转了一圈又回到晚上这个点更新了!完结前,不出意外的花,应该能保持晚上11点更新。 第160章 这是岑镜自前年五月离家以来,第一次这般坦然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之前去江西前,她怕碰上邵家的人,就算出门去购置必需的物品,也是戴着帷帽,就在最近的坊市买了东西后紧着便回北镇抚司去。 从邵家出来后,更是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而今日,岑镜和岑齐贤一道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不必观察人群,心间亦无挂碍。从前那股如锁般挂在心上的焦灼,终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凡是看着感兴趣的铺子,岑镜便回拉着岑齐贤进去瞧瞧。 岑镜和岑齐贤走进一家成衣铺子。 之前在江西时,同厉峥一道做过衣裳,她知道他的尺寸。外衣岑镜给他直裰、道袍、圆领袍、贴里颜色不一的各选了一套。如今刚刚入春,念及天气尚未回暖。且之前回京路上,他飞鱼服外穿着同样织有飞鱼纹样的方领比甲格外好看。岑镜今日便也给他选了两件方领比甲,一件无袖,一件半臂。只是如今买的衣裳,纹样较为简单。额外又选了颜色一深一浅的两件半臂搭护。 岑齐贤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给厉峥选完后,又给岑齐贤好好选了几套。岑镜自己也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了几套颜色明艳些的衣裙。 选好衣服后,师徒二人又去买了被褥、棉巾等日常所需的用物。还买了一些香烛纸钱,准备着等厉峥出来后,一道去漏泽园祭奠娘亲和他姐姐。 一直到夜幕降临时,二人已是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东西。晚饭直接在城中酒楼用过后,二人方才提着东西回了家。 第二日晨起,吃过早饭后,岑齐贤便出了门,去邵府附近晃悠。等着邵章台判罚的消息。而岑镜,则留在家中,收拾打扫,时刻准备着去将厉峥接回来。 快至晌午时,岑齐贤匆匆返家。 院外传来敲门声时,岑镜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岑镜看了眼院门,将扫帚立在墙边,问清来人是师父后,便将门打开。 门刚打开,岑齐贤便跨进门内,对岑镜道:“走,进屋,进屋。” 看着岑齐贤的神色,岑镜便知是有了消息。她嗯了一声,将院门关好,便同岑齐贤一道进了自己房间。 进屋坐下后,岑齐贤便道:“有消息了!” 岑镜给岑齐贤倒上茶,岑齐贤伸手接过。他没急着喝茶,只是握着杯子,对岑镜道:“抄家了!锦衣卫去的。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头的是位年轻小伙子,还有来过咱们家里,姓赵的那位官爷。” “是尚统和赵哥。”岑镜了然,边说边在岑齐贤身边坐下。应当是尚统负责带人抄家,赵长亭抄录数目。 岑齐贤接着道:“姓赵那位官爷出来时见着我,知道是你关心结果,便详细给我说了情况。说是陛下圣旨已下。邵章台本人构陷荣世昌案犯奸党罪,判斩刑。官吏受财罪,判绞刑。杀妻案判绞刑。助严谋反案,判凌迟处死。数罪并罚以重论,终判凌迟之刑。其家眷,陛下宽容处置。其父、子、孙、兄弟,年十六以上者免死。仅流徒。妻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家产罚没入官。” 岑镜静静听着判罚结果。目光落在师父手中的杯盏上。她眼前浮现张梦淮、邵书令等人的身影。这一刻,她心间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莫名想起娘亲,想起自己,想起厉峥,想起厉峥的姐姐。心间似堵了一团湿絮,只觉闷得有些上不来气。恍然间,她心间升起一个念头,她似是看到了轮回的缩影。 岑齐贤轻叹一声,良久,方才开口道:“听赵官爷说,荣家案平反的圣旨,也已发往山西。陛下着人清点返还了荣家罚没的家产,还给了一笔补偿。只是不知你外祖家还剩哪些人口?你作何想?日后可是要回一趟山西?” 岑镜想了想,唇边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无奈道:“我连外祖家有哪些人都不记得了。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剩下的,约莫也是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孙辈。山西我就不回了。平反了就好,剩下的,随缘吧。” 平心而论,荣家平反,娘亲在天之灵,定是高兴。她也高兴。只是这么些年已无交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能不能处得来,又得另当别论。所以,随缘便是。 岑齐贤点点头,他不由抬头看向窗户,跟着一声长叹,“荣娘子在天之灵,应当很高兴。也很骄傲……” 岑镜跟着问道:“赵哥可有说邵章台何时行刑?” 岑齐贤收回目光,“两个月后。三月二十日。” 岑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师徒二人沉默许久后。岑镜忽地笑道:“我们去做午饭吧。” 岑齐贤应下,二人一道起身,往厨房而去。 厉峥在诏狱中,自是也第一时间得到了邵家的消息。听着岑镜终于得偿所愿,此后也彻底安全了,他到底是长吁一气。 自上次见过严绍庭之后,他便没再来过。而他的饮食等这些时日一直都有赵长亭亲自过手,没出过什么问题。今晨赵长亭和尚统出发去邵家抄家前,来找过他,跟他说朱希孝已经撤回之前留在诏狱里的人。严绍庭约莫已经离开。陛下暂时对北镇抚司也没有新的安排。看来等他出去后,还是得留神仔细着。尤其现在没了官身,他的仇人,可不止严绍庭一个。 晌午岑镜和岑齐贤吃过饭后,岑镜便着手准备迎接厉峥回家的用物。去晦气的火盆、菖蒲浸泡过的清水,以及他进屋前要撒的粗盐和糯米等等。 厉峥随时都可能出来,她得提前备好一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临近傍晚时,岑镜和岑齐贤正准备做饭。 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岑镜在屋里听见,心头莫名一紧。她紧着出了房间,尚未来及问出口是谁,门外便已听尚统朗声喊道:“嫂子是我!快跟我去北镇抚司接人!” “来了!” 岑镜瞬时便觉四肢发麻。她赶忙转身进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一瓶泡过菖蒲的清水,取过斗篷披上,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待院门拉开时,岑镜都觉脑袋里都在嗡嗡作响。门外尚统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站着,一见她出来便同她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赦免厉哥的圣旨下来了!我一见内臣来便跑出来找你,这会儿约莫正在诏狱里头宣旨呢。我们快些。” “嗯!” 岑镜连忙加快了脚步,同尚统一道往北镇抚司赶去。 诏狱里,厉峥的牢房门大开,里头站满了人。皇帝身边的内臣堪堪宣读完圣旨。 直到赦免圣旨的内容落入耳中, 厉峥那颗一直隐隐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饶是再不敢相信,事实已经来到眼前。此番身陷博弈漩涡中的他,当真就这般平安无事了? 内臣重新卷好圣旨,弯腰递到厉峥手上,笑着道:“厉郎君,接旨吧。” 厉峥双手平抬,接过了圣旨。当那丝绸锦缎的触感清晰地出现在掌心中,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待厉峥重新站起身,内臣笑着道:“郎君此番艰辛,陛下都瞧在眼中。陛下说,您自去过几年神仙日子,来日兴许另有机遇,再续君臣缘分。” 说着,内臣含笑看着厉峥。贬谪的官员复起是常有之时,何况是厉峥这等陛下本就看重的青年才俊。怕是这庶人也做不了几年。 厉峥看了眼手中的圣旨,抬眼看向眼前的那位内臣,对他道:“日后再难面圣,务必请贵人转告陛下,好生养身子,切勿太过操劳。” 内臣颔首,“郎君有心了,我定会转告陛下。” 说着,内臣拱手行礼,“告辞。” 厉峥亦拱手相送,目送宣旨的内臣率先离开诏狱。一同进来的赵长亭并未一同离开,而是拿着手里的册子笑着走向厉峥,“签字画押,准备走了。” 厉峥应下,按流程在赵长亭记录出狱入狱的册子上签字画押后,便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已和尚统、项州一道候在北镇抚司二堂后门处的台阶上。 尚统本打算叫岑镜进去接,但是岑镜拒绝了。 她手里拿着干净的菖蒲水,等他出来,要洒在他身上。若是她进去了,这菖蒲水岂非也进了一趟诏狱?便是失了意义。她并非是迷信之人,可是此番事关厉峥。她总想着做得细致些。那些玄而又玄的事,一旦真的存在呢?反正做一下又不会少了什么。 她紧握着手里装着菖蒲水的瓷瓶,眼睛直直盯着诏狱的门。没过多久,那个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便同赵长亭一起出现在诏狱门口。岑镜心头一紧,跟着抿唇,唇线抿成一线上弯的弧度。 待厉峥走出诏狱时,夕阳昏黄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许是在狱里待久了,此刻这般柔和的光线,依旧叫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丝丝凉风钻入鼻息在胸腔中散开,他这才意识到诏狱里的空气有多么腥臭污浊。 眼睛堪堪适应光线,厉峥便见不远处二堂的屋檐下,岑镜在项州和尚统二人的陪同下,等候在那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朝岑镜走去。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人,厉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前的人一点点变得清晰,心间已浮现出同她一道离开北镇抚司时的画面。 直到这一刻,厉峥方才真正的笑开。 他当真走出了诏狱。活着走出了诏狱!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岑镜面上,看着她连眉眼都带着笑意的面容。他记得她还欠他一件事没有告诉他。说要等着他平安无事后同他说。等下出去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去问问是何事? 他脑海中已构想出无数关于未来的画面。 可就在这一片充满喜悦的期待中,忽然间,他却见岑镜看向他的右侧方,神色于瞬息间变化。那满含笑意的面容上,蓦然便浮现一片惊慌。 她身旁的尚统和项州亦变了神色,二人已拔刀,尚统惊声吼道:“跑!” 厉峥和赵长亭紧着回头朝右后方看去,正见严绍庭不知何时,站在院旁的庑房外。就在厉峥回头的瞬间,严绍庭已将手中一个点燃的炸药包,朝他和赵长亭扔了过来。 厉峥和赵长亭神色一变,大步朝外跑去。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厉峥几乎是同时将赵长亭扑倒在身下。二人重摔在地。 耳中一片嗡鸣巨响,天地似乎都没了声音。他仿佛听到岑镜惊惶失措地唤他名字,可她的声音,却似是从数十里外传来,是那般的邈远。 锦衣折腰 第168节 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身上半点痛处都觉察不到。恍惚间,视线中的景物一阵旋转,跟着他便看见了岑镜。 看见了她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面容。 她似是在惊慌的喊着什么,可耳中依旧是嗡鸣作响,他什么也听不见。看她的唇形,她似是在喊“军医”二字。 他想站起身,可完全失了对身体的控制之能,眼皮也越来越重。 往昔的所有事,皆于此时闪过眼前。 便是连幼年时早已遗忘的画面,都清晰地出现。同爹娘姐姐在一起的时日,刑部大牢里的时光,入锦衣卫后的画面。还有第一次见岑镜时的画面,后来一起查案验尸时的每一个瞬间。以及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宜春、临湘阁、南昌……他从不知,人竟能在瞬息间同时想起过去那么多事,看到那么多画面。 当这些画面不受控的浮现时,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上天不会善待他,而他所作所为也不值得被善待。这恐怕就是干了那么多脏活儿的报应。他这个人,或许根本就没有机会走出诏狱。 厉峥忽觉身子回了气力,他伸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他有无数的话想跟她说。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可是过去已没有机会弥补,未来也无法再给她陪伴。一股深至骨髓的悲伤冲上心头,深切的遗憾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这一生,从未像人一般活过。如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去过从前那般的人生。 尚未来及给她没有伤害的爱,尚未来及去过些姐姐期盼的真正自在的日子。 意识愈发的昏沉,厉峥用尽力气,抱住岑镜,下巴抵在岑镜肩头。所有话到了嘴边,最终凝聚成六个字,在岑镜耳畔呢喃道:“对不起。往前看。” ----------------------- 作者有话说:he! 第161章 这一次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能让她未来无忧。本以为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最差的结局,本以为能够坦然赴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竟是痛得这般厉害,竟是……如此这般的,不舍。 短短六个字,已是用尽厉峥全部的气力。堪堪说完,厉峥合眼,意识骤然绷断,身体软绵绵地从岑镜怀中滑落。 “厉峥!” 岑镜跪在被炸得砖石碎裂的石板上,紧紧抱住厉峥,另一手绕过他的脖颈,托住他向后仰去的头。他平素坚如铜墙铁壁的身子,此刻已是绵软无力。她亲眼看着大片的血迹泡透他的衣衫,从他身下缓缓渗出。 岑镜忙乱地按压他后背上的伤口,无论怎么按,都无济于事。脑海中什么东西于此刻彻底绷断,心被丢进了石磨里,一点点碾碎成渣……便是面对娘亲的尸身都能强撑住冷静的岑镜,终被巨大的悲痛与恐惧冲散了全部理智。泪水决堤而下,声声撕心的厉喊响彻整个北镇抚司,“军医!军医!厉峥……” 在岑镜撕心的叫喊中,北镇抚司霎时间乱成了一团。爆炸刚过,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灼烧后与尘土的气息。无数人朝厉峥和赵长亭奔来。常驻北镇抚司的军医已提着药箱冲过来。唯独尚统,逆着人流,猩红的眸中满是杀意,提着刀朝严绍庭冲去。赵长亭方才被厉峥护在身下,后背上虽在流血,但他伤势不重,并未晕过去。但方才依旧受了不小的冲击。他刚被韩立春等人扶起来,迷茫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什么也听不见。 项州是在场唯一尚且保持冷静之人,他同岑镜一道看顾着厉峥,一把拽过身边一名锦衣卫,厉声道:“去太医院!将能来的太医全部请来!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 厉峥被军医翻了个身,趴在岑镜怀中,他已拿起剪刀,剪开厉峥后背上的全部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大小不一的散射撕裂伤布满他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胛骨下缘直至腰际。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从中心向外撕扯。 创口周围的衣物碎屑已被爆炸时的高温嵌入血肉。最骇人的是,部分创面呈现出焦黑色,与下方尚在渗血的新鲜创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创面上散布着尚未烧尽的火药残渣,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还有炸碎飞起的石砾嵌入其中。 伤口大量的渗血,厉峥的面色已是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军医伸手探上厉峥的鼻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军医神色一凛,直接从医箱中取出一坛高粱酒,将棉布浸泡入酒中后取出,迅速按压在厉峥背上最严重的创口处。 见军医已开始施救,岑镜紧紧咬住唇,生怕自己扰了军医施救。仅片刻功夫,她口中已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军医从医箱中取出状似柳叶的薄刀。岑镜见此,立时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将厉峥稳稳抱紧。 军医将柳叶刀泡过酒后,屏息凝神,开始清理厉峥背上那些已经焦黑的皮肤。刀刃平行而下,横向切割,动作极轻极稳,力求只切除死肉,不伤及下方尚有生机的血肉。 军医将焦黑的皮肤清理完后,又换了一把平刃小刀,配合镊子。开始剔除嵌入皮肤的异物。军医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细致,动作半分不停。正月的天里,军医额上尽是布满一层细密的汗水。 重锦衣卫也不耽搁,在项州的指挥下,取担架的取担架,取伤药的取伤药。 一旁堪堪缓过劲儿来的赵长亭,在韩立春的搀扶下,爬至厉峥身边,轻声唤道:“堂尊……”他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微弱到难以察觉。 将明显的异物清理掉之后,军医取出全部 的止血散,全部撒上厉峥的伤口,有多少撒多少。 初步的急救弄完后,军医紧着道:“赶紧转移!回家去!太医们马上来,仔细保暖!” 众人连忙应下,将厉峥抬上担架。一行人在项州和岑镜的带领下,风风火火朝北镇抚司外而去。赵长亭也被抬上担架,军医跟在赵长亭身边,一道往厉峥家中而去。 岑镜本打算将厉峥和赵长亭带回自己家,可是方才慌乱间,项州报的是厉峥家的坊号。且厉峥家离北镇抚司更近。 待来到厉峥家门外时,封条尚在。项州也不管锁头,狠狠一脚踹上院门。锁头未坏,但是门上锁链却生生绷断。院门“嘭”的一声撞上墙面。项州一把按住回弹的门,众人紧着便进了院中,将厉峥抬回了屋里。 岑镜记着军医的叮嘱,厉峥一进屋,便紧着叫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生火。抬着厉峥让他趴在榻上后,军医掀起罩在他身上的棉布看了一眼。创口边缘已出现青紫色。军医面色一沉,再次伸手去探厉峥的鼻息。 岑镜站在一旁,紧着问道:“军医……” 军医喉结动了动,道:“我继续清创。等太医们来了再看如何。”他没敢跟岑镜说,人已经……快不行了。军医再次持刀,继续清理伤口中残留的异物。这些异物若留在体内,日后必化脓溃烂。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四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太医在各自徒弟的陪同下进了厉峥房中。见太医们进来,岑镜和项州等人立马让开。太医们围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又同军医交流起医治情况。 待详细掌握伤势后,一名年纪最大的太医看向岑镜和项州,吩咐道:“去烧热水,买烈酒。还有止血散等所有药铺制好的外伤药。越多越好,速度快,去买!” 二人点头连忙跑了出去,军医见厉峥那边有太医,忙去一旁,去看屋里另一边担架上赵长亭的伤势。赵长亭明显好很多,人到现在还是清醒的。他静静地靠墙坐在担架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榻上的厉峥。 他的左耳已恢复了些听力,只是所有声音都似从厚厚的棉被里传来,只有混沌的声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纵然他什么也听不见,可是厉峥已有些泛着青灰的面色,却在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现在很不好。这般青灰的面色,他只在尸体上见过。今日,他用命护住了他。堂尊可一定要好起来啊……命的代价,太重太重,他还不起。 待岑镜和项州来到院子,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甚至院中站不下,连院门外的巷子里都是人。厉峥昔日手下的精锐缇骑,尽皆到齐。项州立马按照太医的吩咐传话下去,众锦衣卫如领了任务般哗啦一下散去。 留在院中的锦衣卫们,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烧炭的烧炭。炭烧起来后,两个炭盆一个红泥小炉,尽皆送进厉峥的房间。热水也不断被送进房中,被换出来的则是一盆盆血水。出去的一众锦衣卫,零零散散地回来,买回来的所有东西全部送进了房间。 岑镜和项州站在门外,紧盯着厉峥的房门。岑镜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刻也不见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岑镜身旁,一直冷静指挥着一切的项州,忽地单膝屈起,蹲在地上,抬手重擦了一下眼睛。再次抬眼时,项州双眸已是通红一片。他的语气间满是自责,“今晨分明看着严绍庭被朱希孝的人召回走了。” “堂尊他一直都很谨慎,一直有防着严绍庭。”项州显然是忘了,如今厉峥没了官身,已不能再唤作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痛惜合目,神色间的自责愈发浓郁。今日锦衣卫去了邵府抄家,无数的人员和财物需要清点入库。想是严绍庭趁乱回了北镇抚司,躲在无人的庑房中。就等着厉峥出来,在他最松懈时,给他致命一击。是他们失职!跟了厉峥那么久,分明早已习得他的严谨与风险推演,可竟是还在这般的事上失职。 听着项州的这些话,岑镜垂眸看向他。她的声音因悲伤而颤抖,可语气却依旧是宽慰,“他说过,这世上的事,我们很难尽算。我们能做的,便是将能考虑到的风险都考虑周全。若再有变故,便已是力所不能及。随机应变,竭力应对。事已至此,你无需自责。” 如何能不自责? 项州蹙眉合目,搭在膝盖上的手,骇然攥紧。 房间里,太医们围着厉峥,各自手持平刃小刀,已将创口清理干净。太医们接过瓷淋洗壶,里头是医童用黄柏、黄芩、大黄等清热解毒之药熬成的药水。壶嘴对准厉峥身上的创口,缓缓倾倒而下,药液细细淋过每一处创口,冲洗残留的血污和细微异物。此法既能清洁,又能借药力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淋洗干净后,太医们开始缝合创口。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厉峥右侧的后背上,自肩胛骨至腰部以下,逐渐出现一条条缝合的伤口。宛如四五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右半边的身子上。 缝合完毕后,太医们再次给他敷上调配好的生肌散,再以长条纱布仔细缠绕固定。待一切做完后,太医再探厉峥鼻息,气息依旧微弱。太医轻叹一声,对身边同行的太医道:“失血太多,内脏也有震伤。可能过不了今夜。” 一旁给赵长亭救治的军医闻言,手忽地一顿。他闭了闭眼睛,再次仔细给赵长亭清创。他的情况比厉峥要好许多。厉峥以身相护,他几乎没怎么受伤。只有四五处嵌入的异物导致的创口。只是右耳渗血,赵长亭这只耳朵,若是养不好,极有可能失聪。厉峥若是醒过来,听觉情况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亭在军医的搀扶下从房中走了出来。他面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只神色苍白如纸。 尚统也早已来到厉峥家中,同岑镜和项州一同在外等候。严绍庭武艺不如他。他今日将严绍庭狠狠打了一顿。他恨不能杀了严绍庭!可是刀尖对准严绍庭咽喉的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厉峥。那日在赵长亭家吃饭,厉峥曾认真地告诉他,他并非无所不能。而他也需得学会收敛脾气性情,做个真正能独行于世的精锐缇骑统领。 那一刻,尚统放下了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理智拴住汹涌的情绪。他不能再给厉峥结下仇怨。也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断送厉峥送他的这光明前程。最终,他只是狠狠打了严绍庭一顿,而后将他关进了诏狱里。 岑镜等人忙围上前去,“赵哥如何了?” 赵长亭只看着眼前众人的嘴在动,奈何声音入耳,只有左耳中有些许混沌的声响。一旁的军医道:“爆炸震伤了耳朵,他得缓些时日才能恢复听觉。你们现在说话,他听不见。” 院中众人闻言看向赵长亭,尽皆眼露担忧。岑镜想了想,连忙拐进厨房,从角落里取了一块炭。一名锦衣卫见此,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来。这本是今晨他买了准备晚上拿回家,给孩子练字的纸。 岑镜连忙接过,用手里的那一块炭,在纸上写道:赵哥受伤,抓紧回家好好养伤。这边有我们照看,任何情况,我们都会及时通知你。 赵长亭看过后,看着众人点点头。如今他也伤着,留在这里除了费神让大家照顾他,帮不上什么忙。项州连忙喊过两位兄弟,叮嘱道:“你们送赵哥回家。记得将今日的情况,仔细说给嫂子听,叫她照看好赵哥。” 两名锦衣卫点头,上前扶住了赵长亭。赵长亭回头又看了一眼厉峥的房间,沉吟片刻。数息过后,他转回头又冲岑镜等人点了下头,方才在两位锦衣卫的搀扶下离去。 目送赵长亭离开后,众人又陷入了漫长无尽的等待。 待太医们从厉峥房中出来,月已高悬。 太医来到岑镜 和项州面前,开口对他们二人道:“今夜……”太医的目光在岑镜和项州面上来回逡巡,“是生死关。随时都可能咽气。你们……做好准备。” 太医话音落,岑镜的心狠狠揪起,霎时间四肢又凉又麻。 “作何准备?” 岑镜的声音虚浮得宛如水面上浮萍,眼神也有些失焦。 太医看着岑镜煞白的脸色,抿了抿唇。沉吟数息,太医到底是开了口,“后事。” “轰”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岑镜脑海中炸开,冲得她耳中嗡鸣,眼前眩晕,险些站立不稳。还是项州伸手扶了一把,方才助她稳住身形。 好半晌,岑镜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厉峥的房间,跟着提裙跑上了台阶。 见岑镜进屋,太医接着对项州和尚统道:“夜里八成会发高热。你们要记得给他降温。若是能撑过今晚,或许有些希望。桌上留了方子,按方子给他喂药水,一个时辰一次。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说罢,众太医与项州等锦衣卫行礼,而后出门离去。 岑镜进了厉峥房中,看到烛光下厉峥面容的刹那,岑镜的脚步缓了下来。屋里点了很多盏灯,他就那般静静地趴在那里,轻合着眼睛,就像只是累了,睡着了一般。 岑镜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那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榻边单膝落地蹲下,伸手按住了他平放在枕边的手。他的手再无昔日的滚烫,指尖凉如冰。 泪水汹涌着从眼眶中滚落,岑镜俯身趴在榻边,看着他的面容,缓声道:“你让我往前看,是看什么?看没有你的日子吗?” “我看不了……” 岑镜声音里已染上哽咽,音颤如振翅之蝶。她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想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已是哽咽到无法说话。抿唇静默许久之后,她神色莞尔,唇边也出现笑意,缓声再对厉峥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坚韧。也比你以为的更加坚韧。” 岑镜双手一上一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滚落的泪水划过唇角,是那般的苦涩。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及跟他说。 岑镜看着近在咫尺的厉峥,含泪亦含笑,软语轻声道:“我总是忘不掉我们从南昌回宜春的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完全地看见,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那日我看着你,像一座苍翠的青山。也是在那日,我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你总说我们是一样的人。可是厉峥,同一个魂魄,没有办法只留一半活在世上。我不想往前看,我只想看向你。” 这二十年来,她有时候觉得上天待她真好。有娘亲毫无保留的疼爱,有师父跨越血缘真挚的亲情。她能脱离后宅,去诏狱里领一份俸禄。同锦衣卫一道,走了那么远的路。认识了赵哥、项州,还有那么多真心当她是自己人的哥哥们。她甚至还这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真正能彼此看见,灵魂共生的心爱之人。 可是有时候,她又深觉命运待她是如此的不公。 八岁懵懂无知之际,便被爹爹以保护之名抹去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被囚于京郊宅院直至十九岁。便是离家,她都只能用着师父孙女的户籍。初到诏狱之时,她连自己拥有利剑都不知晓。只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被人看到。好不容易同厉峥相知相许,却又深陷于彼此缺陷造成的伤害纠缠。如今一切终于眼看着好了起来,可她心爱之人,却又命悬一线。 泪水更多地落下,岑镜身子前倾,脸颊贴上了厉峥的脸颊,轻声在他耳畔道:“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说过两次,我们一起活!这次我来说。厉峥,我们一起活!” 太医离开后,项州、尚统、韩立春等人也陆续进了房间。一屋子的人,熬药的熬药,烧炭的烧炭,都安静地陪着岑镜守着厉峥。 岑齐贤一直在家里等着,久不见岑镜回来。心间起了疑,高高兴兴地去接厉大人,怎么会一直不回。到了夜里,岑齐贤等不住了,便出来寻他们二人。可刚出院门走了几步,便见前头巷中站满了人。正是厉峥的家。岑齐贤匆匆赶来,便得知了厉峥出事的消息。 他告知锦衣卫们自己的身份,当众人得知是岑镜的师父,便放了岑齐贤进去。他站在门外看了看,见岑镜陪在厉峥身边,心下也是忧心得不行。岑齐贤没有进去打扰岑镜,只默默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正如太医所预料的那般,入夜后不久,厉峥便发起了高热。饶是如此,他依旧是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几乎都不怎么能看见。岑镜等人便轮番给厉峥降温,不断用凉水浸湿棉巾,敷他额头、腋下、腿根。 他伤在右侧后背,无法平躺。为了给他喂药,众人只好在榻头垫了厚厚的被褥,让厉峥左侧身斜靠上头。药也喂不下去,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叫他咽下去。为了不折腾他,喂过药后大家伙没再挪动他,只叫他一直这般侧躺着。 锦衣折腰 第169节 夜里丑时,厉峥忽地浑身抽搐,牙关咬的作响,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渗透了缠好的纱布。岑镜、项州、尚统等三人帮忙按,方才堪堪将他按住。屋里众人全部围来了厉峥榻边。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一个担忧,生怕他在这般的抽搐中忽地拔了气。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抽搐才逐渐平息。待他安静下来后,岑镜连忙用鹅羽探他鼻息。她连手都是颤的。直到看见鹅羽轻动,她紧提的心放下有一瞬的松懈。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她更是盯着厉峥,眼睛片刻都不敢移开。 之后的后半夜,厉峥的身体时不时便会有某个部位抽搐一下,时而是腿,时而是手……以至于岑镜在内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停在嗓子眼,半分也不敢松懈。 这一夜,是岑镜此生最煎熬的一夜。 她从未觉得这世间的夜竟是这般的长。待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岑镜握着厉峥的手,只觉自己似是苦熬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暗长夜。 经过整整一夜的煎熬,厉峥的烧不见退。但是肢体抽搐的间隙却越来越长。但是他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的微弱,岑镜也不知他的情况到底有没有好转。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项州劝她去歇一歇,岑镜只轻轻摇头,坚持守在厉峥身边。她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榻上的人就没了气息。 天明时分,众太医再次前来。 院子里依旧是如昨夜那般多的人。可是走进院中后,却半点不见准备后事的迹象。太医眸光一闪,看向身边的一位锦衣卫问道:“昨夜挺住了?” 那锦衣卫重重点头,“嗯!” 太医眸色一亮,大步朝房间走去,“我们去瞧瞧!” 第162章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的椅子上,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厉峥。 项州也坐在岑镜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两手抱臂在胸前,看着厉峥。尚统则坐在不远处的矮柜上,靠着墙面,远远望着厉峥。三人皆一宿没合眼,此刻眸中都布着些血丝。岑镜更是眼睛红肿。 身后忽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岑镜、项州、尚统等人闻声转头,正见太医们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搬开椅子给太医让出位置。 太医来到厉峥身边,俯身把脉,而后又掰开厉峥眼皮瞧了瞧。指背贴了贴厉峥脖颈,感受了下温度。 昨晚这些,太医看向岑镜,问道:“昨夜如何?” 岑镜将厉峥昨夜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太医。什么时辰开始发烧?什么时辰出现抽搐?持续多久等所有情形,一一详尽告知。 太医在听岑镜讲述的同时,已叫医童去准备瓷淋洗壶和淋洗药液。听岑镜说完后,太医微微蹙眉。他以为挺过了昨夜,今日情况能好一些。怎料依旧是不容乐观。这等伤势,多数情况下,昨夜抽搐那时,怕是已经咽气。还能撑到今日此时,已是意志顽强。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一直吊着一口气。 两名太医一同上手,叫厉峥重新趴在榻上,跟着剪开了昨日缠上的纱布。两名太医仔细检查厉峥背上昨日缝合的伤口。那些创口边缘,有些地方已是泛起红肿。那些红肿之处,轻轻一按,便会有黄水混着血水渗出。太医们见此,神色愈发没了刚进来时的期待,再复蹙眉抿唇。 这是化脓的前兆。若今夜不能退烧,这些创口还继续溃烂,即便还吊着一口气,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必再来了。 太医们再次在碗中点燃烈酒,烧过平刃刀后,在厉峥背上那些红肿处切开小口,将里头的脓液和瘀血挤放出去。待全部清理干净,太医们再次用灌着药液的瓷淋洗壶反复冲洗。 待将伤口全部处理干净后,太医从医箱中取出几枚用蟾酥、麝香等药物调配的化毒丹。将几枚丹药碾碎后,全部敷在了厉峥的伤口上。敷上药之后,再次用干净的纱布缠裹伤口。 昨晚这些,太医对岑镜道:“且看今夜能否退烧,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岑镜行礼,“深谢太医。” 太医转而看向随同他们进来的军医,将医箱中的化毒丹全部留给了他,而后对他道:“得时刻留神不能叫创口化脓。清创的法子你知晓,每隔几个时辰,便拆开瞧瞧,及时清理上药。莫叫伤口化脓,若能熬到退烧,兴许有救。” “兴许有救”四个字入耳,岑镜眸光亮了一瞬,蓦然看向榻上的厉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合该遗千年才是。他一定会好的。 太医转头又对岑镜道:“或可试着调配一些软烂的稀粥或是肉糜,想法子给他喂些。肉糜要避开羊肉、鱼虾等发物。若实在喂不下去吃的,就给他多喂参汤。” 岑镜颔首行礼。太医们再次离去。 岑齐贤站在门口,听完了太医们的话。太医们走后,岑齐贤对岑镜道:“你好生照看郎君,米粥等吃食我回家去准备。” 岑镜点头应下,岑齐贤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给厉峥准备软烂的吃食。 接下来的一整日,军医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拆开厉峥的纱布检查一次、清一次创。然后淋洗,敷药。岑镜则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喂些参汤,自然还有太医开的药。但他吞咽依旧困难,还是同昨日一般,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咽下。岑齐贤送来的吃食,一口也没能喂下去。 项州遣散院中的兄弟们,叫他们回北镇抚司。但大家伙儿不放心,担心一旦出事,厉峥这里忍受不够。但也实在无需这么多人全部守在这里。最后大家伙儿商议,五人一组,日夜过来轮值。 傍晚的时候,谢羡予带着家中几个仆从,带着给大家伙儿做的吃食来了一趟。说是赵长亭放心不下厉峥,叫她过来瞧瞧。谢羡予眼睛也有些红肿,想是哭过。详问了厉峥的情况后,又给岑镜他们说起了赵长亭的情况。他伤得虽然不严重,但出现的情况和厉峥相差无几,伤口也是有化脓的征兆。治疗流程也和厉峥相同。 谢羡予说赵长亭左耳已经能听见些声音,不影响交流,只是还是听不太清,需要很大声的说话他才能听见。右耳的情况大夫也已瞧过,听觉能恢复,只是需要两个月左右。即便恢复,右耳听觉恐怕也会受些损伤。但程度不会影响生活。 岑镜听着心下黯然。不由又看向厉峥。厉峥当时和赵长亭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岑镜叮嘱谢羡予好好照看赵长亭,简单说了几句话后,谢羡予便匆匆离去。 岑镜、项州、尚统三人一直都没有休息。一直到再次入夜后,项州和尚统方才轮流在房中躺椅上合了合眼。而岑镜,则是一直没有合眼,就守在厉峥身边。一直到夜里快子时,岑镜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趴在厉峥榻边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着,项州和尚统都不欲吵她。谁知,本以为这么久没休息,应当能多睡一会儿的岑镜,连半个时辰都没睡到,人一下便惊醒过来。跟着便开始给厉峥喂参汤润唇。项州和尚统无奈轻叹。 这一夜,厉峥依旧没有退烧,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四肢偶尔也还会不自觉地抽搐,但始终都未再出现昨夜那种全身的严重抽搐。经过军医、岑镜等人一整日悉心的照料。哪怕到了夜里,也没人敢大意,军医依旧精心淋洗创口,仔细敷化毒丹。 第三日清晨,太医再来。 情况还是同昨日一样,未见好转。但好在,也未见恶化。太医照旧重复昨日的流程。人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但低烧依旧持续。人还是昏迷不醒,吃的也喂不下去。 就这般煎熬了两日一夜。 第四日的夜里,岑镜趴在厉峥榻边睡了会儿。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丑时。她对项州和尚统道:“我醒了,我来照看,你们去歇会儿。” 二人应下,各自去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岑镜取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在厉峥榻边坐下。她垂着眼眸,吹着勺子里参汤。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身子一僵,惊骇抬头。 正见厉峥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岑镜一时又惊又喜,她连忙放下手中参汤,一下扑上前去。坐在榻边,手按住他的手臂,紧着问道:“你醒了?厉峥!你感觉如何?”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她这才发觉,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分明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依旧同之前一样,并无差别。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她忽地意识到,他虽睁眼一瞬,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但人未必醒了。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好似梦游一般。 意识到这点瞬间,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她这才发觉,她浑身已是发麻,四肢冰凉。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是不是意味着好转,意味着他快醒了。 岑镜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给他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怎 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岑镜一怔,这四日来,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岑镜连忙再试,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勺,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 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忽地颔首抿唇,泪水夺眶而出!能好好地咽下参汤,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岑镜不再耽搁,就这般湿着眼眶,给他继续喂参汤。 之后的后半夜,岑镜半点没再合眼,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可是他没有再醒,一直昏迷着。 第五日清晨,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 这一次,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好好好,能吃就能活!” 吃过饭后不久,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终于彻底消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 太医来时,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当真不易。”这般伤势,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至晚时,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 第六日清晨,太医再次前来。 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且细看之下,缝合的伤口处,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 “哈哈……” 太医忽地失笑,对身边的同僚道:“奇迹不是?”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表示认同。 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岑镜忙问道:“敢问太医,可是好转了?” 两位太医站直身子,对岑镜道:“转危为安了!” 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转危为安! 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俯身下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等你醒来。” 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敷上药。 做完这些,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提到手里,递给岑镜,对她道:“接下来慢慢养就是,人随时都会醒过来。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十日的量,好好给郎君用着。” 岑镜重重点头,边抬袖擦着泪水,边伸手接过药。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道:“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也舍不下夫人吧。” 岑镜闻言,低眉笑开。 六日了,整整六日,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看着岑镜,都是笑意盈盈。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太医走后,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我让兄弟们去煎药,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他日日叫嫂子来,想是也挂心得很。” 岑镜重重点头,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 岑镜坐回厉峥榻边。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她端起参汤,边拿汤匙调着降温,边小声对厉峥道:“坏东西就是坏东西,要六日才见好转。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 回想起这六日,她方才发觉,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时时都是折磨。 屋子里安静,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他含着笑,重搓了下鼻尖,而后开口道:“嫂子,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 厉峥已经无事,且随时都会醒。 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她是该去歇歇。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心生自责。 思及至此,岑镜应下,转头对尚统道:“成,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 这六日来,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五人一组日夜轮换。厉峥已经没了官身,但他这些兄弟们,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给厉峥喂完参汤后,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自先回了家,去沐浴休息。但她也没睡多久,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亲去厨房,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 来到厉峥家里,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尚统不在,想是回去歇着去了。 一见岑镜进来,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笑道:“妹子可休息好了?” 岑镜面露笑意,和谢羡予见了礼后,看向赵长亭问道:“赵哥你如何了?” 赵长亭脑袋转了转,左侧脸对向岑镜,“声音大些。” 岑镜失笑,只得再次提高音量,道:“你如何了?” “哦!”赵长亭回道:“我也缝了几针,但明早就能拆线了。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跟闷缸里了似的。嗡嗡地听不清说啥。” 岑镜听罢,冲赵长亭喊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伤刚好一些,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 “好,好。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赵长亭点头应下。 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眼看着夜幕已临,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 夜里亥时,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替换项州回家休息。这一夜,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都已经恢复了很多。最开始头几日,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 这一夜,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两次呓语间隙很短,轻唤了一声阿姐,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岑镜本以为他要醒,可不多时,他又恢复了安静。 第七日清晨,只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剪开纱布,仔细观察过后,对岑镜道:“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 锦衣折腰 第170节 岑镜应下,而后问道:“他怎么还不醒?” 太医道:“他不止有外伤,内脏也有震损。这般伤势,元气大损。睡着也是身体在修复。不必急于一时,等他自然醒就是。” 岑镜跟着问道:“他内里现下如何?” 太医道:“当时躲开应该算是及时?躺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养个一两个月,基本也就无碍了。但若想恢复到从前的体魄,怕是得慢慢调养个一两年。” 听着太医的话,岑镜眼前莫名出现之前在江西时对敌的画面。他那一手刀用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半点不见破绽。岑镜微微垂眸,看来余下的一两年,他们二人得一道养身子了。 太医走后,项州回了院中,和尚统说了几句话后,尚统便回去歇着了。项州进了房间,见岑镜正在喂厉峥吃饭,而岑齐贤就坐在一旁。岑齐贤见项州进来,起身行礼。项州抬手道:“岑伯莫要见外。” 说罢,项州走到岑镜身边,对岑镜道:“等他吃完饭你回去休息,我守着就是。” 岑镜应下,岑齐贤给项州递上一杯热热的姜茶,项州道谢后接过。待岑镜喂完饭,便和岑齐贤一块回了家。 眼看着厉峥快醒,赵长亭在家里实在待不住,吃过药后便又和谢羡予一道来了厉峥家里。他来时,岑镜刚走没多久。 项州、赵长亭夫妻二人,就这般陪在厉峥身边。三个人时不时给他喂几口参汤润唇,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晌午时分,三人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榻上忽然传来第四个声音,“六必居的厨子好。” 三人一惊,齐刷刷看向厉峥。 正见侧躺在榻的厉峥,已经睁开眼睛,正 含笑看着他们三人。 “你醒了!” 项州离座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长亭正欲起身,怎料牵动背上伤口,嘶了一声,复又坐回椅子上。谢羡予当即面露愠色,瞪向赵长亭。赵长亭见此,讪讪笑笑,看向厉峥。他一时喜极,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重复项州的话,“你可算醒了!” 厉峥动了动唇,口中味道苦涩怪异。 周身上下亦是绵软无力,四肢还有些僵硬。他扫了眼房间,问道:“岑镜呢?” 看着厉峥想起身,项州连忙上手相扶,“伤在右侧,往左边转。” 厉峥应下。借着项州的力,厉峥坐起身,左侧身靠在身后的被褥上。见他坐好,项州方才回道:“镜姑娘不眠不休守了你六日,昨日得知你转危为安后,才开始和我们轮流休息。今晨太医走后,我换她回去休息了。算算时辰,应该一会儿就会带着给你做的午饭过来。” “六日?昨日?” 厉峥重复着项州的话,目光扫过三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问道:“我昏迷了七日?”只一闭眼又一睁眼的功夫,便已是七日了? 说着,厉峥伸手捂了捂右耳,面露疑色。 听见的声音怎么有些不大对?好像只有一边儿耳朵能听见。另一边听得也不清晰。项州的话听得断断续续,靠猜测听清的词句,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看厉峥捂耳朵试探,赵长亭道:“咱俩都被震伤了,右耳听力受损,得一两个月才能恢复。” 厉峥片段化的思路,直到此时,方才迟迟接续。 他从诏狱出来,看到岑镜来接他。跟着他们都变了神色,一转头,就看见严绍庭扔了炸药过来。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此刻回忆起来,留在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岑镜惊惶失措的哭喊。 一股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深处袭来。伴随着周身感官逐渐苏醒,后背上细密的传来阵阵胀痛之感,还有口中干苦涩索,腹中饥饿难耐……厉峥忽地眼眶泛红,他看向赵长亭和项州,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我还活着?” 项州和赵长亭连连点头,谢羡予侧身抬袖,悄悄抹起泪水。 项州对厉峥道:“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整整七日,险象环生。你差点活不下来。险些吓死我们。”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传来岑镜的声音,“赵哥家马车在外头……” 与榻上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提着食盒,僵在了房门处。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点,而不是如那夜般涣散。此刻他正看着她,唇角浅淡的笑意,直达眼底深处。 岑镜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厉峥,连气息都凝滞在胸腔里。好半晌,她方才缓步朝厉峥走去。 谢羡予见此,拽拽赵长亭的衣袖,又看看项州,冲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见状,立马起身,什么也没有说。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关好了房门。 路过桌子时,岑镜放下食盒。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厉峥面上,之前他躺着时没觉得不对。可此时坐起身,才发觉他脸颊凹陷下去了一些,长出的胡须在唇边和下巴处围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看她来到榻边,厉峥朝她伸手。岑镜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厉峥反手紧紧握住,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四目相对许久,岑镜哽在嗓子里的声音,方才说出口,“你终于醒了……” 厉峥靠看她的唇形和断续的词句,隐约辨清了她的话,看着她徐徐点头,“我醒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岑镜脸颊。岑镜侧头,将脸贴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目光扫过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她手腕处的骨节比往日更清晰凸出。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她,缓声道:“可是一直没有休息好?本就纤瘦,如今更瘦了。” 岑镜强忍住泪水,抿唇颔首一瞬,而后抬眼看向厉峥。她声音颤抖,轻声道:“还好……还好你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眼前的厉峥,听着她这句话,神色间忽地闪过一丝焦灼。他身子微微前倾,左侧脸对向岑镜,“你再说一次。” 短短五个字,便似五把短刀扎入岑镜心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到底还是涌出了眼眶。 岑镜身子前倾,侧脸贴上厉峥的侧脸。她一手撑着榻面,另一手扶上厉峥左侧的腰身。他身上已闻不见当初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而是被化毒丹中浓重的麝香气味所取代。 心中虽痛,但知他的听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岑镜不欲刚醒来的他被悲伤浸染。她唇边出现笑意,在他耳畔道:“我问你,身上的伤疼不疼?这样能听清吗?” “能!” 厉峥蹭了蹭她的侧脸,对她道:“在耳边说话能听清。有些疼,但没有上次断骨疼。” 岑镜接着对他道:“等下吃完饭给你重新上药,化毒丹里的药有止疼之效。太医说,无论是你的伤,还是听力,都能好。”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复又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他心间忽就生出无边的后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有多少报应也尽够了!这次,他真的会平安是吗?真的能和她有个未来对吗? “我先喂你吃饭,不然该凉了。” 说着,岑镜放开厉峥,走过去从食盒中取出熬制的肉糜粥,重新坐回厉峥榻边。 岑镜端着手里的碗,身子复又前倾,在厉峥耳边笑道:“这次真得我喂你了。你背上的伤,半点动不得。”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问道:“听项州说,你这些时日,不眠不休?” 岑镜重新坐直身子,冲着厉峥抿唇一笑,“你可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只有彼此。” 说话间,岑镜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而后用唇峰试了试温度,跟着递到了厉峥唇边。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用当初他的话,变相的告诉他,他们只有彼此,所以遇上任何事,她都会为他竭尽所能。辛苦无需言;不眠不休,也无需记。因为换成他,也会如此。 看着含笑给他喂饭的岑镜,厉峥的心骤然一软,一股巨大的暖流侵袭而来。整颗心忽然就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令他全然失了招架之力。 这般的感受,莫名令他想起当初在江西时的画面。 第二次明月山之行,他伤了右肩。右臂用不了,夹不到菜。他逗弄岑镜叫她喂他。本以为她会和他拌嘴,可是她却欣然接受,真的来喂他。当时她还跟他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 昔日所言,犹在耳畔。 那一瞬间,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心间升起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当时他终归是拒绝了她喂饭,因为他知道,若他接受,定会难以自控的溃不成军。 可是现在,纵然心知会如何的溃败,他依然想要勇敢的往前走一步,去尝试着接受。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心中一座高拔的城墙堡垒,轰然坍塌的碎裂声响。 厉峥看着眼前的一勺粥,缓缓张口。只是他张口的动作,落在岑镜眼中,莫名品出些生涩的味道来。 随着清淡却可口的肉糜粥的香味在口中散开,豆大的泪水骤然从厉峥眼眶中跌落,砸在围在腰间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水痕。 岑镜微微提气,面上笑意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动容。他就是这般,往日里瞧着是何等的冷漠强大,仿佛天生就不需要感情。可当真正叩响他心门之时,便会发觉,他的心防之线,竟是如此的脆弱。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拨开她的手,身子前倾,伸出左臂将她揽进了怀里。泪水沾染上岑镜颈 间的碎发,他嗓音沙哑,声线微颤。那声线里,染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阿镜,我们一起过完这一生,成不成?只有你我……” 岑镜瞬息间泪落如雨,在他肩头处重重点头,贴着他的耳畔连声道:“好!好!” 听她终于应下,厉峥绕至她腰后的手,兀自捏紧了她的衣衫。他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迫切地想知晓岑镜的真实想法。他想要无比清晰地确认清楚。再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强加于她。 他微颤的声音,再次在岑镜耳畔缓缓响起,“在你心里,我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初时的庇护、信任、看重。 后来的扶持、赋能、疼惜。 岑镜泪落如雨的面容上绽开灿烂的笑意。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厉峥在她心中的位置,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有提携救命之恩,有相知相惜之情。 是唯他一人的至亲,亦是唯他一人的至爱。 岑镜怕他听不清,紧贴着他的侧脸,双唇近乎贴上他的耳骨,一字一句,清晰道:“恩重情深,至亲至爱!” 八个字入耳,抱着岑镜的厉峥蓦然合目,埋首进她的颈间。泪水滴落在岑镜的衣衫上,他左臂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第163章 感受到腰际他不断收紧的力道,岑镜攀在他左侧腰际的手,亦缓缓握紧。掌心里是纱布绵软的触感,他身上的温度很快隔着纱布传来。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强劲的心跳。这来自他的每一份触感,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她,他好端端地活着,此刻就在她的怀中。 心间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岑镜下意识侧头,将侧脸在他鬓发上贴得更紧。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心生浓郁的感激之情。感激命运不曾将他带走。感激他始终吊着精神,没有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 岑镜左手里还端着他的肉糜粥。 二人相拥许久,岑镜深吸气,强自敛尽泪水。轻轻捏了捏他的腰,在他耳畔道:“快吃饭啦,再不吃要凉了。” 厉峥闻声抬头。 二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相碰。岑镜望着他,他平直的睫毛上挂着泪水,就这般看着她,还伸手给她擦泪水。她从未在厉峥这个罗刹脸上,见过这般纯粹又单纯的神色,像个受了委屈刚被哄好的孩子。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忽地失笑。 厉峥眼下听力不大好,屋内屋外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只觉整个安静的世界里,只剩下岑镜忽远忽近的清灵笑声。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厉峥左手下移,搭在岑镜腰际。他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垂眸道:“你又笑我。” 岑镜面上笑意不减,低眉舀了粥喂到他嘴边,提高了些音量,“谁笑你?我这是高兴!” 许是方才已经过了心里最难突破的那一关,此刻看着岑镜喂来的粥。厉峥忽觉,学会接受他人对他好,好像也没那么难。他张口,主动低头,吃完了她喂来的粥。 咽下口中的粥,厉峥问道:“严绍庭如何了?” 岑镜边给他喂饭,边提高音量回道:“被尚统打了一顿,关进诏狱了。他在北镇抚司用炸药蓄意伤人,逃不脱律法!想不想收拾他?” 说起严绍庭,岑镜心里是真恨。 她最厌恶这等庸蠢拎不清事之人。要对付严家的是徐党,厉峥若不是身份凭证被捏在徐阶手里,他一个锦衣卫又怎会卷入党争?严绍庭不去找徐阶报仇,却跑来为难厉峥?从未见过报仇找刀而不是找持刀人的蠢材。 锦衣折腰 第171节 厉峥听着岑镜的话,果断摇了摇头,“不管他。”说着,他低头老实吃岑镜喂来的饭。 岑镜微愣,“不管了吗?” “嗯。” 厉峥应下。他捏了捏岑镜的腰,看着岑镜的眼睛,回道:“我不想再同任何人结仇。就这样吧。” 他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只是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忽然发觉,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同岑镜在一块好好生活来得更要紧。比起报复泄愤,他如今更期待,也更看重同她在一起后的未来。 岑镜明白他的意思,低眉抿唇,而后点头,“嗯!那我们只管自己好好生活。” 厉峥闻言,冲她抿唇一笑,又问道:“长亭他们如何了?” 岑镜一勺勺地给他喂着饭,唇边含着笑意,细细将他昏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赵哥同你一样,耳朵听不清了。但是伤势比你好太多,爆炸发生时你护住了他。听说只缝了三处伤口。创口最长不过三寸。前五日,项州和尚统同我一道守在你榻前,寸步不离。你好转后的这两日,我们三人才开始轮流回家休息。尚统今晨刚走。应该一会儿会过来。” “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们。头一个晚上,精锐缇骑全在院里。院里站不下,好些人都去了巷子里。第二日项州叫他们回去,都劝不回去。他们派你有个什么好歹需要人手时人不够,也担心还有人趁你伤重前来报复。最后项州定下五人一组,日夜轮值的方式,方才将他们劝回去。赵哥前几日虽在家里头养伤,但日日都叫嫂子做了饭菜过来看你的情况。昨日听说你好转,便同嫂子一道来了,今日也来了。” 岑镜给他说着这些,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一口粥喂进厉峥口中后,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很多人在意你呢。还有我师父,前几日你虽然什么也吃不下,但他还是顿顿给你做软烂的肉糜粥送来。” 岑镜站起身,将屋里小炉上的参汤倒进杯子里。她回到厉峥榻边,将杯子塞进厉峥手里。 她弯腰俯身,复又贴上厉峥的耳骨,对他缓声道:“我们只有彼此,但我们也并非只有彼此。” 他们还有师父这般没有血缘的亲人,有北镇抚司那么多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手足。 听着岑镜的话,一股股暖流在厉峥心海中缓缓流淌开来。他忽就觉得,虽然于官途上,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过去那么些年的锦衣卫,并不算白做。他收获了比权势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的笑意,伸手往上拉了下他腰间的被褥,对他道:“我去厨房看看你的药。赵哥他们眼下肯定急着同你说话,你先和他们聊聊。被子盖好,嫂子在呢。” 看着岑镜朝外走去的背影,厉峥心头闪过一丝困惑。嫂子在为何要将被子盖好?念头落,他似是意识到什么,不由拉开被褥往里看了一眼。看过后,厉峥不动声色放下被褥,听话的往外拉了拉。他竟是什么也没穿!身上纱布缠得几乎只露一条手臂和肩头,但是……好歹给他穿条中裤呢。 厉峥看向门口,正见岑镜放下门帘出去。他唇边不由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岑镜前脚刚出去,后脚项州、赵长亭、谢羡予以及在外的五名锦衣卫全部乌泱泱地进了房间。 “厉哥你可算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 人如潮水般哗啦一下将他的榻围了个严严实实,厉峥看着众人直笑。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同他说话,厉峥好些话听不清,但不妨碍他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众人面上。他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手底下这群锦衣卫各个都这般丰神俊朗。 众人围着厉峥说了好久的话,直到赵长亭发觉厉峥面露疲色,方才哄着大家出去。 岑镜在厨房里倒药时,正好听见项州带着大家伙来到院中。项州朗声对众人道:“这些时日辛苦兄弟们了。都回去歇着吧。你们回北镇抚司,厉哥醒来的消息私下里跟大家伙说一声,但莫要宣扬,以免又有贼人乱动心思。” 都是跟了厉峥很多年的人,晓得轻重。听项州这般说,立时点头应下。项州看向 韩立春,对他道:“兄弟们肯定都想来看厉哥。但他刚醒,身子怕是受不住。你回北镇抚司后安排下,让大家分批,每日晌午来两三个。如此这般,他不受累,养伤这段时日也能每日热热闹闹的。” 韩立春点头应下,带着兄弟们出门离去。 听着项州精心的安排,岑镜唇边闪过笑意。她端起厉峥的药,走出了厨房。见岑镜出来,项州冲她一笑,侧身让道,“一道进去。”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块进了房间。 见岑镜进来,谢羡予冲她笑笑,起身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岑镜亦回以一笑,而后端着厉峥的药在榻边坐下。看着厉峥眨眼的速度有些缓慢,岑镜问道:“可是累了?” 厉峥点点头,“有些。” 躺了七日,怎么才醒一会儿,又这般的乏力。 赵长亭对厉峥道:“那你吃过药后好好歇着,我和夫人先回去了,明后日再来瞧你。” 听赵长亭这般说,厉峥看向项州,对他道:“这些时日辛苦了。同长亭一道回去歇着吧。找个人去跟尚统也说一声,好好歇着,今日不必过来了。”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沉吟一瞬,这些时日赵长亭养伤,他和尚统都在厉峥这里,北镇抚司的公务怕是堆了一堆。他得回北镇抚司去处理下堆积的公务。 思及至此,项州对厉峥道:“好,那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们再来。你眼下情况还不稳定,不能缺了人手。” 厉峥颔首应下,赵长亭、项州、谢羡予三人便一道离去。岑镜出门相送。待他们离去后,岑镜从里头锁上院门,回了房间。一下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她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她进去时,厉峥正端了药喝。 岑镜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对他道:“太医救治当真尽心。便是留下的药,我找人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她有些怕厉峥在朝中还有想对他不利的仇敌,太医留下的药,她都是拿出去叫别的大夫瞧过的。 厉峥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岑镜。 他复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而后对岑镜道:“太医院给外臣看诊,一般不会配药,只开方子。” “嗯?” 岑镜闻言亦是一愣。她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厉峥手里的药,“太医留了十日的量,那这药是……”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不由出现笑意,“想是陛下知道了,应当是他授意。” 果然是皇帝……岑镜不由轻叹一声,“你能恢复过来,同这些上好的药材脱不开关系。可惜你无法再去西苑谢恩了。” 厉峥眉眼微垂,念及嘉靖。 当初在江西周乾案时,他短暂地怨过嘉靖。但如今再看,他作为皇帝,同文官斗得也当真累。 厉峥喝完药后,神色愈显疲乏。 岑镜起身扶他侧躺下,拉起被子给他盖好,“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 厉峥从榻中伸出手,将岑镜的手握住,而后闭上了眼睛。 待厉峥睡着后,岑镜悄然抽出手,去厨房里给他煎药。他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酉时末才醒。 尚统下午便得知厉峥已醒,但他得了项州的传话。纵然心里焦急,但没急着过来。让家里的厨娘做了清淡可口的晚饭后,提着同项州一道来了厉峥家里。 待他再次醒来时,精神明显又比晌午时好很多。睁眼便见岑镜、尚统、项州三人在他屋里吃饭说话。他们用正常音量交谈,他听不太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镜不由失笑,他这样也好,他们说话都不怕吵他。 见他醒来,尚统撂下筷子就扑到了厉峥榻边,半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道:“厉哥,你可算是没事了。” 厉峥失笑,而后在项州和尚统的搀扶下坐起身。 尚统和厉峥说话,岑镜和项州一个搬小矮桌放在厉峥榻上,一个去取温在炉子上的饭菜。他终于可以正经吃些饭了。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给他喂饭吃,尚统和项州也在一旁桌上吃饭,几人边吃边聊。待厉峥吃过饭喝完药后,军医再次过来。给厉峥淋洗创口,更换外用的药和纱布。 他趴在榻上,军医直接掀开了他的被褥。 厉峥一愣,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榻边,神色如常地看着军医给他淋洗伤口。他耳尖瞬时便泛上一片异样的红。这些时日,怕不是一直这般?她看起来都习惯了。 纵知他们早已做过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可他难免会站在岑镜的视角下去思考。在她那里,她可是什么也不记得。然后他就赤。身。裸。体地在她眼皮子躺了七日? 待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口,重新缠上纱布后。趁着项州扶他起身的功夫,厉峥一把按住项州手臂,在他耳畔蹙眉低声道:“你从柜里拿条裤子给我穿。” 项州不由失笑。 这般模样都七日了,这会儿还害臊什么? 一旁的岑镜颔首,抬手遮去了笑意。厉峥如今听力出了问题,他怕不是以为他很小声?岑镜佯装没听见,只配合着去炉边看参汤。正好背对着厉峥。 项州起身走到厉峥的衣柜旁,将衣柜拉开。 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下,拿起中裤正欲关门,却忽地意识到,厉峥的伤面积很大,右半边延续到了腰际以下。穿中裤怕是不好。他想了想,将中裤放下,拿起一条刚过膝的璇子。 来到厉峥榻边,项州冲厉峥道:“给你拿了条璇子,也能遮遮。” 厉峥神色一凛,飞速瞥了眼岑镜背影,而后瞪向项州,“你小声些!” “小声了你又听不见!”项州哈哈大笑。 岑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筷子搅动着参汤,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个坏东西脸皮忽厚忽薄的? 厉峥见岑镜没动静,忽就有种欲盖弥彰之感,一时耳尖更红。他沉默着从项州手里接过璇子,单手在腰际往下处绕了一圈。系带系不上,项州帮着打了个结。 待他重新盖好被褥,岑镜方才站直身子,而后对项州和尚统道:“你们晚上回去好好歇着吧,这里我陪着就成。”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和厉峥说了会儿话,然后便收拾了碗筷,一道出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岑镜行至厉峥榻边,两手负于身后,弯腰俯身,凑到厉峥面前,鼻尖几乎相碰。 她唇边含着笑意,向厉峥问道:“要不要梳洗一下休息?” 她忽然这般主动地凑近,那双洞明的眼睛近在咫尺,厉峥忽觉心就漏跳了半拍。厉峥抿唇笑着摇头,“我还不困,你也莫忙。”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将她往怀里拉,“陪我说会儿话。” “嗯!” 岑镜应下,在他榻边坐下。 怎料厉峥却掀开被子,眼露请求之色,“上来。” 他方才要中裤,就是想叫她上榻来。若是什么也没穿,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掀被子。他也有些不明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他不好意思什么?可是因为只有过一次?还有些久远?还是说……意外之下发生的事,同如今情至浓时不同? 岑镜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心瞬时便是一紧。 他后背的伤延伸至腰际以下。璇子没有如常般系在腰上,而是在胯骨处。清晰的两条阴影构成的线,从他双侧胯骨延伸至璇子裙头里。当真比什么也不穿更引人遐想。 岑镜脸颊微微泛红。 好在天已经黑了,屋里烛光下,脸红应当不太能瞧出来。 厉峥见岑镜顿住,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冒进了?可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点头,下意识低声说了句什么。厉峥没听清,但他看出了唇形,她说“好啊。” 岑镜转身在他榻边坐下,而后脱了鞋,旋即身子一侧,靠上了厉峥床头的被褥。厉峥这榻很窄小,只容得下一人,岑镜上来便只能在他怀里。她上来的瞬间,二人都下意识地抬腿,在被褥中交缠在一处。 厉峥唇边浮现笑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他左臂绕过岑镜右肩,将她揽进了怀里。岑镜侧脸贴上他缠着纱布的胸膛。她不敢抱他,怕碰到他背后的伤口,只抚上他的胸膛。 抱着怀里的岑镜,掌心感受到她身上的血肉与骨骼,仿佛某件事到了终点,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满足之感。 厉峥看着怀里的岑镜,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平安无事,待你爹伏法后,你有件事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是何事?” 第164章 他那双生得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眸底却似沉着一片春日暖阳下的花田。 锦衣折腰 第172节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脸颊有些烫。 厉峥侧身斜靠在榻上,岑镜便往他怀里偎了偎,脑袋靠进他的颈弯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知晓他不太能听清,岑镜在他颈弯里微微抬头,对他道:“你将婚书给了我。我想着等尘埃落定后,找你兑现婚约。” 本想着这一次他若是平安无事,她就找他兑现婚约。他努力了那么久,总该由她主动一回。可是没想到,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先问了。到底还是被他抢先一步。 厉峥垂眸看着怀里的岑镜,眉微挑,唇边不自觉绽开笑意。他看向岑镜问道:“所以这次即便我不问,你也会来找我?” “嗯!” 岑镜抬着眼睛看他。重而清脆地应下。烛光倒映进她的眼中,映出一片清亮。 赵长亭说得没错,只要他改变过去 那等行事章法,她当真会自己回来。 从前身在迷雾中未觉不妥,但是如今走出迷雾。再次回望过去,从留宿明月山那夜,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总觉得她是他的人。却未曾想过,她不是呆立在那里,等着他去摘取的一颗果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想的人。 自十岁离家,他便再未被人真正的爱过。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不懂得该如何去接受他人的善意和爱。但好在,他遇上了岑镜,在血与泪中,缝补了他原本的缺陷。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问道:“过去你怕连累我,不愿与我成亲。如今你没了官身,还要担心是否会连累我吗?” 厉峥垂眸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与动容。他轻轻抬起右臂,搭在岑镜身上,指背拂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岑镜道:“如今失了权势,更不安全。” 他话音刚落,便见岑镜欲言,厉峥忙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如今你爹已经伏法,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愿与我同生共死。” 岑镜怔愣一瞬,旋即失笑,没了话。 她确实要说这句,与他所言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厉峥微微低头,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经历至此,他心爱的女子,他势必是要同她有名有份的在一起。但同时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厉峥的手捧住岑镜脸颊,开口道:“待我伤好,我们便离京。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们成亲!” 他不敢继续留在京中,十三年的锦衣卫生涯,焉知还有多少个严绍庭。躲去外头。大明这么大,总有个地方,能叫他们安稳地成亲,安稳地生活。 岑镜闻言失笑,“怕还有人害你?” 旁人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的夫君就不同了,连京城都不敢待。 厉峥不好意思的笑笑,点了下头。 厉峥跟着看向岑镜,捧着她脸颊的手,轻捏了下岑镜的脸颊,而后挑眉道:“你以为你就高枕无忧了?邵家多少人丁,恨你的大有人在。” 岑镜闻言一愣,倏然抬眼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紧着道:“对啊!我也不安全……” 原来他们夫妻一个德行。 岑镜不由失笑,脑袋又往厉峥脖颈处缩了缩。 她依偎在厉峥怀里,复又想起一事,问道:“说起你身份的事,我外祖家的案子已经平反。那你家的案子呢?你没想着做些什么?若是能平反,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身份之事。” 似是从未见他流露过平反家族案子的意思。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而后对岑镜道:“只要皇位上的人还是嘉靖爷,夏言案就不会平反。夏言案不能平反,我家的案子就不能平反。” 岑镜听着,眼露困惑,不由接着问道:“之前无论是听你说起嘉靖爷和你的谋划,还是我在西苑见着嘉靖爷时观其言行。他都是个很洞明世事的聪慧之人,想来夏言案他也知其中内情。如今严嵩已经倒台,他为何不肯平反夏言案。” 厉峥看向岑镜,抿唇一笑,缓声解释道:“他是皇帝,他的决策就算有错,也不能有错。而且……” 厉峥眉眼微垂,“他老了。他如今做的许多谋划,都是为了儿子。我什么也不必做,夏言案也一定会平反。但不会是在嘉靖朝。”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微微低眉,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一些史书内容。万千信息瞬时串联成线,岑镜一下反应过来,看向厉峥,诧异道:“夏言案,是嘉靖爷留给新君登基后的政绩?” 见岑镜如此洞若观火,厉峥无比认同又赞赏的点头,“正是。” “哦……” 岑镜恍然大悟,“难怪从未见你想着为家族平反,原是这个缘故。” 夏言案非同寻常,时机不到,他便是做也是飞蛾扑火。但时机一到,他什么也不做也会心愿达成。这便是朝堂之事,没有什么黑白可言,只有势力的更迭。 岑镜想着,眼中再次出现一丝好奇之色。 她复又看向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奇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真正的‘厉峥’去了哪儿?” “呵……” 厉峥失笑。他佯装嗔怒,伸手掐了掐岑镜的脸颊,调侃道:“你自己冒名顶替,便以为我也是冒名顶替。” “嗯?” 岑镜面露疑色,此话何意? 厉峥解释道:“锦衣卫中,有一些人祖上于大明立国有功,洪武爷便赐他们锦衣卫官职,可历代世袭。这其中有一位姓厉的锦衣卫,我十四岁那年因病身亡,但是他无后。徐阶便从中运作,给我造了这个身份,说我是那位厉姓锦衣卫养在老家的儿子,我便承袭了他在锦衣卫中的校尉之职。” 话至此处,厉峥指尖轻勾一下岑镜脸颊,“哪有什么真正的厉峥?我就是。” “哦……” 岑镜了然一笑,她还以为有另一个“厉峥”呢。 话至此处,岑镜心间又起了好奇,“那以后若是夏言案平反后呢?你原籍便不再是奴籍,你是要做厉峥还是沈峰?” 听岑镜这般问,厉峥本含笑的面容,笑意忽地淡了下去。他似是想起什么,眸色有一瞬的沉。沉默片刻后,他垂着眼眸,对岑镜道:“十四岁更名换姓,如今二十七岁……夏言案尚不知何时才会平反。” 厉峥看向岑镜,含笑道:“就这样吧。我们向前看。”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他就算叫回沈峰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厉峥又将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缓声道:“过去没有亲人。未来的话,我们也不会有孩子。不涉及子嗣姓氏归宗的麻烦。就‘厉峥’,对你来说最熟悉。” 听他不避讳地提起无后之事,岑镜微微颔首,唇边出现笑意。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不会因厉峥的不介意而心生感激。但是他的坦然接受,却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被理解和接纳的安然。这是他基于对她这个人的理解,而做出的选择。 厉峥抬起头,低眉看向怀里的岑镜,问道:“那你呢?日后是想继续做‘岑镜’,还是做回‘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灿烂,她笑着道:“我又改姓了!现在叫荣心澈!” “啊?” 厉峥蹙眉,一时无奈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当真是狡兔三窟呢你?”岑镜、邵心澈、邵书澈,如今 又来个荣心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花心,一下爱上这么多人。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解释道:“接你出来的前一日,我和师父出去买东西,顺道去了趟衙门取我的籍契。却不知陛下竟是记着我的事,特意吩咐户部,允我归宗荣氏。这样也好,不必成为罪臣之女。” 厉峥低低失笑,“原是如此。” 他无奈摇头,但好笑的同时,心间却也生出一丝难言的心疼。若非命途坎坷,她也不会有这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变化的节点,都无声记录着她人生的动荡。 厉峥看向岑镜,问道:“那我以后唤你什么?还有成亲须得上户部,你要用哪个身份同我成亲?” 岑镜闻言,一时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摆出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道:“岑镜想做,荣心澈也想做。你看着唤哪个都成。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今天做岑镜,明日做荣心澈……” 话未说完,岑镜自己便先笑了出来,厉峥亦跟着重重失笑。看着眼前狡黠又笑声朗朗的岑镜,厉峥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喜欢,心间那被小猫爪挠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低头在岑镜的鼻梁骨上轻咬一下,而后道:“戏耍我!” 岑镜揉一揉被他咬过的鼻骨,而后道:“不逗弄你了,认真说话。我师父的孙女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回来了。所以成亲还是得用我真正的身份和你成亲。至于生活里……” 岑镜眉眼微垂,唇边逐渐出现笑意。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到如今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做岑镜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精彩、最像自己的时光。 岑镜看向厉峥,“还是唤我岑镜。” 说着,岑镜脸埋进厉峥颈弯里,双唇贴上他耳下的颌骨处,对他道:“你还是厉峥,我也还是岑镜。” 她柔软的双唇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一道而来,厉峥立时便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他便觉不妙。 若是中裤还好说,至少能兜一下。可眼下穿的是璇子,璇子结构同她的马面裙一模一样,只是男装璇子短至膝盖,只穿于袍子下用以撑衣摆。两片式结构的璇子,开衩的裙门处一下便被顶开,直直伸了出去。他俩又缠着这般近…… 岑镜从他的颈弯里抬起头,顶着一张有些迷茫的脸,“你……”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岑镜的脸瞬时烧红起来。想提醒他动不得的话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胸膛有一瞬的起伏。 他忽就有些恼自己。怎这般不济?伤成这样还能动这般心思。 “呵……” 厉峥讪讪笑开,他忙抬手将岑镜的脑袋重新按回颈弯里,紧着道:“说会儿话,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过去了。”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岑镜身上看去。气息忽轻忽重。他忽就有些烦这一身的伤! 当真煎熬! 厉峥合目一瞬,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岑镜道:“你方才说,允你归宗荣氏是陛下特意嘱托户部的?” 岑镜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强忍着乱跳的心,点头道:“嗯。” 刚应了一声,岑镜似又想起什么,抬头至他耳畔,复又好奇问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厉峥当即蹙眉失笑,面露苦涩。他苦笑着道:“阿镜,现在能不能不问?”怎么还能往烈火里添柴呢? “哦!” 岑镜乖巧地应下,安静窝在他怀里没了声音。 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厉峥刚才本还有事想问岑镜,但这一下,所有念头都被冲散,他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事。厉峥闭上了眼睛,不看岑镜,不想岑镜。他拼命地乱七八糟地胡想,使劲转移注意力。 好半晌,感觉他下去了些。岑镜忽地对厉峥道:“我去倒水,咱们梳洗歇着。” 话一说完,未及厉峥回话,岑镜便离开厉峥怀抱,翻身下了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视线在她身上每一处停留。他忽就有些焦灼,轻叹一声,这身伤何时能好?但凡他能动呢,今晚定是要纠缠她,怎么也得进去。 厉峥再次闭上眼睛,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真难受啊。 岑镜自己熟悉好后,端着清水来到榻边,在水中搓揉起了棉巾,准备给厉峥擦擦脸。 厉峥看着榻边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我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躺了这么久,是不是很邋遢?” 岑镜将棉巾从水中捞出棉巾,拧至半干,坐到榻边,边给厉峥擦脸,边道:“没有,只是胡子有些长。我怎么会让你邋遢?你昏迷时,我每日都有帮你擦洗。” 温湿的棉巾落在脸上,厉峥忽地想起自己醒来时的情形,他可是什么也没穿。他的目光追在岑镜面上,问道:“全身都是你擦洗的吗?” 岑镜一下收回手,坐直身子,急急辩驳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脸烧得不成样子,连忙解释道:“给你翻身的事都是项州和尚统来,我又抱不动你。每次我过来时被子都盖好了。要说见也只有太医给你淋洗伤口时见着过,不过那个时候你都趴着。我也没有给你擦洗身子,你每日都淋药液,太医们顺手就擦干了。我只是给你擦洗脸和手脚!” 锦衣折腰 第173节 看着岑镜红着脸急急辩驳的样子,厉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待她长长一串说完,厉峥忽地悠悠地道:“我没问这些啊……” 岑镜陡然僵住! 是啊,他没问这些啊!她此地无银什么?一股对自己多余言行的羞赧之感立时从心间腾起。岑镜深深抿唇,手里握着棉巾,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自醒来后,他就有种力量被剥夺之感,总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缺些底气。但此刻看着岑镜窘迫成这般,他忽觉他的底气又回来了!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榻边直直坐着的岑镜,缓声低语道:“无妨,你见过的,还握过……” “啪”一声轻响,半湿的棉巾砸在了厉峥脸上。 他就这般仰头顶着棉巾,也不伸手去取,低低笑开。 岑镜无奈看着棉巾下厉峥五官的轮廓,到底是无奈笑了。这一刻,她忽觉江西那个不要脸的坏东西又回来了。虽坏,但远远好过自回京后眉宇间烦躁与愁意化不开的那个他。 岑镜凑上前,半跪在榻边,顺势按住棉巾给他擦脸,而后道:“你把嘴闭上!不许说话!” 厉峥沉默一瞬,开口道:“你声音大些。” “呵……”岑镜气笑。 岑镜提高音量,“你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 厉峥伸手拉了拉脸上的棉巾,露出半只眼睛,迷茫道:“我没有啊。” 岑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算了,不跟重伤人士计较。 岑镜一言不发地给厉峥擦洗完,自端了水出去倒了。回屋后,她往炉子和炭盆里加了炭火。而后将躺椅搬到厉峥榻边,又从他柜里取了一条棉被扔在躺椅上。 做完这些后,岑镜再次半跪上厉峥的榻,朗声道:“我扶你躺下。” 厉峥边借着岑镜的力往下躺,边扫了眼躺椅,心知她晚上要睡上头。 待他躺下后,岑镜正欲起身离去,却被厉峥伸手拽住了手腕。岑镜看向侧躺下去的厉峥,问道:“做什么?”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露请求之色,道:“你上来睡。” 岑镜正欲说他伤着,怎料却被厉峥抢先道:“我只能侧着睡,你碰不到我的伤。这榻小,你上来睡还能挡着我,省得睡着了翻身。” 本以为岑镜会拒绝,厉峥正欲再找别的借口,怎知岑镜却道:“那……你往里挪一些。” “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小心着往里挪了一些。 岑静背过身去,脱了身上的交领长袄和马面裙,搭在躺椅上,而后在榻边坐下。厉峥见此,连忙掀开被子。下一瞬,岑镜转身上了榻,躺进了厉峥怀里。 她发间的皂角香气钻入鼻息,厉峥唇边一下绽开笑意,伸手便将岑镜抱住。这一刻,厉峥忽觉他这只容得下一人的榻极好!岑镜一上来,只能 进他怀里。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满足的笑意,一个吻落在岑镜额上,轻抚上她的鬓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脸颊贴上岑镜额头,笑道:“睡吧。” 第165章 鼻息间是她发间的香气,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厉峥忽就想起从前每一个期待睡她边上的时刻。那些时刻竟是那般的多,多到心愿达成的这一刻显得弥足珍贵。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岑镜抬手抚上他的下颌。岑镜唇边出现笑意,掌心蹭了蹭他有些扎手的胡须,而后道:“你也快睡。你如今要多休息。” “好……” 厉峥应声,唇边笑意更深,老实酝酿睡意。 岑镜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睡着后平稳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已然恢复的火热体温……她鼻腔中忽就传来一股酸涩。她不由再次睁开眼睛,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岑镜抿唇深笑,抬起头,悄悄凑上前去,在那双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吻过他后,她复又躺回枕上,凝望着他。 厉峥忽地道:“我没睡着。” 岑镜眼睛微微瞪大一分。厉峥一下笑开,再次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脸颊眼可见地泛上一片红晕。她眸色躲闪,讪讪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厉峥将岑镜抱得更紧了些,哑声询问道:“以后你每晚都同我一起睡成不成?” 岑镜眸光微颤,旋即点头,“嗯。” 听她应下,厉峥强忍住想要吻过去的冲动,气息乱了一瞬,只叮嘱道:“最近劳心劳力,安心睡吧。” 岑镜再次应下,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寅时刚过,岑镜便已醒来。 她看着身边安睡的厉峥,悄然取下他搭在腰间的手臂,又从他两。腿间抽出自己的腿,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穿好衣服,岑镜又往屋里的红泥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煮上参汤,温上热水。跟着便去厨房给厉峥熬早上要喝的药。 待厉峥被岑镜叫醒时,已是辰时。 这是厉峥伤后的第八日。太医刚来。见厉峥已醒,且精神尚可。太医唇边出现笑意,捋须笑道:“老夫恭贺厉郎君。” 厉峥对太医道:“这些时日,劳烦太医照看。” 太医抬抬手示意免谢,而后对厉峥道:“郎君安心养身子便是。这两年间,郎君养身所需药材,皆由太医院出。想来郎君知晓这是谁的意思。” 厉峥抿唇点头,看向太医道:“劳烦太医转告。深恩惦念,铭记于心。” 太医点头应下,而后拿起剪刀,开始动手拆厉峥身上的纱布,准备给他淋洗敷药。 待他趴下,太医看了眼他胯间璇子,道:“若不然脱了吧?” “不脱!” 厉峥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岑镜,坚定答道。 岑镜颔首失笑,悄然背过身去,佯装搅动炉上的参汤。她懂!厉峥如今遮得不是羞,遮得是伤重后的脆弱。强势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脆弱得起不来榻,这个落差对他来说其实很难受。 太医无奈,只得将他璇子往下拉了拉,着手处理伤口。 太医仔细观察厉峥的伤势,对他道:“郎君伤口长得很不错,再过几日便可拆线。” 厉峥听着,唇边出现笑意,不由看向岑镜的背影。 给他处理好伤后,太医告辞离去。岑镜打来热水,取来马尾毛制的牙刷子等物,给他梳洗。厉峥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间只觉愧疚。想好起来的心愈发强烈。 梳洗完没多久,岑齐贤便提着早饭来了厉峥这边。 饭间,岑齐贤对厉峥道:“等郎君好些,便搬过去住吧,家里更方便些。总归天气热了,我先去厨房隔一段住一阵子,把房间给你腾出来。” 说着,岑齐贤又道:“姑娘给你新的床铺被褥,到时换到我房间里,郎君先凑合住着。”等他们二人成了亲,住去姑娘那边,他再住回去就是。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紧紧抿唇,掩住了笑意。 果不其然,她接着就听厉峥道:“哪儿能叫你老人家去睡厨房?不必麻烦挪动!我先在这边住着就成。正好之前给岑镜在京中买了套宅子。等我好些,便着手去修整那套宅子,修整好后我们一道搬过去那边住就是。何必来回折腾?” 说着,厉峥看了岑镜一眼,眸中隐带求助。 他当然想跟着住去岑镜家里,但他更想和岑镜睡一起。虽知很快就会成亲,但他一刻也不想再等。 岑镜自然明白厉峥的意思,转头对岑齐贤道:“他伤着,就别叫他挪动了。京中确实还有一套三进的宅子,但未来也不见得在京中长居。变故多,你搬来搬去得费劲,就先这般。” 听他们两个另有打算,岑齐贤也只好点点头,道:“那成吧。”左右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儿。 见岑齐贤应下,厉峥唇边露出笑意。跟着便同岑镜商量起京里那套宅子的事儿。虽然他们暂时不在京中长住,但还是打算在京里有个家。毕竟亲近些的挚友们都在京城,随时回来都有地方住。 商量一番后,二人便决定将京中三进的那套宅子修整出来,然后将金台坊这两套卖出去。到时京中的家寻些靠谱的下人打理着,他们二人先带着岑齐贤一道去外头。等过几年看风向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就这般聊到晌午时分,项州带着三名锦衣卫一道来看厉峥。从他们口中得知,北镇抚司的兄弟们听说他醒了,都急着想来,但全被项州按住。安排每日晌午过来三个人探望。 厉峥今日精神明显比昨日又好很多,众人说起以后上峰不再是厉峥时,都有些伤感。但厉峥反而乐得轻松,过去那种紧绷的日子,他不想再过。 众人聊了许久后,眼看着午休时间快到了,三位锦衣卫方才告辞离去。 项州没有急着走,三位锦衣卫走后,项州告知厉峥,陛下对北镇抚司的安排下来了。 嘉靖帝没有再安排新的锦衣卫接替厉峥的职位,而是直接让朱希孝兼领了掌北镇抚司事。厉峥明白皇帝的安排,想是如今他找不到更信任的人来接任他的职位,于是便叫朱希孝兼领。 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如今兼领北镇抚司事,要管的事情更多。有些顾不过来。于是熟悉北镇抚司差事的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尽皆擢升一级。 项州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赵长亭和尚统从之前的正六品百户升为从五品副千户。 镇抚使的职位,在锦衣卫中已算是高官之职。 厉峥听完后,心知以后便是项州要带着他从前的那些人往前走。于是便细细叮嘱了项州一些事项。项州仔细听着,一一记了下来。只是不知为何,升了官心里却不痛快,似是堵着一团湿絮。 厉峥看出了项州神色间若有若无的没落,笑着道:“你早就有独当一面之能。以后照顾好兄弟们。等我好些,宅子修整出来后,便在家里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 项州听罢失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厉峥拜托项州帮他刮了下胡子,之后项州便告辞回了北镇抚司。 余下的日子,便是漫长无尽的休养。每日清晨太医来淋洗敷药,晌午都会有北镇抚司里的人来看望厉峥,晚上军医过来淋洗敷药。赵长亭的伤倒是已经没什么影响,只是耳朵未好,尚在家中休养,没事儿就和谢羡予来厉峥这儿遛达坐会儿。岑齐贤照例每日给厉峥和岑镜做饭送来。 从厉峥醒来后的那日起,岑镜每晚都同厉峥挤在他那个窄小的床榻上,共眠一枕。因着背上的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厉峥每夜怀里抱着岑镜,却是连亲都不敢亲,生怕给自己找活罪受。 厉峥醒来后的第十日,太医检查过厉峥的伤势后,便给拆了线。岑镜在旁看着,新生的血肉很是脆弱,那些缝合过的痕迹,宛如数条大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甚是骇人。她都有些担心日后他右臂行动是否会受阻。 太医重新给厉峥敷上药,缠上纱布后,从医箱里取出新的药放在桌上,对厉峥道:“郎君的伤已无需每日以药液淋洗,叫夫人每日清晨给你敷药便是。这次的药也是十日的量,我十日后的清晨再来瞧郎君。若有崩裂,随时遣人来太医院唤我。” 岑镜向太医行礼,“劳烦太医。” 太医向岑镜颔首回礼,让徒弟拿起医箱后一道离去。岑镜跟在太医身后,送他出门。 目送太医离开,岑镜退回院中,正欲关门,却见有两名男子走来门外。一名望之五十来岁,一名望之不过十七八岁。两名男子身上的圆领袍颜色虽素,但衣料质地眼可见的好。且两名男子都没有胡须。他们二人手里都托着东西。年长那位手里拖着一个长条的匣子,年少那位手里则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红绸锦缎。 岑镜面露疑惑,“二位是?” 年长那名男子朝岑镜温和笑笑,道:“叨扰娘子,我们是西苑的人,敢问这里可是前北镇抚司事厉郎君之所?” 西苑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内臣! 岑镜立时行万福礼,而后侧身礼让,“正是,两位贵人里边请。” 将人请进院中,年长那位内臣打量下院子,打趣道:“厉郎君竟如此清贫?” 岑镜闻言险些笑出声,但念及厉峥没有穿衣服,岑镜紧着对二人道:“两位贵人请稍待片刻,我家郎君刚上过药,眼下衣衫不整,我去给他穿身衣裳。” 那位 内臣颔首笑道:“我们知晓情况,娘子和郎君缓缓出来便是。” 岑镜行礼道谢,紧着往屋里走去。 锦衣折腰 第174节 进了房间,岑镜走到厉峥身边,俯身在他左耳边道:“西苑来人了!我给你穿衣服。”过了十来日,如今他的左耳听力已基本恢复正常,右耳已能听声,但还是混沌不清。 说着,岑镜便去衣柜里给他拿干净的中衣中裤还有外衣。 厉峥一愣,“西苑来人?” 岑镜将中衣中裤扔到榻上,对厉峥道:“中裤你自己穿。”说着背过身去。 厉峥应下,掀开被子,解了璇子,而后小心着套上中裤。待他穿好中裤后,岑镜转回身来,帮他套上中衣,又将一件干净的道袍给他穿上,系上丝绦。 岑镜动作利落,很快给他穿好衣服,又取过幅巾往他头上一勒,斗篷一披,便扶着厉峥往外走去。厉峥全程安静地站着,忽觉自己像个小姑娘手里的布偶。 厉峥右后侧的伤,延伸至腰部以下,他右腿走路幅度不能过大,只能半步半步地往前迈。 来到屋外,正见两名内臣端立在院中,正含笑看着他。年长那位,可不就是嘉靖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内臣之一吗? 厉峥上前抱拳行礼,“厉峥见过天使。” 内臣颔首,算是受了礼,而后道:“厉郎君,陛下口谕,有罪当罚,有功当赏。厉郎君虽有罪责,但数年来殚精竭虑,罪不掩功……” 说着,内臣看了眼身边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着道:“今予恩赏,赐服飞鱼,以表尔功。还望厉郎君好生反省,莫负陛下心意。” 厉峥闻言眸光一颤。 话上虽说反省,但皇帝此番赐服的真正用意,是在告知京中所有人,这个人我还看重,谁也别动心思。过去飞鱼服于他是权势的象征,那么今后,这身赐服,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在京中仇人遍地,正缺这么一道护身符! 厉峥扶着岑镜的手臂,单膝落地下拜,“厉峥深谢陛下厚恩!” 那内臣见此忙伸手搀扶,“郎君何必多礼?陛下知晓郎君伤重,写了圣旨都只叫我置于锦盒中转交,以口谕示下。你如今又行大礼,若再伤着,有违陛下好意。” 若接圣旨,须得启中门摆香案。陛下顾着厉郎君的伤,都没叫宣旨,这是何等的恩赏。 厉峥站起身,对内臣笑道:“陛下厚恩,怎可不谢?” 内臣笑笑,将自己手中装着圣旨的锦盒放进厉峥手中,笑着道:“我来时,陛下旨意已晓谕满朝文武。之前北镇抚司发生的那般凶险,陛下不想再见着。陛下还叫我转告郎君,严世蕃已押解回京,案子正在审。严绍庭已判流放至边远卫所,陛下令其戴罪立功。这两日想是便会启程。只盼着严绍庭所作所为莫叫厉郎君心生厌恨。” 岑镜在旁听着,隐隐觉着有些不大对。厉峥按理来说已是无用弃子,怎么皇帝会对他如此上心? 厉峥听罢,眨了眨眼睛,颔首道:“还请天使转告陛下,走过一趟鬼门关,什么仇怨都已不再要紧。陛下已赐新生,旧日恩怨,留于旧日便是。” 内臣闻言,眼露赞赏之色,点头道:“厉郎君敏慧。” 内臣示意身边小太监将手中赐服交给岑镜,而后对厉峥道:“那厉郎君便好生养伤,我赶着回西苑复命了。” 说着,两位内臣朝外走去,厉峥同岑镜一道相送。只是厉峥右腿只能半步半步地挪,两位内臣失笑摆手后,便只叫岑镜去送了。 待岑镜重新回到院中,关上院门后,端着飞鱼服的托盘来到厉峥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关怀她能理解,但这关怀也太细致了些。 厉峥面上没什么笑意,看了眼手中的圣旨,对岑镜道:“进屋去说。” “好。”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回了屋里。 待关上门,将圣旨和飞鱼服都放置门口柜上。厉峥回到榻边,斜靠着床头被褥坐下,而后对岑镜道:“前些日子晚上我就想问你来着,结果被打断忘了。陛下特意叮嘱户部,允你归宗荣氏。除此之外,你之前在西苑面圣时,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岑镜回忆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对厉峥道:“我请求陛下赦免你后,陛下没有急着走,而是问起我仵作一事。我回答完我的仵作经历后,他忽然说起嘉靖三十三年请命抗倭的瓦氏夫人,这与验尸和案情并不相关。跟着就剖尸一事聊了起来。他问我在剖尸一事上是否深谙其理。我回答了我的看法,他便说如今局面,有违《大明律》初衷。之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临走时,他叮嘱我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莫要懈怠。” 厉峥听罢,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眼露了然。 这些事与邵章台的案情并不相关,之前项州想是也只当是闲聊,并未在狱中告知于他。 见厉峥如此神色,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身子前倾,问道:“怎么?陛下此番话,另有深意?” 厉峥看向岑镜,点了下头,而后叹道:“我就说,陛下对我怎么如此关怀备至?我还想着我没了官身,等成亲后,我们俩可以商量着做些什么。现如今瞧着,什么也别做了,安心过几年舒服日子吧。” 于圣心一道上,岑镜这一次当真听得云里雾里,她揣摩不来圣意。蹙眉嗔道:“什么意思吗?” 厉峥抬了下下巴,指向门口柜上的飞鱼服和圣旨,接着对岑镜道:“日后怕是还会复起。本来我也不确定,直到内臣说让我别记恨严绍庭,且罚他去戴罪立功。我便知我和严绍庭还会有成为同僚的那一日。此番恩典,是保护,亦是安抚,亦是调和。” 岑镜恍然。 她看着厉峥,忽地又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凶险。心里忽就有些不舒服,她蹙眉嘟囔道:“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 厉峥闻言失笑,他身子前倾,拉住岑镜的手,挑眉道:“你也躲不掉。陛下想是看上了你的本事。提瓦氏夫人,是在告诉你,要效仿她为国效力。提有违《大明律》初衷,是于此道上他有改革之意。叮嘱你勤勉于学,就是叫你好好努力,等着他用你。若非如此,他不会特意叮嘱户部,施恩于你。” 岑镜闻言,一双清亮的眸缓缓瞪大。圣心如此百转千回吗? 怔愣片刻后,岑镜唇边忽地勾起笑意,寻摸着道:“若是验尸一道上,我能继续研究,并且为此做些有益于世人的贡献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她此刻眼里闪着光,神色格外可爱。 厉峥看着她不由失笑,说不定日后会在刑部给她授女官。 厉峥琢磨着这件事,将岑镜的手在两手掌心里翻转着把玩起来。皇帝可不管是男是女,他要的是有本事的好用之人。只要好用,如瓦氏夫人这等杰出的女子,照样授总兵领兵。 只是岑镜是女子,便是授女官,官职上限怕是也不会高。甚至不会是正式官职,而是另给个什么名头领职。但是对她来说,能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已是很好很好。 岑镜没跟皇帝打过交道,揣摩圣心实在是生疏。她不由好奇问道:“陛下若有此意,为何将话说得那般迂回?”她那日还以为是寒暄,尽回了些场面话。 厉峥抿唇笑笑,而后对她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陛下应当在给他的儿子谋人才。” 厉峥接着道:“罚了我,罚了严绍庭。日后新帝再次启用我们之时,我们便会感激新帝。你也一样。”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原是将这知遇之恩给了新帝。” 眼前浮现嘉靖帝的面容,岑镜忽觉嘉靖帝当真深不可测。夏言案留给儿子平反,如此这般,世人便会称赞新帝平反的功绩。而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激新帝。这每一步,都是笼络人心的精妙手段。 岑镜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而后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已没了什么期待之色,只平静道:“新帝不会每一步都按照嘉靖爷的谋划走。日后你能不能复起,我会不会得到一个心愿达成的位置都不一定。毕竟一朝皇帝一朝臣。我们且过好眼前的日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厉峥正打算说这个,想告诉她别太期待,毕竟世事难料,君心难测。但未成想,没怎么接触过朝堂的岑镜,已是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一层。厉峥颔首点头,缓一眨眼,“正是此理!” 说话间,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岑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是二月,如今日头出来时,已是暖和。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含笑问道:“正好穿了衣裳,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厉峥最近在屋里待得也闷得慌,点头应下,“好!” 岑镜起身走向衣柜,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层边翻找边道:“你还是得侧身坐着,别搬椅子了。拿床不用的旧被子,出去铺在台阶上,你正好斜靠。” 看着为他忙碌的岑镜,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暖又心疼,忽就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岑镜心一颤,转头打趣道:“当初的厉大人竟能这般乖?”她抿唇含笑,抱起被子朝外走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一笑,左臂撑着床头站起了身。缓步朝外走去。岑镜铺好被褥回来扶他,正见他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才他站起身时没有细看,此刻岑镜方才发觉,他瘦了不少。身形不似记忆中那般精壮。此番重伤,当真是抽了他半条命。 岑镜扶着厉峥在台阶上坐下,他侧身左臂手肘撑在最上头的台阶上,左腿曲着支着身子,右腿长长伸出去,叫右半边身子自然舒展开。 岑镜也难得觉得身心愉悦。她也没规矩坐着,而是双臂靠后撑在厉峥撑臂的台阶上,腿伸下去自然撑直,仰头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忽就感觉,厉峥这破院子,也挺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阳光下,她额边的碎发格外显眼,随着微弱的风徐徐抖动。那修长的脖颈自然撑开,显得优美又脆弱。更有趣的是,她两只伸出去的脚,此刻正在愉悦地内外摆动。 正舒适地享受着春日的阳光,岑镜忽觉一道阴影遮来,未及睁眼,厉峥温热的吻卷着他的气息便落了下来。跟着她便觉他滚烫的掌心托住了她的脖颈。岑镜气息微乱,未再睁眼。她薄唇微张,任由他探了进来。二人于春日暖阳中,唇齿相缠,深吻在了一处。 第166章 春日的阳光很好,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热。只是天气尚未完全回暖,这些许的灼热带给人的反而是贪之不尽的舒适。 唇舌间的温热与湿润,如一根坚韧的丝线,勾起心间想要靠近的欲念。岑镜下意识侧身,贴近厉峥怀里。厉峥滚烫的掌心顺势从她的脖颈滑至肩头,又落至她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藏着尘埃落定后,无闲事挂于心头的自在。好似终于没有人和事再打扰他们,可以安心沉溺在对方带来的安然与愉悦中。她湿。滑的小舌,如世间至味,勾着他怎么也贪尝不尽。 二人下意识地越贴越近,直到厉峥感觉到胸膛上一片绵软,那触感如闪电般将他击中,厉峥骤然松开了岑镜。他连看都不敢再多看岑镜一眼,垂眸侧头,喉结滚动。 岑镜缓缓睁眼,见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岑镜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扯到背上的伤了?” “没有……” 说着,厉峥抬眼,看向岑镜。 只这一眼,岑镜立时懂了。 那双眸底潜藏着烈焰,似能瞬息间燃烬她身上的全部衣料。岑镜忽觉有些不自在,脸颊飞上一片霞色。她躲开厉峥的目光,讪笑着转回身坐正。若是眼神能扯衣裳,她恐怕身上已什么都不剩了。 “岑镜。” 厉峥开口唤她。岑镜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晌午项州他们过来时,托他们去城里找裁缝过来给你量身。着手做凤冠霞帔可好?”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短促又清灵地再次“嗯”了一声。 应下后,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呢?穿赐服?” 厉峥看着她缓一眨眼,“既有赐服,自是穿赐服。” 大明男女成亲,无论贫富贵贱。男子在成亲当日,可穿九品官服戴乌纱,女子则可着皇室正服凤冠霞帔。只是凤冠上没有真龙真凤,以翟鸟或花钗替代。但如今厉峥有皇帝赐服,成亲当日,自是要穿赐服。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凤冠上的 翟鸟,换成青鸟可好?” 岑镜眼露好奇之色,“为何?”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色渐深,似沉入一片深潭中。他抬手揽过岑镜额边碎发,缓声解释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醒来的第二日。那日下着雨,你坐在那香粉铺子的屋檐下,伸手接着屋檐前的雨帘,像一只翩然落于凡尘的青鸟。” 听着他的描述,岑镜的记忆被拉回当日。 他当时不是进了香粉铺子吗?怎么会知道她坐在那里休息时赏雨来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原是一直在留意着她。 被自己心爱的男子用这般极尽美好的词汇夸赞,岑镜心间自是欢喜。可他将她夸得这般好,宛如神女,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坦然接受。岑镜岔开话题,“我去瞧瞧皇帝给你的赐服是什么形制?” 说着,岑镜站起身,两步小跑回了屋。 厉峥抬头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唇边漫过一丝笑意。 片刻后,岑镜从屋里出来,又在厉峥身边坐下,对他道:“是收袂的广袖圆领袍。正好,圆领袍成婚时穿最大气。” 他之前的飞鱼服有贴里形制,褶裙束袖,戴上护腕后非常精干,但成婚穿差点意思。可是圆领袍不同,不仅袖宽,飞鱼纹在上头也更完整大气。除了成婚当日,他日后也没什么机会穿赐服了。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脑海中莫名便出现她在邵府着婚服的那次。厉峥心间出现一股闷堵,他其实明白岑镜本不愿嫁,他也不愿带着怨气跟她说话。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顿了顿,伸手轻刮了下岑镜的脸颊。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没叫委屈之感露出来,只低低一句:“头一回穿婚服不是嫁我。” 岑镜撇撇嘴,道:“那套婚服买的成品,都不是按我身量做的。而且……我压根也没想嫁。” “想嫁也嫁不成。”厉峥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岑镜侧头,斜乜着他,“安排人在去昌平的路上埋伏了吧?” 锦衣折腰 第175节 “呵呵。” 厉峥轻笑出声,未置可否。 “而且……”岑镜收回目光,嘟囔道:“最后还不是穿着婚服跟你走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厉峥立时笑出声,气儿顺了!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伸手捏住岑镜指尖,拉至唇边亲她手背,不快编排道:“你爹当真不像话,二品官家的小姐,婚服买成衣……霞帔上的纹样,也改成青鸟纹。我自己画,让绣娘照着绣。” 听到此处,刚还同他拌嘴的岑镜,还是被这般的看重牵动了心,没忍住笑出声。他这是打算给她一套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 厉峥复又亲亲她的手,跟着道:“如今有皇帝赐服,即便还有人想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如此一来,我们便不着急离京,婚服叫绣娘精心细做。何时做好,何时成亲。”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含笑。 成亲他确实不着急,毕竟他要给她最体面的婚礼。所以一切准备都要做得妥当。至于不急的另一个原因,他不等新婚之夜,只等伤好。 岑镜没有异议,应声点头。日后属于他们的时光有很多,不必赶着。京里那套宅子修整好也需要时间。且从容。 二人一上午都坐在院里晒太阳闲聊。也不知为何,自他醒来后,总觉得他们已经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每次独处时,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聊朝堂、聊案子、聊验尸、聊历史、聊民俗、聊遇上过的人、聊彼此的过去、聊彼此对世间诸事的看法…… 就这般一直聊到晌午时分,岑齐贤提着午饭过来,而项州和尚统,也带着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道过来。 待吃完饭,看着屋里人多,岑镜对厉峥道:“你先和大家伙聊着,我回趟家。” 厉峥看向岑镜道:“不如等会儿,晚点我陪你过去。”他虽然走得慢,但好歹是能走了。 岑镜道:“不必……” 她扫了眼周围的人,凑到厉峥耳边低声道:“主要是想沐浴。”正好晌午他有人陪着,等她沐浴更衣回来,时辰刚好差不多。 “好。”厉峥应下。 岑镜跟项州和众锦衣卫说了声,便同岑齐贤一道回家去了。回家沐浴后,岑镜穿戴妥当后,便打开了自己的衣柜。从衣柜中取出那个螺钿匣子。 螺钿匣打开,狐狸玉簪、三副耳环还有那对戒指,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取出那对玉戒,而后将螺钿匣放了回去。 重新关上衣柜门,岑镜将属于自己的那只玉戒戴在手上,便拿着属于厉峥的那只回了厉峥家里。 待她回来时,正好在巷子里遇上出来的锦衣卫们。打过招呼后,尚统和锦衣卫们朝北镇抚司走去,项州同岑镜说了声去找裁缝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岑镜回院关上门,便往屋里走去。 厉峥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上,手里握着茶杯。见岑镜回来,他含笑看来,“回来了?” 她换了身藕色的立领斜襟长袄,穿着天青色无纹样的素色马面裙,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岑镜在厉峥面前坐下,朝他伸出没戴戒指的那只手,“把手给我!” 厉峥不解,依言照做,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岑镜抿唇含笑,拿出藏在背后的玉戒,套在了他的食指。玉戒入眼的瞬间,厉峥眸色一亮,唇边笑意更显。 待岑镜给他戴好玉戒后,厉峥将手抬至眼下,看着指上的玉戒。一时间,江西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一一闪过眼前。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往后那般的时光,将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厉峥似是想到什么,转眼看向岑镜的手。正见属于她的那只玉戒,亦戴在她纤白的手上。厉峥向岑镜抬手,“你过来。” 岑镜将戴着玉戒的那只手放进厉峥掌心,两枚玉戒的指环轻轻扣在一处。岑镜顺着他的力起身,被他拉进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厉峥抬头,再次吻上了那双柔软的唇。 余下的几日,厉峥虽能走动,但每个动作都得格外小心仔细。他的伤如今刚拆线,处处都得仔细小心。他便是呛水咳嗽几声,伤口都会有细微的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太医虽不再每日来,但每日依旧需要北镇抚司的军医过来换药,检查伤势。又过了五日,军医也不必再来,便是岑镜每日给他淋洗换药。 拆线后的第十日,太医如约过来给厉峥看诊。看伤把脉后,太医说厉峥恢复得很不错。一来是用的药材极好,二来……太医说从脉象看,厉峥心情愉悦,内心舒畅,这也是伤势恢复得好的重要缘故。 太医又给厉峥换了方子,这次的方子在治伤的基础上,加了补气血补元气的调养药材。 这时的厉峥,已基本恢复行动能力,只是不能久站、不能提物、不能弯腰。但令他难受的是,身上的伤开始奇痒无比。且不止是表面痒,而是从里头往外钻的那种痒。 纵然知道这是恢复的标志,可实在难忍,总难受得厉峥时时叹气。又不能伸手去抓,只能由岑镜叠了纱布,轻轻在他背后的创口上来回摩挲,给他缓解。 二月中旬的这日晨起,吃完早饭后,厉峥又开始垂头蹙眉叹气。不疼,但是这种痒比疼还叫人难受。 岑镜停下收拾碗筷的手,道:“你把衣服脱了,我拿纱布给你蹭蹭。” 岑齐贤在旁宽慰道:“这是好兆头,郎君且忍耐一阵子。” 厉峥顺着岑齐贤的话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道:“莫忙了。这些时日已叫你格外劳心。” 她当初卧榻时,他不也是衣不解带?岑镜正欲说无妨,怎料厉峥却道:“瞧着如今走走已是无碍,不如我们今日去京里那套宅子瞧瞧?商量下如何修整?然后便找工匠,买家用吧。” “也好!” 找点事做,他也转一下注意力,省得难受。 厉峥看向岑齐贤道:“师父近来也辛苦了,做饭的苦差事都落在了你的肩上。正好今日我和岑镜去外头,找间酒楼订餐,叫他们每日送 三餐,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岑齐贤问道:“郎君可是吃腻了我做的饭?” 厉峥忙道:“那没有!” 岑齐贤做的饭很好吃,而且都是家常的饭菜,虽不似酒楼精致,却总是格外可口下胃。他很爱吃! 岑齐贤闻言失笑,“既如此,郎君便不要在外头订餐。我如今闲来无事,除了给你们做做饭,也没旁的事做。最要紧的是,郎君身份特殊,外头的饭入口到底不安心。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时辰差不多回家吃饭就是。” 岑镜看向厉峥,“师父说的是,若有人给你下毒呢?防不胜防!还是听师父的。等宅子修整出来,请自家府里常住的厨娘,那时师父照样休息。” 他们师徒二人都这般说,厉峥还能如何?虽心间愧疚,却也只得道谢后应下。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神色间飞过一片喜色,忽对厉峥道:“难得出门!先陪我回家,我想上妆打扮一下。我家还有给你买的新衣裳,你也换一套。我们打扮打扮再出去好不好?” 见她眉宇间难得出现的眉飞色舞的期待之色,厉峥挑眉,点头应下,“好啊!” 说着,厉峥也站起身,帮着收拾碗筷放回食盒里,而后提起食盒,对岑镜道:“走吧!陪你回家!” 第167章 三人一道出门,锁上院门,往岑镜家中而去。 再次来到岑镜家中,靠墙的鸡圈里有鸡咯咯叫扑腾翅膀的声音,院中的小花园里,已铺上一层嫩淡的青绿,依旧那般的蓬勃有生气。这一刻,厉峥忽觉,若是没有买京中那套三进的宅子,就同她住在这里也是很好很好。 岑齐贤从厉峥手中接过装着空碗筷的食盒,对二人道:“我去厨房收拾一下,姑娘和郎君忙你们的就是。” 二人应下,岑齐贤去了厨房,岑镜和厉峥则往岑镜房中而去。 岑镜进了卧室的小门,站在门内朝厉峥招手,“进来。” 厉峥抿唇含笑,低头进了小门。上次他来并未进岑镜的卧室,进来后,厉峥环视一圈,发现她卧室里是一张好大的炕。非常明显,她将这炕一分为二。一边睡人,角落里放着叠好的被子。另一边靠墙她摆了一排书架,上头有不少书,但还没放满。书架下头便是一张长方形的矮脚桌,桌上便是笔墨纸砚。 她竟是将书房摆上了床。厉峥不由被她这巧思弄得笑开,想想躺在榻上看书是挺舒服。 一旁的岑镜已拉开柜门,她将衣柜中给厉峥备下衣裳都取了出来,放在榻上,而后对厉峥道:“想穿哪套,你自己挑。” 厉峥看着榻上那么多衣裳,边上前挑选,边问道:“你何时买的?” 岑镜道:“你出狱的前一日。” 岑镜走上前,一道帮他挑选,边比对配色边道:“本想着去接你出来,一回家便叫你沐浴更衣,将你狱中穿的旧衣都烧了,我还给你备了菖蒲。结果你伤重至此,旧衣倒是全部剪了个干净。” 厉峥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补足她为接自己回家忙忙碌碌做准备的身影。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暖意,忽就让他觉着,他这条命很重要。 二人最后选中一件白色贴里做内搭,天青色圆领袍做外袍,又选一件藕白半臂搭护。三件衣服选好后,岑镜指了下挨着衣柜旁的小门,道:“净室在那里,有些小,有些暗。里头有灯和火折子,你去更衣吧。” 厉峥应下,拿着三件衣裳俯身进了净室。 岑镜看着他消失在门内,不由失笑。方才瞧着门框才到他鼻尖的样子,她家对厉峥来说好像是小了些,随时都可能碰头。 待厉峥进去更衣后,岑镜将剩下的衣服收回柜中,又从柜中取出螺钿椟放在梳妆台上。跟着又取了一套藕白色缀金花立领斜襟长袄,一条淡紫色绣花鸟纹马面裙。将两件衣服往榻上一扔,岑镜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给自己拾掇着上妆。 待化完淡淡的妆,忽地发觉厉峥似是好半晌没了声音。她握着黛笔,下意识侧头,从镜中看向净室。怎料却见厉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服,正抱臂斜靠在净室的门框上,静静看着她。浅色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他气色很好。 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烫,转头看向他,问道:“好看吗?” 厉峥缓一眨眼,点头,“好看!” 不似在邵府时那般富贵华丽,也不似在江西时那般朴素简单。介于两者之间,便似如今这介于冬夏之间的春季,明媚而充满生机。 说话间,厉峥放下手臂走上前,在她身后俯身,看向她桌上那些上妆所用之物。他的目光落在一盒胭脂上,跟着目光又看向榻上矮桌上的笔架。他复又绕到榻边,俯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而后回到岑镜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岑镜不解看向他,“你做什么?” 厉峥冲她一下抿唇一笑,抬笔从胭脂盒中蘸了些许胭脂,而后对她道:“转过来些。” 岑镜依言应下,转身抬头。她看着厉峥不由问道:“你上手我会不会出不了门?” 厉峥眉微抬,笔尖落在她的右眼下,而后道:“我作画尚可。” 话至此处,他似是想起什么,眼风瞟了一眼桌上的螺钿椟,接着道:“给你那支玉簪,便是我自己所想。” “我知道!”岑镜抬着下巴,“赵哥在江西时就告诉我了。” “哼……” 厉峥哼笑一声,“你俩关系倒好。” 笔尖在岑镜右眼下只斜飞两笔,厉峥便站直了身子,“好了。” 岑镜立时转头看向镜中,只见自己右眼下眼尾处,他两笔勾勒出一片花瓣的模样。花瓣尾往鬓角飞去,写意灵动,好似风一吹,便会蹭着她的脸颊飘走。 “真好看!” 岑镜照着镜子左右看,厉峥笑开,放下了毛笔。 岑镜站起身,从榻上取过衣裳,而后对厉峥道:“你坐会儿,我去换衣裳。” 厉峥依言在她梳妆台前坐下,摆弄起她桌上那些东西。待岑镜换好衣服出来,从螺钿椟中取出耳坠戴上,又取出那只狐狸玉簪簪上,一朵素色的缠花在发髻另一边点缀。 打扮好后,岑镜从柜中取出给他新买的大帽,往他头上一戴,便一道往外走去。 出门前,厉峥侧身弯腰,牵住了岑镜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粗粝,岑镜反握紧他的手,二人相视一笑,走出门去。 岑齐贤在厨房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正见岑镜和厉峥手牵手出现在院中,岑齐贤问道:“晌午回来吃饭吗?” 岑镜道:“晌午不一定能回来,师父便莫管我们啦。” 岑齐贤笑着应下,看着二人往外走去。头戴大帽,身着搭护的厉峥显得舒朗矜贵。头戴玉簪,身着藕色长袄的岑镜显得灵动又明媚。春风轻拂二人衣袂,在那双相握的手下交缠。岑齐贤不由笑开,当真是一对璧人。可惜荣娘子不曾看到…… 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厉峥时不时就会朝岑镜看去。他忽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一些平常的日子,从前对他们来说就那般的难。上次同她这般走在街道上,还是江西去看庙会的那一日。 二人一路来到之前买的那套三进的宅院外。 锦衣折腰 第176节 这附近都是较大的宅院,街道上很安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岑镜不由驻足。这套宅院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来。 岑镜从袖中取出钥匙,上前打开了院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中的照壁映入眼帘。岑镜抬头看向厉峥,“你、我、师父……这套宅子对我们是不是太大了些?” 厉峥失笑,将岑镜的手换到另一只手中,跟着揽住了她的肩。之前是想着会有孩子,未来还会有孙辈,所以才选了三进。现如今确实是有些大了。 厉峥对岑镜道:“先进去瞧瞧。” 这宅 子闲置下来不久,并不破败,只是积了不少灰尘。经过一夏一冬没有人打理,院中到处是枯枝落叶,枯黄的杂草与新抽的嫩芽丛生。 二人在院中转了好几圈,整个宅子的格局总算是在脑海中构出了图景。 二人在三进院中主院的花园石椅上坐下,岑镜回忆着宅子的格局,对厉峥道:“整套宅子是中轴布局。宅门处是门厅,左右两间小室。小室连着更房、账房、并两间门房。进了门厅是一进院,左为会客厅,右为书房。一进院东院瞧着之前是家塾和藏书房,另一间当是先生居处。一进西苑是柴房、厨房、仓房。” 岑镜抬着下巴继续回忆,“会客厅和书房中间是垂花门,进了垂花门是过道。垂花门正对仪门,进了仪门便是二进院。二进院连着仪门两排房,东西跨院,只有东跨院有房,西跨院是花园。仪门正对后堂门,过了后堂门又是过道走廊。后堂门正对后院门。进了后院门便是主院小楼。右边是暖阁,左边瞧着是通铺,当是近身伺候的家仆居处。东跨院是祠堂,西跨院瞧着应当是之前的老夫人居住。到时可以直接给师父住。三进院后头是后院,有个马厩,乃停放马车之处。” 听着岑镜描述完整个宅子的格局,厉峥看向岑镜,道:“主家只有我们三人,那么多院子没什么必要。怎么整改,可有想法?” 岑镜想了想,道:“三进院中的三个院子都得保留。主院我们俩住,西院给师父住。东院祠堂得留着,我们亲眷的牌位到时都请进去。一进院的厨房得留,东跨院的家塾则可以改成客院。咱俩虽然亲人少,但朋友多。至于二进院……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 厉峥看着岑镜想了想,而后眸中一亮,对岑镜道:“二进院全部改成花园吧?两条过道走廊都不要了,并入花园里。到时进了一进院的垂花门便是花园,通过花园便是我们的居所,如何?” “好!” 岑镜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跟着补充道:“可以在花园里再修一间精巧的小室,我俩夏天去住。”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眉微蹙,“只是这般大改修整的话,怕是需要很久,我们成亲得延至何时?” 厉峥看着她笑道:“只有人手够多,便可换取时间。当时你的玉簪,我便是找了好几个匠人,日夜轮班。才能在保证质量的同时,赶在一个月内完工。这次我们还是多找人手,只有人够多,不过数月功夫。” “哦……” 岑镜挑眉应下。拿钱换时间,相比之下,她还是抠搜了些。 厉峥站起身,走到岑镜面前,朝她伸手,“快晌午了,我们去六必居吃饭。吃完饭后,咱们该看家用看家用,该找匠人找匠人。晚上回去后得先将花园的草图画出来。” 岑镜将手递进他的手中,扬起脸一笑,同他携手一道往外走去。岑镜心知,接下来的日子,有得忙呢。 二人去六必居吃了饭。待从六必居出来,厉峥便借着从前的人脉,找了京中知名的作头。作头手底下有山石匠、水木匠、花匠、瓦匠等所有工匠。家私则通过作头的介绍,一道同岑镜去看了几家木器行。 这一日只定下了负责他们府中家私的木器行。并同作头商议,今晚回去他们二人先画出花园草图,明日约见工匠,去宅子里,按照实际情况一道商议。 待二人回到家时,夜幕已临,岑齐贤已做好饭在厨房里温着。 见他们二人回来,三人一道去厨房端饭,进了岑镜房间吃饭。 边吃饭,岑镜边对岑齐贤道:“今日我俩去宅子里瞧过了,三进院的西院,应当是过去主家老夫人的居所。院中底子很好,院子里有暖阁和药房,到时候给师父住。” 在一套三进的宅子里有一个自己的院子。这是大户人家主人家才有的资格。岑齐贤听着有些惶恐,他正欲开口推拒,怎料厉峥却抢过了话,对岑齐贤道:“你与岑镜的关系,早已非主仆,既是亲人亦是恩师。你若推拒,她怕是也不会安生。以后家中只有我们三人,师父且安心养老。” 过去在岑镜的谎话连篇里,可是承认岑齐贤为祖父。纵是谎言,也可窥见她对岑齐贤打心底里的认可和依赖。 岑镜听罢,立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着岑齐贤连连点头,表示认可极了厉峥的话。 岑齐贤见此,眼眶微红,而后道:“老夫此生识得姑娘,当真一大幸事。” 见他安然接受,岑镜立时笑开,低头吃饭。 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日木器行已订,明日要给付订金。” “嗯!” 岑镜应下,继续伸手夹菜。 看她这般,厉峥无奈失笑,伸手绕过去戳了下她的腰,道:“光应什么?给钱呀!” “啊?”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流出一丝认真思考的神色。她不由抿住了唇。她的钱肯定不够,厉峥又被抄过家肯定没钱了。但是他今日敢这般计划那就是有钱。可是钱在哪里?她漏掉了什么? 见她这般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厉峥立时了然。 他眼微眯,眼露些许埋怨,编排道:“我留给你的箱子,你莫不是没打开瞧过?” “哈哈……” 岑镜立时笑开!就说她遗漏了什么!是赵长亭转交给她的那口箱子。那还真没打开瞧过。 岑镜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筷子,对厉峥道:“你等我去瞧瞧。” 厉峥伸手按住岑镜的手,“吃完饭再去吧。” “哦!” 岑镜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厉峥看了她一眼,边吃饭边编排道:“我给你的东西,居然看都不看。” 岑齐贤在旁看着二人拌嘴,面上尽是笑意。岑镜瞥了厉峥一眼,道:“就不看呀。我当时想着,你若是出事,我就一辈子不打开。当时候你在天上瞧着,急死你!” 厉峥重重失笑,肩头都有些跟着颤。虽然她放着大笔的银钱不用显得有些傻,但这份心,他还是很感动的!他比钱财要紧,是不是? 待吃完饭,岑齐贤起身收拾碗筷,对二人道:“你们忙,我收拾。” 二人应下。岑镜站起身,又和厉峥一道进了卧室。她取出钥匙,打开靠墙柜上的锁,而后将里头的箱子拖了出来。 岑镜再次打开箱子上的锁,一下将箱子盖子推起。 满满一箱子的银票、珠宝映入眼帘。岑镜一愣,诧异看向厉峥,“你……” 厉峥靠着柜子站在一旁,正含笑看着她。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这是当初未来最不可控的境遇下,他对她未来生活的全部安排。他将全部身家都给了她。 他当初就不怕他若是不在了,她拿着这些钱,未来给别的男人花吗? 岑镜颔首,到底是红了眼眶。 所幸他安然无恙。若他当真有事,有朝一日她打开这口箱子,便是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个有他的过去。 岑镜浅吸一气,手抓起一沓银票,问道:“有多少?” 厉峥现在还有些蹲不下去,只能靠柜子站着。他对岑镜道:“之前总数当有三十多万两,三万两给了他们长亭三个,两万两均分给了其他兄弟们。五万两留在家里给抄家的人进国库。剩下的都在你这儿,约莫有二十多万。”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几辈子也花不完。” 若只说俸禄,他当初的从三品官职,定俸年三百一十二石米,折合白银一百五十多两。他做十年锦衣卫同知也才一千五百两。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我并不热衷于敛财。京中那些高官,家产数百万之巨的比比皆是。之前听项州说,你爹家里抄出来的家产,约莫二百多万两。” 岑镜静静地听着,忽觉有些差距,是普通人仅凭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巨大差距。 岑镜整理着上头那些凌乱的银票,待清理掉最上头的一层,忽见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旁还有一个牌位。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放下手中银票,便将那个牌位拿了起来。看清上头字迹的刹那,岑镜正色,拿着牌位站起身。这是他姐姐的牌位。 岑镜心间瞬时出现浓郁的愧疚,竟被她锁在箱子里这么久。她看向厉峥,“你姐姐的牌位也在,之前怎么不和赵哥说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沈杉的牌位,眸光晦暗一瞬。他复又看向岑镜道:“我哪知你会不打开?” “哎……” 岑镜叹了一声,拿着他姐姐的牌位走了出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过去,正见她走到外间靠墙的那一排柜子旁。她将柜子中央神龛上的小门拉开。里头正是她娘亲的牌位。岑镜将她娘亲的牌位挪了挪,将他姐姐的牌位也放了进去。岑镜将神龛里的香炉取出,又从旁边取了香,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牌位三拜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岑镜回到卧室里,对厉峥道:“且先这般安排,等宅子修整好,都请回祠堂供奉。” 厉峥应下,也出去上了炷香。 待他回来时,岑镜已将和牌位放在一处的匣子取出。见她进来,岑镜指着放在柜上的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厉峥靠回柜子旁,顺手拿过桌上的匣子,而后将其打开。 打开后,厉峥将其放回柜上,对岑镜道:“我最后一次见我阿姐,她说想给你些首饰。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她从教坊司带出来的,她让我拿去卖了,重新买几样首饰给你。我一直没来及去,等明日……” 厉峥话未说完,却见岑 镜站起身从匣子中取出一支发簪,而后摸索着同那支玉簪一道戴在了发髻上。忽就有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厉峥的话戛然而止,抿唇颔首,下颌线紧绷。 岑镜摸着发间金簪,道:“我觉得不必卖,姐姐这几样首饰的式样,本身就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的话刚落下最后一个字,厉峥忽地起身抱住了她,双臂越收越紧。岑镜亦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紧窄的腰。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心间明白。他们二人心间,都有着许多再难以抚平的遗憾。她的娘亲,他的姐姐。她难育后嗣的身子,他听不清的右耳和满身疤痕。许是这世间的许多欢笑,本就是和着血泪一起咽下的。 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岑齐贤的声音,“姑娘郎君,你俩出来吃药。” 厉峥放开岑镜站起身,眼眶微有些泛红。他看着岑镜笑道:“走。” 二人一道走出卧室房门,正见两碗药冒着热气放在桌上。岑齐贤对岑镜道:“因着郎君重伤,你的药停了些时日,今儿开始续上。郎君的药今日出来时我只拿了一副,明日你们都拿过来。以后吃饭你俩就来这边吃,药我也就在这边煎了。” “好。” “嗯。” 岑镜和厉峥同时出声应下,岑齐贤莞尔,眼露慈爱。 二人在桌边坐下,岑镜双手抱住药碗,厉峥单手扶住药碗。本神色如常的二人,不经意间目光相触。他们看着彼此,似是同时想到什么,忽地齐齐笑开。 他们二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离不开药,这本是一件令人心酸之事。可这件本该辛酸之事,却又因是两人一起,成了一件引人发笑的乐趣。 吃完药后,岑镜将桌子擦干净,取了笔墨纸砚出来,拉着岑齐贤一起,围桌商量起了未来家里花园的草图。 一直到亥时二刻,草图在三人的商量下大致完成。画完后,厉峥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你抓紧歇着,我和岑镜过去了。我背上还得换药。” 岑齐贤应下,边送二人出门,边道:“明早过来,吃完早饭喝完药再去忙。” 走在铺满月色的巷子里,厉峥忽地叹道:“我都没在你家里住过。” 岑镜眉微挑,看向他道:“那就按师父之前的安排,他暂时住去厨房,你住他屋里。” “呵……” 厉峥轻笑,捏了捏岑镜的手,侧身在她耳畔道:“只有往前的可能,没有后退的道理。” 说着,他揽住岑镜的腰,在她脸颊上重重一亲,力道大到岑镜都歪了身子。待松开她,厉峥在她耳畔道:“回家睡觉!” 岑镜侧抬脚,踢了他一下。厉峥躲了下又靠近,揽着她往家中而去。 余下的时日,厉峥和岑镜除了每日照旧喝药养身子,剩下的精力都投在了宅子上。那么大一套宅子,家私、置景、草木等等都得细细安排。 二人每日就在三套宅子间来回往返,晨起去岑镜那边吃饭喝药,跟着出门去忙新宅子的事儿,晌午回来吃饭喝药,下午继续出门,傍晚再回来吃饭喝药,晚上又去厉峥那边一起挤在他那张小榻上入睡。 就这般边休养边修整宅院,一直忙碌到二月底。厉峥背上的伤已不再担心崩开,基本已不影响他的行动能力。 锦衣折腰 第177节 三月初一这日晨起,岑镜自净室梳洗出来,却见厉峥不在屋里。她走出房间去找,刚拉开门,就见厉峥只穿着一件束袖贴里在院中练武。他没有用兵器,主以拳腿之功为主。 岑镜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待厉峥发觉岑镜,停下动作走过来,“试了下,好像可以恢复每日练武。” 第168章 厉峥两步跨上台阶,来到岑镜面前。他抬起右臂握拳,看着自己的手,对岑镜道:“稍用了些力,背上没什么感觉。” 岑镜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难得瞧见闪着光亮的神采。念及从前那个总像是无所不能的厉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是渴望力量的人,这一刻,她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岑镜笑着叮嘱道:“也才一个月出头,你莫要大意,只适当练练拳腿功夫。循序渐进,慢慢来。” 厉峥立时点头,“我也这般想的,石锁都没打算提。” 岑镜看了眼院中立在墙根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不由短吁气。莫怪从前力量那般强劲,原是提石锁练出来的。 岑镜掀起门帘,对厉峥道:“那快回去穿衣裳,师父该等急了。” “稍等!” 厉峥抬手制止岑镜,又往前走了一步,忽地道:“让我试试。” 岑镜正欲问要试什么,却见厉峥忽地俯身,抱住了她的腰。跟着用力一提,岑镜立时双脚离地,微惊,“诶?” 怎料堪堪离地一瞬,他眸色中闪过一丝黯淡,复又将岑镜放下松开,而后道:“是得再养一阵子。” 背后传来阵阵如树木根系散射般的痛,厉峥唇微抿,对岑镜道:“我去穿衣。” 岑镜掀开门帘的一角,目光追着厉峥背影问道:“你没事吧?” 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没事。” 看他开始穿衣,岑镜放下门帘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第二次上明月山时的事情。当时下山崖,他一人带着她,就那般轻巧地下了山崖。可方才她脚才离地一瞬,他便不得不松开。 如今夜夜同眠,他反倒一直规矩。深吻次数很少,且从不在榻上。但是啄她脸颊,啃她手背这些事没少干。想也是受制于伤势,不愿叫她瞧见他被伤势牵制的模样。 岑镜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厉峥已穿好衣裳,戴着大帽走了出来。他牵起岑镜的手,对她道:“走吧。” 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着他,忽地道:“我从未因你的官职和力量而动过心,因此也不会因你失去这些而对你的心有什么变化。”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入耳,厉峥脚步微顿。 沉吟片刻后,厉峥唇边忽地出现笑意,捏紧她的手,冲她挑眉道:“反正快好了。” 说罢,短暂拂过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笑意再次出现在二人面上。 这一日傍晚,二人从新宅子那边回来,刚坐下准备吃饭,院外便传来敲门声。 岑镜放下筷子便去开门,来到门后,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项州的声音,“嫂子!我们!” 一听是项州的声音,岑镜连忙将门拉开。门拉开的瞬间,岑镜一下瞪大了眼睛。 正见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身着武官补服,头戴乌纱,一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站在门外。 岑镜连忙侧身让开,“这是?” 赵长亭喘着气道:“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屋里的厉峥和岑齐贤听到动静,也一道走出了房门。厉峥亦面露诧异,“抬得什么?” 三人抬着箱子直奔屋里,嘴上匆忙地跟厉峥打招呼。厉峥连忙帮着将门帘高高举起。三人如鱼般滑进了房间。 待将三口箱子放在地上,尚统两步跨到屋中间的炉子,拿起桌上倒扣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嘟地喝了起来。 岑齐贤见状,连忙提壶给三人倒茶。岑镜也跟着走进了房间,她扫了眼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整理衣袖的几人,不解道:“到底是什么?” 项州和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岑镜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尚统拿着杯子站在一旁,一抬杯道:“好事儿!” 厉峥失笑,虎口挂上胯骨,无奈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项州面露笑意,看向岑镜,道:“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清点邵家抄出来的家产,准备移交户部吗?你们猜我们在邵府的账目里发现什么?” 岑镜 眼露好奇,“什么?” 项州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重声道:“荣娘子的嫁妆!” 岑镜一惊,立时看向地上的三口箱子,眸光微颤。站在一旁的岑齐贤,顺势拧紧了指尖。厉峥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也就是说,这三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娘亲的遗物? 说话间,项州从袖中取出一份已经褪色破损的红色册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而后对岑镜道:“发现这张嫁妆单子后,我们三个便按照上头的记录,着手将荣娘子的嫁妆从邵府家产中分离出来。可惜的是,绸缎、现银、金锭早已半点不剩。还有陪嫁的铺面、田产,这些我们试图追溯,可惜契书上早已姓了邵,只能入国库了。好在,还有不少首饰、器物尚存。我们仔细找了几日,最后就找见了这三箱。” 一旁的赵长亭接过话,叹道:“可惜得很……我们找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嫁妆单子上记录的三成。” “已经很好了!” 岑镜已是红了眼眶。站定身子,看向三人行礼,“深谢三位兄长!” 赵长亭立时蹙眉,“跟我们还客气!不像话!” 岑镜虽红着眼眶,但面上笑意却是灿烂,“定是要谢的!” 厉峥失笑走上前,俯首侧头,抬手用食指指背给岑镜擦着泪水。站在炉子旁的尚统朗声道:“嫁妆本就不是夫家财产。正好你们快成亲了,我们也算是给嫂子找回了嫁妆。诶对了,你们婚期可定了?” 厉峥给岑镜擦着眼泪,没抬头看尚统,只道:“京里的宅子正在修整,她的婚服也尚未做好。等这两样差不多了,我再找人选日子。” 尚统蹙眉道:“不是厉哥……你怎么半点不急?” 打从他跟在厉峥身边,就没见过他沾过女色。如今镜姑娘日日就在身边,他竟是不急?他们厉哥瞧着就一副很行的样子,这么能忍? “哈!” 一旁的赵长亭失笑,抬杯喝茶没有多言。厉峥岂能亏着自己?就差个名分的事儿他肯定不急。 岑镜和厉峥之间的事儿只有赵长亭夫妻知晓,项州并不知晓。他转头看向尚统,蹙眉斥道:“嫂子跟前胡说些什么?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尚统讪讪找补道:“我就是想喝喜酒来着……” 项州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起身道:“我们就是过来送个东西,你们抓紧吃饭吧。” 岑镜忙道:“别走了!我现在去六必居点菜,今晚咱们一起吃顿饭。” 怎料赵长亭跟着起身,道:“如今你俩忙,我们也忙。严世蕃的案子牵涉甚广,北镇抚司差事繁忙。我们好几日没回家了,还得赶着回衙门。等这段时日咱们都忙过去,再好好叙叙。” 说话间,三人已起身走至门口,厉峥、岑镜、岑齐贤一道相送,将赵长亭等三人送出了门。 他们离开后,三人回到房间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厉峥给岑镜夹菜,“快吃饭,吃完陪你看看你娘亲的遗物。” “好。” 岑镜的目光从地上那三口箱子扫过,认真吃起了饭。 饭间,厉峥发觉岑镜的话比往日少了很多,看似吃着饭,实则看着桌面发呆。 厉峥眼露好奇,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什么呢?” “哦……” 岑镜回过神来。她面露思考之色,对厉峥道:“方才见他们三个穿着官服过来,我才想起来他们都升了一级。” 这段时日厉峥和她聊了很多朝堂的事,有些事如今在岑镜心里也开始更加清晰。她咬着筷子头,寻摸着道:“我在想,陛下叫朱希孝兼领掌北镇抚司事,又升了你手底下的三个老人。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定然顾不过来。所以绝大部分差事,都会落在项州他们三人肩上。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你从前的权力一分为二了,是不是?” 原以为她在想她娘亲嫁妆的事,不成想,想的却是朝堂之事。厉峥点点头,“正是。我那个位置若是换人,无异于一场势力更迭。现如今陛下力不从心,文官又打着削锦衣卫权力的主意。如今这般安排,不会出现权势更迭的动荡,既保住了北镇抚司的权力地位,又叫文官没了靶子。” 岑镜顺着厉峥的话补充道:“还给新帝空出了关键的心腹位置。” 厉峥赞许点头,“正是!” 岑镜寻摸着皇帝的决策,似自语般感慨道:“一石四鸟,好生厉害的安排。” 厉峥缓一眨眼,道:“紫禁城失火一次,宫女宫变一次,西苑又失火一次……依旧能稳坐皇位,嘉靖爷聪明着呢。”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呢喃道:“可惜了先帝。当真是位智勇双全的明君。”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蹙眉愤恨道:“这群文官可真可恨!” 厉峥格外认同,重重点头,“嗯!仁义道德他们喊得最响,可干的事儿上不为国下不为民,只为自己库房里的银子。” 昔日同他们周旋极其费神,让他们忌惮的同时还得做出同流合污的样子。何时抬手,何时下手,都得时时拿着分寸。极其紧绷,极其累。好在,如今他能安生好些年了。 说着,厉峥继续夹菜给岑镜,“吃饭。” 岑镜笑应,三人安心吃起了饭。 吃过饭后,三人一道整理起荣怀姝的嫁妆。 岑齐贤在旁时而叹息,时而抹泪。他印象中的荣娘子,博学多识,聪慧温善……只可惜这般好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在了阴谋诡计里。 姑娘继承了荣娘子的聪慧温良,同时也继承了邵家主的狡猾算计。两相平衡之下,反倒催生她极强的自保能力。她不因过分善良而被欺辱,狡猾算计时心间又始终有温良把着底线。也算是件好事吧。 余下的时日,岑镜和厉峥照旧每日忙碌。 天气越来越暖,京城好些地方的玉兰都开了,草地与树木也抽出大片的嫩芽。 如今虽忙,但好在新宅子里该计划的都已经计划完成,如今只需每日过去安排下匠人们的餐饭,监察一下施工的进度。购置的家私也开始陆续往家里头搬。 厉峥自那日起便恢复了每日晨起练武,虽不曾用立锁,但他眼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身子,再复如从前般逐渐健硕起来。岑镜 瞧着,心里很是高兴。 三月中旬,严世蕃案子的判罚,也在此时轰动京城。 正月时,林润在徐阶的运作下,点一千二百水兵顺江而上,抵达袁州府分宜县。袁州知府推官郭谏臣,引着众人亲自带路,查抄了严世蕃和罗文龙府邸。 他们从严世蕃府邸翻找出私造的龙袍,并通倭信一道坐实了严世蕃谋反。 三司会审,严世蕃高呼冤枉,但所有证据齐全。受贿行贿的账册、操练私兵的营地、通倭谋反的信件与龙袍。严世蕃辩无可辩。 嘉靖帝亲自在判决文书上批红:“此等逆情,天地不容!” 横亘两年的严世蕃案,终于落下结果。严世蕃与罗文龙,判四月二十五日,西市斩首。 听到消息时,岑镜和厉峥正在新宅子里安排家具的摆放。听完这些判决后,岑镜心间也不断地泛起疑虑。现如今,她也辨不清,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谋反。 初入诏狱时,她以为她能靠着手里的本事叫真相大白。可现如今她方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相斗往往是用尽手段。真相与公道,似是存在,又似是不存在。或许黑与白之间,那大片的徘徊与纠结,才是这世上人心本来的样子。 三月十六这日,上午二人照旧去了新宅子里。看了下施工的进度,安排了下匠人们一日的餐饭与茶饮。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回了家中吃饭喝药。 锦衣折腰 第178节 现如今已没有那般的忙,下午一般会去城中逛街,给新家添置帘幕、装饰器物、书籍,还有日常所用之物。本以为这些琐碎的东西很快就能买好,但到底家宅大,还得考虑未来家中仆从的用物。每日大批的东西往新家里送,但盘算起来却还是差一些。 厉峥已聘请账房先生,已经住进新宅的门厅旁的账房里,每日在新宅子里记录开支。 三人刚吃完饭,岑镜和厉峥正准备出门,裁缝铺里的人却找上了门。 裁缝铺里的小学徒进了院,行礼道:“郎君娘子,娘子的婚服已剪裁妥当,今日须得娘子过去上身试一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尽快修改。” 裁缝的目光停在岑镜面上,落在她眼下那抹胭脂勾勒的花瓣上。这些时日只要岑镜上妆,厉峥便会动手给她画个花钿。有时在眉尾,有时在眼尾。 厉峥看向岑镜,眸光中闪过一丝期待,含笑道:“我们去瞧瞧。” 岑镜拽着厉峥的衣袖,仰头看他,点头应下,“嗯!” 二人跟岑齐贤说了一声,便跟着裁缝一道出门去了。一路到了他们在京中的店铺,上了二楼。二楼甚至雅致安静,屋里飘着幽微的清香。 给岑镜制衣的裁缝迎了出来,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笑着引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奉上茶水与瓜果。而后叫店里的学徒们去取婚服。 不多时,几名学徒抬着四架挂着婚服的衣架子走了出来。岑镜和厉峥的目光看了过去。 四个衣架上,分别是用以打底的正红色宝葫芦暗纹立领对襟短衫、婚服正服正红色绣青鸟缠枝牡丹的圆领袍、正红色牡丹暗纹混以金线织就的曳地对襟直领大衫、正红色双狮绣球横纹满地金马面裙。 只是衣服尚未做完,袖口尽皆尚未缝合,子母扣也还没有上。 岑镜看着这套婚服,眼前再复出现当初在邵府的那套婚服。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是何等之大。非她偏见,当初那套婚服当时看着还不错,可如今有了对比,那套婚服的质地和做工立时便如儿戏一般。 裁缝屏退了学徒,只留下一名女学徒帮忙。她在旁笑道:“霞帔尚未绣好,便未拿出。娘子且来试试。” 岑镜下意识看向厉峥,却见厉峥正也看着她,对她道:“试吧。我去楼下等。” 岑镜伸手按住了他,“不必。” 厉峥不由看向裁缝,她试衣他留着,裁缝是否会心生异样? 怎料岑镜却低声道:“我想你看着。” 厉峥从她不容置疑的神色间,读到了她的心思,她说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厉峥含笑,本挺直的腰背又靠回了椅子上。 岑镜离座起身,来到镜前,伸手解开脖颈处立领的子母扣。待长袄褪下,岑镜解开中衣上的细带。中衣自肩头滑落的瞬间,藕色的主腰落入厉峥眼帘,他的眸光于瞬息间变得幽深。 裁缝叫岑镜展臂,女学徒过来帮忙,二人取下打底的立领对襟短衫,一道套在岑镜身上。袖口尚未缝合,裁缝和女学徒一道按成品上身后的效果整理。待整理好,二人比对袖长,再量领围,询问意见。 厉峥坐在岑镜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她一件件的试婚服。这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为他而穿的婚服。他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这次真的要来嫁他。 随着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心间某种从前只浮于想象中的感受,也像是有了实体,出现在他的心间,开始往他心底深处压去。而他的心,也随着这股感受的清晰浮现,全不受控的加速了跳动。 心间那股灼热随着逐渐加剧的心跳,顺着血液通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感觉到后背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他脑海中已出现他们成婚当日的幻象。 岑镜一直在同裁缝说话,这套婚服做得极是用心,几乎没有需要改动之处。裁缝指尖沾上一点白色水粉,在婚服领口处标记下缝制子母扣和暗扣的位置。而后与学徒一道,将未完成的婚服重新挂回衣架上。 试完婚服后,裁缝帮着岑镜重新穿上衣裳,而后笑着道:“今日劳烦娘子郎君。”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正见他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眼尾处染着一片异样的红,像极了滕王阁那日醉酒后的模样。岑镜头微侧,眼露好奇。 厉峥上前,伸手握住岑镜的双手,相对而立。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虽只是半成品,但在你身上,依旧好看。” 岑镜脸颊上也染上一片绯红,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一些,轻声道:“你在,我的婚服才是婚服。” 厉峥唇角的笑意直达眼底,对她道:“我们现在去选一对金镯。方才瞧着,这套婚服除了凤冠,唯有黄金相配。” 岑镜道:“我娘亲的嫁妆里有一对。” 厉峥顿了顿,面上笑意回来,拉起岑镜的手便往楼下走,“那就再添一对,成婚那日换着戴。” 看着已走下台阶去的两个人,裁缝不由摇头失笑。北镇抚司过去的这位厉大人,不是身负恶鬼之名吗?之前接了他的单子,她还有些怯,全程细细把关每一个细节,生怕哪里叫这位主家不合心。 可如今瞧着,这些年在她见过的许多新郎官里,这位过去的厉大人竟是最珍爱夫人的一个。是过去传闻有误?还是他失了官身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厉峥和岑镜没再去选新家所需的东西,而是拉着岑镜,出入京中各家珠宝行。这期间,岑镜发觉,厉峥眼光极是挑剔,好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非得纹样、粗细、做工样样都合心意的才成。 岑镜只觉厉峥怪得很,问他自己喜欢什么,答案一般是都可以。但换到她身上,他总能说上一堆。比如最早试的那副金镯,他说太宽了不合她的气质。试的第二副金镯,他说金镯上又点缀红玛瑙,两色皆沉,也不合她气质。 本打算只买一对金镯的二人,最后回家吃饭时,变成了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匣子。顺道又给她挑了几样他看得上眼的耳坠、珠钗等首饰。 待吃完饭,二人回了厉峥那边。 如今天色已长,他们回来时,夕阳都未褪尽。洒得院里半片金黄。 厉峥对岑镜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冲一下。今日在裁缝店里,出了一身汗。” 岑镜对厉峥道:“刚才在我那边洗多好。” 厉峥道:“今早在你那边洗的不是?我想着就冲一下。”厉峥脱 下大帽,解了网巾递给岑镜。 “哦。”岑镜伸手接过,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岑镜进屋后,厉峥自去井里打了几桶水,直接倒进厨房的大锅里。待水烧温,他将衣裳脱下,只留一条中裤,搭在厨房的椅子上。之前来照看他的人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好些椅子,现如今用不着,都堆放在厨房里。 厉峥直接用桶将水舀出来,提着便去了院中。 走进他那草随意乱长的院子里,提着桶便当头浇下。岑镜在屋里听到院中水声,揭开门帘看了出来。 正见他站在院中,不远处便是水井。他浑身已是湿透,额边碎发也被冲下来,正滴着水。岑镜立时瞪眼,朗声道:“你用凉水!” 厉峥闻声回头,岑镜蹙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编排道:“你当你还如从前?太医说你元气大伤,而且现在才三月,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岑镜已四下找了起来,“衣服呢?” 厉峥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桶,看里头还剩一些水,将桶口递向岑镜,理直气壮道:“热的。” “嗯?” 岑镜走过去,伸手下去一摸,还真是热的。 “哈!” 岑镜笑开。她佯装生气,指尖揽了一点水便洒向厉峥面门,“早说呀!” “诶?” 厉峥侧头躲了一下,立时眼眸微睁看向岑镜,“你不分青红皂白还怨上我了?” 说着厉峥伸手揽水也准备洒岑镜一点,岑镜见状转身就跑。怎料厉峥眼疾手快,一下钳住岑镜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侧身放下水桶,正好手湿的,对着岑镜脸弹指,星点般的水渍便洒向岑镜的脸,“是不是热水?” “啊!你怎这般记仇?”岑镜嗔骂着,侧头抬臂,试图将脑袋躲进臂弯里,人还用力往后撤。 见她还想躲,厉峥捏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岑镜猝不及防撞进厉峥胸膛,温热的气息卷着潮湿的水汽瞬时间将她席卷。岑镜的动作于一瞬间凝滞,单臂揽着岑镜的厉峥,垂眸看着怀里有些僵住的岑镜,一股强烈的异样浮上心头,所有的打闹之心,于顷刻间散去。 那股通往四肢百骸的灼热,再次于此刻惊涛骇浪地苏醒。厉峥凝眸看着怀里的岑镜,胸膛大幅的起伏起来。 未尽的残阳如血般洒在院中,一时间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各自凌乱的气息再无所遁形,清晰地落进彼此的耳中。 本就垂着的目光的岑镜,此刻清晰地看着他那已经湿透黏在身上的中裤。浑身的血液似是变成了岩浆,滚烫地烧过身中的每一寸经脉骨血。 岑镜的面上已无半点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的霞光。她在厉峥怀里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轻抿着唇,正垂眸看着她,眸中神色晦暗幽深。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额角的青筋亦跟着浮动。就连他胸膛、手臂上的血管,都变得清晰可见。 厉峥忽地臂上用力,一下揽紧岑镜,另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俯身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浓烈,贪婪地在她唇齿间啃咬争夺。二人勾缠的气息彻底乱套,烈火燃尽了岑镜的理智,只余本能驱策着她予以热烈的回应。 厉峥脑海中还绷着唯一一根理智,他忽地松开岑镜,凌乱的气息裹挟着难以遏制的喘。息。他捧着她的脸,竭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在她唇边哑声询问道:“阿镜,我想……”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大幅的滚动。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上了烧红的烙铁,身上每一寸都是那般的烫。她的眸光中流露出此生从未有过的些许怯意,却又藏着点点光火。她双臂缠着厉峥的脖颈,细若蚊声的声音夹杂在她凌乱的气息里,询问道:“我们之间……当真已经有过?” 厉峥眸光贪婪的沉在岑镜的面容上,轻轻点头。 岑镜忽觉脑海中所有理智轰然碎裂,一股本能驱策而来的勇气骤然迸发。她双臂攀着厉峥的肩,忽地踮脚,闭上眼睛重重吻上了厉峥的唇。 好似所有的禁忌都在终在此刻化作乌有,厉峥再无所顾忌,释放全部浓烈的渴望。他重吻着岑镜,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他一下将她抱起!待岑镜双腿缠上他的腰,厉峥啃咬着她的唇。舌,抱着她便往屋里走去。 第169章 刚进房间,厉峥一旋身便将岑镜抵在了门旁的柜子上。粗重紊乱的气息伴随着他近乎啃咬的疯狂,在岑镜唇齿间攫取。他的手几乎是同时攀上岑镜腰侧的系带,指尖一勾将其拽开。 岑镜的立领斜襟长袄、袄下的中衣,尽皆从肩头垂落,轻飘飘地落在柜子上。厉峥揽着岑镜腰身的手松开一瞬,跟着他那条湿透的中裤便跌落在地上,在地板上打出些许水渍。直到岑镜的主腰亦落在柜上的瞬间,厉峥再次将岑镜拦腰抱起,啃咬着她的脖颈,转身往里头走去。 在他那张窄小的榻上,厉峥只重吻着她的唇,别的什么也没做。片刻,他松开她的唇,缓缓抬头望向她,细细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滴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微微俯身,在她唇角轻轻一吻。灼热凌乱的气息中,厉峥喉结滚动,在她唇边哑声问道:“这次没有迷药吧?” 岑镜立时羞愤难忍,抬手往他脸上打去。只是她动作很轻,只指尖从他下颌处轻抚而过。她的脸愈发的红,细弱蚊声地娇蛮嗔道:“阴阳怪气的毛病改不掉了是不是?” 虽逗弄了她一下,可她原本紧绷的身子,却也在拍他的这一巴掌中松弛下来。厉峥觉察到她的变化,呼吸一紧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 最后一缕火红的残阳躲过屋檐的遮挡,自窗扉的一角悄然钻入,轻轻洒落在门边矮柜上,岑镜凌乱堆叠的衣衫上。此时厨房炉灶里的柴火燃至鼎盛,方才烧上的那大锅的水,在剧烈的沸腾中蒸腾起满室氤氲又灼热的水汽。 夜幕不知何时降临,那锅水在火焰上沸了好久。半锅水都成了水汽,逸散在满室满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灶中的柴火燃尽,只剩下些许闪着火星的苗子。那锅中剩下的水终于停止了沸腾,渐渐恢复平静。只氤氲的热气,依旧是如云如雾般逸散。 巷子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又似是偶有几声犬吠远远钻入耳中。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月渐悬起,如玉盘般悬于窗扉。 厉峥和岑镜共躺在枕上,厉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唇间含着她的唇珠,绵长又温柔地久久亲吻。岑镜双臂搭在厉峥胸膛上,仰头合目回应着他的吻。修长的脖颈并光洁的后背共同在厉峥粗粝的掌心下勾出优美的弧度。 如今屋里虽已无需燃烧炭火,但夜里还是有些凉。待觉察到她肩头的凉意,厉峥这才伸腿,将榻尾叠好的被子勾了起来,而后用膝盖送上来,将其拉开,盖在彼此身上。 岑镜松开厉峥的唇,睁眼看他。 黑暗中,他的面庞瞧得并不清晰。但她却能感觉到,他是看着她的,唇边还挂着笑意。岑镜低声打趣道:“腿长是好,拉被子都不用手。” 黑暗中传来厉峥一声轻笑,他揽着岑镜的手臂复又紧了紧。他微微抬头,吻从她脸颊蜿蜒至耳畔,咬着她的耳骨道:“主要是不想出来。” 这会儿缓了下来,岑镜这才迟迟又忆起之前他那句令人有些无地自容的话来。她指尖掐了下他的腰,问道:“你好生记仇。你若不抢我护身符,我何至于迷晕你。” 厉峥笑出了声,他又枕回枕头上,对岑镜道:“当时是难过,但没记仇。刚才看你紧绷的厉害,怕你明日起来又浑身酸痛,才逗你一句。” 听他提起当时在江西时,岑镜兀自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由一声轻叹,莫怪上次在江西时第二日难受成那般。而且和今日的循序渐进相比,当时这坏东西约莫对她不好,不然她上次怎会受那般难忍的撕裂之痛? 厉峥忽地念及初到江西时第二日,在香粉铺子里查案时的情形。她独自一人靠着墙边,坐在细雨中,唇色泛着白,眉宇间尽是倦怠疲惫。厉峥眉宇间的愧色清晰可见,他敛着岑镜鬓发,低头吻着她的脸颊,关怀问道:“今日如何?可有不是?” 岑镜抿唇摇摇头,身子前倾往厉峥颈弯里缩了缩,回道:“初时有些,后来就不了。” 她已不记得当初之事,全不知他们当时那夜如如何度过。亦不知第二日她怎就能难受成那般。但是今日,她却是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克制与爱重。 从前她还好奇,不知那种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今日见着了。时而失焦的眼神,时而失控的低吟,时而经脉紧绷的战栗……这坏东西有时不刻意去做什么,反倒极挑弄人。 岑镜忽地从厉峥的颈弯抬眼看向她,抿着笑低声道:“美人计那种法子,也只能对你用。” 锦衣折腰 第179节 厉峥一下笑开,当初痛得他几欲肝肠寸断的经历,此刻回想怎就反而变得甜蜜起来?他拉起她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而后在她后背上一按,让她紧贴上来。胸膛上当即便觉绵软,格外舒适。 从前看话本子,一直不明白怎么那些男人那般不济,轻而易举就落入美人计的圈套。经历过后就懂了,自己可是能上赶着往圈套里钻。他的掌心在岑镜腰间轻抚,哑声道:“日后美人计大可多些。” “哈哈……” 岑镜在他颈弯中笑出声。岑镜从他颈弯中微微抬头,问道:“当初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吧?” 对当时的事,她有很多疑问。按理来说她和厉峥很难中药,就算中药也会很快发觉。而且那药效就那么好吗?只喝一点就能滚上榻去? 厉峥失笑,应了一声,跟她讲起当初的事。 厉峥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点两下,对她道:“那日我们在县衙验完尸后,发现临湘阁非第一现场,于是便准备从临湘阁入手查起。长亭当时提前去了临湘阁审人,验完尸后我们便一道前往临湘阁。” “从县衙出来时,天刚蒙蒙黑。当时大家伙又是刚到江西,案子又得从临湘阁查起,所以我想着在临湘阁看供词,大家也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厉峥眉微挑,接着道:“正好都没吃饭,便叫临湘阁准备晚饭。当时你跟着我进了房间,临湘阁的人想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东西。” 岑镜好奇地问道:“我们没发觉茶味儿不对吗?” 厉峥知道岑镜并不知晓风月场所的那些不成文的事儿,便道:“临湘阁那等规格销金窝,所用之物多为无色无味,以免影响客人饮酒饮茶的口感。所以没发现。” 岑镜接着问道:“那药效很烈吗?我们喝点茶就那般受不住了?”往日喝茶都是慢慢喝啊,而且以她当时和厉峥的关系,她在他面前紧守规矩,就算喝茶,顶多也就抿几口。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哼笑,他垂眸看着她,编排笑道:“还不是怨你!” “我怎么了?“岑镜不解相问。 想起当时的那些事,厉峥没忍住低低笑开,身子都有些颤。他掐了掐岑镜的腰,挑眉道:“想想你自己干的事。加重盐的粥,苦的发涩的茶,临睡还给我点提神醒脑香……哦,前往南昌前一晚,还哄我吃放坏的茶饼。” “哈哈哈……”岑镜朗声笑开,笑得肚子都有些痛。她于笑声中颤声问道:“可这同临湘阁那晚有何关系?” 厉峥复又掐岑镜的腰,挑眉道:“那晚上了一道辣炒鲜笋。你为了作弄我一下,装着面不改色地吃。说京里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笋,还说一点不辣。我心想确实,京里鲜少有鲜笋,便想着尝尝。” “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岑镜笑声愈发爽朗,难怪后来带着王守拙从明月山下来,她说那菜太辣厉峥能气成那个样子,逼她吃了那么多。跟着就是她发现她那些小心思全露馅了。原是如此! 厉峥垂眸看着她,亦是跟着笑。他佯装嗔道:“好笑吗?太辣了,吃完后我连着喝了四五杯茶。看你来气,我就离桌去看供词。跟着我便瞥见你也在那边桌上猛灌茶。当时我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岑镜的笑声愈发的爽朗,她窝在厉峥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听着她的笑声,厉峥指尖复又在她腰间轻点。他啧了一声,眼微眯,道:“这就叫轮回不停,报应不爽。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从前次次成功,就那日伤敌八百,自损八千了吧?” 岑镜连声笑得停不下,于笑声中颤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厉峥挑眉道:“然后药效起了。你大概是脑子也不好使了吧,就为着宜春县衙那个姓王的仵作和我吵了起来。” “啧……”厉峥挑眉评价道:“牙尖嘴利,好不厉害。” “哦!所以后来你放过了那个仵作!”岑镜恍然大悟,“我就说后来那几日,你跟我说话怎么那么阴阳怪气,原是我早早将你骂了一顿。” “是啊!”厉峥低头,在她额上泄愤似的重亲一下,接着挑眉道:“吵着吵着越贴越近。你晕了下没站稳,我拉了你一把,你撞进我怀里。我忽然就很想……跟着你就亲我脖子。” “咦!” 岑镜立时蹙眉道:“难怪任何宴饮,你总强调不许用那些药,都把我变得不像我了。然后呢?” 厉峥接着道:“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率先发现茶有问题。我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想走来着,然后就被你拉住了。” 说着,厉峥身子往下蹿了蹿,用额头将岑镜脑袋顶起,贴至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并低语落在她耳畔,“你扯我衣裳,拉我革带,手还往下抓……几次三番都没走成。” 岑镜的脸再次红了起来,气息又有些乱,解释道:“我猜想,我当时应该是怕你出去被人瞧见,会害我在诏狱待不下去。” “嗯……” 厉峥亲吻她脸颊,道:“你应当是这般盘算的,我当时也猜到了。我当时想呀,这小姑娘当真厉害。分明是未嫁之女,但为了能保住这份差事,取舍竟是那般果断。” “然后呢?”岑镜接着问道。 厉峥微微抬头,看向她,唇边出现笑意,“然后我问你,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你说留,我就留下了……” 厉峥看着她,有意招惹她,接着道:“我们若是没有一次性喝下那么多茶,兴许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所以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怨你?” “哈哈……”岑镜讪讪笑开。 若这般说的话,还真是怨她。可是…… 岑镜面露不解,她看向厉峥,问道:“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呀。” “什么?”厉峥抬眼问道。 岑镜看向他,蹙着眉道:“我往日不是都和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吗?我何时同你吃过饭?那日我怎么会同你一起吃饭?” 话音一落,厉峥立时笑开,脸埋进她的鬓发间。 听起来笑声里还有点心虚的意味。岑镜当即了然,这里头怕是有事!她侧头看向厉峥,斜睨着他,问道:“说吧厉郎君!我怎会同你一起吃饭?” 厉峥敛了笑意。合目抬头,双唇吻着她脸颊,含着她的耳骨,哑声低语道:“那是我头一回见你穿女装。那日去临湘阁前,我在县衙外等你,你提着灯跨出门栏,我就看到了你。我甚至还记得你那日穿了什么。花鸟纹的月白色马面裙,窄袖素色薄纱对穿交。还盘了发髻,只戴着一支兰花样式的绒花。未施粉黛,清丽脱俗。” 他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那日你本是要出去和 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可你往外走时,如风轻动的裙摆拂过视线。我鬼使神差的开口,让你留下了。” “还有去滕王阁那日。”厉峥吻着她的耳骨,“我特意让你换女装,仅仅是因为,你穿着好看。” 岑镜静静地听着,他灼热的气息混着吻和低语一起流连在她的耳畔。她心里一面编排着狗男人见色起意,一面却又因他当初不掺杂质的欣赏而感到心跳逐渐加速。 耳畔再次传来他的声音,“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们都是第一次,我仔细着不想在你面前露了怯,却也难免生疏。阿镜,对不起。当初我做得很不好,让你那般难受。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理解不了当初的自己,我怎么能……冷漠到那般地步?” 厉峥的手臂将她越抱越紧,“让你施针,第二日的避子药。我始终忘不掉。哪怕到了现在,日日同你开心地在一起。可一旦想起这两件事,心间某处就会一阵生疼。我从不因我们未来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我放不下的是,我曾那般冷漠独断的对待你。给我最珍视的人,带去最大伤害的,竟是过去的我自己……” 可偏生他的阿镜是那般的好。 她会心疼他过去看不见自己的感受,会悲悯他因恐惧而试图掌控一切的可悲。但在心疼他的同时,她亦会坚守着她牢不可破的底线,不给他一丝一毫的侥幸。终让他完成了从工具到人的蜕变。 她是那般的好。 在他学会尊重,懂得如何去爱,不会再伤害她之后。她毫无芥蒂地原谅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接纳他回到她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爱他。 厉峥腿微微曲起,将岑镜的双腿缠在了腿间。因珍视而来的吻,在她脸颊鬓发间流连。 怕她觉得矫情,他从不敢说出口。 他的阿镜,在他心中,宛若神女。 她洞明世事,看得见他言行的全部利弊,亦看得见他言行背后的全部深渊。她知道他过去言行的不可原谅,所以坚守着牢不可破的底线。可她却又因看到他言行背后的深渊而心生无尽的悲悯。所以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决绝退出时带走的不是恨,而是对他的心疼。 可若想做到这般,洞明世事的智慧,自剜腐肉的勇气,坚守信念的坚韧……缺一不可。 离怨恨而见众生苦;见众生苦,缘不至而不度。便是神女。 听着厉峥在耳畔的低语呢喃,岑镜取下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指尖划过他的胸膛,绕至他手臂下,手臂攀过去抱住了他后背。掌心里传来他背上伤痕凹凸不平的粗糙之感。温热的掌心从那些伤痕上抚过,带起厉峥心间阵阵战栗。 岑镜微微侧头,与他鼻尖相碰,对他道:“你是武官,你有一身精湛的武艺,会一手漂亮的刀法。可是厉峥,十四岁之前。那刑部大牢的那几年,你背上留下那么多鞭痕。你为何不保护自己?是不想吗?” 厉峥看向她,明白了她要说什么,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顺着她的话,回答道:“精湛的武艺,漂亮的刀法,那时并不会。” “这就是了……”岑镜接着道:“人总是在一步步往前走。便是回到十岁那年,你依旧保不住家人,护不住自己。我也无法逃脱被软禁于郊外的命运。过去经历的伤害,会从心里消失吗?我想是不会的。我不能骗你说不曾介怀过。可是厉峥,过去的一切经历。伤害也好,幸福也罢。都是一块块铺在脚下的砖石。让我们一步步走到今日站立的位置。” 说着,岑镜侧脸,贴上厉峥的脸颊,缓声对她道:“若是两年前,有人将如今的画面拿给我看。并且对我说:两年后的你日子会过得很好,为娘亲讨回了公道、拥有自由、拥有自己的宅院和积蓄,还有一位真正疼你敬你,见你神魂,与你同行的夫君。只是要拥有这些,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痛苦,你愿意吗?” 听着岑镜的话,厉峥恍惚间似是明白什么,胸膛都开始跟着起伏。耳畔传来她的轻笑,“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就像他之前所说,我们无法掌控这世上所有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当下,诚实的问自己的心,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厉峥骤然收力,将岑镜箍紧在了怀里。 这次力气真的有些大,岑镜肋骨处隐隐作痛。她立时蹙眉,指尖忙拍厉峥肩头,“松开些松开些。” 厉峥失笑,松开了些许。 岑镜面上再复露出笑意,便是没有点灯,厉峥似乎也能看到她眸中晶亮的光。岑镜挑眉,对厉峥道:“所以!就算时光倒流,你当时那个样子,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你与其困着自己,不如多花时间想想,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才能更开心。咱别苦大仇深地活着。” 厉峥笑开,重声应下,“好!” 厉峥正欲开口,却忽地被岑镜抢先一步打断,“欸?” 岑镜看向他,蹙眉嗔道:“刚才不是在说我怎么会留下和你一起吃饭的事儿?你前脚不是还埋怨说怨我来着!险些被你这个坏东西绕过去。现在再看,是你见色起意惹出的祸端!” 厉峥立时眼眸微睁,“天地良心!我是见色了,但我没起意!我岂是那般眼皮子浅的人?就是看你好看想多看几眼。” 听他在耳边急急辩白,岑镜笑开,寻摸着道:“说来也是有趣。我因热穿了女装、厨子因此误会、你看我好看留我吃饭、我拿辣笋捉弄你……但凡那日这四件事有一样不发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不穿女装厨子就不会误会,厨子不误会说不准就不会下药,哪怕是前两件事发生了。可若是厉峥不留她吃饭,那就是他一个人中药不关她的事儿。就算她留下吃饭了,若是她捉弄他,喝的茶不多可能也会无事……这四件事,哪怕当天只发生一件,都是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偏偏,这四件事凑一起发生,导向了那般意外的结果。岑镜忽地失笑,跟着道:“约莫是……缘分到了吧?哈哈……” 这话厉峥爱听,他复又捏捏岑镜的腰,缓一眨眼,道:“你若是这般说的话,咱俩这缘分还能往前推推。” 岑镜转眼看向他,好奇道:“怎么?” 岑镜好奇的目光一直黏在他面上。跟着就见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眉宇间隐有些许得意之色。岑镜静静地看着他,旋即,就亲耳听着从他嘴里蹦出他此生说过,也是她生平听过,最离谱的一句话来。 “我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哈?” 岑镜蹙眉看着厉峥,一时哭笑不得。好半晌,她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再离谱些。” 谁料厉峥却正色下来,认真道:“我说真的!” 这种离谱的话,他这一认真,显得更像在戏耍她。可他应当不会拿她娘开玩笑。岑镜头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随意敷衍道:“那你说说。” 厉峥道:“岳母出事前,曾试图来北镇抚司找我。奈何没见到我,便被你爹抓了回去。晏道安得知岳母曾来找过我,留了心,将此事报给了我。我因此留意邵章台,才去了趟义庄,遇见了你。” 岑镜听罢,气息于一瞬间凝滞。 她并不知晓她娘亲生前那两日经历了什么。此刻听他补全些许碎片,在震惊于义庄相遇还有这段内情的同时,竟发觉无从反驳他那个离谱的结论。 听着岑镜没了话,厉峥唇边复又勾起笑意,问道:“所以,我是不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呵……” 岑镜无言以对。无从反驳,亦无从认可。 厉峥接着道:“你离了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我带了回去。可见岳母生怕你吃苦,冥冥中安排我去照看你。” 越说越离谱! 她这是头回见着他用堪比查案的严谨推理,来试图证明一个如此离谱的结论。更关键的是,竟还真被他推得严丝合缝。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纵知离谱,可这个离谱的结论,却是让人听了如此的想要相信。似是弥补了娘亲无法见着她成亲的遗憾。 岑镜轻抬腿,膝盖撞了厉峥一下,打趣嗔道:“左一个岳母右一个岳母,我们还没成亲呢。” 厉峥眼睛一抬,正色反驳道:“论夫妻之实,去年五月我们便已是夫妻!” 听他又提起去年,岑镜似是又想到什么。她的指尖快速轻抚两下他背上的疤痕,扬起笑脸,跟着细声问道:“然后呢?临湘阁,然后还发生什么?” 锦衣折腰 第180节 厉峥哑声张了张嘴,道:“之后就是让你施……” “不是!”岑镜打断他,声音愈发细弱蚊声,还带着些许嗔他没听懂的撒娇意味,“我不是问这个然后……” “那是?哦……”厉峥恍然,唇边出现笑意,眸色于瞬息间晦暗。 厉峥伸手将她的手臂从背后取过来,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二人食指上的玉戒亦交缠在一处。他侧抬头,绕过岑镜鼻尖,与她唇峰相碰,哑声问道:“你想听细节?” 岑镜感觉脸颊又有些烧,低声解释道:“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就是很好奇。” 厉峥上身抬起些许,拉起她与他相扣的那只手,按在了她鬓边的枕上。借着窗户里照进来的隐约月色,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而后道:“我们在一起很久。戌时至临湘阁,到你离开时丑时已过。至于更多细节……”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你先回答我几个别的问题。” “什么?”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现下如何,身上可有哪里疼?” 岑镜摇摇头,“没有。” 厉峥又问道:“之前女医官可有说过,同房频次对你身子恢复的影响?” 岑镜眨眨眼,面上飞过一片霞色,如实道:“未曾提过。只提过一句,说这方面……让我最好养两个月再有。十一月至今,都快五个月了。” 厉峥接着问道:“方才结束后呢?身中……可有不适?” “方才说了呀。”岑镜重复道:“只初时有些疼,之后便好了。” 岑镜不解,“反复问这些做什么?” 厉峥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忽地翻身,撑在了岑镜身上。他松开岑镜的手,指背轻抚过岑镜脸颊,“大概是因为……” 他缓缓俯身,凑到岑镜耳畔,哑声道:“喂饱我不是件容易的事。” 短短一句话,瞬时便如星火跌入柳絮丛中一般点燃岑镜全身,未来及反应,灼热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岑镜骤然侧头躲开,急急道:“等一下等一下!” 厉峥眼露诧异,“怎么?” 莫不是他做得还是差点意思,她不想了? 怎料未及他再问,眼前的岑镜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些。岑镜贴着他的唇边,低而轻的声音里,既有调笑却也夹杂着些许真实的担忧,悄然问道:“方才、方才你这榻响得也太厉害了些,再来会塌吗?” 厉峥这榻本就是只容一人的小榻,方才“吱呀”作响,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便会垮塌。她真的有些担 心会塌掉。 眼前的岑镜,那勾芡在羞赧里的真切忧心,可爱又单纯。宛如一只小猫爪在厉峥心上挠。厉峥重声失笑,双臂绕至她背后将她抱紧,单手扣住了她的肩。 厉峥的唇峰在她唇边似碰非碰,哑声低语道:“应当……能撑到明日早上吧?”看着眼前的岑镜,周身的血液似是再次换成了滚烫的岩浆。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莫说拆榻,拆骨都可。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时限,眼眸微睁,诧异道:“明日早……” 话未说完,厉峥忽地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第170章 明月悄无声息地在夜幕中攀升。院中屋檐在月色下的影子,由西转东,由短拉长。深巷中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却唤不醒那紧闭房门内的沉溺深陷。 在很多的时刻里,岑镜望着他,眼前总是会出现从前的好些画面。 义庄里,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能力,又以诏狱的规矩威慑。查案时,他公事公办,从不多言半句废话,仿佛诏狱刑具的化身。每每在二堂后院里偶遇,她侧身行礼时,他从来视之不见,擦身而过。 若有事去堂中找他,会见着他坐在点着香的桌案后,身姿隐于淡淡的烟雾,矜贵而又疏离。当她需要剖尸时,他安静坐于身旁,恰到好处地询问进度,有条不紊地修改尸格。外出办差时,他仿佛立于高台之上,而她隐匿在人群里,听着他发号施令。 就是过去那个孤高又邈远的人,今夜会身躯滚。烫,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会伏在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骨,动。情地唤她“阿镜”。会被情。欲染红眼尾,会在她身上失魂战栗…… 每当一个过去的画面出现,岑镜的指尖便会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时而抚过他的眉骨,时而抚过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平直的睫毛划过指尖时有些痒,可他却又像被驯服的猛兽。在喘。息中合上失焦的眼眸,侧头往她的掌心里贴来。 早前还能听到些许巷中传来的犬吠声,孩童尖叫的打闹声。可现下外头愈发地安静,什么多余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厉峥……” 岑镜伏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耳畔男人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指尖卷着她被弄乱垂下的发丝,缓声道:“不知……” 被褥虚虚搭在岑镜腰间。厉峥松开她垂落的发丝,将被褥拉起来盖过她的肩头,而后抱着她侧身,一道枕在了枕头上。厉峥吻她额头,而后问道:“可是困了?” 岑镜摇摇头,“尚未。” 岑镜忽地发觉,她好像短暂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此刻全然无法用感觉判断是何时辰。 “阿镜……” 厉峥轻唤。而后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哑声道:“你今夜同在临湘阁时不一样。”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眼露好奇。她抱紧他紧窄的腰,低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岑镜腰间摩挲,脑袋微微前倾,抵达唇峰几乎相碰的距离,方才开口道:“准备好,和没有准备好的差别。” 他复又吻上岑镜的唇,眷恋地勾缠,片刻后,他方才睁开那双有些失魂的眼睛,哑声低语道:“今夜的你,让我比中药时更难自控……” 说着,他又吻了下来。岑镜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绵长的吻。好半晌,彼此方才松开。 岑镜好奇问道:“其实我没太明白,准备好什么样?没准备好时又什么样。” 厉峥失笑,贴到她的耳畔,低语出几个词。旋即又抿唇含笑,眸色晦暗。 用词是那般大胆直白。岑镜听罢,瞬时红了脸颊,后背上细密的汗水再复渗出。她推开厉峥,岔开话题道:“你伤没好全,该睡了……”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只得意犹未尽地应声,“好吧。” 他揽过岑镜,给彼此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复又在她唇上一吻,道:“那睡吧。” 岑镜抬手推推他的肩,低声嗔骂道:“你出去。” 厉峥失笑。虽不太想,但心知时辰怕是不早了。他轻嗤一声,松开岑镜,转身仰躺在榻上。就在同他分开的瞬间,岑镜面色一变,“诶?” 这一刻,她的神色间,既有怔愣,又有尴尬,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赧。 厉峥听她语气不对,转头问道:“怎么?” 岑镜好半晌没回话。片刻后,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可能得、得……得换一下单子才能睡。” 厉峥忽地想起当初临湘阁烛火下见过的情形,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探手过去摸了下单子。厉峥失笑,太久了,有 些多。他收回手,起身对岑镜道:“我去点灯。” 隐约的夜光中,岑镜见他高大的身影在榻边站起身,走去榻边的柜旁。火折子燃起,照亮了他半壁身子。岑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脑海中复又出现留宿滕王阁的那个晚上。她唇边出现笑意。锦衣卫不愧是皇帝的仪仗队,便是如今比当初全盛时差些,背上还多了许多狰狞的疤痕,但也比寻常男人夺眼得多。她的夫君,真俊! 灯点起来,岑镜捂着被子坐起身。她看向门边的柜子,抬臂指了下,对厉峥道:“帮我拿一下衣裳。” 厉峥转身,见她纤白的手臂按着被角,一截手腕莫名夺人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应声朝柜边走去。将岑镜的衣裳都拿了回来,搭在榻边的椅子上。岑镜伸手取过中衣中裤,套在身上。 岑镜下榻整理衣裳,眼睛都有些不敢去瞧厉峥,只佯装随意的看着地面,问道:“你的衣裳呢?” 听她提起衣裳,厉峥正欲回答,却似是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坏了!” 他骤然一声吓了岑镜一跳,岑镜忙看向他,“怎么?” 厉峥大步走到柜边,将衣柜拉开就取出一件道袍,“厨房里还烧着水,我去瞧瞧。” 岑镜看着他大步朝外走去的身影,立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厉峥出了屋,岑镜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恢复如常。他应当用的柴火,这么久了,八成燃尽了,想是无事。有事厨房早着了。 如此一想,岑镜便没有跟出去,转身抱起被子放在凳子上,然后将弄脏的床单撤了下来。她去厉峥衣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条干净的床单,给换了上去。 换床单时,岑镜微微抿唇。她想起来了,当初临湘阁第二日,起来后,她除了疼之外也有类似的感觉。总觉像是月信似来非来。 “哼……” 岑镜兀自一声哼笑,原是他的。 片刻后,厉峥抱着自己的衣服从厨房里回来。一进屋,他便对岑镜道:“幸好晚上倒的水多,没烧干。” 他将自己的衣服和岑镜的衣服搭到一块,看向岑镜问道:“火没全灭,水还温着,要用水吗?” 岑镜刚好铺好床单,抱过被褥往床上铺,跟着应道:“要,正好没梳洗。” 厉峥闻言,出去打水前,先朝岑镜走去。见他忽然来到面前,岑镜仰头看向他,不解道:“嗯?” 厉峥冲她一笑,低头在她眼尾处那朵抹开的胭脂花瓣上亲落一吻。吻过后,厉峥抬头,再次看向她的眼尾,唇边笑意满足。便好似那朵被弄乱的花瓣,是他的功勋。 厉峥这才转身再次往外走去。不多时,他提着一桶热水回来,送进了净室。 看着岑镜进了净室,厉峥返回去将门锁好,而后脱下身上道袍,放回了衣柜里。他坐在榻边,抬臂扩胸撑展了下身子。听着净室里隐约传出的水声,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去年五月至今,从夏到春。他眉微挑,从今往后的每一日,都是称心如意的好日子。 二人先后梳洗完后,方才一道熄灯上了榻。岑镜本打算如往日习惯般,穿着中衣中裤睡。怎料却被厉峥在被中解了系带。黑暗中,她的中衣中裤被扔向椅子。 厉峥让她枕上自己手臂,从她身后抱住她,双腿曲起,同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侧脸上落下一吻,厉峥枕回榻上,道:“子时末了,快睡吧。” 子时末! 岑镜眼眸微睁。往日他们亥时过点便睡,这个时候他们睡着都快两个时辰了! 生怕明日起不来,岑镜抓紧闭上了眼睛。厉峥轻嗅岑镜发间皂角的香气,也闭上了眼睛。其实他还有好些事想问,改日吧。 第二日,二人终归是睡过了头。 睡梦迷蒙间,岑镜似是听见外头院门处有敲门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脑子还未完全清醒,敲门声却清晰地落入耳中。看着屋内从窗户中钻入的明亮阳光,她忽地意识到什么。 岑镜一下翻身坐起。 坏了!定是今早没按时过去,师父找过来了! 岑镜立马转身推身边的厉峥,“快起!快起!” 厉峥迷离睁眼,“嗯?” 下一瞬,他便也听到了敲门声。看着岑镜已经下榻去椅子旁穿衣服,厉峥一下惊觉。急忙起身下榻,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师父?” “定是了!” 二人在逐渐紧促的敲门声中,慌忙地在屋里穿起了衣裳。厉峥对岑镜道:“你把躺椅搬过来做做样子,我去开门!” 长辈跟前,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岑镜立时应声,穿衣服的动作飞速。 厉峥穿好衣服紧着便去开门,岑镜则抓紧搬躺椅,往躺椅上扔被子,做出一副分开睡的模样。 厉峥大步走向院门,朗声道:“来了!” 厉峥将院门拉开,果然见岑齐贤站在门外,神色间隐有担忧。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歉意,侧身让道,对岑齐贤笑道:“昨晚和岑镜算账来着,算得有些晚,睡迟了。” 锦衣折腰 第181节 “哦……” 岑齐贤神色间的担忧褪去,也没进院,对厉峥道:“我说呢。往日卯时过点就过来,今日这都巳时了,也不见你俩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没事就好。” 说话间,岑齐贤抬手指了下岑镜家的方向,道:“我不进去了,你俩收拾好就抓紧过来。药都温两回了。” 厉峥听罢,心间愧色愈浓,他颔首道:“好,师父,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奈何只这一颔首,他交领下点点殷红的吻痕并咬痕露出些许。岑齐贤的目光扫过,立时愕然,什么都明白了。当时不愿过去住,今晨起晚,颈上痕迹……岑齐贤抿唇,有些尴尬。 实在不合规矩。 但这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算是亲眼看着如何历经生死之关。而且他也不是正经长辈,说不了什么。也罢,左右厉峥不是什么浪荡之徒,不涉及不爱重姑娘的情况。姑娘自己也是有主意的人。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岑齐贤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厉峥连忙点头,“嗯!我们就来。” 岑齐贤转身离去,厉峥松了口气。关上院门往屋里走去。 回到院中,岑镜正站在柜前挽发髻。见他进来问道:“师父回去了?” “嗯。” 厉峥走上前,伸手揽住了岑镜的腰。他俯身在她脖颈处印下一吻,“还是得尽快成亲。” 分明是唯一爱重的夫人,可这偷偷摸摸,跟偷。情似的,他不喜欢。 岑镜失笑,“那就等婚服做好。” 厉峥缓一眨眼,“嗯。新家那边,我们今日过去,再喊作头加些人手。最好成亲时新家能好。”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我先去梳洗。” 岑镜应下,看着厉峥进了净室。想着昨晚的一切,岑镜看着镜子挽着发髻,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 想着他昨晚的样子,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他总是逗弄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反过去逗弄他一下?念头落下的同时,岑镜心间有了主意。 第171章 待厉峥从净室中出来,正见岑镜已梳好发髻。她侧坐在椅子上,单臂搭着椅背,脑袋枕在手臂上,正看着地面发呆。似有思量着什么,眉宇间隐有忧愁。 厉峥见状不解,头微侧,走过去俯身凑到她面前,问道:“在想些什么?” 岑镜似是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眸色有些躲闪,跟着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我去梳洗。” 说着,岑镜起身朝净室走去。 厉峥直起腰身,看着岑镜的背影,面露疑色。他眨了眨眼,先去了榻边叠被子。 片刻后,岑镜从净室中出来。厉峥抬眼看过去,正见她看着地面,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厉峥面露不解,目光追着她。见她走回柜子上的镜子前,拿起桌上头饰便开始往发髻里戴。 镜子里,岑镜面上神色,分明沉沉。 厉峥取过一旁搭护,边穿边朝岑镜走去。来到她的身后,厉峥俯身脑袋越过她的肩看过去。望着她的侧脸,软了语气,似哄着般问道:“怎么了这是?” 岑镜轻咬了下下唇,欲言又止。但她只哑声张了张嘴,最终只垂下眼眸,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出门吧。” 说着,岑镜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厉峥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捞回来,转过她的身子,双臂往柜上一撑,将她困在怀里。侧头看着她问道:“究竟怎么了?” 岑镜抬眼看看他,神色间明显带着些委屈。抿着唇犹豫好半晌,岑镜方才道:“昨夜你分明熟练。可我们也只有过一次,我还不记得了。谁知道在我之前你还有没有过旁人。” 厉峥立时哑然。 下一瞬,他蹙眉合目。恨不能回到去年五月,给当时那个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让她施什么针!这下要如何自证?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趁他没注意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跟着又一副委屈忧愁的模样。 半晌后,厉峥睁眼,看向她。他没法儿自证,只能说细节于她,真假她当会判断。思及至此,厉峥低声哄道:“我只有你!那晚你头一回,我好半晌进不去,我还以为我找错了地方。又没脸问你这种问题。之后我就留意你神色,从你神色判断。还得装着不能叫你发现我生疏,只能自己试探。直到确认应该没错,我用了些力气,才一下事成。但好像力气用得又有些过,你疼得吁气,脸色都白了……我就只能等,等你好些,我才……” 总算是听到了她想听的细节。岑镜轻咬住了唇,以免控制不住笑出来。她依旧神色恹恹的,道:“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可这都是你一面之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厉峥正欲继续解释,可忽觉不对。 岑镜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就算没有那晚的记忆,也能从过往的相处中判断他所言真假。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再看岑镜忧虑的神色,忽觉假的很。哪有人的神色会这般夸张地写在脸上?恨不能告诉所有人她忧虑。尤其这个人还是岑镜。 他不由松开撑着柜子的手,站直身子,双手虎口挂上胯骨,侧头看向岑镜。 厉峥唇角勾起,舌轻顶一下腮,蹙着眉道:“如今再看,你这戏演得也不怎么好。我当初怎就被骗得团团转?” “哈哈哈……” 岑镜一下朗声笑开。她笑着伸出食指,点着厉峥胸膛道:“如今再看,你就是只纸老虎。我当初怎就被唬得谨小慎微?” 尤其她刚施针那几日,他那般阴阳怪气,总给她弄得脊背发凉,生怕一步走不对就给她杀了。如今再看,就是被她骂了一顿,心里憋屈,跟她撒气呢。 厉峥一下笑开,抱起岑镜让她坐在柜子上,跟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大清早起来吓唬我做什么?” 岑镜伸手,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下巴微抬,倨傲道:“谁叫你昨晚总不说我想听的细节。” 厉峥听罢,伸手托住她的后背,离她越来越近。他唇边的笑意里勾芡着些许调笑,眼微眯,俯在她唇边低声道:“我不是做给你看了吗?” 岑镜脸颊瞬时染上一片绯红,咬着唇,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厉峥眉微挑,忽觉在这春日明媚的晨光中,他的阿镜才是绽放最艳的 那朵花。 厉峥俯首,吻上了岑镜的唇。 二人勾缠深吻片刻,旋即松开。厉峥复又在她唇上浅啄一下,笑道:“走吧,再不过去师父该着急了。” “嗯!” 岑镜应下,轻轻一跃跳下柜子,牵起厉峥的手,同他一道出了门。 二人过去吃完饭喝完药,便一道出门去了新家。厉峥跟作头说了加人手的事,让他在保证质量的同时加快进度。然后一道去账房那边看了下匠人们餐饭上的开销。跟着便又去了街上,给新家添置东西。 眼看着天气即将热起来,需要多做些春装和夏装。于是二人又去了给岑镜制作婚服的裁缝铺,量身让做衣服。厉峥将金台坊岑镜家的位置告知裁缝,让他派人跑一趟,去给岑齐贤量身。打算将三个人的衣服一道做了。 从裁缝铺出来后,二人进了瓷器店,去购置日常所用的碗盘杯碟,以及家中装饰所用的花瓶、莲缸等瓷器。待订好一批瓷器,厉峥留下新家的地址,叫他们送过去,便牵着岑镜的手,一道出了门。 本打算再换家瓷器店瞧瞧,怎料走在街上时,厉峥目光瞟过道旁一个摆摊的商贩。是个卖银首饰的。厉峥只看了一眼没在意,可收回目光时,却又一串挂在细绳上的银铃手链落入视线。厉峥再次看了过去,拉着岑镜止步。 厉峥拉起牵着岑镜的那只手,指向那个卖银首饰的摊位,道:“我们过去瞧瞧。” 岑镜应下,跟着厉峥一道去了摊位前。摊贩起身招呼,“郎君娘子想买些什么?” 岑镜扫了一眼摊位上的银饰。虽然只是一个摆摊的小摊位,但上头的首饰都挺好看。只是最近厉峥已经给她买了很多首饰。还有她娘亲嫁妆里,以及他姐姐留给她的那些。 岑镜正欲跟厉峥说不要首饰了,转头却见厉峥从挂绳上拿起一串银铃手链。他将手链提在指尖,晃了晃。一串清灵的脆响“叮铃铃”传来,甚是悦耳。 厉峥拿着手链转身,拉起岑镜的手。手链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奈何手链长出来半截。厉峥似自语般道:“果然大了。” 岑镜以为他要放下手链。怎料下一瞬,厉峥将手链递给商贩,“要这个。” 看着商贩忙碌的动作,岑镜眼露不解。厉峥给她买首饰一向挑剔,今日怎会买一条明显大了的手链? 岑镜看向厉峥,似提醒又似询问,道:“大了。” 厉峥边付钱给商贩,边看向岑镜笑道:“我知道。” “那你还买?”岑镜愈发不解。 厉峥从小贩手里接过装手链的小布袋,将手链扔入袖中。他牵起岑镜的手继续往前走,唇边挂着晦暗不明的笑意。他另一手轻轻一摊,对岑镜道:“又不贵,买着玩儿。” 岑镜皱皱鼻,不解道:“看不懂。” 厉峥捏捏岑镜的手,同她商量道:“今日瞧着花园里已经开始引水。差不多下个月,该往家里头添人了。日常伺候的人你挑,选年龄大稳重些的。我打算选精壮男子十五人,练护院。如何?” 岑镜知晓,厉峥现如今没了官身,纵有皇帝赐服,也还是得多留神。岑镜点头,“好。今晚回家我算算。” 说来也是尴尬,她虽然是二品官家的小姐,但是却没过过什么小姐的日子。也没在大宅院里长期待过。还真不知他们那个三进的宅子需要多少人手。就先按所需来选吧,若日后人不够,再添就是。 “还有成亲的事。” 厉峥侧低头,看向岑镜,道:“之前长亭说,他们夫妻本打算认你做个义妹。到时成亲让你从他们家里头出嫁,你怎么看?” 岑镜牵着厉峥的手,低眉看着自己脚尖,仔细思量起这件事。若是从前那般情形,从赵哥家里出嫁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她有自己的家,完全可以从自己家里出嫁。 只是……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这两个去处她都不想选。他们都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彼此相伴于世。嫁与娶,似是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同他说嫁娶,反而显得生。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商量道:“我不嫁,你也不娶。如何?” “啊?” 厉峥愣了一瞬。 他眼一眨看向岑镜,问道:“你的意思是,等新家修整好。我们就在新家准备婚事,不走嫁娶流程。吉时到,在家中拜堂?”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头道:“嗯。” 厉峥看着岑镜,思量着她的提议。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更适合他和岑镜。嫁娶涉及离家入夫家。但是他们只有彼此,既无要离的家,也无要入的夫家。比起嫁娶, 他们则是两个本就没有家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可另一方面,按照岑镜的提议成亲,便是少了嫁娶的流程,他又不想在流程上减省,不想亏待她。 见厉峥陷入沉思,岑镜问道:“你觉得这般不合适吗?” 厉峥摇了下头,“不是。” 厉峥看向岑镜,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她。 岑镜听罢,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枕了下他的肩头。毕竟在街上,她脑袋只靠了一下便起来,而后对厉峥道:“比起流程是否完备,我更在意成亲的方式是不是更适合我们。” 厉峥想了想,重点头,“好!” 他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那到时我们一起在家里穿婚服,再一起携手出去拜堂。拜完堂你也别在屋里坐着等我了。我们一道去宴宾客。” 她就是这个意思! 岑镜面露喜色,点头应下。她跟着问道:“对了还有宾客。我身后没什么人,除了赵哥他们,你还要请哪些人?” 赵哥他们自不必说,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给过去一些同僚下帖子。比如……徐阶。她知道他对徐阶的态度很复杂。既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却也是给他拴上锁链的最大束缚。 厉峥神色间带着一丝调笑,对岑镜道:“陛下赐服之前,我本打算我们离京找个安静的地方成亲。到时只叫长亭他们几个过来。但是如今,若要在京里成亲的话,恐怕你那一百来个哥哥都得请。” 岑镜一下低眉笑开,侧抬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跟着编排道:“百来个哥哥这一茬过不去了是不是?” 厉峥亦失笑。 他其实不吃醋。都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也知道什么关系,他醋什么?但他就是喜欢这么说。不痛不痒地刺一刺小狐狸。再看她亮亮小爪子。有趣! 锦衣折腰 第182节 听他没有提徐阶,也没有提北镇抚司外的其他同僚。岑镜基本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也没提。不请也好,她看徐阶也来气。 厉峥本质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少年时期,从徐阶那里,他只学会一种与人连接的语言,那就是控制与被控制,利用与被利用。 如今走出这个深渊的厉峥,多好? 会真挚的付出感受兄弟间的情义,会在愧疚中接纳来自师父的关怀。也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接纳被爱。不会在她对他好时,溃不成军地败逃。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将她当成一个需要掌控的变数。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到一家卖地毯的店。他捏捏岑镜的手,道:“我们去那家店瞧瞧。兴许能将卧房弄得更舒适些。” 岑镜应声,同厉峥一道往那家店走去。 又是一日忙碌。 傍晚回到家,刚吃完饭喝完药,账房先生便来了岑镜家中。账房先生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唤作张明兴。他拿着厚厚的账本,来给厉峥和岑镜对这些时日的账。 今日夫妻二人往新家里买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是他们订货,店家直接送去新家,再由账房先生记账。 三人在屋里仔细对了对,发觉该买的都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而后由厉峥报数,岑镜打算盘。核对完账目后,岑镜给张明兴拨了银子,叫他去那些店铺里头结账。 待账房先生离开时,已快至亥时。 二人见天色已晚,岑镜这边又正好有热水,便直接在岑镜家里沐浴,打算一会儿回去直接休息。 待岑镜进了净室,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走上前将门闩插上。锁好门,他转身便跟着进了净室。 厉峥进来时,岑镜正脱衣裳。得知他要一起洗,岑镜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奈何厉峥振振有词,说什么如今都是亲力亲为,来回倒水添水实在没必要这般麻烦。岑镜当真是又好笑又无奈,他总是能叫自己的言行挑不出错来。 沐浴过后,厉峥便拉着岑镜往他那边而去。若是已经成亲了多好?他们二人就没必要这般来回折腾。直接睡岑镜这儿。 待回到厉峥家中,屋内点起了灯。 岑镜在脱了外衣,只穿着中衣中裤在榻边坐下。她刚脱了鞋袜,未及上榻,厉峥便道:“稍等。” “嗯?” 岑镜不解看向他。正见厉峥从已脱下搭在椅子上的衣袖中,取出今日买的那条银铃手链走了过来。 他来到岑镜腿边单膝落地半蹲下,握住岑镜脚踝,将银铃系在了她的脚腕上。岑镜见此失笑,“原是买回来给我当脚链的?” 系好后,厉峥单臂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她。他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一眨眼,只应了一声,“嗯。” 岑镜甩了下小腿,“叮铃铃”一阵轻响。岑镜笑着道:“好看。” 说罢,她上了榻,正欲伸手拉被子,手腕却被从榻边起身的厉峥一把捏住。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正见他含笑看着她。只是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此刻眼底已燃起一片灼人的焰光。岑镜的心骤然间紧缩,喊他熄灯的话忽也就说不出了。 厉峥单膝跪上榻,单臂拦住她的腰背,吻住她的唇,将她吻倒在枕上。 原本岑镜只当那条银铃脚链只是一件寻常的首饰。可很快,在那榫卯挤压出的“吱呀”声响中,伴随着隐约却清脆的银铃声阵阵响起时,她忽就明白了这坏东西买这条银铃的真正意图!霎时间,岑镜羞愤愈加…… 第172章 阵阵脆响的银铃声催人心魂,如翠玉制成的鼓槌敲击着她的心鼓。逼得将人最难面对的羞赧尽皆暴露在外,却又从神魂深处扯出藏在最暗处的隐秘欲。望。分明羞愤欲。死可又是那般的无法抗拒。这人从来都是这般。好着,坏着,令她气恼又令她沉沦。便如这腕间恼人又动听的铃响…… 矮柜上的烛火,滴落的蜡液已凝满整。根烛身。良夜悄然入深。 厉峥的气息尚未平稳。此刻他薄唇微张,轻。喘着,唇角勾着笑意,垂眸看着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中,眼底难掩满足的愉悦与眷恋。便似一名打了场酣战迎来胜利的青年将军。 这般神色出现在他面上,还这般看着她,似邀功又似掠夺。岑镜竭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脸颊上一片绯红,侧头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厉峥失笑,他伸手托住岑镜的膝盖弯,拉着她的腿曲起。跟着指尖下移,摸到她脚腕处的银铃脚链。轻轻拨动,银铃声再响。 清晰地听着银铃响在耳畔,岑镜将脸在他臂弯里埋得更深,嗔斥道:“过分!” 厉峥朗笑,顺势捞着岑镜转身,侧身躺在了枕上。厉峥看着怀里捂脸的岑镜,哑声调笑道:“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打算今晚都不露脸了?” 听着他的话,岑镜鼓起勇气,迟疑着,将手放下。但她还是没敢看他,放下手的瞬间,颔首就缩进了他的怀里。见她这般神色,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忽地开口道:“明日找个首饰铺子,这般的链子多打几条。” 话音刚落,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厉峥一下按住她的手,重吻在她额上。竟见筋骨都有一瞬的紧绷。今夜她羞愤愈躲,却又难以抗拒的模样,实在是太勾人神魂。 厉峥抱着岑镜,伸手将那串银铃塞进了枕下。岑镜觉察到他的动作,低声嗔道:“坏东西!” 厉峥失笑,咬着她的耳垂诱。哄道:“只夜里戴戴。除了我旁人听不得。” 岑镜听罢含羞带笑。从前她虽未佩戴过银铃,却也从未觉得佩戴银铃首饰有何不妥。可今夜之后,她绝不会再叫带有铃铛的首饰出现在她的妆匣里。如他所言,夜里戴戴就好。 说着,厉峥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重而深的吻复又落在她唇上。见他兴致未减,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她于亲吻中睁开眼睛,推了推厉峥。她的声音纤细,只余夫妻间耳语般的亲密。她悄声对厉峥道:“我有事 跟你说……” 烛火倒映在她的眼中,叫她眼尾泛红的一双眸,显得愈发像是盛满水光。此刻这双眸就这般抬着看着他,厉峥心角莫名便塌了一块。他不由温声问道:“你说,何事?” 之前眼前的岑镜咬了咬唇,而后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双唇凑到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迟疑着,局促着,轻语问道:“以后、以后你……你能不能用左手?” “啊?” 厉峥眉一抬,眼露诧异。这是他没想到的要求。他不解问道:“为何啊?” 岑镜紧紧抿了抿唇,似是想要压住唇边的笑意。她轻笑几声,无奈解释道:“你常年用刀,掌心里厚厚一层茧。我……我有些不舒服。” 厉峥闻言,抬起本托着岑镜后背的手,仔细看了看自己掌心。确实很粗糙。但他习惯了,还真是没留意。他又看了看自己左手。左手确实稍好一些,可是…… 厉峥蹙眉,眼露沉思之色,寻摸着道:“可是左手用不惯啊……” 厉峥静思片刻。 倏忽之间,他的唇边忽地出现笑意,眉宇间的神色豁然开朗!行……他知道哪儿软。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地一下翻身起来,跪在榻上。起身的同时,他顺势揽起岑镜双膝,扛于肩上,跟着拉过被子垫在她腰下。 “欸?” 看着正垂眸望着她的厉峥,岑镜面露茫然之色。他唇角浅浅勾着一丝笑意。岑镜见此立时面露狐疑,隐觉不妙。他这单边儿隐隐勾笑的神色她可太熟悉了!这坏东西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就在她欲开口询问的瞬间,却忽见厉峥俯首。岑镜当即眼眸微睁,声线颤如振翅之蝶,失声惊呼,“厉峥……” 第二日。 不出意外,二人再次起晚。甚至比昨日还晚。许是今晨岑齐贤没有再来找他们,等厉峥迷迷糊糊间醒来时,已是巳时末,快午时。 人刚刚回笼一些意识,尚未睁眼,厉峥心间便出现岑镜的影子。他下意识抬抬手臂,跟着便觉搂了个满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长吁一气,缓缓睁眼。 身边岑镜尚未醒,平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脑袋侧向他的这一边,一只手还摊开在他胸膛前。之前睡在一起,他俩都是卯时自然醒。昨日清晨起得太匆忙,都未见着一夜温。存后醒来的模样。这会儿倒是格外满足。 厉峥看了看窗内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阳光在地面上的角度,他便知已是快午时了。厉峥眉微抬,心知这两夜有些太过放纵。他俩都在养身子,他伤也未好痊。他已经预感到今日等岑镜醒来后要提醒他,规整作息,养伤为重。 厉峥唇边闪过笑意,往前窜了窜贴上岑镜。 晌午已是有些热。他方才贴了一会儿,便觉背上渗出些许汗水。岑镜许是也有些热。睡梦中,她蹙蹙眉,将被子往下蹬了蹬,最终被子停留在腰际。 厉峥垂眸看去,抬眉。下一瞬,他半身撑起,吻了过去。睡意蒙眬间,岑镜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手。待掌心抚摸到他的鬓发,岑镜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于睡眼惺忪中嗤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拍在厉峥脸颊上,跟着翻身拉被子,嘟囔着编排道:“大清早的莫折腾人。” 厉峥失笑,撑了个懒腰,人已是完全清醒。他翻身至岑镜身边,手臂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侧脸道:“都晌午了。还大清早。” 岑镜闻言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屋内洒进来的阳光,诧异转头看向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忽地怔愣道:“我从未起这般晚过!” 厉峥失笑,道:“我也不曾。” “快起!”岑镜连忙推开厉峥起身,拉过榻边椅子上的衣服穿起来,“师父心里约莫已经骂我们数百遍了。” 厉峥见此,也撑了个懒腰,跟着起身。岑镜边穿衣服,边对厉峥道:“你伤都未痊愈,明日起不能再错过早上那顿药了。” 岑镜扣着领间子母扣,对厉峥正色道:“今夜起,最迟亥时二刻,必须睡!” 果然说了! 厉峥挑眉,含笑微抬下巴,对岑镜道:“哦!” 只有一声“哦”,但语气短促,掷地有声。竟显得他有些乖巧。岑镜系系带的手忽地顿了顿,看向他哄道:“我没有不想同你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不想影响你伤势恢复。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旧伤复发可就不好了。” 厉峥上前一步,俯身弯腰,揽住岑镜的腰,侧脸蹭上她的鬓发,含笑温声道:“我知道。” 岑镜顺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丝绦,绕过厉峥腰间,对他道:“那快梳洗,师父约莫等急了。” 厉峥应声,松开岑镜的腰,转身进了净室。 待二人梳洗好,一道往岑镜那边而去。 怎料刚等岑齐贤开门,二人就见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赵长亭,躺在院中躺椅上,摇摇晃晃,舒适的晒着太阳。 见他们二人进来,赵长亭垂眸看过来,悠悠道:“瞧瞧,瞧瞧。如今二位可真是过上了神仙日子。我都快睡一觉了,您二位才姗姗赶来呢。” 岑镜和厉峥立时面露笑意,牵着手走上前去。岑镜诧异道:“赵哥,你怎么来啦?来多久了?” 赵长亭扶着躺椅扶手起身,慵懒地撑了个懒腰,继续悠悠地阴阳怪气道:“一个多时辰了,叫我好等啊二位。” 说着,赵长亭放下手,叉腰道:“这都晌午了,那就顺道管我一顿饭吧。” 岑齐贤闻言道:“饭都做好了,你们进屋聊,我去盛饭。”说着,岑齐贤转身进了厨房。 三人一道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边倒茶,边看向赵长亭,问道:“有事?” 赵长亭点了下头,握住厉峥推过来的杯子,对岑镜道:“是邵章台的事。” 岑镜和厉峥闻言,神色都严肃下来,静静看向赵长亭。 赵长亭道:“之前邵章台不是判了凌迟,但陛下后又以不伤人和为名,改判斩首。刑期未改,依旧是三月二十日,还有两日。” 岑镜微微颔首,国贼之名本就是诬陷,凌迟极刑确无必要。赵长亭接着道:“刑部那边的人昨日传了话来诏狱,说邵章台想见你一面。你去吗?”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看向岑镜,留意着她的神色。 岑镜闻言,唇微颤。旋即抿唇,垂下眸去。 看着岑镜久未有言语,厉峥伸手在桌下捏住她的手,对她道:“他既是你的生父,也是害你生母的凶手。你若想去,理所应当。你若不想去,亦理所应当。无论哪个选择,都是理所应当。不必有负担,按照心里的想法作决定便是。”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罕见地出现求助之色,“我这次……当真不知。” 这是她第一次,连决定都做不出来。 若是不去,那是她的生父。在过去的多少年里,她曾是那般的期待过他的在意。尤其很快就会生死两隔,若是不去,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他。可若是去,是她亲手送他走上的绝路。在他的无情之下,她连娘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这一刻,岑镜忽就很恨自己。 她为何就不能像话本中的那些人物一般?面对一个抉择时,总能那般洒脱地做出决定,心间不起半分波澜。她总是得这般挣扎着,盘算着,心痛着…… 厉峥看着岑镜,唇微抿。他明白她此刻心间的复杂。她做不出决定,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天意。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从腰间蟠囊里取出一枚铜板。他将铜板放进岑镜手里,跟着对岑镜道:“去你娘亲灵前询问,阳便去,阴便不去。” 岑镜握住手里的铜板,想了想,点头应下,“好!” 锦衣折腰 第183节 岑镜站起身,往靠墙柜上中间供奉灵位的神龛而去。 第173章 屋里忽就没了声音,安静得只能听到院中鸡圈里扑腾翅膀的声音。岑镜走到神龛前,拉开神龛前的小门。荣怀姝与沈杉的灵位再次出现在眼前,灵位前还供着新鲜的糕点。 岑镜上了香,看向手中的铜板。她将铜板捏在手中,于荣怀姝灵位前行礼。片刻后,岑镜将手中铜板向上抛出。“叮铃铃”一阵脆响,铜板落在了地上。 待铜板安静下来,岑镜低眉看向那枚铜板。厉峥亦起身,走了过去。 二人并肩而立,正见地上铜板阴面为上,便是不去。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岑镜看着那枚铜板,眸光有些出神。厉峥俯身,捡起地上铜板,而后对岑镜道:“既如此,那便不去了。” 她那个爹,确实也没有见得必要。 岑镜轻轻点了点头,恰于此时,岑齐贤用托盘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他炒了四个菜,主食是肉馅饼。厉峥一看便知饼是早上烙的。 厉峥伸手揽了岑镜的肩,揽着她一道在桌边坐下。四人开始动筷子吃饭。赵长亭拿起筷子,边吃饭边对岑镜道:“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派人去给刑部大牢那边传个话,说不去了。” 岑镜应下。岑齐贤听见刑部大牢,开口问了一句。岑镜将事情告知岑齐贤。岑齐贤默了半晌,开口道:“不去也好。我记得当时姑娘想去见荣娘子最后一面,哭求许久。但邵家主始终不允。姑娘还是夜里穿着我的衣裳跑的。” 听岑齐贤这般说,厉峥不由看向岑镜。难怪第一次见她时,穿着极不合身的男装。他一向不信什么命,可如今却忽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安排。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叫他当初对岑镜口中编造的身世深信不疑。但凡他当初发现半点异样,都 不会将她带回诏狱。 听岑齐贤说完后,岑镜点点头。 本以为这桩事便这般过了。怎料厉峥却发现,饭间岑镜虽说笑如常,可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厉峥暂未作声。 四人吃完饭后,岑镜和厉峥帮着岑齐贤收拾了碗筷,跟着便同赵长亭一道出了门。 在门口厉峥问了几句赵长亭如今诏狱的情形,之后三人便分开。赵长亭回了北镇抚司,厉峥则牵着岑镜的手,一道往新家而去。 走在街道上,耳畔尽是京城繁华的喧闹。厉峥捏捏岑镜的手,问道:“若是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去北镇抚司找长亭。” 岑镜闻言,抬头看向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缓缓摇了摇头。岑镜不由长叹一声,看向繁华的街道。 片刻后,她开口道:“在我八岁之前,在山西时。我们一家三口其实过得很好。后来爹爹回了京,我和娘亲被送去了京郊的宅子。那时我总是盼着他来,我很想他。他不来的日子里,我写过很多很多封信给他。那时我总以为,有朝一日,我们一家三口还能过上从前的生活。” 岑镜自嘲一笑,“那个念头一直吊着我。让我对他充满了期待。直到我在义庄给我娘验尸的那一日,发现事情的真相。我才知,那期待了许多年的执念,再也不会发生。” 岑镜微微垂首,接着对厉峥道:“一直以来,我确实有很多话想问我爹爹。想问他,选择将我和我娘送去京郊,而不是让我们葬身火海。是不是心中也舍不下我们?他每次来看我们,我总是问他能不能多留几日之时,他有没有心疼过我?我和娘亲被困在那四方的天里,他的心中,有没有在某些时候出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话至此处时,岑镜眼眶逐渐发热。厉峥看着她,安静地听着。他心间明白,倘若真的在意一个人,贪着过温暖,给予过期待,心间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生出这般的执念。如沙漠旅人渴水般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厉峥不欲这些执念始终横亘在岑镜心中,他想了想,开口道:“若不然我陪你去问问。正好他也想见你。” 厉峥揣测,邵章台想见她。心里约莫也是有类似的执念,想知道一些答案。彼此见过,问过,答过,也算是阴阳相隔之际,了却彼此一些执念。 他刚问出口,怎料岑镜却讪讪一笑,还是摇了摇头。 岑镜手挽上厉峥的手臂,几不可察的轻叹一声,道:“既是阴为上,那便不去了。过去我总是以为,这世上有些事,终归会有个定论,会有个结局。可我娘过世之时,我也很多未来及很多事,就那般悬置了。有些话没有问出口,有些答案也听不到。人总是为了一件未完成之事百般钻营,如执念般横亘心头……” 岑镜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那片长天,忽地叹道:“或许今日阴为上,便是想让我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接受未竟本身,便已是结局。” 她的娘亲过世之时,她也有太多没来及说的话。今日娘亲灵前阴为上,或许这也是娘亲想告诉她的。 听着岑镜的话,厉峥莫名想起自己已经面容模糊的父母,想起骤然故去的姐姐。厉峥微微垂眸,忽觉缠在心间那些名为遗憾的丝线,悄然松动。未竟本身,便已是结局。 片刻后,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缓声道:“你既已心间豁然,那么去不去都不要紧了。”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问道:“行刑后呢?可要收尸?” 这次岑镜却再无纠结,果断地摇摇头。她轻嗤一声,笑着道:“我娘的尸身被扔在义庄,他也未曾想过收敛。还是你扔了我几两碎银子,我娘才得以有口薄棺安葬。我走后,他也未曾寻过我的下落。若是我不曾遇上你,就那般死在外头,恐也无人收尸。就这样吧,我有你和师父就够了。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厉峥含笑点头,“好。” 二人不再去考虑邵章台之事。两人闲说了几句新家的事,很快,岑镜面上再次出现直达眼底的欢愉。 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便唤了一位锦衣卫,告知去刑部大牢那边说一声。 约莫一个时辰,那名锦衣卫回来,将刑部大牢的事告诉了赵长亭。说是告知邵章台之后,他先是愣了下,有些不敢相信临死之际岑镜都不愿见他。可是没过多久,他似是明白了什么,那怔愣的神色便化为难以言喻的悲伤。邵章台跪俯在地,哭嚎出声。那锦衣卫说,虽然知道不值得同情,可他哭得实在悲伤,就好像要把这辈子经历的所有悲痛都哭出来,他听着都没忍住红了眼眶。 赵长亭听完后,只抿了抿唇。 要不要告知镜姑娘呢?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决定还是不说了。即便说了,知道了又能如何?过去无法改变,反倒往心里添一道不痛快。就这样,让那俩人继续过他们的神仙日子吧。 厉峥和岑镜到了新家。看了眼中间庭院的施工进度,跟着便去了三进院里头,收拾布置他们的住处。两个人的想法很类似,很同步。便是连房中帐幔的选择,都默契地倾向于叫人看了心情便好的暖色。再加上快要成亲,二人索性大多选用正红色。 当天晚上开始,厉峥老实按照岑镜的交代,最晚亥时二刻休息。若是回去得早便能做些什么,若是回去晚,他也只能老实睡觉。二人如从前般恢复卯时起,过去吃饭吃药的日子。 许是太忙的缘故,岑镜甚至忘了邵章台的刑期。等她骤然想起时,已过了三四日。她于繁忙中只是一声轻叹,便又投身进新家的布置中。 随着需要二人亲自上手的事情逐渐多起来,开始顾不过来,往新家添人的事情,便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于是二人便先搁置布置新家的事,注意力放在挑人上。 岑镜主挑选家里伺候的侍女小厮,选的多是二十五岁以上比较稳重的人。厨娘、洒扫、采买、马夫、贴身伺候等等,前前后后最终选了三十人。而厉峥则挑选护院,按计划选了十五名强壮男子。 岑镜本还有些担心她年纪轻,会镇不住下人。可当人进了府,在得知厉峥名讳之后,眼里都闪过一丝惧意。各个老实安静,只听从安排,不敢多言半句。岑镜忽就觉得,他当年那个恶鬼 的名头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 当人手都挑选妥当后,岑镜收好所有人的籍契和身契。她尚不了解这些人,便先随便指了一位三十岁出头,年龄最大的嬷嬷做主管。安排她带人先去打理出下人的居所,分发日常用具。这些时日,所有人都先帮她和厉峥布置宅子。至于其他安排,等他们住进来后,详细询问过各自长处之后再做定夺。 而厉峥这边,则选了一名身形最强壮,人也最老实的男子做护院之首。此人名唤李兴汉。 临近傍晚时分,厉峥和岑镜要离开时,厉峥对李兴汉道:“明日起,你等晨起便开始训练。至少一个时辰。站桩,提石锁。至于兵器,等我们搬进来之后,我再带你们练。” 李兴汉闻言行礼,“是,家主。” “家主”二字入耳,厉峥怔愣一瞬。心间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裹着暖意的异样。他很快回过神来,对李兴汉道:“去吧。” 说罢,他伸手揽着岑镜转身,一道往外走去。 走在出府的路上,厉峥看着地面,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家主”二字。下一瞬,他唇边出现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岑镜。“堂尊”这个称呼已在他的生活中淡去,而新的称呼,就这般悄然而至。 若要说家主,岑镜才是真正的家主。毕竟这套宅子,无论是地契还是房契,都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可是他喜欢这两个字,有了岑镜,这两个字就有了意义。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有了家,有了护着最要紧之人的责任。 天气越来越热,满京城的花都开了。有时走在金台坊的巷子里,都会有别人家院中被风卷落的桃花如雨般飘落。丁香花的香气,城中更是随处可闻。 四月下半旬,严世蕃和罗文龙行刑的那日,京中万人空巷。厉峥和岑镜听闻后,只是会心地笑了笑。 说来也是有趣,去江西后和厉峥的这一路纠缠,一直都是在和严世蕃的暗斗中进行。可是直到严世蕃行刑,岑镜都没有见过严世蕃。郭谏臣和林润成了倒严案中最大的功臣。而厉峥流过的血,卖过的命,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淹没在权斗的洪流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严世蕃行刑后,嘉靖帝逐渐开始往上提高拱和张居正。这二人本都是徐阶的门生,可这两人,却又都是裕王身边常伴之人。岑镜听了些许风声,便知这是当初嘉靖帝和厉峥密探过的事,制衡分化。也是为裕王铺路。 四月底,太医来给厉峥看诊时,向厉峥提起,说嘉靖帝这几日很不好。好几日起不来榻,如今堪堪见好,但已是大不如前。 厉峥听罢,有心探望嘉靖帝,可奈何已无官身。只叫太医若再面圣,替他转告很是忧心,务必叫嘉靖帝少操劳,多保重。太医叹息着应下。 厉峥和岑镜本打算等宅子修整好后再成亲。但是得知嘉靖帝不大好的消息后,便决定将婚事提前。若忽逢国丧,他们的婚事就又得延后。 厉峥遣李兴汉去裁缝铺询问了婚服的进度,又请来人挑吉日,最后婚期定在了七月初八。 婚期一定,府里的人就开始忙碌起婚事。好在人手多,又都是年级长的,清楚流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在金台坊的宅子,二人也托人开始找买家,准备出手。先出掉的是厉峥的院子。手续都办妥当后,商定两日后交接。 这日晨起,二人回岑镜那边吃完饭后,便去厉峥那边收拾东西。 厉峥东西不多,地窖里的东西抄家时已经被搬干净,现在也就剩下些日常常穿的衣裳。至于那些家私,他都不打算搬走。左右他那些家私,都不是太像样,就算搬回去新家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 二人收拾着本就不多的东西,岑镜看向他问道:“住了这么些年的院子,卖了会不会舍不得?” 厉峥耸耸肩,将装衣裳的包袱系起来,道:“没什么不舍。许是住在这里,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 岑镜心间忽地起了好奇。她转身靠在了柜子上,看向厉峥问道:“你从前身居高位,家产也不少,怎么一开始买宅子时,会买一间这般平常的小院?” ----------------------- 作者有话说:应该差不多要完结啦。 第174章 厉峥的手顿了顿,似是往记忆的深海中沉了一瞬。片刻后,他又似想到什么,一下笑开。 他含着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挑眉道:“这套院子是徐阶给我买的。我被带出刑部大牢后,在徐阶府上住了很久。一面养身体祛疤,一面在他请来的先生身边学习功课和武艺。课业学到了十八岁。但离开徐阶府上却是在一年后。当时他问我,想要一套怎样的宅院。我想了想,跟他说,一个小院,有两间房足矣。” 岑镜闻言愣了愣,旋即失笑,道:“这不是你问我想要一套怎样的宅子,和我当时的回答一样吗?” “是啊……” 厉峥亦笑,“所以我想起来才笑。” 厉峥接着道:“当时在刑部大牢待了那么久,后又住在徐阶府上。便很想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想着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便觉两间房足矣。刚住进来时,也曾用心打理过。但很快,心思都被淹没在繁忙的差事里。” 岑镜点点头,“原是如此。” 厉峥倏尔侧低头看向岑镜,眼含些许调笑,问道:“你的院子,怕是舍不得吧?” 岑镜闻言,立时皱着小脸,脑袋一侧枕在了厉峥肩头旁。她语气间隐带委屈,道:“是舍不得呢。”她和师父花好些心思弄起来的小家。 岑镜背靠矮柜站着,厉峥则面朝着矮柜。他这般靠过来,厉峥便只能看见她一个后脑勺。他伸手轻拍了岑镜后脑勺处的发髻,笑道:“若是舍不得,你那套可以不卖。” “不卖也不回来住了呀。” 说着,岑镜脑袋后仰,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一双眼因这般姿势抬得很高,显得她的眼睛愈发清亮。她道:“便是舍不得咱们也要向前看!” 厉峥失笑应下,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待两个包袱包好,厉峥转身同岑镜一道靠在柜上。他看向岑镜问道:“今晚开始便只能先住你那儿了。是不是又得分开睡?” 岑镜应声,“师父在呢。肯定得分开睡。”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眉轻挑,轻轻啧了一声。岑镜见此失笑,食指戳了下厉峥的腰,哄道:“你这套都出了,我那套想是也要不了多久。宅子一出,咱们就搬家啦。等到了新家,师父住自己院里。宅子大,你夜里睡哪儿他也瞧不见。等成亲后便好了。” 确实,也就几日功夫。念及此,厉峥讪讪道:“成吧。”说着,厉峥伸手揽住岑镜的腰,侧头俯身过去,吻上了岑镜的唇。唇峰相碰的瞬间,二人皆下意识张口,深吻纠缠在一处。 待觉察到腰有些酸,厉峥方才松开岑镜。看着她泛红的双唇,厉峥复又在她唇上浅啄一下,方才站直身子。他单手拿起柜上的两个包袱,另一手牵住岑镜的手,“走吧。” 临出门时,厉峥脚步顿了顿,转头环视了一遍这间屋子。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小榻上。 岑镜侧头问道:“在想什么?还是有些舍不得?” “没有……” 厉峥拉起二人相牵的手指了下那张榻,打趣道:“你瞧,撑到现在它也没塌。” 他夜里那个劲儿再次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立时咬唇。厉峥凝眸片刻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见她面上神色,他朗笑出声。旋即,他拉着岑镜大步往门外走去。 锦衣折腰 第184节 二人一道出了院子。才刚出门,看向院门的瞬间,二人尽皆停住脚步。 因着今日收拾东西,没关院门。 此刻院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而马车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徐阶,正昂首立于门外。而身旁陪同的张瑾,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站于徐阶侧后方。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厉峥面上,静静地看着他。 岑镜见此,松开厉峥的手,从他手里接过两个包袱。厉峥觉察到手中有拖拽感,方才回过神来,将手里的包袱交给岑镜。 厉峥朝徐阶走去,岑镜紧随其后。 来到院门处,厉峥和岑镜一道行礼,“见过徐阁老。” “嗯。” 徐阶点点头,看向厉峥问道:“要搬家了?” 厉峥点头,“是。” 徐阶复又问道:“何时成亲?” “七月初八。”厉峥如实作答。 徐阶再复点头,看向身边的张瑾,抬手示意。张瑾颔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木匣子交给厉峥。厉峥伸手接过,低眉看了一眼,再次抬眼看向徐阶,“这是?” 徐阶唇边出现笑意,缓声道:“贺礼。” 厉峥再次行礼,“劳烦阁老记挂。” 厉峥站直身子,对徐阶道:“阁老遣个人送来便是,又何须亲自跑一趟。” 徐阶眉峰微蹙,道:“想见见你不成吗?” 厉峥闻言眉眼微垂,眨了眨眼睛。他唇微动,但终归是抿唇,未再言语。片刻后,厉峥抬眼对徐阶道:“近来听闻陛下身子不大好,阁老也要保重自身。” “好……” 徐阶缓缓点头。他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抬手指了下巷子,声线罕见地出现一丝轻颤,对厉峥道:“忙你们的去吧,我也赶着去西苑。” 厉峥和岑镜再次行礼,一同向徐阶告辞。 厉峥从岑镜手中接过包袱,大步往岑镜家的方向而去。步子又大又快,本就在院中的岑镜很快看不见他的身影。 岑镜紧着追了两步,绕出院门,见厉峥已走出一大截。但步子已经缓了下来,似在等她。岑镜见此便不着急追了,转身拉上院门,上了锁。 她正欲离去,徐阶和张瑾的身影却撞进余光中。岑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片刻后,她的神色间再复坦然。她转头看向徐阶,开口道:“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说罢,岑镜再次向徐阶行礼,转身朝厉峥而去。 厉峥在前面的巷子里等她。待岑镜追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木匣子后,二人再复两手相握,一道往前走去。 看着远处巷中两个人的背影,一旁的张瑾亦微微抿唇,忽对徐阶道:“之前当真小瞧了厉峥这位小夫人。直到邵章台伏法,我才意识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是有四两撼千斤之能。” 徐阶忽地轻叹失笑,对身边张瑾摇头道:“两只狼崽子。” 张瑾看向徐阶,眉峰微蹙,“若非这二人插手,这朝堂便已是家主的天下了。现如今陛下提了高拱,重用张居正。家主今日这般决定,会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实不相瞒,家主,纵然厉峥已无官身,但这夫妻二人……头回叫我体会到何为忌惮。” 厉峥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巷中。徐阶看着空荡的巷子,只淡淡道:“已不甚要紧……走吧。” 说着,徐阶转身,在张瑾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厉峥和岑镜已回到家中,岑齐贤给他们二人开了门之后,便回了自己房中收拾东西。 包袱和匣子都放在桌上,厉峥坐在桌边喝茶,看都没看 徐阶送来的匣子一眼。 岑镜见此,走上前去。站在他身后,跟着弯腰,脑袋越过他的肩头,打趣问道:“不看看呀?” 厉峥轻轻摊手,“有什么好看?” 说着,他继续抬杯喝茶。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站直身子,而后一下拿起桌上匣子,语气轻快,“你不看我看!” 待将匣子打开,匣中物映入眼帘的瞬间,岑镜眼露疑色。似是……两张文书? 岑镜眼眸微睁,连忙拿出两张文书,放下匣子便打开看了起来。 看清上头自己的瞬间,岑镜立时面露喜色,“是你的原籍籍契和身份凭证。” “啊?” 厉峥蹙眉抬头,怔愣一瞬。他忙站起身,倚在岑镜身侧看了过去。果然是他的原籍籍契。还有当年写给徐阶,自认厉峥便是沈峰的文书,上头还按了手印。 他凝眸在那两张文书上,久久无法回神。岑镜侧头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深。 纵然最近一直在准备着成亲的事,可他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时不时便会担心未来有没有可能牵连岑镜。但是这一刻,始终盘桓在心头的阴云,彻底散去。 厉峥忽地笑出声。 他伸手弹了下岑镜手中的文书,语气轻快,道:“既如此,成亲时请帖送一份去徐府。” 岑镜失笑,徐阶于厉峥,到底是恩胜于过。且如徐阶这等内阁大臣,自是和解胜过结怨。 看着他已落座喝茶,岑镜问道:“这两张文书如何处置?” 厉峥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你收着吧。若我哪日又惹着你,你便可去官府告发我。” 岑镜闻言失笑。 她复又看了看两张文书,沉思片刻。数息过后,她走向屋中间的炉子,将上头的茶壶移开。将那张他按了手印,自认厉峥便是沈峰的文书扔进了炉中。火舌很快将其吞噬。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张文书没了,便是有原籍籍契,也无法证明他就是沈峰。 烧了那张文书后,岑镜举着厉峥的原籍籍契,缓行两步坐进他的怀里。她神色如猫儿般倨傲,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中的契书,挑眉道:“奴籍!落我手里了。” 厉峥伸手抱住她的腰身,抬眼看向她,挑眉问道:“若不然我再给你签个卖身契?” “也成呀!” 岑镜立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跟着道:“如此这般,你若是乖,便是我的夫君厉峥。若是不乖,便是我的奴仆沈峰。到时我便说,跪下!你岂敢不听?” “诶你?” “跪下”二字一出,厉峥立时眼眸微睁。可两个字方才出口,他忽地止语,似是想到什么。只见他神色忽地漫上一丝困惑,眉峰微蹙,唇边勾着笑意,看着岑镜,不解问道:“这些时日,我在你跟前跪得还少吗?” 岑镜眼可见地噎住,跟着便见她的脸颊红了起来。下一瞬,籍契文书甩在了厉峥脸上,耳边同时传来一声嗔骂,“坏东西!” “哈哈……” 厉峥朗声笑开,伸手接住飘落的文书。下一瞬他腿面一轻,岑镜起身离去。 再抬眼时,岑镜已盈盈立于面前。她含笑对厉峥道:“起来收拾东西了。” “好……”厉峥起身,同岑镜一道开始收拾她的行李。 这一整日二人都留在家中收拾东西,至晚饭时,屋里柜前已堆放着八口大箱子,并好些个包袱。只待院子一卖,叫马车搬家。 吃过晚饭后,因着无需再回厉峥那边,二人便一道去厨房,帮着岑齐贤一起洗碗收拾厨房。 待收拾得差不多,岑镜正欲主动提出让厉峥去和岑齐贤睡。怎料岑齐贤却擦干净手,走到厨房门口,对他们二人道:“今日忙了一日,姑娘和郎君早些歇着,我也回去歇着了。” 说罢,岑齐贤出门离去。只余岑镜和厉峥在厨房里面面相觑。 片刻后,厉峥看向岑镜道:“师父……” 岑镜抿抿唇,旋即低眉笑开,而后对厉峥道:“就这般。不说,不问,心知肚明,最能免去尴尬。” 厉峥抬眼,“如此……甚好!” 二人关好厨房的门,一道往主屋而去。刚进屋,厉峥反手关门的同时插上门闩。下一瞬,他弯腰一下将岑镜横抱在怀,大步往她卧室里而去。 厉峥单膝跪上榻。未及将她平放于榻,火热的吻便重重落在了岑镜唇上…… 岑镜这屋里砖砌的榻是好。倒是没什么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只是夜里二人睡下后,厉峥却又觉着不大好。之前在他那边,两 个人只有一个枕,她连翻身都只能在他怀里。 现如今宽敞了,反倒觉得不如之前亲近。厉峥想了想,抬头抽出自己的枕头扔去一旁,转身抱住岑镜,挤上了她的枕。本以为会遭她嗔骂,怎料她什么也没说。反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抱上了他紧窄的腰。薄软的唇贴了贴他的脖颈,又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睡了。厉峥唇边闪过笑意,贴着她的鬓发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我争取一下,看明晚能不能一章解决正文结局。 第175章 又是一年五月。 岑镜的宅子,是在十日后卖出去的。 搬家当日,提前喊了新家那边几个护院过来。厉峥叫来马车,众人一道将家里的东西全部搬上车,往新家而去。 因着如今诸事繁忙,二人连什么乔迁宴都顾不上办。只在府门外放了几串鞭炮。 搬到新家住了两日,便是岑镜娘亲的祭日。二人在这一日,一道买香烛去了漏泽园祭拜。也是在这日,二人请了人,恭恭敬敬将岑镜娘亲还有厉峥姐姐的灵位请入了祠堂。 搬到新家后,为着成婚的事,府里进进出出格外繁忙。哪怕有了那么多仆从,可岑镜和厉峥两个人还是觉着格外手忙脚乱。毕竟中间庭院那边也还在施工。 好在,知道他们忙成亲的事之后。谢羡予以及项州的夫人苏玉沁不请自来,一道来给岑镜和厉峥帮忙。两位都是掌家多年的当家主母,他们一来,各管一方事。纵然繁忙,却也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只是尚统的夫人没有来,晚上三人过来帮忙,赵长亭问起时,尚统也只讪讪说了句“夫人有事在忙”。 虽然尚统未明说,但从他躲闪的神色间,厉峥等人基本也猜到了缘由。想是尚统总是乱来,同夫人离了心。 这日晚间,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照旧在放值后,来厉峥和岑镜家里帮忙。谢羡予和苏玉沁,如今跟岑镜已是很熟。说笑间已宛如自家人一般。 同谢羡予的大方爽朗不同,项州的夫人苏玉沁,蕙质兰心,便是连笑都会抬袖掩唇。说话口音也同他们京中口音有细微的差别,听说自幼长在浙江。后随父升迁,迁居京城,同项州成了亲。 见他们三人回来,谢羡予先招呼着叫厨房上晚饭。吃完饭后,几个男人去忙府里装点的事,岑镜等人则忙着写帖子、清点席面菜肴、同外头菜铺肉铺订送食材的事。 繁忙间,项州的夫人苏玉沁,倒了几杯茶用托盘端着,给外头几个男人送了去。 几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正干渴着,见苏玉沁送来茶水,连忙道谢,下了梯子来喝茶。 项州从自己夫人手里接过茶时,二人指尖相碰。跟着便见项州飞速扫了自己夫人一眼,旋即耳尖泛红。苏玉沁更是此地无银似的扫了厉峥三人一眼,脸颊上飞上一抹霞色,说了声还有事忙,便匆匆走开。 厉峥、赵长亭、尚统三人见此,尽皆眼眸微睁。抬着杯喝着茶,不由看向项州。 眼看着项州低眉看着自己手里杯子,全没注意他们三人的目光。赵长亭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俩成亲七八年了吧,不是孩子都有俩了吗?” 项州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三人看他的目光,颇有些看稀罕物的模样。他一下耳尖更红,轻咳一声,抬手搓了下鼻尖。 锦衣折腰 第185节 项州抿抿唇,看了厉峥一眼,到底还是开口道:“是你和镜姑娘的缘故。” “啊?” 厉峥蹙眉,面露不解。 话至此处,项州似是想到什么,神色间的不自在褪去,转而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他的语气间颇有些推心置腹之感,缓声道:“这一路,看着镜姑娘的选择,你的选择。忽然叫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尤其在登闻鼓院值鼓那日。听着登闻鼓响,我方才明白,一个有血有肉,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那时我便想,抛却官职、抛却丈夫、父亲这些身份,我又是个怎样的人?” 项州唇边出现笑意,“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并非一夕之间便有答案。却意外叫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和事。过去,我和玉沁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她履行着当家主母的职责,我也履行着丈夫的职责。我一直觉得她是位很好的妻子,但也就仅此而已。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西方天际最后一抹微光褪尽,只余一片不同于夜幕的深蓝,项州接着道:“可当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我方才发觉,玉沁竟是同我一直以来以为的截然不同。她出身浙江,一手苏绣极其精湛。从前只是经常看着她绣东西,却从未留意过。去年心态发生变化后,有日晚上回去,见她又在绣,我便凑过去瞧了瞧。那一幅以丝线绣成的山水,竟是能精美到那般地步。也是那时我方才知晓,她的苏绣好到京里有许多王孙显贵求她的作品。而我作为丈夫,那么些年,竟是浑然不知。” 说着,项州眸色间闪过一丝愧色,转瞬却被一丝欣赏所取代,“我同她问起苏绣相关的事。提起这个话头,她眼里竟出现我从未见过的光彩……我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认识她了。而且苏绣丝线脆弱,绣娘双手必须养护得极为光洁,稍见粗糙都可能勾坏丝线。我也是那时才发现,我夫人那双手竟是那般的好看,纤白如玉。” 项州似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眼里全是他夫人的好,“她甚至还在著书,将她对苏绣的理解、遇上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写了下来。她还心善。说如今两个孩子都进了学堂,空闲时间多。她打算在京里开间绣楼。收些家境差但品性好的孩子做徒弟。一来能解决他们未来的生计,二来也能将一身本事传下去。等你俩成亲的事过了,我就帮她在京里找合适的铺子,给她弄间绣楼。再等以后她的书写完,我去帮她联系书局,刊印发行。” 项州笑出声,又搓了搓鼻尖。他敛了笑意,想恢复以往的神色,可唇边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反正……反正就是现在感情越来越好。成婚九年,如今反倒像新婚。” “哦……” 赵长亭拖着长长的尾音以示了然,“原是又一个算盘肯当人了。” “嘶!” 项州瞪眼看向赵长亭。 厉峥和尚统在旁听着。厉峥喝着茶,唇边挂上笑意。而尚统则微微垂眸,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项州忽地看向赵长亭,语气三分打趣三分认真,“对不起。” 赵长亭摊手,挑眉道:“哥哥压根没跟你计较过。” 厉峥笑着道:“如此这般甚好。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如今有滋有味,过去一滩死水。” 听着厉峥夸项州,一旁的尚统忙伸手拽了下厉峥衣袖。将厉峥注意力拉过来之后,他紧着接过话,对厉峥道:“厉哥,我也长进了!” “哦?” 厉峥转而看向尚统,抬杯饮茶,“说说。” 尚统忙道:“以前我不是我行我素吗?现在我会特意留意别人的感受了!我也按你说的,自己多思考。我现在遇上事,我就会问问自己,如果这件事是厉哥遇上,厉哥会怎么做?我就会回忆你从前处事的方式,然后自己照着做。” 赵长亭皱皱鼻,这小子还争宠呢。 厉峥听罢,伸手按了按尚统的肩膀,夸赞道:“甚好!早就该这样了!日后可要做个智勇双全的精锐缇骑统领。同两位兄长拧成一股绳。” 厉峥顿了顿,补上一句道:“好色的毛病也改改。想想郑中案,小心那些文官借此给你做局。” “嗯!” 尚统重重点头。 说笑间,四人喝完了茶,将杯子交给一名路过的小厮,继续忙碌起来。 接过杯子的小厮,端着空杯子去了厨房。来到厨房,小厮放下杯子。他凑到厨房里帮忙的另一个小厮身边,语气中隐有羡慕,低声道:“方才瞧见家主和北镇抚司那几位爷说话。锦衣卫们不愧是皇帝的脸面,各个高大英俊,生得真好。我过去接杯子时,看他们四人就像面对着一堵墙。” 被搭话的小厮笑道:“锦衣卫哪有貌丑的?” 小厮听罢,似是又想起什么,寻摸着道:“家主没有传闻中吓人呀。同人说话很和善的模样。夫人更是瞧着单纯爱笑,不谙世事。” 那小厮立时眼眸微睁,问道:“你从前不在京里?” 前头开口说话的小厮面露茫然,点了点头。 那小厮蹙眉啧了一声,“咱们夫人是从前左都御史家的小姐,去年成婚当**父写下义绝文书。后又敲登闻鼓告父,硬是以白身送了正二品大员上刑场。为母洗冤,为外家平反。家主虽无官身,但人脉未绝。你没瞧见从四品的镇抚使在府里忙前忙后地帮忙?咱们府上,无论是家主还是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要被表象蒙了眼!警醒着吧,日后少说话,多干活儿。” 小厮闻言,愣了一下,跟着忙不迭地点头。 而岑镜这边,和谢羡予、苏玉沁两人说笑忙碌。谢羡予发现苏玉沁很有意思,打趣几句就脸红。于是谢羡予没事就惹苏玉沁两句,再看苏玉沁羞恼地嗔她。岑镜就夹在两位嫂嫂中间打圆场,好不热闹。 日子就在这般的忙碌中缓缓流淌着。 六月底,岑镜的婚服送了来,就挂在他们二人的卧房里。厉峥的赐服,就挂在岑镜婚服的旁边。凤冠确实按厉峥所言,以青鸟装点。婚服霞帔上的刺绣,亦是之前厉峥亲手画下的青鸟纹样。眼看着婚期将近,愈发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七八日,二人都是忙至很晚,夜里沾枕头就睡。 帖子送出去了一百三十份。 算上邀请之人的亲眷,府里一共摆了四十桌。 经过半年的修整,再加上厉峥用的人手多,日夜施工。如今中间的庭院基本落成,只差之前规划的夏日里纳凉居住的水榭未完成。成婚前五日便先停了工,打算等成婚后接着修。 如今已是盛夏,四十桌婚席,除了长辈们的在厅中,其余都摆在中间的庭院里。以中轴划分,男女分席。庭院中的桌子摆放并不整齐,有的在水池边,有的在小亭中,反倒显得格外雅致。 七月初八前一日晚上,已是子时二刻。 薄软的丝被下,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忽地问道:“岑镜,你睡得着吗?” 半刻钟前便已哄她入睡的厉峥忽地开口,岑镜愣了一瞬。片刻后,黑暗中传来岑镜悠悠的声音,“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厉峥眼前不断浮现着明日成亲的画面,心跳一错一落。 “但明日寅时二刻便得起。” 岑镜眨眨眼。谢羡予和苏玉沁今夜都宿在客院里。寅时三刻就会过来给她上妆。 厉峥转身抱住岑镜,脸埋进她鬓发间蹭了蹭,开口道:“睡!还是得睡。明日总不能满眼红血丝的成亲。” 岑镜应下,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虽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寅时被嬷嬷唤醒时,岑镜第一次发觉觉能这般的浅,浅到能时刻感知屋里发生的一切。 二人下了榻,在拔步床的小间里穿上中衣中裤,这才掀开拔步床的帷幔走了出去。嬷嬷们已经候在外头,夫妻二人便先去了净室沐浴。 净室里已放好今日要穿的打底衣裳。 岑镜穿上正红色的主腰,正红色的中裤。厉峥下身亦是一条正红色的中裤,墨色的皂靴。上身则是一件素白的贴里。 临出净室前,岑镜上前帮厉峥整理了下贴里的交领。厉峥顺势揽住岑镜的腰,垂眸看着她,对她道:“真的要成亲了。” 岑镜抿唇笑开,轻轻点头,“嗯。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厉峥侧头吻了下岑镜的脸颊,“一直都是!” 二人出了净室。嬷嬷说,谢羡予和苏玉沁已候在楼下。 吉时在下午申时,厉峥暂且没穿赐服,取过一件正红色只有暗纹的圆领袍套在身上,而后对岑镜道:“你慢慢上妆,我先去外头安排下席面,晚些时候迎客。未时过来找你。” 岑镜应下。厉峥下了楼。他刚下去没多久,谢羡予和苏玉沁便上楼来了。谢羡予一进来,立时抿唇笑,上前点了下岑镜鼻尖,“要成亲喽。” 苏玉沁亦看着岑镜笑,温言道:“莫要紧张。” 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便上前帮岑镜绞面。谢羡予忙着手里的事,对岑镜道:“昨夜听你赵哥过来时说,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们直拍大腿呢。” “怎么?” 岑镜好奇问道。 谢羡予笑道:“他们之前商量好,说分两拨。一拨人当娘家人,一拨人当婆家人。当娘家人的那一拨,一直计划着怎么堵你夫君的门。据说商量了好些法子。为着堵门效果,两拨人头回开始相互不通气。娘家人那边严防死守,半点消息不透露给婆家人。他们期待了好久,结果你俩不走嫁娶流程。说是全部气得拍大腿呢。” “哈哈……” 岑镜笑开。苏玉沁亦在旁掩唇。 岑镜脑袋不能动,只眼珠子转向谢羡予,“听起来好有趣。说得我都有些后悔了。” 谢羡予抬眉,“可不?好不容易能为难下他们当初的顶头上司,他们卯足了劲儿,能不有趣吗?这下全竹篮打水了。” 岑镜接着笑。 听着确实很令人向往,可她更喜欢现在的方式,独属于她和厉峥。 岑镜今日的妆容,以及戴凤冠的盘发都很复杂。需要折腾很久。辰时三人吃了些东西。又继续给她上妆。盘发有专门的梳头嬷嬷,谢羡予和苏玉沁虽然会,却不敢上手。怕盘不好,戴不住那繁重的凤冠。 待岑镜妆面化完,头发盘好时,已至午时。 晌午时分,厉峥和赵长亭他们在楼下一道吃午饭,岑镜他们三人则在楼上一道吃午饭。 未时,宾客陆陆续续地开始来。 厉峥迎了一会儿客,过了会儿,就将迎客的事儿交给赵长亭他们三人,自己回去穿赐服。今日主婚的人是岑齐贤。之前他推拒了许久,一来因着自己贱籍的身份,二来因为自己那双手实在有碍观瞻。实在不愿给他们夫妻添麻烦。 厉峥明白岑齐贤在岑镜心中的地位,便托项州给岑齐贤也脱了籍。待厉峥拿着良籍的籍契送到岑齐贤面前后,岑齐贤再也无法推拒。便接了主婚的事。今日小老头也是穿着贵气,早早正襟危坐地等在自己院中。 厉峥回到楼上,岑镜已经梳妆妥当。虽还未着婚服,但她转身看来的那一刻,厉峥仍不由缓了脚步。 厉峥目光落定在岑镜面上,缓步走上前去。来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岑镜身旁,看着岑镜今日精致的妆容,厉峥俯身牵住她的手,侧头道:“好看。” 见厉峥这般沉溺的目光,谢羡予和苏玉沁相视一笑。 岑镜转头对二人道:“两位嫂嫂,婚服我们自己穿。” 谢羡予和苏玉沁会意,对岑镜道:“吉时到后,我来喊你们。”说罢,二人带着屋里所有嬷嬷一道下楼去了。 卧房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 厉峥此刻很想吻她,但又怕弄坏她的妆容,最后只拉起她的手亲了亲手背。亲过后,厉峥看向她温声道:“我们换婚服。” “嗯。” 岑镜应下,拉着厉峥的手起身。 厉峥的衣服比较好穿,便先给厉峥换衣服。岑镜伸手解开他身上衣裳的细带,又解开圆领袍领边的纽襻,将他身上的衣裳褪了下来。 岑镜行至挂着赐服的衣架前,将那套圆领袍形制的赤红飞鱼服取了下来。待飞鱼服再次出现在厉峥身上,看着那熟悉的织金妆花飞鱼纹样,岑镜一瞬的恍惚。仿佛旧日无数的时光,都随着这件飞鱼服一道来到了今时光景。 待飞鱼服穿好,岑镜又取下红底金线织就的披红,斜挂在厉峥肩上。厉峥顺势合上玉革带,连 同披红一道系在腰身上。 厉峥赐服穿好后,他牵起岑镜的手,走至岑镜的婚服前,而后转头看向她,唇边笑意浓郁。他先取下用以打底的那件正红色立领对襟短衫,展开在岑镜身后。岑镜套上后,厉峥又绕至前头,帮她扣上子母扣。 对襟短衫穿好,厉峥取下绣通袖过肩青鸟游园纹样的圆领袍,套在岑镜身上。系好系带,扣好领间纽襻。圆领袍穿好,厉峥取下曳地直领大袖衫,穿在岑镜身上。待扣好大袖衫中间的足有岑镜掌心大的子母扣,厉峥取下挂在架上的霞帔,分别扣在她的双肩上。霞帔穿好,厉峥拿起霞帔坠,来到岑镜面前,单膝蹲下,将霞帔坠系在霞帔底部。 繁复的婚服终于一一穿在了岑镜的身上。厉峥转身走到窗前的柜边,伸出双手,郑重的将那顶凤冠端了起来。 待端着凤冠转身时,厉峥正见岑镜手中,不知何时也取下了乌纱,郑重地端在手中。厉峥呼吸微滞,喉结动了动。 平稳的端着凤冠,厉峥再次回到岑镜面前。他目光平移,看上岑镜头上的发髻,而后抬起手中凤冠,缓而仔细地戴在了岑镜头上。与此同时,岑镜亦举起手中乌纱。厉峥微微俯身,乌纱戴在了他的头上。 待他再次直起腰身,眼前便是岑镜两手交叠立于腹前,身着全套凤冠霞帔的模样。 本全程保持镇定的厉峥,忽觉一股强大的暖流全不受控地冲破心海,他于瞬息间红了眼眶。他下意识又想以抱着岑镜的方式去掩饰。奈何乌纱有翅,她的凤冠亦有搏鬓,根本抱不了。 眼泪就这般在岑镜的注视下滚落眼眶。厉峥猛地伸手,按住了眼睛。他想要点脸,尽快平复。奈何如此不济,半晌平复不了。 锦衣折腰 第186节 岑镜见此失笑,可笑意中,眼眶亦跟着泛红。她连忙微微仰头,生怕眼泪掉下来弄花妆容。她也不敢乱擦,自己看不见,怕擦坏。 岑镜忙道:“快快,帮我……” 厉峥放下手抬眼看去,正见岑镜微微仰头,眼睛刻意往大里睁。眼睛里蓄满泪水,但愣是没叫落下。厉峥一下笑出声。 岑镜紧着道:“你还笑,快帮我擦眼泪。吉时快到了,妆花不得。” 厉峥忙从她梳妆台上拿起帕子,折成一个小角,去给她擦眼泪。岑镜也趁着他靠近,一手捏住衣袖,一手帮他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彼此就这般看着对方眼睛里的泪水,帮对方擦着泪水,却又被彼此的模样逗得笑声难止。 就在这般的意趣中,夫妻二人逐渐都控制住自己的激荡的情绪。厉峥拉起岑镜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又亲。 很快,楼梯处传来谢羡予的声音,“吉时快到啦,下来吧。” 厉峥将手中的帕子放回岑镜梳妆台上,走回岑镜的身边站定。他侧头凝眸看着岑镜,旋即朝岑镜伸手,含笑郑重道:“夫人,我们走。” 岑镜亦抿唇含笑看向他,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夫妻二人一道朝楼下走去。 拜堂行礼处,在一进院正堂里。 出了主院的门,便是二进院处的花园。家中已是满院宾客,来者都是厉峥曾经的旧部及其家眷。待二人走上二进院通往前院的主道桥时,两旁满院宾客里出现连声不断地高呼。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吹着响亮的口哨。 徐阶安静的坐在一处僻静的亭中,远远的看着身着婚服,牵手缓步向前的两个人。徐阶的目光落在厉峥背影上,唇边出现笑意,缓缓点头。一旁张瑾叹道:“这二人的成亲方式,还真是别致。” 今日的宾客中,还有年底升迁回京的赵慕州。他不由咋舌,当初他在滕王阁就发现厉峥对他身边那个女属吏格外不同。去年此时二人尚未挑明,今年此时就明媒正娶了!活该他当时轻慢,被厉峥整了一顿。 随着厉峥和岑镜走至前院,厉峥那些旧部也全跟了过去。 眼看着他二人走进正堂门中,赵长亭朝府门外的项州和尚统一挥手,二人立时便点燃了府门前早已摆好的爆竹。一时间,锣鼓声、鞭炮声、众锦衣卫的起哄声,齐声响彻在整个张灯结彩的府邸中。 岑齐贤作为主婚人,立在正堂一旁,手持唱词册子,看着岑镜和厉峥直掉眼泪。 便是连高声唱词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在这般的一片热闹中,厉峥和岑镜持红绸绢花拜堂成亲。在无数亲朋和岑齐贤的注视下,二人拜了堂,饮了合卺,剪了结发。 待所有流程走完,锦衣卫们一哄而入,将整个正堂塞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吵嚷着要叫他们一道耍些游戏,愣是将之前商量的那些堵门的手段全部使了出来。非得叫他们夫妻二人全部过了关,才能出堂去宴宾客。 厉峥和岑镜连声失笑,应声配合。有让作诗的,有让猜谜的,有让对对子的,甚至还有人扔出一个鲁班锁叫厉峥解。实在答不出的,就叫发红包才能过关。 就这般,夫妻二人硬是被堵在大堂一个时辰,酉时过方才得以从正堂中脱身。 从堂中出来后,府上正式开席。 院中陆续开始上正菜,厉峥和岑镜则一道去宴宾客。待侍女端着酒跟上来时,厉峥低声在岑镜耳边道:“今日敞开了喝,你的酒兑了七成水。” 岑镜失笑应下,同厉峥去挨个桌敬酒。 约莫敬了两桌酒,岑镜扯扯厉峥的衣袖,对他道:“陪我回去更衣再出来,脖子快断了。” 厉峥失笑,便先陪着岑镜回去换衣服。 岑镜唤了梳头嬷嬷一道上了楼,厉峥则在楼下等。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岑镜再次下来。 厉峥看向她,眼前又觉一亮。 她脱了曳地直领大袖衫,霞帔系在圆领袍上,腰间亦系上玉革带。凤冠已脱,嬷嬷给她改了下发髻。眼下她头上戴着的,正是当初在江西,锦衣卫们送她的那套黄金头饰。这套黄金头面当时看着是俗,但别说,今日配这套婚服,格外的相得益彰。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牵起他的手,边往外走,边对他道:“本打算将你送我的定情簪子也戴上。可是玉簪实在清雅,我无论怎么簪,同今日这身都显得格格不入。” 厉峥闻言安抚道:“定情的簪子,自然定情时戴最有意义,你当时戴了。今日戴不戴不要紧。” 岑镜转头看向他,侧头给他看自己的耳坠,道:“但是耳环我换上了你给我做的水滴式样的那一副,很配。” 厉峥垂眸看去,“确实很配。” 说着,岑镜又抬手,露出手腕给他看,“这是我娘嫁妆里的镯子,我戴上了。” 她又摸了摸头上一支金簪,“这是姐姐留给我的,我也戴上了。” 厉峥这才发觉,她满头的金饰中,确实有一对是他姐姐留下的那一匣子里的簪子。 她这是将他人对她的心意,都用在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厉峥看着岑镜,眸色渐深。 夫妻二人再次回到席间,男女宾两边挨个桌子敬酒。等一圈酒敬下来,岑镜脸颊微红,但是并没有醉意。厉峥则眼尾泛着些红。赵长亭等人,也一直在帮着敬酒招呼宾客,女宾那边,自是谢羡予和苏玉沁在照看。 厉峥提前在两边的交接处安排了一桌。这一桌不分男女宾,坐他们夫妻二人并岑齐贤、赵长亭一家、项州一家、尚统一家。一圈酒敬完,他们陆续回到这边桌上,一道宴饮休息。 桌上三家都齐,唯独尚统孤身一人过来。 厉峥微愣,问道:“今日你夫人都没来吗?” 尚统看了一眼女宾区,道:“来了,但是说得照看孩子,就不过来了。” 岑镜看了眼围着桌边耍闹的赵家三个孩子,还有项家两个孩子,不由唇微抿。看来尚统和他夫人离心的厉害。 赵长亭看向尚统道:“你看着我们三家羡慕不?回去好好哄哄夫人,日后在外头也安生些。” 项州亦接过话,捏着酒杯道:“拎不清!夫人才是陪你过完一辈子的人。同自己夫人离心,实在是做得糊涂。” 尚统抿抿唇,看了看桌上三家,又看了看女宾区,神色间明显闪过一丝失落。片刻后,他点了下头,“嗯,知道了。” 苏玉沁在旁看着,唇边含上笑意。 她转头低声对身边项州道:“近朱者赤,尚小爷过去虽是有些浪荡。但你们这三位兄长都是顶天立地,有担当的好儿郎。天长日久,他会做好的。” 项州静静听着,数息后,他转头看向苏玉沁,忽地问道:“你这般看我?” “诶诶诶!” 坐在项州旁边的赵长亭听到,立时打断道:“这种话回家里头问去!” 众人失笑,端起酒杯共饮。 一杯酒饮下,厉峥再次举杯对赵长亭三人道:“之前就想着等新家修缮好,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奈何拖到今日都还没办。我先敬你们三人一杯,愿你们官途平顺,无惊无险。” 三人起身举杯,四杯相碰,一饮而尽。 坐下后,谢羡予在旁笑道:“我觉着他们三个,官做到这个品级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往上,不安生。” 赵长亭看向谢羡予,打趣问道:“现在不催我上进了?” 一旁的项州立时开口,“这种话滚回家去问。” 众人朗声笑开,赵长亭看向项州,眯着眼道:“报仇挺快啊你!” “我觉着嫂子说得很有道理!” 厉峥看向赵长亭,唇边忽地含了促狭的笑,挑眉道:“你说是吧?赵哥。” 赵长亭立时脑袋微微后仰,当即抬手立在厉峥面前,“你别叫我哥!你叫我哥我脊梁骨寒!” 赵长亭忙正色道:“你就叫我长亭!” 岑镜闻言侧头看过去,神色间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忽地问道:“对了赵哥,你现在管厉峥叫什么?” 看着赵长亭噎住,岑镜继续佯装无知地补充道:“尚哥年纪小,唤厉哥没问题。项哥只比厉峥长一岁,听着如今也是唤厉哥。但是你长他好多,你总不能再唤厉哥吧。” 此话一出,似是戳中了赵长亭近来的一些细微尴尬,他当即便如遇着知音,蹙眉道:“妹子,苦了我啊。我最近跟他说话,都是你字起手。想唤他,没得唤。好多回,我只能走到他身边去说话。我能唤他名字吗?不能!我能唤他哥吗?我年长实在太多。” 厉峥在旁笑开,项州等人亦是全部笑出声。尚统看着他们和和美美的三家,神色间到底又闪过一丝失落。他好像,是该改改了。 岑镜眉一挑,对赵长亭道:“我给你支个招!” 赵长亭忙道:“快说!” 岑镜正色道:“你跟我!日后你管他叫妹夫!” 话音落,赵长亭当即两手重重一拍,“对啊!” 赵长亭当即抬杯,举向厉峥,“来,妹夫!我敬你一杯!” 厉峥朗笑点头,抬杯相碰。 这一夜,请来的基本都是自家兄弟,大家伙是敞开了热闹,至晚都没见走的人。只有徐阶等非锦衣卫的人,待到亥时过后,便陆续告辞离去。 而厉峥岑镜等人,一直都是坐着吃会儿菜聊会儿天,便起身去招呼一会儿宾客。 待席散时,基本已到子时。 得亏今日都带了家眷。若无家眷,锦衣卫们怕不是要玩闹个通宵。 待陆续送走宾客后,岑镜和厉峥将收拾残羹冷炙的事都交给下人,便和岑镜一道往主屋而去。 听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夜,厉峥眼尾因酒意染着异样的红。他揽着岑镜的肩,抬眼看了眼满空繁星,对岑镜道:“今日真高兴!” 岑镜的酒虽兑了水,但今日喝得多,此时已是微醺。她笑着道:“我也高兴。” 夫妻二人一道回了卧房,岑镜本欲直接去卸妆梳洗,却被厉峥拉住往拔步床里而去,“先去歇会儿。” 确实是累,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进了拔步床,脱鞋上了榻。 厉峥盘腿坐在榻上,岑镜则侧坐在榻上,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屋里点着龙凤花烛,到处都是红色。帐幔、喜被、服饰…… 厉峥握着岑镜的双手,看着她,缓一眨眼,道:“唤声夫君听听。” 岑镜气息微乱一瞬,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夫君。” 因醉酒之故,厉峥的每一个神色此刻都有些迟缓。他看着岑镜笑开,问道:“今日累吗?” 岑镜眨眼道:“有些!但是高兴。” 说着,她从厉峥手中抽出一只手,伸手去摘鬓发上的头饰。怎料就在此时,厉峥忽地伸手,又将她的手抓回来。 岑镜不解看向他。却见厉峥神色认真下来。 他的目光凝眸在岑镜面上,似沉溺进醉人的月色中,贪看不尽。数息过后,他握着岑镜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阿镜,我心于你,倾之慕之。” 岑镜忽地愣住,跟着便觉脸颊上烧烫起来。 她唇边出现笑意,却不自觉低头躲开厉峥的目光。可是她不能低头,这是她的夫君,在新婚之夜,对她表明心意的郑重。念头落,岑镜复又抬眼看向他。 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恍如深海。她的目光又逃离一瞬。可面上的笑意却愈发的难以掩饰。 发觉怎么也躲不掉了,岑镜忽地笑开。她一下跪起身,扑进厉峥怀里,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厉峥堪堪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岑镜忽地重重吻住他的唇,下一瞬猛地将他扑倒进丝被里。 厉峥立刻回吻上岑镜的唇,伸手解开了岑镜腰间的玉革带。 岑镜正红的圆领袍同厉峥身上的飞鱼服纠缠在一起,他唇边的笑意愈深,他捧着岑镜的脸颊,松开她片刻。那双幽深的眸望着她,解着自己腰间玉革带,在她唇边道:“阿镜,洞房花烛夜,晚些再睡。” 话音刚落,厉峥再次抬头,吻上岑镜的唇,气息于一瞬间急促。 新婚第二日,厉峥醒来时午时已过。 他转头看向身侧,入目便是她如玉的腰背。丝被搭在她胯上,光透过红帐洒进来,叫拔步床内的气氛愈显旖旎。厉峥凑过去,整个人便贴了上去,再次合上眼睛。 锦衣折腰 第187节 不多时,岑镜被热醒。 她揉着眼睛醒来,看向身侧的厉峥。她翻了个身,又钻进厉峥怀里。意识渐渐回笼,昨夜的画面一点点回到脑海中。岑镜下意识便抱住了他紧窄的腰。昨夜酒劲下,她的夫君……好不一样。 厉峥觉察到岑镜气息变化,睁开了眼睛,摸着她的鬓发问道:“醒了?” 岑镜闭着眼睛,慵懒地应声,“嗯。” 厉峥道:“若没缓过来就再睡一会儿。还累吗?” 岑镜喃喃低语道:“再睡夜里睡不着。累倒不是很累。只是今日,腿。根有些酸。” 昨夜的画面闪过眼前,厉峥不由笑开。他伸手过去替岑镜轻揉缓解酸痛。昨夜好些时候,他好像理智全失,竟有想要弄哭她的冲动。他那般想,好像也就那般做了。抱她下了榻,在拔步床的小间里,抵在镂雕的木围上。 厉峥问道:“新婚这三日,府里那些琐事都先不管成不成?” 岑镜睁开眼睛,看向他,“嗯。你有安排?” 厉峥唇边含上笑意,点了点头,“如今盛夏,京中各处景致皆佳。这半年来太忙,我们去游玩三日,可好?等这三日过了,我们再登记清点一下贺礼。水榭那边也叫继续施工。府里的那些仆从,也得重新仔细的安置一遍。等这些事忙完,我俩就彻底闲了。想做什么做什么。” 岑镜在他怀里点头,“嗯!就听你的。” 厉峥吻吻她的额头,道:“今日午时已过,等我们起来梳洗吃饭,约莫到未时末。正好,我们去瓮山泊游湖看夕阳。” 岑镜抬起头,面上出现笑意,“好!”说着,她就从丝被中爬了出来。 待夫妻二人梳洗吃完饭。 厉峥换上昨日那身红色暗纹圆领袍,戴上纱网大帽。岑镜则换上同样正红色的暗纹圆领长衫,发间簪上了狐狸玉簪。厉峥遣人去跟岑齐贤说一声,晚上不回来用饭,跟着便牵起岑镜的手一道往外走去。 路过中间庭院时,厉峥正见一树夏时令的凤凰木,花开得火红。同她身上正红的圆领长衫正相配。 厉峥拉住岑镜,往凤凰木下而去,对岑镜道:“摘一枝花,簪你发上。” 岑镜立时应下,“我挑。你大帽上也别一枝。” 来到树下,岑镜却发现自己看上的枝丫有些高,够不着。厉峥瞥见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焦灼,跟着弯腰俯身,抱住了岑镜的腿。而后对她道:“扶稳。” 岑镜应下,忙扣紧他的肩。 厉峥单臂抱着岑镜的腿,让她坐在自己肩上,跟着用力,稳稳将她托了起来。视野一下拔高许多,岑镜微惊,竟有一瞬的眩晕之感。 厉峥戴着大帽,抬眼,透过纱网帽檐看向她,道:“快挑。” 岑镜应下,一手扶稳他,另一手摘下了两枝花。一枝较短,花团锦簇。一枝较长,花叶均匀分布。 厉峥将岑镜放了下来。岑镜伸手,将较长的那枝别在了他的大帽上。而较短的那枝,厉峥簪在了她狐狸玉簪的另一侧,点缀在发髻根处。如此一来,身着红色,发上亦有红色。而那支水碧的狐狸玉簪,便似此刻透过火红的凤凰木,瞧见的一线蓝天,更加显眼。 簪好花,二人笑着往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车夫已驾着马车等候在外。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往瓮山泊而去。 马车上,二人携手而坐,身子皆不由自主地倾向对方的那一侧。 厉峥对岑镜道:“我们在京中住几个月,等天气凉了,便可南下去走走。” 岑镜看着厉峥失笑,“你是真闲不下来呀。” 厉峥闻言愣了一瞬,跟着失笑,看向岑镜问道:“且说你想不想去?” “想!”岑镜点头,“自然想。” 厉峥捏捏她的手,挑眉道:“咱俩过去那 些年,既无闲时,也无闲情。如今就该多去四处走走。看看我大明风貌。” 岑镜侧头枕上厉峥的肩,问道:“那我们,是不是会去很多地方?” 厉峥缓一点头,笑道:“是。” 岑镜接着道:“每年过年,我们还是要回来。去祭拜娘亲和姐姐,再和赵哥他们吃顿饭,喝顿酒。” 厉峥无比认同,“嗯!过年得回。而且咱们的家在京城。若累了,便回京住上几个月,养精蓄锐。”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唇边藏着笑意。他看着岑镜的眼睛,道:“真好。往后余生,有你陪我。” 他从俯视一个工具,到平视的理解,再到仰望一个真正矜贵的灵魂。他如此幸运的,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这般的爱,诞生在她高贵又强大的灵魂里,根植在她洞明世事的智慧中,建立在她看破他所有不堪,又深爱他灵魂的基础上。 岑镜亦看向厉峥,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她冲他抿唇深笑,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些,再次枕上他的肩,轻声道:“我一直都很庆幸,庆幸你没有留我一人在世上,陪我过完这一生。” 从义庄初遇,至如今拜堂成亲。 从蔑视一只权衡利弊的恶鬼,到理解并学习,再到如今接纳一个真正能与她同行的灵魂。他总是说,她很好。可是在她眼里,他也是那般的好。从未因她的欺骗而怨恨,从未因她的倔强而疏远。 从遇到他的那日起,她的人生,便已如木枝折断般,拐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她想,她这二十一年的人生,是精彩的。 往后余生,他们的人生,应该也会当得上“不虚此行”四个字。 岑镜握紧了厉峥的手,厉峥回握。 二人指间玉戒,悄无声息地交叠在一起。申时偏斜的阳光钻进窗内,无声地洒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同一块玉料上切割下的两块玉,愈显清透澄澈。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应该有几篇番外。但是番外不日更,随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