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非妄》 觊觎非妄 第1节 本书名称: 觊觎非妄 本书作者: 千光照 本书简介: 梁颂:她还很年轻,年轻到可以做他的女儿。 他们的初见是很不合时宜的,比如在这样一场婚礼:婚礼的新郎是她的继兄,新娘是他的女儿。 又比如,她也并不爱他,现在抑或是未来。 好孩子,很抱歉,叫你同我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他说。 - 宁兆言:他总以为自己是最有理由恨她的,恨她功利,放荡,贪慕虚荣。 她母亲出事,她卑微来求自己。 他端着架…梁颂:她还很年轻,年轻到可以做他的女儿。他们的初见是很不合时宜的,比如在这样一场婚礼:婚礼的新郎是她的继兄,新娘是他的女儿。又比如,她也并不爱他,现在抑或是未来。好孩子,很抱歉,叫你同我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他说。-宁兆言:他总以为自己是最有理由恨她的,恨她功利,放荡,贪慕虚荣。她母亲出事,她卑微来求自己。他端着架子看她落魄,只等她多求几次,可她却头也不回走了。再见,她已是自己岳父的妻子。他这才知道,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除了自己还有其他树枝可以栖息。所有人都觉得他厌极了她,就连他自己也这样以为…郑观音,多荒诞啊,郑观音,我恨你。 第1章 我们离婚 郑观音蜷缩在飘窗,房间没有开灯,四周很暗,只外间园林的景观灯打进来。 有点刺眼,她将头埋进膝盖。 外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很轻微,可她听到了。 她将自己的背脊紧贴着墙面,有些凉,汲取着少得可怜的些许安全感。 从车上下来,梁颂将沾雪的大衣递给管家。 “夫人呢?”他向楼上看了看,今日很安静,她往日会迎自己。 “在画室。”管家一面答,一面要接他手里的礼品袋子,却被梁颂一个手势拒绝。 听了管家答话,他敛目,灯光在深邃眉骨中撒下阴影,辨不清神色。 外间寒气重,梁颂在大厅站了许久,等寒气散去才拎着东西上楼。 轻轻敲了画室的门,没人应答。 看着腕表精准等了两分钟,他推门进去,入眼一片黑。 梁颂下意识要开灯,手在触摸开关的那一刻却收回。 “音音?”他开口,依旧无人应答。 将四周扫了一圈,他走向飘窗,依旧是稳当的,可脚步却急。 走近后,果见飘窗后有个小小凸起,他紧张的神色才终于缓和。 梁颂轻轻掀了帘子,“怎么在这里?” 她刚过来的时候没有安全感,会躲在这里,渐渐环境熟悉了也不再来了,今日却一反常态。 “窗子会钻寒气,要感冒的。”他伸手想探探她的体温。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将脸送到他掌心轻蹭,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鹿瞳倒映着点点水光。 看到他心莫名发慌。 梁颂蜷蜷掌心,俯身与她持平,指腹轻蹭她面颊,音色低而温和:“怎么了?今日清娴又来恼你了么?” 郑观音看着他,那幅眉眼对她一如既往是再和善不过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害了她母亲,叫她背了骂名,叫她感恩戴德,自己还做了回好人。 她不答,梁颂也不再执着,从礼品袋礼盒里拿出一只丝绒小盒子打开:“今天看到的,一只小蝴蝶,很衬你。” 郑观音看过去,是一对蝴蝶耳坠,嵌满了钻石,在这样没什么光的环境中也耀眼到吓人。 自然,价格大概也很吓人。 “我们离婚吧。”她终于开口。 梁颂愣住,面上温和的笑意此刻凝滞,在外间明灭灯光下竟并不慈善。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他又变成往常模样,绅士谦和,“明天我叫清娴同你道歉,以后也不再见,这次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郑观音见他这副样子觉得伪善极了,他在她面前演了两年,整整两年。 每次他亲吻自己的时候,她很痛的时候,他也总和她道歉。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向下是一身昂贵的西服熨烫整洁,领带是早上哄着她打的,一条孔雀蓝烫金。 这是她继兄妻子的父亲,嫂嫂的父亲,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和她无关,是我要和您离婚。”她想自己应该说得更明白一些。 梁颂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耳坠,重又将它收好,打算给她摆在首饰柜子里。 “音音,谁同你说了些什么?”他用了陈述句,“你不要信。”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信。 重复的话他从未说过,这代表着潜意识的慌乱,在谈判桌上是大忌。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是她从来没有预想到的。 郑观音有些害怕,可开了道口子后她也不愿停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生活已经那样奢侈,他又那样尊重自己,丝毫没有叫自己寄人篱下,可她依旧想要逃离。 因为那都是假的,都是他编造出来了牢笼,叫自己只能像一只宠物一样,任由他享用。 面慈心恶形容他再好不过了,在知道他那些‘事迹’之后,郑观音丝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要是说出来一个人名,那个人马上就会没命。 “没有人和我说什么,梁先生应该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我时常想,我应该报答您的,报答您救了我的母亲,所以那些人说我不知廉耻嫁给了您,为了钱竟然嫁给了哥哥的岳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委屈。” “我想自己不应该委屈,您那样尊重我,我有什么权利委屈,可如今我才明白,如果您真的尊重我,又怎么会叫我置于这种漩涡?” 她的音色天生是偏活泼的,像黄鹂一样,清脆好听,如今却透着憔悴,平静到死气沉沉。 “梁先生,为什么要害我妈妈呢?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到底是年纪尚轻的小姑娘,就算再想着如何冷静,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发抖。 “他们登报说污蔑我妈妈出轨的时候,说我妈妈……”她嘴唇发抖,那些荡妇羞辱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些时候,您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一下呢?” 她连质问都那样小心翼翼,再生气也没有勇气向他发火。 一字一句敲在梁颂心上,他无意中看见了外头侵袭在窗上的雪花,明明内部气温很适宜,被刻意维持在27度,可他浑身发冷。 “抱歉。”他说,他不知应当讲什么,也不是没有预演过会东窗事发,只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可以瞒她一辈子。 她母亲同她的苦难到最后就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吗?还是说大名鼎鼎的梁先生一句道歉能抵万金。 郑观音笑了。 梁颂看她,她笑得竟有些刻薄,她在他面前一向是活泼却乖顺的,从未这般。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刻会顾左右而言他,就连梁颂也不能免俗:“你要离婚,同谁在一起?那个穷小子吗?” 郑观音听他谈这些,不知为什么忽然不怕了,忽然什么也不想管,不想管他的身份地位,不想管他的积威已久。 “穷小子?您确实应该这般叫,毕竟您的年纪可以做他的父亲。” 同样的,也能做她的父亲,梁颂清楚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面部肌肉紧绷,望着她,所有的情绪如同飘渺的烟雾,集聚在一起,却很快散开。 于她,他太难用强硬手段去解决,在她面前戴久了面具,此时亦很难摘下来。 “我叫lyn上来陪你睡。”lyn是他两年前雇来照顾她的女佣,在她来之前,这栋房子里没有人气,他工作很忙,几乎不会回来。 说完,梁颂向后撤两步,他要去公司,至少不应该待在这里同她吵。 高傲如他,如今能做的只有躲避,却也要在离开前将她安排周全。 可郑观音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她开口,更加语出惊人:“我不知道是否会同他在一起,但至少也不会是年纪可以做我父亲的男人,更不会是个不清白的男人。” 年纪可以做父亲,不清白的男人…… 梁颂怒极,他想斥一句混账,但眼前的女孩子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他生意上来往的伙伴,而是他的妻子,是比他小整整23岁,他算计来的妻子。 最终也只是沉默,末了开口:“我不知会遇见你。”如果知道,他想自己会等她。 郑观音不想听这些,她近乎是哀求:“梁先生,请放过我吧,我什么也不要。” 她什么也不要,梁家的财产太过庞大,她也要不起,就叫她签署一份净身出户的协议就好。 梁颂不知自己还能装几时,他将自己藏在飘窗帘后,连景观灯也照不到的阴影中,伸手摸向她的面颊。 她没有躲,梁颂如愿以偿触摸到了,温软的,惹人怜爱的。 二十一岁的年纪,她太过年轻,相比之下,他老了,年纪翻了一番。 年长些的人体温似乎比年轻的人更加低一些,即使他刻意保养自己,即使他聘请了营养团队,即使他经常健身。 “音音,如果我不同意呢?”他说话时的神情是什么样的,看不清,因为藏在阴影里。 郑观音不可思议看着他,在今天之前她对他的印象都是成功的政客、商人,是佛龛中金塑的神像,神圣不可侵犯,绝不会有这般无赖行径。 “你不能这样无赖。”她急到已经不再对他用敬语。 她忽而嗅到了危险期,面上那只手指节似乎像翠青蛇,郑观音不自觉发抖,起身想离他远些。 抚着她面颊的那只手缓缓向下按住她的肩膀,他力气太大,能拉动108磅弓弦的人绝无可能叫她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郑观音这才知道,从前他按着自己做时,太手下留情了。 “音音。”他强压着心底慌乱到近乎无所适从的情绪,镇压着她的挣扎,仍旧装作是两厢情愿一样,垂首在她唇瓣停留。 肌肤相切之际,梁颂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更年轻活泼明艳,所有赞美的词语似乎都可以放在她身上。 觊觎非妄 第2节 她叫他,梁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 这两个字成了那天之后每一天他睡梦中扰人心神的话语。 他叫她,音音。 其实那是不对的,只是在初次见面的情状下,他应该符合礼仪规范,称她一句郑小姐。 第2章 初遇 两年前。 广播里播报着梁宁豪门联姻,于今日在梁家旗下酒店举办婚宴。 梁宁这两个字用的有讲究,梁压了宁一头。 梁家嫁女,宁家娶媳,宁家这波属高攀。 “小姑娘!”出租车司机将广播声音调小,转头看向后座那位从上车就一直皱着眉头的漂亮小姐。 “前面交通管制,要绕路,您急不?” “真是,这有钱就是好,不顾小老百姓死活,连警署都要伺候着。” 广播里温柔女声仍在播报:有消息称,婚宴宁家话事人今日将携现任太太首次合体亮相。 “啧啧,这些有钱人就喜欢搞小老婆!大老婆刚走没多久就带个小老婆回来,大老婆儿子结婚还带小老婆。” 说话间,司机望着后视镜里那小姐神色更加惨淡。 片刻后听见一声叹,那小姐开口:“就在这里下吧。” 司机奇怪:“小姐,您不会是来参加婚宴的吧?” …… 车内诡异安静两秒,随后只听那小姐干笑两声,“怎么会……”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爽快解了车锁:“行!二维码在这里,下车注意安全!” 前面堵车,司机没事干,索性一路目送那小姑娘走远。 他摸摸下巴思忖,这小姐去的方向还真是管制中心的那家酒店? 司机嘶了一声,一路见她神色恹恹,不会是什么豪门恨海情天吧? 郑观音打了个喷嚏,她哆嗦两下,疑心是谁在背后说自己小话。 算了,爱说自己小话的可太多了。 她妈自从嫁到宁家之后,她这只小拖油瓶就成了豪门贵妇人、千金大小姐茶话会上的谈资。 刚刚司机猜的没错,她的确是受邀参加梁宁联姻的酒席,只不过自己这个身份大概不算特别体面特别光彩,今天这场婚礼对她来说堪比上刑。 毕竟这次婚宴的话题中心除了梁宁联姻,另一个就是宁家新女主人,她作为新女主人的小拖油瓶,必定是媒体重点“照顾”对象。 而酒店正门都是媒体。 她绝望抬头看看天,还未到要暗的时候呢,就有些灰蒙蒙的。 天老爷!难道你也为我难过吗? 但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比如,她提早摸清了酒店有个专门供后勤人员出入的小门。 自己可真是个人才啊!她感叹。 郑观音顺着提早摸好的路线轻车熟路绕到后门,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呼吸一滞,转头就要跑,却被一把薅了过去。 一个衣着华贵、长相艳若桃李的贵妇人沉着脸,“没想到能被我逮着吧?” 郑观音垂下头,“妈妈……” “我就知道你的,要耍小聪明,我叫你走正门走正门,你是宁家名正言顺的小姐,怕什么?”郑容点她额头,恨铁不成钢。 再一扫她身上的衣服,郑容简直要晕厥:“我给你的衣服呢?” “那件衣服,怎么穿啊?”郑观音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难为情。 其实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够得体,再加上青春漂亮,是任谁看到都忍不住想念一动的模样。 只是郑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望着女儿这张脸,要是长相平平就罢,可偏偏继承了自己和她那个早死爹的样貌,甚至更胜一筹。 今天来的人职位最低都是财政司司长,多吓人的名头,可在这场婚宴上甚至只能坐尾席,这样的社交场合不钓一条金龟婿就对不起她郑容的苦心经营! 最终郑观音计划失败,被她妈拉去了酒店化妆间。 说是化妆间,其实是衣帽间,里面高定礼服、珠宝多到晃眼睛,还有穿着制服的随侍服务人员,见她们进来,都恭敬鞠躬叫“太太小姐”。 郑容抬着下颌:“去,给小姐把那件衣服拿过来。 她接过衣服在郑观音身上比划:“你爸爸在同梁先生说话,一会我带你去见见,记得嘴巴甜一点,讨讨长辈欢心,说不定能介绍介绍梁家的青年才俊给你!” 郑容说得兴致勃勃,她本就漂亮,不然一个带娃的寡妇也不可能被宁家话事人看上,如今支棱起来的模样可谓容光焕发。 但显然,郑观音关注点很游离,她纠正妈妈话里的错误:“是宁叔叔……” 而且,梁先生算她哪门子长辈,继兄妻子的爸爸,山路十八弯的关系了,这亲戚攀的她心都虚。 …… “你是我生的吗?”郑容停下手中动作,奇了怪了。 郑观音趁机推掉母亲递过来的衣服,迫切指了一条简洁的白裙子:“这件吧。” 打不过就加入,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换件衣服,她妈是不会放过她的。 最后母女俩磨了半天,以郑观音的胜利告终。 酒店顶楼, 梁清娴正对着来请她下去敬长辈的人发脾气:“我不要见宁家那对母女,叫她们有多远滚多远!滚出去!” 这座耗资7.9亿的酒店是她父亲给她的陪嫁,按理来说她确实有这个资格。 “什么垃圾也敢塞来我的婚礼,宁家昏了头!” 外界一向温柔端庄、才情兼备的梁家大小姐梁清娴,此刻穿着婚纱在房间里又打又砸,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没人敢拦她,只是在一旁小心劝。 梁清娴仍觉不够,还在不停砸东西,忽然混沌间听见有人喊:梁先生。 下意识抬头朝门口看去,就看见一个高大人影。 她瞬间停下手中动作,将手里还未来得及砸的珠宝藏在身后,像老鼠见了猫:“爸爸……” 对于父亲她是敬畏的,毕竟从小她都是保姆管,父女也并不像普通家庭那样亲近,爸爸于她更像是坐在高台的神像,神圣的,值得敬畏的。 梁颂向里走,脚下时不时触碰到碎掉的玻璃、断线的珍珠,地毯上浸着利口酒液,散着甜腻气味。 他只觉头疼,言语带了严厉:“谁叫你说那些话?” 刚才他在门口听到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梁清娴怕得要死,可一听到这话,还是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 宁家话事人新娶的老婆连同她那个小拖油瓶上不了台面,这是人尽皆知的。 梁颂垂眸将身旁桌子上的摆件扶正。 这件事情上宁家确是欠妥,他亦不愉,可也要有轻重缓急,至少不应该在今天做计较,难免不体面。 “你嫁的是宁兆言,又不是宁家,以后不见就是。”梁颂并不管这些风月,只要同他的利益没有纠葛,一切便没什么值得探知的价值。 如今对这对母女谈不上有什么意见,只是到底也没什么好印象。 梁青娴何尝不知道,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爸爸的脸,她忽然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爸爸,您以后可别和宁家叔叔一样……” 别娶这种没有家世的狐狸精进门……后面这句话她没敢说。 “浑说什么?”梁颂敛眉。 梁清娴垂下头,她不觉得自己在浑说。 父亲这样有钱,长相又实打实好,别说四十,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女人都争先恐后往上贴。 可她又觉得自己多虑,哼!她爸爸和宁家叔叔可不一样,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管她再要闹,再不想见那两个脏东西,这场婚宴都是要继续的,梁清娴心不甘情不愿跟在父亲身后下楼。 梁家略过了见宁家人的步骤,直接在宴会厅接待宾客,这件事情传到宁家这里的时候,郑观音正乖巧站在妈妈身后,忐忑等待梁先生和梁大小姐。 闻言,所有人都愣了。 反应最大的宁家话事人宁怀远,其次是郑容,几乎是瞬间乱作一团。 梁先生这样没有给面子,是生大气了。 郑观音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问题的根源是谁,一目了然。 同样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是这次婚礼的新郎,宁兆言丝毫没有被下了面子不堪。 他神色淡淡,稳住如同热锅上蚂蚁一样的父亲,叫他一同去宴会厅,至少此时此刻应当全力配合彰显诚意。 “对对对!”宁怀远急切的神色缓和,他欣慰拍拍儿子肩膀:“兆言,兆言长大了,不愧是要成家立业的人。” 郑观音抬眼,正巧对上了继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是看她不顺眼的眼神。 她缩了缩脖子,快速低下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很快,原本热闹的休息室只剩下她和妈妈,妈妈倚在墙壁上,神情已经没有刚刚的容光焕发,此时此刻像蒙尘的珍珠。 她今天失去了丈夫原本承诺给自己的公开机会,因为梁先生的敲打。 这怪不了谁…… 可几秒后,郑容忽然擦了擦脸,伸手来牵郑观音:“音音啊,走,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今天菜品妈妈提前看过,都是你爱吃的。” 郑观音抬眼看郑容,郑容笑:“走呀,有你爱吃的菜。” 觊觎非妄 第3节 她点头,没说话。 虽然是宁家的夫人和小姐,但她们远没有资格坐主桌,两人被安排在了次女眷桌。 同样的,承受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与明枪暗箭的讥讽。 “宁太太,今天怎么未见宁先生携您过来?竟舍得叫您孤零零在这里。” 郑容笑得得体,“没有蒋先生忙,前几日还听说蒋先生又聘请了位秘书,很是年轻美貌。” “你!” 郑容挑眉,上挑的狐狸眼扫过她,随后看向前方,不知是在看舞台还是在看主桌。 台上就是正常的婚礼流程,只不过为之站台的人名字一个比一个如雷贯耳。 郑观音低着头吃饭,这饭挺好吃的,不愧是五星级酒店,只是这种场合她放不开,矫揉造作按着礼仪,将菜品切成小块,慢慢送进口。 结果就是越吃越饿…… 她想着婚宴结束回学校的时候去门口买点蛋炒饭啥的,加个蛋。 忽然,她听见一个好听的男声,分了眼神去看台上。 是一个很高的男人,骨相很好,即使她离得那样远都能看清眉眼,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不像是轻薄的娱乐灯光,像中世纪厚重的烛火。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就像曾经在道观见到的三清神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感。 “音音,这位是梁先生。”郑容见她在看,开口。 郑观音瞪大眼睛,梁小姐的父亲,这样年轻吗? 讶异了一会儿,她重新低头继续吃饭,这样独坐高台的人原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郑容轻拍她手,“少吃点,一会有舞会,吃这么多像什么话?”?怎么还有舞会?她要吃蛋炒饭…… 这种场合没有人会是真的来吃饭的,除了郑观音。 好不容易捱完仪式,她想跑,却被妈妈强硬挽着要去社交。 可本来也没人真正待见他们,今天宁怀远做了回甩手掌柜,再加上原配夫人生的长子又成了梁家女婿,这下子是完全没人愿意沾她们的身了。 四周似有些打量的目光,鄙夷的眼神,刻薄的窃窃私语,汇聚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郑观音轻轻推开妈妈挽着自己的手,找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忽然,身前笼罩了一片阴影,抬头看见了继兄。 她被吓到,身体微微向后倾,直觉自己是不是又哪里惹到了他,张唇想解释,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小杯子装的奶油。 郑观音愣住。 “拿着。”宁兆言蹙眉,神色不耐。 她赶紧接过,就见他头也不回走了。 梁清娴同宁兆言站在一起正在同主桌寒暄,忽发现身边的人离开,她抬眼望去,看到了这一幕。 不只是她,主桌都看见了,包括梁颂。 起初被宁兆言遮挡着,只能看到蕾丝裙边中掩着的细细脚踝,后来看见了她的脸,像流动的雾光,连同她头顶的穹庐,成了供奉欲望的神龛。 “那位是?”他听见自己开口,询问宁怀远。 宁怀远赶忙开口,叫侍者去叫郑观音过来:“是我的继女,郑观音。” 梁颂愕然。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目光落在了他身侧,叫宁叔叔。 郑观音有些不知所措,同样也很不安,眼睛看着在场唯一一个对她还算不错的长辈——宁怀远,以此寻求安稳。 宁怀远并没有关注到这一点,他急于向梁颂推销自己继女,期望乖巧懂事的继女可以获得梁颂这个长辈的喜爱,以此消弭梁先生对宁家的不满。 “音音,这位是你嫂嫂的父亲,梁先生。” 郑观音赶忙鞠了一躬:“梁叔叔,您好。”她知道宁叔叔的用意,也很配合。 眼前人向她伸出手,眉眼温和。 郑观音愣了一秒,回握。 他的手很大,手掌很干燥,食指有些茧,印在她掌心,轻轻的痒。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收回手了,小心翼翼看向他。 他好高,她只好歪着头看他。 “音音,你好。”他开口。 很奇怪,熟人才可以叫的小名居然可以和“你好”这两个客套字放在一起。 第3章 鬼迷心窍 郑观音没和这样大的人物交流过,她从小出生在双职工家庭,爸爸去世得早,都是她要强的母亲将她抚养长大,本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对于眼前这位梁先生的客套,她无所适从。 明明之前那般行径明摆着是不满意她和她母亲,可现在又这样和蔼,不应该不待见她才对吗? 她不明白,又紧张,收回手后又鞠躬,样子看起来难掩笨拙。 梁清娴站在一旁,要不是这样场合下要顾体面,她怕是要笑出声,白眼翻到天际。 小门小户,果真烂泥扶不上墙,那个郑容怕是还想为女儿钓个金龟婿,白日做梦。 “爸爸。”她走上前挽父亲的手,亲昵开口:“miya送了新婚珠宝来,爸爸能不能帮我挑一挑,回门戴哪个好?” “清娴还没完婚就想着回门,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子。”坐在主桌的几人打趣,都是平常在报纸媒体上才能见到的人物,此刻却不无谄媚。 郑观音一下子被挤到旁边,还踉跄两下。 她向宁怀远投去询问的目光,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离开。 宁怀远没看她,正笑得一脸褶子也在同梁先生陪笑。 没人理她了,一时间只能尴尬站着。 最后是妈妈遣的陪侍过来引她到了外面花园,妈妈等在那里,见到她就一脸着急说梁先生不喜欢她们,尽量还是不要惹他的眼,话语带了些隐秘的责怪,似乎在怪她为什么要去主桌那里晃。 郑观音一下子望过去:“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郑容愣了两秒,“当然了,没有宁家,妈妈和你还住在菜市场那边的老小区,哪有现在的好生活?妈妈现在就盼着你以后嫁个好人家,所以千万不能得罪梁先生。” 她去摸女儿的脸,却被拍开,“嫁人嫁人,我才刚考上大学,为什么总提嫁人,到底是要我嫁个好人家,还是要我卖个好价钱叫你好坐稳豪门太太的位置?” “你!”郑容保养得宜的脸上气出两条褶子。 郑观音没管,快步离开。 赤裸裸的轻蔑、利用、明码标价,将这场婚礼变成了阶级分明的斗兽场,今天晚上的一切远远不在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承受范围之内。 可就算她再难过也没有在外面表现出来,因为外面有媒体。 郑观音七拐八拐硬生生拐到了酒店里一处没有人的角落,躲进窗帘才敢悄悄抹眼泪。 她讨厌妈妈将她待价而沽的行为,却仍旧不忍心让妈妈的豪门贵妇梦被自己阻碍,所以她一直很配合,就算很厌倦也依旧很配合。 她不明白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伤天害理,可她又知道自己享用了宁家的资源,不能既要又要。 哭得流鼻滴,郑观音吸了吸,难受。 伸手去摸身上,才发现没带纸,于是她又崩溃了,张开嘴干嚎。 当然,没敢发出声音。 哭得狼狈,她缩在窗帘里面避世。 忽然,窗帘被掀起来,一阵风直往里灌,她吓了一跳看过去,面色瞬间惊恐,连动都忘了动。 梁颂到休息室旁的露台吸烟,要开窗通风,不想垂眼却看见了个团成团的小姑娘。 就这样她看着他,他也看她。 哭得很厉害,鼻子哭得通红,眼睛也红,瘪着嘴像只小苦瓜。 他先反应过来,退出去,松开拨窗帘的手,“抱歉。” 郑观音还愣在那里,觉得天都塌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羞耻,是害怕,她怕梁先生更讨厌她,顺带火气迁怒到了宁家,她妈妈处境就更差。 慌张到脑子成一团浆糊,窗帘外伸过来一只手,托着一只孔雀蓝帕子,连同而来的是那道温和微沉的声音:“抱歉。” 刚刚离她很远,现在离她很近。 她伸手接过,却没敢用,只是用手背胡乱擦:“谢谢您,刚刚风吹了眼睛,所以……” 很拙劣的理由,不知道梁先生有没有信。 可他的确没就此询问,很有边界感地站在窗帘外,问她要不要去休息室,里面有盥洗室。 郑观音赶忙摇头,摇了一半发现他看不到,又连忙说不用。 虽说是名义上的长辈,可她哪里真的敢把他当叔叔看,一口一个梁先生,快速从地上站起来,掀了窗帘道歉,诚惶诚恐。 腿蹲久了有点麻,她一个踉跄被一只手托住胳膊,郑观音如临大敌,又是一阵道歉。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叹,她抬眼见他在笑,可也许也不像是笑,眉眼温和,“可以站好吗?”他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叫人有种不能敷衍的威严感,郑观音确认自己可以站好才点头。 他松手,询问她能不能等一下自己。 郑观音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还是点头。 随后见他将还未来得及点的烟扔进旁边垃圾桶,转身离开。 望着梁先生消失的方向,郑观音后知后觉旁边的休息室是他的…… 梁颂返回,远见她站在那里,站姿很乖巧,一只迷途的雀鸟,停留在他的栖息地,这应当荣幸。 他眸光停留在她腰际片刻,随后移开视线。 走近后,他将手中小盒子递过去:“是见面礼。” 觊觎非妄 第4节 郑观音没有预料到他叫自己等着是要送东西,看着递过来的那只蓝丝绒盒子,很显然价值不菲。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收。他应当给自己见面礼吗?她不知道。 可不好叫梁先生一直伸着手吧?郑观音只好接过。 梁先生未再分神和她说话,同一位过来请他的助理模样的人离开。 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她才敢松一口气,低头展开自己掌心看,已经有些汗湿。 她又看手上的盒子,这只盒子看起来小,可分量不轻。 掀起一角,看到了一只栖息在石上的小鸟,扮作石头的那颗宝石差点没把她眼睛闪瞎。 闪得她莫名心慌。很贵很贵吧…… 再不敢乱跑,郑观音回了妈妈的休息室,将盒子放回自己的小包,护在怀里。 不知等了多久,门咔哒被打开,就见郑容一脸慌张,在看到郑观音好端端坐着才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妈妈了,乱跑什么?这里人这么多,走丢了怎么办?”郑容走过去查看女儿。 郑观音撇嘴,她又不是小孩,怎么会走丢,可到底还是点头,闷闷“嗯”了一声。 母女俩默契谁也没提之前的事情,似乎那场争执不存在。 郑容去化妆台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女儿护崽子一样把她那只不超过两位数的包护在怀里,奇怪问:“里面有宝贝?” 郑观音摇头,她没准备把刚刚的事告诉妈妈,免得又要小题大做一通。 宴会接近尾声,所有重要宾客,离得远的安排在了酒店套房,近的安排司机车辆送回。 酒店门口,郑观音拒绝掉妈妈想让她一起回宁家的建议,打算走段路打车回学校。 “现在几点了?哪有车?” “怎么可能没有?二十四小时都有的士。” 不承想还未走出去几步,郑观音就被一辆奔驰车拦住去路。 车窗慢慢降下,她看到了继兄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冷漠,叫她上车。 “我要回学校……”她小心翼翼开口。 “送你回学校。”宁兆言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已然不耐。 郑容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反对她回学校了,拉着她往车边走,笑意谄媚:“兆言,辛苦你照顾妹妹了。” 宁兆言升了窗户,未分郑容一个眼神。 郑观音莫名其妙被塞上车,和宁兆言并排在后坐。 坐定后,她又想起什么,看向宁兆言:“我要不然坐前面吧,梁小姐……” “她回去了。”宁兆言惜字如金。 话落,就见她瞪大眼睛看过来,似乎在说新婚夫妻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宁兆言眸光划过她唇畔,似乎沾了些金色的小东西,是结婚典礼时掉落下的金箔碎屑。 她似乎永远这样一副蠢货模样,明明和她那个妈一起嫁进来已四年。 他蹙眉移开目光,偏头看向窗外。 商业联谊而已,婚典只是昭告天下的利益捆绑,连这个也不知道, 蠢死了。 郑观音见他不理自己也习惯了,自从她跟妈妈到宁家后,这位宁大少爷就从来没给过她好脸。 车内诡异静默,她抿抿唇,鼓起勇气看向他: “哥哥,祝你新婚快乐。” 宁兆言怔忪,抬眼望去,就见她眉眼弯弯看自己,眼睛亮亮的。 他鬼使神差看着,看着她唇畔的金箔,一个小小的闪光点,随着外间的路灯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刻薄的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说,他屈起指骨抵着额头,闭眼沉默。 郑观音抱着怀里的包,那只丝绒盒子硌在她环着的手臂上,忽然想起什么,叽叽喳喳又开始说话:“哥哥,你和梁小姐怎么认识的呀?” 他眉眼压得极低,望向她语气森然:“闭嘴。” 见她被自己吓得瑟缩,他敛目,一切都很平静,除了他的手,在抖。 他恨她,恨她和她的母亲堂而皇之抢走了他母亲的荣光,鲜廉寡耻。 他恨她, 恨她, 要恨一辈子。 记住了吗? 第4章 无妄之灾 郑观音做了个“哦”的口型,无声垂下头,四周只剩轻微风声从耳侧擦过。 宁兆言搭在车门的手蜷了蜷,明明顺心将她斥了一通,却仍旧不觉如意,心绪无处定落,他抽出车后座的文件夹翻看。 纸张吹来的风刮动了郑观音的头发,蹭过她的耳朵,有点痒,她小心翼翼摸摸耳朵。 终于捱到了校门口,她动作迅速下车,生怕晚一秒又要被训,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下车太快,包勾在了车门,瞬间东西叮呤桄榔掉地得到处都是,连同那只丝绒小盒子。 郑观音呼吸一滞,下意识抬眼看宁兆言,果见他面色不耐,待看到那只丝绒小盒子时更阴沉得吓人。 眼见继兄要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抢,重心不稳摔在他怀里。 宁兆言瞳孔骤缩,片刻后勃然大怒:“滚下去!” 郑观音吓死了,赶紧起身,凌乱中想起那只盒子,却为时已晚,被他打开。 望见里面的东西时,宁兆言缓缓抬眸看她,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没有她母亲明面上的艳丽野心,却更胜一筹。 这张没有心机的脸骗过了他父亲,还能骗许许多多的男人。 他压着眉眼,神色阴郁。 宁兆言不知自己这些火气究竟从何而来,混沌中告诉自己是因为她败坏宁家名声,是因为在他的婚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仍不老实。 是全然的恨意,恨之入骨。 这枚珠宝价值不菲,即使受邀参加婚宴的达官显贵也不尽能大方拿出讨好一个小女孩,他将这对母女想高攀的青年才俊想了个遍,也想不出来是谁。 “你还知不知廉耻?”他很少能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大的情绪,宁家的继承人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可此刻他不想管,他只想将那个男人揪出来。 郑观音望着他,气到发抖。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宁兆言看到她看着自己,从耳朵尖到腮边都气到发红。 他并不觉爽快,又将这种不爽利归结于火气,更加不择言。 “是谁?是谁值得你在这场婚宴上装腔卖乖?”他仍旧问,为了一个名字大动干戈。 郑观音腿上因刚刚的磕碰细细泛疼,连同掌心被指甲扣出的疼痛,从神经末梢密密麻麻钻进心里。 他永远是这样,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她应当要忍,所有人都要她忍,可她不想了。 “我没有!”她平生第一次和他唱反调,几乎是吼,吼得眼泪都出来:“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三岁孩子都知道凡事要讲证据!” 她以为他会更加生气,已经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却见他笑了。 不是轻快的笑,明明他才是恶语相向的人,将对方迫到崩溃应当是他胜利的表现,可他此刻却并无快意。 短暂失态后,宁兆言重又变成了那副漠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是谁?”他质问,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 是谁!是谁!是谁! 他问了三遍,给郑观音一种他这场怒火全然是要将那个送她昂贵珠宝的人纠出来。 揪出来?然后呢? 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叫他不要上自己的当?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不成了,送她珠宝的不是什么男人,是长辈,甚至是他的岳父。 “是梁叔叔!是梁叔叔送我的见面礼!”她终于破罐子破摔,“是长辈送的见面礼!不是什么男人!” “你凭什么污蔑我!我凭什么要被你这样践踏尊严!” “我讨厌你!讨厌你。”她极力克制发抖的声音,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盒子,转身跑回学校。 她跑走了,留下些橘子汽水的香气,是洗发水的气味。 宁兆言看着车门,她再生气也关了车门。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文件掷进垃圾桶。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份文件,只是一本错印的企划书,他就这样看着这份毫无营养的东西煞有介事看了一路。 为什么要看?他不知道。 收回视线时他看到了手上有一道白痕,迟来的钝痛叫他似乎可以看到割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这是她刚刚小指指甲割开的。 脑海里她的那句讨厌他挥之不去,他有些烦躁,想叫她的声音离远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宁兆言调整坐姿的时候看见了一只小兔子娃娃。 粉色的耳朵,绯红色的眼睛。 垂眸默了良久,他叫司机开车回去。 觊觎非妄 第5节 宁兆言太阳穴忽然突突跳得疼,以至于全然没反应过来梁先生送一个小姑娘,还是个风评不佳的小姑娘见面礼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小。 深夜, 一天的婚宴足够繁重,梁颂站在落地玻璃前俯瞰夜景,眉眼难掩倦怠。 却也并不是毫无收获,他看到了那只雀鸟。 在他手上是她的资料,十九年的岁月被放置在了一张薄薄的a4纸上。 份量太轻,却足以叫他判断出她的所有。 毕业于重点高中,后考入重点高校。 他想从这些词句中找出些什么,虚伪、功利、贪慕虚荣,以此教所有人免于这场无妄之灾。 可惜,没有。 如他所见,这只雀鸟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怯懦,不爱停留在陌生人的领地。 这很正常,他想。 毕竟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一一一一一 自那天和继兄大吵一架,她就一直待在学校没回去。 因为害怕。 刚开始,妈妈给她打电话的主题都是叫她回去,可慢慢主题变成了自己同小姐妹和开了家公司,开始和郑观音吐槽开公司的流程多复杂,有多累。 “是什么公司呀?和谁开的?”对于妈妈能有自己的事业,郑观音是很高兴的,但还是多问了几句,毕竟这几年开公司开出事来的也不少。 “就是化妆品嘛!”电话那头郑容还在指挥工人装修,时不时传来电钻的声音。 “和几位一起去美容院的太太合办的,是什么胶原蛋白,很有市场,还有些什么代理。” 在宁家之上的那群人是看不起郑容的,可总也有仰宁家鼻息的,那些老总的太太就很乐意巴结她,天天陪她做脸打麻将。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自古有谁不喜欢被巴结?所以郑容也乐意跟她们玩,顺便吸吸情绪价值,何乐而不为? “那也要注意,看看要不要请个顾问……”郑观音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知道啦,我们音音长大啦,过几天就是二十岁生日,到时候妈妈给你个大生日礼物!” 站在寝室露台,郑观音眼睛笑得亮亮的,这场快乐持续了好久。 “什么事这么开心?”盛意见她蹦蹦跳跳从宿舍楼上下来,捏捏她的脸。 “好事呀!”她妈妈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后做出来了或许就不会有那种要她嫁有钱人的观念。 “走呀走呀!”倚着男朋友,郑观音觉得自己简直幸福到冒泡。 男朋友比她大两届,如今已经到了找实习的时候。 他们学校好,实习也有很多去大单位的机会。 这次盛意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拿到一位重要议员办公室发言人助理的终面。 她刚好要去附近取资料,就顺路一起去。 这位议员很注重隐私,她在距离面试地点100多米的距离就被拦下,被告知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郑观音自觉向后挪了挪,这很正常,都是成年人,面试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带家属”。 分开后,她去附近取了资料,时间还很长,就索性坐在回了男友面试地,找了处不起眼的角落等。 这里属郊区,很安静,绿化也很好,基础设施建设更加不用提,连外面都配有降温喷雾。 所以即使现在实际气温并不低,可郑观音也觉得温度很适宜。 今天似乎是有什么重要会议?她坐在这里已经看见好几辆车子开进去,是那种低调但一看就很贵的车子。 车牌号也很整齐,是一种天然的阶级秩序感。 她托着腮,数一辆两辆。 很奇怪,明明四周景色繁几,可梁颂还是看见了她。 那只雀鸟,又一次飞到了他的领地栖息。 纤细的手指托着腮,指尖泛粉,阳光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朦胧也强烈。 梁颂静静望了片刻,直到前方秘书说快到时间。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腕表,再次望去却见她面前出现一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的样子。 雀鸟一下子就蹦起来了,像找到了栖息的枝头,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原来她并不怯懦,只是他并不是那个例外而已。 第5章 薛定谔的爸爸 “怎么样啦?”郑观音抬头看男友,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的。 盛意微微俯身,看见她鼻子上的细汗,神色既紧张又期冀,心底忽然被填满,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样在乎自己,是这样好的人。 “按流程是明天通知我,但是面试官最后追问了我问题,应该是没问题的。”说完,他笑着低头额头蹭她的额头。 郑观音也笑,伸手揽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最厉害啦!” “下次别等我,外面好热。”盛意很愧疚,将她藏在怀里。 以后就好了,以后可以买车,她就不需要在外面坐着晒。 做议员很是烧钱,要竞选就要烧更大一笔钱,自然也有的是钱,所以给自己开的薪酬远不是其他工作能比的。 这是他非要这次工作机会的原因之一。 盛意松开她,拉过她的手:“走吧!我预约了西北路那家西餐厅!去吃饭! “真的呀!”郑观音蹦蹦跳跳,她在社交平台上经常可以刷到它家的漂亮饭,“好难约的,也好贵……” “不贵的。”盛意没就此说什么。 其实贵不贵谁心里都清楚,至少并不在一个还未有薪水的学生承受范围内,也更加不会在他这种要靠奖学金存活的人承受范围内。 郑观音猛猛分泌多巴胺的脑子像是忽然停滞一样,忽然被拉回现实。 妈妈一心要她嫁个有钱人,盛意…… 很显然盛意不在她母亲的心选范围内,她一直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面对这样一个两难的题目,可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郑观音原本飘飘然的心忽然降到谷底。 “怎么了?”她很显然不在状态,盛意能察觉到。 她摇头,目光四处看打算遮掩眼底的情绪,却忽然看见路边停着的车子。 连号的车牌,似乎已经停在那里有些时间,车窗应当是单面的,看不见里面。 郑观音看了许久,久到盛意都觉得奇怪,以为是有什么大事件,搞得他都紧张,结果就听她开口:“这样不是违停吗?” 盛意没忍住笑,伸手捏捏她的脸,对于她的跳脱仍旧一本正经解答:“有些人和物在规则之外。” 她看着那辆车,皱皱鼻子。 小插曲,两人谁都没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另有其人。 郑观音和男友腻了一下午,回学校忽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听到天都塌了。 她“啊?”了一声,似乎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今天梁小姐和兆言回老宅吃饭,你一定要回来的,不然不够尊敬。”郑容好脾气重复一遍。 郑观音当然知道,这位梁小姐出身高贵不待见她们,她们去就是添堵,可是不去又显得太不尊重。 而且这意味着她要见到宁兆言了,上次刚逞了口舌之快,这次估计又要付出代价了,真是出息…… 去不是,不去也不是,融不进去的圈子不能瞎融,这话真是至理名言,要不然就是她们这种两难的境地。 没办法,她只好收拾收拾打车回了宁家。 站在庄严肃穆的铁艺大门前,郑观音踌躇不安欲哭无泪,似乎门内不是奢侈的庄园,而是吃人的魔窟。 事实上对于她也的确如此。 好容易说服自己,伸手要去按门铃,小门却被从里面打开。 她手浮在半空,吓了一跳,就像老鼠见了猫,看着门内的人一动不动。 “进来。”宁兆言音色凉,面色甚至称得上阴沉。 …… 天天甩脸子!甩给谁看啊! 又想起他上次说自己不知廉耻,又想起自己讨好了他四年,最后换来句她不知廉耻,热脸贴了冷屁股。 郑观音的反骨又来了,她不要再讨好他了! 她没说话,侧身从他身侧过去,将宁兆言当空气,窝窝囊囊的也算是抗议。 宁兆言愣住,回头看她,一时间竟然忘了该有什么情绪。 “郑观音。”他叫她。 她没回答,头也没回肉眼可见脚步加快,最后竞走一样飞奔去主楼。 望着那道背影,宁兆言竟然笑了,笑完才发觉自己笑了,脸又板起来。 到主楼时,郑容在忙活,为了今天梁小姐的莅临检查着别墅里的一切,矫揉造作到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有灰尘。 其实有佣人专门负责的,可郑容没有娘家后台,她需要用这些细枝末节上的贤良淑德来叫宁怀远能满意她。 见女儿回来,郑容吩咐佣人给她倒水,满脸歉疚:“累了吧?妈妈本来要派司机去接你的,可是临时有事。” 郑观音没说话,一个连司机都支配不了的女主人,做着有什么意思? 她起身拿起清洁工具要帮郑容擦灰尘,却被郑容拦下:“灰尘大呢,去坐着吧,毛手毛脚的,别把东西打碎。” 话里话外是嫌弃女儿,可她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叫女儿做过任何家务活,都是宠着长大的,兴趣班衣食住行什么样样不落,从没有和其他小孩有任何差别。 觊觎非妄 第6节 郑观音鼻子忽然发酸,她望着妈妈系着防尘衣打扫,张唇想说话,最后却哑然。 宁怀远今天特意也早回来一小时,进了堂厅将衣服递给佣人,见着郑观音便和蔼开口: “音音,这几天怎么不回家,学校忙吗?” “再忙有你哥哥忙?”郑容接茬。 宁怀远呼了口气:“是啊,最近兆言确实不轻松啊,夜里忙到凌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早退回来。” 话落,郑观音抬眼,刚好和进来的宁兆言对视,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新婚夫妻嘛,大概是想快些见到梁小姐呢。”郑容笑眯眯。 郑观音垂下头,默然。 “兆言。”宁怀远喊他,“清娴什么时候来。” “快了。”他的语气没有宁怀远的殷切,淡淡的。 宁兆言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留下些细微干净衣物特有的洗衣剂香气,低沉音色震着她的耳膜。 这个快了太抽象,事实证明这顿饭注定是不能好好吃的,梁大小姐何许人也,不搞点特殊是不行的,过了饭点才姗姗来迟。 “清娴,是路上堵车了么?”宁怀远迎她,反倒宁兆言神色如常。 长辈谄媚儿媳,丈夫视而不见,果真是豪门。 “抱歉宁叔叔,我去爸爸酒窖里挑了瓶酒给您,来晚了些。”梁清娴踩着高跟鞋拐了个大弯,将八竿子打不着的郑观音挤了个踉跄,笑意得体将酒递给宁怀远。 “爸爸可宝贝他的酒窖,我磨了好久才准许我进去挑的。” 宁怀远哈哈大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 餐桌上,梁清娴偏头看一旁坐着的郑观音,虽坐在最末,可她抬眼就能看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上层阶级独有的秩序感作祟,势必要捍卫“血统”的纯洁性,她一想到自己嫁进来的人家有这样一对市井出身的母女,就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道以后是谁眼瞎要将她娶进门,到时候可有得热闹。 可到底也是大家出来的,再看不惯也不会当着众人如何,更何况两家联姻,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到底是和和气气吃完了饭。 人多的时候不好发作,人少就不一定了。 郑观音在餐桌上装鹌鹑,饭后向宁叔叔道了回房,彼时宁叔叔正同梁小姐讲得开心,也没过问些什么,除了她妈的眼神暗示,眼珠滴溜得,比学过戏曲的还灵活。 郑观音装没看见,原意也是要躲着些,她知道梁小姐不喜欢她,不成想却在花园被拦住。 她看着抬着下巴高傲得像只布偶猫一样的梁小姐,心中忐忑,不知道她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你叫什么?郑guanyin?”梁清娴倚着墙壁:“怎么写啊?” “观音,观看的观,音乐的音。”郑观音回答。 “哦~”梁清娴看看自己的美甲,语气淡淡,“郑,你和你妈妈姓啊,是没有爸爸吗?” 她说这话的语气神态极高傲,是与生俱来的傲,因为她的父亲任谁都要敬三分,从来都是她的底气。 郑观音面色骤然煞白,望着她呼吸加重。 梁清娴还在笑,笑得很得意也很残忍。 “梁小姐有妈妈吗?”郑观音平静问。 梁清娴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哦,您跟爸爸姓啊,我以为您没有妈妈呢。”郑观音将她给自己的话还给她。 “还是说自己没爸爸,所以觉得别人也没有?”郑观音依旧很平静,但她其实已经被气疯了,口不择言。 梁清娴气结,“你!你怎么敢!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你完了!”她面色沉下来,她要告诉爸爸!居然有人敢说她没爸爸!她居然敢咒她爸爸! 第6章 小学鸡互啄 她完了…… 郑观音双手发抖又浑身冰凉,一面是被梁清娴的言语无状给气的,一面又害怕她去和自己那个有权有势的爹告状。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叫自己,叫母亲从本就岌岌可危的云端跌落。 可是她不后悔,没有人可以说爸爸,她的爸爸就是最好的爸爸。 郑观音冷眼望着梁清娴对她怒目而视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谁打电话不言而喻,她心里怕得要死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梁清娴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打电话手都在抖,从小谁不是捧着她,姓郑的破落户居然敢说她没爸没妈!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并不是梁颂接的,是梁颂的生活助理。 别人不知道,可梁清娴自己门清,身为梁颂唯一的孩子,她居然是没有和自己父亲直接通话的权力的,凡是要打报告,要通过他身边的秘书。 “梁小姐,您好,我是刘崇。” 听到生活助理礼貌恭敬而又公式化的声音,梁清娴没有了刚刚的疾言厉色,只是说话时仍旧瞪着郑观音。 她压着满腔怒火想要爸爸给自己主持公道,最后却得到了一句梁先生在开会。 生活助理又对她说了什么,大概是说的爸爸什么时候有空。 梁清娴没应声,直到听见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心头用上一股委屈,随后是怒火。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郑观音,再也控制不住,抄起桌上的装饰花瓶作势砸过去,可手停留在半空最终还是扔在了地上。 清脆的瓷器响声在夜晚寂静的园林里格外醒耳,再加上梁清娴在此地,很快就招来了宁家人。 入眼便见一地狼藉,再抬眼见梁清娴眼眶发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宁怀远吓得心脏病都要犯,赶忙关切询问,又是叫佣人清理又是叫家庭医生查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郑观音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上,有几只小蚂蚁在爬,爬到她鞋尖处开始绕路。 郑容是个人精,看见梁小姐和自己女儿这样子就知道不好,目光在两人面前打转,最终还是咬牙先去查看女儿有没有哪里伤到。 见女儿好端端的,她才轻轻搡了女儿肩膀,悄声咬牙切齿:“怎么了?啊?教你收脾气!收脾气!又怎么了?” 说完就见郑观音吸吸鼻子,把头偏到一边。 这边母女两僵持着,那边梁清娴看见宁怀远知道撑腰的来了,恶人先告状:“宁叔叔,宁家家风向来好,连我父亲都夸过的,今天一看似乎有些偏差,竟对我父亲不敬。” 她意有所指看向郑观音,却只字不提郑观音,全了梁家小姐的名声,又切切实实将祸水引到郑观音身上。 果然,梁清娴话还未说完,宁怀远猛然看向郑观音,面上和蔼的表情半褪不褪,眼睛微微眯起,眸中夹杂着隐秘扭曲的戾气。 最后却是是和和气气开口,“音音啊,你和你嫂嫂怎么了?”他笑着,可笑着的只有皮囊。 郑容不由自主搂住女儿,声音有些颤:“老公,音音还小,不懂……” 宁怀远唇角骤然垂下,“让她自己说。”他声音不大,却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郑观音颤着唇,除了妈妈,所有人都在她对立面,目光扫过宁怀远,轻蔑的梁清娴,还有,未发一言唇线紧抿的宁兆言,众生相尽收眼底。 她忽觉窒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摇头,想解释。 谁知还未开口,郑观音耳旁忽然一阵呼啸风声,啪!的一声,头被打偏,她没站稳撞到墙上,接着是脸火辣辣的疼。 郑容指着她厉声呵斥:“她是你嫂嫂!你就是这么做晚辈的?没大没小!” 突然的变故谁也没预料到,郑观音耳边嗡嗡响,抬眼看郑容,眼眶发酸,“妈妈……” 郑容闭了闭眼,手在颤:“给你嫂嫂道歉,你嫂嫂知书达理,肯定不会和你计较的。” 宁怀远此刻神色松了些。 梁清娴看着郑观音面上的红色指印,她本来就白,现在看上去有些可怖。 她没料到郑容居然这么狠,连自己女儿都能打。 一句知书达理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不原谅就是她不知书达理,原谅了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郑观音看着妈妈,抿唇没说话,眼睛里都是水光,犟得要命。 “道歉!”郑容又作势要扇巴掌,郑观音闭眼,可想象中的痛感没有来临。 郑容手被制住,愕然抬眼看到了宁兆言。 宁兆言压着眉眼看继母,见她卸了力,松开,嫌弃开口:“要打换个地方,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扫一眼郑观音,目光停留在她面颊上那块红色指印,片刻移开视线,蹙眉难掩厌恶:“滚回去!” 郑观音仍然没有意识一样,眼前一片模糊,一动不动。最后是郑容眼观鼻鼻观心将人拽走。 宁怀远吐一口浊气,转头看梁清娴,满面歉意,姿态放得极低:“清娴,实在是叔叔没有照顾好你,心中有愧,这小孩子不懂事,你放心,改天我一定亲自登门和梁先生道歉!。” 打也打了,长辈又这样卑微,梁清娴被架在那里,只得揭过。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郑观音冒犯了自己父亲,最后一点事都没有,连歉都没道,就这样放过了? 这边郑观音被母亲拉回了房间,她呆呆坐在床边。 郑容拿了冰袋往她脸上敷,却被躲开。郑观音看着地面,眼泪一颗一颗滴落。 看着倔得要死的女儿,她叹气:“你怎么能惹去招惹你嫂嫂呢?她是谁,你是谁?还编排梁先生?” 郑观音抬头,看着母亲不可置信,她终于爆发:“是她先说我没有爸爸,她先说我没有爸爸的!为什么最后还要我道歉?为什么啊?” 她哭得心都在绞痛,声音哑到没有办法说话:“你嫁了有钱人就忘了爸爸了吗?他死之前都惦记着我们,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明明是她的错,为什么我要和她道歉?应该她和我道歉!和爸爸道歉!” 他的一生像纸一样薄,什么也没留下,人人都可以踩一脚,死后被权贵编排还要先低头,不得安宁。 她梁清娴的爸爸地位高崇不能叫人亵渎,那她的爸爸就可以了吗? 凭什么!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的父亲被白白羞辱一通,最后竟还要奴颜曲膝,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女儿肝肠寸断的声声控诉,郑容心里发涩,她笑了,喃喃开口:“谁叫他死得早?” 死得这样早,叫她孤零零一个人带着他们的孩子受尽苦楚。 死人,死人能做什么?哪有切切实实在手的金银珠宝来得实际? 觊觎非妄 第7节 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的命,早死的命……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都忍到这一步了,也吃到了甜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叫她怎么回头?她回不了头了。 郑容望着女儿那张脸,轻轻将冰袋敷上去,轻声开口:“别留疤了。” 郑容望着女儿那张脸,轻轻将冰袋敷上去,轻声开口:“别留疤了。”— ————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闹到了梁颂耳朵里。 梁清娴站在父亲书房办公桌前,抽泣抹眼泪,说话一哽一哽:“她说我没爸爸!” 梁颂垂眸,食指叩着桌面,并未立刻开口。 梁清娴22岁,郑观音19岁,两个人的年纪加在一起还没梁颂鞋码大,当然,也没他年纪大,对他来说完全属于小孩子打架。 幻视小学生互相诅咒:“你爸死了!” “你爸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反弹,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 梁清娴正哭得眼泪汪汪,忽然见爸爸笑了,好诡异,她竟忘了哭:“爸!她胆子太大了,有其母就有其女,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她妈那样,以后指不定是要钓个冤大头!” 越说越昏头,梁颂抬眸看她,语气严厉训斥:“混账!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梁清娴吓得瑟缩,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大的火气,明明之前看上去也对这对母女极其反感。 “去和郑观音道歉。”梁颂顿了顿,补充:“我和你一起去。” “爸!”梁清娴一脸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她咒我没有爸爸!这不就是在咒您……咒您……” “咒我死了,是吗?”梁颂看向女儿,没忌讳将女儿未尽的话淡淡补全。 “你不去招惹她,她怎么会惹你?”他屈指抵了抵酸胀的眉心,有些头疼。 梁清娴脑子一摊浆糊,张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她,她不会是您私生女吧?” 她哭腔都出来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明明爸爸和郑观音才见过一面,怎么就这么笃定一定是自己的错,她就一点错都没有? 偏心眼偏到一个陌生人那里去了,这对吗! 梁颂面色阴沉看着女儿,觉得自己要被她气到夭寿。 梁清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除了这个解释就没有别的可能了,要么就是…… 爸爸不会也看上那个什么…… 想到这里,她脑子嗡得一声,开始口不择言:“爸,你不会是喜欢上郑容那个狐狸精了吧?” ps:晚上还有会一章,大概十一点多 第7章 老孔雀开屏 梁颂皱眉压着怒火,说的越来越不像样子,觉得有必要将她身边的人换一换。 可他的怒火不知究竟是不是全然来自于女儿没有体统的胡言乱语,竟鬼使神差开口,说这话时依旧板着脸:“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吗?”? 梁清娴凌乱了,爸爸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可能性,他好奇怪…… 梁颂忽却不再提:“回去反省,以后再叫我发现你说这些詈言詈语,生活费断掉。” 梁清娴愣住,不可置信看父亲:“爸爸?” 诚然,应对子女不服管教最立竿见影的方式就是停卡停生活费,但梁清娴从未被父亲这样惩罚过,最多也就是罚她写检讨。 这次她不过就是和那个圈子里出了名不体面的母女起了些争执而已,而且那个郑观音居然还骂了她爸爸! 这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吗?居然还要她道歉!凭什么啊! 可她不敢再抗议了,因为爸爸面色阴沉得吓人,她怕再多说一句恐怕就不是扣生活费那么简单。 直到悻悻出了书房门,梁清娴仍觉得不可思议,她又想起爸爸的话,其他可能,什么可能? 郑观音不是爸爸私生女,爸爸也不喜欢郑容,那还有什么可能呢?她再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就她在头脑风暴之际,迎面看见爸爸的大秘书过来送资料,秘书像往常一样和她问好。 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拦下即将经过她的秘书,“陈秘书!” “梁小姐有什么吩咐?”秘书停下脚步,恭敬询问。 “陈秘书……最近爸爸有没有哪里不对劲?”说完,梁清娴就见秘书满脸疑惑。 她脑子飞速运转着,组织语言:“就是感情方面,有没有什么女伴之类的?” 闻言,陈秘书轻轻摇头,“抱歉梁小姐,先生的私事不在我工作范围内。” 他语气带着爱莫能助的诚挚歉意,无可指摘。 可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因为那天的调查资料是他亲自放到先生书房的。 小姐,您可能大概也许要有小妈了…… 可心中不管如何,他面上依旧低眉顺眼。 梁清娴无功而返,心里积压着疑问和对郑观音的不满,还有爸爸居然要她去道歉! 心里委屈又难受,回了住处她一把扑到了保姆怀里,抽噎着哭。 保姆是从小照顾她的,说句僭越的话,真当是半个母亲也不为过。 见小姐这样,她吓坏了,心疼得不得了,摸着她的头发:“都结婚的人了,是宁少爷给您委屈受了吗?” 梁清娴摇头,宁兆言哪能给她委屈受,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流,甚至结婚前他们只见过一面,那一面是在谈判桌上,双方家族签署协议。 她坐在一边,他坐在另一边,没有温情,只有利益,耳边只有如何签协议才够公平的争论声,每一声都是对金钱的追逐,对名利的渴望。 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看到宁兆言的时候,其实挺开心的。 因为至少他长得不错,不是那些歪瓜裂枣,就算没有感情,看着赏心悦目也好。 梁清娴又想到,好多年前父亲同母亲也是这样过来的,坐在谈判桌前签协议,只见过一面就结婚…… “你说,爸爸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他会不会有别的孩子?”这个问题自从父母离婚,她已经问了无数遍,问了十多年。 “怎么会呢?”保姆安抚她,“这么多年先生就您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有其他孩子的。” “真的吗?” “真的。”保姆点头,她之所以这么笃定,很大原因是来自于小姐父母的婚姻。 其实联姻的婚姻并不容易破裂,甚至比那些因爱结合的婚姻更加牢固。 可就是在这样因利而聚的牢固婚姻中,小姐的父母还是离婚了。 原因并不狗血,不是什么变心、出轨,相反很简单,简单到不简单的地步。 离婚是小姐的母亲提的,理由是她觉得丈夫太冷漠了,冷漠到没有一丝人情味,冷漠到她多待一天都要发疯。 这句话是小姐母亲的原话,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亲眼看到小姐的母亲朝先生吼出来的,而当时先生的反应也应证了那句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束缚你,你如果想离婚我可以全程配合。 除此之外没有一个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然后她就看到小姐的母亲更加崩溃了。 真像是一个机器,一个初始程序设定就没有感情的机器,只会工作工作。 两个大家族利益切割是很难的,涉及的东西太多,可即使这样难,先生也站在两个家族的对立面,站在董事会的对立面公开财产切割,力排众议同小姐的母亲离了婚。 为了安抚小姐母亲的母家,甚至给了远超于应该进行财产切割的部分。 所以,究竟是说先生无情还是有情呢? 说他无情,他又肯放一个被联姻束缚的女人自由,说他有情他又这样亲缘浅薄,甚至连亲生的小姐都难得一见。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再婚生孩子,她想都不敢想,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梁清娴也渐渐冷静下来,她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孩子呢? 只会有她一个。 她有这样好的爸爸,父母虽然离异但都健在,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那郑观音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爸,和一个贪慕虚荣的妈,一个为了自己荣华富贵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可以打的妈。 她有什么能和自己比的?除了那张脸…… 也就只有那张脸了。 想到这里,梁清娴忽然就把自己给调理好了,她伸手抹了抹眼泪。 而且爸爸肯定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要带她去宁家道歉,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爸爸才不会去做! 可事实就像是给了她一巴掌,她真的被勒令去宁家道歉。 …… 她气疯了,磨叽半天上车,发现爸爸已经在车上。 梁清娴忽然看见爸爸带了一条很考究的孔雀蓝领带,她从来没见过,还有新的袖扣,还有…… 第8章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目光又十足十怪异,爸爸侧首看她,“今天收收你的脾气。” 梁清娴垂首,也不敢看了。 *** 郑观音哭了一个晚上,眼睛肿得像悲伤蛙,一大早又是冰敷又是凉水冲也没能挽救。 这样子肯定是没有办法见人的,此刻蜷缩在床上抹眼泪给辅导员发信息请假。 眼睛哭得看手机都难受,她刚想放下就收到了妈妈的消息,问她好点没。 觊觎非妄 第8节 郑观音没回,将手机放在一边,头搁在膝盖上。 手机上弹出一条条消息,来自妈妈的聊天框里不断刷新,说自己没办法明面上来看她,说自己要做样子给宁家人看,叫她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定定看着,没有任何动作,片刻后将脑袋埋进臂弯里。 四周好安静,安静到吓人,没有一点人气。 郑观音将自己抱得更紧,孤立无援中又想起了爸爸。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要是爸爸还在,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住在菜市场旁边,每天会听到叫卖的声音。 爸爸夜班下班给她带早饭,会敲开她的房门,笑着和她说话,妈妈会叫爸爸赶紧去休息。 可是爸爸不在了,她再想他都没有办法再见了。 想到这里,郑观音鼻子一酸,眼泪又吧嗒吧嗒掉。 她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忽然听见门被敲响。 郑观音惊愕抬头,赶紧擦眼泪。 她在宁家完全属于透明人,除了妈妈,没有人会来敲她的门。偶尔宁叔叔心情好,看到她也会关切两句,其他再没有了。 门越敲越急促,敲得她无比心慌,不知所措中下意识去开门的指令占据了她的大脑。 又觉得会不会是妈妈偷偷来看她了,慌乱中又像抓住海浪中的浮木一样,叫她安定些。 可开门却看见是管家。 她怔忪后往回缩,下意识遮掩红肿的眼眶。 管家瞪大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后赶紧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郑观音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站在那里。 过了好久,她后退一步要关门,没想到管家哒哒哒哒又跑回来,喘着粗气:“郑小姐,麻烦你和我走一趟。” 于是,她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拉下楼,拉到了一间偏僻房间。 管家似乎很着急,再三叮嘱她在这里待着,别擅自出去。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嘎哒一声,门被合上,房间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因她的到来,四周灰尘被扰了安宁,飞散在空中,散射着窗户外射进的光束,一束两束的丁达尔效应。 郑观音茫然看着四周,灰蒙蒙的房间背阳,采光很差,是一间储物间。 别墅都有专人维护的,可因为长久无人不通风,还是有股霉味。 她有些呼吸不过来,想获取些新鲜空气,却又吸进去一大口灰尘霉气,叫她忍不住咳嗽。 房间很大,再往里黑漆漆的没有光线。 她跑到门口去开门,可无论怎么都打不开,此刻终于意识到,门被从外面锁了起来。 郑观音定定看着门锁,身体慢慢后退,撞上冰凉的墙壁,然后挨着墙根慢慢向下滑,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防御起来。 其实,就算门没锁,她也不会出去的,因为她不被允许出去…… 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混着细微尘埃,滚成一颗颗没有光彩的珍珠,落在胡桃色的木质地板,尘埃在水张力作用下滑动着。 郑观音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她也没有带手机,只能呆呆蜷缩着,等待有人大发慈悲将自己“救”出去。 忽然,她听见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乱,又有些急。 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她没什么反应。 直到门锁机械声响起,郑观音恍然,抬头看去。 随着外间闯进来的新鲜空气与争先恐后涌进的光亮,她看清了来人。 和满尘灰的昏暗房间里,梁颂再一次见到了她,衣袖上沾着灰,像被遗弃的小动物,没安全感缩在角落,团成团。 “梁叔叔……”郑观音声音很小,恍若梦中。 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仍旧看着,看着他向自己走,最后停到自己身边,蹲下和她持平。 离得很近,郑观音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是安定的气味。 梁颂看着她的脸,像一颗毛茸茸的桃子,那双眼睛肿的像桃核,眯眯带着水光,呆呆的。 “音音?”他声音很温和,但有些哑。这分哑意前不久来源于对宁家阳奉阴违的火气,现在来源于她。 “梁叔叔。”她很积极回应,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像小动物一样获取安定信号。 她想拱拱梁叔叔,蹭他的味道,但还是忍住了。 郑观音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清他,上次婚宴那次没敢这样仔细看。 他的睫毛很长,像燕子的尾羽,眼尾有些细细的纹路。瞳孔的颜色有些淡,琥珀色,眼型很长,眼窝好深,深到光线在这里停下,留出了一片阴影。 他居然四十多了吗?和自己爸爸一样的年纪。 她眨巴眼睛仔细描他眉眼的样子,落在梁颂眼里是她吓坏了。 梁颂轻叹气,伸手想抚触她的眼睛,可最后还是停住。 他将口袋巾轻轻放在她手里,这是他折损在她身上的第二个口袋巾,“擦擦吧,不然眼睛要痛。” “抱歉,上次清娴的事,我替她想你道歉。她从小母亲不在身边,是我失责,没教育好她。”梁颂很耐心同她说话,声音很轻也很缓。 她摇头,额边掉落了一簇绒发,停留在唇边,头发尾巴戳到了唇珠。 她掌心还托着他的口袋巾,另一只手擦眼泪。 梁颂伸手戳戳,指尖隔着口袋巾在她掌心停留:“擦擦吧,我还有好多,不碍事。” 郑观音吸吸鼻子看他,有些被戳穿心中所想的窘迫,囫囵拿起擦眼泪。 他笑。 她抬起的手刮过他的掌心,这次没有口袋巾阻隔了。 梁颂垂眸。 这样的距离是远超于正常社交界限的,混淆了身份的边际,他仗着她年纪轻,涉世未深,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乘人之危,实在有失体面。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您。”她开口,简单几个字说得也断断续续。轻软的,像草莓馅的糯米糕。 她见了梁叔叔两次,每一次都在哭。这次还是在咒他去死之后,这样不体面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她很难为情。 “为什么要道歉呢?是清娴先出言不逊,你只是反击而已,难道这也是错吗?”梁颂很耐心。 她还太小了,做什么都太真诚,这不是件太好的事情,至少会使她在和清娴的针锋中吃大亏。 他无法保证她同清娴以后会井水不犯河水,毕竟…… 这是很龌龊的心思了,他没有办法在她面前,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念头。 郑观音看着他,鼻子发酸。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和自己说过了,如果是爸爸,会不会这样说呢? 她好羡慕梁小姐有这样一位父亲,明事理,又看起来那样年轻,肯定能活很久吧,可以陪梁小姐很久很久。 “爸爸……”郑观音吸吸鼻子,脱口而出。 她哭太久,哭到脑子疼,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 梁颂愣住。 她在叫他父亲,而他却看着她淡粉的唇珠,因哭泣绯红的耳垂。 他移开视线。 静默许久,耳旁只有她克制低声的啜泣。 这副模样显然不适合出去,也显然因为自己的在场,她很不自在,梁颂起身,“静一静再出来吧。” 留下这句话,他出门给郑观音留下私人空间。 将门掩上,他偏头望向走廊尽头拐角处等着的人,神色渐沉。 房间里,郑观音脑子清明不少,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顿时心生懊恼。 梁叔叔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出去了,没有回应,态度也淡了很多…… 自己是圈子里的笑话,怎么有资格能做他女儿,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小辈了。 郑观音并不是自轻自贱的人,向来坚信人人平等,只是四年多的耳濡目染叫她明白,平等这件事情在这些独坐高台的人身上实在是可笑的。 走廊尽头,宁怀远望着从储物间出来的梁颂,脚像生根了一样,迎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有些摸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是喜爱音音这孩子? 也不是不可能…… 看着梁颂走过来,短短的几秒他额头已经冒了细汗。 梁颂淡淡扫了他一眼,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多说。 梁清娴坐在堂厅,看见爸爸过来,赶紧站起来。 刚刚爸爸问郑观音在哪里的样子,好可怕。 不过这事宁家确实不占理,怎么能把才十几岁的姑娘关起来,还说她不在家,太荒唐了。 要不是宁兆言没得挑,她估计爸爸怎么也不会选上宁家做亲家。 “爸爸……”她小声喊,跟在爸爸身后出门。 梁颂看向女儿,爸爸…… 收回目光时,忽看见女儿手上提着的袋子。 梁清娴看看袋子,撇嘴解释:“是郑观音妈妈,好像开了什么化妆品公司,拿到了海外一家的代理,刚刚送了我一套。” 梁颂目光从袋子淡淡移开,没说话。 觊觎非妄 第9节 第9章 aaa口袋巾批发 郑观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像一颗颗小噪点在她腿上跳,顺着脉络又跳到了她的心上。 虚掩的门忽然“吱呀”响起,她眼睛亮了亮,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熄灭。 她垂下眼。 郑容捕捉到了,如鲠在喉,蠕动双唇,可想起来此前宁怀远的嘱咐,到口的关切变成了试探:“梁先生,有没有说些什么?” 郑观音笑了,她朝向黑漆漆的前方,眼睛微侧看着母亲,可惜她眼前很模糊,没有看清妈妈的表情。 只看到了母亲脖子上那串耀眼的澳白。 好像有什么在她十岁那年就烂掉了,可是她今天才发现。 “没有。”她说,很平静。 心中想了多少狠话,到最后也还是算了。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大爱大恨,每当有这样荒诞的事情,她总又会想起放学后那碗热气腾腾的水饺,那碗妈妈工厂食堂里限量一份的水饺,完完整整地端到她面前。 那不像水饺,更像是止疼泵,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镇静止痛,每一次止痛是一次舒缓,也是下一次痛苦的预告。 要她生,要她死,要她生不如死。 “我先回学校了。”她又说,说完向门外走去。 “音音!” 郑观音被手腕上的力道拉得站住,她伸手将握着她手腕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继续向外走。 她像游魂一样,走过长长的走廊,四周挂着五颜六色的油画,刺痛着眼睛。 又走到楼梯拐角,郑观音停住脚步,缓缓抬头,看见了阶梯上站着的宁兆言。 宁兆言垂眸看着她,她此刻没有在他父亲面前可怜巴巴的神态,明明是红着的眼眶,稍蹙眉就能成就一副柔弱的可怜相,可看他却是那副劲劲的表情,看仇人一样,叫人烦厌。 白眼狼。 她有什么资格这样看他? 静默许久,郑观音收回目光,靠着墙壁一侧慢慢上去。 万幸楼梯很宽敞,足以叫她绕过他。 可他似乎不愿意叫自己好过,一如曾经四年间的无数个岁月。 宁兆言手指撑住楼梯另一侧的墙壁,偏头垂眸看她:“搭上了梁家话事人,很开心吧?” 搭上梁颂,梁家适龄适婚的男人可不在少数,以后何愁没有她心目中的金龟婿? 她和她那个妈又要得意了吧? “我不会叫你得逞。”他拧眉,神色说不尽的厌恶。 她就应该永远在他眼皮子低下,安安分分。 嫁人?天方夜谭。 话落,就见她吸吸鼻子,红肿的眼眶肉眼可见蓄积了眼泪,一滴两滴又开始掉,砸在地上,碎掉。 然后整个人开始抽抽,边呜咽边抽抽。 手臂触碰到了她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温热发痒。 宁兆言整个人僵住,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烦躁,烦躁后是不知所措。 他下颌绷紧,试图恐吓她:“闭嘴。” 然后就见她哭得更大声了。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整个人开始燃烧起来,烧得耳朵尖红得滴血,这股感觉源于哪里,他不知道。 “别哭了!”宁兆言矮下身,撞见一颗泪珠从她面颊滑过,滑到脖子,滑进衣领。 他呼吸一滞,赶紧移开视线。 耳旁还是她一抽一抽的声音,宁兆言闭了闭眼,认命从衣服口袋拿出口袋巾,胡乱怼在她脸上擦,擦完嫌弃揣进她手里。 整个动作手都在抖,也没注意她手上已经有了一条。 “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宁兆言拧眉,放完狠话兀自下了楼。 郑观音瞪了一眼他的背影,却发现他走得好快。 回了房间,坐在梳妆台边,郑观音仔细端详着手上的两只口袋巾,一只孔雀蓝色的,一只白色的。 一个凉凉滑滑的,一个有些发涩,不一样的材质。 默了两秒,她将白色的那条丢在地上,恶狠狠踩上去。 宁兆言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等她踩够了,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上梁叔叔给自己的那一条被攥皱了,真丝很难打理,一不小心就皱得没法看。 她忽然想起上次梁叔叔也给过自己一条,这种一看就很金贵的料子她没敢自己洗,送到干洗店去洗干净,花了自己五十块钱。 现在还放在柜子里,加上这个已经两条了,这次又要花五十块钱洗。 也不是她抠,只是五十块钱可以吃三顿饭了。 郑观音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布料,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嗅了嗅,和梁叔叔身上的一样,有股薄荷脑的味道。 私自闻别人物品的行为叫她觉得有些难以言喻,好像变态,即使是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密闭空间也是件很难为情的事情。 所以,她嗅了一下就赶紧移开了,顺便皱皱鼻子做出嫌弃自己的模样。 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还给梁叔叔,她一边打开手机预约洗衣店一边想。 刚要点下单,她犹豫了一下,退出去领了张券。 再回来买发现便宜了五块钱,于是她心情好了些。 弄好后,郑观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学校。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洗漱用品。 她很少在宁家住,即使寒暑假也会尽量申请留校,房间没有什么人气,比起家,更像是酒店,昂贵的酒店。 住“昂贵的酒店”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要成为母亲讨好宁叔叔的工具,又比如要被所谓继兄恶劣对待。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多年郑观音已经学会了自洽。 等眼睛不肿了,她又活蹦乱跳起来,将之前受的委屈都丢在身后。 周末,男友所在的生命科学院和医学院有场篮球赛,她坐在看台,手里拿着水。 一场结束,生命科学院以65:55赢得比赛。 盛意跑像她的席位,因为她坐在前排,基本上都是同队来休息补水,顿时收获了一片起哄。 郑观音很不好意思,白瓷样的面颊绯红到耳根。 年轻的男孩意气风发,怎么都好看,更不用说盛意本就长得好,汗珠缀在鼻尖、眉骨,场馆灯光底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接过郑观音递来的水,他边喝边难掩唇边笑意,低头时才发现耳朵尖早就红得滴血。 女孩子面子薄,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喝完水后他挡在郑观音身前,温和也严肃制止了队友的进一步哄闹。 队友一脸羡慕嫉妒,可盛意一脸护命根子一样,一副谁来就和谁拼命的架势,他们近不了郑观音的身,最后也只能坐在一旁时不时瞄一眼。 走的时候郑观音看见有个落单的,穿着盛意学院的球衣,判断是男友队友,她从纸箱子里给他也拿了瓶水。 递水的时候离得近些,青年看着她,呼吸一滞,险些忘了接水。 “谢谢。”他好像不是用大脑说的话。 “没事没事。”郑观音摆手,背起包和男友出了场馆。 走在去食堂的梧桐大道上,她顺路去学校洗衣店取了上次洗的口袋巾,然后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是什么这么宝贝?”盛意打趣。 “是一位长辈的东西。”郑观音拍拍包,抬眸笑意却僵在脸上。 郑容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只保温桶,此刻一动不动,看着牵着手并肩而立的两人。 “我,我突然想起有事,你先回去吧,先回去换衣服……”郑观音声音都在结巴,近乎机械和男友说话。 “怎么了?”盛意察觉到女友不对劲,赶紧问。 “不是,就是,我突然想起来辅导员好像叫我去一趟行政大楼来着……”郑观音心扑通扑通跳。 郑容这几天辗转反侧不得眠,最终说服自己来看看女儿,没想到就撞到了这样的“好事”。 她看人眼光何其毒,那个年轻男孩浑身上下穿的衣服绝对不会超过三位数。 到底顾及着要体面,郑容强忍着怒火,站在那里等女儿将那个男孩劝走后,才慢慢走过去。 “上车。”她面无表情,说完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一辆奔驰e就开过来。 “知道为什么这辆车能开进来吗?”车上,郑容反问女儿,指了指外面竖着的禁止非教职工车辆的指示牌。 见女儿不说话,她开口:“因为你宁叔叔的集团和这所学校有合作,所以有特权。” 郑观音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我不需要这样的特权。”不开车进学校能怎样,她多走几步路又不会死。 郑容看着她,几息后重拍扶手:“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的处境?” “你继兄本来就得人心,比他爸更是个人精里的人精!现在又做了梁家的女婿,等你宁叔叔把权都交给他,还能有我们什么事?” “说句不好听的,你宁叔叔身体本来就差,等哪天死了!我们就得任由宁兆言宰割!他本来就容不下我们母女,到那个时候你知道会是什么样吗?” “还有梁颂,到时候有梁家撑腰,我们母女连渣都不会剩!” 郑容起初还能保持冷静,可提到梁家时,声音都在颤。 闻言,郑观音看向妈妈,目光坚定:“梁叔叔不会的。” 郑容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这个女儿似乎天真过了头:“不会?你不会以为他过来和你道了个歉就是喜欢你这个小辈了吧?他那是为了梁清娴,为了他女儿的名声!” “你觉得是你重要还是他梁颂的亲生女儿重要?好好算算这笔账!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别发昏!”郑容已经被女儿气昏了头,说话难免重了许多。 “你别忘了那天婚宴,他给我们的下马威!婚宴公然不给宁家脸!那代表什么意思?”她反问女儿,见女儿不说话,郑容声音大了些:“要是真出了事,罪责全都要担在我们身上!” 觊觎非妄 第10节 “梁颂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连宁家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我们?” 郑观音低头看到包里那方口袋巾,没说话,只觉得浑身上下寒凉彻骨。 她好像真的昏了头,梁叔叔有什么理由关心她这个名声不好的人呢? 郑容叹了一口气,又想到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只觉得胸口疼。 “我真想不明白,有那么多年轻有为的才俊,你为什么非要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那些人哪一点比不过你现在要死要活的这个强几万倍?是不是想一辈子过苦日子?” “他拿到了一位议员身边的工作机会,以后很有前途的。”郑观音替盛意申辩。 “你说的这些,膏粱门户一出生就有了,可他还要笔试、面试,才能获得那么一点点资格,说不定还会被取录。拼尽全力才能拿到入场券的人,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郑容看着女儿的脸,苦口婆心。“妈妈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听听话好不好?” 见女儿恍惚,她趁热打铁,拿出包里的名片塞到女儿手里:“这是妈妈好不容易认识的一位,去见见好不好?他看过你的照片很欣赏你,去见一见,说不定和眼缘呢?” 郑观音不可思议:“你把我照片给陌生人看?” “怎么能是陌生人呢?他是妈妈公司新接洽的合作商,多少日化的亚洲总代理权都攥在他手上。只要去见见,吃个饭就好了。”郑容握住女儿的手,越说越激动。 她的女儿这么漂亮,肯定人见人爱,到时候要是成了,谁还敢看不起她们? 郑观音蹙眉看着名片上的名字:陈鉴,烫金的两个大字后,跟着一个如雷贯耳的ile。 “我不去。”她扔掉手里的名片,仿佛这些叫人趋之若鹜的名利是烫手的山芋。 随后头也不回径自下了车。 第10章 当场抓包 “音音!”郑容在她身后喊。 和惯常含着怒意的声音不同,这一声撞进郑观音心里,叫她顿了脚步。 “你知道前宁太太是怎么死的吗?” 瞬间,她转头看母亲。 前宁太太,也就是宁兆言的母亲,名门闺秀,因为不治之症与世长辞。 这是媒体报道的。 “什么意思?”郑观音蹙眉。 “她是淹死的。”郑容面部肌肉都在颤,眼里含了泪光:“就在后面花园的池子。” 她深吸一口气,悠久弥长:“第二天才找到的。” 郑观音懵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可很快,她望着妈妈,脸色忽然煞白,“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那妈妈为什么和她说这件事,又为什么神色那样惊恐。 郑容忽然浑身开始颤抖,她没说话,整个人埋头于双手。 郑观音看不见妈妈的表情,只看到了她手上硕大的钻石戒指,与耳朵上耀眼的红宝石。 “你疯了。”她开口,声音很轻,用的陈述句。 所以,宁兆言才会那样不待见她,所以才会从头至尾都没有给她好脸色。 所以妈妈四年如一日苦心孤诣要她嫁个有钱人,甚至是到了癫狂的地步,所以妈妈才会那样忌惮宁兆言。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前宁太太本身就有抑郁症,怪只能怪她太脆弱了,钟鸣鼎食的人家哪有什么真感情,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不能怪我的。” 她自有她的一套歪理。 郑容摇头,“音音,算妈妈求你,见一面好不好?就见一面,哪怕什么也不能成,至少多个朋友多条路。” 多个朋友多条路…… 郑观音没说话,她眼前忽然一黑,抓住车门把手才缓过来些。 “你想好了,为了名利,为了钱财做出这么多……”她顿了顿,只觉得呼吸都痛,“真的值得吗?” 郑容没说话。 “最后一次。”郑观音轻声说,是告诉妈妈,也是告诉自己。 说完,她想自己没有理由再停留,下车慢慢没入人海。 身旁只余呼啸而过的风声,郑容缓缓抬头,面上哪有一滴泪。 依旧是精致得体的妆,竟一丝一毫也没有花。 “音音啊,你别怪妈妈,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母女好……”她喃喃,唇角像是被绳子牵住,一耸一耸。 要怪就怪那个人吧,那个秘密,她会藏一辈子,一定要藏一辈子。 她的音音,永远不要知道。 —————— 私人会所。 郑观音坐在窗边,伸手拢了拢衣服。 对面坐着个小麦肤色的男人,乏善可陈的五官,乏善可陈的身高身材,衬得一身昂贵衣衫不过尔尔,组成了一个普通男人。 但准确来说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富豪。 男人见状,忙示意一旁垂眉站着的服务员将空调温度打高些。 “抱歉郑小姐,这间平常室内放了些茶叶,所以温度不宜过高,是陈某欠妥。” 陈鉴望着对面白皙面颊掩在外间光影的女孩,咽了咽口水,藏在桌下的手暗暗紧张搓了搓。 郑观音“嗯”了一声,没接茬。 这样挺没素质的说实话,但她只是答应妈妈要来,也没说要成啊!她来只是叫妈妈彻底死心,仅此而已。 没素质才好! 陈鉴话落在地上,也没太在意,他笑笑,“郑小姐很文静,女孩子文静些好。” …… 郑观音也笑笑,依旧没说话。 见她笑,陈鉴又跟着笑,他摸摸头,收回手才发现脑门全是汗。 他是一点经验没有,只觉得dae一次比对付董事会那帮老头还棘手。 “不知道郑小姐喜欢吃什么,就让糕点师做了些拿手甜点。”说完,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观音摆手:“抱歉,我最近血糖有些高,吃不了甜的。” 陈鉴诧异,“郑小姐才十九岁血糖就高了吗?” 郑观音点头,张口就来:“我喜欢喝奶茶什么的,吃的时候没节制,血糖就高了。” 太棒了!顺便塑造了一个贪吃的形象!她在心里奖励了自己一朵小红花,简直是超常发挥。 陈鉴看着桌上放置的甜品台,有些不知所措。 听她母亲说她答应来见他的那一刻,他就去做了功课。 总耳闻年轻女孩子都喜欢这些,所以一股脑备了各种甜品,中式西式,其他的根本没有准备。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挽回。 静默间隙里,郑观音低头看了眼掌心打的小抄:没素质、下面子、放狠话。 这个是她昨天晚上看了近百个帖子总结出来的,百试百灵。 将这三个贯彻,这场相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没素质、下面子都做到了,现在就差放狠话了。 但是,她没放过狠话,有些紧张。 心里建设了良久,总觉得还是欠缺了些勇气。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陈鉴反应过来,微微抬身叫服务员,“里间有配套的客用盥洗室,很干净。” 郑观音摆手,“不用不用,我去外面就好。” 说完,她逃也似得出了房间。 这所私人会馆是为了有钱人宴请服务的,基础设施和绿化都很到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私密性。 房间隔音极好,四周也很安静,没任何闲杂人等,偶尔有路过的服务人员也很缄默。 她走到外面园林的空旷亭子里,呼吸着新鲜空气缓解着紧张。 想想还是觉得提前演习一下比较好,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陈先生,我看您今年已经30岁了,年纪可能有点老……〞 郑观音停顿了几秒,觉得太过了,毕竟这位陈鉴陈先生和她无冤无仇,也很绅士礼貌,实在罪不至此。 她重新组织语言:“不好意思陈先生,我看您今年三十岁了?而且还离过一次婚,抱歉,我比较喜欢……处男……” …… 呸呸呸! 嘴里没个忌讳,说完郑观音立刻反应过来这话也实在是不体面。 纠结来纠结去,她叹口气,还是觉得去说清楚比较好,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毕竟,这位陈先生很彬彬有礼,攻击他的年龄或者是,呃那一方面,实在很不礼貌。 下定决心后,她转身打算回去,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见不远处站着的高大身形。 郑观音瞬间石化。 然后面颊开始发烫,烫到耳后根。 觊觎非妄 第11节 第11章 猫猫的尾巴 望着不远处门廊下站着的梁颂,郑观应脑袋嗡嗡响,呆呆站在那里,忘了反应。 他站在阴影中,没有穿外套,着件灰色马甲,袖子卷到臂弯处,藏青色的金属领带夹泛着锐利的光泽,眉眼染着倦怠,轻垂眼睫,像是刚从一场社交脱身。 恐惧过后,她忽然发现梁叔叔并没有朝自己方向看,也没有要看自己方向的意思。 郑观音歪着脑袋观察了他片刻,又看看自己身处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层茂密乔灌木,似乎并不容易被察觉到?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她那些混不吝的话,要是真叫梁叔叔听了去,那真是社死现场。 自己本就不讨喜,这样一来大概会更加厌恶自己。 她摸摸脸,简直烫到吓人,手却又冰凉得吓人。 就在纠结时,门廊里忽然出来了好几个人,为首的像是秘书模样的人,手上搭着一件西服外套,后面还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个个不怒自威。 好像格格不入的两类人被错放在同一场景,她是擅自闯入庄严大殿的微尘,平白扰了清净。 郑观音心生窘迫,下意识往等人高的乔木后面藏了藏。 她正观察着四周有没有什么小路可以逃离,忽闻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转头就见几人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霎时炸了毛,赶紧团成团躲起来。 秘书站在先生身后方,路过时眼见着灌木里异常显眼的那一截白色衣角,大概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抬眸觑了眼先生,随后默默收回视线。 低头又看见那截衣角默默往回缩了些,嗯,但还是留了一截。 这次总算是见到了回真人,才十九岁的女孩,小精怪一样跳脱鲜活,似乎叫行将就木的人都能找回年轻时逝去的光阴,竟叫个老古董也心甘情愿同她玩起捉迷藏…… 郑观音历了一场劫,回去的路上腿都软。 不过万幸自己躲得好,而且那些话也没有被听见,多完美的一场危机公关呐!她沾沾自喜。 房间门被外间等候的侍者推开,她向里面的人躬身算是打招呼:“不好意思,久等。” 陈鉴见她回来,忙叫服务人员上菜:“抱歉,刚刚是我考虑不周,重新叫人做几道菜,时间匆忙,郑小姐看看合不合胃口?” 话落,餐桌上的甜品台早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盘子,西式中式,猫食一样,每道菜一点点。 见状,郑观音觉得搞大了,张唇要说话,却被对面人抢了先。 “郑小姐年纪还小,喜欢零食很正常。”陈鉴顿了顿,“从前接触的人从来都是阿谀奉承,像郑小姐这样真性情,勇于表达自己诉求的人真的很少见。” “而且,听你母亲,郑总说,郑小姐画画得特别好,实不相瞒,我也很喜欢艺术,只是早年间忙于公务,一直没空。” 这段话说的好官方,颇有语文阅读理解题标准答案的风范,只是他说时表情真挚,似乎并不像开玩笑。 合着她的秘诀和小巧思居然阴差阳错,全成了优点。 郑观音望着散发香气的食物,此刻却半点兴趣也提不上来。 她交叠放在腿上的手开始揪自己掌下衣物的布料,是极度不安纠结的表现。 “抱歉,陈先生,您是很好的人。”她深吸一口气:“但,我还在读书,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而且绘画方面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了,称不上什么艺术,实在惭愧,真的抱歉,耽误您的时间。” 话落,就见原本温文尔雅的男人神色忽变,上扬的唇角慢慢落平,那双眼睛看着她,就这样看着她,四周陷入静默。 郑观音着实吓了一跳,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前后差距这样大,单纯归结于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她张唇要解释,却被对面人抬手制止。 陈鉴很烦躁,他给一家新开的劳什子化妆品代理公司投了一大笔钱,一笔几乎是有去无回的钱,甚至溢价投了资本公积。 他当然是个合格的投机者,不会做亏本买卖,既然不能钱生钱,那自然就要有一个叫他心甘情愿投资的理由。 理由也很显而易见,一个花季少女,一个漂亮单纯的花季少女,足矣。 花了这样大的代价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陈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这笔账要好好算算。 “郑小姐。”陈鉴向后靠了靠,他笑:“你知道来这里吃一顿午餐要多少钱吗?” 郑观音没说话。 陈鉴伸出一根手指,“一万。” “当然,不仅是午餐,这里的服务、置景都是有价的,只不过都包含在餐费中,所以叫人误以为是免费的产物。” 郑观音不傻,话外音是什么,显而易见。 她无所适从,周围空气似乎停止流动,叫她喘不过气。 像被一张大网织住,快要窒息时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下,标准而谦卑。 陈鉴蹙眉,似乎是对此时此刻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的谴责。 他没有理会,却不想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响起来。 平常公务多,叫他即使在这种情形下依旧不能将手机静音。 随意看了眼手机,他表情微变,立刻示意门口的侍者开门。 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快步小跑到陈鉴身侧,目光扫过郑观音,愣了几秒后附在老板耳旁私语。 一切落在郑观音眼里,像一出默剧,她全程静看着,只隐隐约约听见了“议员”两个字。 随即,陈鉴脸色大变,似是着急,竟一句话也没再说,也没再分个眼神给郑观音,起身同年轻男人出了房间。 郑观音依旧紧张坐着,她什么也不清楚,不清楚陈鉴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又打算怎么处理她。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打开,她紧张去看,只见一位年轻的,穿着职业装的女人。 见着她,女人鞠了一躬:“抱歉小姐,您久等了,我现在引您出去可以吗?” “可以走了吗?”郑观音茫然,原以为还要斗智斗勇一番,却不成想就这样简单放过自己了? “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 闻言,郑观音看向眼前这个服务人员。 片刻后笑,眼睛弯弯的:“您在这里当服务员真的大材小用。” 倒不是觉得服务员这个职业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样的气质总觉得和服务人员不搭嘎,应该去做外交官,或者是新闻发言人才对。 她只是这样一说,向外走时没注意到年轻女人面上转瞬即逝的不自然。 走到外面,郑观音才真正有种如获大赦的恍然,她悄悄删掉了手机通讯录页面上的110三个字。 金色的阳光穿透树叶斑驳在她头顶,长发被鎏了层金,发尾随着脚步一蹦一蹦,像猫猫的小尾巴,扬起扫两下,垂下扫两下。 风吹动着裙摆,勾勒出腰线,是一副很漂亮很年轻的躯体,鲜活到站在那里就是春天。 高楼上的人收回视线,缓缓看向不远处忐忑站着的陈鉴。 这里地偏,不大好打车,来这里的人多半也不会是要打车的人群,是以会所并没有提供这项服务便利,但这位服务人员很贴心替她叫了一辆车。 妈妈的电话也巧,在她上车没几分钟后打来,郑观音看着手机上跳跃的“妈妈”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 “音音,怎么样呀?我有打听过的,这位陈先生人品很好!对你也一定不会差的。” 妈妈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即使隔着手机也能察觉出有多激动。 手机从耳边缓缓落下,落到她腿上,郑观音看着窗外,静静听妈妈说完,然后挂掉电话。 随便吧。 她开始盘算明天开始找份兼职,至少要自力更生将学费覆盖掉,平常吃饭什么的也省省。 她心里又有些发酸,妈妈在物质上并没有亏待过她,自从嫁到宁家,一个月生活费只多不少。 但其实也没有外人想象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得意,上嫁吞针大概只有自己知道,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她并没有乱花那些钱,能存的都存起来了,现在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妈妈又间接害了前宁太太,她现在花的钱都是宁兆言的钱,有什么脸心甘理得用着呢? 找个机会还给妈妈吧…… 她看向窗外,鼻子有些酸。 但现在显然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那就是到月底了,她自己留给自己的额度本来也不大够,这趟车费似乎…… 她盘算了一下。 会所坐落在城郊富人区,离她在市区的学校隔了三十几公里。 她又看了看自己所坐的这辆车,似乎很贵的样子。 最后得出结论,车费应该不便宜。 于是,郑观音坐车间隙极限东拼西凑了好几个不同账户的钱,总觉得不够,甚至去购物平台将从前买的东西发了几个好评,赚了十几块钱。 快到学校的时候,她忐忑问司机价钱,却惊诧得知车费已经付过。 这简直是今天唯一的喜讯。 但她忽又开始惋惜,那位年轻女士这样周到的服务到底是服务错了人,她不是会所的目标群体,那么高的消费水平,估计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去第二次。 下了车,郑观音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银行给妈妈汇这几年存下来的款。 过程很顺利,可却在汇完款误点到流水的时候愣住。 流水从第一笔显示,显示的是四年前的6月10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特意去查的新闻,前宁夫人于五年前2月去世,忽然意识到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郑观音手开始发抖,拿出手机查四年前的记录。 第12章 郑观音,你配吗? 觊觎非妄 第12节 她是记得四年前6月那一笔钱的,因为那是她历经五年捉襟见肘后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也是第一次她的学费没有拖到最后期限就交齐了,不再如从前那样窘迫。 那年她十五岁,看到这么多钱只知道生活可以过好点了,只知道以后妈妈可以不那么辛苦了。 那时候光顾着开心,如今想想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前宁夫人的死距离她妈妈拿到这一笔钱隔了一年多,要说一年多前妈妈就同宁叔叔搭上线似乎并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但问题是,那年她在出生地的乡镇读初中,妈妈则在乡镇企业里做文职,她高中才被妈妈转学籍到省会城市,也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地方。 一个集团的董事多少人盯着,真的能跨越几百公里和妈妈见面吗?又真的有那样闲吗?又或者是妈妈过去。 可是印象里那段时间妈妈又从未离开过…… 他们,当时真的有认识的可能性吗? 可为什么妈妈又说前宁太太的死同她有关? 郑观音急切翻着手机,想找到些五年前的一些东西,可忽然却止了动作。 她轻拍头,难掩懊恼。手机是她上大学才有的,怎么会有那个时候的记录呢? 此刻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她站在自动取款机前忽而想到之前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放在宁家…… 看了眼时间,下午3点,这个点宁家应该没人在吧? 静静站了一会儿,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心情占据了上风,她立刻出了银行,打车回了宁家。 山腰庄园, 郑观音按了门铃,开门的佣人见是她,脸色微变,沉默着,向旁边让开。 明明也是在这座别墅里拥有一间房间的人了,可她此刻却有些像在做贼。 所幸这个时间没有主人在家,家里的佣人不用怎么忙活,都躲懒不出来。 她一路顺利摸到了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的收纳箱子里找出了以前的日记本。 同样被好好放置在收纳箱底的还有梁叔叔送她的见面礼,这大概是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昂贵的东西了,她大概也没有场合用得上,真是暴殄天物。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轻轻放回了收纳箱,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粉红色的小兔子封面,竟然还是带密码的。 郑观音翻来覆去看了看,想不起密码了,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密码到头来只防住了她自己。 不过暴力拆开也很容易,她伸手擦擦封面,抱在胸前打算回学校再看。 下楼的时候,二三楼之间有扇窗户,透过窗户,她看见了后花园那处湖泊。 湖里养了两只黑天鹅,她默默看着,看着它们耳鬓厮磨。 这两只从她刚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还被其中一只啄过,十指连心,很疼。 它们,见过溺水时的前宁夫人吗? 第二天才发现……它们的喙有没有啄过她的身体?冰凉没有温度的身体。 郑观音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快步下楼,到二楼的时候,眼前忽然撞见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的堂厅沙发上。 郑观音着实被吓了一跳,身体后倾靠到了楼梯木质扶手,衣袖上的塑料扣子撞上去,发出沉闷声响。 冷静后她才看清是谁,是继兄。 靠在沙发一侧,闭着眼。 刚刚那样大的动静他也浑然未觉,不会,死了吧? 郑观音咽咽口水,小心翼翼挪过去,想探探他的鼻息。 就在还剩半米距离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下一秒,那双眼睛睁开。 她僵在原地,心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宁兆言也不动,他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什么讶色,眼前不算太清明。 迷蒙像是有一层烟雾,他抬手,恰好抚触上那张脸,温热的,像绸缎。 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乖乖的。 食指抬在虚空,轻轻描着,一圈,两圈。 郑观音吓死了,一动也不敢动,刚刚还以为他要一巴掌扇过来…… 看着眼前的人,神色难得没有厌恶、没有克制,微眯着眼,眼角眉梢染着倦色,有些像稚童,只会看着人,不做任何情绪。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酒气,终于反应过来他喝了酒,这是喝醉了。 “哥哥?”她试探开口。 话落,就察觉在她面上流连的那双手顿住。 接着,那面上的懒意褪去,眸中空洞被冷漠填满,渐渐越来越冷,冷到最后像是一把干柴,只差一捧烈火。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眶红得滴血,看着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哥哥,你……还好吗?”她怯怯。 “啊!” 下一秒忽然被掐住脖子,郑观音向后仰,重心不稳摔倒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去掰他的手。 “你凭什么叫我哥哥!我的妹妹,死了,死在我母亲肚子里。” “鱼目混珠,郑观音,你配吗?”宁兆言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的面色渐渐涨红,他吼着。 她渐渐不再挣扎,面色由红开始转青。 杀了她,杀了她,宁兆言在心里叫嚣,可手却失力一般,在颤,那只手挣扎后向上掐住她两腮,“你配吗?” 郑观音看着他,浑身吓得发抖,缺氧多时的肺部贪婪汲取着空气,说不出话。 眸中氤氲些水汽,是被他吓的,也是被他这句话吓的。 一尸两命…… 宁兆言跪在地上,离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咫尺而已,眼前几欲坠,他要杀了她,她不应该存在,她和她那个妈都不应该存在,一个两个都应该给他的母亲和妹妹陪葬! 掌心之下那张脸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睛里积聚了水汽。嘴巴被他食指捏在一起,金鱼一样嘟起些。 有些滑稽,他笑,笑什么,不知道,笑自己还是笑谁,像个疯子,癫狂的疯子。 郑观音张唇,她想说话,又没办法说话,当然,就算能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手里的那本日记本在就在刚刚被甩了出去,她伸手想去够。 或许不是那样的,她想拿给他看看的,告诉他自己的猜想。 可他并不给她机会,一手又抓住她手腕,两只手腕捏在一只手上,掌心咯着她两只手腕的尺骨茎突。 从他记事起,父亲母亲总是吵架,他总看见母亲在哭,她哭啊哭啊,看到他又不哭了,抱着他唱歌,笑着唱歌。 她像只会依附于丈夫的菟丝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被丈夫牵动着,生活都被丈夫填满着,为丈夫准备商务、宴会、日常的所有,乐此不疲。 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脾气,似乎也没有自我,遇事只会哭。 就这样在他记忆里哭了十九年,哭到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硬气一回? 终于在他十九岁那年她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可也不会再笑了,因为她不在了。 这样温良,这样软弱到只会哭泣的女人怀着孩子跳了河。 可是她葬礼那天,娘家人一个都没有来,一个也没有。他就这样一个人在灵堂跪着,天黑跪到天亮,天亮跪到天黑。 他终于明白,一个被家族推出来联姻的女人,一个不被所有人爱着的女人,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除了麻痹自己爱着没有感情的联姻丈夫,还能怎么办呢? 她无路可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死前那天撞见了自己的丈夫同情人苟且。成了压垮她悲惨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骗不了自己了,再也骗不下去了。 不久后,郑容就登堂入室。 然后,他见到了她。 十五岁的她。 母亲沉入底里的那片湖被豢养了两只天鹅。 天鹅? 真是讽刺,世人眼中象征着忠贞的动物居然能够被养在这片湖泊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手贱去摸天鹅,被啄了一口。 然后,哭了,可又不敢大声哭,就哑着声音哭。 他冷眼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她推进湖里,可她又忽然转头叫他哥哥。 哥哥…… 哥哥…… 宁兆言面无表情看向她的手,伸手抚开她的掌心,意料之中看到了那道疤,那道天鹅啄出来的疤。 原本可以不留疤的,只是采取措施采取得太晚了,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他目光慢慢移向那张脸,“滚吧。” 他松开她的两腮,伸手撑着一旁的茶几站起来,缓缓向另一侧走。 那道高大身影走路有些跌撞,似乎还没有醒酒。 郑观音看着,慢慢撑起身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本笔记本搂在怀里。 —————— 音音视角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孩子,可是她以为不爱她的其实都爱她,只是她不知道。 但是沉默的爱真的大打折扣的,爱应该是要反馈到对方身上才可以称为爱。 ps:哥以为在梦里看到的妹妹哦,为什么没有惊讶捏~ 觊觎非妄 第13节 第13章 不安 宁兆言四年来从没给她好脸,她早已习惯,可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癫狂。 郑观音捂住胸口,惊吓过度叫她腿都是软的,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刚刚给她开门的佣人。 四五十岁的模样,她四年前来宁家的时候她就在了。 郑观音收回目光,默默经过,却被喊住。 她恍惚看去。 “郑小姐……”佣人欲言又止,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郑观音愣了一瞬,偏头去看玻璃里的自己,这才发现脖子上有一圈红痕。 心生窘迫,幸亏包上缠了一层丝巾,她解了系在脖子上。 “谢谢。”她说。 要就这么出去了,那真的是,太不体面。 说话时也没去看佣人,只是低着头,声音发闷,带着不容忽视的沙哑。 佣人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么好的年纪,还那么小,却过得那么小心翼翼。 她又想到梁小姐,同样是单亲,可性格却大相径庭。 不过倒也没什么好比的,梁小姐有个有权有势好父亲。 可惜郑小姐没个好母亲…… 有这样的母亲,任谁都会低看她几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可是这么多年她也看出来,郑小姐和她母亲不一样,是个生性善良的好孩子。 只是到底被她那个妈连累了,她那个妈的心思谁不知道,指望年轻貌美的女儿嫁个好人家给她撑腰呢! 可说难听些,这种圈子没有哪家能看上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孩,再者宁家未来继承人不喜郑家母女,这件事情就算没有公开说,但都心知肚明,她以后路怕是难走。 到底动了恻隐之心,静默许久后,佣人开口:“今天是,前宁太太的生日……”郑小姐这是刚好撞了枪口。 郑观音脑子嗡得一声炸开。 今天是前宁太太的生日……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不断滚动,扰得她心神不宁。 “音音?”盛意轻轻叫她,就见她恍恍惚惚看过来,呆呆的样子,“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郑观音摇摇头,将思绪封存,偏头看他:“你刚刚说议员?” 盛意点头:“今天我见到议员了,他还和我说了话,很年轻的参议员,才四十几岁。” “确实。”郑观音点头。 参议员平均年龄都要65左右了,四十多岁的参议员确实很年轻了。 这个年纪就能做到参议员,可想而知以后会是什么地位。 到底年轻,见到这样大的人物,还和他说了话,盛意很激动,议员的发言人办公室成员太多了,他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助理,竟得到了这样的垂青,实在是荣幸。 “议员很和蔼,没有架子,今天有场关于触及到绘画的briefing,我负责了议员发言人办公室的那一段稿子。” 说完,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挠完头看着郑观音又笑:“我恰巧站在议员位置旁边,议员问我为什么会这些,我说,是我女友教我的。” 哎呀! 郑观音瞪大眼睛,很不好意思,伸手捂了捂脸:“你干嘛和上司说这种事情……” “实话实说。”盛意巴不得抓着一个人就炫耀呢,这种习惯就这么带到了这样严肃的场合,没反应过来就说出了口。 “不过这位议员似乎没有夫人,这场主题关于儿童心理健康,很多议员为了以后的竞选,都携同夫人来,但他是一个人。” 这就是人家的私事了,不好说什么,两人一个说了一嘴,一个点点头,也没就这方面继续拓展。 坐在学校湖泊旁的长椅,郑观音低头看着地上新发的小草芽,纤细小腿前后交错晃着。 “后天你过二十岁生日啦,我向办公室请了假,我们出去玩吧?”盛意先开口,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兔子,弯弯“兔子”耳朵。 “二十岁生日可是大生日。” 她笑,伸手去戳他的“兔子”,本该开心的,心却蓦然向下沉。 ‘过几天就是二十岁生日,到时候妈妈送你一个大生日礼物。’ 她耳旁响起妈妈曾经和她说的话,又在路灯下的潋滟湖光中想到宁兆言的母亲。 郑观音抓着木椅旁的扶手,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记得有这样的感觉上一次还是爸爸去世那一天。 “怎么了?”盛意赶忙扶她。 郑观音摇头,摸摸包了丝巾的脖子,她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感归结于此,没再理会。 晚上终于得空,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将自己的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字一句细细看。 因为父亲的离世,那时小小的她生命里几乎全都是妈妈,日记里每一天都有妈妈。 小镇没有通高铁、地铁,去一趟省会要坐那种城乡际大巴车,一来一回最少要一天。 而她的日记每天都有妈妈接她上学放学,所以妈妈那段时间根本没有时间去省会。 她又去查了宁叔叔那年的报道,私人行程网上看不大到,但至少可以看出来宁叔叔的集团在小镇根本没有任何业务拓展。 他们就算偶然见过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私会的机会,被前宁太太发现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所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前宁太太看到的那个情人一定是她妈妈? 有没有可能不是她妈妈,是别人…… 得出这个在她看来有理有据的结论,郑观音手控制不住发抖,拿起手机想打给妈妈,可按键的手到一半却又停下。 她犹豫了。 自尊心又在作祟,才下定决心要自己好好生活,现在又打电话,叫她从心底有些难堪…… 且不说现在那样晚,说不定妈妈已经睡了吧,她又给自己找了一个不打电话的理由。 默了好长时间,她忽又动作快速将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再说吧…… 心里那股窒息感又来了,叫她心里很不安定。 后天,自己生日那天,和妈妈好好谈谈,她不想嫁什么有钱人…… 或许妈妈真的能放下这份执念呢?郑观音将所有事情理想化。 可她没想到,二十岁那样值得庆祝的日子,她没等来妈妈的礼物,也没有等来和妈妈的辩论,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妈妈。 第14章 设局 生日那天,她在手机上看见了妈妈,在热搜上,标题很夸张:情妇出生难改本性,豪门小三再找小三。 配图是一张男女搂在一起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没有很清楚,可那是她妈妈,她认出来了。 还没等她有反应,手机就打来了一通陌生电话,是座机号码。 她满脑子都是这张照片和标题,心很乱,下意识按了挂断。 不知道是刻意有人买了热搜,还是这种豪门八卦本就引人瞩目,热搜底下盖了好几层楼,全部都是骂她母亲的,夹杂着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不可能的,她妈妈不可能的,且不说别的,妈妈这样看中宁家富贵,好不容易嫁进宁家,这样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怎么可能去发展那种关系,明摆着给人揪小辫子? 刚才挂掉的号码又打来。 郑观音还是按挂断,却手抖不小心按到了接听。 本以为是坚持不懈的骚扰电话,想要挂断,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就公式化说了她的名字,要她配合。 郑观音手顿住。 “郑观音你好,接下来请你答是或者不是,这边告知会进行电话录音。” “你认识陈鉴,是吗?” “是。”她说。 “你的母亲郑容认识陈鉴,是吗?” “是。”郑观音很忐忑,两只手才勉强能握住手机。 那边语气依旧是客气的,可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他说自己是一位议员的律师,她妈妈伙同陈鉴,假冒伪劣日化,违规添加大剂量砷锑,致使议员团队多人砷锑中毒,重症垂危,议员本人亦不容乐观,现告知将会向她妈妈提起诉讼。 不等她再问什么,那边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和她的心跳重合。 从刚刚看到的热搜到现在被挂断的电话,短短十分钟而已,什么都变了。 是诈骗吧?一定是吧? 她去查号码归属地,却发现这串座机号码出现在参议院网站公示上,属公务座机,至此再无法自欺欺人。 她又打妈妈电话,每次永远是到铃声的尽头,然后一个冰冷的女音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郑观音拿着手机,茫然无助。 议员,议员的律师团队是律师里最恐怖的存在,黑的可以说成白的,死刑都能变无罪,同样的,她妈妈的量刑也能由轻到重。 要她拿什么去争? 郑观音忽然想到宁兆言,他讨厌她,她知道的,可是总要试一试吧。 一路到了集团前台,她精神都开始恍惚。 当她提出自己要见宁兆言的时候,前台以一种奇怪的目光刮了她一眼,最后告诉她需要预约,部门执行董事不是她想见就能见。 郑观音站在那里,不愿离开,厚脸皮开口:“我是他妹妹。” 觊觎非妄 第14节 前台愣了,显然不觉得这个狼狈的女孩子是什么执行董事的妹妹,不过也说替她上报一下。 “谢谢,谢谢。”她感激涕零。 郑观音找了大厅休息区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不想坐以待毙,颤着手又给宁兆言打电话。 手机铃声在办公室响得分明,乐此不疲,宁兆言没有挂断,也没有接。 他面无表情看着电脑上的页面,模糊不清的男女拥在一起,微拧的眉眼显示出他的厌恶。 应该开心不是吗? 很奇怪,他有些烦躁。 宁兆言撑着额头,一旁电话仍旧孜孜不倦,吵得头疼。 内线电话又响,秘书告知他楼下有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孩要见他。 妹妹…… 他嗤笑。 “她想等就等吧。” 宁兆言淡淡开口,将手机静音。 出个轨而已,这不是她母亲最擅长的吗?这点都承受不住,真是一无是处。 郑观音不知道等了多久,期间她联系了律师,起初都很热情,可一听到要和参议员打官司就都没了下文。 大厅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并不适合多待,外面又下起了细雨,她又冷又饿,蜷缩着却不愿走。 忽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了宁兆言的秘书。 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哥哥愿意见我了吗?” 秘书看着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女孩,挤出公式化的笑容:“抱歉,郑小姐,请回吧。” 郑观音摇头:“求您,求您让我见见他吧,我妈妈出事了,求求你了。” “我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永远在他视线里离开再也不来这里了,我会离开的,求求他了。我有日记,我妈妈可能不是,我妈妈可能不是。” 她哀求,悲伤惊惧下话都说不利索,叫人云里雾里。 秘书没听明白,却也并不过问,他负责劝退郑小姐,这不在他权责范围内:“请回吧。”说完,他离开。 郑观音站着,好久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挪步向休息室外走。 大厅来来往往的人奇怪看她,可她浑然未觉。 显然她没有时间再在这里等一个讨厌她母亲的人救她的母亲,她没有办法再拖下去了。 极度惊惶下,她手机突然收到讯息,是一串很简洁的号码,告知了她应诉的所有注意事项。 像是提醒一样,她看着信息,忽然想到那位议员。 或许,或许去向他道个歉,去求求他,求他高抬贵手。 脑子里闪过梁叔叔送自己那枚珠宝,或许她可以将它当掉,算作医药费全部赔偿给那位议员,平息他的怒火。 珠宝,珠宝…… 对,珠宝…… 她拿着珠宝直奔二奢店,问能不能换钱,店员见到那颗硕大宝石组成的珠宝都愣了,店员看看她,又看看珠宝,说稍等,去喊了专业鉴定师。 郑观音看着一堆人围着一颗宝石大动干戈,有些游离。 过了十几分钟,店员捧着这枚彩宝回到柜台,面色还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告知她东西是真的。 郑观音从来没怀疑过真假,梁叔叔那样的人怎么会给她假货,她现在只想换现金:“请问多少钱呢?” 店员用计算机给她打了一个数字,展示给她:270 她有些奇怪,又不懂这些行业黑话,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270元吗?” 才这么一点吗?不可能吧?怎么也要2700吧? 郑观音泄气,想哭。 店员看着她,欲言又止后更正:“270万。” 她懵了,再次确认:“270万吗?”她知道东西贵,但不知道那样贵,贵到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宁可相信270的单位是元,也不愿意相信单位是万元。 这样贵重,梁叔叔居然就这么随手送给了她? 早知道这么贵她说什么也不能收的,现在知道了也应该还给梁叔叔的。 可是,可是,现在她没有办法了:“我想卖掉。”又开始庆幸自己不识货才敢收这么贵的离去,不然今天要上哪里凑这么多钱…… 店员点头,扫了一眼这个年轻女孩子,穿着很廉价,雨滴打在她化纤质地的衣裙上,深一块浅一块,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买的起这样昂贵的高奢珠宝的,警惕问她要购买证明。 郑观音哪有购买证明,结果就被告知没有证明收不了。 她去了一家又一家奢侈品店和当铺,都是一样的流程,先说东西昂贵,数额过大,再要证明。 没办法了,她抱着那枚珠宝,想能不能把珠宝直接抵给那位议员。 找了一处檐廊躲雨,郑观音鼓起勇气给那个座机号码打了电话。 第15章 入局 秘书站在电话前,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站得发麻。 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下班了,可今天不是往常。 他调整了下姿势向外看,天完全暗了,只余下外间暖黄路灯光。 这里很幽静,没有喧闹繁华的夜景,却在茂盛榕树掩映的静谧中洞若观火,庄重沉稳。 可他一想到一会儿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不可言说……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击穿了秘书游离的心绪,他看向旁边滴答作响的落地钟,数到第43秒时接起。 因为这台座机会在45秒时自动挂断。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秒,对面传来怯怯的年轻女声,话也说不利索。 他冷着嗓音开口,态度是和煦的,却透着傲慢冷漠,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非要装亲民时惯常的虚伪,他想自己天天耳濡目染,拿捏得应该还算不错。 太极打了一圈,他说了地点,无视掉对面濒临崩溃的颤抖声线,挂断。 流程结束了,这场戏也要开幕了。 秘书下了楼,等待着。 她来得很快,这里普通车辆进不来,她大概是下了的士跑来的,没打伞。 很狼狈,衣衫被绵绵细雨湿透,从前宛若桃花的面颊苍白没有血色,但仍旧是漂亮的,在雨中一只飞不起来的蝴蝶。 和从前那个躲在草丛里的明媚样子不同了,是别样的漂亮,像待宰的羔羊。 这样的形容对吗?是不对的,但却是贴切的。 “郑小姐,你好。”他走过去,态度疏离公事公办之际,手中的伞却悄悄向她倾斜。 “您好,我是,我是郑容的女儿,我想,见见议员先生可以吗?”郑观音将护在怀里的珠宝盒子双手递到他面前,又不敢离太近,她怕离太近了没规没矩叫人厌恼。 “我母亲对议员先生造成了严重损失,我愿意赔偿全部的医疗费用,这枚珠宝可以卖300万,如果还有缺漏,我会全部补齐,一定会的,我可以写欠条。” 郑观音将这枚珠宝的价格往上报了些,一来她知道二奢店为了赚差价是会压价的,二来她实在怕270w远不够,这位议员会不同意,虽然这样的价格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及的巨款。 秘书目光移向那方盒子,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 看着那双捧着盒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红,他不接,她不撤回手。 秘书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抱歉,议员现在不方便见外人。”说完,他就见她双眼泪光将坠。 “如果郑小姐可以等待……”他没说完,就见她如蒙大赦,说自己可以等。 意料之中,或者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秘书没再说话,带她去了一处休息室。 郑观音止步于门口,看着房间内地上的一整块地毯,又看看自己溅了泥水的鞋子,鞋缘也印了青苔,她没敢动。 本就要赔一大笔医药费了,现在要是再加上一块地毯的清洗费与折旧费,她大概是真的还不清了。 秘书了然,递了鞋套给她。 “谢谢。”郑观音低头套了鞋套,踩上地毯,意料之内的松软,比宁家地上铺的更软,图纹也更精细,大概价格也要翻上几番。 她套着蓝色的塑料鞋套,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身上沾着雨水和泥点,与这间干净整洁,装修处处透着金钱气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秘书却是止步于门外,请她耐心等待。 关门之际,郑观音发现了他肩头洇了一块不规则的暗色,被雨淋湿了。 ……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挪到角落里沙发旁,双手放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准确来说是塑料鞋套。 秘书敲开办公室门,将手里的珠宝盒子递给先生,见先生抬眼看他,他解释:“是郑小姐,说想用这枚珠宝抵医药费。” 他说着也觉得尴尬,将东西给原主充作抵债物的,还是头回见。 梁颂却笑,他摸了摸盒子,很干燥,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 打开盒子,里面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夺目,连固定的绸带都没有拆开,她甚至没有拿出来过。 他指节将带子勾开,将东西拿了出来。 送出去的东西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的。 休息室, 郑观音站得腿麻,她悄悄将膝盖倚上些沙发,却不敢倚太多,怕将沙发弄脏。 觊觎非妄 第15节 四周灯火通明,同时很安静,只有角落放置的落地钟很有规律地一下两下,清脆像竹节的声音。 很让人安定的声音,可她却觉得惶惑难安。 她看着房间,色调都很深,陈设也不多,只有必要的桌椅,唯一的活物大概是几盆很好养活的绿植,秩序井然,像是活在格子里,边界分明。 那位议员先生应该性格很沉闷,或者说沉稳,雷厉风行,应该六十多了吗? 他温和吗?还是很严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见到议员先生要怎么求情呢? 郑观音忽又担心,六十多的人身体应该不会太好,砷锑中毒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可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想东想西,在惶惑惊惧中又度过了许久,双腿站得发僵,脚上套着鞋套闷闷得,也很难受。 已经十点多了,从一大早开始神经紧绷,奔波在此刻,她又累又饿又困,所幸这里温度很适宜,免去了她的瑟缩。 眼皮开始打架, 咚!咚! 时间整点的时候,落地钟声大作,沉闷又具有穿透力,滑破空气,震着她的耳膜。 郑观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心脏疯狂跳动,钟声的余音缭绕,叫她心里荒凉又恐慌。 十一点了,那位议员先生还回来吗?他会不会不见自己了? 处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她的心更加无定落,鼻子发酸。 她伸手擦眼泪,忽然听到门锁传来金属机械声,郑观音整个人僵住,下一秒赶紧站好。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一点用处都没有,浑身开始发抖,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很大,很奇怪,梁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 忽然想起那天,她也在角落。 伶仃仃站在那里,黑绸缎一样的头发,纤细脆弱。 但那片蓝色很扎眼,应该是赤裸的,他想。 他看着她向自己鞠了一躬,很标准,头发从她肩膀处坠下,扫到她白瓷面颊。 然后她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和想象中的一样,梁颂想。 郑观音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梁叔叔?” 为什么梁叔叔会在这里?她不是来见议员的吗?郑观音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见他越来越近,她终于想到一种可能:“您是议员先生吗?” 梁颂并不答,此刻收了慈和长辈的态度,垂眸看着她:“音音,我很失望。” 郑观音心一紧,“对不起,我母亲不是故意的。” 她很急,看着他近乎哀求。又觉得自己真的叫他失望了,是她的错,心中忽然产生了小孩子没有考好后,面对家长的感觉。 很惭愧,不安。 这是唯一一个对她那样好的长辈了,她却又叫他失望。 “您的身体还好吗?”她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 一滴眼泪在她眼尾蓄积。 梁颂微垂首,从那滴泪珠看到她微颤的睫羽,这种时候她不想自己的处境,竟然还在关心他的身体…… 此刻讨论他的身体问题显然太过冗余,他显然要引导她走入自己布置好的陷阱。 “陈鉴是另一位议员的党徒,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你的母亲是同伙。” 他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郑观音摇头,她说不出话。 长时间的站立加上此刻的打击,叫她腿软跌倒在地。 手撑着绵软的地毯,她却如同跌在深渊。 郑观音仰面看他,泪水终于从眼尾掉下来,划过她的面颊,落在地上。 “梁叔叔,我妈妈不可能的。”她摇头,崩溃。 谋杀参议员?这件事对她妈妈有什么好处呢?她妈妈没那个胆子的。 可是这件事情也不是她说不是就不是的。 梁颂居高临下,伸手扶上她面颊,替她擦眼泪。 那张脸在他掌心下,蹙着眉头,颤抖着。 这种绝望的时候,只需要告诉她还有解决办法,她一定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谈判桌上的手段用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真是令人不齿。 ps:今天请假一天!忙了一个白天来着,本来想着晚上写的,结果又有事情了,抱歉抱歉,明天二更!一定一定二更!!! 真的抱歉,大家快睡觉吧,哭了。 第16章 sella 那双手食指带了茧子,轻轻刮蹭着她面颊,痒意传入神经,叫她不自觉发抖。 郑观音望他,那双有些发灰的眼睛冷色调的,没有温度,眼睫轻遮,辨不清神色。 她伸手想攀上他衣角,可心生惧意,终究垂下去,落在他皮鞋鞋缘,冰凉的,坚硬的。 “梁叔叔……”她面颊依上他的掌心,试图唤起他的怜爱,期冀他的心软。 “我妈妈千错万错,也不会有胆子伤害您的。”她哽咽,手颤抖着覆上他的鞋面。 那只骨瓷一样纤细的手,因为用力,指尾积聚着血色,指关节晕着粉,攀着他的鞋面,像雨夜中颤巍盛开的花朵,等人攀折。 梁颂目光移向落地窗外,在她身后是吞没的漆黑。 这样的女孩还有什么退路吗? 没有了。 他手离开她的面颊,泪水顺着他的指尖下落,被水渍覆盖的皮肤蒸发后有些发凉。 梁颂俯身和她持平,换上了一副温和模样:“好孩子,我是相信你的……” 他坏心停顿了一下,果见她如所想一样,那双眼睛亮晶晶,离他近了些,樱色唇瓣一张一合,叫他梁叔叔,殷切想要讨好他。 “可这件事是刑事案件,诉讼权在检察院,并不在我。”他语气低了些,神色是不作伪的爱莫能助。 最叫人绝望的不是无路可走,而是绝处逢生时发现空欢喜一场。 郑观音眼睫轻颤,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欢悦心情此刻半上不下,折磨得她在崩溃的边缘。 差不多了,梁颂想。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将事情定性为家庭纠纷,我便可以出具谅解书。”他说。 他补充:“一切的前提是,你成为我法定意义上的家人。” 法定意义上的家人? 自己过继给他么? 郑观音迷茫。 她不大懂民法,可也记得收养异性子女需要相差四十岁才可以,很显然她和梁叔叔连这个门槛都没有达到。 见她显然没明白,梁颂的声音平静和缓:“成为,我的妻子。” 郑观音呆愣住,脑子像生了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做他的妻子吗? 这怎么能够?他的女儿梁小姐是她的嫂嫂,甚至比她还大三岁。 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叔叔,虽然并没有任何血缘,法律上也没有任何束缚…… 可是,这怎么可以,太荒谬了。 “梁叔叔……”郑观音看他,仍旧是呆呆的。 “抱歉音音,这是我唯一能够提供的方案。”那双泛灰的瞳孔带着歉意,真是位舍己为人的好长辈。 “这件事情很荒唐,你若不愿意……” 他起身离远些,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 郑观音覆在他鞋面上的手失去支撑掉在地上,她忽然惊醒,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愿意。” “我愿意。”生怕自己的话没被听见,她又重复一遍,生怕晚一秒他就要反悔。 这件事太不公平,对梁叔叔不公平。 为了她的母亲,为了一个害他中毒的陌生人,他要牺牲掉自己的婚姻,和自己这个名声不佳的小辈结婚……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她要救自己母亲,她没办法了。 休息室灯火通明,似乎能照到所有黑暗,除了他内心阴暗的欲望。 梁颂抬手看了眼腕表,这是个多余的动作,只为了遮掩愉悦情绪的外露,面上却仍是一贯的道貌岸然。 他看向地上的女孩,纤细腰肢看得分明,仅他一掌宽而已。 垂眸遮掩着瞳孔里的情绪,他语气悲悯:“好孩子,很抱歉,叫你同我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 郑观音急切摇头,应该是她要谢梁叔叔才对。 妈妈有救了,她太激动,以至于显然忘记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结婚,究竟是谁觊觎谁,又是谁贪恋谁。 郑观音看着他走近些,直起些身子伏在他膝上,冰凉的面颊汲取到了他身上的温度,昂贵布料包裹下的腿肌肉好硬,硌得慌。她再次嗅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清冽温和的。 觊觎非妄 第16节 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做的,讨好他的方式。 梁颂看着她,细骨嫩肉的手卧在他膝盖上,那双瞳孔看他,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粉白皮肤下细细的血管,跳动的脉搏。 她很久没有父亲了,欠缺了近十年的父职教养,不知道讨好一位男性长辈的方式不应该是这样的,但至少不应该将柔软的第二性征贴在他的膝盖上。 她在引诱自己吗?没有。 是他的错,由白臂膀联想到其他。 秀气鼻尖那颗泪珠划到了唇珠,那是一双柔软漂亮的唇,唇峰微翘,并不单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梁颂食指轻轻按上去,指腹按着唇珠轻轻打圈,粉色的唇瓣渐渐靡红。 她张不开唇,喉咙发出细吟,眉头轻蹙。柔软的、婉转的,哭泣的猫猫。 揉开唇瓣,食指轻轻探进去,连同那颗泪珠。 “什么味道,咸的吗?”他问,很温和,又像是在命令。 郑观音觉得好奇怪,好羞耻,“梁叔叔……”她含糊着,脑袋向后退,可又看见他略责备的瞳珠,她停下了。 舌尖含了含他的指腹,乖乖回答:“咸的。”她的眼泪。 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食指,梁颂轻轻搅着,茧子轻轻划过口腔壁,搅着细细的舌头。 指骨轻轻弯曲,伸直。 他轻轻喘息着喟叹,身体里的躁动无法消解,愈演愈烈。 没有预告得骤然抽出。 ——啵,一声。 郑观音惊醒,耳朵尖爆红,“梁叔叔……” “我把您弄脏了。”她语气歉疚,看着他的食指。 懵懂无知的话语像上好的春药,叫他近乎昏了头。 一定要离开这里了,梁颂不保证自己再待下去会止步于此。至少不应该是今天,更不应该是现在。 她还未从窘迫中离开,见他忽又离近了,托住她的手掌,手心一阵凉。 懵懵低头望去,就将她推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 是那枚珠宝。 她居然将梁叔叔送给她的珠宝充作抵债物又给了本人,还大言不惭开了个300万的价格…… 见她脸涨得通红,梁颂声音放轻,“sella,星星,你的名字很好听。” 不同于中文那样字正腔圆,他说英文有些鼻腔共振,轻微粘连,很低醇,磁性,震到她心里发麻。 郑观音恍惚。 sella,是她的英文名字,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是妈妈将她接到宁家后给她取的名字,因为这个圈子里每位小姐都有英文名字,所以妈妈说她也应该有一个,才好融入那些小姐。 妈妈文化程度不算高,所以花了好些功夫,还很夸张得请了什么会英文的大师,给她定了这个名字。 妈妈和她说,是星星的意思。 那时候才十五岁,有了个世俗意义上很时髦的英文名字,她喜欢到在白纸上写了满页。 可事实证明,融入这群人光靠一个名字是不够的,四年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笑柄。 那些小姐笑她的名字土气,sella早已烂了大街,更有甚者过分得说这是她家的狗才会取的名字。 还嘲笑她母亲没文化,说双轨制度教育下技术类院校的学历,难怪会取这种名字给她。 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读这种学校的,他们读管理,读商科,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为傲,以家政上的笨拙为荣,用他们的话来说,这种就是劳碌命。 她没有出过国,更加没有受过双语精英教育,无法判断这个名字究竟是否真如她们所说的那么不堪。她仍旧是喜欢这个名字的,可却再也不用了。 他没有就这枚珠宝说任何一句话,却告诉她,她的英文名字很好听,消弭她心底汹涌的窘迫与不安。 可是,梁叔叔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呢? 她没问。 第17章 契约精神 已经很晚了,郑观音不知道自己是站太久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腿有些发软,洗完澡就钻进了被子里。 是休息室配套的卧室,依旧沉闷的颜色,单调的装修,就连被子也是白色的。 她其实不应该在这里过夜的,这很不礼貌,可是她无处可去。 这么晚学校已经门禁了,定酒店也没钱,宁家更没办法回。 她没有家…… 看了眼手机,很安静,只有一条来自舍友的消息,问她为什么没回学校。 郑观音解释了有事后按灭手机。 四周很安静,床边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她搂着被子,埋在枕头里面,又闻到了一咪咪熟悉的薄荷脑气味。 难道是有这个香味的洗涤剂吗?她又将头往里面埋了埋。 想到什么,口腔有些痒,脑海里浮现出双泛灰的瞳珠,还有那声sella。 被子很滑,像丝绸质地,但好像不是丝绸,她没穿衣服,没敢用卧室配的那件睡袍,因为很大,像是梁叔叔的,尽管他说可以取用,可这样很不好。 自己的衣服也被她洗了挂在空调旁,实在没有办法。 皮肤忽然变得有些敏感,贴在轻软的被子上,她蹭了蹭,细细哼一声。 今天一天过得好累,郑观音觉得自己很疲倦,可睡不着。 她瞪着眼睛看密不透光的灰色窗帘,直到缝隙中隐约透着些白光,才眼皮渐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自然醒的,迷迷糊糊拿起手机就看到上面显示9:00,这是一个相当糟糕的时间。 chua!一下,她从床上弹起。 完了完了,怎么能心这么大睡到现在,明明妈妈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门恰被敲响,传来一阵女声,说给她送洗漱用品和早餐。 郑观音赶紧下床去摸自己的衣服,所幸已经干了,叫她得以免于一场尴尬,匆匆换上才敢开了门。 拿到手上她才发现不只是洗漱用品和早餐,还有一套新的衣服。 粉红色的,尺寸刚刚好,她在落地镜前比了比,很漂亮的掐腰款式。 但她没穿,因为看上去价格高昂。 昨天见过的那位秘书来接她,郑观音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份很厚的密封袋子,厚到夸张,像一本大辞典。 她跟着秘书,其实也不知道一会要干嘛。 乘电梯上了顶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秘书脚步停在一扇胡桃色的恢弘木门,侧身开门向她做了“请”的手势。 吱呀一声,嘈杂的声音和宽敞明亮肃穆的大会议室先后侵袭了她的感官。 原本激烈讨论的众人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一切变得安静。 郑观音呆了,停住脚步,拘谨看着里面。 一眼看过去不少于十个人,都是很年长的模样,各个西装革履相貌威严,站在会议桌旁,主位坐着梁叔叔。 “郑小姐,请。”秘书将她请到会议桌另一端,替她拉开椅子。 郑观音害怕到同手同脚走过去坐下,小心翼翼看向对面坐着的梁叔叔,手足无措。 隔得那样远,她忽然感觉他又变得好陌生,可他目光是温和的,叫她定了些心。 眼前被放了那本她刚刚形容为“大辞典”的密封袋子,郑观音目光又落回袋子,好奇。 秘书向她展示档案袋完整性后用小刀割开,将“大辞典”放在她眼前,看着封面上大大“婚前协议书”五个字,她这才知道是什么。 还没怎么反应,就看见有个男人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堆什么,最后说看一下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 看,一下? 郑观音看着快七厘米厚度的协议书发懵,不知道怎么才能够一下看完。 这样厚的协议书才能罗列尽梁叔叔的全部财产,她第一次对梁家的庞大有了清晰的认识。 她不明白只是形式上的婚姻为什么要这样正式,又忽然后悔,她想逃跑,可四周是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看得她大脑宕机,后背汗津津,无法思考。 七八个人坐在两侧默默等她,她甚至不敢向梁叔叔求助。 眼前又被递了一支笔,就这样赶鸭子上架在乙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应该不会骗自己吧?毕竟她什么也没有。 郑观音看着签完的协议书又被另一个人拿起来,然后递到对面梁叔叔那里。 她看着梁叔叔拿起自己刚刚签字的那根钢笔,垂眸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是签合同。 他今天戴了副金属边框的眼镜,遮住了些线条锐利的眉眼,不像议员,像做学问的教授,此刻神情认真严肃,唇线紧抿,眼角眉梢没有半点愉悦意味。 郑观音愧疚,占了他妻子的名额,是她对不起梁叔叔。 签完字是公证环节,主持的律师将公证人签名页放到副席桌前,可副席迟迟未动。 副席的年长男人面色很难看,他扫了眼那个年纪显然太轻的女孩,直叹是作孽,梁颂真是昏了头。 今天原定八点的会议硬生生推后了近两个小时,谁知是不是这个女孩故意给的下马威。 他梗着脖子去看梁颂,就接触到那双漠然的瞳孔,云淡风轻看他,却叫人胆战心惊。 终是敢怒不敢言,窝囊签了字,推给下席的人继续签。他都没有异议,下首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签了字。 协议书签署程序冗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郑观音觉得自己坐得腰都疼。 —————— ps: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对方亏了,生怕对方要跑,哈哈哈哈。 觊觎非妄 第17节 梁叔叔晚上比音音睡得还晚,生怕她要反悔了来着,赶紧签字结婚结婚!!!音音还没来的时候他在和那堆人吵架bushi(友好讨论) 我要忏悔,今天居然还没有写到那里!明天哥哥就要知道了,然后破防破防。 第18章 修罗场未来时 “情妇出生难改本性,豪门小三再找小三。” 办公室,梁清娴倚在沙发上,一字一字读着。 末了她笑,看向办公桌前的宁兆言,语调愉悦到尖锐:“哎,你说这是谁取的标题,嘴真够毒的。” 见他蹙眉低头批文件,也不理自己,梁清娴看了他一会儿,奇怪:“那对母女咎由自取,你难道不高兴吗?” 宁家这个原配夫人留下的长子厌恶郑家这对母女至极,这大概是圈子里公认的秘密。 这件事能发酵出来她不信没有宁兆言的推波助澜,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头顶上青青草园,宁叔叔一定不会放任自己老婆的丑事任由外人讨论,可现在这件事情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谁做的不言而喻。 当儿子的全然不顾老子的名声,真是够心狠手辣的。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的,那么请回。”宁兆言看着眼前书页,语气极淡。 余光见手机屏幕忽亮,他翻页的手滞住,望过去。 是工作消息,宁兆言闭了闭眼,心底升起一股没由来的郁气。 梁清娴皱眉头。 和他结婚已有几月,起初还有些少女怀春,现在已经看清了他的脾性,冷淡稳重,是个很适合在商场上厮杀的人,难怪爸爸会看上他。 可却不适合做一个丈夫,对她谈不上爱,也不像别人对她那样谄媚,用一个词概括他们的关系大概很合适:貌合神离。 是,他面对她一向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正如他面对所有人或物,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情绪外露。 “吃枪药了吧你?”梁大小姐哪被人甩过脸子,大有要揪住不放的意思。 可很快,她就噤了声。 因为她收到了一封邮件,一封家族内部的公开信。 点进去看到内容后,梁清娴盯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整个人呆住,呼吸变得急促。 宁兆言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他连关心的话语都带着疏离态度。 梁清娴抬头看他,木木开口:“我爸爸,结婚了。” 她一脸不可置信,又低头确认手机上的那封邮件。 完全没有征兆的,宁兆言也愣住,可随即恢复了神色,“你的股权应当早在你父母亲结婚时就定下了,你父亲再娶不会影响到你的权益,即使她有了孩子,也将从你父亲名下再细分。” 他此刻是全然的理性,衡量所有事情的尺度都是利益,分析着以后所有可能性,即使他对自己老丈人骤然结婚的事情也不无震惊。 梁清娴似乎没能听进去他事不关己的冷静分析,她将邮件向下划,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不看不得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再被打击的可能性了,毕竟父亲骤然结婚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已经够糟糕,可看到名字的时候才知道还能更糟糕。 她父亲配偶栏上赫然写着“郑观音”三个字。 这三个汉字在她脑子里颠来倒去,排列组合,几乎叫她都快不认识这三个字。 “郑观音,郑观音。”梁清娴无意识读着着三个字,她只觉得脑子空白,一阵晕眩。 宁兆言机械看向她:“你说什么?” “郑观音。”梁清娴看着他怔忪重复:“我爸爸娶的是郑观音。” 话刚落,手机猛然被夺走,她第一次看见宁兆言那样失态,从高高挂起的态度中脱离,疯了一样划她的手机,一遍一遍看。 她捏紧拳头,声音变得尖锐:“看到没有,郑家母女多有本事,老的攀上你爸爸,小的更是不得了,攀上了我爸爸。”她将宁兆言的失态归结于对郑观音攀上高枝的厌恶。 “她比我还小三岁!还是那种家世,爸爸怎么能!”梁清娴控制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抖,眼眶泛了红。 夫妹变小妈,继妹变丈母娘,滑天下之大稽。 宁兆言双唇紧抿,没说话。他走向自己办公桌,中途被横隔路中的茶几绊到。 他没管,拿起手机按下那个号码。 怎么会是她呢?她势力、庸俗、贪慕虚荣,谁会看得上她? 她配吗?还有个出轨,间接害死过人的妈。 电话拨通,响起等待的声音。 他忽然想,要是她快些接,然后告诉他只是同名而已,他以后就对她稍微……无视吧,以后无视她就好了。 可是被挂断了。 然后再也打不进去了。 —————— 电话即使开成了震动模式,在寂静的办公场所内也格外清晰。 坐在梁叔叔办公室的休息区,郑观音手忙脚乱挂断,手机一天没充电了,挂断下一秒就自动关了机。 陈秘书站在一旁,不着痕迹瞥了她一眼,阳光下像素胎的瓷,只是好像有些紧张,鼻尖上缀着些细碎的汗珠,拘谨端坐着。 “夫人。”秘书叫她。 这个称呼叫郑观音无所适从,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她慌乱摆手,“叫我的名字就好。” 秘书下意识看了眼先生,背着阳光,神色辨不分明,他沉默着没接话,只将先生签署好的谅解书放到她面前。 郑观音低头看向眼前的谅解书,页尾落款着两个很漂亮的字:梁颂。 她伸手摸了摸,是真的。激动,想哭,妈妈有救了。 “梁叔叔,谢谢您。”她看向一旁的梁叔叔,眼睛泛着水光,倒映着她心目中的救命恩人,全然是依赖。 “叔叔……”她吸吸鼻子,难为情又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婚呢?” 这个措辞太奇怪了,她说的时候脸涨得发红,像一颗红苹果。 秘书快速扫了她一眼,这位年仅19岁,不,昨天刚满20岁的夫人似乎并不明白大动干戈签署协议书的含金量,只当这一场婚姻是为了救出她母亲的缓兵之计。 梁颂神色未有变化,仍是一副长辈的模样,望着她语气温和:“音音,如果我们现在离婚,检察院会怎么想呢?” 郑观音恍然,她低头,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 那什么时候可以离呢?她张唇想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接着门被打开,她恰和来人对视,是嫂嫂,一时间愣住。 随即而来的,是几个高大的安保。 梁清娴见真是她,脑子一阵晕眩。 “郑观音!我杀了你!”她咬牙切齿,哭腔都出来。 此刻娇生惯养的梁大小姐倒是力大无穷,几个安保都拉不住,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拉,就这样叫她冲了过来。 一切太突然,郑观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拢进一个怀抱,鼻尖瞬间被安定气味侵袭。 她很难堪,嫁给了嫂嫂的父亲,真的很难堪,不愿面对一切,下意识窝囊往宽阔的胸膛里钻了钻,手环上他的腰,轻轻颤抖。 一片黑暗中声音格外清晰,是梁叔叔的心跳声。 梁颂捧着她的后脑护在怀里,随后覆住她的耳朵。 “梁清娴,混账!”他怒斥。 缩在梁叔叔怀里,她偷偷探出些脑袋,不想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宁兆言。 他也看着她,眼睛红得可怕。 第19章 要什么,求什么,都不得 他的样子好可怕,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不是好似,他可能真的想杀了她,毕竟他之前不是没有前科,厌恶她厌恶到要掐死她。 郑观音怕死了,又把脑袋缩回去。她挪挪贴在梁叔叔胸膛有些僵硬的手,顺着有些发涩的衣料摸到了一颗金属的扣子,凉凉的,她压在掌心。 下一秒感受到后颈处的手紧了紧,有些烫的指腹蹭到了她后颈处的皮肤。 像安定信号,又痒痒的,她小幅度蹭了蹭。 宁兆言死死盯着她,盯着她在自己岳父怀里没骨头一样,不知廉耻,她不知廉耻到这种地步。 手掐进掌心,脑海里疯狂叫嚣,全是她扮乖装可怜蜷缩在其他男人怀里的模样。 又不受控制想到她褪掉衣服,伏跪在男人身前的样子。 不知廉耻,郑观音,你不知廉耻! 他将心底难以抑制的酸胀归结于她的不要脸,眼前是滑稽可笑的父女对峙,争吵的对象是他那个继妹。 多荒诞。 宁兆言手撑住门框,不会走路一样向外退,他不保证自己再多看一秒会做出什么。 需要冷静,他应该冷静不是吗? 郑观音这样的人值得他有任何情绪吗?不值得。 梁清娴此刻已经被安保拦下来,她看着被爸爸整个护在怀里的郑观音,天都塌了。 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此刻就好像是突破了次元壁,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猜爸爸喜欢郑容,猜郑观音是爸爸的私生女,唯独没有猜到这个。 怎么可能会猜到这个!正常人都猜不到吧! 她不是没有见过什么老夫少妻,毕竟男人的劣根性在那里,可她一直以为爸爸是不一样的。 不仅仅是作为女儿的虑镜,更是因为她爸爸不管是和妈妈的婚姻存续期间也好,还是离婚也罢,从来没有出现过花边新闻,久到她几乎都忘了爸爸是爸爸的同时还是个男人。 这样的事从前一直都是当下午茶的调剂看,如今到了自己家才叫真的五雷轰顶。 “爸爸?她才十九!比我都小,您年纪都可以生一个她了!”梁清娴跺脚,现在说话完全不过脑子,也不管会不会揭她老子的短。 觊觎非妄 第18节 满口胡话,梁颂抿唇,本来要松开覆住郑观音耳朵的手又默默覆回去。 “送小姐回去。”他眉眼压得极低,在这样糟糕的场景里声线依旧很平。 梁清娴打掉安保“请”她的手,“不许碰我!”说完恶狠狠剜一眼安保。 女儿僵持在这里,梁颂颇头疼,可却也没再强求,再闹下去太难堪,实属他治家不严。 他看一眼身旁秘书,随后垂首安抚顺了顺女孩纤瘦单薄的脊背,这种不算太宽仁的环境里,他竟有以后将她喂健康些的念头。 “音音。”他俯下些叫她,就见她立刻钻出来看他。 他笑,“和秘书先出去好吗?” 她小鸡啄米点头,很乖。 将人送出休息室,又挥退安保,隔绝掉外界所有,梁颂才按按发胀的眉心,决心同女儿好好讲讲道理。 女儿同妻子不对付,日后怕要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屈指撑额,太阳穴一跳一跳,许是没睡好的缘故。 梁颂看女儿,语气很轻,吐息中像飘散的云烟:“清娴,你不该怪她,你该怪我。” 郑观音劫后余生欢快些的脚步骤然停在办公室外转角处,她看向前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此刻她觉得自己大错特错,错得离谱,犯了个顾前不顾后的毛病。 离了那边的龙潭虎穴,她才想起来这边有个更可怕的存在——宁兆言。 还不如刚刚呢…… “夫人?”秘书眼见她不动,面色不大对,轻声询问。 夫人? 夫人? 宁兆言笑,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郑观音攥了攥汗湿的手心,此刻也纠结不了这个称呼,她看向秘书:“我有些事情要和……”她顿了顿:“和我哥哥说。” 秘书不动声色扫了眼宁家姑爷,犹豫片刻后应是。 “混账!不知廉耻的东西!”他骂她,眉眼间全是戾气。 郑观音攥紧拳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和这个从来都是她他恶语相向的继兄说什么。 “你谁都勾引,荤素不忌,贪慕虚荣!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看到他都绕道走? 为什么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着猫。 他颤着唇,看着她,半天又说:“他那么老。” “你是不是在我婚礼上就已经有目标,起心思了?”他笑又不像笑,眼中泛着血丝,恐怖骇人。 郑观音忽然逆反,倔强看向他:“是!就算有又能怎么样?我和梁叔叔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了他,宁兆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住按在墙角,“凭什么?凭你母亲插足我母亲的婚姻,害死了我母亲,你不配,你就应该在我眼皮子底下,哪里都不许去,死也要死在我身边!听明白了吗?” 他低吼着,一只手掐住她的脸抵在墙上。 却见她没有他想象中得知自己母亲做丑事后的样子,装模作样的震惊又或者惺惺作态的可怜模样,都没有,她笑了。 宁兆言眼中怒火滞住,有一种山洪暴发却戛然而止的荒诞:“你笑什么?” “我笑你母亲有你这个蠢货儿子,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插足你母亲婚姻的一定是我妈妈?为什么不会是别人,你连仇人都找不对,你去查过吗?当时那个被你母亲撞到偷情的女人?你查过吗!是我妈妈吗?” “前宁太太在天之灵怕是后悔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趁他愣怔,郑观音用力推开他,相互作用力叫她撞上另一边的栏杆。 腰上一阵闷痛,她皱了皱眉,却仍旧看着他:“前宁太太死的那年,我母亲根本不可能认识宁叔叔,也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被前宁太太撞见!” 他看着她,此刻竟有种茫然之态:“什么意思?” 郑观音没开口,她将包里一直随身带着的日记拿出来,走向他,警惕站在他身前一米,将日记甩在他身上:“我以前写的日记,有前宁太太去世那一年的日记,我妈妈没有离开过镇子。” 她顿了顿:“我知道仅凭这个不足为证据,但我想您应该可以查到,堂堂宁家大公子查起来应该不难。” 郑观音声音出奇平静:“我以后和宁家没关系了,和你也没有关系了。或许你也不想要和我有任何关系吧?恭喜你。” “还有,我恨你。” 她讨厌他满口不知廉耻,她是人,需要尊重。 可她多余说这些,只想挣脱出同他的这场漩涡。 郑观音向后退着,干净利落转身,消失在转角。 宁兆言望着地上那本粉色日记本,胸腔起伏几息,他终是弯腰捡了起来,修长手背青筋蔓延,指骨关节泛青。 郑观音,你恨我? 应该我恨你才对啊…… 才对啊。 他茫然看向手中的本子,她在骗他,她谎话连篇,说话不作数的。 宁兆言抬手想扔进垃圾桶,可终是停了动作。 他看到了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写的很难看,很幼稚。 郑观音,一(五)班…… 空旷寂静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忙抬头,却见是自己的助理。 宁兆言笑。 “五年前,我母亲去世那天,那天的监控,调出来给我,还有郑容,郑容那一年的信息。”他喃喃。 第20章 自由二选一 将宁兆言骂了一通,想象中应该是要开心的,可是没有。 她将近五年的痛苦都尽数藏在了刚刚的话中,可人生有多少个五年呢,她最好的五年…… 恹恹走到走廊拐角,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秘书,后面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看到她立刻恭敬叫夫人。 郑观音忽然有些恼了,明明已经说过她不是什么夫人,他为什么一直这样叫呢? 健忘吗?这样的人也可以做梁叔叔的秘书吗? 她张唇,最后还是换了别的话:“请问,我可以见见我母亲吗?” 秘书没有忽略掉她眼角眉梢的些许恼意,可她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是卑微的。 这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女孩。 他垂眼,片刻看她,露出些恰到好处的遗憾:“抱歉,您母亲的案件属于刑事案件,刑事拘留期间亲属无法进行探视,不过先生的律师已经着手沟通,相信不会太久。” 参议员的律师再好不过了,郑观音心中见不到母亲的遗憾消弭许多,对梁叔叔的感激更甚:“那,我现在可以回学校吗?” 她想自己应该是要回学校的,除了学校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不能再叨扰梁叔叔。 而且从昨天开始盛意没有和她发信息,这不大对,他从前都会回她早晚安的,她想回去见见他。 秘书依旧是温和的,回答却叫她愣住。 “我搬到,梁叔叔那里吗?”她暗抽气。 “是的,请您谅解,骤然提交谅解书,难免有骗取减刑之嫌,检察院会重点关注,所以现在您搬去先生那里也是对您母亲的一种保障,当然您也可以选择回学校,选择权在您。” 他见她垂首沉默良久,最后点头。 其实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她除了答应还有其他的路吗?看似自由的二选一,实则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再常见不过的戏码了。 郑观音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推着走的,她点完头之后就听秘书和那几个站在后面杵着和木头桩一样的几个人说了什么,声音不大,她听不见。 说完秘书又转回来看她,说她的东西会搬到梁叔叔那边,她可以先不用回学校。 可是她想回去啊…… 但她没开口,求人办事,大概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缩在车上,她第一次见到了梁叔叔的家,和宁家不一样,这里地段更好一点,比宁家更大,但样子没新建的房子现代,大概是已经富了许久,早就建下了。 景观也很简单,但都是很难打理的树木、陈设,她听妈妈说过,金贵之处在于后期要费许多人力物力保养,不显山露水的富贵。 忽然想起,上次和男友去那位议员那里应聘的地方好像离这里很近,千金难买的地段。 全新的环境叫郑观音很不安,她不想下车,扫过外间几张陌生的人脸,和早上她签协议时的那一张张人脸重合。 他们也会觉得她不知廉耻,嫁给了继兄的岳父吗? 会怎么议论她呢?出轨的妈教出个勾引继兄岳父的女儿? 门被从外间打开,新鲜空气涌入,还是一张陌生的脸,弯着腰恭敬叫她夫人。 她大概不能不下车了。 踏到坚实之地,她眼前反而发晕,想吐,也许是刚刚上来的那段盘山公路的缘故,又或许是刚刚在车上手机充完电后弹出来的,她妈妈的新闻。 郑观音抿着唇,感觉浑身发凉,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信号屏蔽器一样,屏蔽掉了所有声音。 管家看着这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轻声叫她,叫了好几声没反应,那张漂亮的面上也没有表情。 见状,候在后面本就好奇的佣人也偷偷看她。 暗自倒抽一口气,和接到通知时私底下偷偷八卦猜测的一样,年轻漂亮,甚至更甚。 好厉害的手段。 看这样子一朝得势不会是要给她们个下马威,好过一过梁夫人的瘾吧?这种戏码豪富人家比比皆是,不稀奇。 是要叫她们在这里罚站,还是要立规矩? 佣人做好了心理准备,正严阵以待,结果下一秒就见这位年轻的夫人直直向地上栽。 四周安静几秒,随后瞬间乱作一团。 觊觎非妄 第19节 —————— 她看见了爸爸,可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她触碰不到,也喊不出声。 那场意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见义勇为,也不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屠杀,她爸爸长期在外作业,得了热射病。 死掉了。 她只有妈妈了。 我讨厌你的贪慕虚荣,我讨厌你将我待价而沽,可我不要再失去了。 她喊着,可到嘴边却变成了呜咽。 “音音?”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挣扎着终于睁开眼。 一颗泪珠掉下来,面颊被温热的手掌覆住:“音音?” “梁叔叔。”她吸吸鼻子,轻轻蹭上去:“梁叔叔。” 她喊了两声,小兽一样轻轻喘着气。 梁颂轻轻抚着她的面颊,有些柔软的小绒毛,乌黑的头发铺陈在他膝上,像昂贵的丝绸。 因哭泣,身上温度高些。 圆润肩头一处皮肤磨得通红,在粉白的皮肤上格外碍眼,即使涂了药膏也还是很分明。 他轻轻抚了抚边缘,音色像叹:“痛得厉害吗?抱歉。” 郑观音这才想起刚刚的囧事,初来乍到她居然昏在了人家家门口,面上起热,她将脑袋埋深了些,也不说话,摇摇头。 梁颂抽气,她埋头的地方不对劲。 “音音。”他声音有些抖,叫她,伸手轻轻将她的脸和自己隔开距离。 却碰到了软软湿湿的东西,是她的唇齿,细细的虎牙。 郑观音向前含着了他的一根手指,叔叔应该很喜欢吧,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她想要讨好他,因为她想求叔叔帮忙撤掉妈妈的通稿,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公关费用。 让叔叔开心些再提这件事情,或许成功几率会更高些。何况梁叔叔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她理应报答。 她的手攀上他手腕,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待夸奖的孩子。 手被含在湿润的口腔,她是个聪明的学生,按着他昨天的样子举一反三,舌头轻轻舔他的手指。 但梁颂现在显然不需要她这份聪明,他现在很糟糕,才知自己刚刚的举动是场重大的失误。 静谧的空间响着轻微水声。 他呼吸渐急,哑着声音:“音音,停下。”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相反有种脆弱意味,这叫他下达停下的指令时也毫无作用,就好像是鼓励,叫她另一只手撑着床,整个人跪坐他腿间。 郑观音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好像猫猫被顺毛的舒服呼噜声。 梁颂比跪坐的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见那双细细的腿腕血管跳动着,脚趾蜷了蜷。 为了方便擦药,女佣给她换了一件宽松的贴身睡衣,粉色的,是一种苛刻的颜色,却衬得她像草莓,丰润滑腻的软肉触在他身前。 他近乎痴迷,眉眼间欲色愈重,舔舐他手指的模样很像那样子。 梁颂手轻轻抚上她薄薄的脊背,向下压,她闷哼一声,虎牙磕在指骨上,细细碎碎的痒。 精神上的快感愈发喧嚣,叫他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勃起。 “音音,sella,停下。”他声音严厉些。 没用。 梁颂只能靠自己,余下的指节捏住她两腮,将手指从她口中退出。 “您不喜欢吗?”她凑过来些,眉眼耷拉下来,很挫败。 他不喜欢那她怎么提妈妈的事情呢,急得想哭。 他叹气,叫他说什么好? 心里很软,她那样依赖,叫他,受宠若惊。 梁颂摸她发顶,“喜欢的,音音,叔叔喜欢你的。” 也很想要你,从见你第一面,透过蕾丝边的脚踝。 可是不是现在,他还有事情需要解决。 ps:依赖不了一点,老登快给我妈公关! 第21章 伊娜修女 娄蕴坐在修道院的玫瑰花窗边,膝头放在一封米黄色的信纸,由那个十几年不曾联系的人寄出。 本没有颜色的阳光透过花窗打在她消瘦冷清的眉眼,一张清水样寡淡的脸,穿着黑白两色的修女服,此刻却有种日暮西山的颓丽,没有风吹过,衣袍却空荡荡的模样。 脱离英式馆阁体的连笔英文,很漂亮,将米黄色的信衬成一张祝福卡片式的艺术品。 可很遗憾,这不是什么祝福卡片,更不是什么艺术品,语气是再官方不过的事由协商函,源自于十几年前的那张离婚协议。 协议梁家话事人梁颂和娄家小小姐娄蕴结合,梁颂的孩子只能出自娄家小姐,不再有其他子女。 现在他要更改这条协议,将此作废,再次许诺她和她的家族丰沃的条件。 很冷静的文字,可字里行间都在告诉她,她的前任丈夫迷恋上了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孩。 冷漠疏离的外表下养育出了一颗近乎猖獗的心,清娴丈夫的继妹,他伦理上的侄女…… 外间正巧响起小修女空灵的吟唱。 上帝,她闭眼,在心底默念。 他已经足够尊重她,抬头称谓是‘siser lnah’(伊娜修女),而非娄蕴。 这一点就连她的家人都无法做到,可是他这个许久未见的人做到了。 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他那样干脆利落,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色,冷静到像神龛中的供奉。 她原以为他对谁都是这样的,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他那时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会想到有一天会迷恋上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孩吗? 大概不会吧,毕竟那时,那个女孩才六七岁而已。 六七岁…… 那个女孩是什么样子呢?浓丽还是清淡? 他会同她轻声细语说话吗?怎么相处呢? 娄蕴坐在窗畔,垂眸定定看着那封信。 一位同样身穿修女服的英国女人走来,向她问好:“伊娜修女。” “您的哥哥正在塔楼外,他想见您。” 娄蕴将目光重新移向那扇玫瑰窗,尽管看不到外界任何风景,绚丽的,惹人眼。 她摇头,看面前的修女:“杰玛修女,福利院的丽莎还好吗?很瘦弱的孩子。” 修女念了上帝与我们同在,语气带了欣喜:“那个孩子已经好了。” 娄蕴笑,“我想去送些pasas variadas.”(混合点心,修道院修女做的点心。) 一时间,似乎刚刚的来客拜访不存在。 楼道忽然传来重响,接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两人眼前,男人很高,眉眼像混血的模样,眼睛泛些蓝,眼窝深邃,只是染着戾气,与这处宁静的地方并不相称。 杰玛修女一脸不赞同,念了上帝宽恕,她无法对这位男士做任何,因为伊娜修女和其家人每年捐助不菲,用于修道院的福利开支,这是维护上帝的功德。 打了招呼,她留下空间给两人。 “小蕴。”高大男人开口。 “请叫我伊娜修女。”娄蕴将手中的信封好,神色淡淡。 男人哽住,“娄蕴!你竟然放任。” 他看着小妹手里遮掩的信封已然明了,他哼笑:“他竟这样欺负你,你是梁家的女主人,梁家唯一子息的母亲!” 娄蕴闭眼,默念早晨祷告的内容。 最关注梁家动态的莫过于娄家了,他们利用梁家家主姻亲的身份从梁家、从其他地方拿到了太多红利。 而娄家式微日薄西山,梁颂却已然不可高攀。 野心勃勃、永不知足的娄家像吸血虫一样,尝到那样多的甜头后,盯住梁家不放。 此番这个他们仰仗的大树骤然再娶,个个就都怕失了荫蔽,坐不住了。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不知道怎样心机深沉!”男人在走廊里低斥,叫空旷的四周响起回音。 娄蕴听不下去,“男未婚女未嫁,况且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迷惑一个四十有二的男人?实在,闻所未闻。” 男人一脸不可思议:“你竟替她说话?你不是爱着梁颂?” “够了!”穿着修道服的女人有片刻情绪起伏,下一秒重新冷静:“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甘心吗?舍下了梁家的所有荣华,在这里清苦一生?那个女孩占着你的位置,以后可能还会生一个孩子和清娴争家产,她和她的孩子会得到梁颂的爱和财产!” 娄蕴没有说话。 “你是娄家小姐!比她高贵太多,小蕴,你应该去,抢回来啊!叫她知难而退!” “请叫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好好好,伊娜修女!伊娜修女!行了吧!” “娄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有志向的子女!”男人暴躁,“你不去,我去,我倒要会会那个女孩,看看究竟是什么神仙来路!” 沉默许久的娄蕴却在此刻开口:“你见不到她的,见不到你应该庆幸,是功德保护了你。。” 男人疑惑,“什么意思?”却见妹妹已经起身离开。 觊觎非妄 第20节 “你打算在这里躲一辈子吗!”他终于不再顾忌这样肃穆的场合,扬声。 穿着修女服的身影顿住。 ps:我们音音才不稀罕抢!拿去好了!知难而退退退退! 梁叔叔要被虐了!碎了~ 重要公告!!!:我开通微博啦,id:这里是千光照 明天在那里给大家发红包!因为明天要入v了,我不知道会这么早!觉得字数太少了,所以发个红包希望可以覆盖掉大家的一些支出,一章节大概一毛多,字多一点的话可能是两毛,反正最多不会超过这个数啦! 但是我第一次用微博,好像信用等级过低,发不了,捣鼓了两天都没捣鼓明白,关键微博客服还都是机器人!转人工转不了一点。 扣脑袋ing,所以决定用问卷星发,也就是这两天我会在微博发一个二维码,大家扫一下回答问卷就可以领红包了,但是如果微博红包可以用的话就最好了,可能会弄个口令红包防止机器人抢,反正到时候会和大家说的!!! 大家可以先关注一下微博,这样不会错过信息! 再次谢谢大家支持! 桀桀桀! 第22章 永远亏欠(哥哥火葬场) “你不是个合格的女儿,更不是位合格的母亲。”男人见她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昂起头颅,开始变本加厉起来。 “你应当将清娴教养在身边,不然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对自己的母家一点都不亲!” “我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叫你抛下所有,来这种鬼地方?”男人慷慨激昂,将自己的怒火尽数发泄。 没有得到回应的男人更加不忿:“协议绝不能签!签了你就是整个娄家的罪人!” 他在这里越说越激动,和楼道内沉默的娄蕴诡异割裂。 “娄樾,你说,她是什么模样呢?”她依旧低眉垂目。 娄樾愣了,片刻后怒极反笑。 真是见鬼。 他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指望不上这个妹妹了。 或许他今天不应该来这个已经“了却凡尘”的妹妹这里,应该去找外甥女的丈夫,那位宁家年少有为的继承人。 自己岳父娶了继妹,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她的母亲占了他母亲的位置,听说还是个名声不佳的。 于情于理,这位宁少爷都应当厌恶极了这对母女,他应当要和自己统一战线吧。 “什么模样?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娄樾怒火冲昏头脑,留下这一句话拂袖而去。 娄蕴看着面前坑坑洼洼的石墙,洞龛内烛火明明灭灭,那样热烈。 可她却穿着黑白乏味的衣袍。 *** 你说,她是什么模样? 这是宁兆言人生中听到的有关于郑观音的第一句话…… 那年,他二十岁, 郑观音十五岁。 书房内,秘书将文件材料递放在他桌上。 明明是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了,可他只看着,没有动。 “你也觉得我应该要恨她的,对吗?” “她母亲怎么可能不是?她一定是……” 宁兆言哑着声音,整个夜晚脑海中她所在别人怀里的样子,她说和他再没有关系时的样子,吞没着他的理智,催生着他的恨意,叫他不顾及体面,竟想要寻求自己下属的赞同。 只要她母亲害了他母亲,她就永远欠他,就永远躲不掉,永远要像自己还债,永远要待在他身边赎罪。 可秘书沉默着,没有说话。 事实上,秘书虽然不敢乱翻看,但他在调监控和查郑容信息的时候难免窥探到些东西。 直觉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开口。 宁兆言看着秘书,唇畔开始颤,接着是手,那颗心脏开始肿胀,针扎一样,最后溃烂。 手撑着书桌边缘,渐渐攥紧。 郑观音,郑观音……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厚厚的文件夹,用力呈青白色的骨节慢慢伸过去,不像是要拿东西,倒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回光返照时拼命想抓住逝去的光阴。 文件被打开,陈旧的纸张腐朽气味混着新打印的油墨气,叫他难以呼吸。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纸张抖动的声音,是他的手抖。 郑容:1983年生人,后面跟着很长一串记录,消费记录、信用记录、出行记录……眼花缭乱。 宁兆言一潭死水一样,一页一页翻着,厚厚几十页,没有。 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终于相信,这个凭一己之力鱼跃龙门的女人在此之前再“安分守己”不过。 甚至最远去过的地方只是小镇旁边二线城市,目的还是送生命垂危的丈夫去更好的医院救治。 最后一页是他母亲出事那天,宁怀远带女人回家求刺激的录像截图。 录像被人为销毁过,只有门口曾经宁怀远用来观鸟的摄像被遗忘,成了漏网之鱼,抓拍到些模糊身影。 不是郑容,尽管那样模糊,尽管他有失偏颇地一心要认成郑容,可不是,就连他也无法说服自己那是郑容。 他那么久都恨错了人。 这么小一份文件隔了五年的岁月,他居然没有想过要看一眼,哪怕一眼,哪怕一眼。 宁兆言喘不过气,四周的陈设都被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空气抽走,窒息后眩晕。 他疯了一样用手扒扣到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额头青筋暴起,那张从来沉静的脸扭曲起来,连同他的所有,他的恨,他的心,扭曲起来。 甚至她的母亲认识他父亲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不是什么情人,更不是什么插足者,是完全正当的。 眼前有些模糊,所有物体模糊成一片片不同颜色的色块,所有沉闷的暗色里,他看到了那块醒目的粉色,她的笔记本。 五年,她从来没有欠过他。 五年,人能有多少个五年呢? 他忽然想起,一切的开端。 那时他的母亲去世已有一年,时间的确可以抹平伤痕,可仅凭一年是不够的。 这一年里宁兆言始终不相信母亲会抑郁自杀,二十岁时终于有了些能力。 他开始查,才得知他的母亲确实是抑郁症发作,也确实是自杀,可中间还隔了一层原因——她撞见了自己丈夫和情人上床。 世界崩塌,他游离恍惚时听到了路过佣人的对话:“你说,她什么模样?” 谁什么模样? 他这才知道父亲的情人登堂入室了,才一年,他的母亲才去世一年,那个情人就如愿以偿了,可笑的是他这个最应该知道的人竟是从佣人口中获得的消息。 第二天那个女人就搬来了家里,带着一个小女孩,鸠占鹊巢成了这个家中的新女主人和小姐,属于他母亲的痕迹都在逐渐消散,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脑子里忽又想起佣人那句她什么模样,这句话应当是指那个老的,可他满脑子是那个小的,很瘦,发育不良一样,到他胸口,那双眼睛却很大,黑葡萄一样,叫他哥哥。 哥哥? 他的妹妹早就不在了,在那场灾难里,一尸两命。 宁兆言把她骗到了河边,想掐死她,或者叫她淹死,可她转头指着黑天鹅和他说没见过黑色的鸭子,说完讨好向他笑。 见他板着脸,她怯怯又看回黑天鹅,手贱去摸,被啄了一口,然后瘪着嘴哭,又小心翼翼瞄他。 蠢货。 算了。 他想算了。 他将她独自留在那里,转头离开,她的哭声好小,小到他走几步就听不见了。 后来,每一次她面对那些恶意的时候,每一次哭的时候,他都如那天一样冷眼旁观。 这几年她一定很害怕吧? 宁兆言在回忆中求生不得,回到现实里又痛苦不堪,他将那本日记捧在怀里,或许那场溺亡的无妄之灾亘古持久,到今天才真正停止,死掉的是三个人。 “你先出去吧。”他对秘书说。 就这样从天亮呆坐到天黑,那本冰凉的日记浸透了他的体温。 她已经是他岳父的夫人了,她会不会现在就靠在他岳父的怀里,他会不会从她的眼睛鼻子亲吻到她赤裸的脊背。 想象力丰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一阵心悸。 儿子一天不见踪影,也联系不上,宁怀远联系了他的秘书才知道他竟然一天都将自己关在书房。 对其他二世祖而言不出去嚯嚯,在家里收心就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了,可放在他这个勤勉的儿子身上就显得骇人听闻。 更何况,最近有棘手的事情…… 他敲门,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刚要继续敲,咔哒一声响,逆着光的人影出现在门内。 “兆言啊,我来找你问问,就是音音。”宁怀远急于叫儿子替他出出主意,以至于也没注意到他的面色实在不佳。 “音音现在是梁夫人了,是不是要做点表示,好歹是我们宁家的孩子……” 宁兆言无声讽笑,宁家的孩子? 她还在宁家的时候,你有好好对待她吗?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做点表示了? 可是他无法开口,因为他也没有好好对待她,在她面对各种流言蜚语的时候,在她母亲被人羞辱污蔑的时候。 她说她恨他,现在想来,何止是恨字可以了得? 宁怀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啧一声又叹气:“还有件棘手的事情,就是音音的妈妈,不是涉了桩案子,现在还没出来……” 觊觎非妄 第21节 他现在连郑容的名字都不想叫,敢给他带绿帽子,换做从前早就甩张离婚协议赶出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音音嫁给了梁颂,她可就是梁颂名义上的丈母娘!比他还高了一个辈分! “什么案子?”宁兆言看他,大脑空白。 “她开了一家日化公司,不知怎么牵扯进了陈鉴的事情,陈鉴身份你知道的,他一直替一位议员做事,比较敏感,小事都要往大了说,况且这件事情不小……” 和前任生的儿子说自己现任老婆犯了大事,实在是不体面,宁怀远说着摸摸鼻子,“瞒得死死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还要说,就看见兆言面无表情从他身旁绕过,盲人一样,手在空气中落空好几下才撑上墙壁。 原来她那天来求他,不是为了她母亲出轨的事吗? 她母亲出了这样大的事,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宁兆言浑浑噩噩,下台阶时一脚踩空,咚!一声闷响滚下楼梯。 啊! 恰路过的佣人惊恐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音音,音音……”他无意识开口,眼泪从一只眼睛流到了另一只眼睛。 你可以来见见哥哥吗? ps:红包都被机器人抢了!恶俗啊!明后天我闲下来看看有没有保险点的方法,给大家发红包! 第23章 三人花式修罗场,谁也别想好过! 清晨的些许阳光钻过窗帘缝隙铺洒在胡桃色地板上,将卧室映得暖意融融。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亮,下一秒响起,卡通铃声配合着屏幕里的两个按键上下欢快跳跃着。 郑观音被吵醒,翻了个面对着手机,皱眉头。 似乎在做心理斗争,几秒后伸手艰难摸到手机。 眯眼看了看,陌生号码,不认识,她按了挂断键。 困得眼睛实在睁不开,郑观音手机都没来得及放回去,握着就重新闭上眼,下意识往旁边热源缩了缩,又将自己脑袋埋进去,雏鸟一样试图钻进安稳巢穴。 有些起床气在身上,她埋头进去的时候没轻没重,撞上去硬硬的,像一堵墙,额头吃痛,喉咙溢出些细吟。 迷迷糊糊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叫她的名字。 说话的人大概也不大清醒,声音带了些鼻音,震着胸腔,靠近她的耳朵,麻麻的。 郑观音依旧在和周公约会,轻轻哼唧两声算作回应。 那只手揉着她额头,力道很舒服,叫她按得直哼哼,闭着眼睛将自己脑袋送过去。 “音音。”梁颂将她环在怀里,额头蹭她发顶,喊她名字,尽管她困坏了,已经不再回应。 指腹隔着柔软亲肤的布料轻轻摩挲着她腰间软肉,大概是有些痒了,她蹙了蹙秀气的眉,不耐烦的样子。 梁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孩子一样。 胸前忽然感受到有什么硬质物体硌着,他低头,发现她手上攥着手机,正抵着自己。 梁颂轻轻取过,护着她的后脑起来些,打算放回床头柜,不想动作唤醒了手机的自动感应功能,屏幕亮起,手机上显示“已通话五分钟”的字样。 原来刚刚她没能将电话按掉,按的是接听。 安静的病房内只有仪器冰冷机械音,手机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开着免提,秘书尴尬看向病床上的老板。 撞着继妹和老丈人温存,实在是…… 这种情况显然太超纲,他在等待指示。 宁兆言没说话,双唇紧抿死死盯着手机,额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面容憔悴,活像深闺怨夫。 ——嘟嘟 下一秒在一阵窸窸窣窣后,手机传来忙音,一切彻底归于平静。 宁兆言靠在病床上,许久忽然笑了。 他怎么没有死在那道楼梯上,他情愿那时就死掉,难道他醒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些的吗?难道他恬不知耻叫助理打电话卖惨就是为了听这些吗? 算了,下一秒他又否定掉这个回答,死掉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老东西。 “不知廉耻。”他咬牙切齿,说的是自己老丈人。 这是很过分的话了,可却是他从前对她说过最多的话。 熟悉的窒息感将他笼罩,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叫他痛不欲生。 今天这通电话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老东西”看着手机屏幕,双唇紧抿。 锁屏上的壁纸赫然是年轻男女孩的亲密合照,对着镜头比耶,两人头顶画了两个粉蓝色的卡通人物,同样笑得灿烂,朝气蓬勃。 旁边有一个告示栏模样的板子,上面写着zgy x sy在一起336天~ 很奇怪,明明只是文字,他却在脑海里模拟出了那道欢快声线。屏幕光线打在他英挺眉眼,阴郁可怕。 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带动放在她腰际的那只手起了连锁反应,力道不知轻重。 梁颂闭了闭眼试图叫自己冷静,他向来觉得自己情绪消化能力很好,可好死不死,又听她抽气开口,“盛意,痛。” 短短三个字就叫他快要平静下来的心重新涌上怒火,再也熄灭不下去。 其实远不止这些,手机上精心设置的粉蓝色主题上端有一行字母,他没看懂,又开始想自己同她差了那么多,叫他开始嫉妒,嫉妒那个年轻的男人,即使他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不,他除了年轻之外,还有她的爱。 手机过了时间已经暗屏,可梁颂仍旧看着,昏暗中莫名渗人。 郑观音睁开眼睛就撞见那副面无表情的严肃眉眼,她呆了,卡顿了一样,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 啊!一声惊叫,她从那个怀抱蹦出来,一直退到床尾。 她拢了衣服,将自己缩起来,惊魂未定。 “叔叔?”她刚想问他们为什么在一张床上,忽然不说话了,面上一红。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一直想提妈妈的事情,但一直没胆子,就这样缠着梁叔叔,最后她太困了,没坚持住,抱着他睡着了。 最后不仅事情没提成,还搞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梁叔叔。”她哭腔都出来了,懊悔又恼恨。 她玷污了梁叔叔,他们怎么可以睡在一张床上呢?太恐怖了! 郑观音不敢看他,难为情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困在羞耻中,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抬起,她被迫抬头。 室内很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为了迁就那双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手,她软骨头一样,跪在他面前,腰向前塌。 温热指腹轻轻抚了抚小巧下巴,梁颂看着那张懵懂的脸,樱色唇瓣微张,愤怒中又产生了欲望,叫他像一个尚未开化的动物,几乎丧失理智,想做死她。 呼吸渐渐粗重,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的下巴,沉默离开了这间卧室。 完了,郑观音绝望闭眼,叔叔肯定气自己没有边界感吧? 开完晨会,陈秘书跟着上司进了办公室,他总觉得今天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可又想不出来。 他送完会议纪要打算离开,就听先生叫住自己。 “发言人办公室新来的那位实习生,叫盛意?”梁颂状似不经意开口,可看着面前文件许久未动的瞳珠却暴露了此刻的心不在焉。 秘书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老板另一面,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奇之感,面上却仍旧严肃,“是的,前几日调去一项保密工作,周期五天,应该快结束了。” 保密工作和坐牢差不多,手机没收,与外界隔绝,接触不到任何消息,当然,也联系不到任何人,这并不应当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该干的工作。 梁颂笑,他抬头看秘书:“过几天有一场关于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活动,届时我同夫人出席,让他来接待吧。” 他的声音很和缓,眉眼沉静,和平常别无二致。 秘书微愕,应是。 出去之际,后背凉意攀升。 ps:明天双更,今天去体检了,忙了一个早上,抽了好几管血,晕晕乎乎的睡了一下午,抱歉抱歉! 这两个男人其中有两个男人已经淡淡崩溃了,哈哈哈。 第24章 听见你的声音 郑观音透过飘窗,木木看着园林里佣人从墙边开始除草除到另一边,又开始拿着什么东西在洒,直起身、弯下腰,如此循环往复。 佣人早就注意到她了,在刚到园子里的时候。 夏天太热,这些花金贵,要趁着太阳不烈的时候铺些草木屑降温,免得被高温烫坏了。 忙完所有,她如释重负,用袖套擦额角汗水,福至心灵抬头看,惊愕发现她还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阳光从原本的熹微打在她小腿,到现在热烈铺洒在她全身。 工作完成也有了心思闲聊,佣人踱到一旁还在给花草遮荫的同伴身旁,胳膊拐了拐:“哎,你看。” 她轻轻抬下颌示意飘窗,同伴忙得要命,哪有空看,她撇嘴,自己看一眼,下一秒倒吸口凉气。 那个一直没动的身影正晃荡在窗边,看上去摇摇欲坠。 郑观音看到了一只麻雀,停在窗檐上,轻轻啄着不存在的食物。 不知道窗子能不能打开,她站起来一些去碰窗子,打不开,有些失望,只能隔着玻璃看那只麻雀。 但是,就算打开了也没用,自己手边没有食物,这样想着,她懊恼情绪缓和了些。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麻雀扑簌一下飞走了。 不规矩的敲门声很响,一直敲着,吵着她丧失了思考能力,站在那里还很懵,下一秒门被猛然打开。 是一个女佣,二十五岁模样,穿着做活用的罩裙,气喘吁吁,面上还流着汗。 两相对视,郑观音讶异,女佣却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完是迟来的害怕。 觊觎非妄 第22节 “抱歉,冒犯您。”她低头致歉,面上汗水却滴答掉在门槛内的木质地板,瞬间屏住呼吸,跪下去慌乱用衣袖去擦。 价格未知的昂贵地板定期要用专门的地板油养护,不能沾水,更何况是她的汗…… 她慌乱得要命,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温和女音,“没事的,只是一点点,擦掉就好。”很轻,也很好听。 一张纸巾出现在眼前,樱色的指甲盖,关节处泛着粉。 “擦擦汗吧。” 女佣咽口水,伸手接过,抬头看她,就见她笑,眼睛弯弯的,问自己要不要喝水。 那张脸在面前放大,女佣一阵晕眩,无意识摇头,摇完头又赶紧点头,为什么点头,她不知道。 水都是直饮水,郑观音也还没用过这样的机器,摸索了一会,接了杯水递过去。 “抱歉,我刚刚看到一只麻雀,想看看能不能开窗子。”郑观音蹲在女佣旁边,用纸巾擦那块洇湿的地方,她已经猜到了,大概是在底下看见她站在窗边,误会了。 “谢谢你的关心。”郑观音补充。 女佣捧着水杯,抿唇快速摇头,前不久私下讨论的话题主人公此刻在自己面前,还给自己倒了杯水,女佣有些紧张,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发现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叫她有隐秘的欢悦。 她感觉到了,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似乎并不和他们嚼舌根猜测里的那样功利,用年轻的身体换取金钱或资源。 她和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呢?两情相悦吗?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难道是不喜欢先生吗? 女佣将这些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念头暂时搁置,开口:“您以后还是不要坐在那里了,很危险。” 她不明白放着这么大的房子不活动,要缩在那小小一隅。就像她所说的那只麻雀,蜷缩在自以为安慰的巢穴,她好像有些惶恐。 说完许久,女佣才听那个温和女声开口:“好。” 女佣走后,郑观音没有起来,她就着那块地方将自己缩起来,又开始发呆,只不过发呆的地方从飘窗换到了墙角。 其实她有些崩溃,梁叔叔的事,妈妈的事,都很不顺利,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知道了盛意的情况,从以前一起做过项目的师姐那里。 师姐的导师也是盛意的专业课导师,说他因实习需要,无法和外界联系。因为现在是暑假期间,消息传播慢,师姐也是今天才知道。 天晓得再晚些她就要报警。 郑观音将通讯录键盘上已经打出的110三个数字删掉,手机恰在这时进了个电话,陌生的号码。 犹豫片刻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道男声,很熟悉,她几乎一瞬间就知道是谁,是宁兆言的秘书,那个在她去求宁兆言时,宁兆言派下来“请”她走的秘书。 这次又要做什么呢?宁兆言又要来看她的笑话吗? 哈,她还真猜错了,宁兆言瞎眼摔了一跤,住院了。 郑观音“哦”了一声,声音平静真诚:“我去见他,他的病情不会加重吗?还是说他病得浑身难受,要将我遣去骂一顿才舒服?” 对面沉默了。 没意思,郑观音伸手要按挂断,脑子里却忽然响起起妈妈的话,妈妈说自己害了前宁夫人…… 可明明妈妈没有,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宁兆言会知道些什么吗? 手堪堪停在挂断键上,她叹气:“地址告诉我吧。” —————— 因电话里的那些冷嘲热讽带来的阴郁在她问地址的那一刻消散,宁兆言顶着纱布一瘸一拐去盥洗室照镜子,还把秘书叫来,“难看吗?” 秘书摇头:“不难看。” 他又斗胆给了些小巧思:“病中有些憔悴,看起来会更惹人怜爱。” 说完,他看到老板眉眼松动,知道自己这马屁算是拍对了。 唉,又是升职加薪的一天呐! 宁兆言“孤芳自赏”片刻,忽又冷笑,就算难看又怎么样,不也比那个老东西年轻? 天天看他那张老脸,哪个女人受得了。 郑观音坐了梁家的车来,司机将她送至门口,在她下车确认安全后,打了通电话出去。 这里不是医院,是一所疗养院。 宁家做医疗器械,近几年由宁兆言主持对康养上下游产业多有涉猎,这座疗养院就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今天宁兆言自己住进来了,怎么不算造福了自己呢?真是会未雨绸缪。 路上郑观音想好了,他今天要是再嘴贱,她就把他打一顿,毕竟摔了一跤还住了院,万一再来个脑振荡,自己能打得过他也未可知。 秘书将她引上去,是一间套房,走过会客厅后,她停在病房门口。 门开着,她看着宁兆言,他也看她。 事实上,从她进套房开始,他就看见她了,准确来说是听到,听到她的脚步声,轻轻的,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一听就听出来了。 她变了些,穿的不再是那些廉价的涤纶衣衫,质感很好,很漂亮,衣服鞋子甚至还有首饰都配套。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宁兆言脑子有些昏。 “蛋糕,你喜欢吃吧?”他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抿唇指放在床头柜的蛋糕,又补充:“巧克力的。” 他坐在床上,摔的大概不轻,脑袋和左臂上都缠着纱布,面色也不大好。 郑观音没说话,警惕看了眼那块巧克力蛋糕,他实在是好心到诡异,叫她几乎以为他在蛋糕里下了毒,设了这场鸿门宴要和她同归于尽。 那抹警惕很短暂,可宁兆言捕捉到了,他喉咙发哽,张唇要说什么,却在看到她脖子时愣住,目光死死盯着,几乎要喷火。 郑观音蹙眉,顺着他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自己脖子,忽然有些痒,伸手抓了抓。 她招虫子,夏天就更是不得了,来时路过一处景观,被虫子蜇了,抓了一路,明明不痒了,现在被他这么一看又痒起来,大概是心理作用。 这样的动作在宁兆言眼里变成了心虚遮掩。 老不死的东西! 为老不尊! 不知检点! 宁兆言在心里乱骂一通,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控制住声音里的戾气,“你怎么可以嫁给他?” 郑观音有些恼:“你又要说什么?说我不知廉耻,勾引姻亲叔叔?” “我没有!”宁兆言第一次尝到被冤枉的滋味,他看她,那股熟悉的窒息又将他笼罩,求生不得,原来自己种下的因反噬回来会那样痛苦。 “他有前妻,还有个女儿!”他说,几乎要锤床,又被气到咳嗽,眼尾带了生理性泪,无法再说。 郑观音觉得他实在是莫名其妙,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提醒吗?况且梁叔叔的事情和她又没关系,她并不关心。 “我知道啊,他的女儿还是你老婆。”她平静说。 宁兆言双唇开始颤抖,她总是这样,总是可以游离于一切之外,却又能轻飘飘一句话戳他肺管子,上次说这样的话是在结婚庆典后,她说:哥哥,新婚快乐。 他哑着声音,“你为什么不多求求我,那天为什么不多求求我?” 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呢,为什么头也不回就走了? 什么都错了,什么都错过了…… “你会帮我吗?”郑观音问:“你会吗?” 会的,会的,他在心里讲。 即使那个时候他以为两个人隔着血海深仇,他会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帮她,只要她多求一会,他放些狠话就答应了。 其实,他当时就站在大厅电梯旁,看着她,看着她孤立无援。 他想,叫她再难受一点,再难受一点,就算是惩罚她了,惩罚完了就可以帮了,不算是背叛了母亲,背叛了孝道。 可她却转身抱住了另一颗大树,叫他,没了立场。 宁兆言张唇,可话却哽在喉咙。为什么当时他那么装,那么自矜,装货!他在心里骂自己。 又开始恨她,恨她除了自己还有其他选择。 “为什么是他?” “梁叔叔比你好太多!和你不一样,他很尊重我!”郑观音怒,瞪他。 “呵!”宁兆言忽然笑了,愈来愈癫狂。 这个老狐狸真他爹的是个装货,不得不说比他多活了近二十年,真是没白活,希望也能比自己早死二十年。 他忽又从她话里挑出什么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隐秘的宝藏,开始自洽,变得温良,有所期冀看着她:“所以你对他只是感激对吧?不是爱啊,你会离婚吧?和他离婚。” 郑观音不说话,因为她确实想要离婚的…… 但是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说给宁兆言听。 梁颂站在套房门口,瞳孔轻遮,没什么表情。 不是有意偷听,这样的行为很不道德,可实在是,太大声…… 他看一旁战战兢兢的秘书,“这座疗养院隔音不怎么样。”梁颂声音温吞,评价。 秘书干笑,升职加薪,危!!! —————— ps:梁叔叔此人,有小节,缺大德~ 今天两章并一章啦~ 第25章 女婿打老丈人or大舅子打妹夫 病房内沉默良久,郑观音不想和他废话,她今天来有重要的事。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我妈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宁兆言打断,他似乎听不懂人话,像条狗一样,抓到什么苗头就开始狂吠: “你应当知道梁颂有妻子,是真正的世家小姐,从小受礼仪教养长大,她和梁颂年岁相当,门当户对,样样出众,他们才最配。他饥渴久了只是想玩玩小女孩罢了,刚刚好你撞枪口,顺水推舟,你别被他骗了!” 妻子而非前妻,玩玩而非认真,她不配,这是他的潜台词。 觊觎非妄 第23节 “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你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不过是他的消遣!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腻了你,还会有其他女人!” 男人,难道他自己不是男人吗?为了贬低她,现在可真是煞费苦心,郑观音手渐渐攥紧。 他仍在讲,讲得慷慨激昂,愈演愈烈,昏了头一样咬牙切齿。 郑观音捏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松开,一巴掌甩过去。 啪!一声。 宁兆言声音戛然而止,头被打偏一边。 郑观音手震得发麻,面色发白: “宁兆言,你觉得我不配是吗?在你眼里我没有所谓的高贵血统,在你眼里我和我妈妈是鸠占鹊巢的贱人!所有人都那样对我,连我也以为自己真的是那样的人,所以我对你很愧疚,我在你身边永远抬不起头,任由你欺辱!” 她深吸气,勉强叫自己不露怯:“五年,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我很多次问自己,到底应该怎么样赎罪,所以我拼命讨好你。刚开始那几年我每天躲在被子里哭,哭完又要扬着笑脸,即使我知道下一秒就要被你辱骂不知廉耻。” “我自责了五年,从十五岁到十九岁,每天生活在惶恐里,我不再用宁家的一份钱,开始做兼职,只为了减轻些身上的罪孽,可我至今才知道我妈妈根本就没有,到今天才发现我什么也不欠你。五年,我就这样被你毫无理由欺辱了五年,你的母亲我很痛心,可谁又来还我公道?” “所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次次要被你贬低?” 字字剖白叫宁兆言心中开始发紧,他双唇蠕动,看着她发红的眼圈不知所措,“我没有要贬低你,我只是……” 可郑观音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出了病房。 他下意识起身去追,却因太过着急,牵扯到膝盖伤,狠狠跌在地上。 四周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是从她来宁家的第一天,他就闻到的气味。 好像一切又搞砸了,他看向床头那块完好的巧克力蛋糕,明明才买回来没多久,表面已经开始坍塌……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他立意要和她好好说话,可为什么又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一想到她成了自己岳父的妻子,他就无法抑制怒意,开始口不择言。 宁兆言手渐渐攥紧,耳旁是她的声声控诉,从呼吸道开始又像是被遏住。面上火辣辣地疼,他颅内却忽而狂热,伸手覆上去。 忽然,他听到了脚步声,欣喜看去,却在看到来人时,上扬的唇角渐渐下落。 梁颂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见他狼狈的任何评判,似乎只是在生意场上的普通会面,又像是看晚辈的长者,上位者对于下位没有值得调动情绪的必要。 宁兆言脸上顶着掌印,穿着宽松方便换药的衣服,到处缠着纱布,倒在地上,实在算不得体面。 而梁颂衣着整齐站俯视他,男人的自尊心就在这一刻被点燃,宁兆言没事人一样扶着床沿站起。 谁也没说话。 是梁颂找了把椅子坐下,先开口,声线平和:“听清娴说你跌了一跤,我来看看。” 看着面前这位他年少时视作榜样的梁家话事人,后来成为他岳父的男人,宁兆言只剩下讽刺。 他声音也平,只是出口的话十足十大逆不道:“梁先生是否要称我句大舅哥。” 梁颂从他面上扫过那块品相已变得不佳的蛋糕,温声开口:“我认为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必要。” “哦,原来您也觉得太有失体面。”年轻人总是气盛些,言语尖锐。 “她才十九岁,现在还不懂事,早晚知道委身于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是一件多令人作呕的事情。”宁兆言将令人作呕四字咬重。 很难听的话,梁颂皱眉,没有情绪不代表他没脾气,“她才十九岁,却在宁家受了许多委屈,以后梁家她是女主人,再不会了。” 受了许多委屈…… 宁兆言面色不大好看。 梁颂依旧平淡,看他:“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因为你,在那场婚宴,你给她递奶油。” 只一句话,杀人诛心…… 宁兆言脑子嗡地一声,他想起来了,那天没有人理会她,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很可怜很失落,他动了恻隐之心,给她递了杯奶油。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恻隐之心竟成了梁颂见到她的契机,是他将她,将那颗珍宝现于人前。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后悔、恼恨,占据了他本就无法理智的心,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 他抿唇走过去,在离老丈人半米距离停下,然后,挥手一拳打过去。 才二十五的男人年轻力盛,更何况锻炼的习惯叫他练出了一身肌肉,按理来讲赢面太大。 只是梁颂年少时竞技反曲射箭出生,到如今也常年保持专业运动员水平,反曲弓50磅,一头熊都能射对穿,更何况摔得稀碎的宁兆言。 可他不躲也不反击,倒是宁兆言不争气,大概是因为摔到了脑子,此刻准头不大好,打偏在了梁颂手臂。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打下去都能听到骨头的碎裂声,是宁兆言的,只是力的作用相互,梁颂好不到哪里去。 宁兆言没有因这一拳熄灭了怒火,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成了他们认识的契机,奇耻大辱,心中滔天怒火无法平复,反而愈演愈烈。 他喘着粗气,眼中夹杂着红血丝,像斗兽场中的困兽,伸手抓住椅子靠背,校准蓄力一拳,一副要将老丈人往死里打的模样。 梁颂眸色转凉,伸手折他手臂的同时抬腿要踹上他膝盖,眼看要白热化,却被一声惊叫打断。 就像电视剧的慢动作,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 郑观音在车里等得心慌,跑来就看见这一幕:宁兆言面色凶狠,握着拳要打梁叔叔。 她吸气,跑过去查看梁叔叔,“梁叔叔,您还好吗?” “郑观音……”宁兆言被冷在一边,面色阴郁。 “你疯了?”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引发了郑观音不满,她转头望他,眼神厌恶。 宁兆言气疯了,他看向梁颂,他神色依旧淡淡的,甚至道貌岸然轻声细语安慰着她,伸手抚她皱起的眉。端得是副大度模样。 他摸她! 不知廉耻的东西!他居然敢摸她! 贱人! 宁兆言手又痒了,可他没蠢到在郑观音面前打人,那才是真坐实了,但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是他……”高傲如他,现在居然开始打小报告。 可惜他肯放下手段,郑观音却不想听,将他视作空气,一秒也不想和他多待。 两人离开了,背影挨在一起。 宁兆言想想就要气死,什么也不想管了,今天势必要把他弄死! 他红着眼睛一瘸一拐跑出去,被秘书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 “放开我!”他朝秘书吼。 秘书没动,今天要是放了,明天就要上社会新闻了。 *** 原也知道梁叔叔大概伤得不清,可她看到实际情况时才发现伤得居然那样重,不过大概也有回来的路上耽搁了的原因,没能及时处理。 坐在堂厅岛台边,郑观音凑过去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呼吸放轻,惊愕于可怖的伤口,也惊愕于他的肌肉,线条很漂亮,看上去极具力量感,明明叔叔看上去不壮唉。 只是到底没有办法就这一点想太多,因为伤口面积很大,皮肤表面都被打到渗出血,她抽气,皱眉头,“很疼吧?” “我去给您叫医生。”她想起身,却被按住肩膀。 “没关系。”手一触即离,不动声色从她肩膀移去。 她穿的无袖裙子,触碰到了裸露的圆润肩头,沾了些许体温。 “可是会很痛。”郑观音无知无觉,只关心他的身体。 “喝些酒就好。”他轻摇头,笑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喝酒吗?”郑观音惊奇,她从没听说过有人受伤靠喝酒止痛。 梁颂颔首,起身去酒柜挑了瓶琴酒。 “要喝很多吗?”她好奇,凑了些过去,看着玻璃瓶里透明的酒液。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也不再皱眉头,眼睛里都是求知若渴。 “一点点。”他仍笑着,摸摸她的额发,从岛台一边取过一只倒置的古典杯,起了酒瓶倒了杯子的三分之一,给她看:“大概这么多。” “好喝吗?”她又问,眼巴巴的。 梁颂了然:“要喝吗?” 她果然点头如捣蒜,还有些小兴奋。 寻了个小勺子,他用勺子背面从杯子里蘸了些递在她唇边,“度数有些高,只可以蘸一点点。” 顿了一会,郑观音舔了舔,舔动勺子的时候带动了勺柄动了动,握在梁颂掌心里,轻轻挠着,有些痒。 “辣的。”她皱眉。 梁颂收回视线,颔首,“是不好喝。” 说完就一口闷了。 唉? “我也要喝。”郑观音跃跃欲试。 ps:下一章要do了…… 哥嘴真贱呐…… 第26章 叔叔,我想玩……你 “觉得不好喝为什么还要喝呢?”梁颂抓到了苗头的小尾巴,轻声询问。 他不好叫她就这样喝酒的,55度呢。 郑观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偃旗息鼓,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裙边,手指轻轻刮尾巴上的细软蕾丝。 沉默。 其实她有点难受,想会不会喝了酒可以暂时忘掉一些。 可这个想法是否太过幼稚,又太过细微,她不好意思同梁叔叔讲,大概是一种不配得感,就像她不喜欢任何仪式,过生日也不会和同学讲,因为别人的重视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压力。怕别人重视,又怕别人不重视。 梁颂屈指在玻璃杯面轻轻刮蹭,目光在她面颊上只做短暂停留,重又移回桌案前。 他很少和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接触,这么多年也唯有清娴而已,可清娴和她又不一样,清娴从来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甚至可以称得上骄纵,一切源于梁这个姓氏。 觊觎非妄 第24节 清娴喜好与众不同的珠宝,小众又烧钱的艺术,而她大概没有什么爱好,忙于为生计发愁又不被那个所谓上流的圈子接纳,登高跌重,谈爱好太奢侈。 他一点点比较。 所以这样养女儿的经验似乎在此刻没什么可借鉴之处,也很遗憾,他算不得是个好父亲,而她又幼年丧父…… 她的眼神很干净,也湿漉漉的,像猫猫乞食。 怎么能拒绝她呢? 他没再说什么了,拿起勺托上的勺子,一样沾了些酒液递到她唇边。 她照旧皱眉头,但是喝掉了。 指骨轻轻固定着勺柄,他忽然叫她,语气在这种情况下相当正式:“音音,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关于,她听到的他的那些坏话。 郑观音感官还被喉口里的辛辣感带动着,骤然听到这句话很懵。 问什么呢?她甚至认真想了会儿,摇头。 梁颂默,随后点头,“好。” 很稀松平常的“好”字,可拿起酒杯的手却有些轻微不稳当。 不仅因为她的毫不在意,甚至于是游离,更因为今天门缝中的窥伺。 人人都以为宁兆言讨厌这个继妹,连他从前都这样以为,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的女婿对继妹产生了逾越兄妹的不伦情感,这是他在病房外听到宁兆言口不择言时就破土而出的结论。 其实现在看来并不是全然没有苗头,或许是在那天婚宴的一杯奶油,又或许是在无数次轻蔑却追寻的眼神,最后再到那块巧克力蛋糕。 真是骇人听闻,也叫他不能再稳坐钓鱼台。 宁兆言比他年轻,年轻太多,一个年轻英俊又多金的男人大概很讨女孩子喜欢。 可惜那头小狼崽子浑身上下嘴最硬。 当然,拳头也很硬。 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叫他也眼瘸了一回。 她看出来了吗?梁颂垂眼望她,还未看出所以然,就见她忽然舍了那柄小勺子,伸手去拿酒瓶。 “不可以再喝。”事出紧急,他语气难免重些,伸手按酒瓶。 哪知这一声出了事情。 郑观音缩了缩脑袋,木了两秒,忽然瘪嘴呜咽起来。 哪里都红红的,面颊红红的,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他摸了摸她两腮,烫的,叫也木木的没反应。 这是醉了,才沾了一点就醉了,梁颂反应过来她大概酒精不耐受,找了手机要打给医生,手却一重,她整个人攀过来,随后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怀里。 很小一个人,埋在他怀里,肩膀在抖。 “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她声音很闷,在他胸口处。 眼泪掉下来。 啪嗒,掉在他领带上,将颜色洇暗一片。 从妈妈出事开始她真的很害怕,在妈妈出事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的所有力气就都被抽掉了,很想哭,但是她不敢哭,俗话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那也是因为孩子有人在乎,她又哭给谁看呢?她的爸爸妈妈都看不到…… 脑袋晕乎乎的,心里闷闷地不舒服。 梁颂托住她的腰,椅子太窄,叫她不要掉下去。 “怎么会,爸爸妈妈都很喜欢音音的。” “真的吗?” “真的,音音很受长辈喜欢。”他依旧很温和,也很耐心,这样的话,又或者是经常发号施令的长者说出来的话从来都很能叫人信服。 脖颈处有些痒,她在乱蹭,似乎是得到了肯定的欢喜,又似乎是在不好意思。 郑观音忽然抬头看他,膝盖跪在他大腿上,直起来些,“叔叔,谢谢你。” 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他,无比真诚,很近,可以看到睫毛上沾的小水珠。表情很严肃,即使看起来晕乎乎,依旧努力叫自己正式些。 四周很安静,他却有一颗起伏不定的心脏。 如果知道这一切,包括她的惶惑、痛苦全都是人为,而非天灾。那个时候,她还会和现在一样,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吗? 梁颂很快就没再想,因为不敢想,更有一种难得的自负,他认为计划天衣无缝。 “您的心跳好快,扑通扑通。”她说,没有带任何目的性的,用了拟声词,却歪打正着掀开了他的遮羞布。 无法就这点说什么,他用指腹轻轻给她擦眼泪,未开口。 她在怀里没有分寸乱蹭,他大概醉了,即使杯中三分之一的酒堪堪够止痛,也远低于他的酒量。 梁颂看着眼前女孩子肩膀处的雪白的皮肤,还有时不时扫在他手心的长发,很痒。 “先下去吧?”他轻拍她的肩胛,对一个醉鬼小姑娘能做什么呢,又要做什么呢?太难堪了。 “不要。”郑观音字正腔圆拒绝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过勺子,将勺背上的残余酒液按在他唇上。 梁颂僵住。 “好喝吗?”她眼睛弯弯的,轻声问他。 “叔叔,我想玩你。”她又说。 这个玩很微妙,女孩子的意思应当是将他当玩伴,因为醉鬼的语言系统很成问题,说话缺少主谓宾和衔接词是常事,可他很清醒,完全可以理解为另外一种意思。 “怎么玩呢?”他很认真回,声音却有些哑。 郑观音歪头看他,伸手按上去,按住叔叔的唇,和她的嘴巴不一样,叔叔没有唇珠,薄的,不好按。 她收回指头,舌头轻卷,舔掉上面的酒液。 她只是一时起了玩心,拢共分了三步,指唇舌,却将他推到了深渊边缘。 梁颂眉眼染了些迷雾,要开始做禽兽,哄小女孩:“你弄湿我了,怎么办?” 她皱眉思考状,过了片刻果然倾身过来,柔软唇瓣落在他上唇,舌头舔舐着,像丝绸。 “宝贝。”他在她离开些的当口叫她,手覆上她的后脑。 他的手很大,环到了她的耳朵,轻轻抚摸着她的耳垂。 郑观音有些腿软,跪在了他大腿上,仰头和他接吻,湿润的,炽热的呼吸顺着脖颈打在了她衣襟里。 他揉着她的腰,她的身体。 年轻的女孩子,年轻女孩的身体,小小的发白,又很娇气。 她张唇,快要哭,手抓住他的领带,皱掉了。 他的手慢慢向下,她的裙子不算短,只是跪坐下来却也不长了。 白色的蕾丝,边缘很薄,遇水就变得透明。指节在边缘轻轻揉着,好久好久,慢慢按进去,很细微的水声,绸缎一样。 早晨的花朵,露珠丰沛。 “好孩子。”他夸奖她,似乎是严厉家长对出色完成功课孩子的鼓励,庄重又放荡。 叫她居然升起一种隐秘的喜悦,她可以做得更好,对吧?她轻轻蹭着, 郑观音手环在他脖子上,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衣服,他呼吸洒在她脖颈处,炽热的呼吸叫她细嫩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胡乱哭叫着。 很奇怪,和那天她舔梁叔叔手指一样奇怪,浑身发麻,叫她失了力向后仰,又被托住后背按回去。 她哭得上起不接下气,阈值太低,这样禁不起么?才到这里到时候会没有力气。 梁颂手托住她两腮,郑观音像寻找到安慰剂的孩子,张口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着。 温热的口腔,闷闷的哭声在喉咙里,像催情的药剂。 衣服隐形拉链顺着脊背,很轻易就剥掉。 梁颂呼吸显然更急促,乌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像昂贵的丝绸,灯光下白得发光,哪里都是白的,缀着樱色,失去保护的白色羔羊,纤瘦的脊背颤抖着,因为酒精作用身体泛粉,很烫。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贪恋年轻身体的……变态。 他年轻时就像他的父亲一样,由家族找到一位温柔贤惠的联姻对象,然后结婚生女。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不知道缺什么,大概什么也没有缺,直到她飞过来了。 “叔叔。”她含着他的手指,含糊不清。 第27章 搁浅 亲她圆润的肩头,锁骨,手整个覆上她的肩,轻轻按了按。 忽然想到刚刚他叫她不用去喊医生的时候,也是这样按她的肩膀。 现在却在做这种事情,用相同的动作…… 胸前被衣料磨着,不痛,但好奇怪。 “难受。”她声音细细的,黏糊糊的。 梁颂“嗯”了一声,叫她胸口也震了震,麻麻的,他将她向上拢了拢,低头含住。 郑观音短暂急促叫出声,下颌抵在他额头,手环住他的脖子,毫无意识之中将自己往他口中送。 他的发质有些硬,扎在她皮肤上,又扎进所有感官。 很难受很难受了,她寻到了一个着力点——他的膝盖,将自己放在那里,轻轻磨,咕叽咕叽的水声,裤子又湿了一片。 领带上是她的泪水,膝盖上还是,她的水…… 椅子太狭窄,他将她放在岛台,从他腿上离开,失掉了安慰物的小朋友开始哼哼唧唧叫,甚至于自己伸手按上去。 她倒在宽敞的岛台上,望着上方的水晶灯,咪咪的眼睛里含住泪,难受的,舒服的。 骨节泛粉的指节按在那里,哪哪都像花一样。 觊觎非妄 第25节 “舒服吗?”他在看,哑着声音,偏偏很一本正经。 “啊啊。”她回了乱码。 因为大脑处理器大概已经坏掉了。 白色蕾丝湿透,贴在花瓣上,露水浇在岛台上,又沿着浇灌到他昂贵的皮质鞋面,沾了她的水。 滴答,滴答。 “叔叔……叔叔……难受。”她说。 指骨因用力已经泛青,她找不到地方,不知道哪里可以叫她不难过。 “这里。”他的手指导着她,按上去。 又是一通乱叫。 两条细白的腿绷紧,被架在了肌肉结实的肩上。 “音音。”他叫她,亲了亲她的腰侧。 食指勾住她的细小蕾丝,向下轻轻拉掉,挂在脚踝晃动。 她被剥干净了,水晶灯下镀上一层光,初生的羔羊,他近乎痴迷看着这具身体,一具太过漂亮的身体,玉雕出来的。 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裸体最丑陋的生物,不像猫猫狗狗有毛茸茸的毛发,穿上衣服道貌岸然,脱掉衣服一览无余,他从前一直这样以为。 是他狭隘。 也许她很像猫猫,翻过来撒娇露出柔软的肚皮。 梁颂衣服依旧很整齐,按在她细细的腰上轻轻推进去。 被揉烂的花朵散发出捣烂花汁的气味,甜甜的,每犁开一些就涨一些,撑到肚皮上,翘起一些。 郑观音好像要死掉了,好疼,好疼,她皱眉头,可是又满满的,跳动着,刮蹭着。 很痛,可过了一会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小猫爪子一样的声音勾缠着,太轻易就调动了他的欲望,按着她开始重撞。 这种时候他很沉默,因为不知道要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只埋头苦干,呼吸很重,力气也很重,眉眼间染着浓重的欲色,叫人心悸。 很沉默。 只有她又娇又软的叫声,还有岛台上玻璃杯的晃动声。 嘴巴合不拢。 浑身上下泛红,酒精作用下潮水来临,要生要死。 为什么可以这样红,这样烫,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音音。” 亲她。 像初获得孩子的母亲,哪里都很欢喜,这样的情感,却又按着她干,很畸形。 很酸,那里满满的,上面好空,郑观音脑子被干到发浑,无法矜持,抚上胸前,奶白色的丰润从白长的指尖溢出。 很漂亮的样子,他呼吸变重,想要鼓励她,这样子,玩弄自己漂亮的身体。 身下更涨,她急促叫着,眼泪啪嗒啪嗒掉。 “哭什么啊。”他在她耳边,伸手抚掉了那双失神瞳珠中溢出的泪。 轻轻按住她的腰,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费力将她转过来。 薄薄的脊背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很小很细,腰向下塌,滴着花汁,流在他掌中,划过的丝绸。 他看着,英挺眉眼欲色中沾染着道貌岸然的平淡,看着跪趴在岛台上摇尾巴的猫猫。 很年轻,很年轻的小姑娘。哪里都很年轻,摇尾乞怜的模样也不加掩饰。 他伸手掰过小小的脸亲吻。 薄荷的味道,很重,她闻到了,哪哪都有。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也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闻到这样的味道,闻到那个时候她觉得安定的味道,觉得是爸爸的,安定的味道。 那个时候她想要怎么样才能闻到这种味道呢?可以像梁小姐一样获得这位长辈的一点关爱吗?埋在他怀里嗅这样的气味。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忽然被刺激到,她忽然又抽泣,这样的荤话太羞耻了,可她的哭声被堵在里面,细细的,小小的,唇齿相缠。 一次又一次,硬质台面叫膝盖跪到发红,撞击忽然变得很快很快,她身体忽然很红很红,脚踝上的青筋抽动着,连同那里,咬着他。 像干涸许久的花朵,贪吃掉所有水分,连花都不知道。 樱色面颊贴在瓷砖,只剩微弱喘息,肚皮微微凸起些。 一旁的酒液在不管不顾中倒在台面,酒倒在了瓷砖,满满流向四周,流向她。 沾染了些。 将她翻面,轻轻舔掉。 每舔一下,她颤一下。 像在标记,染上了他的气息。 鼻尖上沾着汗珠,她叫,“叔叔。” 在这种时候,这样的话也变得涩气。 ps:抱歉啊!!!今天去信息采集了,该死的照相机把我拍得眼歪嘴斜,破防了又拍了好几张,耽误掉了好多时间,(到最后一张不是因为拍好看了,是因为我妥协了,哈哈哈哈) 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对不起对不起,明天一定多更一点!!!在这里先赎罪了!!!反正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忙来忙去忙了个寂寞…… 第28章 pua 郑观音软得不成样子,在梁颂怀里没骨头一样,身上泛着晶莹的水液,暧昧新鲜的红痕,赤裸的女孩子,小腹下方有颗小痣,向下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淌着水,再没有什么秘密了。 从堂厅到卧室隔了一层楼,准确来说是梁颂的卧室。 去那里吧,去那里做一次,完完全全盖上自己的印记,平常那颗全然包裹着利欲的心肠,此刻全然为情欲所支配。 带薄茧的手在颠簸中轻轻抚过乳房,像雏鸟的喙,轻轻啄过他掌心,软软的,又硬硬的。 才高潮过一次,又是第一次高潮的女孩子经不起碰,一下子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两条细白腿绷紧。 推开房门,身体由空气再次接触到柔软的床单,像是经过了一场全身的爱抚,郑观音不经打了一个战栗。 很难受,很空,她伸手去拉他,可是只抓到了空气。 “啊……”她张唇,迷迷蒙蒙看床边人,潜在的自尊不允许她说出“想”或者是“要”这样的字眼,只跪坐在他身旁,离得近些,手拉着他的衣袖算作央求,这已经是最大的进步。 可是他忽然很冷漠了,就这样垂眼看着她,没什么神色,变得陌生了,又回到了第一次见梁叔叔的时候,疏离冷静。 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明明刚刚不是这样的,处在情欲中的脑子异常迟钝,她仰头看着他,那双圆瞳里满是不解,还有委屈。 过了好久,或许也没有好久,只是身上的每一处感官得不到满足,一分一秒都难熬,她真的受不了了,拉着他衣角的手松开。 躺在床上,自己揉着身体,期待得到一丝慰藉。 梁颂站在床边,呼吸渐渐重,将所有情态一览无余。 黑色水银一样的头发铺在床上,比丝绸床单质感更佳,脑袋晃晃荡荡之间有些凌乱,还有些坠在床沿,唇瓣有些肿,微张着细吟,眉头轻蹙,迷蒙半睁的眼睛氤氲着水汽。 卧室没有开灯,只落地窗透过的月光和景观灯光照在她身上,朦胧像隔了纱,却足以看清所有,摄人心魄。 一只手揉着两只白兔子,从白色揉成粉红色,形状很漂亮,即使躺下也挺立着,可被压得属实可怜。 另一只手按着身下,指尖流下他的混合着她的,洇深了床单,靡红色叫人一看就知才经历过一场蹂躏,细腿分在两侧,白皙脚背泛着青筋。 美艳不可方物,十九岁的年轻女孩子作出这般情态,骨子里一举一动涌动着媚态,叫人疯狂,趋之若鹜。 所有都来源于他。也只有他看见了,这应当荣幸。 梁颂眼热,身下兴奋跳动着,却仍旧看着,看着她被情欲淹没,于他而言甚至比参与她的所有还致命。 大概是心理的扭曲。 望着那张被情欲吞没的小脸,梁颂忽又想起那头狼崽子的话,他说她迟早会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委身四十多岁的男人,是一件多么令人作呕的事情。 这句话很难听,可是错吗?一点错都没有的。 如果她还有父亲,还有一个完好的家,是不会这样被一个可以当自己父亲年龄的男人占有干净,也不会在他面前这样摇尾乞怜,更不会为了那样虚无缥缈的一点好就全然奉献了自己。 可她现在不明白,那等她二十岁,二十五岁呢,等她长大了呢,她会不会忽然醒悟过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会不会远离他,会不会真的觉得令人作呕。 她的身边有那样多年轻男人……那个时候怎么办?更何况他的救母之恩都是假的,即使他自信她永远不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呢?他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她又怎么会知道?也许自己太过杞人忧天,可假的终究是假的,成不了真。 他又想,如果她幼时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就不会混淆父职和心怀不轨男人之间的界限,就不会被母亲当作商品待价而沽,她会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子,又那样漂亮,肯定有很多人喜欢。 这种时候她听到梁颂这个名字会理会吗? 不会。 她会乖巧把他当成长辈,当成叔叔。 丈夫?他好老啊,怎么可以做我丈夫! 她会这样说吧,用那种年轻女孩子清亮也软的声音,皱着眉头说,高傲的,就和清娴一样。 狂悖中忽然拉扯,清醒。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很烫,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扬,立刻迎上来,在他掌心蹭。软软的,全然依赖的。 得到过这样多,以后要怎样失去,就像镜花水月一样,他平生第一次害怕。 “音音,叔叔救了你的母亲,你应当回报叔叔,对吗?” “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叔叔帮了你。” “要用所有回报叔叔。”他说,看着她的面颊,声色很轻,很低,蛊惑人心。 郑观音动作顿住,那双染了情欲的眼睛忽然有片刻迷茫,也有片刻清醒。 “叔叔……”她喃喃。 觊觎非妄 第26节 “要回报叔叔。”她重复他的话。 “回报叔叔,用音音的一切。”梁颂在她耳边说。 她没说话了,忽然呆呆看着天花板,像是从这场灭顶的情欲中抽离。 是,是这样的不是吗?叔叔救了她妈妈,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自己。 自己要报答的,对吧? 是的。 可是好像,好像有哪里很奇怪,她眯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发呆又像在思考,思考究竟哪里不对。 好像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快要捕捉到了。 一只大手覆住了她的乳房,轻轻揉着,她忽然什么也想不到了,奇怪的感觉又汹涌。 她将上身迎上去,粗粝的掌心力气很大,有些痛,却比她自己揉得舒服好多。 茧子剐蹭着每一寸皮肤,像刮两颗水豆腐。 “梁叔叔……”她看他,叫他。 “好孩子。”他伸手抚了抚她因汗湿而沾在腮边的头发。 这样的时候她还有心思去想那些吗?去想什么男友,想什么盛意吗? 不会了。 他伸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拿开,将自己,放进去。 郑观音啊啊叫着颤抖,浑身在颤抖,那里立刻包裹住了她渴求已久的东西,向里含着,使用过度的地方变得格外敏感,剐蹭着。 他握住她的腰向下按,含得更深,到达了从没有到过的地方。 细白双腿缠在他腰上,仰头和他接吻,上上下下哪里都被他掌控。 “音音,礼拜天有一场公益活动,关于自闭症儿童,你和叔叔一起去吧,好吗?” 郑观音嗯嗯啊啊,面色坨红,口涎从合不拢的嘴里流下来。 她大概是没有听明白的,此刻大脑应该处理不了这句话,稀里糊涂就应下了。 梁颂没再说什么了,揉着她的脸。 要断就断干净些吧,留着旧人做什么呢?还期盼着和他再续前缘吗? 身下骤然加重,要怎么再续前缘,和他割席吗?和他离婚吗? 想都不要想。 他会帮她的,帮她断掉,断掉一切除他外的男人,都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 ps:写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叔在搞pua了……啊啊啊!!! 忽然想写音家庭美满,然后不正眼瞧叔的if线,思考ing 类似于,老东西!你谁啊!离我远点,这样子…… 明天二更!!!还有关于红包,最近好忙,过几天不忙了发~研究了一种问卷星的方式,不知道可不可行 第29章 温水煮青蛙(本章大修) 昨晚折腾到昏天黑地,郑观音醒过来的时候有些发懵,呆呆盯着天花板。 身上细细密密的疼,胸口涨涨的,还有那里,很麻。 裸露在外的皮肤触碰到床品,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她轻哼一声,脑袋埋了埋,鼻子闻到了薄荷的味道,枕头上的气味。 脑子空白一瞬,她唰一下抬头看四周,入眼秩序井然的陈设,干净也沉闷的棕黑色调,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是梁叔叔的房间。 察觉到这点,她懵在原地,像块木头。 昨天晚上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在岛台上,在这张床上,她做了什么。 她裸露着身体在梁叔叔眼前,求他抚慰自己,和自己交媾。 叔叔曾经给自己递帕子擦眼泪的手放在那里,曾经吐露出安慰话语的嘴唇亲自己,曾经视作长辈甚至是父亲的男人进入了自己的身体。 郑观音一阵天旋地转,喝了些酒就胆大妄为,昏了头。 她不应该喝酒的,早知道酒品那么差,喝醉了居然会乱扒拉人,她说什么也不应该喝的。 但其实大概也有其他原因,这些天她一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她和梁叔叔非亲非故,他这样帮自己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善心,她很害怕,毕竟和检察院打交道流程很繁琐,她害怕梁叔叔会觉得烦。 她也不知道妈妈究竟怎么样了?还有多久能出来?什么也不敢问,所以她想要在这场缥缈虚无又不牢靠的关系里抓住些什么,以至于在脑子昏沉的时候,她依旧想要讨好他,却没想到太过了头…… 酒壮怂人胆这句俗语一点错也没有,可怎么能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明明喝不了就为什么还要逞能,现在清醒了,肠子都悔青了。 她那时候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吧,没有衣服遮挡,还那个样子,真的很羞耻,很丑陋。 叔叔甚至给她做了清理…… 她怎么可以和他上床,怎么可以? 剪不断理还乱,她怎么可以这样? 郑观音一阵晕眩,呼吸开始不顺畅,将自己蜷缩起来。 期间有人来敲门请她下楼吃午餐,她没有动,也没有应答,这是很失礼的行为,她知道的,可如今没有心情去管了,她看向一旁的落地窗,想跳下去吧,一死了之。 梁颂原本打算避她一段时间,年轻女孩子脸皮薄,现在出现在她眼前并不是件好事,没想到却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她不肯吃午餐,关在房间里面也不见人。 比他想象中的反应还要大,大有要死要活的架势。大概和他发生关系是一件太过难以接受的事情…… 彼时正有场会议要开始,秘书已经进办公室和他对事项,他也没听进去,叫了停,快速过了一遍下午的行程,推得掉的往后延,推不掉的交由秘书处。 他是有些怕她做傻事了,到家的第一刻就叫了医生等着,又叫人分一份菜送到房间。 站在门口,他敲门等了一会才开门,入眼见她小小的缩在床头,脑袋搁在臂弯里,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落地窗。 他心里一紧。 “音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观音脑子开始嗡嗡响,她原以为又是来叫她吃饭的,耳朵开始发烫,呼吸急促,羞耻与痛苦之间,无法平衡。 梁颂站在床沿,她没动静,他也不催。 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那扇落地窗,室内装有新风系统,那是一扇无法被打开的落地窗。 “你的母亲,她一定很想你。” 话落,床上蜷缩的人终于有了反应,目光怔怔后,从那扇窗收回。 “音音。”梁颂弯腰和她齐平,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毛茸茸的。 “人都有欲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声音很温和,也很耐心。 “音音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叔叔很清醒,是叔叔的错,叔叔应该推开你的,但是叔叔没有,是叔叔的错。” 是他没有控制住,是他的错,和她无关,这句话传达出来的信息,是这样子。 这并不是一个说辞,梁颂很清楚,就算是她主动钻到自己怀里,可是他比她年长,比她清醒,理应在那个时候推开她,而不是半推半就。 “为什么要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呢?明明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报复我。” 他说这样的话,好奇怪,像在缓解气氛,却又很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郑观音将自己从封闭的臂弯解脱出来,腼腆笑笑,摇脑袋,面颊也很红,依旧低着头。 怎么是叔叔的错呢?是她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好像什么都被她搞砸了,什么都完了,就好像一个泥潭,深陷其中,岸上有人在等她,泥潭却已经要将她吞没。 她依旧像块木头,不动,也不说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不多不少,是过来送餐的。 来人走的时候快速瞄了一眼那个女孩子,平常很少见到她,像象牙塔里的公主,除了三餐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听说是待在飘窗里面。 在卧室吃饭是很没有规矩的一件事情,稍微讲究点的人家都不会这么干,更不用说梁家,今天真是活久见。 梁颂端了托盘上的饭,垂眼夹了菜,喂到她嘴边,倒也没什么忌讳。 她有些反胃,不想吃,可是,怎么驳梁叔叔面子? 她吸吸鼻子,吃掉调羹里的饭。 很好吃,可是她没有胃口,想吐,连同眼中的泪水,从泪腺滴到了喉口,涩的。 “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他说,手摸摸她因吃东西而微微鼓起的腮。 “我们是夫妻,这样做是完全正当的。” 她不说话,圆圆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神采。 他知道的,她不说话是默认了,昨天晚上他说的话起作用了。 音音,你要用一切回报叔叔,这句话。 他的音音好乖。 郑观音吃完饭晕碳犯困,也好累,大概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了吧? 她枕在梁叔叔腿上,叔叔轻轻拍自己后背,像小时候在奶奶家,奶奶给自己扇风,蒲扇轻轻拍她的后背一样。 一切好像很平静了,昨天那个疯狂的夜晚,似乎没有发生吗? 没有发生对吧? 可是身上细细密密的疼痛叫每个细胞提醒她,无可挽回了,一切都发生了。 在惶惑和难过中拉扯,在有和无之间横跳,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醒来后却不见叔叔。 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笑得很亲切,介绍自己是她以后的生活助理。 其实生活助理早就有了,只是郑观音不社交,没什么好理的,自然也没叫她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几天有一场公益活动,作为议员夫人,是要有专人安排行程的。 觊觎非妄 第27节 于是,当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小姐惶惑摆手说自己不需要什么助理的时候,她将这件事告知。 郑观音懵了,却忽然又想起来昨天,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她想拒绝,因为不想见生人,也不想以议员夫人的名头出现,因为他们是假的婚姻,可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因为她确实同意了,又是在那种时候…… 最后只能稀里糊涂点了头。 生活助理又说了些基本情况,比如自己的手机号码,还有自己的职责范围。 和需要照顾的对象打过照面,生活助理出来和陈秘书交接,毕竟她真正的主家可是在这,给她发工资的主。 交接内容是平常的注意事项,好长一条注意事项,生活助理看得眼花缭乱,不过拿那么多钱呢,总不能吃白饭吧。 她在看到其中一项内容顿住,有些奇怪,看向秘书:“请问这条心理疏导是什么意思呢?这位夫人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吗?” 生活助理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八卦,而是出于专业考虑。 如果有精神类疾病的话,那应该要在平常备好药品或者是病例单,她也需要了解自己雇主的疾病类型,这样在突发情况的时候才好更好更针对性做出解决。 陈秘书没立刻开口,他难得摸摸鼻子,心虚的表现,脑子里组织着语言。 其实生活助理签了保密协议,倒也不需要他这样遮遮掩掩,只是算计一个小姑娘,即使他已经跟在先生身边很多年,却也仍觉得太残忍了一些,轻易不好说出口。 “郑小姐很健康,心理疏导的意思是要求生活助理不断暗示,暗示现在所有的一切是谁给予的。”陈秘书倚在墙上淡淡解释。 生活助理抽气,这哪叫什么心理疏导,干脆叫精神控制算了。 这帮搞竞选的就是能包装,黑的也能说成白的,颠倒是非的能力真是够有一套。 “这也是为了她好。”陈秘书见这位新助理仍有良知,又搬出了一套说辞。 生活助理没说话,不敢苟同。 陈秘书正色,有些严厉看她:“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该说的别乱说。”末了又笑:“做好了,不会亏待你的。” 他很有分寸地拂了拂生活秘书肩上的落叶:“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快高考了吧?” 生活助理眼睫轻颤。 陈秘书未做久留,望着他的背影,助理打了个寒战。 一个手底下的秘书都这样了,那梁先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可他看起来明明那样温和…… 老夫少妻实在叫人侧目,原以为是那个漂亮小姑娘鬼迷心窍贪图富贵,现在看来鬼迷心窍的另有其人。 她没在这里停留太久,拿钱办事,少点想法比较好,不久后有公益活动呢,她作为生活助理要干的后勤可不少 第30章 相见(盛意) 盛意被这一场实习折磨得够呛,在“监狱”里被关了五六天参加保密工作,后来临时又延长到了半个月。 其实说是保密工作,他这种实习生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只能搬搬废纸稿,去图书馆搬所需要的文献资料,连文件都轮不到他搬。 出来之后有些憔悴,工作繁重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挂念女友,当时工作指派得太过突然,甚至连和女友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给他,这些天时间实在太过难捱。 其实是自愿的,他可以选择不去,可是大秘书告诉他现在很少有实习生可以参加保密工作的,这对于履历而言未尝不是锦上添花。 是这样的,他也知道的,所以他答应了,也什么都愿意干,只要他干得好,以后说不定可以留在这位议员的办公室。 这么多天下来,他也有意无意了解过这位议员,名门出身,能力出众,团队理念也非常好,总之是非常有未来的议员。 如果他可以留在议员团队的话,以后大概会有更好的前程吧,再也不是那个从小学开始就要靠资助活下去的贫困生了,可以有尊严地,甚至是受人尊敬地活下去。 况且议员还和他说过话,会不会是有些认可他的呢?只是顶头上司的喜怒哀乐大抵不是他能够知道的,也只是一个美好愿景罢了,还是要靠自己脚踏实地干。 出来的第一时间他想取回手机,和女友报平安,却被带到了一处休息室,通知要再等候一会,安检完便可以出去。 他坐立难安,被一旁的人看在眼里,是比他高一级的正式职员,这几天虽然不许随意交头接耳,但好歹也算是眼熟。 “怎么了?”他问盛意。 “我想和我家里人报个平安。”盛意说。 “家里人?是女友吧?”职员一副看穿了的表情。 盛意耳朵有些发红,点点头。 “哎,真好。”职员感叹,校园恋爱呐,他忽然苍凉一笑,“我曾经在大学时期也谈过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初恋。” 接着就开始对着盛意忆往昔峥嵘岁月,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 盛意心不在焉点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他对别人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一向稳重的人难得有燥意。 终于等到了安检完毕,他却被单独叫到了办公室,是办公室执行官,他的直属上司。 “下午有一场公益活动,想安排你去接待,你愿意吗?”执行官笑眯眯的,很和蔼。 盛意很犹豫,他知道一个实习生本来就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可是他想去见音音,毕竟很久没有见她了,他很想她。 他刚要鼓起勇气拒绝,却在上司的下一句话里将到嘴边的拒绝咽下去。 “公益活动议员也会参加,作为实习生这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当然,选择权在你,我这里不做强求。”执行官说完看向他,并不催促。 议员、难能可贵的机会,是两句话戳到了他的心肺,这次实习难能可贵,他太想抓住了。 这不仅是一次繁碎的接待,是一次机会,更是他的未来。 盛意攥了攥掌心,最终还是点头。 接待事务又是不能带着手机的,他直接被带到了后勤,开完会说了注意事项后分配了任务。 “唉?休息室为什么要准备两套茶具呢?议员一套就够了啊,是有客人吗?” “啊,听说是今天议员夫人要来哎,刚刚负责人说的。要我去仓库拿两份。” 工作的时候,职员低声交头接耳。 “议员夫人!议员结婚了?” 一个年轻女职员的声音不禁扬了一下。 同样震惊的还有盛意,他停下核对参与活动儿童资料的手,愕然。 他与外界断联没多久,议员就已经结婚了吗? “嘘,你小点声啊,我也吓了一跳。” “唉,你说夫人长什么样子啊?我在电视上见过其他议员的夫人,很端庄大方,慈眉善目的那种,很有气质。” “不知道唉,一会儿不就可以见了吗?我听说议员有前任妻子,你说会不会是复婚了?” 后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盛意没听了,议员的私事身为职员不好多关心,更何况议员夫人和他的工作也没什么关系。 忽然想起之前和音音聊天的时候说起过这件事情,说这位议员没有夫人,在舆论中时要吃些亏,私生活之类也会被竞争对手做文章,即使议员每天生活两点一线,可以称得上枯燥乏味。 其实他是有些高兴的,有了夫人意味着议员私德能被攻讦的可能性变小。 郑观音有些拘谨,她难得穿戴这样正式的套裙,还有珠宝。 “会有媒体吗?”来的路上她问助理。 “会有的,但到场的媒体都是要经过审核才可以进入的,并不是随便进的,事后图片之类的也会有审核,不会乱讲话的。”助理听出了她的顾虑,对答如流。 郑观音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很慌,或许是因为不适应见生人,她将一切归结于此。 地点定在一处国际小学,她走了特殊通道上楼,大概是提前清场了,四周没什么人,真是万幸。 一墙之隔, “盛意!这里有些高,你能来帮个忙吗?”个子不够的女职员招呼他。 郑观音脚步骤停,跟在她身后的助理和安保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吗?”助理轻声询问。 郑观音摇头,大概是她听错了吧…… 她拿出手机,置顶的那个聊天框依旧没有消息,只有她在他失联后堪称消息轰炸的发送消息,直到学姐和她说盛意去做了保密工作,她没再发了。 ps:啊啊啊啊,两章放反了…… 第31章 有个丈夫的同时还有个男朋友 到休息室时间还早,生活助理弯腰在她面前帮她细细整理丝巾。 入眼好些红色痕迹,白瓷底色上格外显眼,看得她脸红心跳,面上仍一副认真模样,不动声色细细遮住。 还,挺,老当益壮? 郑观音不知道这场“官司”,刚刚的心慌不仅没有因为安稳下来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极度不安下,她下意识依赖梁叔叔,依赖那个总是在她害怕的时候帮助她的人。 她看向助理,“梁叔……” 话未说完发觉这个称谓在人前并不合适,一时却也想不到什么其他词汇了,最后来了一句干巴巴的:“他,什么时候来呢?” 真别扭,但助理听懂了,“大概快了,似乎有会议。” 郑观音点头,坐在沙发里静静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无意识刮着金属边框,好一会才点进了那个备注“盛意>w*”的置顶。 (要是出来的话,和我报个平安吧。) 又编辑了一句:(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手在ener键上徘徊了好几回,手机亮灭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按了下去,却在发送出去的下一秒赶紧点了撤回,动作太急,手机掉在了地上。 郑观音立刻弯腰慌乱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她抬头,看到来人时忽然不自主打了个激灵。 “梁叔叔……”她轻声开口,眼中的惊恐还未消褪,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居然不知道。 很奇怪,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有个丈夫的同时还有个男朋友,忽然间很心虚,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梁颂捡起手机,很烫,纠结很久了吧? 他垂眼敛去神色,按灭屏幕递给她,一如既往温和:“小心些。” 觊觎非妄 第28节 郑观音点头,伸手接过来,屏幕已经暗了。 应该没看到吧。 梁叔叔…… 助理又捕捉到了这三个字,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咕噜了一下,其实她也偶然听到过郑小姐和梁先生独处时的称呼——梁叔叔。 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妻子叫自己丈夫叔叔的,难道是什么情趣play吗?总不能这两人真的是叔侄关系吧? 助理没能多想些什么,因为梁先生后面跟着好些人,西装革履的,个个带着精明的威严相,不由看了看那个年纪轻的女孩,果然,她很紧张。 “梁夫人,您好。”都是人精,对着这个老夫少妻的配置明面上一点异样也没有,原先站在梁颂斜后方的官员笑眯眯和她打招呼。 郑观音有些晕人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先笑还是先开口,肩膀忽然被按按,梁颂轻声在她耳侧:“先去坐一会吧。”说完看自己秘书。 休息室很大,郑观音被带到了斜后方处的沙发坐着。 没人再说什么了,收回视线该谈事情谈事情,该对流程对流程。 去过梁议员休息室的有几位官员同带着夫人来的,自己丈夫和梁议员说话,拜访过就先自己回休息室。 路上走到僻静处忍不住低声八卦。 “看起来多大?成年没有?” “你废话啦?议员娶个不成年等着给人当帽子揪啊?二十吧?那样子。”中间的女人思考一下,说。 穿鹅黄色,带澳白耳钉的女人抽气:“二十!那也不大啊,那位的小姐都22啦,不久前结了婚,我老公还去过婚宴的。”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大概十多年前见过前夫人,当时也是夫妻一同出席的,像陌生人一样,哪有这样子惯着,生人都不叫见。” 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感慨,“那位身边也不缺女人,却十几年独身,我还羡慕过前夫人,虽然离了婚,但也就她一个,现在想想,是没有遇到和心意的。” 都是原配,和丈夫差不多年纪,大都也就是相敬如宾的状态了,可就算是年轻时也没有这种待遇。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此刻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想说些难听的,又怕祸从口出,一个个也不说什么了。 郑观音耳边是不远处的交谈声,她端坐着,低头看着米色高跟鞋上的绸缎蝴蝶结。 助理和她说有人来给她讲一下今天参加活动儿童的基本情况,她点了点头,强打起了些精神。 有些渴,她拿了一旁的瓷杯子喝水。 听到有脚步声,她抬头,与来人对视瞬间,脑子“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叮零一声脆响,瓷杯碎在地上。 在休息室里格外刺耳,梁颂身边交谈的都人噤声,望过去。 梁颂垂眸看着眼前的资料,面无表情。 脚边有人在收拾着掉在地上的残局,在这样的地方弄出这样的动静,有些乱了套,她却好像置身事外,呆呆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 盛意…… 她脑子里演练了无数回,在电话里,在学校里,又或者是街角,却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在这种最糟糕最残忍的环境见到他。 他在为四十多岁的参议员做事,四十多岁,参议员,她早应该想到的。可为什么这样巧,为什么偏偏这样巧? 盛意看着她,一向灵光的脑子此刻却像生了锈。 他记得,今天是来接待议员的,也记得是来和议员夫人接洽的,可为什么音音会在这里。 耳旁忽然响起了刚刚无意间听到的官员夫人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一切在他脑子里快要串联出来,却被他人为戛然而止。 郑观音看着他,他那双从来都是笑意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只剩失神愣怔。 她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此刻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站起来想拉他衣袖。 一旁陈秘书察觉到不对,赶紧看了眼有些懵的生活助理,声音不高不低,“抱歉,是我的疏忽,水太烫了,夫人衣服脏了,先去换一套吧。” 像是兜头一盆凉水,将她浇清醒,再不敢有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恍恍惚惚的。 走至拐角处,身后传来急促奔跑声,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害怕,无所定落时被猛然攥住手腕。 盛意看着她,才二十多天,瘦了些。 “音音,是学校叫你来做志愿者的吗?”他问,末了笑,做“志愿者”这三个字放在眼前穿着昂贵粉白色套裙的女孩身上,简直和失了智一样,很滑稽。 郑观音没说话。 “你说是吧,好不好?”盛意近乎哀求,“你说是,你说是我什么也不问了,我什么也不问了。” “对不起。”眼前被水雾蒙住,郑观音心像被揪到喉管,生疼又窒息,“对不起。” 也许从妈妈出事的那天晚上,已经无可挽回了,只是她妄图将一切粉饰太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现在,她再没办法欺骗自己,也再没办法欺骗他了。 到此为止,盛意也再没办法欺骗自己了,他的女友,嫁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呢?他的年纪可以做你父亲。”他轻声问。 脑海里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他忽然愤怒,愤怒那些人将她当成谈资,她一定有苦衷,凭什么那些人要这么说她? 郑观音没回答,要说什么呢? “我们,断了吧。”短短五个字,几经哽咽,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不要,不要,我愿意的,我愿意做外面那个,你别不要我。”盛意红着眼睛,急切否定。 郑观音怔忪,“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你只是有了丈夫,还可以有一个男朋友,不是吗?” “我以后会赚好多钱的,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请你,求你,别抛弃我。”他只差摇尾乞怜。 这一刻对郑观音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盛意骨子里是骄傲的,正面意义上的骄傲,骄傲到规矩在世俗里的条条框框,正直、善良,品学兼优。 做小三这句话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现在他却在央求,央求一个做小三的资格,那样卑微。 她忽然一阵晕眩,“你疯了?” “我没疯!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的男人多了是了,你为什么不可以!”盛意眼睛充血,试图用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行径为她做解脱。 郑观音觉得一切都疯了,都扭曲掉了,她也疯了:“我和你口中的那个可以做父亲的老男人上过床了!你知道吗?一切都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和你保持那种关系!你愿意我不愿意,你听明白了吗?” 盛意颤着唇看她。 郑观音向后退,“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 她退着,而后转头跑,脚步越来越快。 盛意抬步去追,却被忽然出现的人拦下来。 他没有跟上来了,应该是死心了吧? 挺好的,郑观音忽然失了力气,倚着墙壁蹲下来。 都结束吧,都结束了。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高大声音,在她面前俯身,和她持平。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眼前人,盛满水光的眼睛呆呆的,没有聚焦。 “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亲手毁掉了一切,他的爱,他关于她的所有。 梁颂抚上她的面颊,替她擦了眼泪,“你还有叔叔。” 郑观音空洞的眼神忽然在他面上定落。 她还有叔叔。 年轻女孩子失力跪在年长的丈夫怀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痛哭着男友的离去。 他一手主导的荒诞。 梁颂轻轻拍着她的背,“叔叔会一直在音音身边的。” 他顺着她的头发,慈爱温和。 音音以后只有叔叔了。 第32章 坏种 郑观音发烧了,从那场公益活动回来之后。 或者说其实一早就有征兆,她在见到盛意的那一刻浑身发凉,不久后蓄积,最后爆发。 其实早就结束了,在她母亲出事的时候,在她和梁叔叔上床的时候,在他看到自己的时候,三重罪孽占了干净,无可挽回。 叫她在昏迷中仍在哭泣。 高烧不退。 医生查看过打了吊瓶,生活助理则在一旁根据嘱咐用酒精擦拭她的手臂,脖颈。 很烫,还有微弱的哭声,真叫人揪心。 助理本以为按照郑小姐的情况,自己要守上一整夜,寻思着要不要抽个空去灌杯浓缩咖啡,不成想被通知可以走了。 她愕然应好,轻轻关上门后在经过走廊时,却听见梁先生在问医生夜间护理的注意事项,心里了然。 又好奇,今天白天那个年轻男人是谁?他和郑小姐好像认识? 房间里又有医护匆匆进出,她赶忙让路,消毒水混合着酒精的气味钻出来,沉闷私人的卧室如今竟不再忌讳是否得体安宁。 真正安稳下来已经是后半夜。 梁颂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发了汗已经好些,但却依旧是烫的。 掌心下是在睡梦中仍然颤动的瞳珠,昭示着她正在经历着一场噩梦,不安稳。 梁颂确认了室温适宜,轻轻褪掉了她身上的衣物,抱在怀里用温水浸过的毛巾细细擦过她的身体,额头轻轻贴着她发烫的面颊。 觊觎非妄 第29节 手掌顺着她光裸纤细的脊背,安抚着,像对待自己刚出世的孩子,即使他下身已经生理性勃起,神色却依旧像哼着儿歌的母亲。 郑观音脑子烧得昏昏沉沉,原本汗湿不舒服的身体变得干燥温暖,大脑紧绷的神经又在脊背上一阵阵抚慰中安稳。 脱离的意识随着感知像搭到了准确线路一样,忽然在混沌中清醒。 四周有些暗,只有床边灯散发出柔和的黄光,迷迷糊糊中也不知身处何处,睁着眼睛一片迷茫。 或许她也并不想辨认身处何处,呆呆望着虚空,没有生机的木偶。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由上方传来很低轻声音:“起来喝点水吧。” 腰被两只温暖的掌托起来些,指腹的茧蹭在后腰偏下,有些痒,她生理性轻颤了一下,整个人失力靠在他怀里。 梁颂一只手支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拿了床头柜上的温水,喂到她嘴边。 郑观音手无力撑在他腿侧,低头用吸管吸玻璃杯中的温水,喝得太急被呛到,水呛进鼻腔,轻微水声后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 有力的臂弯将她托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顺着气。 呛水窒息缓解后,她忽然悲从中来,脑子像被蒙了一层水雾,情绪崩溃,整个人哽咽起来。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一样,跪在他怀里,眼泪一颗一颗向下掉,顺着她的面颊向下滑,划过脖颈,胸前,最后洇在梁颂睡袍上。 烧傻了的郑观音更下意识依赖他,“叔叔,为什么会那么巧。”她仰头看着他,“为什么他忽然就在那里?” 迷惘的语气并没有在质问,也没有在寻求一个答案,只是无意识的发泄,可梁颂血液循环好像停滞,神经末梢有些凉意,连带着,掌下她的皮肤更烫。 她很聪明,他一直都知道,即使这样脑子不灵光的时刻也能抓住一切不合理的来源,可他现在大概不需要这份聪明。 梁颂在她腰际的手离开,覆上她腮边,指腹轻轻揉着柔软的脸颊肉,将所有轻描淡写:“都过去了。” 她眼中有一瞬间迷茫,却随着他的抚慰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毛茸茸的脑袋乖巧埋在他怀里。 感受到药效将她的体温慢慢拉回正常时,窗帘缝隙已隐隐透过白光。 唉,又熬穿了啊…… 陈秘书收回看窗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意式浓缩猛灌一口。 他负责推进娄家那边的协议解除问题,谁叫中英时差七个小时呢,他只能阴间作息和那边的律师对接。 大约是很不顺利的,不然早就该结束。 他盯着和律师的沟通界面,心里如是想着,下一秒眼前就弹出了律师的语音通话邀请。 与此同时梁颂的手机在床头柜亮屏,昏暗的卧室内格外刺眼。 是英国的跨国号码,他默了片刻接起。 寂静,电话内只有连通双方的电流声,静到似乎根本没有电话进来,一切都是错觉。 最终是梁颂先开口:“稍等。” 将怀中熟睡的女孩轻轻放平,他走到露台合上门。 “我是娄蕴。”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道清浅女声。 “我知道。”梁颂手搭在大理石栏杆,声音平缓一如寻常。 娄蕴站在萨默塞特郡修道院的小型会议室内,此刻正值晚上八点钟,房间内照着昏暗的琉璃灯。 她所站之地一片狼藉,空气中还带有血腥味,是不久前她的家族长忽然暴怒,打了梁颂前来协商的律师团队。 此刻正由修道院的修女打扫,口中念着上帝,面色难掩惊恐。 “抱歉,我已经同意了。”娄蕴拿着座机话筒,垂眸看着木桌上的刻印,不知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什么俚语。 “但毫无用处。” 年少时她被家族左右,如今半辈子过去了,一点长进也无。她的意志从来都不重要,除了十几年前那场婚姻的终结。 这原本是她最能报答他的时刻,却依旧,说好听些,聊胜于无。 对面是呼呼风声,“我知道了。” 很温和的语气,只是温和到什么调子也没有,底色是冷漠。 没人再说话了,娄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塑料质地的红色话筒:“没睡吗?你声音不大好。” “嗯,有些事情。”传来的声音带了些倦意却再未细说任何。 娄蕴点头,轻“嗯”了一声。 这场隔了十多年的对话只有这样了,她张唇,什么话语到口中,话筒却猛然被抢走。 “梁颂!妈的,你这个老东西是不是有恋童癖!搞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老婆上床,是不是很爽?” 娄家二房五子娄枫不知从哪边冒了出来,一把抢过自己三姐的话筒,大声痛骂,不堪入耳。 他刚在澳门大赌一场,正指望有人擦屁股,突然要失去梁家的协议,等于失去在外界横行的资本,自然大为光火。 赶来的安保、娄家人上前拉娄枫,娄枫像条蹦倔的草鱼,来一个肘击一个,即使其中有他年迈的爷,暴怒的爸,瞬间乱作一团。 娄蕴看着混乱中被掷在地上的话筒,红色的,这座土黄色的庄重高墙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他们刚愎自用地认为,只要自己不签这份协议,这个温和有礼的男人就一点办法也无。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十几年前给予他们盈满馈赠的男人是绅士,但也可以是暴徒。 这种念头在此刻叫嚣,叫娄蕴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满足。 看吧,这里除了她,没有人懂他。 娄蕴漠然,在这场战争中远离。 晚风吹动了她的黑白衣袍,露出了不属于修女的孔雀蓝衣袂,身后是绝不签字的疯狂叫嚣。 第33章 疯子!!!宁兆言你个疯子! “签字!” 茶室内,娄樾激动得面色涨成猪肝色,慷慨激昂:“梁颂居然叫人拿着枪指在我头上逼我签字!胆大妄为!就为了那个小的!” 对面,宁兆言笑了,“娄先生年纪不小,小心心脏问题。” 他顿片刻,笑意仍在,可眼神却凉:“不然嘎嘣一下,娄家就又多桩丧事了。” 刻薄又黑色幽默的话语叫娄樾愣住,他不知这个本应该和他统一战线的宁家继承人恶意何在,想象中他应该和自己同仇敌忾,自己的每一句话语都应该得到深切认同与附和。 毕竟继母的女儿都要爬到他老丈人床上了,于情于理都该和自己统一战线才对。 他没有头绪,可现在也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娄樾面上依旧得体:“人上了年纪在所难免,只是我担心清娴,以后怕不好过。” 担心清娴…… “真是舅甥情深。”宁兆言开口,目光淡淡看向珠帘外被风吹动,摇晃的枝桠。 娄樾强颜欢笑,此刻倒是想要迂回起来,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宁兆言手上的夹板,想起来关切一番:“宁少爷为集团日夜忧心跌了跤,真是吾辈楷模。” 为集团日夜忧心,真是说的好听,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 要是知道这些伤是打老丈人打的,个个还不得吓死。 “我尚嫌忧心得不够。”宁兆言回,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的确不够,他那天应该往他脸上揍,揍骨折,叫他十天半个月顶着那张脸招笑话,不行,还是揍死比较好,揍死他!揍死他!老东西!不知检点! 宁兆言开始颅内高潮,把老丈人想像成一个沙包,哪里都踹上几脚,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上忽然狰狞,看得娄樾有些莫名,又害怕。 “宁少爷。”他轻声试探。 宁兆言回神,垂眸敛了失态,抬眼看对面人时,已然是一贯的那副温和神色。 “娄先生今天找我所谓何事。”他开口,原也不想和自己拐了十万八千里的什么妻子的大舅耗太久。 进入正题了,娄樾放下手中茶杯,神色严肃起来:“宁少爷应该知道梁家主系到这一脉只有清娴一个孩子,现在梁先生再娶填房,还要解除独有子息协议,大有被那个小的蛊惑之意,要是再生个庶子,清娴要如何自处。” 什么填房、庶子,嫡嫡道道的,迂腐的老东西!傻狗!脑子僵尸都不吃的蠢货! 宁兆言眉眼瞬间阴沉:“人家明媒正娶,怎么就叫填房了,什么庶子,我还以为现在是清朝,现在有结婚证就都有继承权。” 娄樾又懵了,一直对他吝啬多言的宁兆言忽然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突。好像只要谈到他那个继妹,整个人就开始跟条疯狗一样,话里话外怎么都是维护? 不会是真有兄妹之情了吧? “当然。”宁兆言又补充:“这段婚姻久不了,她玩玩罢了,怎么当真,以后肯定会离婚的,他不配,他不配有她的孩子。” 他玩玩罢了,她不配,她不配有他的孩子。 嗯?这句话怎么又是贬低那个继妹了,娄樾更云里雾里,从前都道宁家这位继承人颇有梁颂年轻时的风范,现在看来倒有些莫名,像梦到哪句说哪句。 娄樾张唇又要说什么,却被宁兆言抬手打断,“那份协议,娄先生签了吗?” 言至于此,娄樾面色不佳,半晌点头。 这不是废话,拿枪指着他要是还不签,万一一枪崩了他怎么办? 宁兆言面色又冷了几分:“娄先生已经签了,不是吗?现在找我是否太晚?” 他向后倚向靠背,眼帘微掀望向对面的中年男人,即使伤筋动骨一百天,手上还夹着板夹,也依旧没失什么体面,至少,比对面的娄樾体面。 “我其实很为我的妹妹痛心,小蕴为梁家生育女儿,到头来却落到个离婚收场,何其惨淡,不止现在这位以后是否也会以此收场。”他端得是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圣父一般的心肠。 宁兆言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肯定娄樾:“离婚是迟早的事。” 至此,娄樾也不再迂回打哑谜,至少他现在可以确幸宁兆言应当是讨厌这个继妹的,不然怎么会对离婚这两个词如此坚定又肯定: “不瞒宁少爷,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据我所知,您继妹的母亲似乎风评一向不太好,俗谚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郑观音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还不知道以后要有多少心眼。” “而且,虽然协议是签了,但孩子也不是想有就有的,况且梁家子息的母亲也不会是一个私德不好的。” 却不想宁兆言神色忽然转凉,语气阴沉:“风评不好?您是说家父娶了个风评不好的女人吗?还是说我宁家瞎了眼,一下子出了两个私德有亏的家眷?” 娄樾向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宁家虽不说有多高门显贵,可现在娄家空有浮华的外表,也不过是靠着梁家独女母家的名头才能被礼待三分,现在签了协议急转直下,得罪宁家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忙要道歉,宁兆言却忽然起身,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对面砸过去:“你再说一遍!谁小小年纪勾引人?谁心眼多啊!” 外头守着的安保闻声赶忙进来,就看到中年男人抱头鼠窜,年轻男人追着他砸茶杯。 一同进来的秘书抽一口凉气,赶紧上去拦自家老板,眼神示意安保将娄樾“请”出去。 觊觎非妄 第30节 最后自然是什么也没有谈成,娄樾被几个安保带着出去,刚出门就又一只茶杯飞出来,刚刚好砸在娄樾脚边。 啊啊啊啊!疯子!都是疯子!!!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ps:看到有bb说女主比较弱,没有立起来。其实音的性格不软弱的,只是现在的她认为一切都要倚靠叔,所以对叔有一种莫名的虑镜,整个人就是被推着走的一个状态,等后面音知道真相之后就开始崛起了,音其实很要强的!!!相信我!!! 第34章 狡兔三窟 郑观音病来得汹涌,前两天反复发热,到了第三天才勉强算稳定下来。 早上依旧睡得昏沉,病中尚未没有养回来气色,面颊苍白没有血色,陷在枕头里像是上了薄釉的瓷器,任何风吹雨打都要碎,连呼吸都很轻细。 担心要吵到她睡觉,梁颂在衣帽间取了衣物,去了书房备用盥洗室洗漱,接了通电话后又下楼看药。 是配给她的中药,医生说她身体不大好,要补。 中药气味钻得快,浸得刚到一楼就能闻到。 厨房,佣人在忙活,见他来赶忙问好。 梁颂颔首,“我来就好。” 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佣人站到一边没说话,看着西服笔挺的男主人拿着熬药砂锅动作熟练,默默感慨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以前忙得连家都不回的人…… 想叫她一段觉睡久些,梁颂等到该喝药的七点半整才叫醒她,半秒也没早。 郑观音迷迷糊糊被捞起来,又迷迷糊糊喝药。 好苦,她皱眉头,苦到魂飞魄散,螺旋升天,整个人都被苦清醒了,直要掉眼泪。 梁颂轻轻拍她的背,像变魔法似的,在她唇边递了一颗糖,“草莓味的。”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那种于她而言天塌下来的环境里,也没耽误她将那杯奶油吃掉,应该是很喜欢甜食。 果然,她眼睛亮亮的。 他笑,从西服口袋里拿了好多放在她手心里。 却见小小的手背上面扎了好几个针孔,尽管再小心也还是有些淤青了,中间是小小的结痂伤口,四周向外扩散青紫色的淤痕。 “抱歉。”他将那只手托在掌心。 “不疼。”郑观音摇头,还煞有介事说自己是易淤青体质,只是看着吓人。 梁颂笑,抱着她,下颌虚放在她头顶,满满的。 手机亮屏一瞬,是秘书发的消息,提醒他今日行程要开始。 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他最迟八点半办公。 不放心交代了好些注意事项,她都很乖巧点头,梁颂最后揉揉她的发顶:“有事情联系我就好。”他早将号码存到了她手机里。 助理按时过来照看郑小姐,进门就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几颗糖,粉色包装的,在沉闷色调的房间内格外显眼,真像是在养女儿了。 郑观音靠在床上,见她来,对她笑笑,这两天也算是熟悉些。 很奇怪,助理看她,明明是在笑着,可感觉她并不高兴…… 今天天气好,夏天难得有不冷不热的气候,郑观音也有了些力气,下床到阳台晒晒太阳。 鼻子终于不塞了,三天的病痛折磨叫她此刻格外珍惜自由呼吸的感觉,难得登了万年不用的微博小号发了一条图文,这个小号是她高中时压力大注册专门用来发泄的。 当然,基本上都是骂宁兆言的,没有粉丝,也没有点赞,纯个人无素质真实情感流露。 阳台还是有些风,助理进房间去给她拿毯子,郑观音一个人倚在栏杆,手机忽然进来了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她看了看,确认不认识后接起。 对面没人讲话,她社恐,接了电话也从来不先开口,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拉锯战,就在她失了耐心要挂时,对面传开声音。 “听说你……”没等对面讲完,郑观音眉头就皱起,啪一下按了挂断。 宁兆言,神经病,又哪里不顺要来骂她两句才高兴吗? 她按灭屏幕,两秒后又按亮,点进通讯录将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黑名单里有三个号码,一个是宁兆言的,还有一个是宁兆言助理的,最后一个是今天的,不知道宁兆言又从哪里弄来的。 狡兔三窟,神经病! *** 秘书得了老板吩咐,搞了个账号 视奸,观察郑小姐的社交媒体,就在今天早上,郑小姐万年没动静的社交媒体突然活了,是一条鼻子终于不塞的发文,配图一只额头敷着冰袋的卡通猫猫头。 他赶紧发给老板。 宁兆言抽着开会间隙,左想右想摸到露台静坐了五分钟拿起手机打电话,结果话还没说完,嘟嘟,对面传来忙音。 他懵了,看着手机通讯录页面,迷惘,愤怒,最后是委屈。 “yy?这是什么备注。”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宁兆言见鬼,难得心慌,面上却仍旧淡淡,将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见了在他身后的梁清娴。 他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别忘了,当初协议赠予白纸黑字,集团我可有股份,作为股东难道没有监督你这个执行总裁的权利?” “和小情人吵架了?”梁清娴问,说完就见宁兆言抿唇离开露台,脸色不大好。 “开玩笑。”梁清娴跟在后头进去,她知不可能,宁兆言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又忙成那样,哪有什么情人可言。 搞情人也是要有风流细胞的,不然情人都要嫌他无趣。 宁兆言坐到会客厅,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一侧,另一杯自己拿在手里。 “哼,你倒是有闲心。”梁清娴打量他的办公室,很单调,偏偏靠落地窗的地方放了一盆花,她伸手抚了抚,长势不错,看来有好好照顾,不过大概也是秘书照顾。 她转头看见宁兆言垂眼看手里的玻璃杯,哼一声:“你可真闲得住,我爸爸被那个新娶的小老婆迷得团团转,前两天甚至都没有出席董事会,你也不怕你那个后妈继妹作什么妖蛾子?” “说话请放尊重些。”宁兆言面色不佳。 梁清娴坐下,轻嗤笑:“我爸爸又不在这里,你表衷心给谁看?” 宁兆言抿唇,没接话。 “来做什么?”他看她,梁大小姐总不该真有什么闲心来关心宁家的业绩。 “诺,娄家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梁清娴对他晃晃手中手机,话语有些轻飘。 梁家独女从小被养得多傲气,娄家这个外家也从未放在心上,她虽称不上什么年轻有为的豪门继承人,但对这个外家是个什么存在也洞若观火。 吸血虫的存在,更何况她母亲和娄家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得简单。 “痛斥爸爸将日内瓦自由港的三座仓库赠予云云,我不懂自由港仓库内的藏品大都昂贵,十位数朝上走的价值,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协议虽然是用枪抵着人家脑袋签的,可里面的赠予却是没少的,条条规范,无可指摘,十足十体面。 宁兆言忽然望向她,笑了。 日内瓦自由港仓库要交一大笔高昂保管金,按赠予的规格,每年上千万的流水花出去,庞杂的娄家根本无力承担,所以必然会急于脱手,可谁敢买呢?谁敢触梁家霉头? 而这些东西又没有办法运回国,因为05年之前瑞士尚未颁布修正法案,相当于05年之前进库的保管品没有记录在册,说难听些,就是非法藏品,非法的东西怎么能进海关? 此刻娄家大概已经发现这笔馈赠无法交易变现,更无法看见实物,急得团团转,偏又一点办法也无。 最后自由港的藏品兜兜转转大概又会重新回到梁颂手里,名声有了,道德制高点站了,钱财也未损失。 梁颂, 老狐狸…… 宁兆言眸光有些凉。 梁清娴手机忽然响,她拿起看了一眼,是助理发过来的,她之前委托给卡地亚做镶嵌的粉钻设计图纸。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过几天生日,你有空吗?” “请媒体吗?”他问。 “爸爸不叫那样高调。”上次办婚宴已经够隆重,那场婚姻或多或少带了些旁的任务,爸爸将各方规格拉得够高,堪称世纪婚礼,这次也就是关上门过过算了。 “那应该没空。”宁兆言没抬头,语气惯常淡。 听听,什么话。 不过意料之中,本也没对他抱多大期待,梁清娴点头。 “行。” “那天我可能会回爸爸那里。”她提了一嘴。最近她去哪里都有保镖跟着,就好像是生怕她去闹事一样…… 保姆说得对,她越不待见郑观音,越骄纵,爸爸就越觉她头疼,这岂不是遂了郑观音的意。 何不服个软,明面上做个样子,暗地里顺道恶心恶心郑观音,岂不快哉? 心中正暗自得意,却忽听宁兆言开口,“有空。” “啊?” “我有空。”宁兆言重复。 ps:4个人开始bale吧! 第35章 老登茶话会 梁颂重回射击场的时候,万檀越放掉32磅光弓刚巧正中30m十环。 听见后头动静,他转头:“你有事?那我送送你。”说完要搁弓。 梁颂道了不必,“是孩子的电话。” “哪个孩子?”万檀越放下手上的弓。 梁颂莫名,又见他笑得奇怪,懒得再瞧他,兀自戴了指垫,拉开弓,运动短袖下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结:“是清娴。” 说话间隙放箭,瞬间风鸣,一箭都射出音爆,几秒后正中十环,70m处箭靶振动。 觊觎非妄 第31节 50磅的反曲弓啊,万檀越牙酸,要知道他可也练了二十多年,堪堪用40磅光弓,疑心是梁颂对他刚刚说错话的报复。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打猎的。” 寻常商务局都是打高尔夫,但要和梁家打交道,泰半要在射击场,原因很简单,规矩强者定。 不过也不是全无道理,竞技反曲看似谁都能玩一玩,但也仅限于玩一玩,要专业学,那可比高尔夫烧钱得多。 小到器具、教练,大到场地,都不如高尔夫普及,70m箭道的场馆更是少之又少,门槛又高,能射得像模像样的,最少学一年以上。 财力、耐心,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大多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无形中的筛选。 “我记得我刚读书那会儿,射击社团原本门可罗雀,你进来后忽然就成了大热门,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万檀越忽感慨。 万檀越比梁颂虚长两岁,从前英国读书时就是梁颂的直系学长,算下来,二十多年的交情了。 别看他现在那样沉闷,学生时代的梁颂还曾为了小组成员的作业和组里的无赖印度人打过架,半夜和他从公寓去码头用自己炸毁了的难吃薯条喂海鸥。 嗯,那是相当坏了。 “那时候的你应当更讨年轻女孩子喜欢。”万檀越意有所指。 梁颂本不想同他谈这些,可万檀越今天句句不离这些,就算离了,山路十八弯下一句也要拐回来,他淡淡:“那时的我没资格谈喜欢。” 出生大家的子弟,年轻时再能力出众也逃脱不了家族的操控,他那时是家族的未来,更是家族的工具。他享受着所有光鲜,也有理由承担应有的责任。 万檀越今天和他耗了快三个小时,见他终于愿撕开一道口子,皱眉追问:“那你现在属于是终于可以放纵了?” 梁颂摇头,“何必。” 何必,何必等到现在?或者是何必放纵? 万檀越更倾向于后者,梁颂真的很奇怪,源自于他从前对梁颂的感知。 在英留学生滥交的太多了,稍微有点资本的就更甚,很不幸,他万檀越就是其中一员,那种感觉,怎么说,确实叫人沉沦,游走在各种社交场合,女孩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凑在他耳畔的唇瓣,绕在他鼻尖的香水气息。 每次从那种场合抽身,梁颂刚好也从实习的投行下班。 曾有女孩子请他帮自己和梁颂牵线,每次都被梁颂以学业繁忙婉拒。后来,梁颂不解风情似乎成了公认的,渐渐也就不那么受欢迎了。 他好像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就做合适的事,做学生的时候学习,不做学生后按照约定俗成的人生轨迹结婚、生子,接手家族事务后就开始工作,忙到没有时间看顾家庭。 没想到如今却全然崩坏了,娶了个比自己女儿都小的老婆。还是女婿的继妹,不算好的出生,惊世骇俗。 “有空能介绍我认识吗?”万檀越属实有些好奇,就算没见过梁颂有感情史,但他总觉得梁颂应该喜好成熟些的女性,十九二十岁,显然不大能算成熟的范畴。 况且,他听说了娄家那个小辈电话里骂梁颂恋童癖的…… 这事也不能说传遍了吧,至少几个相熟的都知道。 “她怕生呢。”梁颂取掉手上的指垫,手臂的汗水顺着流下指尖,“请你喝茶?” 万檀越挑眉,“我想喝奶茶。” 梁颂神色未变,只颔首。 等梁颂整理完,万檀越已经等在了二楼休闲区的落地窗前,万檀越今天本也就是摆个花架子,算“附庸风雅”?不比梁颂是真来射击的,没出什么汗,只简单冲洗了一下。 坐在他对面,一股薄荷的气味。 他见梁颂叫了随侍,还真给他点了什么劳什子奶茶。 片刻后,白偏粉的杯子放在了自己面前,里头放着冰块,梁颂那边则是一杯纯茶。 “不喝吗?年轻女孩子喜欢喝的东西,你不融入一下?”万檀越食指扣扣玻璃杯,注满液体的玻璃杯发出闷闷的响声。 梁颂没说话,兀自拿茶喝了半杯。 他恍然,“哦,我知道了,甜的吃多了老得快。” 话落就听梁颂咳嗽两声。 啧,真叫人牙酸。 万檀越喝了一口,牙更酸了,好甜。 到底又叫侍应生给他一杯纯茶,喝着才将那股甜味压下去。 “你不好奇什么味道吗?”万檀越问。 “有什么可好奇。”梁颂回他。 其实是好奇的,在第一天见她的时候,他尝过,那杯婚宴上的奶油,那颗他给她的糖,很甜。 万檀越没说什么了,其实他今天约梁颂出来不是为了他的花边,又或者不仅仅为了他的花边。 可能是为了弥补年少时的遗憾,想看看梁颂这种人谈感情是什么样子的,也想看看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奈何他瞒得好死,一点都不叫人见。 两人安安静静对坐着,饮茶。 梁颂闻到了被遗弃在桌边的奶茶,此刻还散发浓郁的甜气。 其实,他也曾经想过,要是年轻的时候遇到她该有多好,又或者是她早生二十年该有多好,但或许现在遇见她才是上天的赠予,他有能力和她结婚,有能力不在意那群老酸掉牙的家族长,没有人敢说任何。 一切都是对的。 他告诉自己。 第36章 阈值↑ 万檀越喝喝茶还又看他,坐立难安的模样不向是什么企业家,倒像是踩点明星八卦的狗仔,不听些什么爆料不罢休。 梁颂茶喝完了,“听说,你第一季度增持了南城银行6.7亿?” …… 话一出,万檀越安静了,“走眼了……” 南城银行作为三角洲头部银行,势头一直很不错,要不然他也不会那样看中。 原本是大赚的买卖,可怪就怪在银行改革,各大发起行现在都要收回自己底下的村镇银行。 南城银行手底下就有那么一个,不良率奇高,还面临一大批员工转编,一堆烂摊子,又不知道是哪个不满规划的刺头联名给闹了上去,剪不断理还乱。 钱倒是其次,他也仅仅是第一季度增持,亏不了多少,主要这事是他拍板的,现在如此境遇,是否要被侃投资界百草枯。人活一口气,他亦是不能免俗。 这场老友局到这里万檀越真是想逃了,不仅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没打听到,甚至还反被梁颂戳中了自己的糟心事。 事实证明别妄想从梁颂嘴里套出东西,不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意思,他电联了司机,叫侍应生存了自己的射击器具,“走了走了,晚上有应酬呢。”这回跑路倒是积极。 还没走出去几步,万檀越忽然“嘶”一声,转头看依旧端坐的梁颂:“有件事差点忘了。” “清娴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7月中。” “哦,我给她备了礼呢,和以前都不一样。”万檀越一脸神秘。 梁颂扫一眼已经了然,万檀越前不久刚赞助了一支f1车队:“给她落灰。” “你不懂!”万檀越有种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被看成垃圾的抓狂:“平常看着是没兴趣,等接触了就不一样了,年轻人谁不爱这种刺激?” “家里好歹有两个孩子呢,老父亲~”万檀越上前按按他的肩,走的时候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老夫少妻最怕不过力不从心,今天谁的话更直击要害还说不准呢。难得拿捏一次梁颂,扳回一城的万檀越真是开心到不行。 回宅邸已经晚九,梁颂取过秘书拿着的外套。 要进堂厅时他却忽然顿住,看秘书,许久:“我看起来老吗?”? 秘书正严阵以待,以为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能叫老板这样严肃,没想到就听到了这句问话。 “您看起来很年轻,不瞒您说,同事们私下都交流您是不是有什么永葆青春的秘方。”秘书笑着,开了个分寸之内的玩笑。 梁颂也笑,不是笑这个答案,是笑自己多思,就算老又怎么样,她都已经嫁给他了。 门被从外打开,郑观音正坐在沙发前的一块羊绒地毯上看书,纤纤细细的,微垂着脖颈,旁边开着一盏灯,照在她身上,勾出一圈光晕,像颗软软的桃子。 她循声看见了走进的人,将手中书页合上,乖巧喊他:“梁叔叔。” 梁颂坐到沙发上,她跪坐在他腿侧,腰微微下塌,刚洗过澡的样子,挽起来的头发沾了水珠,身上暖烘烘的,水果沐浴液的香气。 “看的什么?”他俯下身些,拿起搁在她腿侧的书。 随着动作,书中忽然掉出个纸的一角。 郑观音脑子嗡一声,情急之下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做完才发现这个动作有多惹人怀疑 “音音?”头顶上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似有似无褪了些温吞。 鼻尖冒出细汗,她抬眼看他,忽笑:“您看,针孔已经好了。” 梁颂眸中难以言明的情绪转瞬即逝,指腹轻轻抚上,端详着:“好多了,晚上再敷一敷。” 语气很温和,似乎刚刚是她听错。 是她刚刚听错,郑观音确认,又实在无暇顾及,不动声色将书里漏了一截的纸推进去。 很奇怪,她觉得一切都很奇怪,妈妈出轨的事情、妈妈日化公司出事的事情,还有妈妈明明没有做过情妇,却承认是自己害了前宁夫人的事情。 这样多的事情,她自认没有那么大能力去查,今天盘了一圈,也没理出个所以然。 似乎是缺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叫她没有办法串联起一切。 为什么不请梁叔叔帮忙?或许这样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可在刚刚看见梁叔叔的那一刻,第六感叫她别和梁叔叔说。 是因为不想再麻烦梁叔叔了吧?她在心里和自己这样说。 梁颂见她呆呆看着他掌中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之前见到她时的样子,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虽然微小,却会在谨小慎微中透着单纯的灵气,会蹦来蹦去。 可从来也与他无干。 甚至于,她曾经在拒绝陈鉴时用的那段话,他都完美踩雷,虽然只是现实所迫的敷衍话,可那些话不会是随口编出,大概也映射心中所想。 若不是她那时同他无甚交集,他甚至要觉得是在针对自己。 梁颂想,伸手轻轻覆上她后脖颈上软肉,轻轻蹭,掌心下那块皮肤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连同她的身体,在颤。 那只手最后按在她肩头,传来干燥暖意。 觊觎非妄 第32节 “叔叔……”郑观音仰头看他,有些害怕。 她无端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错误又天昏地暗的晚上,他也是这样按着她的肩膀,释放的是那样的信号。 这一声叔叔没有得到回答,梁颂沉默着撬开她的唇齿,将指节按进去。 一切都很安静,除了她瞳珠里汹涌的不安,像一只哑巴鹌鹑。 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滑到她手臂,凉滑的睡衣顺着她细腻的皮肤掉下去。 薄荷的气味离近了,比早上闻到的还浓些。 郑观音下意识伸手去抵,阻止着气息更近。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他,却见那双泛灰的瞳珠静静看她,平静的湖水,不带任何含义,可她脑补出了失望。 对她的失望。 郑观音开始紧张,害怕,愧疚,如数降临在她身上。 她想起助理白天和自己闲聊的话,助理说很羡慕自己,同人不同命,她底下有四个弟妹全指着她这个985“高材生”的工资去养,而自己却可以在这座宅邸里休憩,要什么得什么。 是,是这样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叔叔帮了她妈妈,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对她那样好,事无巨细,她还要怎样,她什么都没有。 如果叔叔需要的话…… 抵在他胸口的手渐渐不再用力,向下落在沙发沿。 唇瓣被揉着,用手,再用他的唇齿。 她清醒着,清醒着感受带着薄茧的手揉着,感官集中在胸前,像是密密麻麻的神经全部苏醒。 很奇怪,他那样近,可他从前明明又那样远,在婚宴上他坐在主桌,她在角落那里,经受若有似无的嘲讽,此刻他却在抚慰她的身体。 又慢慢向下,抚过她的腰,停留在那里。 “湿了。”他哑着声音,用陈述句。 荤话。 对此刻的她而言,荒诞又催情,忍不住细吟出声。 她被翻过来,蕾丝褪至脚腕,慢慢向里含着极不相称的一切。 像长在猫猫臀间的尾巴,时看见,时看不见。 这样的姿势远比面对面更叫人羞耻,她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掌控。胸前被揉着,身下满着。 或许并不应该是这样,她和梁叔叔或许并不应该是这种关系,可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混沌的脑子在想着,是从哪里开始变成这样的,变成这种畸形的关系。 一下子撞到底,神经绷断,她叫出声,生理上抑制不住的快感和心里中的窒息互相折磨,交融,眼泪流下来,和着口涎。 也许有的时候纯粹的爱欲才是最无趣的,其中夹杂着挣扎,痛苦才更将人推上顶峰。 潺潺流在她腿上的汁液混着白浊,滴在羊绒地毯上。 生理上的快感,感官上的刺激叫人阈值提高,催生更多欲求。 他想起曾经在生意场上听说过些不着边际的荤话,那时无感,甚至于厌恶,此刻却像潘多拉魔盒。 掌下细嫩臀瓣,离开,轻轻打上去。 她颤着哭,水却更多了,四周挤压着。 第37章 都这么大了 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他失控又兴奋,逝去的二十多年光阴在此刻被尽数找回,就像在日复一日令人厌倦的名利追逐中,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找到了除事业外更叫人刺激的欢愉,却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下等情欲。 梁颂胸腔像住进了一只雀鸟,歌唱着,跳跃着,将一切枯燥乏味明争暗斗驱散,此刻只剩下,那只雀鸟,剥夺了他的心脏,也剥夺了他的理智,一发不可收拾。 郑观音有种被吞食的恐惧,她张唇,想求救,可最终只发出小兽低低的喘息。 柔顺的姿态换来的不是同情,是更加疯狂的进食。 在痛苦和欢愉中反复折磨,她在高潮中失掉所有方向,只剩下灭顶的快感,又在高潮后慌乱羞耻痛楚悉数降临,可还未来等她悲伤,又被拖入下一轮。 直到整条腿湿哒哒的,胸口、下身酸胀发麻,她才终于被放过。 郑观音浑身发颤,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泛着水液光泽,洁白的羔羊被涂抹,标记。 梁颂从情欲中清醒,黑色沙发中盛放着的白色躯体,每一片红,每一点淤痕,每一滴干涸的未干涸的水液都是他的罪证,最大的罪证是,他仍在她身体中。 他闭了闭眼,难得有了脱离掌控的燥意,也有吓到她的恼意。 片刻,他伸手抚上她潮红面颊,神色歉疚,“抱歉,以后不会了。” 没有得到回答,只是轻轻的喘息。 “过几天家里祭祖,要一起回去看看吗?”他轻轻蹭着她的眼尾,声音很轻,像是哄孩子:“那里有山,可以采蘑菇。” 郑观音默了一会儿,“叔叔。”她声音很小:“可以不去吗?” 她知道这样很不好,很不礼貌,可是那不是她的家,又想到祭祖要好多人,更加抗拒。 “好。”他没再说什么,亲亲她额头。 时间还很长,没什么可急的。 余光中,他看见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插花,将匣子一样沉闷的房间照得鲜活,以前没有的东西现在都有了,以后也会有。 什么都有了。 他的宝贝。 翌日,助理敲门,许久也不听有应答。 她看一眼腕表有些奇怪,这几天也知道了郑小姐的习惯,平常这个时间郑小姐早就已经起来看文献了。 又耐心等了半小时,期间回了陈秘书的信息,又敲了三次门,皆没有应答,她有些慌,怕出事,擅自开了门。 扑面而来水果的甜香气,是郑小姐的沐浴液,助理很清楚,因为是她购置摆放的。 开阔卧室内依旧是低调又价格高昂的陈设,那块沙发前的羊绒地毯不见了,还有床头柜上的花,枯掉了。 助理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床上被子下的小小隆起。 “郑小姐?”依旧没得到应答。 她急急走过去掀开被子,却见她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睁着没有聚焦,松散的睡袍下红痕、淤青,就连腿上也有,目光所及没有一块好地方,衣料遮掩下怕是更甚。 助理愣了片刻赶忙将被子重新盖好。 “对不起,郑小姐。”她声音有些颤。 郑观音像是被喊醒,忽然有了动静,她看助理,迫切中抛却了被看到痕迹的尴尬,“你家乡有祭祖的习俗吗?” 助理愣了一下后,点头:“有的。” “那,你们那里祭祖是不是很重要。” 她一错不错看助理,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肯定或者是否定…… 助理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也一五一十答:“是的,每年祭祖我甚至还要请假回去,要准备好多东西,还要爬山特别累。”助理叽叽喳喳说,活跃气氛,她想让郑小姐开心些。 郑观音默了好几秒,“哦”了一声。 助理有些奇怪,却忽然看到了郑小姐放在枕边的手机,是浏览器搜索栏页面,按照时间顺序的浏览记录依次是:梁颂祖籍、xx地方祭祖很重要吗?、祭祖重要吗?、一定要去祭祖吗? 奇怪之际,忽听郑小姐开口:“那,帮我说一下吧,说,我去,祭祖。” 助理愣了,几秒后恍然,一阵晕眩侵袭她。 她没有想到一句无心的话,又或者是一句为了叫郑小姐开心些的话,也会成为压垮这个女孩的稻草。 —————— 梁家是大宗族,内部支系庞大,到这代移民的、迁居的、在外做生意的,散在各地,因祖地在南方,有祭祖传统。 庞大的族系难免人际关系复杂,主系看不上旁系,发展好的看不上不好的,从政的又看不上从商的,旁系里血缘亲疏又要论,见面各怀鬼胎。 可到底血亲之间剪不断利益纠葛,也有想借东风之心,这场祭祖将所有人短暂连结在一起,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利场”。 毕竟族中有棵人人都想攀附的大树,手指缝漏点儿就叫娄家威风二十余年,何其叫人艳羡。 自然人人想分一杯羹。 所有人深知这个道理,祭祖前,国内的、国外的,在梁家大家长之前都早早先回了祖宅,以表尊重。 连平常吊儿郎当的子弟都收了玩心,在祖宅亲自洒扫,以表孝心,临近祭祖时做这些,微妙中传达着一个信息——他们都有同样的祖先。 是的,他们都有同一个祖先,所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是同一个祖先,所以血缘不可磨灭。 “梁瑷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把她那个快80的妈都从‘土’里给挖出来了。你没看那配的医生护士,生怕她妈在大哥回来前死了似的。瞧她那样子,得意到不行。” “可不是,我看老太太平常身体好得很,她这样子,倒显得小家子气。” 梁家旁系二房三女同三房四女在花房查看祭祖用的花束,正窃窃私语。两人母亲是亲姐妹,父亲是亲兄弟,亲上加亲,早就联了盟。 两人的父亲是梁家行二的祖辈所生的两兄弟,口中的梁瑷则是老大的孙女,和梁颂同一个祖父,关系自然比她们近上许多。 “哎,大哥新娶了个老婆,今年带不带回来?” “不能吧,带回来不就是过明路了吗?” “听说才二十岁啊,比清娴还小,还是清娴老公的继妹啊,放在家里养养好了哇,带回来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不止是他们,其他人这几日的话题或多或少都有些关于大哥这个新老婆。 梁颂的飞机今天晚上到,祖宅年久,没有宽敞的地方用作停机坪,所以提前联系了不远大厦的停机坪,从那里下车再接泊回来。 几人听到飞机到了的消息就有些骚动,梁瑗赶紧去把她妈搀出来。 老太太年逾80,是梁颂二伯梁懋的遗孀,梁家如今最大的长辈,坐在堂厅一身香云纱短褂,手上戴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精神瞿烁,双眼明亮,即使年老也十足十是大家闺秀。 “二妈。”几房的人聚在堂厅,都向老太太问好。 又见梁瑗笑眯眯的得意样儿,一个个心里嘀咕起来。 老太太也不糊涂,哪家的都认识,看见小孩子叫她祖祖,笑着逗逗,问几岁了,背首诗给糖吃,一时间倒真是其乐融融。 但渐渐时间临近也都安静下来。 “妈妈,妈妈,我饿。”有小孩熬不住肚子饿,大声说话,下一秒就被母亲严肃制止,又轻声哄,说过一会就可以吃好吃的。 觊觎非妄 第33节 终于,外头有了动静。 两辆黑色奔驰s驶进来,轮子碾过路边发出轻微声响,没有多大阵仗,却无端叫人心里紧张。 头车司机下来开门,梁颂下车,却没立刻离开,看向车内,好像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听不见,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温和,伸手向车内。 几秒后,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子被搀出来。 几房全都不动声色够着头看那个女孩,本以为是清娴,结果在看清脸时,心里嘶一声,都有些愣。 “那是谁?”有年轻一辈的子弟看呆了,原本藏在人后 吊儿郎当手插裤袋 深藏身与名,现在眼睛看得直直的,向外瞧。 见大侄携着个女孩来,老太太也稀罕看了半天,待到近前开口,感慨:“清娴都这么大了。” 最怕四周忽然安静。有和梁瑗极不对付的,心里开始嘲讽,等着看好戏。 “妈,这是大哥媳妇……”梁瑗脸上的笑僵住,尴尬。 她虽没见过什么老大媳妇,但见那幅娇娇娆娆的模样,心知大差不差。 “哎?”老太太没看懂女儿的眉眼官司,很笃定摆手:“老大媳妇不长这样子,我知道的呀,瘦瘦高高的,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别诓我。” …… “妈,你别说了!”梁瑗腿都要软了。 第38章 叔叔侄女 她压着声线,声音含在腔中,抬眼去觑大哥。 位置站得不巧,外间光又弱,神色看不分明…… 梁瑗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快速滑到那个女孩子身上,顷刻笑:“嫂子,您别介意,这事怪我不好,老太太上了年纪,时常说糊涂话。”那双长眼之上,眉尾微压,歉意真挚。 四十多岁的人,叫个二十岁的女孩嫂子,还叫得那样自然亲切,仿佛多年老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饶这一屋子都是人精,此番谁也没料到这位大家长会在祭祖这样的时刻,将这个从年龄到身份都尴尬的小夫人带回来。 看着一身白裙,婷婷而立的女孩,其中不乏高定玩家,一眼认出这件衣服的剪裁出自法国认证高定工作室裁缝师之手,耳垂上那对澳白灯火下闪烁,竟与钻石无异。 衬得整个人像只白鹤,纤细漂亮,遗世独立。 真是被精细养着的,这个结论在所有人心中达成共识。只是那双眼睛向下,看人只看三分,很拘谨腼腆的模样。 总以为这样能抓住梁家大家长的女孩定然不简单,不是八面玲珑就是妖娆妩媚,可看这样子倒不太像…… 梁瑗知旁边那些个又要心里嘀咕自己,但她不管,依旧笑着套近乎。 郑观音看着伸过来的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帝王紫翡翠手镯,不知所措。 刚刚那位老太太的话,这位贵妇人的话,还有一旁的打量视线,一切一切,叫她晕眩。 梁颂挡了,“二妈年纪大了,还是别在外头吹风。” 梁瑗讪讪收回手,不过心下也松口气,大哥语气是温和的,应当是没生气。 梁颂确实没有什么想法,老人的糊涂话罢了。况且,他与她年纪摆在那里,要真计较起来,是否要拔掉所有人舌头? 即他发话,也不再呆外头,让出一条路,按长幼尊卑。 梁颂捏捏掌中的手,郑观音抬眼看他,圆圆的眼睛很疑惑,梁颂笑,轻声开口:“小心门槛。” 祖宅门槛很高,大约都要有二十多厘米,郑观音穿了高跟鞋不便,梁颂扶着她跨过去。 她是第一个进门的,比家族长先,比老太太先,众人面面相觑,可她依旧低垂着眉,对一切无知无觉。 东南沿海小镇出生,她不懂这些地域规矩,也有资格不懂这些规矩。 梁瑗身后的年轻男人敛了目光,伸手握了握身前风。 祖宅的夜晚总是腐朽的,是黄纸焚毁后的烟气,此刻飘来的却是香气,或许是发尾的,或许是莹白皮肤上的,香气。 …… 到堂厅,梁颂携着郑观音同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话:“二妈,这是音音,您的侄媳妇。 老太太并不糊涂,刚刚在外间已经觉得不对,侄子这是再娶了…… 老人越老越像孩子,此刻老太太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不掩饰好奇的目光,看完她又看看侄子,这是差多少? 心下又感慨,小颂这样稳重的人,居然犯起糊涂…… 片刻,她向眼前的小姑娘伸手。 郑观音将手递过去,“二妈好。”声音很轻,轻到像没有。 这样叫人真是没规矩,有人在心里评价,可老太太不大在意的模样,眼睛笑着。 “好孩子。”她握着细嫩的手,和自己已然长斑的手比了比,随后将手上的翡翠镯子捋下,一溜带在郑观音腕子上。 “好看。”她端详片刻,抬眼笑看眼前的小姑娘。 郑观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抬眼看梁叔叔。 梁颂替她道了谢,将那只镯子戴正。 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笑。 手上镯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些体温,郑观音垂首轻轻摸了摸。 她垂垂眸看着地板,轻轻吸一口气。有些不舒服,心上的,身体上的。胸前有些胀,走路也有些疼。 好在并没有在这样的环境待太久,祭祖还有些事宜需要同族中商定,梁颂没有什么被人众星捧月的官瘾,大家今天接过风就教都散了。 梁颂将她送到了一楼旁边的休息室,从宅邸一并带过来的书和平板已经放在了休息室内,给她解闷。 祖宅人杂,他将陈秘书留了下来,又不放心叮嘱好几句才离开。 助理这次也跟着郑小姐过来,祖宅一年也就住一次,不知道这里的佣人收拾得怎么样,她按着陈秘书吩咐先上去检查卧室。 上楼时,忽然听楼道内有轻细谈话声。 这样显赫的家族大概很在意谈话隐私,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她脚步放得很轻缓。 “我看大伯醉心事业,还以为出家做了和尚,结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搞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老婆。”一道年轻男声响起,懒洋洋的。 “少说点,别整天不着调。”另一个女声压着声音的同时尖了嗓子。 “你那个初创公司不是在搞什么新能源?最近议院在提税收抵免法案,多去你大伯那露露脸,好歹是你大伯小辈,要疼你呢!” 男声哼笑,不知听没听见去,但显然不感兴趣。 “妈。”懒洋洋的调子忽而敛了轻飘,“那个女孩儿真是大伯女婿的妹妹?大伯搞自己姻亲侄女?” “我和你说,人前叫大妈,听到了没有?”女声算是默认。 男声默了许久,声音弥长,像悬在齿间:“大伯年纪大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助理赶忙往半楼平台另一侧藏藏。 一男一女随即出来,男人很高,一身黑灰色西装,内搭扣着金属链,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锐利,和刚刚的声音判若两人。 女人手上的帝王紫翡翠镯子在光线下一闪一闪,未做任何停留,最后消失在甬道拐角。 助理靠在墙头,有些发愣,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 女婿的妹妹?姻亲侄女? 叔叔和侄女…… 她原来还总在想郑小姐为什么要叫梁先生叔叔,总不能真是叔叔和侄女,结果还真是叔叔和侄女! 第39章 吃饭!吃饭! 宅邸分了中南北三幢楼,并不是助理来前想象中的那种故宫四合院式的中式建筑,是洋房,民国时期的模样,就像那个时候英国人眼里的东方,华美而苍凉,沉稳又暴烈。 可以做博物馆的程度,但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一年来一回的住宅而已。 她已经检查完房间从南楼回中楼,很快就在南楼建筑外墙面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绿植掩映中嵌着块石质铭牌: 一九一九年十月零九日,上海毓泰建筑承建,底下署了三四个英文名,英国人的起名习惯,应当是当时的设计师。 1919年,算下来一百多年了,还真是,从来没穷过,钟鸣鼎食…… 一阵风吹过,竟然有些凉,她有点明白过来有钱人没有冬夏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四季如春。 助理拢了拢身上衬衫,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宽绰长廊、象牙色喷泉,还远没有到头。 这里夏日的夜晚静谧奢华叫人心悸,只听见些远处的蛙鸣。 路灯光像金粉,将建筑笼得金碧辉煌,如果不是在工作中,她都想坐在二楼的圆弧露台喝喝酒,触一场南洋旧梦。 可惜…… 她加快脚步,到休息室时,陈秘书正站在胡桃色木门外,见她来,问了情况。 “湿度有些高,我放了除湿机,其他没什么了。”南方夏日难免虫子多,这里又在山上,本以为会有“双马尾”出没,没成想一路连只蚊蠓都没见着,防虫措施做得真是好。 陈秘书点头,让到一边叫她进去。 拧开黄铜把手,扑面是舒适的恒温空气,助理舒服到头皮酥了一阵。 郑小姐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放着平板,用pencil绘图。 手上那只翠绿色镯子称得她更白,但却老气,如果给老太太心目中以为的老大媳妇应该很合适,而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 听到声响,郑观音转头,见是她,弯了眼睛:“你来了,要吃饭吗?” 助理这才注意到一旁餐桌上的餐盒没有被动过,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了,顿时惊了,是她失职。 “是不合胃口吗?”餐是订的附近一家很有名气的餐厅,她也没尝过…… 郑观音摇头。 片刻又看助理,声音很轻:“别害怕,是我不饿。我看你没吃饭,会饿。” 觊觎非妄 第34节 助理心里一暖,忙解释:“郑小姐,我吃过了的,在飞机上。” 闻言,郑观音“哦”了一声便安静了。 此后短短几分钟时间,她好像画不进东西了,将手里的平板反复按灭又按开,没主意似的,这样的肢体语言昭示着,她很焦虑,为了陌生环境焦虑。 郑观音终于看向助理,“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 助理抬头,望向那双漂亮的圆瞳,里面含着很轻浅的期冀。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刚来照顾她的时候,她看梁先生还是有些抵触的状态。 助理忽然想到了一句话,先欺骗你的身体,再欺骗你的心,到最后,何尝不像她身上穿的那件高定,成了这个有权有势男人的私人订制。 快逃!快逃!晚了,就逃不掉了。助理脑海里这几个字血淋淋浮现,放大。 “怎么了?”郑观音见她脸色不好,询问。 助理张唇,却忽听身后传来开门声,转头看就看见梁先生,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梁先生。”她垂首,声音控制不住发抖,虽然一切未遂,但她心里依旧虚得要死。 等了许久,不听有声音,她抬头,就见先生将小姐抱到腿上。 很割裂,自己这位雇主对人对事从来都在分寸之间,疏离威严,唯独对这个女孩子,就像是猫奴,一看见就疯狂吸猫。 助理很有眼力见退出去。 “怎么不吃饭?”梁颂下颌虚放在郑观音发顶。 “不饿。”她摇头,提到吃饭眉目间有些抵触。 “那陪我吃,好不好?”梁颂声音很轻。见过不少孩子了,都有个共性,越叫他们干什么,就越抵触什么,最后结果相当“惨烈”。 郑观音犹豫片刻,点头,反正也不要她吃,在一旁看着没什么吧。 梁颂难得是眼睛里都装了笑意,看着她,湿漉漉的。 将她放下来,也没管什么规矩,他将餐盒拿到沙发茶几,都是中餐,打开盒子一股甜气。 这段时间发现她爱吃甜的,不仅仅是甜品,是所有菜,家里做菜的阿姨现在都养成了什么菜都放冰糖的习惯。 其实他倒不大饿,刚刚和那些个族老商谈着实话不投机半句多,换早几年,是要上拳头的。 他分了些饭菜到碗里,余光就看见她目光灼灼,刻意没管,板着脸吃饭。 咕咚,听见咽口水的声音。 梁颂垂眼掩了笑意,偏头看她,‘不经意问’:“要吃吗?” 她不说话。 “我吃不完,要浪费。”梁颂皱眉,恰到好处的遗憾。 果见她“为难”点头了,说“好吧。” “谢谢音音。”他认真说。 “不用谢。”她又很认真回。 好奇怪,明明是陪梁叔叔吃饭,最后自己也吃上了。郑观音看着面前的饭,o.o 梁叔叔吃饭礼仪很好,但是不慢,在她前面好多吃完,最后陪她喝了一碗汤。 饭后郑观音有些犯困,枕在梁叔叔膝上,梁叔叔有场会议,戴了耳机听对面说话。 他身上有淡淡的皮革气味,不知道是什么带来的,后调有些辛,郑观音嗅了嗅。 头顶有时传来很轻的讲话声,讲的英语,很好听,在胸腔轻震,震在她耳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她听着渐渐睡着了。 膝盖上的重量很轻,像猫猫伏着,清浅呼吸。 梁颂手轻轻摸着毛茸茸的头发,脸对着屏幕依旧严肃,但却很少再说话。 今日参加与会的人,尤其是汇报人发现董事长格外好说话,明明拧眉了,到最后却也没说什么,偶尔开口也是因为说的太不着边际。 难道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吗?汇报人喜极而泣。 —————— 夜有些深了,但助理没有回自己房间休息,因为陈秘书说,梁先生叫她有事。 她惴惴不安进了书房,“梁先生。”她躬身打了招呼。 “坐吧。”梁颂音色温和,按了按眉心。 她应“是”,只轻轻坐到沙发边缘。 很紧张,从前无论是她的招聘还是沟通,都是陈秘书接洽,没有直接通过梁先生。 这位年轻的参议员、大家族的家长、顶级财团董事,单拎出一个都是无法企及的存在,此刻却分了时间给她这个小尘埃,在隐秘的荣幸中亦很难不紧张。 助理以为他会诘问自己,又或者是傲慢的,如同曾见过的那些上层阶级,不把打工人当人。 可都没有,他依旧很温和,居然和她谈起家常。 “是的,家里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她看着脚下精细的地毯。 梁颂向后倚了倚,“她很喜欢你。”眉眼依旧平和,用的陈述句。 她是谁,不言而喻。 “郑小姐性格很好。”这不是什么马屁,郑小姐性格真的很好,很安静,平常根本没有诉求,甚至还会反过来照顾她的感受。 她主修心理学,辅修营养学,身边许多同学毕业也有不少去做了助理,说好听点是助理,不好听了就是伺候人的,有伺候明星的、富家小姐的,没有一个不事儿的。 相比之下为郑小姐服务简直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钱多事少,工作环境也是顶级的。 这样的女孩,不应该是这样的,才二十岁,在国际学校看见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她眼神那样难过,在身上那么多痕迹的时候,她那样痛苦,有时还掺杂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直到今天,助理才明白这些行为来源于哪里。 郑小姐知道一切都是错的,可她太痛苦了,也没有办法了,只能不断洗脑自己,洗脑自己她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是对的。 哥哥的岳父,成了丈夫,她不洗脑自己,要怎么捱过去。 助理嗓子发涩,鼓起勇气张唇,却在下一秒看到眼前东西时,戛然而止。 一张淡金色的卡片被推过来,“奖金。” 助理愕然。 学生时代,她曾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幻想着霸道总裁和灰姑娘的故事,期盼着有一天霸道总裁能把黑卡拍在她桌前,说拿去随便刷。 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她咽了咽口水。 过程不一样,但结果对了。 几秒后,她听到自己开口,不是小说里灰姑娘为了尊严拒绝的决然,是平静表面下颤抖的:“谢谢,梁先生。” 梁先生全程和她的对话没有超过二十个字,却叫她偃旗息鼓。 她终于明白,温和的背后是漠然,多礼的背后是傲慢。 这样的男人,将那个女孩驯化,太容易了…… 第40章 避孕?(二合一) 郑观音有点认床,即使已经过了十二点,依旧目光清明盯着天花板。 被子是从宅邸带过来的,熟悉的气味,她拥了拥被子,向旁边滚了滚,空的、凉的,叔叔还没回来。 房间很大,大到吓人,她忽然想起爸爸去世之后,妈妈一天做几份工,她放了学一个人在家里。 起初菜市场很热闹,她会刻意趴在窗户那里写作业,慢慢地菜市场也没人了,灯灭了,路灯开了,一切很安静,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那颗灯光,那点寂静像火星子,从往事的镜子跳出,烧灼燎原。 在黑暗中定了一会,她摸了灯打开。 坐在床边,郑观音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刚按开,瞬间“噔噔噔”跳出数条消息。 是宿舍群。 从前在宿舍里大家的作息都差不多要到一两点才睡,如今暑假也没改。 消息已经99+,她点进去的时候大家正热火朝天商量着要去哪里玩。 「鼓浪屿?我刷帖子刷到那里有个很漂亮的别墅。」 「omg!那个别墅是私人的,进都进不去!那些社交软件上都是骗人的,在门口蹭张照片都难。」 「不过那里的海景确实好看,我去看看票。」 郑观音静静看着消息不断刷新滚动, 下一秒, 「@sellalala,你去啵?最近都不见你说话了。」 郑观音心一紧,猛然从游离的视角拉回来。 群里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是其他舍友询问她的情况。 默了一会,她拿起手机打了字,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撒了谎,「最近有项目要实地勘测,去不了了。」 看着这段话,她忽然苦笑,撒谎就撒谎了,偏还要撒个自以为最体面的谎,都做这种事情了,还要在乎什么体面吗? 顿了两秒,终究是发出去,又配了一张流泪猫猫头jpg. 群里惋惜了一阵子,开玩笑说“大科学家”就是忙,片刻后话题过去又开始热火朝天讨论起旅游地。 明明没有人孤立她,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可她却好像是个局外人。 郑观音退出,将群聊左滑,点击不显示,按灭放在床上。 情绪在这一刻不上不下,她有片刻迷茫,又想起睡前陈秘书和她说,叔叔在旁边不远的书房办公,南楼这里只有他们,其他梁家成员都住在北楼。 她穿了拖鞋,踩在人字拼的柚木地板上,民国时期的拼接工艺,保养如新。 外间灯火通明,ar deco式的极繁主义装修,碧青色墙面,堂厅穹形彩玻窗打出五颜六色的光,温暖,神圣。 她一路摸到了秘书照会她的那间书房,里面很安静,只灯光从门下缝隙溢出来。 觊觎非妄 第35节 站在门口好一阵,她也没敲门,靠在一旁墙壁慢慢蹲下。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这里好像很安心。 梁颂连开了几个会,寻到间隙想回卧室看看她,不成想刚开门就看见了门旁缩着的人。 郑观音听到声音抬头,顿时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叔叔……” “怎么了?”梁颂和她持平,抚她的面颊,面色难得紧张。 她摇头,轻声开口:“睡不着。” “抱歉。”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放在那样陌生的环境里,梁颂神色歉疚。 地上凉气重,他将她抱起来,她两手环着他,树獭一样,脑袋搁在他肩上。 宝贝,宝贝。 他在心里讲,亲亲她耳垂。 她没有被放下,被抱坐在他的膝上,面前是东南向的书桌,书桌堆了两堆文件,小山一样高。 他真的好忙,她添乱了。 “一会就好了。”梁颂面颊贴了贴她的,手环住她,单手翻文件。 怕要打扰他,又觉得这样坐很奇怪,她没敢乱动,只眼睛咕噜,寻找着值得发呆打发时间的东西,最终定在了书桌旁的盆栽。 南洋种的橘色花卉栽在缠枝纹青蓝色花瓶里,艳丽的颜色,却和谐。 她很乖,头发轻轻扫在他手臂,有些痒,沐浴液的甜气馥郁在南方略润的空气里,湿漉漉的,摊开,融化。 梁颂依旧看着手里的文件,却无法再看进。有些乱,她在身边。 郑观音发呆的面色忽不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了,她感受到了变化。 忽然一切开始脱轨,混沌。 “有人会听见……”她颤着声音,很轻。很陌生的环境,书房,她无法想象在这里。 知道这里不会有梁家其他人,但不知道陈秘书他们是否住在这里,又或许,一切只是托辞,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清楚。 “他们都住中楼。”他说。 世上所有的一切大概都可以用两种情况来概述:0次和无数次。 那一次、两次和三次又有什么区别?答案是没有区别。 她没再动,下巴被掰过和他亲吻。 手按在他腿上,硬的,脊背上触着有力的心跳,和细腕子里的脉搏重合。 跪坐在他膝上,丝质睡衣被揉皱,顺着身体堆落腰上,莹白色缀着樱色。 好像大了些,他低头轻轻咬上去,指腹顺着边缘轻轻摩挲。 郑观音张唇,溢出细吟。 迷蒙中她听到了皮带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信号,她忽然想起打在她身体上的感觉,腰上把着的那只手向下,按进细带子边缘。 她看不见他的模样,面前只有规矩的书桌,措辞严谨的文书,那双上一刻还在签字的手却揉着她的身体。 身体被迫趴伏在一份文件上,迷蒙的脑子辨认出抬头的字,黑体写着的:强制要约收购。 明天,它也许会出现在会议室,出现在秘书的手上,此刻却在她赤裸身体下。 郑观音难堪,她手抵桌面想起身离开,却又触力,叫她摔回去。 眼睛里溢出眼泪,两只手被攥住扣在后面,没有着落,所有神经细胞像飘在半空。 一只手从后面掐住她的两腮,她喘息着,舌头舔舐着他的虎口,唇瓣溢出的细吟震上去。 温热的,绸缎一样,白色脊背塌着,因为情欲染上薄红,书桌被撞得发出闷响。 将尽空隙,他呼吸更重,忽而失控,解了领带捆住她的手腕,像是动物咬颈的动作,按着她。 滴答,落在地上。 他抚摸着她的面颊,平复着。 身下她低低喘息,孔雀蓝色的,衬得她很白。 他衣物配饰孔雀蓝色比较多,和他认识多年的生意伙伴,甚至是老友都觉得他是喜爱的,其实并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这种颜色足够庄重,可以适配很多场合,懒得换。 庄重吗?不知什么时候看到这个颜色,想起来的是她的眼泪,是白色蕾丝下纤细的脚踝,是欲望。 她低低呜咽着,被他掌控着,那么小。 梁颂有些眼热,什么事情就好像无师自通,比如用一切非循规蹈矩的手段刺激、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 身下的躯体颤抖起来,他垂眼抚摸着她的脊背,哑着声音,浓重情欲中的音色却淡:“想要吗?” 她没说话,低低哭。 汁液丰沛的花骨朵,她终于哭颤着喊:“叔叔。” 叔叔,叔叔…… 小兽一样的声音像催情的药剂,向她妥协。 郑观音浑身发颤,腿软向下滑。 她好像生病了,不是生理上的病,是什么,就好像是只有被填满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心安,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慰的宠物,活着的意义只为了那一刻主人眼中流露出的快慰。 累极到只有轻轻的喘息。 昏昏沉沉中,她好像换了个地方,是床,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侧躺着,肌肤相切,脚踝被攥住,轻缓磨人。 她半眯着眼,看着昏暗的一切,失去了所有思想,只懂得,呻吟。 混乱在磨人的轻缓中停止,她昏睡过去。 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梦中是光怪陆离,郑观音忽然被惊醒,四周很安静,默了片刻,她轻轻掀了被子下床,触地那一刻,腿一软,扶住床尾凳才堪堪没摔下去。 她起身去盥洗室,甬道的感应地灯亮起,打在棕色木墙裙,反着光点。 推开盥洗室门,站在洗手池前,深处未清洗干净的水液因重力,缓缓顺着腿侧流下。 她终于从惊醒的迷蒙中脱离一样,拿出手心里攥着的短效避孕药,就着直饮水吞咽下去。 药是她高三高考前买的,为的是防止高考的时候来例假,但其实到最后也没用上。 当时还很惋惜,因为真的挺贵的,一百多块钱,没想到在两年后起了作用,就是不知道还能吃多久。 那个时候…… 明明才两年前,可却觉得很遥远了。 当时怎么想的,当时想,考一个好大学,以后找一份好工作,拿一份不错的薪水,不用再在宁家看人脸色,也不用硬着头皮融入那些世家小姐的茶话会。 可是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一个多月里,有的时候真的很恨妈妈,恨她卷进去这样的漩涡,恨她为什么要在日化里添违规品。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她现在会不会也和舍友出去玩,或者是…… 她不敢再想,整个人慢慢无力向下滑,眼泪掉在银质洗手台上,手死死掐着台面,只有轻微的水滴声响,像吞没的音符,到最后也不成腔。 —————— 第二天,生活助理起了个大早,还远没到要照顾郑小姐的时候,她去昨天的休息室收拾郑小姐的私人物品。 休息室依旧舒适凉爽,即使没人也开着中央空调,恒温在26摄氏度, 真是奢侈,她心里感叹一下,随后开始收拾桌面上零散摆放着的书本,却不小心弄掉在地上。 嘶!她赶紧弯腰去捡,在捡到其中一本书时却发现书中间空了一个洞。 她脑子空白一瞬,不会是老鼠啃的吧?她立刻趴到地上警惕四周张望,却忽然看到了地毯上躺着一个小东西。 愣了几秒,助理伸手捡起来,发现是从一板药上剪下来的一片药。 一般的逻辑是,铝铂背后都是有药品名称,她下意识翻过去,赫然看见两个字:短效…… 短效,还能是什么,短效避孕药。 试着将这颗药放进那个小洞里面,刚刚好可以卡住。 她懵了,有种探案探对了的微妙感觉,脑子却有些混乱。 忽然,身后传来声响,转头看见了进来的陈秘书。 三魂七魄被迫归位,瞬间炸了毛,她强装镇定将书合上,反客为主:“吓死我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抱歉。”陈秘书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手上的那本书,停顿了一会儿,移开。 “我刚刚敲了你的门,没人应,问了佣人说看见你下楼,来和你说一声,早上夫人的早餐盯一下。” “哦哦,好的。”助理胡乱应了。 “那你忙吧。” 陈秘书走后,她依旧惊魂未定,将那本书连同其他的抱在怀里。 第41章 不受宠 现在是早上六点出个头。 郑观音正跪坐在床沿仰头给梁颂系领带,前段时间跟着视频学了系法,两分钟前她意志顽强爬起来,付诸实践。她想自己应当有别的价值,而不是,只在床笫…… 结果敌不过困意,迷迷瞪瞪小鸡啄米,系得歪七扭八。 她泄气,整个人肉眼可见挫败。 梁颂轻笑,指腹抚了抚她的面颊,垂眸却撞到松散睡裙里的丰腴,白皙肤色上红痕交错,很是可怜。 呼吸微滞,片刻,那只手轻轻抚到她肩膀,睡裙带子掉下去,温暖干燥的大掌覆住圆润肩头。 “叔叔……”她打了个激灵,抬头,唇瓣忽被撷住。 一只手托住后脑,郑观音被迫仰头,轻软的,带着些淡淡的须后水气味。 赤裸的身体抵在秩序井然的西装,胸前樱红触在了冰凉的领带夹,温热的,在亮面金属呵上水雾。 她皱眉细吟,声音却被吞没,整个人发软,腰失力下塌。 觊觎非妄 第36节 他的吻并不汹涌,温热的,轻缓的,不像年长者。 湿漉漉的,缠绕着她唇膏的气味,也是甜的,涂抹在她唇上,身体上,舔掉,昨天晚上…… 梁颂终断亲吻,在她耳侧呼吸匀长,肩头的手轻轻摩挲,离开时,已经是冷静清明的模样。 她手撑在床榻,粉色睡裙掉在臂弯,半坠不坠,抬眼依旧迷蒙。 “音音。”他轻声说,泛灰的瞳珠重又染上雾气。 “宝贝。”手轻轻抚摸她的耳垂,温软的。 每说一遍就像精神上的交媾,得到灵魂上的颤栗。 她还是眯眯着眼睛看他,像只翻肚皮的小狐狸,尾巴一扫一扫。 带薄茧的掌轻轻揉着她的乳肉,那样色情,可他瞳孔轻遮,游离在情欲之外。 郑观音哼哼唧唧,软倒在床上,黑水银长发铺在床单上,她裸露的身体上。 唇边的水光一闪一灭,粉色的舌头轻卷,吃掉了。 漂亮的孩子,他在那天宴会看到了这样漂亮的孩子,现在是他的,身体里还有他的东西。 为什么不早生几年,或者是在英国遇到,没有什么前男友,她就是他的,从身到心。 她要见到年轻的自己,和她说话,和她约会,和她一起做课业,他贪婪得想拥有她的所有光阴。 她在骂陈鉴老东西的时候,会想到他比陈鉴年纪还大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知道了一切,也会骂他老东西? 最终什么话也没讲,他垂眸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将肩带整理好。 “今天回来晚些,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梁颂亲亲她额头。 “睡吧。” 她乖巧点头,“嗯嗯”的声音轻飘飘的。 看着梁叔叔的背影,她打了一个哈欠,困到闭上眼睛就重新睡着。 陈秘书已经等在门外,见先生出来,开始过今日行程,末了面色犹豫:“有几位先生已经等在楼下,说想见您。” 闻言,梁颂神色如旧。 昨天回祖宅太晚,只抽了空和族老商量了些事宜,对于一个两个的心思,他并非看不出来。 如今不像议员,倒像是法官,要听听各家冤案,顺带着“普度众生”。 偏头就看见秘书奇怪得看他的领带,他低头,手艺实在欠佳。 下属眼中一切未有异样,只不过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难看的领带结,被松开,取而代之一个规整漂亮的结。 “最早的会议叫秘书处主持,留一个半小时出来。”梁颂理了理袖口,下楼。 秘书应是,脑子里又闪过刚刚休息室的事情,他默默将那本书的名字记下来,想起今日紧密的行程,打算晚上再提。 郑观音回笼觉睡到昏天黑地,再醒过来头都疼。 助理端了早餐进来,将小桌板放好在床上,将早餐放上去。 其实也不能叫早餐了,已快到午时,在床上吃饭+过时吃饭,在这样的大户人家似乎有些魔幻。 梁家后期到香江发家,子女或多或少在那里呆过,生活偏西化,早餐大多都贝果培根芝士蛋卷。 但郑小姐显然不爱吃那些东西,所以一早去叮嘱了阿姨做些包子和粥,再买了些酱菜。 刚刚她在餐厅端早餐的时候,看到了其他先生太太的保姆或助理用惊骇的目光,好像在说这种东西可以吃吗? 爹的,下次做个胡辣汤岂不是要将他们骇死在原地,做作…… 份量不多不少,郑观音刚刚好吃完,又开始犯困,不知道是不是避孕药的作用。 抬头就见助理欲言又止,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郑小姐,楼下的书,您要不要放好?”助理将放好两个字咬重。 郑观音心一紧,药,在里面…… 一瞬间各种不好的想法侵袭了她,浑身发凉。 “怎么了吗?”她声音有些抖,脑子空白。 “没,没什么,我看那里人杂,想着还是收起来比较好。”助理没说什么,将搬上来的书递给她,然后端了空掉的碗走。 门被关上,郑观音抖着手打开其中一本,药片安静躺在剜出掉的洞口,还好,还好。 她闭眼,狂跳的心平复。 助理刻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再次推门进去,一切都很平静。 那堆书被放在了一旁的小书架上,连同其他原有的书籍,大隐隐于市,挺好的…… 她收回目光。 本想开口问郑小姐是否要出去逛逛,毕竟这座宅邸靠海,海景很漂亮,可还没开口就听见敲门声。 是佣人,来说二房的梁三小姐梁琼在楼下,询问是否可以一起喝杯茶。 郑观音有些措手不及,默了片刻,还是婉拒掉了。 她完全没有理由去赴这场社交,所有人的审视叫她难受,更别提梁家人的审视,多说多错,她也不想去徒增麻烦。 他们友好吗?或许是的,昨天晚上那样热情,可她知道的,那是因为梁叔叔的面子…… 原以为以没有空闲为由推掉就好了,结果一刻钟后佣人又来敲门,难为说三小姐询问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来。 连助理都震惊了,这样的人家从上到下哪个不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没有空闲就是不见的意思,还问什么时候有空,明摆着不见不罢休了。 耗着也不是办法,郑观音只能应下。 换了件得体的裙子,郑观音被佣人请到了中楼二楼的露台。 到时,就见一位三十多岁模样,穿着绸质旗袍的贵妇人坐在那里,见着她赶忙站起来,细眉红唇面上染了笑意:“嫂嫂。” 昨天心里骂梁瑗谄媚的也有她一份,如今却浑都忘了,笑得比梁瑗还荡漾。 郑观音有些不自在,她声音很轻,“叫我名字就好。” 梁琼面色未有变化,依旧热切:“我叫梁琼,是大哥的堂妹,贸然请您来真不好意思。” 她一面说,一面替郑观音拉开凳子:“不知道您喜欢吃些什么,就多准备了些。” 此情此景,郑观音幻视了当初和陈鉴见面的那次,无事献殷勤大概是不可能的。 她有些不安,可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梁琼做了请的手势。 大概是附近哪家老字号的甜品,很好吃,但郑观音有些食之无味。 “梁小姐,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过多周旋于谁都没有好处,她开门见山。 梁琼面色有一瞬间不自然,下一刻从身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递过去:“嫂嫂第一次回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郑观音面色恰到好处的慌乱:“梁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好受的。”她摆手,当然也没伸手去接。 她不能说是太见过世面,但从小逢年过节亲戚也见过不少,比照着来打太极也差不多。 梁琼还是笑着,将首饰盒子放在一边。 “一家难得聚一回,家里出了些事,忙得焦头烂额的,不周到之处嫂嫂别介意。”说完,她用手挡了挡鼻子,擦眼泪状,就差把[你快来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写在脸上。 结果等了半天,只听对面那个年轻女孩说:“没什么不周到,挺好的。” …… 梁琼面色几经变换,终于还是决定更直白些:“其实,是想找大哥谈些事情,但大哥太忙了,所以……” 她留了话头给那个小女孩接茬,结果还是不接,只听见:“是很忙,昨天到今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梁琼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顺顺气:“就是想和大哥谈谈强制要约收购的事情。”没法子了,只得由她说出来。 强制要约收购…… 郑观音忽然想到了什么,昨天晚上书房,乱神中被刚喝进去的水呛住,拿杯碟的手跟着抖,撒了些茶水,沾到了裙摆。 见状,梁琼“哎呦”一声,拿了餐巾够过去,还没碰到人,就被立在一旁助理模样的人抢了先。 她讪讪收回手重新坐下。 郑观音接了帕子胡乱擦了擦,像助理投了个安定眼神。 她有些难受,露台的风大,吹得头疼,她想回去,神色歉疚开口: “抱歉,梁小姐,平常我也没权力出入书房什么,这些公务我也没办法知道,对这些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大懂。”她垂眉,声音很轻。 这是在“交底”了…… 至此,梁琼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硬撑着热情将人送走,这场谈话就这样不尴不尬散了。 南楼, “没规矩!真是小家子气!”回了起居室,梁琼就近寻了个沙发倚下,笑僵了的脸陡然垮下来,人老十岁。 “怎么了?”原本焦急等待的梁琪见她回来,赶忙坐直,又见她面色不佳,心里咯噔一声:“没谈成?” 梁琼皱眉摇头。 “她开了什么价?你都给不起?”梁琪倒抽一口气:“一朝得势这么黑心。” 闻言,梁琼哼笑:“她要是开价我也不愁了,要好处那什么事都好谈,问题是她好像是听不懂我说话一样,怎么暗示也不接茬,我总不能明摆着把好处推给她吧?” “娇娇娆娆的,说话像猫叫,和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也不正眼看人,倒是小瞧了她,要是娄蕴还在,至于这么难办吗?”事没办成,她气得话一股脑儿往外丢,机关枪似的。 原本以为就是一个小女孩,轻轻松松手拿把掐,结果是她轻敌。 又想到那女孩说她进不了书房,平常谈话什么也听不到,都防着她呢,所以她其实也没那么受宠,梁琼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是我想岔了,大哥不过是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就抛后脑了,说不定大哥还防着她有孩子呢,也就梁瑗是个不识货的,大庭广众朝她献殷勤,也不害臊!” 梁琪皱眉:“可我听说大哥前段时间和娄家改了协议,那事沸沸扬扬的。” “你懂什么,我猜那不过就是借个由头和娄家切割罢了,娄家这几年好处也吃得太多了,该还点利息。” 说到孩子,梁琪思绪打了一转,她看堂姐,小心翼翼道:“前段时间不是说私家侦探查出来,赵栋二十多年前有个初恋生了个孩子,是谁的?” 觊觎非妄 第37节 梁琪说这话倒不是想刻意揭堂姐短,实在是现在大厦将倾,不谈不行。 梁琼深吸一口气,喉口发梗,不复刚刚强势的样子:“赵栋的。” 她不能生育,和赵栋夫妻二十余载,任用遍了多少先进技术,受了多少罪也未能有个孩子。 赵栋那时总和她说,我不是那种传统男人,孩子可以没有,只要你在身边足够。 那时感动到不行,多可笑,原来他不声不响在外已有了两个孩子,原来二十多年前追求她,说非她不娶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可她被那些海誓山盟迷昏了头,说什么也要嫁给他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为了这事,没少和家里闹。 现在想想,没有孩子这件事情未尝不是老天给她的暗示。 什么非她不娶,什么她一人足矣,都是狗屁!他看中的从来都是她梁琼的家业! 现在哪还有半点夫妻情分,逼得她增持就要面临强制要约收购股权,可她上哪来那么多现金流要约收购,搞不好还要退市,减持就要面临失去公司控制权,家业易主,前有狼后有虎。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梁琼仰了仰头,将眼泪收掉。 她得再挑个时间去找大哥,这件事情除了大哥,她谁也不放心,她知道大哥一直是有责任在身上的,不会放着梁家人不管,只是最近什么都不景气,有求于大哥的太多,只怕短时间轮不上他们。 “那个孩子,我要养在自己名下。”她咬牙切齿。 赵栋不是一直想给那个小情人的孩子名份?她偏不,她偏要给另一个。 梁琪意料之中,她们现在需要一个由头,先从香江那边下手,状告赵栋,这个孩子来得确实是时候,必须牢牢攥在手心。 只是…… “琼姐,那个孩子毕竟流着赵栋的血,你不怕他倒戈?况且那个孩子也二十岁了吧,万一以后不好掌控……”她仍有顾虑。 梁琼冷笑:“一个抛弃爱人二十余年的男人,一个害母亲颠沛流离二十余年,自己却在逍遥快活的父亲,他只要不是贱皮子,要怎么倒戈?” 况且…… “我见过那个孩子,和他那个懦弱又犟的母亲一样,像头绵羊,不然我也不会选他。” 她这一生看走眼的,唯赵栋而已。 “能被我看上,他应该感恩戴德。”那张面庞依旧高华,可每一寸纹路都透着轻蔑。 梁琪默了片刻,问: “对了,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盛意。” ps:太棒了,大小梁氏,共侍音音 第42章 狼子野心 手攥久了已经有些汗湿,走到一楼半,郑观音抬眼看见墙上的挂钟,分针比来时多转了半圈。 她轻呼一口气,明明就几句话的功夫,竟打太极打了半个钟头,一句话要拐十八个弯,当真累人。 这位梁三小姐大概正处在一场家族企业争夺战之中,可惜找自己是找错了人。 自认说话没那么大分量能请动梁叔叔,实在也太看得起她了。 走路腿有些发软,下楼更甚,郑观音手轻抵墙面,心中忽而有些没由来的不安,蔓延成焦虑。 她害怕耽搁久了又要遇着哪位少爷小姐,承受那些似是而非的打量,透过那些目光她似乎可以听到背后说,说她恬不知耻,有其母必有其女…… 助理跟在后头想着刚刚的交锋,原以为郑小姐性子怯懦,是离开温室不成活的花朵,但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思绪游离之际,余光忽见郑小姐打了个趔趄,她赶忙上前去扶。 嘶,怎么,怎么折腾成这样的? 助理忽想起有次撞见梁先生从健身室出来,壮得吓人,感觉一拳可以攮死两个自己,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又比了比扶在掌心的手腕,伶仃一点点,似乎有什么开始不可描述…… 想入非非中抬眼,却见郑小姐面色有些白,“您还好吗?”她赶紧问。 郑观音摇头,“没事,回去吧。” 大概,只是不习惯在外面太久吧…… 从中楼回南楼要经过一个长廊,四周很安静,只远处几个穿制服的佣人走动。 郑观音心静了些,不想路过一间房时,却听到了些窸窣声音。 是一间雪茄房,临花园,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儿,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里面传出些暧昧声响,低轻男声传出:“mandy,这是什么唇色,没有昨天好看。”末了轻佻“嗯?”了一声。 “那个好裸,kiki说像细姨。”一道女声响起,一句话调子拐十八道弯,嗔怪着漾起。 “她乱噏。”男声似漫不经心,却又认真不似调笑,惹得女声“呀”一声,含了喜意。 里面天雷勾地火,外面空气都凝固。 助理无声抽气,她听出来了,这是上次在楼梯口听到的男声,在要祭祖的日子搞这一套,真是“孝子贤孙”,活脱脱二世祖。 郑观音和助理对视一眼,沉默间达成了共识,打算不声不响走过,当是没听见。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那扇门忽而被拉开。 吱呀一声,郑观音脑子空白了一瞬,下一秒四肢得到指令,赶!紧!跑! 结果就听:“倒不知梁家还有人爱听墙角。” 知躲不过,她吸气,转头看去。 是个年轻男人,手臂倚在门框,很高大,将雪茄室的门挤满,上挑狐狸眼眼帘微沉,上一秒说着暧昧话语的声音此刻去发凉,原是严厉相,可下颌却沾了口红,多有违和。 看见郑观音脸的那一刻,男人眼睛微眯,忽而笑,将雪茄叼在嘴里,腾手掸了掸衣服上沾染的灰烬。 烟雾随着风送来,郑观音皱眉,离远了些。 很熟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梁叔叔身上的气味,似乎和这个一样,只是很淡,不难闻。 这个,很难闻。 见她垂着眼睫不说话,梁令川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养的兔子,见他就跑,原以为不爱亲人,直到有一天看见它吃佣人手上的青菜叶。 “梁少爷,怎么了?”雪茄室内的女人未见其人,先见其声,依旧娇媚,几秒后探出头,手理着身上的职业装,但仍旧有些乱。 见着外头的郑观音,眼中惊艳,片刻又涌上复杂妒意,“梁少爷,这又是哪位姐妹?” “mandy,回去。”命令的语气,上位的威严,丝毫不见几分钟前的缱绻。 被喊了名字的女人面上的表情微顿,片刻后退回雪茄房,再无声响。 郑观音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见这样子,又在中楼这样肆无忌惮,应当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无意太多牵扯,她后退:“这里是公共场合,还请您自重。” 这含义太多,一驳斥他的那句“爱听墙角”,二暗讽他的放浪形骸。 “自重?”他咬了些音节,很轻微。 郑观音这时倒有了几分硬气,任他是谁也越不过梁叔叔去,在外她好歹有个名头,不用白不用,狐假虎威着倒也有了底气。 “是,自重。”她平声重复了一遍,不再停留,带了助理向长廊外走。 那道背影渐渐模糊,梁令川收回视线。 mandy站在雪茄房内面色忐忑,他看她,笑,“你看人眼光一向准,这次走眼了,那是我大伯的细姨。” “真细姨。”他补充,虚点了点她唇上口红。 细姨,小老婆的意思。 mandy讶异。 梁令川收回目光,取了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衣衫向外走。 梁瑗在车外等了许久,远见儿子,皱眉上前斥责:“怎么这么晚?” “和mandy过了遍企划案。”梁令川淡声。 梁瑗没再揪着这个,只催促:“上车,别叫你大伯等。” “等什么,一个两个的都求着大伯办事,我天黑去照样还得‘排队’。”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梁瑗真要气死,她同大哥同一个祖父,父亲是亲兄弟,自然比旁人亲些,眼瞧着这些年大哥唯一的孩子清娴担不起家业,又没有其他孩子,难免心思野了。 可现在不同了,大哥骤然再娶,焉知以后不会弄出个孩子,她实在头疼又想不通,想不通最克己的大哥到最后居然是最荒唐的。 车上,梁瑗催促司机开快点,又转头看垂眼看文件的梁令川:“你积极一点,听到没有?难得见你大伯一回。” 任母亲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堆,梁令川始终默不作声,末了:“你也为大伯身体考虑,那样多事,不知吃不吃得消。” 梁瑗奇怪:“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你大伯身体?”自己这个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生的,梁家现成的资源一概不要,非跑出去创什么公司,今日倒是转性? 梁令川没说话,他想起那截手腕上的红痕,窥探到了些许隐秘。 车在祠堂外泊停,一路走到议事厅。 议事厅内坐了半个梁家的人,梁颂正坐在上首签字,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此刻不像商人也不像政客,倒像是学者。 应当是刚谈妥一项事宜,但瞧副席几位叔伯面色不算太称心,猜测是大伯只肯许了部分事项,人心不足蛇吞象,非要掰开揉碎了喂出去才满意。 每个人心里装了事,一时也没人注意他们进来。 改完一份医疗研究院原料供应授权书,梁颂看了秘书递来的下一份材料,他非泥人心性,只一眼,就将那份提案冷着脸扔到桌上,未装订的纸张四散,有的落在地上。 顿时,四周寂静。 许久,不知谁问了句,“不知清娴怎么没回来?” 大概是想缓和气氛,但这话一出,原本凝滞的气氛更加奇怪。 祭祖不积极就是不孝,不孝是大忌,按理族老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斥两句,这种事以前并非没有先例。 只清娴是大家长的孩子,那就不同了。 梁颂还没说话,坐在下首的梁颐就替他解释:“我听说新姑爷前不久跌了跤,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确实不宜挪动。” 觊觎非妄 第38节 末了又加了句:“新姑爷为集团忧心没休息好才跌跤,真是青年才俊,不可小觑啊。” 梁颂没驳,被捧了一场面色未有变化,似乎刚刚扔提案的气也不存在,音色和缓:“叫她明日回来。” 清娴那次打电话来同他陈情,说知错,想回家看看他。字字泣泪,仿佛他这个老父亲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再不见一面就要抱憾终身。 是否知错不知真假,只是演技不怎么样。 早回来一个不注意又要鸡飞狗跳,两个年轻姑娘干仗,他要头疼,干脆叫她祭祖当天回。 何况还有那个“青年才俊”的女婿,回来不知是否要同他干仗…… ps:说一说称谓问题,因为梁瑗老公是入赘的,所以她儿子叫梁颂大伯,正常应该叫舅舅,比如盛意(笑) 第43章 自杀 下首几人还想说什么,办公室行政官却匆匆来向梁颂耳语。 再有想拖着的人也没法子了,坐着的都站起来相送。 凳子都没坐热,梁瑗起身,含怨带怒看儿子,余光见大哥将过,赶紧敛了神色。 梁令川闻到了香气,那天晚上的香气。 有些游离想,要怎么样才能沾染得这样馥郁? 大家长走了,原本安静的议事厅内开始窸窸窣窣,连同梁瑗。 她想想觉得不行,看一旁助理,“上次供应商是不是送了颗粉钻?” 梁令川听见了,粉钻,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一个个都想着从女人裙带里走关系,老夫少妻,自然觉得小女孩面皮薄,能做筏子。 小女孩好说话?这可不见得。 “别白费心思了。” 梁瑗哽住,刚要问他什么意思,人就自顾自走了。 郑观音自然不知道外头那样多想她心思的,来扰她的人,助理按着陈秘书吩咐,一并给挡了。 她窝在卧室旁的小厅看文献,看到眼睛痛,抬眼看窗外,竟已经暗了。 移目看一旁落地钟表,八点了。 助理静静站在一旁,心中煎熬难耐。 一小时前,她进行了所谓的心理疏导,这个女孩似乎重又变得有些迷茫,连平常最安静的看书时刻也有些难以定落。 果然,她再也无法看书,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有所期冀地向外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终于,九点的钟声刚响完不久,忽有车灯光晃了一下玻璃。 助理见郑小姐眼睛亮了,漂泊不定的所有都有了方向。 郑观音哒哒哒向外跑,刚到楼中平台,就见从门口进来的高大身影。 “叔叔!”她的声音不大,可却含了雀跃。 梁颂抬眼便望见了她,俏生生站在那里,一天的疲惫顷刻消散,他弯唇。有一个人在等他,像是欢悦的雀鸟,他张开双臂就会冲过来,教他抱个满怀。 落后接电话的陈秘书匆匆走进来,神色严肃。 又见着楼梯上的郑观音,面色变了变,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并不适宜他插入,可踌躇后仍选择快步走到先生身边。 秘书从不会这样没有分寸,梁颂立刻察觉是有事,微侧首,示意他开口。 郑容自杀了,在疗养院。 秘书侧身说完,后背冷汗津津,垂首站立。 外界包括她的女儿都以为她一直在羁押中,其实只走了个流程,一个多月的时间,泰半都在疗养院,联系不到外界,倒与羁押无异。 他不知郑容是怎么躲过了24小时看守她的医护,又或者说,这一个多月,她一直在找机会,直到今天。 无论如何,是他失职。 这句话传在梁颂耳中,他甚至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仍与楼梯上的女孩子对视。 她眼睛亮亮的,弯成月牙,全然依赖。 有什么脱离掌控,心脏骤然收紧,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 梁颂神色依旧温和,他向她弯了眉眼,却在转身背离楼梯时渐渐转凉。 他看秘书,顷刻的理智冷静:“你立刻过去,我记得,年年都有熬不过宣判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生,最好不过,死,畏罪自杀。 秘书微愣,下意识看楼梯处,她还乖巧站在那里,亮晶晶的瞳珠带了疑惑。 一触即离,遍体生寒,他应“是”。 —————— 疗养院上上下下忙了彻夜,天泛鱼肚白时分,抢救室的灯才终于关掉。 院长连觉都没敢睡,守在抢救室门口,此刻狠狠松口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院长也到头了。 病患死志已明,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各方配合,调专家,调血库,此刻恐怕已经是具尸体。 祖宅离疗养院很有些距离,陈秘书办理了必要手续,用最快的方法赶到时,已经临近午时。 院长告诉他,郑容已经醒了,只是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很呆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想起那个女孩,此刻只觉得庆幸。 稍作整理,他被引到了一处vip病房。 郑容看着天花板,她听见了门口的声响,是宁怀远的人吧,或者是警署的人都好,都好。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目光相接,谁也没说话。 终于,陈秘书先开口,介绍自己:“郑夫人,您好,我是梁颂梁先生的秘书。” 躺在病床上,郑容看着进来的男人,他说,他是梁颂的秘书…… 眼底最后的光熄灭,她冷笑,脖子被锐器割得深可见骨,嗬嗬的声音像地狱恶鬼,眼眶深凹,干枯无神。 一个月前,她被强制传唤,惊慌失措下什么都想不到了,那样大的罪名给她扣上,自知在劫难逃,可仅过了几日她却被接到了这座疗养院。 原以为是宁怀远,可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一个人在她房间外,自从嫁到宁家,她学会了八面玲珑,识人是最基本的,几乎立刻想起来了在哪里见过,在那场继子的婚宴,那位高不可攀的梁先生,身边的人。 此后,每隔几天似乎都能看见那个人。亲家的身份大概不足以劳驾这位梁家话事人身边的人员往来如此频繁,更何况她哪配称得上什么亲家。 于是,她开始怀疑,开始往最坏处想,一个个拼凑未曾注意的细节,比如梁颂为着小辈的口舌,亲自向音音道歉,现在想来,太过叫人心惊。 直到今日,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其实,早应该想到的,为什么刚好她要开公司就有人凑上来,为什么手底下的货好好的,会忽然出事,又为什么只被象征性羁押了两日,就被转进疗养院…… 因为,她的女儿,她二十岁的女儿,她年轻漂亮的女儿,委身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比她大二十三岁的男人,甚至是继兄的岳父。 多煊赫的人家,她从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梁家子弟的心思,如今一下子直接越到了梁颂。 “报应,报应。”她喃喃,划破了的脖颈叫她无法高声。 “我的报应……” 是她贪图富贵,卷进这场漩涡还不够,还将音音也卷了进去。 “我留学的钱都准备好了。”她看着秘书,苍白面上眼眶通红,眼窝凹陷,哪有之前光彩照人的半点影子。 “我攒了钱的。”她给音音攒了钱的,攒了出国留学的钱,在一张谁都不知道的卡里,至少,宁怀远不知道。 学费、嫁妆,一大笔钱都在里面。 她想好要在音音二十岁生日那天给她的,音音从小就倔,她想好了要同女儿好好谈谈,不相亲就不相亲,先上学也好,都好,她女儿这么优秀,再挑几年有什么? 可却没机会了,再没有机会了。 “老东西!他这个老东西怎么敢!我女儿才二十岁!”郑容忽然吼,因为用力,伤口裂开,脖子上纱布渗血。 一旁医护心中惊骇,平常光风霁月的人物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真是骇人听闻,一个个低下头降低着存在感。 郑容喘着气,目眦欲裂。 她的女儿从小人人都说是个漂亮小姑娘,她和丈夫省钱报绘画班、舞蹈班、音乐班,音音聪明,学什么都快,老师都说是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以后要有出息的。 她的女儿以后是要有出息的,现在却跟了继兄的岳父,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要音音怎么活? “把我女儿还给我,求你们了,我认罪,我都认,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她还小。” 郑容挣扎着向秘书站立的地方爬,“她还小,她还在上学。”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们现在就枪毙我,是我勾结陈鉴,你们叫警司的人来给我做笔录,来做笔录!” 忽而面色又狠戾, “老东西!不知廉耻!他女儿甚至比我女儿还大两岁!” 骂完开始恨自己,恨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家变成这样,她的音音从小是掌上明珠,是人人眼中的好孩子,却因她的利欲熏心变成了情妇的女儿。 现在又变成了什么?她太清楚了,她就是这样被骂过来的,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可这个世界对女人多苛刻,议论音音的话只会比议论她的更难听万倍。 恨完自己又开始恨那个早死鬼,恨他为什么死那么早,丢下她和音音走了。 她神色完全癫狂,一会儿哀求一会儿骂,一旁看管的医护赶忙上前按她,四五个人才将将按住。 一个刚失血过多才从抢救室出来的病患,哪来这样大的力气,医护也头一回见。 秘书向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女人,沉默。 他大学毕业靠着出色履历进了议员发言人办公室,被梁董事看见,然后进入秘书处,慢慢熬成了大秘书,成了董事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这一路走来,为董事做事,每一步不可谓全然干净,什么都见过,可今天连他也无法无动于衷。 三十多天的日夜,她怎么也不承认添加违规化学品的事情是自己所为,却在今天,承认了。 人人都以为宁家新夫人卖女求荣,攀上梁家话事人肯定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才不会管什么姻亲叔叔,管什么老夫少妻,管什么人言可畏。 他垂眸无声叹息,随后拿出个东西,走过去双手放在床上。 觊觎非妄 第39节 是一张照片,照片构图简单,明媚光里站着一个女孩,笑意腼腆,眼睛弯弯。 癫狂的郑容忽然安静,愣怔望着。 一个不爱女儿的母亲好拿捏,靠利益收买足矣,一个爱女儿的母亲更好拿捏,只需捏住她的软肋。 用女儿牵制母亲,用母亲牵制女儿…… “郑夫人,郑小姐等您团圆。” 只一句话,郑容木木的眼中忽然蓄积泪水,无声流出。 滴答滴答,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郑容伸手拿上那张照片,贴在心口。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此刻是禁锢女儿的工具,自己活一天,女儿就多一天水深火热,可她死了,音音又要怎么办? 脖子处的痛觉联通到心脏,叫她痛不欲生。 沉寂许久,她忽而抬眼看秘书,咬牙切齿:“我要见那个老东西。” 老东西是谁,不言而喻。 第44章 患得患失(本章大修) 郑观音蹭蹭下楼,却忽见秘书神色严肃过来同梁叔叔说话,脚步猛然顿住,声音也不敢有。 自己的角度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欢悦情绪还未来得及收回,不上不下,变成迷茫。 直到秘书匆匆离开,她犹豫下楼,迷茫着,脚步不似最初轻快。 也许是因为被秘书看见相处的窘迫,也许是因为莫名奇怪的氛围。 最后,她停在楼梯口,杵在那不再向前,“叔叔……” 声音很轻,却足够梁颂清醒。 他侧首,看到停留在远处的女孩。 她看他,几分钟前还热切的眸光重又变得拘谨。 难以抑制的恐慌之中,梁颂莫大遗憾,她应该是要跑下楼扑在他怀里的不是吗?却被那样的不合时宜生生打断。 郑观音目光追随着他走近,最后停在近前,心中忽然升起强烈不安。 “叔叔……”她仍重复这个称谓。 话才出口,薄荷气味瞬间侵袭,下巴被托住,唇齿相缠。 郑观音被吓到,腰上力气大得吓人,箍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又有种被进食的惊惧,她痛呼,却被含在腔中,搅碎。 好久好久,才终于从这场窒息中解脱。 她眼里蒙了泪光,失力软在他掌中。 梁颂从恐慌中挣脱,捧着她面颊,缺氧后急切呼吸打在他手上,不知是痒还是什么,那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抱歉,疼吗?”他拇指抚上蒙着水光的唇瓣,已经发肿,内侧破了皮,很可怜。 掌中的脑袋摇了摇。 疼,怎么会不疼? 可她只是缄默,一如曾经每次很疼的时候,都像按下静音键一般,无声无息。 良久,仰面望他:“您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他重复,“没有。”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依旧是平缓声线,只是微蜷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发颤。 呼吸打在郑观音面上,有些痒,她眨眼睛。 下一秒忽然天旋地转,她失声张唇,下意识搂住身前人肩膀。 整个人被抱起的那一刻,唇瓣又被撷住,不同刚刚,很轻,细细密密。 刚到房间,她就被按在房门上,身上睡裙宽松,肩带一拨,堆掉在脚背。 身体被揉着,丰润从指尖溢出,伴着将露未露樱红。 “音音?” 郑观音迷蒙时忽听见梁叔叔叫她的名字,她张唇,却只溢出轻吟。 他仍穿着白日公干时的正装,金属腕表触到了她腿侧,颤抖着,滴滴答答沾染上。 郑观音忽然慌张,“梁叔叔……要坏了。” 表,要坏了,她的意思是。 是谁要坏掉了?误打误撞将出来的话叫他昏了头。 “表不会,音音也不会。”她的东西涂抹在她身体上,轻轻揉着。 生理反应愈演愈烈,可他没有管,依旧痴迷看着这具身体。 这样漂亮,应该自己也要看看吧?他想。 衣帽间灯光一盏盏亮起,灯火通明,郑观音被抱坐在中间小沙发上,正对面是衣冠镜。 避无可避的,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这样时候的自己,情绪忽然激动,她想逃,却被制住,逃无可逃。 梁颂也看着, 赤裸的女孩子哪里都是白色的、粉色的,细零零的白腿搅在西裤包裹健壮有力的腿上,脚尖绷踩在皮鞋上,兔子被轻轻揉着。 她眯着眼睛,口中咿咿呀呀乱喊,脊背无意识蹭着他穿戴齐整的胸口。 进入那刻,他并不畅快,她的母亲生死不明,她却毫不知情被他这个始作俑者占有,甚至于她迷蒙的眼神里仍有讨好。 生理的快感和心理的荒诞交缠,又在患得患失的扭曲中,按着她的腰,到底。 早上, 昨天收着力气的,只有一次,可她很娇气,累得不行,梁颂按生物钟起来处理公务,没吵醒她。 助理来时,房间内依旧很安静,她没喊郑小姐,先去衣帽间给郑小姐挑首饰衣服。 昨天陈秘书叮嘱她今天要祭祖,穿戴什么都要注意。 挑挑拣拣配了一套,时间又过去了三刻钟。 助理理好拿在手里回到卧室,郑小姐已经醒了,只是看上去恹恹的,眼尾还有些红。 “这对可以吗?”助理询问郑小姐意见。 是一件白色裙子,还有一对粉白色的云母小耳饰,考虑到今天场合特殊性,其余的首饰也没配了。 郑观音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点头,“就这个吧。” 祭祖人那样多,她有些怕,即使叔叔和自己说只教她上柱香即可。 好像,梁小姐也要来,梁小姐来了,宁兆言也应该会来,上次见是好久之前了。 她不想见到她,他那么看她不顺眼,到时候不知会不会发什么疯。 昨天晚上……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在游离中她起床洗漱穿戴好,下楼吃早餐。 哒哒哒的下楼声,像小鸟。 沙发中,梁颂抬头,往素净打扮的女孩子更像颗水蜜桃,他没有再看手头资讯了。 今日早餐只有中餐,梁颂摒弃掉以前吃西式早餐的习惯,吃包子蒸饺。 助理站在不远处,看梁先生轻声细语同郑小姐说话,手里剥鸡蛋,将蛋清分出来给郑小姐。 长方的桌子,两人不是相对着坐,而是坐在同一侧。 女孩子低着头认真吃饭,裙摆下的小腿轻轻悠悠晃着。 唇畔挂着的笑意很腼腆,似乎一直是这样的,柔软到没有脾气。 助理重新低下头,刚刚给郑小姐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了身上的痕迹,还有几处破皮,像咬的。 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郑小姐不肯在她面前换衣服,更别说被看到那些痕迹。 现在虽然也不大自在,可也不抗拒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习惯之后会觉得天经地义,连这件事情究竟对不对也不会去想了。 脑子里心思活跃,忽然闪过什么,抬头又确认了一下。 陈秘书,今天陈秘书怎么不在? 奇怪…… 第45章 英国梧桐 (上一章节改动较大,可以重新看一遍,重复的话就清掉缓存就行,可能平台更新不及时) 早餐后去祠堂,梁家一早请了堪舆师傅,算方位五行,听说还是当初为梁家祖辈选墓地的那位。 出门路上,郑观音听助理提了这一嘴,感慨这位师傅真是长寿。 助理侧目,嘶,好奇怪的关注点。 祠堂路上,沿途滨海,郑观音同梁叔叔同坐在车后座。 窗户开了靠海那扇,她脑袋搁在窗户上。 风吹着微卷长发,阳光将边缘照成栗金色,眼睛亮亮的,一错不错盯着蔚蓝海面。 梁颂一抬手就抚到了发尾,随风一飘一飘,从指尖划过,又飘回来。 许久,目光从指尖移开,他也看出去。 觊觎非妄 第40节 海天一线,橙黄橘绿。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见过阳光和煦、烈日炎炎、大雪纷飞,大概和以往一样,是很平常的一天,但好像今天天气格外好。 梁颂轻轻抚上她脊背,掌心布料下一个个凸起的骨节,像缠着竹骨的单薄纸鸢,松开了就再抓不住了。 她很近,可能抓住的也只有那根绳子,而那根绳子现在躺在疗养院。 血都要流尽,摇摇欲坠。 他垂眸,片刻后左颊覆上她发顶,将她搂进怀里。 郑观音挪了挪,向他怀里靠。 耳旁只有风声,她却忽然仰面看他,“叔叔,陈秘书在那里等吗?”因为突然想起来好像今天早上没有看到陈秘书。 话语飘进梁颂耳朵,藤蔓一样攀进他心里,手止不住发抖,蜷了蜷掌心,才勉强叫自己在她面前体面些。 “有些公务。” 说谎并不是件难事,自认做了这般行径后同高尚二字也沾不上边了。他完全可以和以往一样,说些详尽细节,而不是只“有些公务”这样干巴的四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些也做不到。 忽然,车顶“咚”!的一声,砸断了他的心绪。 郑观音吓了一跳,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一个黑色小东西咻!一下弹进来,刚好滚落到郑观音脚边。 懵了两秒,待捡起来后在光下一对,她“唉?”了一声。 “二球悬铃木!”她忘了刚刚问的话,摊开手将掌心果实给他看,满地都是的东西在她这里是颗宝贝。黑色瞳珠被阳光照成琥珀色,弯弯藏着海中波光,兴奋看他。 “真的是两个球。”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上学期在课本里看到过,文字说悬铃木有三种,两个球叫二球,今天第一次见到实物,还是自己撞进来的。 二球悬铃木,梁颂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条大道种的是英国梧桐。 他笑,眉眼都弯,声音很轻,问:“二球悬铃木是什么呢?” “梧桐树,果实是一颗球就是一球悬铃木,两颗就是二球悬铃木……”她说。 梁颂很认真听,望着她眉眼温和。 完全好学生模样,听完又向她请教问题,再听她认真讲。 下巴虚放在她头顶,梁颂将她的手连同悬铃木捧在手里,轻轻拨着。 车泊停的时候,郑观音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过来,但不是陈秘书,生面孔,见着他们下车,将手上盒子打开,是两枚枫叶形状胸针,样子一样,颜色不一样。 还没等郑观音反应过来,梁颂捻了珠白色那枚替她带上,又捻了一枚自己带。 指节将针按进西服,在她疑惑目光下,他轻声解释:“这样的场合是要带的。” 说的和真的一样,其实是假的。 是他私心,他们需要相同的符号联结,才不至于又有糊涂账,说自己是她父亲。 走前,梁颂按了按下属肩膀,道:“辛苦。” 下属受宠若惊,西服下,穿着汗湿贴在身上的衬衣,来自顶头上司的夸赞,叫他忽然感觉一大早跑去买胸针也值了。 郑观音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宗祠,坐北朝南,六扇大门两边垛头设大块砖雕,檐桁之下的额枋上施四枚门簪,正门大开。标准明清时期的建筑,保存得很好。 头顶除了牌匾还是牌匾,压在雕梁画栋,列祖列宗在上,这句话就好像先辈的灵魂寄生在匾额上,飘在房梁上,是一阵风也是一簇烟。 她生长的地方不重宗族,各自过好生活即可。 说不上哪种好哪种坏,只是站在这里,她才发觉宗族在祖辈恩荫的同时,何尝不是用百年荣耀和责任压着一个人…… 她偏头看梁叔叔,似察觉到她目光,他看过来,以为她害怕,安抚式捏了捏她的手:“上柱香就好。” 郑观音乖巧点头,收回视线低头看脚下。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了,这座祠堂好大,似乎望不到头,有没有一千平?她默默想。 堂厅, 梁家的人都到齐,只差大家长,不是梁颂立威要来晚,是没人敢比他晚,哪怕梁颂凌晨来,一帮子照样要比他早。 等着时,有的围着堪舆师傅问“天机”,亘古不变的前程名利。 宁兆言和梁清娴一同来,刚到就被一位自称妻舅的人热络问好。 算来是长辈,不好无礼,到底还是聊了。 妻舅起初迂回客气着,几回合后开始问宁兆言承建的度假区,话里话外问喀斯特地貌旅游能不能做。 宁兆言听出来他是侧面向自己打听环境法案的修订,这次要是严格了,许多地方就要限制开发了。 叫他说什么,换了其他人就直接送客了,只是亲戚总归要客气些,他耐着性子打太极,思绪却有些飘。 忽然,四周骤地安静下来。 眼前的妻舅向门口看去,宁兆言却像定格住一般,没动,双唇紧抿。 众人看见,那个女孩同梁颂相携进来,衣服上带着同款式胸针。 亲近些的立刻上前问好,疏远些的轮不上,站在一旁神色各异,或多或少都在看着,有忍不住的窃窃私语,“别说,还挺般配。” 话扎入宁兆言耳中,刚刚还温良社交的面色忽滞住,眼帘微掀,目光锁定住女孩子胸口那枚珠光色枫叶。 抬眸,正巧对上梁颂的眼睛,只一刻,双双淡淡移开。 宁兆言冷笑,垂眸时,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老东西,一把年纪还搞什么情侣款,还在开祠堂的时候,炫耀给谁看?列祖列宗都要气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老牛吃能草是吧? 在心里咒了一圈,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一点都不般配。 “祠堂都来了,以后改口叫小妈吧。”一旁,梁清娴压着声音冷笑,刺激着宁兆言的同时何尝不在刺激自己。 话刚落,一阵尖锐摩擦声传来,在本就寂静的堂厅格外刺耳。 梁清娴吓了一跳,忙看向身后撞歪的香案,此刻涌上了人手忙脚乱整理。 她抬眼,不出所料四周人都望向他们,一时之间漩涡中心。 “你疯了?”她皱眉。惊骇中有讶异,宁兆言不是不顾场合的人,更何况这样大的场合。 宁兆言抿唇不说话。 她是不是在看他?他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很狼狈?最近好几天没睡好了,样子会不会难看? 诡异静默中,香案上的供奉重被摆放整齐。 他终抬头,却发现她侧对自己,半点眼神也没留。 女孩到男人肩膀上些,白色及脚踝裙子,裙摆触到男人裤脚,眼睛弯弯的,正认真听一旁堪舆师讲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青筋暴起,骨骼咔咔作响。 郑观音来前是想着刻意忽略宁兆言的,可现在是完全没想起来这号人了,因为面前的这位堪舆师。 想起助理说的话,应该八九十了吧,看上去头发居然还是黑的,她好奇看着。 堪舆师也注意到了她,和传闻中一样,很年轻,眉眼官司默不作声打着,最终也只是寒暄过。 梁颂作为大家长第一个敬香,郑观音作为配偶站在一旁,堪舆师点香,却越过郑观音,没给她香柱。 郑观音伸手见被越过,拿了个空,也没脾气,默默放下手。 梁颂抬眼看堪舆师,面色发凉,良久没动静,他兀自去烛火旁点了香,递在郑观音手中。 长辈还在世时因为做些偏门生意,很迷信,对堪舆师可谓如太子丹礼遇荆轲,事事都要听的。 他不信这些,之所以没改是因为这样多年的传统,忌讳的人也多,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不要听了,听什么,无非要说他私德有亏,说她身份不好,列祖列宗面前不配敬香。 后面站着的从一开始看笑话,到后来神色各异,只有郑观音状况之外,跟着叔叔插了香,又跟着叩了三叩。 只是叩的很不标准,其实也不是不标准,大概只是她家那边的习惯。 她不应该属于这里,至少不应该属于这个老东西。 宁兆言站在后侧,冷眼望着,手用力,燃着的香灰掉在手背,他皱眉,却清醒。 等到敬完香,起身却寻不见她了。 秘书来同宁董对下午行程,这段时间上司行程排得极满,基本上只够喘息,他同另一位秘书轮班才够呛能活着。 今日原本以为也一样,却听宁董说要在祖宅住一晚…… 黄昏,陈秘书处理完事情,赶回了祖宅。 郑容的事处理起来不算难,又或者说,只要她没死,这件事情就大不起来,一切似乎都很风平浪静。 来回奔波辛苦,梁董事甚至给他放了两天假。 梁氏祖宅沿海,风景不错,梁董事甚至给了他周边度假村的额度,手头工作也交由秘书处另一位秘书。 交接工作也很顺利,因为他和那位秘书一直是ab角,为的就是一方有事情,另一方可以快速替上去,不至于误事。 只是他忽然想起有件事情因着昨天那场突发意外耽搁了,而这件事又不好同交接的同事说。 陈秘书手里拿着“偷出来”的那本书,犹豫不决后,敲开了先生书房门。 梁颂见是他,停了手上动作,“什么事?” 陈秘书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走到近前将手头的书递过去,在上司探究的目光中说了原委。 “这本书郑小姐的书……” 陈述中,梁颂掀开书页,翻至书一页时,动作滞住。 书中央的小洞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像一颗黑洞,此刻却出现在平整书页内部。 四周忽静默,像是被抽成真空,连穹窗内融入的气流没了声息。 “向松,你觉得,这是什么?”梁颂没抬头,音色照旧,进行着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陈秘书看向书页上的洞,很小,像虫子蛀的,很奇怪,也很诡异。 思索片刻,任他有多丰富的想象力也丝毫没有头绪,秘书摇头。 “需要调监控吗?”他问。 这个监控的定义太宽泛了,可能是祖宅的,可能是私人飞机的,也可能是私宅的,但虽然范围大,可总归应该可以看出些蛛丝马迹。 良久,梁颂忽笑。 “不用了。” 觊觎非妄 第41节 他将书页合上,覆在封面上的手青筋凸显。 指节触在封面书名上,《面纱》。 读书的时候,他曾为一家投行工作,昼夜不息,困到需要咖啡因维系清醒,他每早会去投行对面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的电视放过这部电影,虽然每日只去坐十分钟,可天天去,日复一日居然也看完了。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男主人公失真的,雪花一样斑驳的语气说。 他忽然又想起,他看电影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出生,要再过多少年,再过五年…… “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一场药品走私案,牵连了我,警司的人将卷宗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样多藏东西的方式。”梁颂说,语调平和,似乎只是和下属空暇时的闲聊。 药品,走私案…… 秘书怔忪,几秒后恍然。 那么小的洞里能藏什么东西呢?除了,小小的药丸。 总不可能真的是虫子蛀的吧,哈哈。 在理出书洞真正的用途后,思维不合时宜地思维跳跃,手心却发麻。 这要如何收场? 想着,眼前却忽然出现那本书,秘书愕然,抬眼看先生。 “放回去吧。”梁颂说,尾音吞没在吹进的风中。 或许那句话应该是:我知道自己是个二流货色,但是我奢望你爱我。 “你先出去。”梁颂面无表情。 秘书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内依旧很安静。 意料之中。 为梁董事工作这么多年,他没见过梁董事发脾气,又或者说梁董事发脾气的方式并不是大吼大叫摔砸东西。 可他有些担心那个女孩,她好像是个例外,这么多年循规蹈矩的例外,像是内生疯狂的外置。 办公室,梁颂静坐,不知多久,摘了眼镜,屈指按着眉心。 直到掌心传来尖锐刺痛,他皱眉看去,才发现金属镜腿被折弯,一端扎进他掌心,渗了些血。 原来,谁的血都是红色的,可血不值钱,连他也不例外。 第46章 窗户纸 黄昏将拂动的杨柳吹成金丝,晚霞远在天际,血红色的。 站在露台,郑观音依旧恍惚。 靠海高处晚风烈烈,她似乎从风里闻到了祠堂香柱的味道。 混着什么东西,又混着什么话语钻入她鼻尖,萦绕在脑海中,起初是空白,最后是荒诞。 她回想起敬完香之后,似乎一切开始一团乱麻。 早间, 郑观音敬完香退至一边,垂眸看着鞋尖,情绪不高,肩膀却忽重。 她抬眼,是叔叔。 目光相撞,梁颂弯唇,抬眼向一处看去。 郑观音顺着望去,瞧见不远处站着个男人,是来时见到送胸针过来的那位秘书,见她看过来,恭敬垂首。 她疑惑,又抬眼看他。 “接你回去。”他说。 肩膀上的重量离开,声音低轻,在肃穆堂厅和着檀香气飘来又散去。 郑观音有些恍惚,或许是,受宠若惊…… 这样大的场合,从前她总是被逼迫着社交,装笑脸,如今却有一个人和她说可以回去,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有人兜底是这样的感觉,什么也不怕了。 和秘书走了屏风后的路,将出门之际,郑观音转身,叔叔侧对她站着,站在最前,同身后人闭眼合十,鼻梁架着金丝框眼镜,庄严肃穆。 她恍然,原来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叔叔,此刻是这个家族的大家长。 烟雾缭绕中,她忽看到了那枚胸针。 郑观音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她们居然是这种关系吗?明明那样遥远。 走到檐廊,秘书介绍自己,“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好。” …… 如果排除掉少年老成这个微弱的可能性,那眼前这位小李显然要比她大上许多。 郑观音礼貌尬笑,没说话。 一路走出宗祠,此刻气温不如早时凉快,即使绿荫葱葱,但很闷。 她抬眼,注意到秘书脖子上流下的汗珠。 没由来想到,从前总见宁兆言春夏秋冬都穿着西装,里三层外三层,她那时想,穿这么多不热吗? 原来是热的,打工人不容易。 怎么又想到宁兆言…… 晦气! 思绪戛然而止,她去包里翻纸巾,翻着翻着忽然滞住。 李秘书察觉到身旁人不见,转头就见夫人定在原地,保持着翻包的姿势。 做了那么多年助手,他敏锐察觉,折回去询问:“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惶恐中的郑观音被这句话惊醒,从头凉到脚。 避孕药不见了! 早在那本书被助理交给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大安全,想来想去塞进包的小夹层里,时刻带着最安全。 可好死不死,刚刚没看见。 空白的脑子忽然闪过刚刚出来时翻包拿手机的场景,是那时候不小心掉了吗? 她抬头看助理,脑子一秒想了许多,最终点头。 她不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找回来才好。 “好的,可以和我形容一下是什么东西吗?我去帮您找。”秘书说。 “不用!”郑观音急忙开口,意识到情绪不对,又尽可能平了声线,“我自己去找就好。” 生怕秘书跟着去,她折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路低头看地,不是能够一览无余的水泥地,找东西的效率极低。 找得发狠了,忘情了,摸到一处阶下,忽看见一双皮鞋,吓得炸毛,抬眼就和那人目光相接。 那双瞳孔也看她。 宁兆言…… 郑观音本就心急如焚,被吓了一跳看见宁兆言这张脸,不知所措后,厌恶情绪到达顶峰。 心骂阴魂不散,立刻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却忽听身后平淡声线:“在找这个吗?” 郑观音脚步顿住,转头就看见宁兆言手上捻着枚东西,阳光下亮晶晶。 脑子嗡一声,赶忙跑过去夺,却夺了个空。 “还给我!”她恶狠狠。 “叫人。”宁兆言举着那枚药,板着脸。 郑观音愤懑看他。 宁兆言垂眸,看到茸茸面颊上的小痣,以前好像没有这颗痣?他想,举着的手依旧没动。 终于,郑观音妥协。 “哥哥。”她不情不愿,声音含糊。 “重新喊。” 神经病!得寸进尺!喊哥哥的温软声线骤然转凉,“给我!” 变脸比川剧还快…… 宁兆言却笑,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底似有水光。 他抬手想摸她面颊,却被躲开,依旧只得到不耐烦的一句:“还给我!” 手只触到空气,他看片刻,收回。 “这是什么?”宁兆言看着药片,太小,没有什么信息。 “感冒药。”郑观音扯谎,但理直气壮,有恃无恐他肯定看不出来这是什么药。 他未置可否,下一秒拿出手机打开搜图软件。人之所以是人,很大一个特点是人会使用工具,只要不是个蠢蛋。 当郑观音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开始疯狂扒拉他的时候,搜图结果已经出来了。 看着上面的结果,宁兆言面色骤凉。 “避孕药?”三个字从唇齿挤出来,字字咬重。 这三个字表示他们上床了,并且,那个老东西不带套。 觊觎非妄 第42节 “神经病吧你!和你有什么关系?”郑观音又羞又愤,声音上扬,恼怒至极。 宁兆言看着她,下颌紧绷。 有什么快从胸腔跳出来,叫他快要发疯。 日日夜夜的悔恨此刻发涨,汹涌。 有什么不可以,他们结婚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可以哄骗一个那样小的女孩上床,甚至和她有一个孩子。 受法律保护的,完全正当的。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见见她,听她说话,会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他能早点查清楚,对她好一些,又怎么会这样。 那颗药在掌心,渐渐攥紧,尖锐棱角扎进血肉,逾越心痛,何尝不是镇痛。 “和他离婚,我找律师给你打官司,很快的。”他下颌绷紧,又重复:“很快的。”声音渐低,不知说给谁听。 莫名其妙,郑观音皱眉:“宁兆言!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 他移目看向手中药,又看向她,平静又死寂,“想要吗?” 这一声提醒了郑观音,她垫脚极力去够,腰际却忽重,重心不稳,跌入眼前怀抱。 郑观音耳朵瞬间红了,换任何一个人她都要觉得是对方故意,可面对宁兆言,她连自己平地摔跤这个理由都想出来了,毕竟他被自己触碰只会嫌晦气。 挣扎着起来,却听头顶传来声音,如同鬼魅,平静又叫人毛骨悚然。 他说: “音音。” “我的宝贝。” 第47章 熟睡的丈夫 绿荫遮蔽阶下,郑观音靠在宁兆言怀中,挣扎要推开的手霎时顿住。 四周叶动蝉鸣,一片寂静。 她从来都置身一场庸俗的戏剧,拿的炮灰剧本,流俗至末尾,她都说服自己认了,却忽然被强换了剧本,荒诞起来。 手上抵着他的心跳,郑观音呆若雕塑。 两颗瞳珠像猫,极度惊疑中漫成大圆。 忽一阵风吹过,如有若无的檀香气袭来,她骤然挣扎出来,转身四处去看,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人在讲话,声音和宁兆言一模一样,又或者是自己幻听,还是什么? 眼睛仍无处定落,下颌忽然从后被一只手覆上,按进怀里。 “音音,音音。”宁兆言喊,垂首在她发顶,指腹抚过她的唇瓣。 音音…… 五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先知道她的名字叫音音,而不是郑观音。 或许他曾经喊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心里,却从没有一次公之于众。 他无法说服自己公之于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他同那一声音音隔了条人命,他母亲的人命。 我的目光时常看向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的梦里时常出现你,不是因为我想念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可以从人群里一眼看见你,不是因为我熟悉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恨你。 可是他恨错了人,恨了他应该要爱的人,将她推走,甚至亲手推到了岳父身边。 眼前渐渐模糊,宁兆言喃喃:“你们离婚好吗?离婚吧。” “算是,哥哥求你。” 郑观音头不能动,只能抬眼,还未看清他,却撞见了廊上匾额。 一个,两个,三个。 她刚刚向那么多排位上过香,用梁叔叔妻子的名义,他刚刚也上过香,用梁叔叔女婿的名义。 下巴上的手将她固在胸膛,在这样的地方,她和丈夫的女婿,名义上的继兄纠缠不清,在他怀里…… 忽然觉得好吵,每块匾额都好像藏着已故魂魄,在念礼义廉耻,万一被人看见。 霎时天旋地转, 郑观音猛然惊醒,短促惊叫后,惊慌失措推开他,相互作用力叫她撞到了身后的柱子。 “你疯了?”她手折攀柱子,汲取可怜的安全感。 “我疯了……”他平静重复,笑,眼中水光积聚,落下。 “五年,我就发了那一次善心。” “我第一次走向你面前,就被他看见了……” 谬误太多了,他想谈,却不知从何谈起。 他每一句话在郑观音耳中都云里雾里,那双圆瞳好似在看失心疯,桃子一样飞粉双腮全然失了血色。 郑观音再迟钝也终于意识到,宁兆言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什么时候?又怎么会? 他明明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是我哥哥啊!”她并不承认有这么个哥哥,可此刻,这个身份怎样都无法绕过。他确实是她的哥哥,法律意义上的,辩无可辩。 “哥哥!哥哥。”宁兆言一声比一声低。 他想不管不顾,问问她半路出家的继兄算什么劳什子哥哥。 可他只是闭眼,什么话也没了。如今同她唯一的联系就是这所谓的兄妹了,他害怕,害怕到最后连哥哥都没有资格做了。 缓和后再睁眼,眸光却忽停在一处,片刻移开。 手蜷了蜷,他看着她,那双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有些狂热之态:“其实,你不爱他吧?” 郑观音没说话。 不说话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默认,另一种是,她是个哑巴。 很显然,不会是第二种。 宁兆言忽产生诡异平衡,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情敌的一塌糊涂更叫他大快人心。 “真没用啊……”他感慨。 面上遗憾浓重,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片刻后又想起他们在自己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可能都在交缠,那副眉眼骤然又阴沉下来。 “那个老东西已经不行了吧?”嫉妒中他开始口不择言。 “你要不要脸!”郑观音羞恼到了极点,血液涌上颅脑,耳尖红到滴血。 “这句话你应该问他!问问他还要不要脸!四十多的人了,不吃药硬得起来吗?”宁兆言半句不离梁颂,逮着机会就骂。 男人骂男人才骂得最狠,从性上面骂,骂他不行,骂他阳痿。 疯子!疯子! 郑观音心被搅成一团乱麻,太过荒诞,脸涨得通红,可她又能怎么反驳,反驳说梁叔叔不需要吃药? 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宁兆言,你简直不可理喻!” 丢下这句,她转身跑离这个是非之地。 细伶仃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宁兆言沉着脸收回视线,偏头看见了绿荫遮蔽处站着的人。 梁颂。 谁也没有说话,四目相撞,寂静中是点燃后扔入水中的爆竹,仍有余温中悄然炸开。 宁兆言并不意外,早在自己出祠堂的时候,这个老东西明面上和殿里的佛像一样,端的是威严相,可实则盯着他呢。 装货! 盯什么?怕自己用不正当手段拐来的老婆被抢走? 眼中泪光尚未干涸,难掩落魄之态中,他却倚在墙边,不避讳梁颂要杀人的视线,好像他是奸夫一般。 奸夫好啊,奸夫好,怎么就不是真奸夫呢?他又遗憾。 梁颂闭了闭眼,竭力阻止要杀人的念头,目光定落在他手上。 宁兆言顺着他目光,看到了手中药丸。 眸光微滞,片刻后抬眸,眼睛盯着老丈人,不疾不徐将手中药丸铝箔按开,指节挡在包装透明处,仰头投进嘴里。 末了,看着梁颂笑,轻描淡写,“感冒药。” 宁兆言将药壳捏进掌心,他忽然有种畅快,眉眼微压,带了隐秘挑衅。 好像吞的不是药,是胜利的果实。 是梁颂和郑观音那个从来没有存在的孩子,是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嚼碎了,咽下去,混着骨血。 看吧,梁颂,她不愿意要你的孩子。 苦味在口中炸开,扭曲,他却笑得愈欢。 宁兆言睨梁颂,却见他依旧一副死人相,同在祠堂一样,封建老古板。 不好笑吗? 觊觎非妄 第43节 谁能想到大权在握的梁董事撞见老婆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竟还要躲起来,生怕被老婆发现,甚至还要给老婆望风。 “以后这种时候多着呢,总要习惯的。”宁兆言顿,声音陡轻:“您说,对吗?” 他没有点明,梁颂仍未开口,可谁都心知肚明。 老夫少妻就像是从内到外都完全错误的机器,外表不光鲜,内里完全错误,机器能够运作全靠小女孩涉世未深。 他四十多岁,她二十岁,再过十年,他五十多岁,她却正是好年纪。 有句话是:嫁个老头,把他熬死了继承遗产,再找个年轻的,不,是找一堆年轻的,这种事不常见,却也不稀有。 他该庆幸,音音不会那样做,可她会被他哄骗,难道不会被其他人哄骗吗?梁颂无法保证。 到此,梁颂近乎失去理智,抬手去解手上腕表。 第48章 你们在做什么! “没大没小。”梁颂音调很平,端的是道貌岸然训导晚辈的长辈。 宁兆言火气更加难以抑制,尾音愈高,“没大没小?”真是滑稽,“谁大谁小?是按谁的论?” 他顿,似认真思考:“还是按梁先生的论吧,毕竟您年纪比我大了一轮多,是长辈。”长辈二字咬得极重,“宁某理应尊老爱幼,不是吗?” 梁颂解表的指节顿住,微掀眼帘看宁兆言,明明面无表情,却一副凌厉相,下一秒将表攥在第一关节上。 指虎的样子,这样打人才更疼。 宁兆言看在眼里,眼底讽刺,这会儿不装宽和,扮温良了?心黑成这样。 打啊!谁怕谁!早就想打死这个老东西了!至少他年轻恢复快,上次什么狗屁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第二天照样下地! 他将袖子粗暴卷起,三两步跨步到梁颂面前。 “宁兆言。”梁颂眉眼压低,低声警告。 眼见其他男人对自己妻子有那样的心思,他此刻怒意滔天,但早过了年轻气盛的时候,好歹比宁兆言理智。 “闭嘴!”宁兆言看到他这副作壁上观的嘴脸就来气,就是这副样子骗了音音,码头集装箱都没他装货量大! 一拳打过来,竟带出风声,梁颂皱眉,面色骤凉。 两个男人就这样不管不顾要在祠堂这种地方打架,互相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忽然! “爸爸!” 一句清亮女声传来,在寂静祠堂格外醒耳。 手比脑子快,宁兆言再次打上去的拳头拐了个弯,订在一旁柱子,咔咔的骨头脆响,在两人耳旁炸开。 梁清娴面上找着父亲的喜意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凝固,只见宁兆言单手握拳抵在柱子,手臂肌肉充血几乎要将衬衫绷裂,将她爸爸圈在怀里。 将她爸爸圈在怀里!!! 两个男人又高又壮,这样子,很诡异。 “爸爸,你们,在干嘛?”她惊骇,惊骇到结巴。 这边,宁兆言皱眉一瞬,已经若无其事收回手,梁颂若无其事将表戴回手腕。 一切都很若无其事,只是两人分开时,眸中皆闪过不爽。 “清娴?怎么出来了?”梁颂看女儿,重又温良,不复几息前要将人置于死地的戾色。 “哦,爸爸,我看您出去了,来找您。”梁清娴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说话恍恍惚惚的。 她目光在两人面上来回,都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她还是想问问刚刚在干嘛…… 梁颂将腕表扶正,捕捉到女儿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估计自己不打点岔,清娴要追住不放,他伸手摸摸女儿发顶:“找我做什么?” 闻言,梁清娴到嘴边的话没好问,女婿和岳丈,总归是在交流感情吧…… 更何况,她确实有事,踌躇开口:“也没什么事,就是,爸爸,我今天想住在祖宅。” 之前爸爸很生气,现在这样久了,气应该也消了吧。 她又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看爸爸。 —————— 郑观音深陷在上午那场荒诞不经的回忆里,荒诞到她恍惚觉得是假的,真的假的,在她脑海里博弈,直到一条披肩披在身上,她才猛然惊醒。 转头看见了助理。 “谢谢。”她说,回头看天,哪还有什么晚霞,已是一片如墨漆黑。 起居室钟表滴答声传来,搅得她心愈发乱。 “我下去走走吧。”她看助理,“不用跟着我。” 话说完,她却涌上股怪异感。 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侵袭,生活助理……生活助理的范畴包括时时刻刻要看在她身边吗? 不知道…… 心里很乱,她又看到了助理温和的笑意,和平常一样同她谈心时的笑意,郑观音什么也不想不到了。 转身下楼,四周路灯都开了,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她看了会儿路灯下,记忆里这个地方会有成片小蚊蜢在路灯光下飞,像龙卷风,飞出一条光的路径,很好玩的。 可是这里没有,很干净,只有点点灰尘。 她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浑浑噩噩向前走,看见处池塘,又浑浑噩噩捡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水面漾起灯光,涌动织成水网。 将自己缩成一团,脑袋靠在一旁树干,静静看。 梁清娴一口气走到池塘边,手里捏着手机,脑子已经发昏。 她知道自从爸爸娶了郑观音,肯定要有人议论,她那个圈子里的小姐遇着八卦向来嘴毒。 鞭子不落到自己身上不疼,从前当笑话听打发时间,如今竟然轮到自己。 当然不敢有人在明面上讲,但私底下就不一定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刚刚传到她耳朵里。 侃她梁清娴在三岁的时候发生了件大事,那年她小妈出生了。 要说这话多难听,那不至于,可杀人诛心。 小妈?她也配? 她梁清娴只有一个妈!她爸爸也只有一位妻子!梁家也从来只有一个女主人!什么郑观音,什么东西! 心里火气愈发旺,梁清娴踹一脚旁边草丛。 瞬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对上了一双惊恐圆眼,藏在草丛里,兔子一样,月光下茸茸的,玉雕的。 看呆一瞬,几秒后忽然反应过来。 郑观音!!! 梁清娴想抽自己大耳刮子,看她呆什么呆,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 末了又气,本来就因为那句刻薄的“玩笑话”心里怒火无处发泄,现在她自己撞上来,就别怪她不客气。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没好气。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郑观音反问。 “你!”梁清娴气结,气血涌上头脑,上前就想和她干架! 却在下一秒想起保姆同自己说过的话,整个人定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 她不能和她面上动手,要不然爸爸肯定说她刁蛮,岂不是如了郑观音的意? 梁清娴目光在四周转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一处,眸光微动,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神太奇怪,就像是趾高气昂的斗鸡忽然软和下来,郑观音看去,看见一架木质秋千。 见她看,梁清娴抬下颌,从神态到声音都追忆,又难掩优越:“我小的时候坐过那家秋千,那个时候,妈妈在后面推我,爸爸在前面接我。” 很平淡的话,很平淡的日常,却好像又不那么平淡。 郑观音看着那架秋千,似乎跨越了时空,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夏日,年轻的豪门夫妇陪他们年幼的孩子玩耍,相视而笑,岁月静好。 很美好,可是,那位父亲是梁叔叔,她甚至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 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也没办法形容,就是,很奇怪。 她是知道梁叔叔曾经有一位妻子的,也曾经听宁兆言说过,是一位大家闺秀,没一个人说她不好,聪明、善良、出生好,哪里都好。 是的,她从来不特殊,作为小辈,梁叔叔对她好,他对梁小姐这个亲生女儿会更好。作为妻子,梁叔叔也只是为了帮她母亲,他真心爱过的是那位梁小姐的母亲,年少夫妻,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或许这一切都是梁叔叔看她可怜。 妻子,女儿,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关系里的角色是什么,那样畸形。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心的,因为她获得的已经很多了,梁叔叔不爱她,但是却那样照顾她,她不能再奢望什么了。 第49章 混沌中荒诞 梁清娴目光扫过郑观音,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那双瞳孔轻颤着茫然,她忽然痛快起来。 “你知道吗?”她顿了顿,靠近郑观音,气音吐出:“离婚其实是我妈妈提出来的。” 片刻即离,四周寂静。 她看到郑观音神情渐渐恍惚,唇畔微勾,瞳孔里是讽刺和得意。 “从前祭祖爸爸妈妈也会住在这里,住在那间主卧里。”梁清娴指了指南楼。 郑观音顺着她的手看到了带露台的那间起居室,眼睫不由自主颤。 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两天,她也住在那里。 觊觎非妄 第44节 “小时候我去过主卧,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记得有只很漂亮的蝴蝶盘,是妈妈上学时候在中古集市上淘的,她特别喜欢,现在还在吗?”梁清娴很自然问她,就好像是,真的在问她。 郑观音就好像是个哑巴,也好像是瞎子,失去了五感。 梁清娴转头就撞到了那双空洞眼睛,就像是死掉的,在寂静夏夜,有些鬼气。 她退了退,咬牙仍道:“别以为你嫁给我爸爸就了不起,你比我妈妈差远了!不过是个消遣!” 大小姐铺垫了那么多,最终还是露出了真面目。 眸中忽然涌了愤怒,郑观音张张唇,最终也没有说话,那股愤怒如同潮水,褪去了。 如果是从前,她会愤怒,她会质问,凭什么女人只能做消遣?她又为什么要和别人比?谁也不比谁下贱! 甚至,她可能会动手。 可现在要说什么,她有资格说什么,她的妈妈都是梁叔叔救的,梁清娴又是梁叔叔的女儿,不能叫叔叔难堪,况且,真要闹起来,帮谁呢? 不知道,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郑观音轻轻吸口气,什么话也没说,无视掉所有声音。 梁清娴看着她的背影,很怪异,就好像打在了棉花上,气出了,却又好像不那么痛快。 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路好像很漫长,郑观音推开起居室门,里面没有灯光。 她站在门口,像雕塑一样,几秒后缓缓看向墙边的架子,脑子忽然又是一阵晕眩。 蝴蝶盘。 即使昏暗房间只有外间灯光,依旧闪耀,惹眼。 她始终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过了好久,郑观音忽然有了动静。 很难受,不安的时候就想见叔叔,可今天又不想见叔叔。 手扶着门框,天人交战良久,还是折身去书房,脚步有些迫切。 却在走廊看见了陈秘书。 “郑小姐。”秘书喊住她,“您有什么事情吗?” 秘书是特意等在这里的,算自作主张,不为别的,只是今天下午的事情太地狱了,避孕药…… 他怕郑小姐现在过去就是在往枪口上撞,到时候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所以在这里守株待兔,果然真守到了。 可是她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秘书愣,心跳忽然乱,他垂眸,不敢看她,恭敬回答:“是的,” “梁叔叔在吗?” 他又听她说,果然…… 秘书拿好事先说好的说辞:“先生现在有些事情在忙,不好见人。” 郑观音听着,许久“哦”了一声。 道了谢谢,在沉默中转身离开。 秘书看着她的背影,又想到见那位郑女士的时候,声声泣血,声嘶力竭。 轻轻叹气。 好像什么都是一团糟,浑浑噩噩回到房间,郑观音重新缩在床上,不安感愈发强烈,脑子里不受控制想到梁清娴的话,就像是自虐,一遍又一遍想。 如果梁小姐的母亲没有提离婚的话,他们现在应该仍然在一起吧?会一直在一起。 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忽然难以抑制开始好奇那位女士,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在想知道和算了之间反复横跳。 手机拿起放下,刻板动作一样,最终还是拿起,点开浏览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位的名字。 其实很简单,她只需要搜:梁颂前妻甚至是梁颂妻子,就可以搜出来。 可是她没有,而是大费周章找到了当年财产切割需要向集团公示的文件,在上面看到了那个名字。 很恍惚,两个字就那样撞到眼睛里:娄蕴。 和梁颂这个名字并排在一起,郑观音手抖了一下。 切出去后,重新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上:lou yun。 手无端发麻,按了好几遍才用拼音将正确的两个字打出来:娄蕴。 网速太快了,没有给她任何再拖延的机会,跳出一个百度百科,娄蕴两个字黑体加粗,挂在最上方。 心跳好像很平静。 点进去,没有照片,简介也并不详尽,只有很简短的时间线,写了成立的基金会,捐助福利院儿童,远赴南美救助贫困儿童。 短短几行描出了一个善良、恣意的女士。 忽然好羡慕。 这样的人不应该作为竞争的对象,一年前?又或者仅仅是一个月前,她看到这样一位女士的事迹,会想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现在也好羡慕,可是剩下些什么,说不清。 蜷缩在被子里,她呆呆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设置的永不按灭,昏暗中有些刺眼,可是她连按一下的力气都好像没有,握在手里,黑暗中散发萤萤光亮。 叔叔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将她忘掉了,可她要奢求什么呢?他已经救了她妈妈,对她这样好…… 那只蝴蝶盘依旧安静在那里,催生着不该有的一切。 已经过凌晨,梁颂一切声音都放得很轻,进卧室却看见床上的光亮。 原以为是她睡觉忘了关手机,可走近却发现那双鹿一样的圆瞳睁得大大的,此刻看着他。 “怎么还没睡?”他轻声问,“已经很晚了。” 没有等来回答,身上一重,缩在被子里的人钻出来,树懒一样扒到他怀里。 “叔叔。”树懒居然会说话,将脑袋抵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梁颂怔忪,僵住的手下一秒拥住她,什么郁气,什么宁兆言,都没有了。 “怎么了?今天回来晚了,抱歉。”他心软得不像样子,声音也像哄孩子。又歉疚,不应该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那样久。 郑观音跪坐在梁颂腿上,调整了下,直起身子,仰面亲在他下颌。 甜香气忽然侵袭,黑夜中漂泊的情绪忽然被抚平。 心念动,他同她说袋子里有东西。 树懒伸出手摸了摸他口袋,摸出了一个方形的盒子。 手迟疑顿了顿,拿出来还是懵的,在看到上面字的时候,郑观音眼睛瞬间瞪圆。 计生用品…… “要睡觉吗?”梁颂捏捏她耳垂。 小盒子的棱角戳在掌心,有些痒,也有些疼。 她默片刻,摇头。 很隐秘的信号。 梁颂抚了抚掌心单薄脊背,垂首亲她唇瓣。 郑观音仰头,察觉到那双手到了身前,轻轻揉。 她轻轻哼,鼻子忽然发酸,手臂缠着他,仰头回应。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热切回应,梁胸腔内心脏跳动,梁颂呼吸渐重。 衣衫褪掉,春潮汹涌,他亦动情,却忽停下。 那双圆瞳疑惑看他,梁颂亲亲她面颊才离开。 拿了放在一旁的盒子,拆了包装。 其实他并没有在书房待到现在,第一次心烦意乱到无法看进任何公务,又不敢回来见她,一个人开了车出去。 出去做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待在靠近她的地方,他担心自己要不受控制。 真的很诡异。 一直在外面待到凌晨,从寂静的滨海半山开到闹市,车停在路边,静静坐着,透过车窗看见街边有个醉汉,醉得七歪八斜,倒在树边。 不知道看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女人,一把扯住男人耳朵,斥他又喝酒,再喝就离婚。 离婚…… 明明是那人妻子说的话,可应激的却是他。 他怎么待在这里到凌晨,明明他也是有妻子的。 要走之际,忽看见街边便利店,不知道想什么,他下车走进去,停留在货架边,挑了盒避孕套,不知道型号对不对? 在收银员诡异表情中结了账。 她还小呢,现在不要孩子就不要吧,有她就好了。 从回忆里抽出,他亲亲她面颊。 这样的时刻,他甚至分了神看包装上的使用说明。 郑观音抬头看他垂眉认真,好像在看什么公务一样,她耳朵红得滴血。 过程有些混乱,之后更加混乱。 换了两个,郑观音细细抽泣起来,渐渐的,似乎是压抑着的所有找到了宣泄口,攀在他肩膀上,哭得愈发厉害。 她以前从来没有哭得那样厉害,第一次也没有,细细身子在宽大胸膛,肩膀簌簌颤着,叫人揪心。 “抱歉,很疼吗?”梁颂皱眉看她,手捧上那张小脸,泪水滴在他掌心,滚烫的。 以为是第一次和她用计生用品,将她弄疼了,心疼到都害怕,指腹轻轻擦掉她面上泪水,另一只手覆在她腰上轻轻推了推,轻轻的水声,退出来。 郑观音不说话,只摇头,不肯教他出去,双腿缠着他的腰,绞紧。 觊觎非妄 第45节 泪水仍颗颗从眼角涌出,眼前迷迷糊糊的,只有那里感官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要抓住什么,在平常的时候总是若即若离,只有在这种时候,好像叔叔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第50章 怀疑(过渡章) 梁清娴在河边站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和之前几次和郑观音bale一样,痛快过后却有种怪诞感。 那双死寂的眼睛在她面前慢慢放大,夜风吹过,她狠狠打了个机灵。 想离开这里,快步往回走时脚步却顿住。 那只秋千随着风轻轻摇晃,片刻,她鬼使神差走过去坐下。 秋千立刻开始晃晃悠悠的,绳子和齿轮磨合发出牙酸摩擦声。 一荡一荡,随波逐流。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坐在这里荡秋千…… 胡思乱想着也不知坐了多久,月亮都藏起来了。 身后忽然细微一阵轻风,轻薄披肩被覆在她身上。 吓了一跳,她转头看到了保镖,墙一样,几乎都盖掉了身后所有路灯光。 面上本就不算太痛快的面色瞬间垮下来。 保镖是爸爸安排给她的,说好听点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实则是监视。 是以她对这个保镖没什么好脸色,更何况今天她郁闷得要死。 “你走路没有声音吗?”她皱起眉,怒斥。 “还有,谁让你碰我的!”梁清娴‘噌’一下站起来,连同起来的还有她的火气,怒极抓起披肩一角甩到了保镖脸上。 披肩流苏打在保镖面上,不疼,有些痒,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 脾气很坏的大小姐,“抱歉。”保镖说,垂眉将披肩取下来叠好放在臂弯。 沉默。 梁清娴扯唇角,这样子倒好像个老妈子。 没意思,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不再管保镖,她扭头噌噌噌往回走。 回楼上到起居室,迎面走来个人,叫了声“梁小姐”后还没看清样子就下楼梯走了。 梁清娴转头去看,疑惑收回视线就在堂厅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宁兆言。 “谁啊?”她问,也不是宁兆言秘书的样子。 这里是起居室,怎么会有个她不认识的外人来往。 “医生。” 宁兆言说完,梁清娴才注意到他手上缠了一圈纱布,圆圆的,像多啦a梦。 扑哧一声笑出来,在接触到宁兆言冰冷眼神中,渐渐收敛住。 “怎么又受伤了?” 真奇怪,宁兆言每一次见完爸爸不是胳膊折了,就是哪里骨头碎了…… 一个荒诞又好像很合理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梁清娴面色惊骇:“你们,不会是在打架吧?” 宁兆言面色忽然凉下来,“没有。” 什么叫打架,明明是他单方面揍梁颂好吧?开玩笑! “没有”这两个字就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臭石头,又臭又硬,砸在人身上还疼得要命。 没有就没有吧,就当是宁兆言今年流年不利,哪哪都出毛病。 梁清娴翻白眼,在沙发上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窝,刷手机。 宁兆言面色依旧凉,低头重新看回电脑,一只手缠了绷带,他只能用一只手打字,却也不慢,键盘哒哒哒的。 哒哒哒哒,像白噪音,直叫梁清娴犯困。 打了个哈欠,目光从手机中离开,她抬眼看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架在英挺眉眼,比平常少些凌厉,多些学生气,像大学时期会被表白墙狂捞的学长。 平心而论,长得真是好。 梁清娴忽然不困了,支脑袋,凑过去些,好奇道:“诶,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也没给宁兆言留空隙,她自顾自开口:“我猜猜,肯定不是那种说两句就要哭唧唧的‘小兔子’,未免太浅薄。” 说这话时其实是顺其自然的,可说完脑子里却忽然冒出郑观音的那张脸。 宁兆言没有说话,垂眉不辨神色。 这样的沉默叫梁清娴以为是被自己猜对了,颇骄傲:“我想也是,你连和我说话有的时候都那么刻薄,肯定喜欢‘聪明人’嘛。” 她还要讲些什么,宁兆言却忽然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往直饮水岛台走。 谈话对象走了,梁清娴声音戛然而止。 又觉得没意思起来,和他说话永远是闷葫芦一样的,得不到一点情绪价值。 不早了,她回了手机上朋友相邀一起轰趴的信息,按了手机,起身打算回卧室休息。 绕过沙发时,却忽听面前电脑滴滴急促响。 她随便扫了一样,就扫到了信息。 是一封邮件,别的看不到,只能看到标题,一家什么日化公司的采购流水,没在页面停留太久,一会儿就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看着回来手里拿了杯咖啡的宁兆言,腹诽大半夜的喝咖啡,等着猝死算了。 面上问:“你要收购什么日化公司?” 宁兆言皱眉,看一眼电脑,“不是。”伸手将电脑合上。 梁清娴点头,她也就是随便问,走前又随便说:“我记得那个什么郑容不就是开了个日化公司?这行倒是挺赚钱,可惜郑容蹲了监狱。” 轻飘飘高高挂起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离,消散。 手里拿着那杯咖啡,宁兆言没动,许久他才终于有动静,就像是终于有意识的雕塑。 他闭了闭眼,坐到电脑前重新打开,点了刚刚秘书发过来的那份邮件。 信息多到叫人眼花缭乱,这家公司虽然才成立两月有余,可流水采销大得吓人,就好像是要故意平掉什么东西? 他抬手想按眉心,到近前却看见只缠纱布的手,又放下。 郑容是什么人? 第一次见到郑容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有野心会审时度势的女人。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为了蝇头小利顶风作案,还恰巧动土动到了梁颂头上?未免太过巧合。 可指控不能浮于表面,案件也没有任何披露,更何况这件事情有陈鉴的介入,陈鉴掺合进来就真的不一定了…… 宁兆言头疼,混沌中忽然又想起上午。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说了那种话现在连哥哥都没有办法做了。 一个长期欺压的哥哥和一个疯了的陌生人,对,她说他疯了。 这两个角色哪个都太烂太糟糕了。 第51章 莫问归不归 漫长的等待,日复一日,她好像一只狗,郑观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形容自己,但好像真的是这样的。 她待在偌大的房子里,每天固定起床、看书、吃饭,傍晚的时候趴在窗户等待梁叔叔。 好像那是一座灯塔,那个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就是唯一的方向。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等到之后那些煎熬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叔叔!”夜幕中,她跑向刚从车上下来的梁叔叔。 梁颂接了个满怀,指腹托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着。 陈秘书站在一旁,下意识看身旁女同事,果见她眼底藏不住的震惊。 正常,谁见了不说句活久见。 女同事是助选委员会新进的执行官,这次跟着来是因为些未完成的事由,没想到就看见这一幕。 郑观音再眼瞎也看到了后面站着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她脑子嗡的一声,从宽大怀抱钻出来。 很局促的样子。 梁颂安抚揉揉她面颊,将她挡在身前。 秘书反应迅速,同女同事离开,先去书房外休息室等待。 “这位是议员的侄女吗?”走远了,女同事问。 秘书神色不可名状,道:“这是夫人。” 女同事曾做过发言人,扑克脸是最基本的,此刻面上却依旧闪过讶异。 最近她似乎格外黏自己,梁颂感觉到了这一变化,这是当初找生活助理时就预想好的,只是真的达成了,居然有种庆幸之感。 他回不了头,也无需回头,梁颂垂眼轻轻抚着她放在自己膝上的脑袋,她眯眯着眼睛,像被抚摸到翻肚皮的小猫,就差呼噜声。 “明天和妈妈通视频好吗?”他忽然说。 猫猫忽然僵住,眼睛忽然睁得老大,从他膝上离开,跪坐在一旁看着他,懵懵的样子。 这几个月来从来都温良的血液此刻似乎在此刻终于循环,发烫,似乎是没听清楚,她重复:“叔叔?什么?” “明天和妈妈通电话。”他轻声重复,下一秒见她眼睫开始颤,整个人陷入了奇怪状态,很轻微,但在他掌心之下,一切都变得格外明显。 觊觎非妄 第46节 这种样子,从来与他无关。 梁颂好像得了病,连她亲生母亲的醋都要吃。 第二天, 助理将平板固定在郑观音面前,点进通话。 噔一声,画面显示。 时隔三个月,郑观音再一次见到妈妈,可却不是在现实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 明明才没多久,可好像一切都陌生了。 郑观音看着屏幕里的妈妈,背景暖木色调,淡淡打在那张依旧漂亮的面上,可眉眼却灰败,像蒙了尘的珍珠。 不知怎么,她挡了挡身后背景,这样的动作,因为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在的地方,在妈妈眼里,她应该申请了暑假留校吧…… 见到了女儿,郑容很激动,唇畔颤抖,眼睛一遍遍描女儿的样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眼睛像蒙了层雾,呆呆的。 整个人忽然开始窒息,手紧紧攥住衣角。 那样细微的情绪起伏被屏幕外的男人捕捉到,他按了静音键,伸手挡了电脑镜头,看着郑容,眉眼极淡,没说话。 郑容看着那双漠然瞳孔,想起打视频前的警告,攥在身侧的渐渐松开,最终也无话。 几秒后,声音和摄像被再次打开,对面传来女儿轻轻的声音,“怎么突然黑屏?” “信号有点不好。”郑容咬咬舌尖叫自己看上去足够清醒,若无其事。 “嗯。” 就这样一问一答,像最平常的家常,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过是母亲出差,或者是女儿住校,需要视频通话。 话头结束,郑观音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却移到郑容脖子,上面系了根丝巾,现在正值夏日,又在室内,看起来很违和。 郑容感知道了她的目光,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 “怎么戴丝巾?” 听女儿问,郑容面色闪过细微不自然,“开了空调有些冷,挡挡脖子风。” “没事。”她朝女儿笑笑。 这样简单的话,郑观音却忽然悲从中来。 妈妈脖子不好,在做工的时候扭伤过,那个时候镇子上没有医院,只有个卫生院,晚上赶过去就一个医生值班,水平不高,更不会正骨,最后匆匆找了一家不正规的小诊所,落下后遗症了。 恍惚里郑观音抬眼望着四周,一个房间甚至比她小时候住的房子大,她们那样渺小,怎么偏偏就闯了进来。 可她紧抿双唇,只轻轻点头。 又没话讲了,郑容看着屏幕里的女儿,脖子上的伤口又好像在阴阴得疼,又或许不是脖子疼。 “妈妈……”郑容喉咙发哽,迫不得已停顿,深吸一口气后重新开口:“妈妈都好,不要担心妈妈。” 郑观音很拧巴,不愿过多表达什么,即使心里情绪汹涌,最后只是点头。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你最近还好吗?“这种常用的对话在她们这里似乎说不出口,因为并不好。 电话挂断,周围重新陷入寂静。 等在一旁的助理将平板收走,郑观音却忽然按住她的手:“我能给妈妈发些信息吗?” 她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叫她一声妈妈。 她笃定自己要恨的,可是,她还是想叫一声妈妈。 喉咙哽得什么话也没办法再说了,她的手发颤。 助理轻轻吸气,闭了闭眼。 她实在于心不忍,但又想起秘书的嘱咐,最终仍然狠下心:“抱歉,情况特殊,请你谅解。” 郑观音看着眼前已经暗屏的平板,终究还是收回手。 “能有这次机会真的很不容易,在这种敏感的案子能有一场通话机会真的很难。”助理吸了口气,说。 这句话底色是,你要感激梁先生啊,没有他,怎么会有今天这一场母女相会呢?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你这样的幸运。 郑观音迷惘神色一瞬,她无法再思考,甚至无法再悲伤,好像在漂泊无依中抓到了方向,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助理:“叔叔呢?” 助理摇头,只说不知。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知道,顶头上司的行程她没有权限知晓。 电话那端,郑容呆呆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 许久,她抬头看向从头至尾坐着如同神像静默的男人,含着泪光的眼睛无比愤恨,“你真的爱她吗?” 太荒诞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母亲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爱不爱自己的女儿,甚至这个男人还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咬牙切齿:“你根本配不上我女儿,你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东西竟然觊觎我女儿,不要脸的老棺材!” 郑容本也不是什么名媛,只是这几年刻意包装自己,看起来优雅知性,实则骂起人来毫不含糊,此刻就更是。 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种人不畏惧强权,第一种是更强的强权,第二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秘书站在门口,那句怒吼声音太大,隔了道门依旧听得清清楚楚,默默咽了口口水。 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第52章 强弩之末 数月来压抑的火气在此刻爆发,郑容尤嫌不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事把你身份证拿出来,算算还有几年阳寿可活!厚脸皮的老东西,趁早抹了脖子去死!” 她歇斯底里将梁颂骂了个狗血淋头,后面几句话大概是字打出来都没办法过审的程度,可他始终缄默,垂眉敛目。 一尊慈善的佛像,不轻蔑更不傲慢,因为他没有在欣赏她的愤怒,是全然的冷静,冷静到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可言,只作壁上观。 郑容过完嘴瘾忽然陷入绝望,她忘了,眼前人不是什么女儿找的毛头穷小子,他是个大权在握,连她从前无比仰望的宁怀远都要谄媚的权贵。 面对攻讦,他有太多种解决的方式,甚至不需要他开口。 也骂累了,她整条脊背倚在靠背上,这几月身与心的折磨叫郑容身体大不如前,大口呼吸着,声音轻哑: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给音音挑了好些人家,可唯独没有想过梁家任何心思。” “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颂看她。 “因为音音很抵触梁家,最大的原因是你。” 那双淡漠瞳孔微凝,郑容心里畅快,嗬嗬笑。 知女莫若母,这句话点到为止,却一针见血。 第一印象断七分,这句话不假,梁颂刻意叫自己忽略掉的部分此刻赤裸摆在眼前。 为什么她明明那样依赖他,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为什么屡次的心里干预总在达成效果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一切源于他第一次的傲慢,源于他毫无缘由批判一对素不相识母女的品德,仅凭出生和人云亦云的所谓风评,在婚宴立下马威,将一个本就太没安全感的女孩置于一场漩涡,叫她此后对自己设下防线。 自己的无礼狭隘造就了这颗苦果,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斩断了他道貌岸然的面具。 梁颂眉目间染上凉意,如影随形的酸胀感侵袭,他起身,居高临下,与其说他不愿过多纠缠,倒不如说他破了防:“明天我会送你去瑞士,那里会有很好的疗养条件。” 郑容不可置信,下一秒情绪激动,大吼大叫:“我不去,你这个黑心烂肚肠的东西,你怎么敢?我女儿还在这里!” “就是因为她还在这里,你要害死她吗?”梁颂音色极凉,含着警告。 母亲的软肋是孩子。 郑容神色猛然一顿,颤着双唇,怎么也说不出话了。 梁颂不再停留,开门出去。 门被合上,房内隐隐传来哭声,压抑泣血。 闻者伤心,秘书心叹,抬眼却见先生眉眼冷肃,冻在霜雪。 他好像对谁都是一副冷心肠,唯独对那个女孩子,平静的外表下内里堪称癫狂。 —————— 自从昨天通过电话,郑观音就有些恹恹,叔叔出差了也不在家,往常从傍晚开始就期待叔叔回家,今天却等不到了。 等不到了她就好像失掉了方向,做不进去任何事情,呆呆看着落地窗外。 助理站在一旁看了眼腕表,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个女孩身上,黄昏在她侧脸蒙了层金,漂亮却没有生机。 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看了好久了…… 手机忽然震动,她点开看到了陈秘书的信息,叫她出来。 走到起居室外走廊,她见陈秘书站在那里。 助理讶异,已经出差回来了吗?那怎么单单只见秘书? 没能来得及多想,就被秘书告知在外面等。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规律响起,将郑观音从神游中拉回来。 她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秘书。 “夫人。” 郑观音赶忙起身,久坐导致腿麻,起来踉跄几下。 秘书眼疾手快过来扶。 “没事。”郑观音摇头,自己站稳:“叔叔回来了吗? 秘书点头,见她眼睛刷一下亮了,却话头一转:“今天是有关于令堂的事情想同您商议。” 郑观音愣了一下,“是妈妈要出来了吗?” 她小心翼翼问,却又难掩激动。 她其实一直很想很想问的,只是自知给叔叔添了太多麻烦,一直藏在心里。 难道今天她被幸运眷顾了吗?这两个字似乎太久与她无关了。 觊觎非妄 第47节 秘书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可今日却有种助纣为虐的负罪感。 “抱歉,令堂……”他顿了顿,“令堂,可能短期内没有办法和您相见。” 郑观音愣住,她没明白,“是还有什么流程要走吗?” 秘书摇头:“您知道,这件事情盯着的人太多,接出来后为了防止太惹人注目,可能要考虑将令堂送去国外避一避……” 去国外…… “那,要去多久呢?”一切初见端倪,可她仍不死心。 “这个,不定期。”秘书垂首,终是不忍心。 郑观音看着秘书,就看着,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五感像被水泥封住,张唇,却说不出话。 她以为这次通话是相见的预告,却没想到是离别的前兆。 甚至还没有叫一声妈妈,她还没来得及叫妈妈。 她想哭,想求一求,求一求让她见见妈妈,哪怕只是在屏幕里,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 她的母亲无意中害了梁叔叔,他肯不计前嫌帮妈妈,还要再怎样得寸进尺? 秘书想劝慰些什么,张唇却也无从说起。 因为这个不定期极可能是一辈子,在梁先生身边待的很久了,他也能揣测到一二。 梁先生不会允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出现,更何况他为了得到这个女孩可谓是费尽心机。 郑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多见一面就多一分风险,可叫一位母亲同女儿生生分离,太过残忍。 从思绪里回过神,他再次看去,却僵住 她很不对劲,那张面上煞白到一点血色也没有。 秘书慌神看向天花板上监控,就听门外传来急切脚步声。 “音音?”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郑观音脖子像生锈的承轴,缓慢卡顿转头。 滴答滴答,她听见了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水吗? 可哪来的水? 疑惑中低头,郑观音看见了地毯上晕开的刺眼大红。 梁颂心脏骤然揪紧,声音控制不住颤:“音音?” 滴答,还在滴,她呆呆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好像在旋转,她倒在地上,血液回流呛在她喉咙,随着咳嗽溅出血,在空中炸成血花,落下,星星点点在苍白面颊。 这是秘书第一次见到董事那样失态,抱着郑小姐吼着叫他找医生。 第53章 她的价值 眼前蒙了层烟雾,她看到了叔叔。 她想和他说话,说:叔叔,你回来了?一如这几月每一次等待后见到他。 可说不出来,什么热热的源源不断,呛着心肺,像在溺水。 “别说话,别说话。”他声音颤抖,贴在她耳边,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尽量叫她的上半身与地面保持垂直。 又不敢乱动她,就这样跪在地上。骨节上、身上沾着斑斑血迹,新旧交织,鲜色暗红。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沉默着,颤着唇。 梁颂想发脾气,想不管不顾吼,质问为什么还没有医护来,可催促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说不出话了,手轻轻安抚着怀中单薄脊背。 好像只是一位哄孩子睡觉的母亲,可轻轻哄睡的手却在颤抖。 疯狂中寂静。 助理被巨大的动静引过来,入眼刺眼血红。 她面色惊恐茫然,下一秒就被眼疾手快的陈秘书拉到一边,这种时候挡在这里,简直是竖把子。 虽然陈秘书不认为上司是会随意迁怒的人,但是小心些好 助理靠在墙上,静静看着中央的血色,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郑小姐在流血。 她从来不知道纸片一样的人居然可以流这么多血,还在流,怎么也无法阻止。 医生来得很快,之后一片混乱,她也帮不上忙,就站在一边看着那个被护在臂弯里的女孩子,那张漂亮的脸上即使血迹斑驳,却依旧是干净的模样。 这里毕竟条件有限,郑小姐被做了些简单的止血处理就被送往医院。 医院病房套间内休息室, 一堆检查的单子被放在梁颂眼前,医生向他说病人凝血功能很差,简单来说就是在受伤的时候血止不住。 作为平常照顾郑小姐的人,助理需要随时了解服务对象的身体状况,也在一旁听医生讲。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流鼻血可以和动脉被划破了一样喷溅,甚至可以流一个小时都没办法完全止住,以至于流到休克,最严重能流到断送性命。 忽然不合时宜想,流鼻血也能流死,算不算一种奇葩死法。可也侧面反映了一个人得多脆弱,才会在这种人人都会出现的常见生理情况中差点死掉。 房间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助理默默低着头,有些神游。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这几个月郑小姐身体和精神状况本就不大好了,大大小小发过几次烧,时常吃不下东西,看见饭菜会干呕那也是常态。 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在唾弃自己和说服自己之间来回横跳。这样生理和心理的反复折磨,身体能好那才是真的奇怪。 就像一只浆糊粘粘修复的白玉瓷瓶,外表那样漂亮美好,可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碎掉,而今天就是这个契机。 数月来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见到母亲,恨也好,不恨也好,那都是母亲。 如今却告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苦苦支撑的信念破碎,换做是谁大概都不能够装作无事发生。 许久,她听梁先生开口:“我知道了。” 医生汇报完走后,梁颂手里捏着那份各项指标都异常吓人的诊单,凭着扶手才得以起身。 身上依旧穿着沾血衣衫,手上的血渍也没有来得及清洗,向来讲体面的人就这样在人前不知多久。 直到他要进病房,忽然停住脚步。他转头看秘书:“有备用衣物么?” 秘书点头说有,赶忙去取。 隔着带透明窗的门,梁颂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人,我现在那样难看,你会被吓到吧?他在心里讲。 夜晚时分,郑观音醒了。 入眼是天花板,四周很安静,感官在一点一滴中恢复。 “音音?” 耳旁忽然传来声音,她茫然循声,看到了床边的梁叔叔 她看着,只有生理性的眨眼,其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神采的死鱼。 梁颂看着那双眼睛,并不鲜活的躯壳,他心中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悔恨。 他不应该现在同她说她母亲的事情,或许应该再等等,更有耐心些 掌心上托着她的手,梁颂轻轻摩挲着,像是一个着力点,感知她,抚慰她。 痛苦过了就不会痛苦了,他想。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心理忽然又开始扭曲,她现在只有自己了,再没别人了,没什么不好的。 梁颂像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贱种,在察觉到快要失去她时苦苦哀求,又在发觉她仍在掌控时变得不知悔改,我行我素。 直到此刻他依旧执念要在她面前经营好长辈的形象,温良歉疚:“抱歉,是我的错。” 郑观音立刻摇头。 怎么会是梁叔叔的错? 她想说些什么,可却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颂将她抱到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发,金属镜框触在她眼睫。 冰凉的,沁得郑观音眼睫轻颤。 于她而言,或许失血到休克并不是件坏事,甚至是个乌托邦,而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耳旁又响起秘书的话,不定期,人生能有多少个不定期,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岁岁年年? 巨大的痛苦侵袭着她,靠在温暖宽阔的胸膛,郑观音如同乳燕投林,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裂。 “叔叔。” “我见不到妈妈了。”她在现实与虚幻之间反复横跳,不得其解,无法自洽。 滚烫的泪珠簌簌向下掉,连恸哭都没什么声响。 “音音还有叔叔,叔叔会陪着你的。”梁颂在她耳旁,轻声说。 叔叔…… 她还有叔叔,这句话给予了茫然中的郑观音方向,她紧紧环上他的腰,她还有叔叔,她还有叔叔,她不能再失去叔叔了。 郑观音一团乱的人生忽然在这一刻有了价值,脑子被蒙上一层烟雾,什么也想不到了。 腰上缠着的手投射着她内心近乎扭曲的依赖,这一刻梁颂忽然什么懊悔什么恼恨都没有了,他清楚知道这个女孩子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他。 什么盛意?什么爱情?她不会再去想了,都是他的,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一切。 觊觎非妄 第48节 胸腔中住进了一只雀鸟,梁颂抑压着心底近乎病态的狂欢,掌心覆上她腮边。 “音音也会一直在叔叔身边,对吗?” 第54章 夏去夏来,夏去冬来 又是冬天了啊…… 站在大门口,助理看着凋零的梧桐树感叹。准确来说是二球悬铃木,郑小姐同她讲的。 她仰面看树上,可惜不是秋天,要不然就可以看到两颗小球了。 看得出神,门铃忽然响起,她回神忙望过去,门内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戴着眼镜,高智斯文。 助理开门,入眼,女人手里拎着只大到夸张的bv包向她微笑。 她打招呼:“叶姐。” 叶姐是一年多前被聘来教郑小姐画画的老师,但其实这样说是实在有避重就轻的成分。 自从一年多前那次郑小姐出了事,她就被排除在了所谓心理干预外,职责只剩下照顾日常起居。 因为那位看起来冷静理智,实则已经完全癫狂的顶头上司亲自面试了另一位心理医生,就是现在这位叶老师。 和她这个辅修的半吊子不一样,叶姐是正统心理学专业出生。 有钱能使鬼推磨,普天之下梁先生居然真的能挖出个明面上温婉善解人意的美术老师,暗地里足够心黑的心理医生。 真是殚精竭虑…… 去画室的路上,叶姐和她寒暄,“郑小姐绘画很有天赋。” 她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那个女孩子的,因为她们拿着那样高的薪水,全然是仰赖那个女孩。 助理笑笑,没说话。 笼养的鸟谁管她有什么天赋,会讨主人欢心就好了不是吗?学好了是能送她办画展,还是能捧她做名家? 画画这个兴趣多好啊,在房子里一消磨就是一整天,不用同人交流,自然社交也就不用了。 更何况哪是什么画画,不过是给她个事情做,心理操控套了个更加隐秘好看的皮套罢了。 画室置在二楼梁先生书房旁,听说起先原本是独立的两间,后来装修画室的时候都打通了。 真是,够变态的。 叶柏收回视线,按规矩敲三下门,等待几秒开门。 入眼便见靠窗边坐着的白色细影,在阳光下镀上层金,像一幅画,只是很遗憾,整个人很木,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动静,呆呆坐着,没有灵魂的木头美人。 不了解的人会觉得她太没有礼貌,见着人都不正眼看,可叶柏知道的,她只是反应能力慢,当然,不是天生的…… 等她走到画架前,发木的女孩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叶老师。” 声音很轻很细,很腼腆。 叶柏向她露出和煦微笑,“郑小姐午好。” 将包里画具拿出来摆放的时候,叶柏忽然有些神游。 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爱嚼舌头的,更何况她还混艺术圈子,背地里很有些议论,说她傍了个大佬,要不然怎么一年换车,两年换房? 搞家庭教师似乎是某些有钱人的恶趣味,这种角色符号总能赋予隐秘快感。 这种单细胞生物一样的思想叫人恶心。 那群乌合之众也的确错了,大错特错,真正困顿其中的是这个太过年轻的女孩,而她是主谋的帮凶。 叶柏陪郑观音完成上次没能画完的水彩,是一捧蓝色的蝴蝶兰。 她看着那幅画,轻声问:“蓝色,可以冒昧您为什么会选择画蝴蝶兰呢?” 郑观音沉默,片刻,开口:“花园里开的很漂亮。” 这显然不是叶柏想要的答案,她继续诱导:“蓝色会叫你想起谁?” 郑观音想起了叔叔的领带、口袋巾,孔雀蓝色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说,最终只是摇头,没说话。 “是梁先生吗?”叶柏面上还是知心姐姐的模样,可却毫不留情将她的遮羞布揭了个干净。 郑观音不知所措,像是被剥光,她愣在那里。 叶柏没有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微表情,循循善诱:“您为什么会想到梁先生呢?” 郑观音想说不是,她只是看到了楼底下的蝴蝶兰很漂亮,可她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一槌定音。 “因为您爱梁先生,不然怎么会在画画的时候想到蓝色呢?”叶柏声音轻柔,没有任何攻击性,却直往她耳里钻,缠绕在脑海,附着在心上,像咒语。 她爱梁叔叔?可这只是一幅画…… 郑观音犹疑看叶柏,她下意识觉得很荒谬。 可是叶柏又是那样无比笃定告诉她,人的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她爱梁叔叔,不然为什么会画蝴蝶兰,下意识不愿意讲出来是羞怯的表现。 她爱梁叔叔? 她爱梁叔叔。 郑观音在心底念了一遍又一遍,犹疑着,抵触着,可她越抵触越痛苦,到达痛苦顶峰时,她开始说服自己,是爱的,不然为什么要画蓝色,世界上哪有这种巧合? 三小时的课程结束时,已是近黄昏。 助理送了叶柏出去,物业刚好送东西来,是寄给郑小姐的,外面是信封的样子。 回去路上她先打开查验,从里面拆出了一份请柬,是个什么地质矿石展览的开幕仪式。 没什么讶异,这两年来给郑小姐寄什么请柬邀请函的不少,可郑小姐从来没有答应过,她已经被驯化到见人会焦虑,又谈何社交。 不过每次就算知道郑小姐会拒绝也还是要给她看的,有句话是:“一个人其实没得选,但你要让他觉得有得选。”大致就是如此。 回到楼上,郑小姐正坐在卧室落地窗前,额头抵在玻璃上,期冀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她将请柬递给郑小姐,“您要去吗?” 不出意外应该会得到不去的答案,可这次她等了许久,没有得到那声“不。”又或者一个摇头。 郑观音看着请柬开头的邀请人姓名,发愣。 梁令意…… 她眸光微闪,有什么好像很熟悉,可似乎很久远了,混沌的脑子想不起来。 “您认识吗?”助理见她看着这个名字出神,问。 郑观音默着,摇头。 “那,您是要去吗?” 要去吗?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张脸,她唇畔发颤,摇头。 闻言,助理松了口气,在顶头上司近乎病态的苛刻中,郑小姐有任何异常,对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还好还好…… 一个小插曲,好像谁也没有在意,不起眼的请柬就这样被放遗忘在面前桌子上,助理有事暂时下了楼。 一切重新变得很安静,鬼使神差的,她拿起那封请柬,打开就看到了“梁令意”三个字,指腹慢慢抚上去,轻轻划过。 手忽然顿住,发颤,字迹凹凸不平,是手写的…… 毫无缘由的,就这样看着这个陌生名字出神,以至于都没有发觉身旁人的到来。 肩膀忽然一重,她从神游中骤然抽离,吓了个激灵。 偏头看见是梁叔叔,眼睛立刻亮了,其他都抛在脑后,起身抱住他:“叔叔,你回来了。” 梁颂亲了亲她发顶,眉眼弯弯:“回来了。” 心里却不大安宁,她今天没有在等他,下车不见她向自己跑过来,这种感觉很差劲,差劲到他很烦躁。 面上却依旧是温良的。 “在看什么?” 手里的纸片被取走,郑观音乖巧回答:“是请柬。” 梁颂打开请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温良在看到那个名字时骤然阴沉,又想到她刚刚都没有发现自己,看得那样入神。 他抿着唇,下一秒将邀请函撕掉,掷到一旁垃圾桶里。 很突然,郑观音被吓了一跳,瞳孔涌上茫然,“叔叔……”她声音发颤。 这一声叔叔将梁颂从情绪的泥沼中拉出来,他看向那双恐惧的眼睛,被妒火蒙蔽的头脑重又清明。 “抱歉,那是一张垃圾,所以叔叔扔掉了,音音会怪叔叔吗?”他语气很温和,眉眼歉疚,好像刚刚都是错觉。 叔叔还是原来的叔叔,郑观音摇头。 “好孩子。”他抚了抚她发顶。 郑观音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晚上,他好像格外失控,要将她生吞活剥。 急遽的恐惧将她吞没,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郑观音疼到颤抖,却只低低抽气。 每一分都异常煎熬,她额头抵在肌肉充血宽大骇人的肩膀,无法逃避,无法呼救。 颠倒中,她想起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四肢被随意弯折,衣物被随意剥开、穿上,身体被随意涂抹。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得解脱。 那双刚刚还在肆意亵玩她的手,此刻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额发贴在她腮边,声音低哑含着浓重歉疚:“抱歉,弄疼你了。” 一场极度狂暴的掠夺叫他气息不稳,打在她脖颈。 郑观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摇头,说不出来话。 梁颂亲她腮边,她不可能拒绝自己了,做什么也不会拒绝自己了。 心中由于那张请柬而脱轨的恐慌在她的乖巧下得到抚平,她的身体是良药,以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是。 觊觎非妄 第49节 “音音好乖。”梁颂垂眸,指腹蹭过她的肩膀,喟叹。 像是巴普洛夫实验里经过驯化的狗,他的嘉奖叫她控制不住摇尾巴。 她将赤裸的身体蜷缩进他宽大怀抱,仰头讨好吻他下颌。 吻完轻轻向后退,手捧着两只白兔子,塌腰向下。 忽然,赤裸肩膀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覆住,力道轻缓,又不容置喙。 烂透了,一切都烂透了,针扎一样刺在心里,可她听着他因为自己的讨好失控,她又好开心。 她仰头看他,梁颂也垂眸看她,鼻尖汗珠细密,像山里的精怪,眼睛鼻子嘴巴,哪哪都是他喜欢的样子,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第55章 谁控制你,就是谁需要你 秘书来见上司时,上司怀里抱着郑小姐坐在绒毯,面前摆着电脑,轻声细语讲些什么。 他习以为常,悄悄退到拐角岛台,就和一旁的助理四目相对。 “陈哥。”助理轻声和他打招呼。 秘书颔首,挑了个舒适的地方倚着。 没再说话了,四周很安静,助理打完招呼就继续低头拿着手机打字,不断切着页面。 片刻后进了个电话,助理接通,压着声音轻步向一旁走:“你好yuki,郑小姐的尺寸有些变化,你们过来的时候……” 秘书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文件袋。 两年,她已经从那个唯唯诺诺的职场新人成为现在沟通接洽、协调各方的生活助理。 好像谁都在进步,除了那个女孩子。 两年时间,除却大三上学期断断续续去学校上了些课,其余时间她就这样待在这座别墅里。 大三下到大四,高校普遍不再安排课程,在同龄人实习考学,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道路的时候,她却在接受驯化,最终被驯化成了一只满眼都是主人的宠物。 他看过郑小姐的成绩单和大三的期末测试卷,在梁先生的书桌上。 有那样难的课程拖后腿,也接近满绩,写得一手漂亮字,科研做得很好,说句栋梁之才毫不为过。 天上的月亮。 要怎么说?没法说…… 起居室, 郑观音窝在梁颂怀里,腰上一只手隔着布料轻轻摸索,另一只手正在电脑触控上轻划,屏幕上滚动着她的毕业论文。 叫梁叔叔这样的人看自己的毕业论文,幻视曾经第一次写学术垃圾交给导师的时候,紧张得手脚有些发凉。 她盯着屏幕,论文题目和自己以前做过的课题很相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判断自己写的好不好 拿出资料的时候恍惚是谁写的,看了几遍看不懂,许久才想起来是自己以前写的。 页面忽然停在一页三线表不动,郑观音转头看他,额头触到了他鼻梁。 金丝框镜片里反着电脑屏幕里的论文,看不清眼睛,只看到高挺的鼻梁,抿着唇,很严肃的样子。 见她看自己,眼睛圆圆的,他蹭蹭她额发,“怎么了?” 声音震在她眼睫,发麻。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食指按住他眼镜上梁,温软指腹触在他面上,轻轻拉下来,看清了那双眼睛,蒙着雾霭的湖水。眉骨很深,打下一片阴影。 那双眼睛此刻看着她,弯起来,会说话一样。 “我以为您生气了。”她将脑袋钻在他肩膀。 她很怕梁叔叔生气,每一次她察觉到他微妙的一些不愉,晚上他就会力气好大,她好疼,真的很怕。 “生什么气?”梁颂有些奇怪,只是依旧很温和问她。 “怕您气我论文写的不好。”她声音闷闷的。 梁颂忽然不说话,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流淌的黑金从掌中滑过。 他怎么将她养成了这个样子,他养清娴将她养成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养她却养成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 是他的错,他都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变故,没有那些心理干预,她不会这样,可是他回不了头了。 “写的很好。”他讲,为什么做停留,是因为她在怀里分了心。 她从他肩膀退出来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又开心了,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写在脸上。 眼镜架在梁颂鼻梁上,将掉未掉,看起来倒像个古板学究,眼睫在垂直灯光下打上层阴影,不变神色。 外间, 秘书在岛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上司出来,衣服皱了些,其他没什么。 梁颂看了他一眼,未做停留,径自上楼,秘书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 秘书将手里的文件袋递放在书桌上,退到侧面。 梁颂看着面前那份文件,面色阴沉。 这样一年多,一切太顺利了,她依赖他,亲近他,叫他得意忘形。 梁令意就是一场遽变,将他从得到她身和心的喜悦里骤然拉出。 看了文件许久,他才终于拿起来,他不想打开,又或者他畏惧打开。 打开的结果是,意料之中的,里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比他年轻的脸。 那张平和的脸上看久了居然能看出几分挑衅,源于他居然敢公然寄邀请函给自己的妻子。 秘书看到上司在个人背调资料最没有信息量的第一页看了许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可以感觉到,上司心情大概很差。 看了许久的梁颂终于板着脸将那一页翻过,没人知道他那几分钟甚至还比对了一下他和梁令意谁长得更好看? 资料内容不多, 在人生的前20年,他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到赤贫,生父不详,母亲个体工商户,没有渠道没有捷径,靠着成绩一路苦读闯到了op大学的殿堂,很艰难。 可是20岁后不一样了。 一个梁家子弟,一个野心勃勃的梁家子弟,一个觊觎他妻子的梁家子弟,太不一样了。 其实早在梁琼谋划的时候他就知晓,完全可以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换做以前他完全会那样做,可现在他有顾虑了,不是怕做的孽太多,只是做的太多了会被她发现,光算计她母亲的事情就太难以叫他稳坐钓鱼台。 母亲…… 这段时间积聚的不安此刻似乎蠢蠢欲动,他抬头屈指抵眉心,片刻抬眼看秘书: “下周是不是有预答辩?” 秘书忙点头,对答如流:“是,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 这两年来上司一日比一日展现出了变态的控制欲,要将郑小姐的生活全盘掌控,作为秘书,他早已习惯记两份行程,也必须记住。 甚至演变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可以不清楚,但郑小姐的事情不能不清楚。 所幸郑小姐的每日安排很简单,简单到单调,也没给他增加什么工作量。 沉默中忽听上司开口:“联系几位院里的教授,单独安排一场吧。” 就那样清淡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否掉了她和外界沟通难能可贵的机会。 秘书垂首应是。 梁颂靠在椅子上,快毕业了,都快了。 等她毕业带她去旅行吧?他们都还没有一起出去过。 她喜欢海,就去海边。她什么都不会知道,这辈子都不会。 “向松,最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滨海景点。” “国外的。”他补充。 秘书难得愕然,工作狂要出国旅游似乎是天方夜谭,但要是放在这两年,那很合理。 再没有别的事情,秘书离开。 四周很安静,越安静越不安。 梁颂起身去酒柜挑了支度数高的,站在落地窗前,起了酒瓶。 可空杯子在手里捏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酒放回去,梁颂拿起手机拨通了医生的号码。 第56章 求你救救她 郑观音被告知不需要返校参加预答辩,单开了场线上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似乎有不用见人的庆幸,也有无法见到昔日好友的失落。还有种不配得感,为了她一个人。 唯独没有的是被直接安排的恼怒,她很早就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起初总觉得好奇怪,可慢慢没有了,叶姐说,梁叔叔都是为她好,她应该感激。 线上预答辩很顺利,曾经的导师是这次的答辩组组长,一位很温和的女教授。 答辩组老师都很认真很专业,提了几个后续比较重要的需要改进的问题,也就没什么了。 即将离开会议之际,那位女教授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向来圆钝的声音昂起。 “郑观音。” 助理要关会议的手顿住,向旁边让开些,好叫两人能更好地对话。 郑观音看着屏幕,以为是论文还有哪里需要补充,询问:“老师?” 觊觎非妄 第50节 女教授的声音又低下来,“你还好吗?” 郑观音愣住。 她应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可是好还是不好? 应该好吧,可是,她蠕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木木看着屏幕里的老师,有什么在龟裂,窒息,冷汗,干呕。 一眼就不对劲的状态,一旁助理倒抽一口凉气,忙到屏幕前维系,强颜欢笑:“林教授,今天辛苦您了,这边先挂断。” 挂掉会议的刹那,她转头,就见郑小姐面色苍白,不住干呕,好像要把心都呕出来。 助理赶紧飞扑向一边按呼叫铃,按完又打电话。 眼中因干呕而积聚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耳旁只有耳鸣,眼前助理叫着什么,她听不见了。 郑观音又住院了,诊断结果惊恐发作,这张诊断单子第一时间送到了梁颂手里。 惊恐发作总要有缘由,助理被叫过去问了当时的详细情况,她战战兢兢复述了一遍。 工作两年多,她知道梁先生是一位很好的老板,钱多事少,为人温和,但前提是,不牵扯到郑小姐。 低气压。 助理心里想其实根本怪不了自己不是她为自己开脱,这件事情也怪不了郑小姐,甚至怪不了那位教授,这件事情唯一要怪的是梁先生,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在心里愤懑,却不敢讲。 讲了有什么用?在面对郑小姐的事情上,他好像失了理智,这两年来随着时间推移,暗地里一次比一次控制欲更强,明面上却是那副好长辈的模样,叫人太恍惚了。 许久,站着低头脖子都僵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就见梁先生在看电脑,电脑里是那天预答辩会议的回放。 原也就扫一眼,可下一秒她愣住,面上惊恐起来,因为那不是会议的录屏,是一个监控画面,视角在天花板上。 起居室的天花板居然有监控?!甚至连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虽然只是被问责,没有其他更实质性的处罚,可她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满脑子恍惚着都是那个监控画面。 今天不需要她照顾,梁先生推了一整天的公务,事事亲力亲为,此刻正在喂郑小姐喝些粥,她站在一旁连下手都没得打。 将人揽在怀里,那样小心,像对待一碰就碎的泡沫。 刚喂了两口,郑观音又开始干呕。苍白的面上因为难受泛了潮红,很不健康的面色。 梁颂手都在抖,粥泼在衣服上也没管,伸手去按床边铃,说按不大准确,他几乎是砸下去的。 医护来得快,匆匆又开始检查,高大身形跪在床旁,那张面上没什么表情,盯着床上的人看,垂在身侧的手通红。 “别怕。”他小心翼翼抚慰着她的额发,重复着,别怕。 那张脸陷在枕头里,眼睛将合,露出一线水光,没有生机,憔悴倾颓,被雾霭缠着,叫人好像看不清她的脸。 助理看在眼里,这是爱吗?可为什么她那样痛苦? 其实曾经她羡慕过郑小姐,在刚应聘成功的时候。 漂亮的脸蛋、奢华的生活、一个无微不至有权有势的丈夫,年纪是大了些,可是长相十足十优越。她那时以为拥有这三样,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可惜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个女孩甚至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又要谈什么人生? 没来得及再多想,她就有事做了,宅邸郑小姐的生活用品被家里整理好送过来,要住院几天,她下楼去看着。 东西不用她拿,她只负责清点确认无误。 夏天好热,可她却浑身上下凉透了。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酸胀的,要将她胸腔撑破。 两年,她拿了两年高薪,做了两年帮凶,难道她要一直做下去吗?郑小姐难道应该是这种结局吗? 她终于直面了自己心里的答案:不应该。 郑小姐还那样年轻,不应该就这样暮气沉沉,困在一个老东西身边。 绕花坛走了好几圈,就像是刻板动作,绕到头晕快中暑,助理终于停下来。 找了处盥洗室,她将手机拿出来,在照片回收站找到了一个号码,去了信息,只有两个字:zgy助理。 不是用的工作机,是自己藏的备用机。 她的工作机和郑小姐的手机里全都有装监管软件,她知道的,这里用了,陈秘书那边马上就知道了。 原本只是碰运气,谁成想下一秒那个号码居然打了过来。 是上次给郑小姐寄请柬的那个快递单上的号码,那天她就觉得郑小姐看到这份请柬很反常,回起居室就发现请柬居然被撕掉了,躺在垃圾桶里。 郑小姐再温和不过了,说句不好听的,她太懦弱,甚至连生气都只会伤害自己,她不会撕东西的。更何况请柬好硬,她都撕不动,更不提郑小姐。 就在她那是看着垃圾桶疑惑,她听到了卧房里的声音,哭声,闷响。 梁先生要在郑小姐面前扮绅士,这一点她很清楚,床事在郑小姐第一次流鼻血晕倒后就再温和不过了。 能到这种地步,是生大气了。 于是她几乎立刻确定,那张请柬,这个叫梁令意的人绝对绝对不一般。 此刻,她激动到差点按到了挂断,接起来赶紧放在耳边。 对面没说话,只传来微弱电流声。 “你好?” 对面依旧没有开口。 她咽了咽口水,开始表身份:“我是郑小姐助理,上次在请柬上看到了你的电话号码……” 对面忽然笑了,又不像笑,像一团烟气,轻飘飘,还没看清就消散了。 却依旧没有说下去的趋势,很谨慎的样子。 “郑小姐很痛苦,我想求你救救她。” 就这样一句话,似乎敲开了对面的寂静,什么警惕,什么谨慎,都不再管。 一阵嘈杂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对面终于开口,是一道男声,有些哑,但底色是好听的。 “明天,我会打电话,你把电话给……” “给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面说那个“她”字似乎格外艰难,像哽咽。 “不会牵扯到你。”对面又补充。 “好,我知道的。”她点头,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她没有找错人。 至于什么牵扯不牵扯,从她打了这个电话的那一刻,这些瞻前顾后就不再是她的考虑范围了。 一切又安静下来,本都想挂断,对面却忽然传来, “谢谢你。” 这三个字就好像什么心气也没有了,轻轻落在地上,想在给人磕头似的,磨破皮,渗出血,叫人心堵得慌。 这个梁令意究竟是谁呢?挂了电话,她想了好久,没头绪。 第57章 真相 原以为这事简单,只要接到电话再递给郑小姐就好。 谁知道后几天梁先生到了医院办公,时时陪着郑小姐,她在一旁急得生怕错过电话,又知道就算电话进来了也没有办法给郑小姐,时不时要去洗手间查看有没有结果等了一天也没等到。 第二天、第三天,等到郑小姐出院回了宅邸还是没等到。 又一次悄摸从盥洗室出来,依旧没有电话。 她绝望了。 骗子!骗子! 悲愤中埋头快走,不成想,走到拐角却撞到个不速之客。 抬头,她瞬间瞪大眼睛,炸了毛,呆在那里。 秘书从书房拿了文件正要离开,就见着她魂不守舍,见到他又一脸见鬼的表情。 “怎么了?”他皱眉。 这几天在医院他就一直觉得助理不大对,坐立难安,老往盥洗室跑。 目光从她身后盥洗室移到她面上,心中疑问更甚。 他相当清楚,盥洗室没有监控,可以做很多事情,当然,这话不准确,因为主卧的盥洗室是有监控的。 那双如有实质的目光看着她,压眉却抬眼,仿佛要将她洞穿。 和梁先生待久了,进出各种场合,气势倒有几分像了。 助理咽了口口水,其实她一直知道这件事情对她而言最难的根本就不是打什么电话,而是心里那道坎,一来会没了高薪,二来她不认为梁先生真如外表一样是什么慈善人物。 手不自觉攥住衣角。 她许久不答,秘书向前一步,高大身形逼近,声音很轻却声声叩击她的心:“你很紧张?” 助理看着他,慢慢向后挪,啪嗒,靠在了墙面。 两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对方,四周诡异安静。 忽然, “我长痔疮了!” 助理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是吼的用力还是羞的,面颊通红。 这句话一开口,她好像就立刻福至心灵,一脸恼羞破罐子破摔:“我长痔疮了!你有病吧!一直问!” 吼声劈头盖脸冰雹样砸在秘书耳朵里,严厉神色僵在脸上,他愣住。 直到眼前助理眼泪快掉:“满意了吗?”,他才反应过来。 坐立难安,老往盥洗室跑,似乎,都对上了…… “抱歉。”秘书退远些,摸了摸鼻子,面上冷峻消失,此刻看上去很尴尬。刚刚还一副要审问到底的架势,如今全抛了。 尴尬。 觊觎非妄 第51节 逼问一个年轻女下属说出自己的私事,还是这样的私事,他自诩勉勉强强也算个绅士,此番实在称不上体面。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装作很忙,他手插进裤带又拿出来看腕表,假装自己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本想安慰安慰她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那个,你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近乎落荒而逃。 助理靠在墙面上,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 劫后余生,躲到盥洗室她才敢真的松口气。 危机解除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随手拿出手机,整个人却愣住。 那个号码,电话…… 电话! 她屏住呼吸,浑身连唇齿都在抖,巨大的喜悦淹没,跑出去时还滑了跤。 郑观音正在露台看书,好像看不进了,有些想叔叔,叔叔什么时候会回来? 忽然,听到急促脚步声,她惊愕转头就看见助理向她跑过来,面色不大好。 “出什么事了吗?”她有些害怕起来。 助理只是摇头,也不管什么上下级,将她往盥洗室拉。 郑观音就这样被拉着走,直到手上被塞了一部手机依旧状况之外,页面显示正在通话中,茫然中又想这是助理的手机吗?似乎没见她用过。 她抬眼去看助理,却见助理已经走出去,唉?她下意识要跟出去,手机里却恰好传来声音。 “梁颂,陈鉴是你的人吧?” 瞬间,她僵住。 陈鉴是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办公室, 书桌上堆着公务文书,梁颂处理着文件,宁兆言进来时也未抬头。 宁兆言眸中划过一丝嘲讽,抬步径直朝梁颂走去。 秘书原要引他去会客区,见状赶忙去拦,就被兜头凉水般浇了句:“滚。” 得,合着每次你俩吵架为难的都是我是吧? 面上却依旧保持极高的专业素养,看向上司征求意见。 “向松,你先出去。”梁颂终于抬头,话却是看着宁兆言说的。 门被合上,四周寂静。 两个男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梁颂先开了口,“来做什么。” 音色很淡,幻视厌恶小孩但不得不捏鼻子假装客套的长辈。 宁兆言嗤笑:“来做什么,来看看我的好岳父最近身体可还硬朗?” 一句话就内涵了梁颂老。 这两年两人关系向来如此,梁颂一贯冷淡,扮温良长辈,宁兆言人前还能装一装,人后不上来踹一脚就算好的,各怀鬼胎。 “看完了?”梁颂反问。 宁兆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他当然不是来看他的。 “梁颂,陈鉴是你的人吧?”他将梁颂两个字咬得很重,就像是,很刻意。 梁颂眉目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抿唇没说话,轻蜷的手暗示了他瞬间的紧张。 宁兆言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哦,准确来说是他迫于你的淫威没办法才和你同流合污。” 这话说得很难听,梁颂伸手去按电话内线,却被宁兆言按住话筒:“怎么,要喊保安轰我出去?” “是怕了吗?怕她知道她的母亲,她的苦难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什么砷锑都是狗屁!全是你梁颂害的!”他看着他,手撑在书桌,逼近。 “梁颂,你指使陈鉴将原料存储仓库,假借不合格为由,在账面外又走了一批新的含违规重金属的原料,真是好手段。”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事是陈鉴做的,动机是陈鉴背后的官员恶意竞争,将自己择了个干净,甚至还不惜服了毒,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一切如此完美无瑕,下了血本。 “日理万机的梁董事长梁议员竟然这样肯花心思在一个小女孩身上,真是荣幸,若肯将如此精力放在公务上,那您一定政绩斐然。” “闭嘴!”梁颂终于从那层从来都冷静的躯壳中脱离,压抑着怒火低斥。 他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关于她的变故,每每听到就无法控制住自己。 “闭嘴?梁颂,你每天见到她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会想起来她的母亲吗?想起来的时候是庆幸自己手段了的,还是有过那么一点点悲悯或者心虚? 宁兆言离他面上只毫分,看着那张脸,他咬牙切齿。 梁颂却又重新换回那副道貌岸然,凉淡到高高在上,看着宁兆言,未发一言。 死死盯着那双眼镜下那双瞳孔半遮的眼睛,宁兆言攥紧撑在桌子上的手,指骨咔哒作响,恨不得在他面上打一拳。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谨慎的,即使在自己的领地也是一张扑克脸,不落话柄。 不戳痛处永远是一副做壁上观的模样。可与其说他小心谨慎,宁兆言倒更愿意称之为厚脸皮。 但无所谓,他今天本来就不是要一个说法。 两年前他诛他的心,两年后,他也要诛他的。 有什么是比叫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女孩从自己这里得知真相更致命的。 宁兆言忽然笑了。 如果知道是自己亲自毁掉了她的信任,会怎么样呢? 他面上笑意渐渐扩大,愈来愈扩大。 “梁颂。” 他唇畔笑意渐渐消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梁颂手背下的另一只手骤然攥紧。 宁兆言直起身子,指腹轻轻覆上口袋里的手机。 向后退着,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重又恢复寂静,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办公状态,安静沉和,可他没由来心慌。 刚刚宁兆言每一句都叫了他的名字,这种手段在生意场他见多了,意为在谈话中不断迫使对方确认自己是谁。 相覆的手渐渐收紧,他再一次打通了医生的电话。 他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和她的孩子,一根更结实的风筝线。 越快越好。 宁兆言出了建筑,外头天光大盛,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远远地,他看见了门口的高大身形。 盛夏酷热,他却就那样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寒冷和煦,那样矛盾,一如他第一次见到他。狼狈又倔强。 目光相触,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中,宁兆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举到他眼前,手机显示:通话二十分钟。 好像有什么骤然松下来了,欣喜吗?好像不是,就好像是什么心气忽然都没有了。 梁令意闭了闭眼,“谢谢你。” 很低,低到没高过瑟瑟吹过的寒风。 宁兆言不爱听这句话,却依旧装得云淡风轻:“有什么好谢的,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应该的。” 梁令意却看着他,很久:“其实,你喜欢她吧?” 那张云淡风轻的面上僵住。 第58章 默 郑观音拿着手机,已经挂掉好久了,可是她好像还是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耳旁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了走进来的助理。 瞳孔没有焦距,依旧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像僵硬的枝干,石膏雕成的塑像。 助理看到她的样子有些害怕,很熟悉,就好像许久前郑小姐流鼻血前的样子,可又不太像。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究竟讲了什么,因为她要站在外面看着,生怕陈向松那个死东西杀个回马枪。 “郑小姐?”她边轻声叫她,边轻轻走过去。 一切都不敢太高声,一只脆弱的琉琉璃瓶,已经再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郑观音眼睫颤了一下,失聪已久的耳朵骤然涌入流通的空气声,迅速灌满了脑子。 或许是她将手机递给助理了,或许是助理拿过去的,记不清了。 等再有印象时,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卧室中央。 她和梁颂的卧室,曾经是梁颂一个人的卧室。 从前沉闷的胡桃色、柚木色,现在斑斓起来,窗帘从灰色变成了孔雀蓝色的,是她挑的花色,目光微动看到了摆在床头的花。 叶老师最近在教她插花,她学着插了好几天,大概没有天赋,不大好看,可他说好看。 其实除了花本身很漂亮,其他结构可谓难看,放在这样处处精细的房间,很奇怪。 没什么反应,好像也不清楚应该要有什么反应。 她慢慢走向窗台,将自己缩进飘窗中,脑袋搁在膝盖上的时候,她看到了外面的花园。 暖房里的花朵四季如春,灌木长高了些,好像原本在暖房第一个玻璃下面一点点,现在到上面一点点。 觊觎非妄 第52节 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可能是因为刚来的那段时间天天在这里看到吧…… 她手撑上窗子,然后将额头抵在玻璃上,自发热的玻璃,冬天也是暖的。 太阳光从一个窗沿到另一个窗沿,在靠近黄昏的时候,她接到了来自梁颂的电话。 叔叔两个字在屏幕上下跳动,像两颗小橘子,她伸手放在挂断键上,可是没动。 在电话将自动挂断之际,终究还是按了接通。 “睡着了吗?抱歉,打扰到你了。”对面传来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有礼的语气。 又问她今天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没有的,她没吃,吃不下,反胃干呕。 他又同她讲道理,像在哄小孩,说不吃饭不好,不吃饭胃会痛。 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可她满脑子都是那句“闭嘴!” 那样疾言厉色,又那样凉薄叫人胆战心惊,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可确确实实是他,他的声音,她认得的。 温和的,清润的,还有在那种时候,很轻很哑。 郑观音没有说话,她忽然说不出来话了,她应该质问,应该大声质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哪里得罪了他? 可是,她好像没有办法质问了,眼泪从指间缝隙流出,掉在了放在膝头的手机。 滴答。 那头默了一瞬,“音音?怎么了?” 声音在喉间,她压着酸涩,顾左右而言他:“好困,想睡觉。” 许是听她回复,难掩绷紧的嗓音重又平和: “先去吃饭好不好?吃完饭过一会睡,楼下阿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糖醋的菜少做了两道,伤胃的……” 他讲了好多话,好像怎样都不会厌倦。 “嗯。”她将哽咽压下,眼泪却又一滴一滴掉下来。 “我今天早点下班回来。”那道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好像在这里这样长的时间,她一直将他视作救世主,即使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想问他,问他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依旧只是“嗯”,再没有别的话了。 挂了电话,梁颂却持着手机良久。 即使确认了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可或许是因为梁令意和宁兆言的轮番上阵,叫他愈发难安。 按了内线叫秘书,行程尽可能压缩,甚至重要的会见都推给了信息官,硬生生压到了夜幕刚降临就驱车赶回。 冬天天暗得很快,才四点就暗了,外头忽然下起了大雪,在灯光下像颗颗流星划过,消失。 办公地点是很早修建的建筑,没有停车场,司机去泊车。 陈秘书和老板站在檐下,只剩雪花掉下的声音,轻薄飘渺,沉默着看到老板手上拿着的首饰盒子。 “好看吗?”他听见老板问自己。 一对蝴蝶,黑夜里晃眼睛,几个月前去一家珠宝原料供应商洽谈,老板参观时看见的原石,当天买了下来,今天交付了。 放在前几年他会觉得稀奇,现在习以为常了。像是喜欢芭比娃娃的小孩,看到喜爱的东西就想买给她。 “好看。”他说,“夫人肯定会喜欢。” 当秘书除了有过硬的工作能力,讨老板欢心也是职场之道。 梁颂笑,攥了攥手上的盒子,那股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从没有觉得离家那样远,从暖意融融的车上下来,镜片起了水雾,看不清,他期待着能将跑来的她抱个满怀,她在怀里给他擦眼镜上的水汽,可是没有。 她没有出来。 或许一切是早有预料的,可他在骗自己,是她身体太难受,或许是天气太冷了。 但所有的不安慌乱在看到飘窗后的她时被温软淹没,她还在那里,那样乖巧。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对她的驯养,叫她再也离不开自己,从前的盛意没能赢过他,现在的梁令意又如何能将她抢走? 更何况宁兆言,她应当是厌恶他厌恶到极点的。 “音音。”他和她持平,抚上她面颊,温和体贴的丈夫,慈善宽和的长辈。 可那双向来依赖的目光投射来的目光却那样陌生,他指节僵住,再也抑制不住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想即刻离开,或许离开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要同他离婚。 离婚? 怎么可以离婚? 膝盖压着她的腿弯,宽大掌心按在她肩膀,她挣扎得很厉害,他用了些力气,想叫她听他讲话,可却将她弄疼了。 第59章 真相(二) “抱歉。”他伸手抚上她面颊,那样小心,可那种神态就像在失控和慈善之间来回,在装得住和装不住之间横跳。 很可怕,郑观音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比那一声闭嘴更要叫人心惊。 她向后挪,太着急,砰得一下撞窗台墙壁,却也顾不上什么疼不疼,将自己防御起来。 梁颂看着她,伸出去的手落空,那种感觉,他被她养刁了,从前只要一伸手她就会将脑袋覆过来,暖暖的,像小火炉。 可是现在没有了,不流通的空气凝固在掌心,叫他无法喘息。 “我要和你离婚。”她向他一字一句说,神色那样坚定。 梁颂抿唇看着她,那只手骨节蜷了蜷,“是谁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不清楚她到底从哪里知道这样些,可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认,或许只是听到些什么话?他完全可以同她解释。 他被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惧吞没,却又在这种恐惧中妄图寻找可笑的自洽,理智到不理智。 两年,她在自己身边两年,难道就全然没有感情吗?说离婚就离婚? “谁和你说了什么吗?音音,你不要信。”他仍旧在引导她说出什么,即使这句话已经重复了三遍,就好像说多了他就是无辜的。 在谈判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却乱了分寸。 郑观音看着他那双眼睛,温和的,循循善诱的。 谁同她说了什么?可是,是他自己啊…… 她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巨大的痛苦将她淹没:“求求你放过我吧。” 或许她应该大声吼叫,反抗,可是好像这两年,她已经没有办法愤怒,没有办法生气了。 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 温暖笼子里驯养的鸟应该是温驯的,如果郑观音是一只雀鸟,那她就是一只完全符合标准的宠物鸟,漂亮、温驯,就连到了绝境也不会咬主人。 可是雀鸟也有意志,梁颂指骨陷进掌心,看她许久,最终还是起身。 “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很平静,却又像哀求。 不应该在这里同她吵,他需要离开,需要时间去查这件事情。 或许只是些风言风语,或许等一个晚上就好了,或许一晚过后,她就不会再说什么离婚的话。 他为自己主张一切合理性,将所有风险抛诸脑后。 沉默着,她一脸警惕望他,那双从来都满是他的眼睛里流着泪,身体紧紧贴在墙壁,明明他已经退得那样远,可她还是那样害怕。 喉口发涩,他攥紧骨节,要拿她怎么办?没有办法。 最终也无话,退了出去。 叫了lyn上来陪她,他叮嘱了好些话,说她晚上睡觉不大安分要踢被子,要开小灯睡觉。 他见lyn认真点头,但其实lyn都知道这些的,他为什么要说? 就好像他在努力寻求一个慰藉,将自己和她联结起来。 他是她的丈夫,这辈子都应该是她的丈夫。 …… 陈秘书正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忽然接到了上司的电话。 电话在耳边,他面色逐渐严肃。 刚满周岁的孩子还在他怀里蹦蹦跳跳,妻子见状刚忙抱过来,抚慰孩子别发出声音。 直到电话挂断,妻子嗓音紧绷:“怎么了?” 秘书看向她,摇头:“我要出去一趟。”说完即刻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加班吗?”妻子抱着孩子追他,“很严重吗?” 秘书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严重,相当严重。 “怎么你总要加班,梁先生也是有老婆的人,不是听说是个小娇妻,疼得不得了?” 妻子忍不住抱怨,可对于丈夫这位上司,她与生俱来惧怕,不敢说太多。 秘书穿衣的手一顿,神色复杂看向妻子。 还真是,老板的老婆马上就要没了…… 秘书匆匆出门赶到宅邸,到书房时,先生坐在书桌前,窗外山雨欲来,摧枯拉朽,窗内一片死寂。 先生从来不会对下属生气,这里的生气是指那种很没品的大发雷霆,他的怒火从来都是克制的,不展现在人面前外,但是今天没有…… 陈秘书走过去时捡起地上的文件夹,轻轻放上去。 梁先生依旧是平静的模样,看向他:“查,这段时间有谁见过夫人。” 其实查起来很好查,郑小姐社交简单,手机监控,视频监控、行程安排,她的生活几乎对自己丈夫是全透明的。 可这些他想先生已经查过了,没查出什么。 觊觎非妄 第53节 秘书望向书桌上电脑监控页面,如是想。 “先和她亲近的女佣、助理、叶柏。”他强迫着自己理智,将线理出来。 助理……秘书想了想:“那明天先叫助理不要接触夫人?” 梁颂摇头,“别叫她看出来什么。”他要杜绝掉一切会叫她起疑,会叫她推远的可能性。 处理完了目前可以做的事情,其余的要等到白天,助理走时已至深夜。 梁颂不知道该如何捱过这个夜晚,像输光了所有钱财无家可归的赌徒,无着落。 在落地窗前枯站许久,梁颂目光在酒柜前定落,最终只是移开。 他很久没有再喝酒了,出去有应酬回来也会换身衣服再见她,怕沾染上烟味,他想要个和她的孩子。 明明他们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明明一切都那样顺其自然。 忽然想冲上楼按住她做,孩子孩子,一个孩子,他疯了一样上楼,可最终还是停在了房间门口,偃旗息鼓。 …… 郑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醒来的时候头很疼,疼到想吐。 lyn是很合格的家政,给她倒了杯蜂蜜温水。 助理来的时候,郑观音正捧着那只玻璃杯坐在床头,没有生机的木偶。 听见有声音她望过来,见是助理,眼中陡生的惊恐才褪去,木木收回视线依旧没有说话。 起初自己刚来的时候,郑小姐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后来慢慢熟悉了每早会和她打招呼,眼睛弯弯的……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助理想到昨天晚上收到的传真,忽然很心疼。 这一刻忽然阴暗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承受知道真相的痛苦,可她不忍心叫她就这样一辈子蒙在鼓里。 助理走到床边,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要用午餐,郑小姐仍然不愿意离开床半步,就好像是坚守着自己的安全区。 “先生去公司了,不在家里。”她讲。 郑观音静默片刻,“谢谢你。” 那一句谢谢忽然将助理钉在了耻辱柱上,她有什么可被谢的,长达两年的共犯生涯吗? 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她最终还是递给了她。 助理看着郑小姐犹疑接过,面色在纸张展开后一点点惨白,整个人陷入很奇怪的状态。 她开始用手扒自己喉咙,开始喘息不止,助理赶紧扑到床头按铃,却被一只手按住,冰凉的,搭在她手臂,那样柔软又那样坚硬。 助理转头,见郑小姐和自己摇头,“不要。” 她的声音很小,很沙哑。 郑观音攥着那张单子,是一张诊疗单,一年多前的日期,郑容,自杀,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这些字迹如同岩浆,烫灼着她的眼睛,发疼扭曲燃成灰烬。 看着那个日期,她忽然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抖着手没头脑一样乱翻什么。 日期,日期,这个日期,终于,手上的手机掉在床上,咚一声闷响。 其实,早该知道的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抱有幻想? 是那天祭祖,因为是祭祖,所以她记得这个日子。 她又想起,那天陈秘书不在,那是唯一一次工作日秘书没有在他身边。 她那时甚至还在担心叔叔出了什么事,原来那一天是她妈妈,出了事,原来是她妈妈…… 可是那天晚上,她却在和一个迫害妈妈至此的男人上床,那样和他痴缠。 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郑观音失力撑在床上,手紧紧攥住那张诊疗单。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愤怒了,原来只是迫害还不够。 沉寂片刻她骤然起身,盲人一样跌跌撞撞下床,她要一个公道,一个妈妈的公道,一个她自己的公道。 “夫人?”助理赶紧上前。 “不要叫我夫人。”谁的夫人?梁颂的吗?恶心,她嫌恶心。 助理怔忪之际,那道细伶仃的身影已经跌撞下了楼。 梁清娴今日来宅邸,自从娶了郑观音,爸爸不大肯叫她来了,俨然是要金屋藏娇。 心里郁闷,进堂厅之际,忽然碰见了从楼梯下来的郑观音。 狭路相逢叫梁清娴忽略掉了郑观音面上的怪异,挡在她身前:“去哪?” 郑观音没有理她,手里捏着那张诊疗单子从侧绕,却又被拦住。 她抬眼看向梁清娴。 讽刺的话到嘴边,梁清娴忽然哑巴,她这才发觉,郑观音面色很不好,那双眼睛那样凉,吓人。 梁清娴向后退了几步,扬起头给自己打气般:“怎么?狐假虎威?” 郑观音冷眼看着梁清娴,脑子里却在沸腾。 这两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算不清,大家小姐不算太蠢,总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暗戳戳嘲讽。 她从来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的母亲害梁叔叔中毒,梁叔叔还那样不计前嫌,她愧对梁家,愧对梁叔叔。 可到头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甚至是害她妈妈的始作俑者。那这一切究竟都算什么?她承受的非议,承受的屈辱都算什么? 郑观音忽然笑了,抄起手旁的花瓶就砸了过去。 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哐当!”一声巨响,四分五裂碎在梁清娴脚边。 “啊!” 梁清娴惊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手被飞溅的瓷片划破,渗了血。 连同碎屑溅落在匆匆敢来的梁颂手臂,却见女儿倒在地上,手旁瓷片沾着鲜血,一片狼藉。 他无法叫自己的女儿不回家,但又不好叫两人单独在一起,但凡两人同一个屋檐下,他都要在,不然要吵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失去。 梁颂抬头,看到了狼籍外面色惨白的郑观音。 手慢慢攥紧。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叫她看见自己,应该躲起来,他情愿自己做个懦夫,在知道她究竟从何得知,又如何得知前。 “爸爸,郑观音她要杀我!”梁清娴听见动静转头,见是父亲,赶紧往他那里挪。 她又害怕又兴奋,这一幕就这么给爸爸撞见,郑观音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郑观音原是手比脑子快,砸完后悔莫及要上前扶,却在看见梁颂的那一瞬间顿住。 好像应激,她嘴唇发颤,脑子里都是那句话: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颈动脉破裂,深可见骨!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梁清娴拉住梁颂衣袖,父女情深。 那她和她妈妈呢?又算什么?供钱权取乐的玩物么? 郑观音整个人开始发抖,她冷眼望着梁清娴,吼道: “是!都是我恬不知耻勾引你爸爸!我眼瞎去勾引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父亲!要娶我的是他!要和你母亲离婚也是他!你去问他啊!问他为什么为老不尊,为什么一把年纪还搞自己的姻亲侄女!” “你凭什么来质问我!”她吼得眼眶发红,“我根本不想,我根本不愿意,可是谁问过我的感受!我是有病会喜欢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她吼着,平常那样温驯的羔羊,连高声都没有过,如今这副样子,吓得谁都忘了反应。 梁颂怔忪望着她,一夜未眠眼眶泛着红血丝,憔悴可怖。 郑观音吼完面色发白,她眸中含泪光,怒视向梁颂:“你去告我吧,告我故意伤害,把我抓进去,就像对我妈妈那样。” “最好现在就和我离婚,大名鼎鼎的梁先生怎么能和一家子罪犯牵扯上关系。”她嘲讽。 梁颂手扶住门框才将能站住,他看着郑观音,手渐渐攥紧。 目光定落在她手上的东西,霎时天旋地转。 她知道了…… 梁颂想不管不顾就此发脾气,找出是谁给了她这些!又是谁和她说了这些! 他忽然又想求求她,求她别离开自己,他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她的生活,可是他又不敢去和她说话了,因为她现在只会说离婚两个字,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梁清娴懵了,直到现在才勉强有反应,“爸爸?” 郑观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口,却在触碰到爸爸那张神色晦暗的面上时噤声。 第60章 真情假意 他面无表情扫了眼女儿的助理,助理一个激灵上前去扶梁小姐。 “先去包扎,一会吃午餐。”他拂去女儿手臂上残存的瓷片,依旧是和蔼可亲的父亲,那样平和。 他一厢情愿维系着表明的安宁,可就连一遇到郑观音就和斗鸡似的梁清娴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甚至都不再管父亲在女儿和小妈争吵中的不作为,目光看了眼形如枯木的郑观音,又看了看爸爸。 怔忪仍未消退,最终也只是沉默同助理去了休息室擦药。 午餐?谁和谁吃午餐?她和杀母仇人、杀母仇人的女儿? 郑观音忽然笑了,眼泪落到两腮,她站在那里,朦胧中望着梁颂。 隔着一地狼藉,碎瓷片混着花瓶中的生花、营养液,散在宽敞干净的堂厅地面,一切糟透了。 梁颂此刻想跑,至少别在她眼前,或者,找些事情做。 他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先别走动,要伤着了。” 觊觎非妄 第54节 可没想到这句话又叫郑观音应了激,“伤?”她声音都在颤,咬牙:“少在这假惺惺演戏,一个碎瓷片算什么?我妈妈差点丢了命。” 梁颂捡瓷片的手顿住,巨大慌乱吞没,掌心按在瓷片棱角,划破一道伤口。顿时,血从口子渗出。 他蜷了蜷指节,一阵刺痛顺着神经,阴阴地,遍在全身。 在哪里?不知道。 “疼吗?”他听见她开口,声音都在颤:“可甚至比不过我妈妈万中之一。” 她太懂如何戳他心肺,字字句句,没有一字在放过他。 想在她面前装可怜的心思消了,他现在就连呼吸都是错的,或许嘎嘣一下死这儿才是正解,或者她真的希望自己去死。 “我们离婚吧。”他又听她讲,话那样死寂,落在地上,五个字宣判了他。 梁颂心脏骤紧,攥住掌心伤口才勉强压住心里翻涌的失控,轻声又道貌岸然:“我们结婚两年,难道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他试图打感情牌。可大概是顺遂太久了,早已忘了她和自己之间何曾是靠感情维系,他与她,一切都始于一场谎言,是他对她单方面的剥削。 感情?多荒谬,一个算计了她和她母亲的男人,一个毁掉了她生活的罪魁祸首在这里同她讲感情? “你不知道我的感情在哪?”她反问。 梁颂面色发白。 她嫌弃他老,嫌弃他不清白,他一直都知道,多好笑,他在她面前其实一直是自卑的,谁又知道他当年在看见那个甚至大学没有毕业的年轻男人时,是那样嫉妒。 那个年轻男人什么也不知道,看着自己那样尊敬崇拜,可他却在嫉妒他。 他又开始要发癫发狂,手紧紧攥着,骨骼咔哒作响。 郑观音好累,她闭眼,一滴眼泪掉在脖颈,什么也不愿再说了,看着那地狼藉,很轻,又那样坚定:“离婚。” “绝无可能。” 郑观音愕然望去,撞到了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像蛇的竖瞳,盯着猎物,剖开宽和温良,晦暗腐朽。 她害怕起来,向后挪,直到靠在墙面,退无可退。 那双眼睛含着泪光,警惕害怕,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又是那副样子,两年,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明明她那样依赖他,明明她已经会靠在自己怀里叫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又回到原地,甚至不是回到原点,是打入了深渊。 他跨步过去,叫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郑观音害怕得惊叫出声,眼泪都出来,看见望着他,浑身发颤。 将她弄痛了,他又心疼将她手腕轻轻在掌心揉,“不要离婚,不要离婚,我把你母亲接过来好不好?” “这一年多她过得很好,伤已经养好了,什么都好,我陪你去见她好吗?”梁颂捧住她面颊,那双眼睛,泪珠滚在他虎口,晕开,舔舐,撕咬。 可她面上依旧愤恨,甚至含着讽刺,那样陌生。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终于在此刻她的视线中崩盘,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她的唇瓣,瞳孔轻遮,声音在她耳旁,那样凉薄: “她现在在国外,除了我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图穷匕见。 一个男人,一个正值盛年的高大男人,要控制她太容易了。 郑观音被他制在墙面,被迫张唇,面颊被把在掌心,愤怒至极,却无法说话。 他现在完全就是个无赖,是与非交织,毫无风度可言。 说完又后悔,抵在她额头上,冰凉的眼镜框像蛇信,又祈求她:“不离婚好不好?别离婚。”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他不能和她离婚,绝无可能。 掌心下她不再挣扎,也无法挣扎,梁颂鼻尖蹭着她面颊,混着她的香气:“音音,别离开我吧……” 他的拇指撬在她唇齿,叫她无法说话,无法再说出什么“离婚”。 疯子!看着那张撕下道貌岸然的面庞,郑观音才发觉自己这两年都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谎言之中,他并非什么良善,一个年纪轻轻就能到如此地位的男人,怎么可能真如表面那样慈善。 是她太蠢了…… 她咬住他的指腹,死死咬着泄愤,虎牙将指腹戳破,铁锈气溢满口腔,连同他的血肉,一起要嚼碎咽下。 两年,郑观音含过无数次他的手指,讨好的,动情的。 她就像条狗一样,向他摇尾乞怜,愤恨中咬得愈重,眼泪掉下来。 梁颂没有抽离,任由她咬,四指轻轻捧在她面颊,没有痛觉一样,亲她面颊,锁骨,向下。 他应该要和她有个孩子,一个孩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在痛与苦交织中勃发了性欲。 呼吸愈发粗重,他将她按在墙面,做前戏。 事实上郑观音犯了个大错,她不应该在拿到那张诊疗单时就气血上头和他硬碰硬,面对那样一个可以轻易控制她的男人,她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可梁颂也错了…… 她不再是他温驯的羔羊,或许她从未是一只温顺的羔羊,她是一位母亲的孩子,是一个完整的人。 恒温的室内她穿着丝质吊带裙子,外面罩着丝质披肩,是梁颂选的,他喜欢她那样子的打扮,因为只要轻轻褪掉外衫就可以欣赏她,那样漂亮的身体,就可以进入她,那样漂亮的身体。 此刻外衫被褪在腰际,丰腴半圆在他掌心。 掌下她的挣扎渐渐变小,消失。 梁颂癫狂的神色却在某一刻忽然僵住,他抬眼看去,双手慌乱掐住了她两腮:“张嘴!” 郑观音看着他,没说话。 “张嘴!”他厉声呵斥。 她笑,忽然想起,好久啊,好久没有看到妈妈了,那个时候,在血要流尽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不知道…… 梁颂手发颤,“我求你,张嘴。” 他慌乱给她披了衣服,一只手掐着她的两腮,膝盖去抵呼叫铃,从未有过的狼狈。 手却忽然被覆上,那样轻,又那样重,他看向她。 郑观音张唇,忍着痛:“要么离婚,要么我死,你选吧。” “你在逼我。”梁颂声音发颤,用的陈述句。 “我在逼你。”郑观音回了陈述句,那样平静、坦荡。 梁颂闭眼,可手上一点也不敢耽误,给她穿好衣服,没了脾性,“先看医生。” 像和孩子吵架的母亲,被揪住软肋,无法割舍又无法承兑。 郑观音几乎成了医院的常客,病房外医护静默走过,她们私下会悄悄讨论这位夫人,包括但不限于,身上戴了什么珠宝,又得了什么病,听说这次是,伤了舌头? 很奇怪,年纪轻轻嫁入豪门,那位梁先生每次都那样温柔,和新闻里见过的都不一样,哄孩子一样,比她们见过刚分娩完的母亲抱孩子还小心,怎么会隔三差五就有急病…… 当然,讨论最多的还是两个人的感情八卦。老房子着火娶了一位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妻子,确实很难不叫人八卦。 病房客厅, “夫人还好吗??”梁颂看了诊疗单,声音有些哑。 “夫人伤得不重,吃些温和的食物,养两天就好。”其实医生没敢说,起初那些他见着那么多血也吓坏,可仔细查其实也就是破了点皮。 血是谁的?医生目光略过梁先生手上的包扎。 这些言外之意还有什么不懂,梁颂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何尝不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死,是在用自己逼他,可是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要拿你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 他驯养她,她又何尝不在牵扯他。 梁颂时常想,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叔叔侄女?丈夫妻子? 或许此刻更像是孩子和母亲,还是个老蚌生珠的母亲。 病房里,梁颂替她掖了掖被角,放凉的粥喂在她唇边。 郑观音偏头,沉默。 “不吃要饿。”他哄她。 郑观音直接攥了枕头砸过去,一声闷响,即使梁颂接得快,手中粥也洒了。 惊怒?生气?什么都没有,他缓缓抬眼,平静目光定格在她面上。 “离婚。”她说。 离婚!离婚!离婚!永远只有这两个字。 “和我离婚你又想和谁结婚?”梁颂知道这话有多自取其辱,多说多错,可他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反正不是你。”她那样倔,直视他。 “我说过,我死,离婚,你选一个。” 梁颂气昏了头,怒意滔天又听到了这句话,瞬间又哑了火。 女儿是母亲天生的讨债鬼,这句话没有错。 除了做的时候,其余时间都看着不熟,倒是在这样的吵架的时候真像是老夫老妻,一个又骂又砸,一个耍无赖。 他说出去换衣服,再次进来的却是一位护士。 郑观音收回视线,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脸皮那么厚,吵不过就躲,属乌龟的。 她靠在床倚,沉默着,面色不大好,呆呆看着窗外,树影在飘动。 “夫人,梁小姐也在。”护士提了一嘴,上次也是她照顾的梁夫人,熟悉些,又很温柔,不然她一句话也不敢多。 外人当然不知道梁清娴和郑观音有多势同水火,甚至于不久前还打砸了一番,只不过年纪相近的小妈和继女大多也不大会太和谐就是了。 郑观音有了些动静,她不明白仅仅是那样一个小伤口为什么会住院?是她砸到她了吗? 思绪忽然无处定落。 又听护士说:“梁小姐离您不远,就在楼上。” 午休时,她依旧想着梁清娴的事情,睡不着。 觊觎非妄 第55节 起身出了病房,按着早上护士说的方位上楼。 她方向感不是很好,地方又那样大,七拐八拐昏了头,晕头转向之际,在拐角看见了一个女人。 高挑纤细,站在楼层中央接待大厅的落地窗前,她在墙角边犹疑,想经过,却怕被发现,她害怕生人,哪怕不打交道,只是一个眼神。 那个女人却像感知到什么一般,转头看过来。 被抓包了,郑观音很窘迫,往墙后面缩了缩。 是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清瘦寡淡,穿着灰黑羊绒,站在暖光融融的窗前,可却那样晦涩,女人此刻看着她。 一只小鹿,躲在墙面后面,懵懂的,美丽的。 两相静默,女人的目光始终看着她,可没有打量的不适,始终是,那样宽和,像沉水,像母亲。 可郑观音许久不见陌生人了,她从墙后出来,抓了抓衣角,轻皱眉: “你是,谁?”声音因为连续的情绪崩溃变得沙哑,很轻,游丝样的。 其实这样同人讲话是很不礼貌的,可是,她好像没办法讲别的了,就这样站着,眉目空洞。 女人目光从她面上移开,垂了眼睫,静默着,许久,小幅度欠身致意,“你好”,她顿了顿,开口: “我叫娄蕴。” 郑观音愣住。 娄蕴。 梁颂的前妻,梁清娴的母亲…… 她站在那里忽然开始无所适从,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无数个彷徨的夜晚,她有想过那位娄小姐长什么样子。她是自卑的,因为她从无数人的描述中侧描出娄小姐聪明、优秀、善良、家世出众,是一位闪闪发光的女性。 她只是一粒尘埃…… 今日乍然得见,在这样的情况,很奇怪的关系,她又伤了她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想法,乱成麻。 可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情绪,好像是厌倦,就那样站在那里,依旧空洞发木。 娄蕴看着她,那双沉水的眼睛里灌了太多圣经,看不透。 这两层,都是梁家的。 两年了,她并没有见过梁颂的现任妻子,可她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直觉告诉自己,就是这个女孩子。 她曾经有想过能叫梁颂迷恋到丧失理智的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聪明的?漂亮的?知性的?还是优雅的? 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其实娄樾给过她这个女孩的照片,可是她宁可这样凭空想,也不愿意去看一眼。 原来是这样子的,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小小的,那双眼睛鹿一样,很年轻,很漂亮,漂亮到叫人看着心就软。 只是看起来怯懦温驯,眉眼很淡,没有生机,不像是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像是宠物,一只满足趣味专属定制的漂亮宠物……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生来就是这样?她低估了梁颂在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变态程度。 娄蕴收回目光,垂眸吸了口气,有些发胀。 “抱歉,我……”郑观音彷徨许久终是开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砸梁清娴的,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娄蕴看过女儿了,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要是没有包扎可能都已经愈合了,更何况住院也不是因为这个小口子…… 她摇头,很温和,“你是来看清娴的吗?” 郑观音犹豫片刻,点头。 她不喜欢梁清娴,可伤人不对…… 郑观音也很不自在,眼前这个可以当她母亲的女人是她名义上丈夫的前妻,就好像,很荒谬,她置身于一场荒诞中,恍惚。 前妻与现任相见似乎很容易就会闪出火花,往往现任会很在意前任的存在,陷入些竞争、对比、拧巴的陷阱。 可是这个女孩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得知她的身份也一直很淡,没有生机的空洞美人,相反,皱着眉头,甚至于是游离。 游离到甚至不像是正常的反应,娄蕴心生疑惑。 第61章 圣母,丈夫。 “方便先坐会吗?”娄蕴轻声开口。 郑观音攥了裙摆,又放开,点头。 茶几上温了壶茶,是刚刚医生和娄蕴报告时沏的,可一个要汇报,一个关切女儿身体,谁也没喝,此刻借花献佛。 斟茶时,娄蕴下意识压了手腕,却压了个空,撞到壶盖。 叮铃一声,寂静开阔的穹窿大厅内格外刺耳。 惊扰了那头小鹿,看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惊扰她也是种罪过。 “抱歉。”娄蕴含着歉意。 她不应该出了特定环境还表现得像个异类,可到底十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 郑观音轻轻摇头,她知道这位娄小姐在修道院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修女服饰宽大坚硬,做事总要压一压。 一切又变得很安静,连雪花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听得见。 年轻的女孩子总是热烈的、单纯的,会在意很多,在意丈夫的情史,在意丈夫的忠贞。 人也总是阴暗的,娄蕴好像,好像期盼这个女孩子问些什么话,问些过去,然后她可以那样漫不经心同她讲,讲讲那些过去。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可人的话语不是板上钉钉的数学方程式,可以巧言令色。 只是她连纠结是否要巧言令色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个女孩子,很安静,如果不是她说过话,真叫人恍惚是否是个哑巴。 就那样抱着暖茶,垂着眼睫,暖阳打在面上,干净到透明,琉璃易碎。 唯一的颜色是双颊泛着的红色,不是生命力旺盛的血气,是气血不足产生的红血丝。 “你生病了吗?”娄蕴以为她只是来看清娴的,可她面色很差,一切都很奇怪。 话刚落,身后就响起急切脚步声。 “梁夫人!” 先闻其声,三个字,娄蕴端着茶的手滞住。 转角出现位小护士,小护士匆匆跑来,室内恒温却冒了满头大汗,目光扫了四周,定格在沙发上的郑观音,顿时如蒙大赦。 她原是躲了会儿懒,谁知回病房梁夫人就不见了踪影。 还好在这里找到了,要不然她工作要不保。 她手里攥着药瓶,在郑观音身旁蹲下。 旁边似乎还有个女人,没见过,不认识,护士没管了。 “梁夫人,您中午的药还没吃。” “不想吃。” “梁先生嘱咐过的,您吃完要知会他。” 这话原是搬了梁先生出来好叫梁夫人乖乖吃药,可却适得其反,因为他们在闹离婚,闹得还很不体面。 郑观音只差冷笑,到底垂下眼睫,平着声线:“不吃。” 这回连‘想’字都没了。 只言片语的对话,一个任性受偏爱又被无限包容的女孩子跃然眼前。 他那样忙,居然会在意吃不吃药这样的细枝末节…… 茶有些发苦,娄蕴低头抚了抚衣裙上沾染的灰尘。 小护士一时没办法,又想到了对面的女人,她转头,寄希望于那位女士,是否可以劝一下这位任性的年轻夫人。 叫前妻哄现任吃药太过超纲,郑观音伸手去拦,药品却已被起身的娄蕴拿过来。 沉静面上在看到药品名时愣住,帕罗西汀…… 贫困产生苦难,被修道院救助的孩子会吃的药,抗惊厥、焦虑。 她抬眼看向这个女孩子,却见她面颊上的病弱血色也没有了。 心中疑惑扩大,最后变成了惊愕。 因为,那个女孩子看向了她,无声蠕动着唇,说的是: “对不起。” 对不起,郑观音想,第一次见,她就要吓着娄小姐了…… 她开始控制不住开始大口喘气,手发颤,大脑蒙上水雾,身体不再服从于意志。 其实远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病,因为在惊厥症状之初,郑观音就被配了顶尖的医疗,制定了最适合的医疗方案,症状得到了最好的控制。 可是她想到自己在那些深夜因为这位娄小姐夜不能寐,她好像没有别的事情了,她控制不住对比,好像和娄小姐比,她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副过得去的身体。 梁颂喜欢她的身体吗?好像是喜欢的,因为他夸赞它漂亮,那双从来平静的瞳珠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沉溺。 那就是她的价值,她的价值就是让他开心,供他享用,这是她的报恩,她告诉自己。 那现在算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日日夜夜她到底在干什么?她那样肤浅狭隘,娄小姐那样洒脱,不觉得羞耻吗? 眼前是护士焦急的神色,张唇喊什么,可她好像溺了水,什么也听不到了。 郑观音也想和她说声对不起,给她添麻烦了,却连做口型也没有办法。 高端医疗的国际部,连接待大厅也配了呼叫设备,方便任何紧急情况医护能快速到场。 可比医护先来的是梁颂。 “音音?” 觊觎非妄 第56节 他颤着唇,强迫自己镇定,“深呼吸,深呼吸。”他掌心按在她的胸腔,期待着她给他回应。 没有,她没有回应,那张漂亮的脸没有生气。 为什么这么犟,为什么偏偏这么犟? 可他却又无法在此刻严厉,连脾气都没有了,只是一遍遍教她呼吸,掌心覆住她的手,十指连心,梁颂用他向医生学的方法,按过她的指节。 乱作一团。 娄蕴在状况之外看见了女孩子外衫下被风翻卷出的孔雀蓝衣袂,撞在那截因充血而青筋暴起的手背,消失在拐角。 症状在及时的外部干预下得到有效缓解,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妈妈。”她昏昏沉沉,在温暖宽和的怀抱里流下泪,喃喃:“妈妈。” “妈妈在。”梁颂将她放在床上,跪在床前依旧没有放开她,额头贴在她面颊,顺着她的脊背抚慰,“妈妈好好的。” “等你好了,妈妈就来了。” 像哄孩子,很轻,手在抖。 谁知听见这道声音,郑观音却忽而清明些,她望他,离那双瞳珠只咫尺。 “我恨你。”眼睛里一线水光,郑观音攥住他的衣袖,“我恨你!” 她又抵在他胸口,哀求,“离婚吧,我什么也不要,很快的。” “我离得远远的,和妈妈离得远远的。” “求你……” 梁颂没说话,好像是没有听到,轻轻吻她的发顶。 她忽然又开始躁动不安,开始打他,“我错了,我和你道歉,对不起,求你,放过我们。” 梁颂依旧沉默,一滴眼泪却从眼眶掉落,掉在她面颊。 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这滴眼泪,除了她,可她却不在乎…… 娄蕴站在病房外,看完了这场闹剧。 娄樾说,“你甘心就那样在这里一辈子吗?不回来看看?” 答案显而易见,她恩将仇报回来了。 回来了,答案也显而易见。 娄樾还说,“梁颂或许根本不是真的爱她,是她蓄意勾引!” 蓄意勾引…… 可谁能想到这个女孩子甚至不是自愿的,她甚至不爱他,死乞白赖抓住不放的那个是梁颂,到底是谁蓄意勾引?又是谁不爱谁? 这个对谁都冷漠的男人处心积虑下了盘棋,只为了强留一个女孩在身边,那样癫狂,那种疯态。 那样荒诞…… 许久,那个高大的身形终于有了反应,从死板中脱离。 娄蕴静静看着病房里出来的梁颂,那个女孩子已经睡下了,一切很安静。 十五年,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那样失态慌乱。 那样长的岁月,好像一晃就过去了。 他和十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庄重的,肃穆的,却又不太像,他总是坚硬的,此刻却多了些青灰,眼尾发红,像死了妻子的鳏夫。 修道院的十余年好像磨灭了许多东西,又滋长了许多东西,那样被刻意压抑的时光,她抚向胸口,好像那里还有圣经存在。 “上帝宽恕一切。” 梁颂看向她。 平和的,悲悯的,娄蕴垂下眼睫:“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 一如既往,梁颂足够尊重她,静默地,等她温吞将冗长的话讲完,即使那不是他信奉的道义。 “爱是永不止息。”梁颂轻声开口,“伊娜修女,你漏掉了一句话。” 他就那样平静地,一意孤行地,扭曲了圣经。 “压弯的芦苇折不断,将息的烛火吹不灭。”行大于言,她应当为他祷告,可他于她有恩典,作为回报,劝他回头。 是的,她的前夫是她的恩人。 其实她和他婚姻的终结并不和旁人以为的那样:她不耐他的冷淡提出离婚,他刚好甩掉娄家这个烫手山芋。 前半句是也不是,后半句完全谬误。 她于娄家从来只是棋子,前二十年的岁月,在那个虚伪的家中父慈女孝,一次次被套上家族使命,最终被推上维系家族荣光的联姻谈判桌。 那是高台,也是绞刑架,底下的娄家人要分食她的骨血,一个女人的骨血。 但她那样幸运,那个男人,那个要和她结婚的男人,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 温和有礼,绅士亲和。 他正视她的苦难,看见她的痛苦,比任何人清楚她的阵痛。 不可避免地,她陷进去了,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依旧那样温和,却没有温度。 在她歇斯底里后,他说,抱歉,他无法给予她想要的爱,但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她。 他弯腰在她面前,说:她是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更不是娄家的血包。 她是自己的?三十多年的岁月里,她痛苦,彷徨,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可他却和她说,她是自己的。 那一刻,她忽然被更具体的悲痛淹没,是什么?捉摸不透。 漫长的日夜后,她答允了,如他所言,他拯救了她---用自己的半副身家换了她的自由,解除联姻,脱离家族,远去英国。 悲悯到极点的圣母,不合格的丈夫。 就是这样一个和她讲人生不只有情爱的理性者,非此即彼的野心家,如今为了自己口中可笑的爱变成了个疯子。 “她是自己的”,可为什么到了这个女孩身上就变了? 第62章 旧约,新约 四周明亮安静,十几年没见面已经是全然陌生的人了,有许多话,又像是没有话。 天气算晴朗,落在身上,像圣光,可有些人注定要一条路走到黑,不可教化。 梁颂垂眸,一意孤行结束了这个话题:“去看看清娴吧。” “在做进一步检查。”娄蕴说,言下之意是看过了。 长久静默,梁颂开口,“抱歉。” 娄蕴摇头,面容平和:“如你所言,爱是永不止息。” 她无法去责怪他没有看顾好女儿,他已经足够优容,而她几乎从来没有做到一个母亲应该尽的职责。 更何况那在她看来并不是罪孽,即使是修女的人欲也不能够被泯灭,更何况是俗世里被束缚太久的孩子,她的孩子。 执着的深处是深渊,这个道理是他十多年前讲给她的,一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意志清醒看着自己沉沦。 娄蕴抬眼看向孔雀蓝领带前尘埃处的光,心脏处,世界最小单位的沙尘暴。 “上帝保佑你,我为你祈祷,还你恩德。” 她虚按在他的掌,提到她的上帝,那张寡淡面上忽然充盈了些生命力,不再那样暮气沉沉。 “小蕴。” 他忽然没有叫伊娜修女,娄蕴怔忪,抬眼看他。 “我很高兴,你能有新的生活。” 他是个完全与她道义相悖的理性主义者,此刻却比她更像信徒,更准确来说,像告解室里的圣母。 娄蕴眼睫发颤,许久,忽而弯唇,“愿你在此生有合宜的欢乐,永享至福。” 她抬眼,越过墙壁看到了病床上的那个女孩子。 愿你合宜的欢乐,而不是如同吸食某种禁品,愈陷愈深,愿你也肯给予她新的生活。 宽大衣袖里,她做了祈祷手势。 再没有什么可叙的了,梁清娴的助理恰巧过来讲小姐要见母亲,娄蕴垂眉,“上帝宽恕一切。” 这是时隔十五年她同他讲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好像是相同的,也好像是不同的,黑灰衣角消失在楼梯。 梁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她,隔着玻璃,像温室的花,依旧那样安静。 一直等在一旁的秘书走过去,“先生,宁少爷那边来讯息,想约见您……” 梁颂垂眼看到那封邮件,时间是23分钟前,有零有整。 真是,急不可耐。梁颂并不意外,宁兆言这个时候不来给他添堵才是奇怪。 他作为一位父亲犯了纵容的过错,放任女儿婚内出轨。 放任的后果就是,他在这种困厄的情况下又被宁兆言抓到了把柄,趁火打劫。 “空一个小时。” 其实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见,就算见也远不需要浪费这样长时间。 但所有事情都应当有个了结,还有一点,或许他可以再打宁兆言一顿,宣泄一下心中怒火,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刻钟,剩下一刻钟整理,确保自己的体面。 梁颂来时,宁兆言已在休息室,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秘书,另外一个是生面孔,手中托着厚重文件袋。 没有寒暄,两个男人目光相接,宁兆言的刻薄如期而至:“宁某被无辜戴了顶绿帽,岳丈是否需要给小婿一个说法?” 宁兆言看着他,可哪有一点被戴绿帽子的愤懑,倒像终于揪住狐狸尾巴的猎犬,漠然抬着下颌,神情隐秘得意又畅快。 梁颂漠然收回视线,“自己留不住人,要怪谁?” 觊觎非妄 第57节 女儿婚内出轨,岳丈指责是女婿留不住女儿的心,真是至理名言,古今奇观。 老东西一天比一天厚脸皮,端是一副古板相,如今竟也会说这种话? 不知廉耻。 宁兆言冷笑,偏头略一眼身旁,而后曲指抵住额角,身后那个生面孔便上前将手中文件递过去。 文件由陈秘书交由先生。 长久静默,梁颂抿唇看着文件,始终一言不发。 忽然,他抬手将手中文件用力掷过去。 唰!厚重文件重重砸在宁兆言身上,啪嗒一声巨响,宁兆言头被砸偏,下颌被划出一道血痕,掉在茶几上,纸页纷飞,一页页炸开。 抬头五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当然,这不是他和梁清娴的,是郑观音和梁颂的。 “这是我的家事,你无权干涉。”梁颂冷着眉眼,音色极淡,似乎刚刚失态的人不是他。 下颌火辣辣疼,宁兆言用力擦过,看他:“家事?我是她的哥哥,她的事自然也是我宁家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多痛恨兄长这个标签,从前他恨自己沾染上杀母仇人,后来恨这个称谓横隔世俗。 兄长这个身份于他似乎从来只是累赘,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哥哥!哥哥!好像听到她哭着喊自己,叫人痛心。 “她恨死你了吧?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肯定巴不得离你这种蛇蝎远远的。” 梁颂没说话,身侧指节攥起,咔哒作响。 猜对了啊…… 宁兆言在此刻忽然有了种扭曲的畅快,他掩面,神色在笑和悔恨中转换,而后恢复平静,看向梁颂: “自己留不住人,要怪谁?”他慢慢悠悠将这句话话回给梁颂。 “可惜。”他覆上膝头七零八落的离婚协议书,自说自话:“资产背调做得那么好,连梁先生自己拟的功夫都省了。” 这份协议书并不是什么女方净身出户,相反,争取了该有的所有权益,股份、基金信托,不动产,公平公正,没有带任何私人情感。 他的妹妹凭什么净身出户,他的妹妹就要最好的!什么都配! “你知道吗?那一天,她就听着我们说话,从你那里亲口听到的,她,她的母亲。” “你那一天是不是很洋洋得意,得意自己做了那么多得到了她?是不是还在庆幸,幸好做了那些,不然怎么可能得到她的青睐?” 某种程度上,宁兆言和梁颂是同一类人,只是因为是同一类人,说的话句句戳在梁颂心上,不断刺激,不断加码。 直至那句“亲耳听到”。 一切早有预料,作为商人,做好最坏的打算是最基本的习惯,近乎是某种直觉,可能是那天傍晚明明要回去却多次一举的电话,也可能是她砸在电话上的眼泪。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一意孤行给自己制造幻象。 所以,他真的完了,对吗? 郑观音,真的完了?对吗? 梁颂忽而笑,笑声愈发大,整个胸腔在震,不理智,不清醒,隐密的克制,扩大的疯狂。 “疯子。”宁兆言咬牙切齿。 梁颂看向他,“疯子?”他反问,“或许。”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个疯子,尤其是一位集团话事人,一位需要竞选的参议员。发疯意味着不理智、不清醒,意味着无法胜任工作。 可他清醒了那样多年,好像从某一刻开始变得了,变得连他自己都不能骗自己清醒。 “我永远是她的丈夫,法律上的,事实上的。” 是,他驯养、控制、囚禁、做局,坏事做尽。 恨吧,恨到纠缠不清,恨到要除之而后快,恨到不死不休,也总好过是两个陌生人,见面也只能叫一声叔叔。 “协商就此结束。”梁颂垂眸将留在自己手中的协议书第一页撕碎,扔进垃圾桶。 可他忘了,恨确实好过形同陌路,但前提是没有爱。 可她是有爱的,那个两年前落魄的穷小子,他如今的侄子。 他那样提防,也还是没能阻止他们相见。 就好像,他是一场笑话。 第63章 梦? 病房, 医护测了血氧,又向叶柏沟通了些事项。 半个小时后,叶柏将人送了出去。 和陈秘书汇报过,她暗灭手机轻呼了一口气。 她的搭档,郑小姐的生活助理被辞退了,现在照看的人临时换成了她。 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对于生活助理的处理方式已经相当宽仁,擅自联系外人,甚至大开方便之门以至于造成如今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仅仅是被辞退已经很不可思议。 明面上的保密协议就要赔偿一大笔,被送进去都有可能,更别说暗地里的那些。 仅仅轻飘飘的辞退,郑小姐在其中占了多少分量,可想而知。 叶柏觉得自己也不被信任,梁先生大有演变成把郑小姐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趋势…… 回到病房,郑小姐已经醒了,木木看着天花板,没什么动静。 “您要喝水吗?”她蹲下来轻声问。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答。 起身之际却忽听:“我想出去看看。” 叶柏愣住。 “需要请示?”郑观音声音很轻,那样平静,却显得讽刺。 叶柏面上闪过不自然,这个从来温驯的女孩子现在变得浑身是刺,她窥见到了些她还未被驯养前的性格。 开朗的,活泼的,要强的,反正大概和完全温驯沾不上太大的关系。 “不需要的。”叶柏恭敬回。 这不是假话,约莫是怀柔政策,郑小姐没有被禁止出门。其实从来没有禁止过出门,只是从前郑小姐也不会提出门。 有些人从来都是没得选,被命运推着,前进。 会议室, 梁令意坐在下首,签署了梁琼敲定的一份合同,即使这是一份他从未参与过的项目合同,即使出现任何问题,他是第一责任人。 合作促成,老总笑得脸上炸褶,忙起来和梁琼握手,道合作愉快。 “不知梁先生最近可好?”老总自然而然。 他们一直想搭上梁颂这条线,这次好容易‘逮’着梁先生的妹妹,自然要多热络热络。 “大哥一切都好。” 老总面上笑意加深,抚掌似犹豫,片刻又说: “不瞒梁董,上回呢,内子在画廊看到了一幅画,喜欢得不得了,一打听居然是梁夫人的画作,您说这缘分,想邀请梁夫人去画廊坐坐,一直也没机会。” 话说一半留一半,明晃晃的。 可梁琼只笑,不接茬,“嫂嫂畏寒,最近不大爱出门了。” 开玩笑,这两年谁不知道她那个哥哥把这个小老婆看得多严,多金贵的人,就那次开祠堂让见了回,其余年节一概不叫人再见。 纵使梁琼看不上那个女孩,靠那副样子侍人,大哥的年岁都够当她爹了,可她拎得清,把大哥的宝贝疙瘩当人情送?自认没那个胆子。 不成算。 老总也是明白人,心里纵是再遗憾也没再说什么,笑打圆场,“上回吴董回来和我讲梁先生最近酒都不喝,说是夫人不让,管得严呢,真叫人羡慕。” 说着,目光转过身旁秘书助理,四周人都牵唇。 梁令意垂眼,她会劝梁颂不要喝酒吗?不知道。可她劝过自己的,劝过自己聚餐少喝酒。 他没有喝过了,可再没机会听她劝了。 衣摆忽然被牵扯,回神看到秘书眼神示意,抬眼见梁琼皱眉看他,还有那位老总,看着他。 梁琼眼中不满一闪而过,可人那样多,到底没表现出来,面上得体的笑:“令意,你舅舅舅母恩爱小辈也沾光,是不是?” 梁令意手蜷起,最终在攥成拳之际松开,他低头,道:“是。” 合同一式两份,工作人员照了合照,老总亲自将梁琼一行人送上专用电梯。 电梯合上,四周安静,梁琼面色凉下来。 金属门像镜子,她抬眼看到了其中身形高挺的青年,西装革履,眉目沉静。 要么说名利钱权养人,和两年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到底是不同了。 赵栋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给她留了个好傀儡,够听话,够聪明,不作妖。 想到这里,她偏头,郁气消了些,难得没有吝啬夸奖:“事情办得不错。” 那样高高在上,施舍一样。 梁令意垂眼,没有情绪:“琼姨教得好。”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梁令意回。 二十三…… 觊觎非妄 第58节 “前两天你琪姨的小侄女回了国,小姑娘样样都好,去见见。”她拍他肩膀。 罕见地,梁令意没回答。 梁琼皱眉,这两年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再恭敬不过,可她始终觉得他不在掌控,是匹野马。 这样的沉默,她看到了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凉意,像错觉,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倔种一样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盛意。” “叫什么名字?” “盛意。” 犟得要死,始终不愿意改自己那个破名字,也始终不愿意放弃他那个蠢货一样的妈,什么都没有了,还空守着可怜的尊严,就好像盛这个姓氏是命一样。 没有人会喜欢不懂事的孩子,更何况这个犟种流着赵栋那个贱人的血,一气之下,梁琼那时愤怒到每问一句就打一棍子。 直到打到她都没了脾气,他还是不改口。 罢了,她也不是一定只有他一个人选,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放着梁家子弟的头衔不要,蠢货。 梁琼放弃了他,可忽然有一天,他自己找上门来,那个样子,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 “你是谁?”她再问。 他回答:“梁令意。” 那个眼神,那样做小伏低,一条驯好的狗,一件趁手的兵器,卑贱到没有自我。 人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化那样大? 梁琼没有追究,驯化的成就感叫她可以不再去考虑任何,况且一个背锅的东西要她费功夫了解什么? 就当是,谁也无法逃过名利钱权的诱惑。 梁琼回神, 叮一声,电梯下到一楼。 金属门缓缓打开,比任何先到的是熟悉的香气。 梁令意想笑,第几次的幻觉了?或许他应该去医院看看脑子。 他漫不经心抬眸,却撞入那双眼睛,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就那样随着那道门,炸开在他面前。 梦? “嫂嫂?” 可梁琼殷切的声音传入他耳膜,掌心处的痛觉传入他的神经,一切告诉他,那不是梦。 脚步生了根,心脏像被攥紧,看着她,其他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第64章 忘掉过去 虽然只在祭祖那次见过一回,又时隔两年,但梁琼知道自己不会认错。 女孩子看起来被养得很好,头发绸缎样,没有一处不精细的。鼻头有些红,大概是在外面吹了凉风,脖子簇了圈兔子毛,莹白的脸陷在里面,鹿一样。 梁琼看着,虽然暗地里没少和心腹蛐蛐大哥这个年轻的新老婆如何如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子真是会长。大哥居然喜欢这种类型…… 乍然遇见的惊讶很快转化为兴奋,梁琼很清楚讨好这个女孩子可比讨好大哥还要有用得多,今日怎么就被她撞上了,真是! 兴奋到都没注意空气中几乎浓稠到凝固的氛围,以及那张从来空洞的莹白面上瞬间涌起的怔忪,失措,最后在呆滞中挣扎,翻涌。 “令意,这是你梁颂舅舅的夫人,想来还没见过呢,你应该叫舅母的。”梁琼招呼梁令意。 这么多年梁瑗和她那个儿子梁令川靠着家里那个古董老太太在大哥那里得了多少好处,如今也该轮到她梁琼了。 吞没的窒息后是本能的喘息,梁令意眼眶发热,贪婪看着眼前的女孩,好像灰暗太久的世界终于有了色彩。 多久了,好久了…… 那场活动之后,他再没见到她了,同学导师,都无果,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在自己的世界里。 之后是无尽的,天昏地暗的日子。 他想见她一面,可是他见不到了,后来是不敢见了,因为他变了,他变坏了。 经他手签的那些合同、协议,不知道哪天就会爆雷,他从来都配不上她,现在就更没有资格了。 “令意?”许久不听他有动静,梁琼转头去看的瞬间,梁令意垂眼。 心底怒意升腾,可又不好表现出来,转头和郑观音打哈哈,“最近事情确实太多了,大概是太累了,嫂嫂别介意。” 梁琼叽叽喳喳,可叶柏心里却咯噔,她感觉到了郑小姐的不对劲,掌心下扶着的那只温软手臂此刻冰凉,甚至轻微发颤。 她将一切归咎于乍然见生,发病的前兆。 “梁董。”叶柏向前将郑观音挡了挡,向面前这个显然兴奋过度的女人打招呼。 她之前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美术老师,但实则也是助理,认清郑小姐身边的人际关系是她的职责,对于这位女士是谁,她了然于胸。 “真是抱歉,电梯风口,而且站在这里可能也不大安全。” “请问您是要下去吗?”叶柏笑着垂身望她,该有的敬语都有,只是这话属实算不上恭敬,叶柏确实也没必要对梁琼太客气,毕竟她的老板是梁颂。 梁琼被点醒,想过去套近乎的手僵住,顾不得在意叶柏的语气是否对自己够尊敬。 面色凝滞一瞬,她向旁让着,偏头示意身后人。 除了第一眼,梁令意始终低头,电梯就那么大,即将擦肩而过,手忽然抚触到了她身上凉滑的料子,面上怔忪后汹涌起挣扎,就这样想抓住她。 可掌心过去的瞬间又僵住,最终攥紧拳头,偏头望向另一侧。 “你瘦了。” 一道清浅的声音乍然响起,那样轻,却好像一道惊雷投入水面,砰一声炸开虚伪宁静的水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令意愕然,抬眼撞入了那双眼睛,眼眶渐渐发红。 郑观音看着他,眼前蒙上水光。 四周陷入可怖的寂静,连虚情假意的客套也没了,梁琼顺着梁令意的目光望到郑观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同样察觉到不对劲的还有叶柏,她观察了郑小姐的面色,一个从来空洞的木偶美人好像忽然有了血肉情感,虽然不是绚丽的,是极其痛苦的。 后知后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叶柏赶紧发了信息给陈秘书。 其实再没有说什么了,就这样看着,眼泪都落下来。 梁令意,盛意,原来梁令意是他…… 她张唇,这些年还好吗?为什么改了名字?看起来好像很憔悴,可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来,眼泪流到了唇边,发苦。 三个字,就那样将梁令意苦苦建立的心防击碎,他被灭顶的疼痛淹没,可仍旧没有敢触碰她。 嘴唇翕动,最终将哽咽吞没。 他宁愿她是个野心蓬勃的女人,没什么不好,可她不是。 他瘦了,她何尝是好端端的?明明那么喜欢笑的一个人,明明那么明媚的一个人。 梁颂赶来时,看到了一对苦命鸳鸯,站在人中央,无言泪先流。 叫谁能不动容,可惜,很不幸他是鸯的丈夫。 他蜷了蜷指节,好像什么在涌动,紧张? 他不应该紧张的,两年,两年的驯养,她已经无法那样决绝,他告诉自己,即使已经告诉了自己一路。 秘书亦匆匆,气息都还没稳当,就将一旁已经呆愣的叶柏叫到隔挡,皱眉低声呵斥:“谁让你来这里的?” 陈向松焦头烂额,怎么一个两个都在他手底下出事,一出还都是大事,工作还要不要干了? 大冬天,手上还冒了冷汗,源于来时路上,老板嫌司机开车慢,自己开过来的,一路一百迈朝上走。开成那样依旧面无表情,比发脾气还吓人…… 大抵受了梁先生影响,秘书鲜少有这样对下属疾言厉色的时候,事情似乎很严重。 叶柏也的确感觉到了不对劲,可依旧状况之外:“为什么,不可以来?” 这里是梁家的会所,私密性很好,有什么重要宴请谈事都会来,原也是不来这个地方的,只是今天出门后外人一多,郑小姐身体又不大好受的样子。 最终想了一圈,这里安静又没有闲杂人等,散散心最好不过。既然是梁家的财产,来这里哪有什么忌讳? 秘书没答,继续诘问:“为什么换地方不和我报备?规矩忘了?” “还没来得及……”他这样叫叶柏很有压迫感,想就此疯狂道歉,可还是硬着头皮如实说。 临时改了地方,她总要先打电话过来接洽吧,凡事要先紧着郑小姐吧,真以为助理好做。 陈向松闭了闭眼,紧皱的眉头仍虬结,却少了些疾言厉色。 片刻,他摆手。 算了,本来就已经无法收场,现今也只不过是火上浇油将一切烧得更旺罢了。 “陈哥,那位先生?”叶柏试探,她刚刚看的真真的,那眼神,那氛围。好歹是心理学出生,就算没读心术那么玄乎,也能看出七八分。 “夫人的前男友……”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 叶柏倒抽气,如果她刚刚没有听错的话,那位年轻的先生是梁先生的外甥吧。 所以,是舅舅抢了外甥的女朋友吗? 不可思议许久,又觉得这能怪她吗?还不都怪梁先生自己,处处埋雷,出个门都能遇到情敌,怪不得每年亲眷都不叫见,原来是里面有个前男友。 她一直觉得真正需要看心理医生的是自己老板,而不是那个女孩子,可惜他站得够高,没人有那个资格置喙。 电梯通知物业已经关掉了,就这样停在一楼。 一颗空掉的,被剖开的心脏。 “音音,我们回家。”梁颂强压下心底的暴虐和躁意,温和握住她冰凉的手,开始装聋作哑。 他没有分梁令意任何一个眼神,他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男人,在此刻他需要装作这里没有这么一个人,才能叫自己足够冷静。 “音音?”梁颂轻声细语,甚至于含了祈求。 就这样,只要她和他回去,一切他都不追究了,就当是遇见了个熟人,做了一场寒暄。 觊觎非妄 第59节 可她依旧没有反应。 梁琼站在一旁,向来活络的人这次罕见没说一句话,甚至于恨不得逃。 她又不蠢,算是看出来了,大哥的小老婆还和这个狼崽子有这么一段?! 原以为娶自己女婿的妹妹已经够昏头了…… “阿琼。” 梁琼一个激灵,连忙看向大哥。 “将你的人带走。” 那道声音依旧是平和的,和平常年节的关切并无什么不同,可梁琼却脊背发凉。 至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她讶异于大哥什么时候如此“窝囊”过,老婆和别的男人都旁若无人了,还要一厢情愿维系表面平静。 可也只能配合着和稀泥,和颜悦色:“令意,站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已经谈完了,我们走吧。” 说话间,她示意梁令意身侧站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是梁令意的秘书,更准确来说,是她安插在梁令意身边的“监控”。 秘书得令,上前去请梁令意。 就在那一刻,哑巴一样的“缩头乌龟”忽然有了动作,伸手抚上眼前人的面颊,擦掉了上面的眼泪。 哑着声音,“别哭,眼睛要疼。” 郑观音忽然无声笑了,眼泪却更加汹涌,她摇头,不说话。 事情在这一刻终于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梁琼一阵晕眩,小心翼翼抬眼望大哥。 梁颂看着两人,面上宽和在此刻显得多可笑。 秘书到底跟了老板许多年,这样糟糕的境地也没掉链子,示意闲杂的什么秘书助理都离开。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看笑话么? 第65章 角色塑造 陈向松自是无法像遣秘书助理一样遣梁琼,只是目光相接时,梁琼也有了决断。 这是大哥的家务事,她在这里不合适,至于她作为梁令意名义上的养母是否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再说吧。 她又没忍住看那个女孩子,眼前忽浮想起族谱上那个名字,梁郑观音。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 上次那回开祠堂哪里是为了什么祭祖,又哪里是为了梁瑗那个劳什子妈,和所有人以为的孝道都不相干,大费一场周折就只是为了叫她冠上自己姓氏。 从来都不是什么年轻小老婆勾缠要趁着祭祖露面耀武扬威,而是这场祭祖都是为了她。 梁琼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抬步时腿有些软。 ……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这里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鹅毛大的雪花砸在玻璃穹窗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几人向外走到廊厅,门被合上,如深渊吞没的室内却骤然传来巨响,啪!一声,在空旷四周一圈圈晕开,穿击耳膜。 皮肉相击的声音。 叶柏猛地顿住脚步,转头望身后,片刻后要抬步,却被陈向松拦下。 她抬头望他,眼中担忧浓重,陈向松摇头:“没事。” 声音不大不小,是说给叶柏听的,也是说给梁琼听的。 从两年前的助纣为虐开始,他太了解了,一个到中年忽然拥有孩子的母亲最是会溺爱的,怎么舍得打骂,这一声多半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事实如此,梁颂感觉到自己掌心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发麻,蚂蚁一样,顺着啃噬他的臂膀。 她哭得好厉害,那个男人的手在她面颊上,那样久,那样久都没有离开。 气血终于在前一刻涌上头脑,梁颂抬手,将那只碍眼的手臂打落。 力气多大,叫一个成年男人惯性向后撞在电梯旁的大理石岩板。 一声闷响,梁令意却眉头也没皱,抬眼目光相接,梁颂面无表情,“滚出去。” 等来的却是她扑到梁令意身前,紧张得手都在颤,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冬天的衣服原本厚实,可是大楼暖气开得足,外套早给助理拿着,如今梁令意只穿了件衬衫。 郑观音去掀,却被躲开。 “没事。”梁令意向她弯了弯唇。 她不依,柔软的手掌轻又坚定,叫他无处遁藏。 翻卷开衣料,发红充血的手臂就这样撞入眼中,甚至皮肤上已经出现了小血点,郑观音原本止住的眼泪又要掉。 “没事。”梁令意又慌忙给她擦眼泪。 梁颂冷眼看着,水晶灯光混合着冬日阳光打在他面上,明明都是暖光,却寒意迫人。 力的作用相互,掌心的麻已经转化为胀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刻他终于尝到了当年宁兆言的滋味,在角落里被逼成一个疯子,偏无人在意。 片刻,她好像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了,那双哭红的眼睛向他看过来,满是冰凉,仇视,如有实质,攥住他的心脏。 “你太过分了。” 过分? 他想问问一个陌生男人在大庭广众对他的妻子动手动脚,究竟是谁过分? 梁颂笑,再也控制不住心底压抑的火气,“怎么?要和他再续前缘吗?”声音却依旧那样平静。 再续前缘? 她忽然想起,从前她想自己和盛意会在一起多久?答案是希望会是一辈子。 明明一切都应该顺顺利利的,何谈前缘? 太荒诞了,郑观音想笑,却笑不住来。 “别叫我恨你。”她哑着声音。 “音音,这两年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和别的男人那样亲近?”他问,那样不解,又那样宽和。 郑观音心脏忽然停滞,她看向他,那双瞳孔沉水一样,带着隐约的失望,叫她回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叶柏和助理告诉她,叔叔对她很好,她应当要叫他开心。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他能够开心,其余种种,她好像没有社会属性,是一个依附于他才得存在的个体。 久违的,恐慌,又好像有什么蒙住了她,脑海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影子,那朵蓝色的蝴蝶兰,每晚在窗前的期待,看见车灯光时的雀跃。 过往种种,像躯壳,她和那个影踪开始争夺控制权,却怎么也挣脱不掉。 郑观音看着他,面色渐渐发白。 叔叔…… 她开始控制不住大口呼吸保持清醒,身体却向下落。 想象中冰凉坚硬的触感没有降临,即将跪在地面之际,她被一只手揽过去,跪落在梁颂鞋面。 四周充盈了他的气息,包裹住她无处遁形。 郑观音手抵在鞋缘,冰凉的,叫她想起妈妈出事的那个雨夜,她抛掉所有尊严,哀求他。 她忽然又清醒,所有种种,不都是人为?她本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对待,本不应该和宠物一样,每日祈盼他的垂怜。 应该和所有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郑观音攀住他的裤脚,抬头看着他,哀求。 我们? 他们。 梁颂垂眼望着那双眼睛,琉璃一样,滚落出一颗泪珠。 他伸手抚摸上她的面颊,冰凉的,连同未干涸的泪水。 心里不安宁,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白瓷面颊上泛了片红,她皱了眉。 她向来娇气的,一点点力气都要痛。 可梁颂没有任何表示抱歉的信号,就好像是真的对她失望了,视作惩罚,将因果扭曲。 片刻又和缓下来,轻轻刮蹭过腮边,向下覆住她的肩膀。 两年内,这样的信号代表了服从、爱欲,在此刻就是两个人才知道的信号,将彼此联结。 “妈妈回来了,或许,你要见她吗?”他听自己讲,强行压下一切暴虐,再温和不过。 在两年内与所谓心理治疗同步进行的,还有心理咨询顾问对他的教授,他太清楚一味的武力镇压在此刻是毫无用处的。 梁颂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一如既往宽和吗?仁慈吗? 可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怔忪,痛苦,憎恨,挣扎。 其实郑容早就在国内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向她提,大概是出于多年的谈判经验,底牌总要留到最后,最糟糕的时候。 似乎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了,宁兆言搅和的时候他气愤,却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不一样。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不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定要驯养她的原因,要她忘掉过去,也要自己忘掉心里的那根刺。 “叔叔将妈妈保护得很好,其实妈妈的公司不成熟,迟早要出事的,不是吗?妈妈在等音音,我们一起去看她好不好?” 轻低又温和的话语,蛊惑着她,扭曲着事实。 妈妈…… 那双鹿瞳里的憎恨挣扎许久,最终变成了迷惘。 心理学有一个名词,叫角色塑造。 觊觎非妄 第60节 长期将一个人置于特定环境,身旁所有人都告诉那个人,应该这样做。长久之后那个人就会陷入角色,失去自我判断力与决策力。 冰山一角,扭曲认知、感官剥离、信息隔绝,方法太多了,足够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足够叫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将他视作唯一。 “好孩子。”他讲,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感受到她面颊渐渐倚靠在他的掌心,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梁令意怔忪看着她,片刻后又移向梁颂。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音音的状态不对劲,一个完整的人,在此刻应有的反应绝不应当是这样的。 “音音?”他颤着唇,试图把她叫醒。 可是没机会了,梁颂覆住了她的耳朵,将她按在怀里。 一片黑暗,郑观音又恐慌起来,开始喘息。 临界之际,脊背被覆住,宽大温和的手掌轻轻拍着,抚慰着一切躁动和不安。 “叔叔在,我们回家好不好?和以前一样,还可以见到妈妈。” 她开始沉溺,告诉自己是这样的,因为仇恨太痛苦了,恨叔叔也太痛苦了。叔叔那样好,爸爸去世之后再也没有男性长辈对自己那样好了,自己怎么可以亲手丢掉。 她好像扭曲了,在事实与虚妄之间游离。 梁颂垂身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那样温和,眼睛却看着梁令意,冷静到冷血,又含着高高在上的道貌岸然。 梁令意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梁颂:“你对她做了什么?” 两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那样空洞,起初只以为是受了太多打击,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好像失去了灵魂,失去了自我。 “梁颂!”他吼着,脖颈青筋暴起。 一直安静的边门忽然发出吱呀声,从外面进来几个安保。 梁颂将女孩子护在怀里,冷眼看着。 谁给的胆子叫他在这里蛊惑他的妻子,如今竟敢和他叫板,不自量力。 其实大可以一早就将梁令意拉出去,只是他不能那样做,那样会将她推远。 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女孩子,将她的耳朵覆得更严实些,抬眼看向跟着进来的陈向松: “还给梁琼,叫她看好。” 陈向松看着眼前奋力挣扎的青年,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叹气。 是个很有魄力的小伙子,隐忍,聪明,只可惜对上的“情敌”远不是他能够对抗的。 一个事业有成、大权在握的盛年男人,和他斗?天方夜谭。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第66章 一场笑话 车平稳开在开阔的道路上,黑镜面车身倒映着路边枯树,轮子压过路面,细微机械声。 车内很安静。 梁颂抚摸着枕在自己膝头上的脑袋,顺着毛茸茸的额角抚上光滑的长发。 掌心下呼吸平稳,得益于刚刚喂过药,精神类药物让她变得很温驯,和从前一样,没有了不久前的疾言厉色。 梁颂第一次有了种得到眷顾的感恩,从心底的庆幸愉悦,近乎喜极而泣,这样的情绪在二十多年的所有谈判胜出中也未出现过。 他抬眼看了看外面晃过的景物,控制着愉悦到几乎发颤的心脏,平复着失而复得。 那个年轻男人从前是他的手下败将,以后也会是,他不应该放在心上。 就这样在心里一遍遍确定,直到指腹触到了冰凉的水泽,他怔忪,垂眸看去。 她的眼尾还积蓄着刚刚的泪水,一个小小的凹凼。 有些事情注定无法细究,细究之下,那是为了那个男人流的眼泪,对梁令意的爱,和对他的恨,恨他拆散了他们。 心里的那股郁气陡生,却在下一秒被强行压下去。 “为什么要哭呢?”他轻声,抽了车上纸巾替她擦眼泪。 他明知故问,只是为了要她知道这样的哭是没由来的,只是很普通的眼泪,抹除掉为那个男人哭的事实。 郑观音没说话,大脑像被浸泡在水中,悬浮着,处理不了除了眼下的所有一切。 哭?不记得为了什么事情了,只是感觉好累。 “我们去见妈妈好不好?”他轻轻和她讲。 其实不应该叫她现在见的,且不说她的状态很不稳定,郑容会乱讲些什么话也未可知。 可好像没有办法想那样多,也没有办法理智权衡,就像愣头青,不计后果想把所有捧给她,只为了讨她欢心。 话落,她果然有了反应,眼睛变得亮亮的,原本平静的呼吸开始急促,肉眼可见激动起来。 梁颂忙轻轻拍她脊背,叫她逐渐恢复平静。 不应当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情绪起伏太大对病情没有好处,他眉眼沉下来。 郑观音看着,抬手覆在他眉骨,想替他抹平,“叔叔,为什么不高兴?” 她的声音轻哑,带着浓重的不安。 两年,她被植入的程序就是要让他高兴,效力之强,在这样脑子混沌无法思考的时刻愈发明显。 “没有。”他舒缓眉眼,另一只手覆上她伸过来的手背。 “哪里难受吗?” 话落,她摇头,脸颊蹭到他的掌心,毛茸茸的。 梁颂看了许久,拇指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说你是怎么生的?” 好像就是为我而生的。 她看着他,只有生理性眨眼睛,其余没什么反应,没有听懂。 梁颂却看着她轻轻弯了眉眼,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路过修道院听到的童谣,指腹在她面颊上抚触。 quesaèla chiesuola, chisi i fraicei.e quesaèla campana che fa din-don, din-don, din-don. [这是一座小教堂(嘴巴),而这些是小修士们(牙齿)。而小鼻子是钟铃,它会叮咚叮咚叮咚响。] 叶柏悄悄瞄了眼后视镜,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平板对话框敲击打字。 对话框另一侧是和疗养院的对接,郑容回国后一直在那里。 两年的时间,郑容物质不缺,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真的过上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所有人捧着。 可那是用女儿换的,身心日夜都在受煎熬,无论如何养尊处优,也不想要了。 郑容坐在病房配套会客厅,对面是律师同银行工作人员。 律师扫一眼她,垂目从公文包里拿文件。 都说女儿像母亲,模子在这里,却还是想象不到那位年轻的夫人还要是什么模样…… 片刻,他取出一叠回形针别好的纸,轻轻推向对面,“郑女士。” “这份合同您还记得吗?” 郑容皱眉翻开封面,映入眼帘首张抬头:最高额授信,她翻着,直到翻到后面的水母报告,手开始止不住发颤。 “这是您于两年前签署了这份贷款协议。” 两年前她开公司时需要融资,一下子拿不出那样多,又无法向宁怀远开口,想就此放弃,保持原有规模即可,但最后在陈鉴力做担保下申请了贷款。 见她愣在那里,律师看向身旁工作人员:“征信报告有些复杂,还请吴总代为讲解。” 被称吴总的男人忙倾身,将征信翻到信贷交易授信概要: “郑女士,您于两年前分三笔贷了三千万,采取等额本息还款……” 再说了什么,郑容听不到了,她看着账目上的应还金额眼前一阵眩晕。 三千万利率9.8%,等额本息,金额早已高得吓人。 郑容慌张中努力保持清醒,张唇却说不出来话。 律师公事公办的态度,又向她说明了些事项。 大概意思是:第一,利率9.8%在管控范围内,合法合规;第二,这笔借款担保人是陈鉴,借债人无力偿还担保人将履责。 但鉴于陈鉴已经是外国国籍,国内财产早已处置干净,无法追究,由于郑容早年信托受益人写了女儿,所以这笔债将下移。 “外国籍?” 郑容脑子嗡得一声,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面色迅速惨白下来,指甲死死扣着纸张。 她到此才明白,原来梁颂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这局棋跨越两年远远没有结束,牵制了两年前的她,牵制了现在的她,如今甚至轮到了她的女儿…… 何其可怕。 “听说您的女儿才22岁?恕我说一句,这样的年纪还有大好人生呢,背上这笔债,或者有一位失信人母亲太可惜了。” 律师很温和讲,面上又有恰到好处的遗憾。 郑容浑身冰凉,又在听到这句话笑出声。 大好人生? 她的女儿早就被毁掉了,现在居然还假惺惺谈什么大好人生。 她抬眼,憎恨望着对面的人。 “原来那个老东西还知道我的女儿才22岁?还知道有大好人生?他多大了?!老货也敢配我女儿?” 一句话撕破了所有体面,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微妙。 “郑女士。”律师严肃打断她。 律师来自集团法务部,擅长紧急舆论公关,深知再叫她讲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 “您现在这样的状态,我想并不合适见人。” 觊觎非妄 第61节 郑容看着他,一时好像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您的女儿很想念您。” “该讲的,不该讲的,您应当清楚。” 这一刻,郑容像骤然泄了气的皮球,安静下来,颤着唇,像激动又像是绝望,却什么话也不说了。 想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只是如果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就要想想其中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而这位郑女士虚荣的代价显而易见一一年轻漂亮的女儿。 几乎是一场赶尽杀绝,在绝对的权力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在乎这笔巨额贷款,甚至不在乎这条命,但也可以不在乎女儿吗? 律师沉默着把一份一次性结清合同放在一旁,将会客厅留给了她。 郑容恍惚又想起那场婚宴,在那之前她和音音闹过一次不愉快,音音怎么也不肯去,说那和她没关系,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她是不依的,几乎威逼利诱,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叫音音同意了。 后来她才知道,就是这个她眼中所谓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是女儿痛苦的开始。 如果那时候没有强迫女儿去,没有逼她穿那条裙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是她害了女儿,怎么还有脸见女儿。 在想见和不敢见之间横跳,郑容眼泪止不住滚落。 律师再次进来的时候,桌子上那份结清合同已经签了字,这代表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 梁颂是绝不放心两人单独见面的。 诚然,郑容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可更是孩子的母亲,他无法保证先前铺垫的那些威逼利诱能叫郑容在情感迸发的那一刻拉回理智。 所以大概没有什么是比把她放在身边时刻看着更好的。 可是她却在两人同行时停住脚步,看向他,欲言又止后说:“叔叔,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妈妈吗?” 依旧是那样乖巧的询问,可她从来不擅长掩饰自己,那双干净的眼睛有一眼可以望见的为难和小心翼翼。 那一刻,他好像是在丈母娘面前拿不出手的女婿,要东躲西藏才好,见面最好的结局就是被轰出去。 实话总是锥心,可事实如此,梁颂没有再坚持。 他已经在她身上予取予求,应该适可而止,更何况他需要在这样的时刻继续做慈和宽仁的好叔叔。 郑容难得化了妆,换了件鲜亮的衣服等待女儿,明明母女相见是那样平常的事情,可对于她而言却那样奢侈。 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办法说清的,郑观音无数次想过,如果见到妈妈,她想问问妈妈为什么那样执着什么名利,想问问她为什么非要义无反顾进入这样的泥潭。 可是真的等到那一刻,好像什么也没办法问出口了。 郑观音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四目相视,谁也没说话,那样安静。 是郑容先笑,可大概许久没笑过了,很是难看。 她低头理了理衣服,遮掩着心中的喜悦与不知所措。 手在发抖,她抬头,细细看着女儿,记忆里女儿那双眼睛亮亮的,总是没心没肺,和她吵架第二天就忘了。 不一样了…… 郑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却还是故作轻松。 就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相见,吃了没有,最近好不好?类似于这样的客套,却又那样拧巴。 郑观音始终没有说话,眼神定定的,好像看着她没有好像看着虚空。 却忽然在郑容故作轻松的某一时刻伸出手,抚向她脖颈。 郑容这才发觉女儿一直在看自己的脖子,心里一阵慌张,赶忙伸手挡住脖颈,“小伤口,是妈妈自己划到的。” 梁颂对她脖子上这道伤口有惊人的执着,两年时间,经过无数次修复,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伤疤如今竟很难看出来了。 好像也在告诉她,没有什么东西是办不到的,即使那样深的伤害照样可以磨平。 “妈妈……”她喉咙发哽:“妈妈公司当时确实不大好了,所以才干了蠢事。” 她要说什么,说是梁颂的错?然后叫女儿和他抗争? 太理想化了。 如果她的配合可以换来女儿好好的,什么都不求了,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就好。 “不疼了。” 为了印证自己这句话,她还动了动脖子,有些滑稽。 郑观音看着那块轻微凸起的地方,眼泪在这一刻掉出来,不说话。 哭得叫人心都揪在一起,泪水怎么都擦不干净,郑容慌张失措,懊悔说这些做什么,明明相见那样高兴的事情。 她将女儿和自己的手掌印在一起,转移话题,很轻松说:“好像长了些。” 她笑,眼尾显了几条纹,丈夫去世加上数年迫于生计的锉磨叫这个女人依旧昂扬,却在两年的“养尊处优”中迅速凋零了。 郑观音看着,心里针扎一样。 小的时候,妈妈特别喜欢比她的手,边比边念:不知道随谁,骨架小,手也小,以后是享福的命。 什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郑观音扑进她怀里,说了自进来时的第一句话: “妈妈。” 监控室, 梁颂看着监控上哭到难以抑制的单薄脊背,隔着冰凉的电子屏轻轻抚触。 抱歉。 痛苦吗?我知道你是痛苦的。 可是驯养的过程注定是痛苦的,痛苦过后就好了,痛过就不痛了。 痛过,就没有心结了,她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属于他的活生生的郑观音,他一个人的。 心脏被她哭声揪起的同时又舒张,在痛与愉悦之间反复,他掩面不知哭笑。 秘书站在旁边,目光移向一旁,脑子放空之际,忽听老板说:“告诉蒋裕,事情办的不错。” 声音依旧平静,可细究之下却不平缓,已经是相当大的情绪外露。 蒋裕是法务部经理,此次负责郑容的贷款事项,不知这一声夸奖能否叫他升职加薪。 …… 从疗养院出来,郑观音一直没有说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呆呆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木偶。 梁颂叫司机绕了条风景比较好的路,将她拥在怀里,掌心抚触着她单薄的脊背。 冬天树木凋敝,一段道路旁树木枯枝上零星串着几个小球,他很轻在她耳边,指给她看,是二球悬铃木。 在祭祖之后,他变得很喜欢这种树木,也很喜欢这个并不常见的名词,就像是专属于他们的符号,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加深。 会在日常路遇时,不经意间同合作伙伴提起。合作伙伴通常会一脸茫然,而后开始虚心求教,他就会很平常地说,是太太教他的,英国梧桐的学名。 “叔叔。” 她忽然叫他。 梁颂心脏开始狂跳,却仍旧神色平和,垂眼看她。 她也仰面看他,一脸认真。 “怎么了?”梁颂揉了揉她额发,眼神含着笑意。 沉默片刻,郑观音往他怀抱外退了退,从包里拿出一份订好的纸递过去,然后看着他,很紧张的模样。 梁颂全然状况之外,垂眼看的时候面上笑意甚至还未褪去,却在下一秒凝滞。 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末尾已经签署了她的名字,一笔一画的楷书,笨拙的,郑重的,三个字:郑观音。 她的声音在这时传来,撞破了他的状况之外。 “我想了很久,和长辈维持关系是不需要依靠婚姻的,您以后还是我的长辈,况且,离婚才能更好做长辈不是吗?” 郑观音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车内够用了。 耳旁像是钟鼓骤然飓响,梁颂愣住,这一刻才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怔忪,缓缓抬眼看她,下颌紧绷。 那样的眼神…… 郑观音有些害怕,向后撑着抵到了车门。 他没有说话,好像说不出来话,眼前一片恍惚。 梁颂不是没有收过离婚协议,和宁兆言那份详尽的协议相比,此刻手上薄薄的两页纸甚至堪称开玩笑。 他深知不会有律师敢接他的离婚官司,这份漏洞百出的所谓离婚协议大概是在网上找的模板,自己学着改的,遣词造句稚嫩不严谨,很难具有法律效力。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意志。 她要离婚。 他做了那样多,殚精竭虑,可她仍然要离婚。 梁颂第一次怀疑自己看协议的能力,是否看错?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还是原来的排列组合,半点没有变化。 “长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会有上了两年床的长辈?还是会有有夫妻之名的长辈? 可这样的话他没说出口。 长辈,叔叔…… 他利用她对亲缘关系的珍视和渴望走了这条捷径,驯养她,有想过今天吗? 有想过做叔叔是不需要婚姻的吗? 觊觎非妄 第62节 多致命的逻辑漏洞,他没有想到,她却想到了。 第67章 梁颂梁颂梁颂 梁颂浑身血液渐渐凉透,明明前不久她还那样乖巧,伏在自己膝头,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没有说话,瘦长的手掌覆在膝上。 其实,郑观音一直想问,想问问他,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 两年,所有人都那样一遍遍坚定告诉她,她爱他。 那他对她是什么感情呢? 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了…… “我已经签好字了。”她又很轻说。 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羊毛材质柔软亲肤,白色的。 恍惚自己的衣服好像都是他挑的,他好像很喜欢白色。 又忽然想起那天婚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穿的白色。 …… “我好像,生病了。”因为低着头,她的声音很闷。 这样的认知在别人看来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她却花了好久才能够探知一二。 柔软的话语像包裹着石棉,细细碎碎扎在梁颂心上,哪里都有,却哪都找不到。 她和他说,她知道自己生病了…… 甚至没有和他吵,没有和他闹,什么也没有。 那样柔软,垂着纤细的脖颈,告诉他,她生病了。 似乎所有的黄昏都格外短暂,不知不觉车辆已经从白天行驶入傍晚。 梁颂像一尊雕塑,外头灯火洒金一样在眉眼上明灭。 一一一一一 驾驶员室的电话打过来时,陈向松正在和蒋裕喝酒。 两人前后脚进集团,工作属性叫他们频繁打交道,这么多年下来很是相熟,私下哥哥弟弟喊。 只是平常两人都忙得飞起,很难聚在一起。尤其是陈向松自己,老板严于律己,几乎每天行程排满,他作为秘书需要24小时待命。 今天两人难得有空聚在一起,说来也是托郑小姐的福,今日母女相见效果斐然,老板高兴,通知秘书处休假半天,他自然也得了个假期。 这两年来秘书处一直有老板这位年轻夫人的传说,老板往年很少休假,这两年却多了不少,几乎每一次都和夫人有关,连带着他们假期也多了起来,用刚来的年轻人话说,就是幸福感明显增强。 是以此时接到司机的电话,陈向松有些意料之外,“小赵,什么事?” 闲适的神色却在下一秒被僵硬取代,他“噌”一下站起来。 蒋裕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出事了。”秘书浑身血液冰凉,直愣愣开口。 什么也顾不得,他向餐厅外跑,太过急躁甚至撞到了人,连忙说了抱歉,脚步却无法停下。 匆匆赶到医院,司机小赵在门外等着他。 “怎么回事?”秘书拧着眉,一边和司机快步上电梯,一边询问。 刚刚电话里太匆忙,只听了个大概。 但这点大概也足够令他心绪复杂,想象中今晚应该是两年以来老板终于真正得偿所愿的时刻,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今天下午的时候在车上夫人好像提了离婚,气氛就开始不大对了,我也没敢和您打电话,因为您在休假……” “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董事长说要去公司处理事情,结果到了地方也没动静,我以为董事长在车里睡着了,就没敢打扰。” “好一会儿想想又觉得不对,董事长向来惜时的,我就去喊,结果就怎么喊也喊不醒……” 说来说去也没个重点,秘书打断,直截了当:“过量服用安眠药?” “是。”司机点头,“我当时看董事长手里拿着的,后来检查也说是。” 陈向松是知道老板偶尔会服用氯硝西泮的,管理这样庞大的集团作息有时紊乱,又要确保第二日工作状态,服用药物调整睡眠在所难免。 但镇静类药物服用不当后果很严重,所以老板很注重这方面,有专门的医生负责,每次都是严格按照医嘱下服用,怎么会过量…… 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身旁一直沉默的司机这时语出惊人:“陈秘,董事长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陈向松皱眉,神色严厉望过去。 司机赶紧低头,不再多话。 上至顶楼,病房外老板的私人医生等在那里,见着他便说明了情况,大致是通过化验来看,服用量超了平常两倍。 万幸他们老板身体素质强悍,才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秘书舒了口气,轻手轻脚进了病房。 宽敞房间内很昏暗,床上却无人,他愣了两秒,随后扫视了一圈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卧室外的露台,那里亮着熹微灯光。 走近些,果然见先生闭着眼睛倚在露台躺椅上,身上总是整齐的西装变成了舒适些的家居服,眼镜也摘掉了,褪去了凌厉之气,显得温吞许多。 许是听到声音,躺椅上的人睁开眼睛,瞳孔滞了片刻才有下一步动作,秘书可以感知到先生比平常迟钝好多。 “先生。”他适时出声。 “向松?”他听先生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陈向松回,将刚刚在岛台倒的温水放在小几上。 玻璃杯接触小几发出轻细的叮当声,这一声将梁颂从光怪陆离中彻底拉回,同现实链接。 看着露台外璀璨夜景,记忆开始回笼。 记得他和司机说要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需要紧急回公司处理的事务,只是他无法在家中待下去了,那里她在,她在他就控制不住去想,一想满脑子都是那张离婚协议,所以他跑了,想跑到公司休息室对付一晚。 担心要是睡不着还是会想,他在车上提前服用了安眠药,应该吃多少片?懒得想了。他倒了多少片?懒得数了。 吃了之后还是那样清醒,就又吃,好像也没有想到其他的,就是想睡过去,睡一觉,其他不想了。 没想到搞成这个样子,惊愕吗?好像也没有。 只是自己倒是一醒来就在医院了,却折腾得下属兵荒马乱的,半夜不得安宁。 “抱歉,这么晚还麻烦你来一趟。”他看向秘书,神色歉疚难掩倦怠,介于半梦半醒之间。 “叫你好不容易陪孩子的空闲也没有了。” 他很平静,平静到甚至在这种时候体恤下属,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谁能想到他刚刚因为安眠药服用过量喊都喊不醒…… 秘书摇头,“谢谢您关心,这个点孩子也睡了,陪不陪没关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板变得很喜欢孩子。 这样的认知是从去年开始具象化的,去年他妻子生了孩子,满月的时候,老板不仅包了个大红封,甚至还亲自去了满月酒。 当时那位年轻的夫人也来了,在摇篮边看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很好奇的模样。 他老婆又是外向性格,开了个小玩笑,说先生太太都好看,以后有孩子肯定也好看得不得了。 年轻的夫人很腼腆,听到话垂下头,面颊和耳尖都红了起来。老板依旧儒雅随和,只是那双眼睛弯得厉害也亮得厉害,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很久。 之后老板似乎也不在掩饰这样的心思,有时工作之余甚至会问一些育儿的事情,如今…… 只能说世事难料。 “你说,有一个小孩子真的很好吧?”老板的声音又传来,依旧轻飘的,像一阵风。 大冬天晚上在医院和上司闲聊孩子真的很诡异,他宁愿上司大发脾气或者有些情绪起伏也好,但都没有…… “小孩子有的时候也很烦。”秘书故作轻松,“经常哭闹得他妈妈都嫌烦。” 话未尽,秘书忽察觉到不应该提什么妈妈,顿时噤了声。 梁颂却笑。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是我错了。”他声音很轻,在光线昏暗的露台似叹息。 一开始就错了。 他走了一条不归路得到了她,现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失去她。 梁颂无法想象失去她的日子,两年,他何尝不是在驯化自己,将自己驯化到不能没有她的地步。 她现在睡了吗?还好吗? 第68章 理讨一下~ 郑观音独自蜷缩在大床上,明明温度适宜,可是再没有热源,冷冰冰的。 习惯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她其实很早很早就强迫自己习惯了黑暗,只是这两年很少有夜晚是自己独自度过,好像又有点怕了…… 神经被吊着一个晚上,脑子麻麻木木的,不知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直到天际鸭壳青钻进窗帘,才昏昏沉沉睡着。 叶柏来时,郑观音蜷在床的一角,拥着被子,呼吸平稳,小小一块。 她轻手轻脚将床头柜上的纸巾处理掉,理了理物品位置。 再次转头,就见郑小姐已经醒了,安静看着她。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忙蹲到床沿,鼻尖顿时充盈了甜香气,刚睡醒体温也有些高,扑面暖融融的。 郑观音头有些突突跳得难受,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先起来吃了早餐再睡吧?不然对身体不好。” 觊觎非妄 第63节 没有得到回答,这次连点头摇头也没有了,一切重新陷入寂静。 叶柏看着床上恹恹的女孩子,明明才刚醒,现下又是昏昏沉沉的模样。 她心里叹气,起身退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双先前总是怯懦友好,有时又带着依赖看她的眼睛,如今隔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警惕。 闲下来,叶柏习惯性拿起手机,却发现和秘书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昨晚24:30她的工作汇报,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这很不对,要知道秘书对郑小姐的事向来上心,秒回都是常态。 不过…… 她和梁先生隔着云泥,和陈向松又何尝不是。 大人物身边的秘书也是大人物,尽管她在自己的圈子里很有些名气,可如果不是郑小姐,她同陈秘书也只会是见面她让道的交集,想了想又按捺住想要探究的心。 她按规定发了今天的内容,没多什么话,将手机收起来。 工作嘛,自扫门前雪喽。 从秘书处出来,陈向松听到手机消息铃猛地停下脚步。 也没管身旁有人,笃了笃手上文件,七零八落地从西服口袋掏手机。 在看到叶柏发的讯息后,心里“嘶”了一声,眉毛无意识拧起。 其实昨晚就算再兵荒马乱,也不会连回信息的时间也没有。 只是老板特意叫他别告诉夫人那边,可老板的状态属实堪忧。所以他故意没回,就等着叶柏来问,然后不经意透露一点苗头,既不算自己透露出来的,也不会显得刻意。 博一博夫人的同情,或许一切能有些转机。 多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鱼居然没咬钩…… 他面色几秒之内精彩纷呈,跟在一旁秋招才进来的小年轻眼睛瞪圆,默默低下头。 终于等打完下手,小年轻再按捺不住八卦的心,走到角落时打开内网总部办公室综合的论坛。 集团内一直有这样大大小小的群组论坛,由内部技术支持再加上集团文化温和,只要不出格上面也不会管。 所以大家有事没事会匿名在里面发消息,聊些八卦。 “活久见,今天秘书长好奇怪。” 上班最不缺的就是摸鱼人,下一秒就弹出消息: “同,今早偶遇大老板,远远舔了一下颜,但鳏夫气质这块今天好明显。” “不会是和夫人吵架了吧?我就说年龄差太多有代沟。” 一石激起千层浪。 “?”99+ “大老板不是早离了吗?前妻和老板差不多大吧,哪里来的什么年龄差?” “活在清朝呢你,大老板早再婚了,娶了个年纪巨小的老婆,大学没毕业那种。” 再婚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刻意瞒过,只不过有些信息注定需要门槛。 八卦谁都爱听,更何况还是他们万年无瓜洁身自好大老板的八卦,一来就来个劲爆的,这下子炸出更多潜水的。 “真的假的?老板顶着这么正义的禁欲脸搞老夫少妻这套?假的吧。” “+1,假的吧。” “我作证是真的!我老大负责沟通大老板休假行程,有幸接待过一次。” “楼上,你暴露了……” “擦,算了,舍命陪君子。不过有一说一,长得真的很漂亮,像瓷娃娃一样。” “多漂亮?有照片吗?” “没,大概是那种一看就想让人收集起来的漂亮。” 楼下立刻有人跟:“所以被大老板收集起来了,这对吗……” “我崩塌了,女大学生啊,楼上知情人士,知道名字或者是哪个大学的吗?我在大学有点人脉,或许可以揭秘。” “emmm,姓郑,其他不方便说。” “等等!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可以看出打字人的震惊和迫不及待,一句话分了两段发出来。 “郑gy吗?我们大学很漂亮很漂亮的那个,我没毕业的时候有看到她去篮球场看男朋友打篮球,但是去年还是前年开始就没在学校见到了,有消息说是出国交换了,现在看来……如果是她的话,那一切都合理了。” “等等,原来有男朋友吗?” “有的,感情真挺好的,她男朋友打篮球她场场不落去送水,也有偶遇到她男朋友去接她下课,她男朋友也很帅,一米八几,当时感叹郎才女貌。” “和大老板比谁帅?” “怎么说,让我选我肯定选老板,有大老板这将不是选择题!真的很有魅力!但是年轻女孩子肯定是要和年轻男孩子在一起啊,老板太闷了,年轻女孩子很难喜欢,个人感觉。” “+1,想象不到是什么相处模式,晚上回家给年轻貌美的老婆开大会吗?啊哈哈哈哈。” 话题逐渐开始往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疯狂发展。 屏幕外面,陈向松背后冒冷汗,战战兢兢看看平板上不停跳出的消息栏,又扫几眼正看着屏幕面无表情的老板。 没错,他也在群组里面。 汇报工作的时候忘退出来了,谁知道突然诈尸,这么热闹就算了,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向松想解释一下自己在里面只是为了体察民情,但想想还是闭了嘴。 办公室空气都凝固,他只能祈祷这群祖宗快别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没多久,想象中的什么也没有降临,老板就那样很平静,将平板递还给他,不咸不淡交代了些先前讨论事项的注意点,再没说任何话就放了他回去。 出了办公室,陈向松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打了电话给技术部门负责人,让撤掉发帖并限制讨论。 挂了电话,将死的群组里又跳出几条消息,看来打电话的时候话题已经换了一遭,大致是什么:理讨一下,靠年轻貌美换来的爱不长久,这段婚姻注定岌岌可危。 婚姻确实是挺岌岌可危的,只不过拼命挽留的是大老板,属于找对公式代错数了。 事实证明,老板在这件事情上,远没有在其他事情上的宽仁。 仅仅是因为看到员工一句和前男友更配,老板就又将所有火气尽数还到了梁令意身上。 还在梁令意身上就会波及梁琼,一个上午,梁琼的电话打了好几个,难掩急切,说想见大哥。 这些动作老板没有经过他,但他听下来也明白了些,大概就是喂的那些资源降级了。 他忽然又觉得荒诞,老板什么时候连报复人都这样畏手畏脚,仅仅是降了级而已。 与其说报复,其实倒更像是什么无法排解。 —————— 郑观音昏昏沉沉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原本轻微胀痛的头就像要裂开一样,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她仰面躺在床上,眼泪簌簌掉下来,起初很安静,渐渐地,抽泣起来。 越哭头越疼,越疼越哭,恶性循环。 哭得累了,又泄了气一样困倦。 迷迷糊糊中,红肿发烫的眼睛忽然凉冰冰的,被冰袋覆住。 她抽了气。 “叶老师……” 郑观音嗓音沙哑,吸了吸被塞住的鼻子,瓮瓮的。虽然叶柏已经没有再教授她课程了,但除了老师,也想不到再用什么其他称呼。 没有得到回答,额头上的碎发被拨了拨。 冰袋敷在眼睛上,看不见眼前景象,又累得很,她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索性不看了,闭着眼睛。 一只手拍着她的肩头,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久违的安宁,郑观音渐渐安定下来。 梁颂垂眼静静看着,丝质的睡裙贴着女孩子的身体,胸腔因呼吸轻轻起伏,安安静静的。 他靠近了些,暖融融的,在他掌心下,耳垂上的小绒毛,桃子一样。 原本只是回来看一眼,一眼就好,现在却想,她睡着再走。 意识混沌到即将睡去时,郑观音一直塞着的鼻子忽然不塞了,朦朦胧胧,闻到了薄荷的气味。 她几乎瞬间炸了毛,从床上弹了起来,冰袋掉落在床上,凝水珠打湿了床品。 郑观音脊背靠到床头,和床边的梁颂对视,活像见了鬼。 梁颂抿唇看着她,那双溢满了恐惧的圆瞳,红红的,很可怜。 他这样可怕吗?为什么见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掌控之外的荒芜失控渐渐潮水般包围了他,却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 不好再吓着她了…… 他又想起,今天…… 她嫌他太闷了吗?又想到秘书处的年轻人似乎会去游乐场吗? 梁颂张唇想问,却被她抢了先。 “我想,搬出去住。”她说。 明明就几个字而已,却说得那样困难。 其实确实不应该再住在这里了,要用什么身份住呢? 几个字而已,叫梁颂陷入巨大的暴虐,淹没的恐慌。 她说,要搬走。 梁颂看着她,绸缎一样的乌发,眼睛、鼻子、嘴巴,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身上还穿着他挑的睡裙,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怎么搬出去呢?他把她养得那么好,怎么一个人生活? 觊觎非妄 第64节 难道要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吗? 要带着他的痕迹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吗? 叫他忽然又恨起她来,恨她不爱自己,恨她那样决绝要离开。 可恨来恨去,又在下一刻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没了脾气,没有任何办法,从来都没有办法。 “这里就是你的家,出去要住哪里呢?”他问,那样温和。 郑观音愣住,住哪里呢? 看着从来都很少有消息的手机,像死掉了一样。她后知后觉这两年好像切断了和外面的所有联系。 前年开始,她换了新手机,新号码,聊天对话框也只有梁颂和助理,现在多了个叶柏,其他再没有了。 好像没有家了,她好像除了这里,没有家了。 她想有一个家,所以曾经她拼命讨好宁兆言,想有一个家,所以也不想失去叔叔。 可是真正的家小时候是爸爸妈妈,后来就只有妈妈了。 每次当她动摇的时候,就会想起那道疤,那道起初深可见骨,后来只剩下一个小小凸起的疤。 要怎么装作若无其事?那是她的妈妈。 巨大的痛苦将她吞没,“叔叔……”其余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垂眼,将掉落在床上的冰袋拿起来,可是早就晚了,洇湿一大片。 十指连心,冰袋凉意顺着掌心钻到心里。 “今天还没有吃饭吗?我叫叶柏下楼带你吃午餐,不饿也吃些,不然身体吃不消。”他多说了些,像个絮絮叨叨的老父亲。 说完又安静,独角戏一样也没人搭理他,片刻梁颂起身将卧室让出来,去了书房。 进门第一眼,梁颂就看到了书房桌子上的花。 她学了插花后,每天会插两瓶,一瓶课上练习,一瓶课后课业。 他的书房有幸成为了一瓶的栖息地,她说课上的好看,把课上的放在书房,于是成了沉闷空间的唯一亮色。 书桌上这瓶已经好久了,已经隐隐有些枯败,她再没有给他换过,那等完全凋零之后怎么办?再也没有了吗? 心被剜掉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生命里面溜走,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看着花好久,终于伸手抚了抚,最小的那颗依旧鲜妍,花骨朵丝绸一样,细嫩充沛,花枝颤了颤,散着香气,又混着身旁枯败。 “你为什么不早生几年?”他轻声问。 “和我一起读大学。” 然后结婚…… 就那样光明正大的,他的爱意活在阳光底下,他的爱人也活在阳光底下,没有那些肮脏的手段。 她没有回答。 ————— 其实郑观音这几天隐隐有些什么苗头,她也没有想到会再次和她见面,那个苗头终于在那一刻真正生长。 第69章 爱?(三合一) 那天说要搬出去已经用掉了郑观音所有力气,她变得有些嗜睡,将自己缩在壳里。 此刻时间节点刚好在第四季度过后的集团清缴申报,梁颂似乎变得很忙,几乎不着家,说不上是赶巧还是人为。 一切似乎回到了以前,那个工作狂一样,眼里只有事业攀登的梁颂。 就算秘书处的行程再保密,可天天不着家倒是有目共睹,不知道哪些角落隐隐有了些风凉话说梁颂厌倦了现任妻子,以色事人的结局终究是抛弃。 只有秘书知道,不忙的时候,老板总会看着生活助理发过来的相片,静静看,一看就是好久。 不仅会看,甚至还要放大看,面色是否如常,精神状态是否好,不好了就要去确认。 一如今日。 郑观音靠在露台晒太阳,难得的好太阳,暖融融的,晒得她白瓷底色的面颊上浮了些红晕,像苹果。 叶柏走近些,探了探她的额温,确认如常和对面发了信息汇报。 搞不懂,明明这些见一次面就知道了,何必隔着电子屏幕去揣测一张定格相片。 无法纠缠又不愿放过,一对怨偶。 叶柏心里感慨,却听到郑小姐开口,一如寻常轻声细气,但内容却不寻常:“我想出去一趟。” “约了人见面。” 叶柏愣了片刻,之后是即将喜极而泣,为了她不菲的薪水喜极而泣。 肯出去就好了,前几天秘书叫她谈话,大意是郑小姐状态不好,是她作为助理兼心理医生的失职,不知可否再胜任这项工作。 叶柏弯下腰询问些外出的事宜,大学同学吗?在哪里见面?需不需要准备些礼品? 可郑小姐除了见面地点,其余什么也不说。 不好再问,这样一个社交简单的年轻女孩见的人能是谁呢?左不过是些学校的同学…… 等到了,叶柏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地点在一栋大厦的茶室,被服务生引进去后,已经等待了两位女士。 一位生面孔……叶柏目光扫过另一位时,瞬间睁圆眼睛。 梁小姐! 她眼前一黑,转头看向郑观音。这不得打起来! 本以为已经很糟糕,结果又听梁小姐喊了另一位陌生女人妈妈。 梁小姐的妈妈,那不就是梁先生的前妻…… 叶柏面上沉稳,心里已经慌死了。 在想解决方案之际,却见三人岁月静好。 “喝茶吗?”娄蕴先开口。 郑观音点头,“都可以。” 叶柏心中讶异,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朋友小聚,正主都什么也没说,她也没必要如临大敌,默默站在一边不再有动作。 梁清娴沉默看着郑观音,直至此刻她依旧不可思议,在她眼中正直威严的爸爸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她从前以为的什么勾引上位,什么图谋不轨都是假的,要勾引也是她爸爸勾引,要上位也是她爸爸要上位,图谋不轨的也是她爸爸,甚至她爸爸居然用了那样的手段,害了郑观音妈妈…… 从前的那些冷嘲热讽,炫耀什么爸爸只爱我妈妈不爱你,在此刻只觉得荒诞又羞愧。 房间内安静许久,她没忘了今天邀约郑观音的目的,拨了拨手腕上的镯子,吸一口气: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说完面色不大自然看向一旁,高傲的大小姐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 虽然天然的相斥立场叫梁清娴依旧不大喜欢郑观音,只是一码归一码…… 郑观音没说话,她好像没有办法说出没关系,或者是原谅的话,只是低头,指甲轻轻戳手里的杯子。 只是心里的酸胀在此刻忽然泄洪,“可以和我妈妈道个歉吗?”她抬头,看向梁清娴。 “你认为我妈妈做的那些事情,你爸爸也做了。如果我妈妈是你口中不择手段的人,那你爸爸就不是吗?”郑观音平静讲。 独属于梁颂的那层体面的遮挡终于在这场谈话被揭开,赤裸裸摊在了明面上,暗斥他不择手段,而摊开的人是他视若珍宝的年轻妻子。 在这一刻前,梁清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她设想的是郑观音感恩戴德接受她的歉意,最好是能说出些:我不怪你,这样的话。 这样可以叫她觉得自己又高贵高尚又有教养。 可与想象完全不同,她愣住,下意识去看妈妈,却见妈妈望向郑观音,无言。 如果说娄蕴上次是窥见了她性格一角,那今天则是完全的认识到被驯养两年的女孩曾经的模样。 柔软又倔强,也很聪明。 她没有回应女儿,两个成年女孩之间的事情,她没有立场参与。 梁清娴抿了抿唇,不说话就是默认她爸是个小人…… 沉默良久,她开口: “从前是我的偏见,我向你道歉,也向你母亲道歉,我不应该讲那些话。” 郑观音依旧平静,面无表情,“你确实应该向我道歉。” 一句话给梁清娴定了性,顿时,梁清娴心里那股气提上来不上不下,可提了许久,最终还是咽下去,没说话。 郑观音蜷了蜷因气血上头而发颤的手,也沉默。 其实就算梁清娴不道歉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她还是以前那个郑观音,骂了就骂了,踩了就踩了,她又能说什么?谁又会管她的自尊?那是不值钱的。 好像她所有的体面都是梁颂给的,没了他,她甚至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何谈要高高在上的梁小姐一句道歉? 郑观音好像被笼罩住,被攥在掌心,摆脱不了。 心不稳,手就不稳,茶水就这样泼在手背。 叶柏赶忙拿了纸巾弯腰,动作快速又不失稳当给她擦手腕上的茶水。 其实水早也不烫了,郑观音看着眼前如临大敌急切过头的叶柏,轻声开口:“没事。” 叶柏点头,却还是急忙去取一旁岛台的冰袋给她敷上。 太小心翼翼,甚至是小题大做,却足以证明在其他时候她是怎样被养着的,一株被捧在手心的花…… 娄蕴垂眼,将茶几上沸腾的茶水往内侧推了推。 那边还在手忙脚乱清理,梁清娴却看着郑观音的手腕发愣。 那截手腕上价格高昂的珠宝被取了下来,露出雪白纤细的腕子。 这些都没什么,爸爸对郑观音的痴迷经过两年她已经见怪不怪,装扮洋娃娃一样珠宝首饰隔三差五送。 觊觎非妄 第65节 重要的是,手腕桡骨上有一颗小痣。 很小一颗,她从前没有注意到过。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眼熟,什么时候见过? 梁清娴盯着那颗痣,手忽然被温热掌心覆上,她忙收回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娄蕴按按女儿的手。 梁清娴摇头。 两个年轻女孩火药味即使不唇枪舌战也浓得不行,不知再不分开会是什么境地。 “是不是约医生的时间到了?”娄蕴偏头询问生活助理,得到肯定答复后,看回女儿:“别耽误了,妈妈一会就过去。” 她胡乱应了,脑海中依旧是那颗小痣,在眼前晃,助理来扶时,依旧魂不守舍。 医院…… 郑观音看着那道背影,直到门被合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清娴走路似乎没有以前那样风风火火。 还在生病吗?为什么去医院? 娄蕴收回目光,望向对面的女孩: “郑小姐?” 思绪被拉回,郑观音转头,对上娄蕴那双沉水样的眼睛。 “是有什么话想和我单独说吗?”这个女孩子似乎可以一眼看到底,从落座后那双眼睛里就一直有望向她的期艾。 郑观音摸摸眼前的杯子,叶柏也出去处理首饰了,她同意来此的目的其实很大一部分不在于梁清娴…… “听说您是在修道院做福利工作吗?”她问,抬眼看娄蕴。 “大部分时间会在修道院周边的福利院或特殊学校,有的时候会去非洲、拉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话落,她看到对面的女孩子眼底流露出了崇拜,向往。 这一刻好像忽然能明白为什么梁颂那样痴迷,尔虞我诈的丛林世界忽然闯进那样干净的小鹿,叫人怎么不喜欢 “修女都像您一样吗?会到世界各地去救助。” 娄蕴摇头,言简意赅:“不是每个修道院都能负担得起开支。” “这样……”郑观音点头。 女孩子似乎对修道院的事情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好奇,娄蕴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又因为似乎太过不着边际,压了下去:“是对修女的生活感兴趣吗?” 应该是的吧,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好奇这些在所难免。 郑观音难得没有回答,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我觉得做修女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你想做修女?”娄蕴心里的想法在此刻脱口而出。 郑观音低下头,面色难掩不知所措,不说话。 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默认。 娄蕴愣住,此刻或许是荒诞,惊愕,又或者是难以置信,向来沉和的人面上露出了难掩的讶异。 她细细看着对面的女孩,看上去比上次见时没精神了些,可依旧是颗汁水丰沛的蜜桃,温顺的驯鹿,安安静静就能吸引人的目光。 就像是,她曾经在圣经中看到过的,上帝的宠儿,似乎生来就应该生活在饮金馔玉中,被人宠着爱着娇养着,这才是正道。 而这个女孩也确实做到了。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要放弃这些,去高墙深深的修道院过被禁锢的生活? “你想清楚了吗?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娄蕴太明白修道院的日子了,被压抑着。 她深知自己是需要这份压抑的,可眼前这个女孩子似乎不需要,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获得盈满的爱意。 郑观音不是没有想过,她也曾经去查过资料,看过一些影视作品或者纪录片,那样的生活枯燥,黑白。 可是她太痛苦了,“我应该要有大爱……” 她轻声说,那双圆瞳里迷惘后泛上水光。 这样或许就可以解释她对梁叔叔的感情,只是因为她有大爱,爱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 不然要怎么解释她对伤害母亲的人产生了依赖,怎么解释两年多几乎没有自我地奉献自己的身体。 娄蕴看着那双空洞的漂亮眼睛,五味杂陈。 她幻视了十多年前的自己,痛苦无法排解,最终只能寻求这样的出路。 只是她们是不一样的,那时的自己没有获得爱,无论是父母的,还是丈夫的,可这个女孩不一样…… 但可悲的是,那样的爱意里掺杂了血泪,是一场巧取豪夺。 “修道院或许可以求得内心安定,但并不是逃避现实的地方。”娄蕴轻声讲。 郑观音摇头,那双瞳孔第一次在这个年龄可以做妈妈的女人面前展现除了空洞脆弱以外的神色,好像是一点光彩。 “或许这样我会忘掉过去,和您一样,有大爱,爱所有人。” 娄蕴看着,其实还是个孩子,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孩子,却已经这样枯槁,走投无路。 “所以,你爱他对吗?” 郑观音愣住。 这样的话即使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来也足以叫她无法接受,更何况是娄蕴。 她几乎下意识想摇头,可脖子却那样僵硬,无法动弹。 娄蕴看着她,缓声继续:“但是爱他让你痛苦,让你觉得对不起母亲,你很自责,对吗?” 郑观音面色渐渐苍白,呼吸开始不畅,“我看到妈妈脖子上的伤口,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道伤口。” 也会想起妈妈出事那天,她跪在他面前,用身体讨好他。那个时候,他看着她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怜悯?有吗?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办法了……” 她紧紧攥着膝头上的衣料,唇畔在颤,在下坠的瞬间被拥进怀里,扑面木质调的气味。 郑观音抬头,对上了那双一如既往沉水般的眼睛,此刻含了怜悯。 娄蕴将她抱在怀里,就像是安抚福利院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感受她渐渐安定下来。 郑观音手中抓着娄蕴衣角,轻软的,在掌中,像母亲一样包容。 在这样脆弱的时刻,郑观音抛却掉娄蕴的现实身份,只当她是告解室的修女:“我不知道,爱还是什么,我不敢想。” 娄蕴没有说话,她怀里这个女孩子是她前夫的现任,叫谁知道不觉得荒诞。 可她不觉得,因为她不是娄蕴了,她是伊娜修女。 渐渐,她将她放开,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水,“或许人生就是痛苦的,但逃避是滋生痛苦的温床。” 郑观音看着她,隔着一层水雾。 忽然,眼前的人离远了,她去触碰时,手上却一重。 郑观音低头,看见了一本《圣经》。 “这本书陪了我好多年,从年轻到现在,我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解决的。”娄蕴讲:“送给你,希望可以帮到你。” 郑观音看着,轻轻用另一只手抚上去。保存得很好,可在日复一日的翻看中却也旧了,烫金斑驳。 “你的人生还很长,应该要想清楚,遵从自己的心走,如果认不清自己的心了,可以看看,但教义只是灯塔,不是信条,最终要靠自己。” 郑观音心里发酸,手上似重千金。 “我要回英国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回来了。”娄蕴轻声说。 其实这次也不应该回来,只是回来了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祝福你余生都顺遂。” —————— 去见医生的路上,梁清娴依旧心神不宁。 那颗痣…… 那颗痣在哪里见过吗?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来了,是很久前,大概是刚结婚不久的那段时间。 她无意中在宁兆言书房抽屉里的看见一张相片,其实说是一张相片其实不准确,因为四周边缘似乎都被火燎过,已经烧成炭,只留下中间那部分。 就好像是被随意丢进炭火,很不重要甚至是厌恶的东西才会被这样对待,可残余的那部分却又被用镜框裱了起来,又像是很珍视的东西。 相片四周全没有了,只留下中间那块,画面是一双纤细的手腕抱着一只小猫。 不难看出原本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人像,虽然那样残缺,可她似乎看见了一个明媚的女孩子,抱着小猫,对着镜头笑。 讨厌和珍视,这两种情感怎么可以同时出现? 那时她还对宁兆言、对那段婚姻有所期冀,所以她拿着相片去问宁兆言。 在她眼中,宁兆言从来是理智的,清醒的,可是在看见照片那一刻,似乎是要脱离程序,遮掩这什么,慌乱。 照片上那只手腕上,同一个地方,也有一颗小痣。 她又想起许久前在宁兆言手机上的一瞥,yy…… 或许她从来都想错了,那并不是什么懒得备注的好友,也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情人,而是宁兆言自己见不得光又不能宣之于口的一切。 梁清娴浑身血液冰凉,一切太过荒诞,叫她一时无法消化。 哥哥妹妹…… 许久,她低头,手机不知道怎么点到了通讯录。 她的联络自从那次意外进医院后简单了许多,助理、爸爸的秘书,再下面就是宁兆言,却也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一通了。 脑子似乎被什么蒙住,她颤着手按了拨打。 等再次反应过来,手机那段已经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男声:“怎么了?” 觊觎非妄 第66节 她没有说话。 对面顿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很淡,也言简意赅:“离婚的事宜后续可以直接在律师那边对接。” 梁清娴依旧没有说话,对面似乎很忙,“还有事情吗?没有我先挂了。” “你喜欢郑观音。” 啪嗒一声,电话那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是梁清娴先笑出声:“我们见一面吧。” 对面那道声线粉饰着刚刚的谈话,淡漠到刻意:“没有这样的必要。” “是觉得没有这样的必要,还是不想?”梁清娴攥紧手机。 “我没有管过你外面有谁,甚至是放任到这样的结果,梁清娴,还不够吗?” 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梁清娴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默认了,对吗?” 宁兆言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讽刺,“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梁清娴仍旧恍惚。 其实早就对宁兆言没什么想法了,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她都无所谓,可是那个人是郑观音,那个她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人。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裙子,那样素,也没有花纹,穿在她身上却好像是婚纱。 那是谁? 她问了婚宴一直跟着她的女头,那是专门记住婚宴上宾客,方便敬酒时不出错的人。 女头说,“是宁家新夫人带过来的拖油瓶。” 拖油瓶三个字取悦了她,哦,原来是宁家那个继兄厌恶的继妹,原来是爸爸厌恶的郑姓母女。 长得真漂亮啊,可惜人人厌弃。 直到最后却发现,好像人人都爱她。 可是人人都爱她,为什么她还是变得那样憔悴痛苦? 她静静坐着,到了地方助理喊了好几声她才从思绪抽离。 将进医院的时候,身前忽然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住,抬眼看见了保镖。 不,不能叫保镖,因为他已经被爸爸解雇了。 “你怎么在这?”梁清娴向后退了一步,皱眉。 保镖唇角、眉骨、裸露出的手背都有些青紫,在有些颓的英挺眉眼显得颇狼狈。 她知道伤是从哪里来的,保镖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反而和尚在婚姻存续期间的主人家女儿纠缠在一起,闹出丑闻,影响梁家,这样的事情爸爸不会忍,叫人打一顿都已经是极大的仁慈。 不合时宜,她又想起了郑观音。 看吧,爸爸是这样一个人,也许从来都是,却愿意在她面前遮掩得那样温良…… “你还好吗?”保镖看着她,小心翼翼问,目光在她面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她小腹。 梁清娴皱眉,“我给了你一笔钱,还不够吗?” “我不要钱……”他说。 “不要钱?那找个地方扔了吧。”梁清娴扬了扬手,不耐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刚走没两步,却又被拦住。 她翻了白眼,抬眼看面前这个男人:“嫌少是吧?” 男人摇头,曾经那个冷漠到没有人情味的监视机器如金同被抛弃的狗,无比卑微,“梁小姐,您要离婚了吗?孩子,您要吗?” “还有我……” 话到这个地步,梁清娴还有什么不明白,她难以置信:“你什么身份,还有,离不离,生不生是我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她抬手将腕上珠宝放在他眼前,“随便一个都可以买你的命了,在这里妄想什么?” 男人还要说什么,却被门口安保拦下,眼睁睁看着梁清娴进了门,再也触摸不到。 死男人!让你以前装一张死人脸处处监视使绊子! 刚刚宁兆言笼罩的阴霾逐渐被痛快取代,玩男人就玩喽,她梁清娴还不能玩个男人了? 痛快完又可惜,有一说一活挺好的,长相身材都好。 —————— 郑观音辞别娄蕴,手里捧着圣经从大厦出来,身旁陪着茶室里的服务生。 叶柏还没有回来,她站在门口等待,望着门厅外的世界。 “今年雪好大。”她说。 一旁服务生接话:“是呀,我在这里长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万檀越出了电梯,在身边前呼后拥中一眼看到了门口的女孩,乌黑的头发垂着,只看见隐隐约约的鼻尖,很白。 但也只是扫一眼,原因无他,身旁的几位老总足够烦人,要将他送到楼下,说是送,偏路上也不安宁,叽叽喳喳。 好容易打发掉,却在即将经过出去时,门口迎面进来了个穿职业装的女士,很专业的模样,可做的事却不专业,差点没刹住车撞他身上。 秘书眼疾手快向前挡,语气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到大楼里怎么还跑?” “抱歉抱歉。”职业装女士赶忙道歉。 万檀越没说什么,只向旁让了让,示意她走。 “谢谢,谢谢您。”道完谢就匆匆跑走。 小插曲,万檀越没大在意,却听那道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就停下,随即听到刚刚职业装女士的声音响在大厅,“梁夫人,抱歉,您刚刚发信息说掉的东西车上没找到……” 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厅刚好可以听见。 夫人? 看着好年轻,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万檀越想,下一秒听到:“您现在回璞园吗?” 他猛然顿住脚步,璞园,是梁颂的宅邸。 梁夫人…… 万檀越下意识转头,刚好和抬眼的女孩子对视。 第70章 春逢木枯 万檀越呼吸滞住。 几乎只这一眼,他就确定这个女孩子就是梁颂一直藏着的妻子。 郑观音看着眼前这个一直看着自己的奇怪男人,本能向后退了退。 那双眼中的惊疑和防备叫万檀越回神,他敛了眉目。 曾经好奇的让好友如痴如狂的新妻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就好像是从纸里跃出来的,没有预兆。 来得太轻易也太巧合,叫万檀越讶异后又泛上些神奇之感。 只是那双眼睛在对视后受惊吓般迅速移开,不看他了,垂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眼总觉得有些怯懦,可这是不应该的,印象里能攀上高枝的姑娘哪个是不会来事的,他只当错觉,抛在脑后。 万檀越应该要走的,毕竟她不认识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 “外头雪大,问问她们需要伞吗?”他和秘书说。 秘书过去询问,他看见那个女孩子身边职业装女士上前交涉,大概是个助理的角色。 那个女孩被护在身后,听着双方对话,随着秘书指示了自己的方向,女孩子又看了他一眼,表情难掩疑惑,又掺杂着些并不明显的恐惧。 那个助理面色严肃,摆手说了些什么话,不用猜也知道是拒绝。 被婉拒后,秘书转身要离开,却看到自己老板先自己一步,向这边走来。 郑观音看着那个高大的老男人走近,然后在离自己一米处停下。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叫人反感。 “外面雪很大,没带伞出去要淋到。”万檀越看向年轻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都不自觉放轻。 从刚刚第一眼,郑观音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闻言这个想法更甚。 她看着他,疑惑:“叔叔,我们认识吗?” 许久没和人打过交道了,偶有外出也都是被捧着,如今还是从前刚进大学的那套处世之道,遇到年长男性叫叔叔,简单直白,也不会说漂亮话。 叔叔? 万檀越意料之外后又觉得好笑,她叫梁颂怎么叫呢,该不会也叫叔叔吧? 难怪梁颂要隔三差五叫他去射击场,不吃甜食还要锻炼,原来是真的怕被嫌弃,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克星呢。 “可能见过吧。”他模棱两可,眼睛随着情绪弯起来。 这是什么话…… 如果不是眼前人长得足够正派,神色也并不轻浮,叶柏真要喊安保了。 “应该没见过。”郑观音像是在思考,仔细看了看他,又说:“你很高,我见过会记住的。” 很高的老男人,她这辈子见过的不多,上一个是梁颂…… 又不自觉想起他,郑观音反应过来后赶紧将这个念头甩掉。 万檀越怔片刻,为这句话。 各式各样的人见多了,从来没人一本正经拆他的台,大多都是顺着说,白送上门的话头,用来套近乎再好不过。 看着那双一眼望到底的眼睛,他恍惚自己第一眼时的想法没错,这个女孩并不是传闻中的八面玲珑,妖妖娆娆…… 觊觎非妄 第67节 心里有股异样划过。 “高不高要看和谁比。” 说话时,他垂眼注意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是不知道这个话里的“谁”是谁。 梁颂比他还高些。 郑观音腼腆笑笑,她不知道应该接什么,也不想接。 和人打交道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从前就不大喜欢,经过两年这样的能力似乎更加退化。 叶柏看出了郑小姐的焦虑,她没想到这场约见结束这样快,叫司机先送了珠宝去保养。 虽然这些在她眼里价格高昂的珠宝对梁先生而言大概只是撒撒水,但不代表可以在她手里出问题。 刚刚和司机沟通大概还有十分钟到…… 门厅外大雪纷飞,没了话头,一时间冷了下来。 万檀越注意到了她怀里的书籍,外封被一只手遮住,但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十字架。 心中诧异。 “你拿《圣经》的样子像天主教徒。”他忽然说。 这句话说不上冒犯,更像是和蔼长辈的破冰话题。 郑观音却没说话,皱了皱眉似恼,低头将书遮挡得更严实些。 万檀越是什么人,人精里的人精,近三十年同人打交道的阅历叫他立刻敏锐察觉出什么端倪,正常反应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疑惑在心中放大,他面上不显,说:“小孩子少看这些,这些是大人看的。”免得被带坏。 当然,后半句他没说。 郑观音不解,反驳,“我认为这本书唯一需要的门槛是自我认知能力,获得自己想要的慈悲仁爱慰藉,靠年纪来界定未免狭隘,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她觉得这样的论调很荒谬,也很讨厌说教,含着些怒意难免多说了几句。 机关枪似得一通说完冲上头脑的血气渐渐散去,冷静下来又觉得失礼,抿唇。 “狭隘”的万檀越被驳了一通,劈头盖脸里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一时忘了作何反应,却见她两腮到耳垂肉眼可见涨得发红,垂着头面上似懊恼,鲜活的样子。 氛围似乎变得紧张,秘书都捏把汗,却听老板开口:“抱歉,是我欠妥。” 他惊愕抬头,就见万檀越面上不作伪的歉意。 郑观音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还是倔得要死,不是很愿意说声“没关系”,即使只是客套话。 踌躇时,车辆已经泊到了门口。 郑观音如蒙大赦,没有再纠结什么,只后退几步,向他微鞠躬,随后果断离开,任谁看了不说是逃之夭夭。 万檀越看着那道背影渐远,司机下车绕到这侧开门,抬眼时看见了万檀越。 司机从前是梁颂的专职司机,自然认得老板这位多年好友,见他在此,笑着打了招呼,称万董许久不见。 颔首时,见那个女孩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老大。 他终于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对半开,好也不好。 —————— 万檀越见到梁颂时已是午时过后,但听陈向松说,他们老板还没吃午餐。 他算了算,日子忙起来总是过得很快,大概有那么几个月没有见梁颂了。 仅几个月而已吗?在他进办公室看见梁颂时又疑心自己是否记错,书桌上文件堆成山,山后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自从两年前,梁颂就像逢春枯树,肉眼可见焕发生机,甚至有了青年时代都没有的峥嵘,生理的,心理的。 万檀越那时都恍惚自己和他是否是两代人,如今却在短短几天迅速凋零了,眉目难掩颓意。 梁颂过来,见他在门口杵着,叫他进来,“来做什么?” 语气依旧是平缓的,只是朋友间的客套寒暄都少了,只勉强算得上个合格的东道主。 “刚好在附近谈事情,想着许久没见,过来坐坐。” 万檀越说着,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 助理静悄悄来上了茶,然后静悄悄退下。 将杯子放回茶几,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梁颂书桌旁的花,已经枯萎甚至发脆,放在整洁考究的书房格外突兀。 定定看了许久,他想到了此行的目的。 “我今天看见你太太了,在淞大厦。”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叫机器一样的梁颂立刻停下手中事务,面部肌肉开始紧绷。 万檀越觉得好笑,只是提到一句话而已,那样如临大敌,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应激似的。 忽然起了玩心,“她叫我叔叔呢。” 一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又把梁颂从应激里拉出来,他看万檀越:“离她远点。” 万檀越眯眯眼,终于意识到梁颂究竟有多宝贝这个老婆,掌控欲又有多强。 他想起那双怯懦的眼睛,后知后觉那是长久不见生人养出来的。 “叫我叔叔那就是小辈,原则问题,那样未免太缺德。”说完却见梁颂面色更差,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只是……心里那件事犹疑许久,终还是开口: “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本圣经,心向往之。”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心里又感慨,也不知道梁颂老婆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一个两个都要“出家”。 前一个是因为过得太凉薄,后一个是因为爱得太疯狂,两种极端,叫人咋舌。 “什么?”梁颂好像无法思考。 万檀越却没回答,他知道梁颂不会不懂…… 该说的都尽了,他起身出了办公室。 从其他男人那里得知自己妻子要“出家”,梁颂不知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又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他每一次都觉得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时候了,可总在下一刻发现还有更糟糕的时候。 梁颂看向那株花,枯黄到发脆,什么营养液保鲜剂都没有挽留住。 像是想到什么,他机械拿了手机发了段信息,再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梁颂就收到了秘书发来的郑观音今日的行程,见了谁,在哪里见的,见了多长时间。 看着上面的名字,他闭眼撑住额角,恨不得当即扇自己两巴掌,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不算他做下的孽,怎么不算…… 恨完自己又毫无理智四处找靶子。 他知道娄蕴不是那样的人,可又忍不住埋怨,为什么要和她灌输这些,明明他们之间已经够艰难。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容,她的报恩就是将他妻子也拉下水吗? 出家?修女? 以后要听她讲什么上帝,大爱吗?听她为自己祝福为自己祈祷,说什么我爱世间万物愿你获得幸福的狗屁论调吗? 然后说什么,我是修女,我已经不是郑观音了吗? 难道要他还要祝福她,支持她的梦想吗? 晚上, 郑观音正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看书,忽然听见门锁响。 以为是叶柏,下意识转头,却撞进那双灰色瞳珠。 心跳比身体更先作出反应,还未有任何动作,他就已经跨步到了身边。 梁颂垂眼看着她,刚刚洗过澡,额发还有些湿,面颊红扑扑的,穿着睡裙,到膝盖上面。 那双眼睛也湿漉漉的,呆掉的小鹿抬眼看着他,梁颂眼眶发热。 郑观音扑面闻到些朦朦酒气。 他很久没有喝酒了,上一次是快两年前,他喝了些,回来按着她,好久…… 郑观音这才想起来要反应,心跳擂鼓间,向后退,直到挨上沙发。 这样抗拒的动作将梁颂从酒精催生的那么一些朦胧中抽离,心中又涌上脱离掌控的郁气酸胀,不知所谓。 梁颂和她持平,在他膝侧的腿躲着蜷起,瘦长指节立刻按上她膝上书页,阻止她的远离,力道轻缓却不容置喙。 出口的话却很轻,看着她,“我们谈谈,好吗?” 后背抵靠在沙发上,郑观音看着他,没说话。 靠近了闻到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双腮毛茸茸的,哪里都和桃子一样。 其实才几天,却像是隔了好久,心里日日夜夜的空缺在此刻棱角尖锐,叫他想填满它,抱抱她。 梁颂伸手抚触她面颊,却被迅速躲开。 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温软,落了空。 滞了半秒,心里那股酸胀将他侵袭,最后也只是落在她肩旁沙发缘,蜷了蜷。 “抱歉,喝了酒,但只喝了一点点。” 她不喜欢他喝酒,也不喜欢他手上应酬带回来的烟味或者雪茄气味。 今天这一点点也不该喝的,可是不喝好像没有办法回来见她。 “我先去洗澡,好吗?”他看着她,轻声说。 心里的那点什么燥意随着这句话被抚平些,就好像和以前一样,他回家看见她在这里看书,洗完澡她窝在他怀里。 就这样将自己哄好,起身之际,却忽而听她开口: “为什么要洗澡?你要待很久吗?” 觊觎非妄 第68节 梁颂抿唇望过去,这是她今天开口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的声音可以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郑观音说完也后悔,这里是他的家,要走也应该是自己走。 想明白这点,她作势起身,却被按住膝盖跌回去。 脊背撞到柔软沙发缘,不痛,却也七荤八素。 丝丝怒意升腾,梁颂将掌心下的书抽出来,郑观音反应过来赶忙伸手过来去夺,却又被按住肩膀倒回沙发。 尽管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书封的那一刻还是无法控制,指节下的纸张发出脆响。 他现在一点都看不得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他将外封反过来朝向她。 没有任何重语气,就是很平常的询问,可面色却算不上温和。 “没长眼睛吗?”郑观音态度堪称恶劣,心里发虚,色厉内荏。 梁颂看了她许久。 忽笑。 好像是扭曲,他笑自己费尽心机,两年就得来一个仇人的名头,又想自己把她养熟,已经不惧和他叫板。 她依旧看着他,那样倔。 此刻幻视了叛逆期不服管教的孩子,要训斥一顿或者停掉生活费才肯好好说话。 可是她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也不想只做什么长辈。 “我只是不想叫你和别人学坏……”他又妥协,软和下了语气。 “别人?”郑观音奇怪。 “别人是谁?我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别人?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吗?和她结婚的不是你?是她前夫的不是你?现在和我来扯什么别人?” 她气愤得面色浮上红,“难道不是你和她还生了个女儿吗?怎么能叫别人?又凭什么说是我学坏?”胸腔随着话语剧烈起伏。 掌心下肩上皮肤温度都高得发烫,硌着细细的肩带,“你还是嫌弃我。” 他用了陈述句。 郑观音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那个时候,我没有可能会那样做。”他真的后悔,无时无刻不后悔,后悔当初的选择,也没有办法不恨那个年轻的自己,就那样在谈判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婚姻看作是人生的附庸,当做儿戏。 “是我的错……” 郑观音被困在方隅,仰面看着他,这件事情要怎么说才好?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有出生,谈什么对错呢? 多荒谬,他结婚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出生。 保养极好的乌发勾缠在他手臂,剪不断理还乱。 他掌心抚着她肩头,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他想第一句话应该是要感恩的,感恩造物主将她造出来。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她应该是为他而来的,不然为什么会那样合他心意,哪里都合他心意。 只是来晚了…… 第71章 我爱你 她没有再回答什么嫌弃不嫌弃了,有什么意义?和她没关系了。 “那个时候的你没有错。” 其实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是从前那样的,不是吗? 合适的年纪与合适的人结婚,他的孩子这样延续几代人实践下来的正确道路,寻找一位门第相当的伴侣结婚,将繁盛的家族延续下去。 “其实错的一直是现在的你,为什么避而不谈?” 梁颂呼吸在下一刻变得有些重,唇畔开始颤,“没有。” 他又说,“没有。” 没有错,他告诉她,也在洗脑自己,固执又坚定。 其实在前四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也觉得那样的人生是正确的,他的愉悦似乎都在事业中取得,可好像缺了些什么,他归结于应该攀登更高的山峰。 甚至在两年前的那场婚宴没有看向她的前一秒,嘈杂的环境,虚与委蛇的社交叫他心生烦厌,他想,这样的时间或许应该用来多看几份文件才合算。 可人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不耐中他转头看见了她,穹庐之下站着的,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他看着那个女孩子向他走过来,然后就那样翩翩站在自己面前,叫他叔叔。 他们握手了,她的手很小很细,温热的,原来不是假的,是真的,他的心开始狂跳。 好像忽然知道自己缺什么了,就那样站在众人之前,依旧是那副温和体面的皮囊,却在心里疯狂叫嚣,占有她。 后来他真的得到了她,心里的缺角终于被填补,他近乎欣喜若狂,从此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之后每一天,他像是做了父亲,也像是做了母亲,最后是丈夫。 起初她在窗台,很没有安全感,后来她会靠近了,虽然小心翼翼,再后来,她会在他怀里,依赖他,叫他叔叔叔叔,叫不停,那样单纯,将一切奉献。 他开始期待之后的每一天,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乖巧,那样漂亮,那样全身心依靠他,所有所有,要怎么才能叫他不喜欢? 所以他没有办法失去她了,梁颂从心底升腾出巨大的恐慌。 他将那本书放在一旁,和从前许多次那样,诱骗她: “那样的日子会很辛苦,要很早起床,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爱吃的菜……” 他把她养得那么好,什么都给最好的,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受苦?为什么还想要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郑观音忽然觉得很荒诞,原来在他眼里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爱吃的菜就算是很辛苦的日子了…… “那样的日子很辛苦吗?可是我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从来没有得到拯救,在遇到他的这两年里,郑观音以为终于被上天眷顾,拥有了一位好长辈。 她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他,可又想抓住这一切,所以她选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用她仅有的东西,又在痛苦中自洽,自洽里痛苦,到最后却发现一切的代价是自己母亲,还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知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很平静很恳切,毫无攻击性的,似乎就只是想要个答案。 梁颂垂眸望向那只手,顶端因为用力失血发白,他喉咙忽然发哽。 是,她是过过苦日子的,他早看过她的资料,因为父亲早逝,母亲打工维持生计,从十岁开始就独立了,自己洗衣服,自己买菜煮饭,自己上学…… 他迟到了她前十几年的人生,她在辗转各个医院求医不得的时候,他却拥有顶尖的医疗团队,清娴在享受生活助理和保姆无微不至照看的时候,她却踩着凳子在厨房切菜洗菜。 “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了。” 郑观音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来,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掉。 滚烫的,像是掉在梁颂心里,心被揪紧,很疼。他指节覆上她面颊,轻轻替她擦眼泪,哄着:“不哭,不哭了,眼睛要疼。” “怎么会没有办法,我们……” 话未尽,郑观音摇头,“或许我应该有大爱,爱所有人。” 她没有出路了,除了眼下铺展的这一条,就此了结吧。 梁颂替她擦眼泪的手顿住,渐渐开始发抖,连同声音:“你说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平静得吓人,“你说什么?” 梁颂总以为是自己杞人忧天,可这句话真的来了,他想象里的那句话,不,比他想象中的更糟糕。 郑观音向后挣脱,可却没能挣脱开,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气,“世界上有太多苦难了,或许我应该和娄小姐一样,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你和娄蕴不一样!”他忽然失控,他现在听不了这种话,听不了什么大爱。 娄蕴!娄蕴!娄蕴!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妻子会把丈夫的前妻挂在嘴边,她可以不争风吃醋,但为什么可以毫不介意,甚至要以她为榜样?对他难道一点点爱都没有吗? 他又开始恨娄蕴带坏了她,为什么又要和她说这些? 恨娄家,他明明给了那样多,为什么还不能消停,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她的视线。 最后恨自己,恨自己引狼入室,恨自己二十多年前答允下那场婚姻,酿成了这样大的祸患。 恨自己疏于防范,让她们见面,让她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样的恨从此时此地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场婚姻,一分一毫,一个角落也没有放过。 怒意染红双目时,梁颂在那双满是泪光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惊慌。 他吓着她了,应该抱抱她,可是她要离开他了,他无法承受。 摄入的那一点酒精不足以叫他不清醒,却足以滋长心底的火焰。 燃烧着,吞噬着他的理智,叫他无法无法克制:“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必须有教义!也没有哪条规定修女可以有丈夫!” 梁颂试图压抑勃发的怒意,可是毫无作用,那样的眼神要将人洞穿。 郑观音被迫看着他,他这样发疯她害怕,害怕了又犟得要死,梗着脖子,扬起声音: “是没有人规定人必须有教义,但同样也没有人规定人必须没有教义!况且娄小姐可以离婚做修女,我怎么不可以?我和娄小姐又哪里不一样?” 郑观音不明白,他可以放娄小姐自由,为什么不可以放她自由?她有哪里得罪过他吗? 他愤怒至极,为她不服管教字字反驳的话,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面上忽然挣扎着,僵住。 哪里不一样,因为…… 梁颂摸着她眼尾,只余粗重呼吸。 良久,讲了从来没有讲过的那三个字。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一样。 他管不了别人如何,和他都没有关系,可是,她不行。她不能离开他。 “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自己……”他又抵住她额头。 也可怜可怜我。 觊觎非妄 第69节 郑观音没了动静,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可是太近了,反而看不清楚了。 他刚刚讲了什么? 她皱了眉头。 第72章 玻璃房子 她好像在一个玻璃房子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碰不到任何实体。 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无话,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落下来。 这样的话,她从前从来没能问出口,无论是谁,爸爸妈妈抑或是其他任何人,她怕听到肯定,怕听到否定,也怕听到沉默。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好像一直都那样畸形,爱一定要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样子的。 太缺乏这些情感了,她脑子里没有正确模板,唯一可以参考的是自己母亲,唯一的理论文献是叶柏和前助理,似乎所有都在告诉她爱就是这样的,这样痛苦。 大脑长时间的空白过后,她心里忽然荒凉起来,拼命摇头。 “你爱我?”她看向他,反问。泪光里只得见他齐整衣衫上的金属配饰,那一点光亮。 梁颂还未张口,就听她问,“是这样吗?” “是。”他失声片刻,又很轻讲,就见那张苍白面上皱起眉,那样疑惑,眼睛含着水光,没有焦距。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爱都是这样的吗?”她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那样真诚问。 梁颂忽然哑声。 “如果爱是这样的,我不要了,我不想要了,你放过我吧。” 郑观音崩溃,近乎哀求。 “也许在那里一切都会好了,比我苦的人那样多……” 她年纪太小,又被养得善良单纯,注定无法像其他女人那样冷静谈条件,或者宰割一笔,只会情感宣泄,甚至连宣泄口都是做善事…… 梁颂好像挤进了她的玻璃房子,眼前变得模糊。 他宁愿她谈条件,爱他的钱也好,想要获得什么都好,可没有,她的诉求那样朴素,怎么来怎么走。 谁也怪不了,只能怪梁颂自己,偏又被她牵动,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疼痛苦暴虐将心脏吞没,可最终只能抚摸着她的头发,面颊贴着她面侧,轻声细语: “那里很黑很冷,你想帮那些孩子,我们以后可以成立基金会,做对口帮扶。”说完他又改口:“明天就走程序,好不好?” “那里也没有妈妈,妈妈怎么办?妈妈等了那样久,你离开了她会伤心。”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艰涩,“梁令意又怎么办?” 梁颂不说自己了,甚至主动提了那个男人,他太清楚了,他从来都清楚谁才最能牵制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锥心却那样现实。 道德绑架不道德,却管用。 她安静下来些,却不说话。 “对不起。”梁颂将她放在臂弯里:“我只是太想你了……” 哭到失温身体被抱在温暖怀抱里,渐渐传输热量,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薄荷味道,本能的依赖和心底的痛苦纠缠,最后却只是流眼泪。 泪水打湿了他西服袖口,洇深了一片。 “我恨死你了。” “都被你毁掉了。” 她哽咽着咬住唇边一节小指。 虎牙硌在骨骼,锐利的尖角刺进皮肤,口腔炸开血腥味。 他却没有躲,多好的机会,可郑观音恶狠狠的作势却停留在那里,眼泪滴在他虎口,没有再继续。 “对不起。”他只是讲对不起,没有办法讲别的。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怀里的人没有再挣扎,也没有推开他,梁颂眼眶发热,向下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唇瓣。 唇齿间的痛感叫郑观音眼睫止不住颤,舌头痛麻无法呼声,眼睛里掉出一滴眼泪。 梁颂数日的思念在此刻勃发,他的宝贝。 肩郑观音膀上的细带掉到了臂弯,她被用力按在他怀里,胸被压在他身前。 小小的花苞坚硬嵌在他胸膛,随着动作磨着,那两点剐蹭着,肌肤相切,比任何触碰都要叫人疯狂。 郑观音更无法忽略,浑身发麻。 已经太久了,两年内郑观音渐渐契合的身体变得陌生,即使已经准备很久。 她皱眉,攀着坚硬肌肉的手紧紧攥住,修剪漂亮的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将她的痛共生。 数不清多少个日月了,再次拥有她的感恩将心底涨满,他亲吻着她的身体,像对待艺术品。 瘦长指节顺着纤细的腰际曲线向下,停留在凸起骨骼上轻轻摩挲,掌下肌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郑观音仰面细细呼吸,痛顺着生理的愉悦传入神经,她叫出声。 亲人,爱人,她分不清了,从来就是这样扭曲,扭曲了两年,昏沉的脑子忽然又想起从前的那些时刻,好的坏的,她又哭,抽泣着喘息。 梁颂面贴在她面上,很红,发烫,轻轻在他掌下喘息。 “你,爱我吗?”他的声音那样艰涩,其实问似乎是自欺欺人,他从来不敢,可今天喝了酒,又在她的温柔乡里,他好像抽离掉了理智,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没说话。 梁颂在她耳边,哪怕有一点点,分一点点就好,我们就不会痛苦了。 轻轻的水声和这句话,在这种脆弱的时刻钉进她脑子里。 郑观音很早就发现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有合理性,才能叫人有勇气走下去,就像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如果没有一些合理性,她就无法承受世俗的眼光、无法跨过心里的坎,无法接受自己堕落,所以她告诉自己,是感激,是依赖。 “音音,音音。”他近乎疯狂喊她的名字,眼镜已被摘至一边,憔悴的英挺眉眼染着情欲,瘦长指节顺着她的蝴蝶骨推至胸前,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顶端充血发红,一颗褐色的小痣在白色中格外显眼,是新长出来的,从前没有。 “我们以后好好的。”他轻轻垂首吻上去。 此刻神经格外敏锐,她蜷了蜷身侧的腿,内啡肽逐渐模糊了痛楚,推升着愉悦,生理的,心理的。 翻来覆去着,他讲着什么,宝贝宝贝,欢愉登顶的时候郑观音眼泪又控制不住溢出。 纤细脖颈极致后仰,面上眼泪逆了轨迹,顺着额头滑进鬓角,是欢愉的也是痛苦的。 双腿绞上他的肩膀,筋脉突突跳着痉挛。 绝对的亲密消解了他的惶惑,梁颂伸手擦掉她面上眼泪,那张白皙底色上此刻红得发烫。 她对他是有感觉的,他一直知道。用梁颂有限的,在那些生意场上曾经听过的昏话来讲,他们很合拍,天生一对。 为他失控的,年轻漂亮的身体,再没有能比这些更叫人愉悦的时刻,他近乎虔诚抚摸着她的额发,看着那双哭到发红的眼睛:“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 第73章 血债 —————— 从医院电梯出来,梁琼从秘书手里夺过纸张,含着满腔怒火一路进了梁令意的病房。 动静不小,病床上,梁令意抬眼,目光相接,梁琼怒不可遏将一叠纸张全甩过去,“这些是什么?” 有几张甩在梁令意面上,锐利纸缘画出几道血痕,将因伤而失色的黑白眉眼衬得几分颓丽。 头被厚重纸张打得偏到一边,他保持着姿势,依旧平静。 因为动作幅度大,手臂上,脊背上的血又重新渗出。 梁琼仍觉不够,抄起手边的瓶子砸过去,正中脊背。 砸中的那片血顺着干净衣衫下流,失了体面,可他却连一声也没吭。 她没有儿女福,和梁令意在内是养母子,在外头婶侄相称,可满打满算就两年,称不上什么感情。 不是没打过梁令意,相反,打得极频繁,在他刚跟着自己的时候打得最狠,不知怎么,偏也不逃,就那样任他打,不求饶声音也不吭,打起来趁手却又窝着气,一想到是赵栋的野种,就更狠。 后来要他露面,渐渐也就不打了。 这次大哥因着郑观音的事,把气都撒在了她身上。怒火无处发泄,自然而然变本加厉还在这个害了她的便宜儿子身上。 “说话!”梁琼怒不可遏,“你居然敢算计我?” 梁令意眼帘轻掀看向她。 触到那双一潭死水的瞳孔,梁琼忽有种被窥探的恐慌。 “财务造假、虚假流水、销售模式违规。”梁令意话语很平静,“琼姨的手法不大高明,至少应该在账目上多报几个1开头的数字,也不至于概率才两成。” 那双干净的眼睛笑起来,微微眯起,“叫我发现了。” 像蛇吐信一样,攀绕着。 一盆冷水将她兜头泼了干净,梁琼愤怒过后,理智回笼,从心里涌上了脱离掌控的惧怕,脊背攀升寸寸凉意。 这个曾经跪在她身前求一个名字的狗,早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随时会咬断她脖子的中山狼。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冷笑:“字都是你签的,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吗?” “无所谓了。”他很平静讲,又笑,“我已经给证监会写了报告。” “罪无可恕。” “你疯了?”梁琼咬牙切齿。 梁令意没说话,瞳孔轻遮看着虚空。 “贱种!”她骂,“赵栋的贱种!一辈子都是贱种!” 觊觎非妄 第70节 两年,或许他从来没有被真正驯服过,也从来不是什么狗,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即使她从来都有意防范他接触核心,也没能防住被他抓到这样多的把柄。 事到如今,梁琼怎么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玉石俱焚?到最后不过只是自己死得不痛不痒。 梁琼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张肖似赵栋的薄情面,一个自负,拿女人当垫脚石,一个自毁,为了女人自毁前程,忽觉萧瑟: “你以为这些真的有用吗?我不过是依附主系的旁枝罢了,砍了下一秒就有新的旁枝争先恐后补上。” “郑观音。” “你别再念了。” 念也念不到了。 说实话,她生在梁家,又活了小半辈子,从前很有些野心,总以大哥为师,怎么会不知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温和慈善的皮囊下,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野心家,想什么,要什么,最后就得到什么,目的明确。 从前表现在家族、事业,如今全部投射在了郑观音身上。 就算是绑也要绑在身边。 这样的认知在前不久达到顶峰,饭局上因着位老总心力不佳,话头不知怎么引到了个心理咨询师身上,说调节心脉受损很有些水平,只是现在不知道怎么,不对外接待了。 有说辅修艺术长得也不赖,说不定已洗手作羹汤,那位开口的从手机翻了张照片,她瞧了一眼,赫然是上次见到郑观音身边的助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根本没有踏入社会的小姑娘,在这种都是老狐狸的江湖早就被吃得死死的。 出生钟鸣鼎食,严苛教养出来的商界精英,和白手起家的富豪是不一样的,就算要获得什么,也永远是温吞的。 梁令意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起来,赢面怎么看都太小。 “要怪就怪你们没有缘分,怪你骨子里流了卑贱的血。” 赵栋一直是梁琼心里的一根刺,即使在此刻也要刺上两句。 死寂一样的梁令意在此刻有了动静,那双瞳珠转向她,唇畔肌肉忽然牵了牵。 不是为了那句卑贱,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比这难听的都听过太多。 “没有缘分?”他的嗓音沙哑,说不尽的讽刺。 没有缘分,他们为什么能够遇见?没有缘分,他们为什么可以相爱? 他如今已经说不出什么人不分高低贵贱,靠努力靠能力也能有美好未来诸如此类的话了。 因为世上就是这样阶级分明…… 梁琼说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原也是将这个疯子能稳就稳,可如今见他依旧这样固执,也不愿再说什么,心里盘算着多找些人看着他,免得再闹出什么无可挽回。 一个抓了她把柄的疯子,梁琼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将他当作一条狗。 大厦将倾,她在这里耗不起,起身要回去商量对策,却听那道沙哑开口:“她,还好吗?” 梁琼顿住脚步,她看向病床上的年轻男人,全然又没了刚刚心气的模样,“有什么不好?要什么有什么,钱,爱都不缺,有几个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至于什么狗屁爱情,她憎恶中忽有些恨铁不成钢:“将来她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是梁家的继承人,谁不说一句命好,难道不比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来得实在?” 谁也没有说话,梁琼抬眼叹口气: “你叫了我两年琼姨,我也和你说句实话吧。”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梁令意呼吸着,肋骨好像有点疼。 他靠在床头,失了血色的双唇紧抿。 这个家族培养出来的都是动物,用利益衡量一切的动物,可人本就是动物,那一些从来被掩盖的天性总是存在的。 “别再念了。”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没办法讲对错,不是因为没有对错,是对错没有用。 眼泪模糊了眼睛。 “报告还没有发出去。”他忽然开口。 已经走到门口的梁琼猛然望向他,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干什么?” “u盾密码在我手上,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第74章 再也不见 将出院时,郑容向宁怀远提了协议离婚。 拿到离婚协议的时候,宁怀远直接懵了。 郑容竟然要和他离婚? 凭本能一页一页向后翻,宁怀远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离婚就算了,条款里郑容居然要了他半副身价! 他举起协议书气得发晕,破口就要大骂,扬起头颅高亢瞬间,忽然撞进了对面人的慈眉善目,他刚起的势骤然咽下。 这人说什么是郑容的律师,可他知道,那哪是什么郑容的律师,那是梁颂的! 郑容的女儿嫁给了梁颂,鸡犬升天,已经不是他能肆意妄为的。 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心中火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又叫他陷入更深的恐慌。 不肖子翅膀硬了,他做父亲的威严已经全然不管用,前段时间执意和梁清娴离了婚,如今郑容这一出,和梁家就要彻底断了…… 宁怀远深吸一口气,和律师开口:“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想和她谈谈。” 听完律师的转述,郑容沉默,其实没有去的必要,可她还是答应了。 去就去吧,凡是都应当做个了结。 地点定在了宁家,想来是宁怀远也觉得这种事情丢人,怎好再对外扬传。 书房, 宁怀远第一次“降尊纡贵”,给郑容倒了杯茶。 可惜郑容不领情,冷眼看着他举着茶杯,没有任何动作。 宁怀远举了杯子许久,最后干放下。 抬眼觑过去,就见郑容一副若有似无的高高在上,别人就罢了,郑容什么时候在自己面前不是低眉顺眼! 自觉被下了面子,宁怀远滔天怒意要发作,可到底硬生生又压了下去。 “小容,这么多年,我对你和音音也算仁至义尽,明明是你自己出轨,怎么能倒打一耙提离婚,还要求分割财产?” 郑容不可置信,向他看去,瞧着那张脸,从前觉着称得上是个儒商,如今只觉小人嘴脸: “宁怀远,你敢说对我仁至义尽?别以为我不知道,两年前媒体那张照片是谁指使放出来的,你把我当接近梁家的累赘,想甩了我,又一毛也不愿意拔,所以污蔑我出轨,逼我离婚,名声全了,顺便用舆论抬股价,好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甚至你后来想把我直接弄死在监狱!免得再污了你们宁家的好名声!真是好手段。” 宁怀远心虚别过头,皱眉,“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我没有证据吗,是吗?” 宁怀远忽然哑声。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前急于甩掉向梁家表忠心的女人,后来竟然成了梁颂丈母娘。 郑容冷笑,不想多掰扯也不愿放过: “仁至义尽,音音当年刚来的时候身上经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是你那个儿子!就这么欺负我女儿,我女儿那个时候才十四岁!畜牲!畜牲!” 郑容说着眼泪要掉,心脏都疼。她在谴责宁怀远,谴责宁兆言,何尝又不在谴责自己。 这件事情就连她自己也不无辜,如果不是她当年畏手畏脚贪图富贵,生怕得罪宁兆言这个原配生的继承人,失了宁家夫人的名头,怎么会叫她的女儿到这种地步! 唯一无辜的是她女儿,她当时还没有成年的女儿。 “那个时候你为了梁清娴就那样把我女儿关到杂物间,我和音音都已经那样忍让,你还要急着把她脱手是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过什么主意,我什么都知道,你也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彼时婚宴后,偶有一次宁怀远应酬,秘书将人送回来时已喝得烂醉,她照顾着脱衣洗漱,却无意中看到宁怀远手机里和供应商的聊天记录。 她的女儿像物品一样,在一场谈笑里就那样被交易了。 枯坐了一夜,她想不通为什么她的音音已经这么忍让,只是求一个立身之地也那样难。 她没有办法了,与其叫一个不亲的后爸选个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去受磋磨,倒不如她先去找,找个人品好能护得住的。 她急得要命,四处找,好让音音有时间先接触接触,喜欢了就定下来,想着总也好过宁怀远那样的盲婚哑嫁,却怎么没有想到走哪条都是死路。 “你们父子两个还是人吗?还是男人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宁怀远。”郑容拿出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束之高阁的泼辣脾性,手指着他: “你这个靠裙带关系的懦夫!你也没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不是好货,你那个儿子也离婚,怕不是也在外面有了什么外遇!这就是你宁家的祖传家教!” 郑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小意的,被捧惯了的宁怀远受到了冲击,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等反应过来,离婚协议就被推到他面前。 协议翻开在签字页,宁怀远忽发觉签字的位置比上次下移了不少。 向前翻,竟发现合同比起竟然又多了几项条款,添了几条他的海外信托受益人的转赠。 宁怀远不可置信,抬眼就听律师先礼后兵: “郑女士已做了证据保全,有理由相信您涉嫌诽谤,但如果您态度良好,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如何算作态度良好,当然就是签了这份协议。 妈的,还不如直接签了上一份,赔了夫人又折兵。 宁怀远气急攻心,捧住心脏浑身发颤,就又听律师催促。 无可奈何,他颤着手签完字,另一只手掌心都快掐出血。 目的达到,郑容一秒都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先律师一步抽过离婚协议,动作过大,纸张抽在宁怀远脸上,将他眼镜都抽掉,宁怀远顾不得发脾气,手忙脚乱去扶,生怕失了体面。 郑容一个眼神也没分,起身向门口走。 觊觎非妄 第71节 甫一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宁兆言。 她默了两秒,径自从一旁绕过去。 宁兆言是个厉害角色,因着先夫人对她和音音恨之入骨,郑容一直都知道。 从前她就忌惮他胜过他那个老子,可如今她什么都不怕了!听见就听见了,她现在已经和宁家没有关系,她就不信还能把她怎么着不成? 不知是对半开的门狭小,还是什么,宁兆言被撞得趔趄,撞在门板。 身后声音渐远,宁兆言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开口: “郑阿姨。” 郑容脚步顿住。 “对不起。” 她愣住,许久转头望过去,此刻才注意到他的面色,憔悴发白,哪复半点意气。 宁兆言欲言又止后,翕动着唇:“我,我没有出轨……” 这句话很无厘头,和她解释这些做什么? 郑容神色怪异一瞬,又凉下来:“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是音音。” “不过没用了。” 她不再停留,和律师一起下了楼。 没用了,曾经的伤害要怎么磨灭,没用了。 他行尸走肉一样,呆滞许久,向门内走去。 听到动静,宁怀远抬头就看见自己儿子,沉默。 宁兆言走到书桌前,离婚协议一式两份 ,看着宁怀远的那份,手止不住发颤。 他忽然想起订婚完的有天晚上,宁怀远将他叫过去,那样迫切说:现在和梁家结了亲就和以前不同了,梁家是重门第的人家,他打算和郑容离婚。 好事啊,那可是他从得知父亲再婚起就期盼发生的事情。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脱口而出的是“不行”。 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他在父亲疑惑又奇怪的目光中改口,道现在关头离婚影响不好,宁家养了她们母女两年多少要收点利息,不如先留着,有需要推出去联姻。 父亲登时恍然,夸赞他事事考虑周全,是个能在生意场上立足的商人。 此刻应该是喜悦或者自豪?可他没有什么感觉,唯有那颗因离婚那句话而急剧跳动的心脏将平未平,更加怪异。 多莫名,他将一切归结于不想让她们母女这样轻拿轻放,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磋磨,归结于他真的需要一个出去联谊巩固家族地位的女眷。 见儿子默不作声的高高挂起,宁怀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逆子!看你干的好事!谁让你和梁清娴离婚的?” 又从宁兆言骂向郑观音:“白眼狼!我宁家好歹也养了她五六年!现在到了梁颂身边不帮忙就算了,尽吹枕边风!” 胡乱发了一通怒火,宁怀远胸腔剧烈起伏,再看去,就见宁兆言眸光阴沉看着他。 宁兆言笑,“看来爸爸是老糊涂了,不知处理集团事务是否能让董事会满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很平静说,转身想门口走去。 身后是宁怀远的暴呵,他忽然觉得无趣。 透过走廊窗户,他看到了后面的池塘,那里埋了他的母亲,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 此时此地,他才知道,他和她的所有关系都是建立在宁怀远和郑容婚姻上的,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才知道自己轻如鸿毛的一句联姻,落在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头上会是多沉重的存在。 从今往后连哥哥也做不成了,她和他,连兄妹都不是了,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明明好像早就死了很多次了,可他却听得到她无助孱弱的哭声,看得到她哭红的眼睛,跌跤青紫的手臂。 他还活着。 “妹妹……” 没有回答了。 第75章 太阳雨终章 叶柏最近闲到都可以长蘑菇了,因为自己的活都被老板揽走了,她不知道伺候人这件事是否可以叫人上瘾,上瘾到要凡事亲力亲为还乐此不疲。 从医院检查回来,折腾半晌,郑观音有些累,靠在车上睡着,再醒来就靠在温暖臂弯里,身上被披了毯子。 “快到家了,到家就可以好好睡。”头顶响起声音,将她抱紧了些。 郑观音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靠在他身上,没有回答。 主卧里,郑观音坐在盥洗室外软椅等待,梁颂很熟练放了热水,所有都准备好后才让她进去洗澡。 洗过澡的头发尾端湿漉漉的,她乖乖坐在梳妆台,面上带着水汽,红扑扑的,梁颂用毛巾给她擦过吹干后梳头发。 头发已经很长,垂在了腰上,梁颂轻轻从头梳到尾巴,像对待易碎品精细又小心: “医生说已经好很多了,再过不久就可以出去了,出去干什么都好。” 他轻声和她说。 郑观音没有说话,静静坐着。 许久, “我妈妈出院了。” 像是某种预兆,梁颂停住替她梳头的手,看向镜子里,抿唇。 “我想了很久,我没有办法将一切忘掉,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想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一直想,或许我应该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可是我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她已经可以很平静讲出这一切,讲出自己心中所想,归功于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积极的治疗。 梁颂没有说话,垂眸看着掌心,绸缎一样的头发很滑,渐渐从掌心溜出来。 “我想和妈妈回家。” “你会回来吗?”哑巴一样的梁颂在此刻忽然开口。 郑观音顿住垂下眼睫,到最后也没说话。 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张唇,声音却滞涩在喉口,许久才说:“好。” 和郑容回老家这天,郑观音换了自己上大学时期的衣服,首饰珠宝衣服都没有带,只拿了自己的书,就像刚来的时候一样,怎么来,怎么走。 她是否会将这里的一切当作是一场梦?一场并不值得回忆的梦。 梁颂很平静,那天一直都很平静,像对待出远门的孩子,给她收拾东西,嘱咐以后好好吃饭,注意安全,替她梳了头发,这段时间他学会了扎马尾辫和丸子,只是好像梳得不大好看,但是她好看。 最后目送她上车。 直到晚上,叶柏惯性往主卧走,刚走到门口就反应过来,郑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 郑小姐不在了,按理来说她也要走的,只是收拾东西到一半,管家却忽然和她来说还是留着。 至于原因,谁也没说,可谁也知道,万一哪一天郑小姐会回来呢? 可是好不容易飞出笼子的鸟真的会回来吗?她不知道。 即将转身之际,却忽然听见房间内传来压抑抽泣,她顿时停住脚步。 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叶柏默在那里想听清楚点,结果告诉自己真的没听错,先生在哭。 简直是天方夜谭,叶柏想象不到自己那个从来在人前温和儒雅的老板哭起来是什么样的,心境忽然复杂。 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是否要靠着药物才能睡着?又是否挂碍她过得还好吗? —————— 好像许久,有八年了吗?没有回来了。 从前菜场边上的那套房子当年为了给郑父凑医药费已经卖掉了,郑观音和妈妈回的是乡下村子里的老家。 村子在个古镇景区边上,修旧如旧,直至如今依旧保持原貌,没有拆迁。 只是青石板路不大好走,疙疙瘩瘩的。 好像努力了这么久,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或者其实并不是原点,郑容看向女儿。 郑观音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低头踢着路中央的小石子,像打斯诺克一样,一个小石子击打到另一个小石子,踢到更远的地方。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然察觉四周似乎安静太久,她抬头触及到妈妈的目光,郑观音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郑容也笑。 看着路面,郑容又开玩笑:从宁怀远那里狠狠薅了一笔“精神损失费”,你妈妈现在也是个富婆,等哪天给村子捐个路再装个路灯灯。 提起宁怀远,郑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郑观音笑笑,低下头,不说话。 郑容默了片刻,“走吧。” 东南沿海是个富庶的地方,在很多人眼里似乎是没有贫困的,可疾苦从来都遍布各个角落。 郑观音申请了老家附近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教师引进,事情没瞒着郑容,毕竟是以后的长期工作地。 换做以前郑容怎么也不会同意,她的女儿名校毕业理应前途无量,可半生过来如今却也欣然,都好,只要开心就好,只要健健康康的,都好。 冬去春来, 似乎所有事物都焕发生机,大课间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在走廊上玩闹。 刚出办公室大门,郑观音就眼疾手快捞了一个撞到自己身上的小朋友,弯腰板起脸说了班会才讲过的注意事项,见小朋友低头,她摸摸他头发,又嘱咐两句,将人放走。 觊觎非妄 第72节 小朋友瞬间不蔫巴了,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姿态跑开,耳朵红红的。 郑观音往教务室走,最近学校收到了一笔捐款,她去领班级画册。 画册一箱子一箱子的,颇有些重量。 “郑老师,我来帮你吧。”旁边一个共事的女教师说。 漂亮善良的小姑娘到哪里都是招人喜欢的,大家也都相处得很好。 “没事没事。”郑观音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再加一箱我都扛得动。”她开玩笑。 这话倒是夸张,不过她觉得自己生存能力还真的挺强的,从前刚来的时候都换不了饮水机的水,现在也不求人了。 校门口旁的一栋楼外,几个小朋友互相拉着对方往楼的方向来,然后尖叫着跑开。 这栋楼里有校长还有很凶的年纪主任,对于小朋友来说,校长大概是最最最可怕的存在,得离得远远的,不然会被“抓”进去。 嬉闹着,忽然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嬉闹登时停了,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很威严很威严的样子,比他们校长还威严,但是看着他们的那双眼睛又很温和。 “叔叔,你是来捐款的吗?”终于,有一个社牛小朋友鼓起勇气问他。 好高,小朋友眼睛被太阳灼得疼,低头揉了揉眼眶。 “捐款?” 小朋友点头,来这里穿得很好的都是捐款的老板,会给他们发书包,发好吃的,想到这里突然变得更兴奋。 他启唇,抬眼却看到了一旁的公告栏,上面是教职工的照片,眼睛忽然停留在一处,眼睫轻颤,下一秒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这里有很多老师吗?” “有很多老师。”小朋友七嘴八舌。 “有没有很年轻的老师,你们喜欢她吗?”他又讲,很轻。 “叔叔!我知道了!郑老师!” “你是来找郑老师的吗?” 一个小朋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福尔摩斯断了大案子一样,兴奋看着他。小孩子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不自觉中一下子就破了伪装。 梁颂面色不自然一瞬,目光从那张证件照上移开,身侧的手蜷了蜷,终是没有回答: “请问,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吗?”声音忽然发涩。 郑观音拿着新到的画册坐在阶梯上,一旁围着许多小朋友看,里面有很多游戏,这一页是很大一幅彩绘找东西。 小朋友七嘴八舌,短短胖胖的手指着书页,“这个是锄头!” “这个不是锄头!是铁锹,我奶奶有,我见过!” 郑观音笑。 梁颂在几个小孩子欢快簇拥下忽然停住脚步,站在阴影里,怔忪望着不远处,日光照在她身上,笑得眼睛弯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媚的笑,那样鲜活,流光溢彩。梁颂眼睛发酸,近乎贪婪看着,他真的错过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 似乎听到了什么,她伸手比着什么,眼睛里是跃动的光,他细细看着,唇畔也染上笑意。 郑观音沉浸在找不同里,忽然见身旁好几个小朋友向一处看,她抬眼面上的笑意怔然,整个人僵住。 不期然触及到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巨大的无措将梁颂吞没,那颗早已察觉不到的心脏忽然开始乱跳。 近乡情更怯,他低下头,又抬起头,不是错觉,她真的在那里。 或许应该现在走掉,别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她向他走来了,站在阳光下。 “吃午饭吗?”她问。 梁颂看着她,眼前开始模糊,“好。” “只有食堂啦。” “好。” 下雨了,明明是晴天。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