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为攻》 美人为攻 第1节 《美人为攻》作者:山河不倦 文案: 揽星河失忆了,只能确认两件事:一、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二、他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高手(以前)。 对以上观点持不同意见者,必定眼瞎。 因为他英俊又强大,总有人来抱他的大腿。 揽星河:这是一个大美人带着对象和三个小弟修炼成神的故事。 真相:五个穷比一路讨饭抢钱捡装备的故事。 “我要江河停歇,山岳俯首。 神魔长跪四野,星罡颂歌八方。 这世间佛陀不渡,万物当为我臣服。” ●1v1,he,双初恋,年上。 ●主攻升级流大长篇,有金手指,攻前期不是最强但谁也杀不了他,后期战力天花板。 ●群像,主cp:揽星河x相知槐,绝世美人桀骜攻x隐藏疯子双标受。有副cp,可能出现男男、男女、女女,世界古古怪怪,性向千奇百怪。 ●很中二的我流修仙江湖,世界观及背景自设,我有大纲,我超酷,不接受剧情指导!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爽文 升级流 东方玄幻 正剧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揽星河,相知槐 ┃ 配角:书墨无尘顾半缘,白衣九歌花折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主攻,升级流爽文。 立意:遇事不要慌,相信自己一定可以。 第1章 沉棺尸主 揽星河 文/山河不倦 怨恕海。 五月廿六,风浪大作。 一星天主城的蒸汽炉中涌出滚滚浓烟,星石灼烧后产生的雾气经久不散,在城市上空积聚成厚厚的翳层,抬眼望去,从怨恕海蔓延过去的云霞被染成了灰白色,像一块凝固的乌云,悬停在一星天上空。 十几艘渔船停靠在岸边,海浪一袭袭卷来,拍打着岸边的砂砾,无数小鱼被卷到岸上,挣扎着跃动,不能回到海中,就只能翻出白肚皮被阳光晒干水分。 老渔夫抓了把沙子,又抬头看看天色,吐掉卷烟:“今日不出海了。” “啊?为什么?”风太大,小渔童捂着草帽,语气急切,“这么多鱼被卷上岸,肯定是鱼潮来袭,大家都准备出海了。” 一星天紧靠怨恕海,周遭是大大小小十几个渔村,渔民们靠海吃海。 海神保佑,每隔一段时日,海上风浪大盛,就会有鱼潮来袭,届时出海可以满载而归,渔民们期待着鱼潮的来临,这是他们的幸运日。 错过鱼潮,就会错失赚钱的机会。 老渔夫眺望着海面,看着潮水下浮现出来的暗色,表情愈发凝重:“海上风浪这么大,他们是不要命了!” 小渔童心急如焚,脱口而出:“师父,你是不是怕了?” 老渔夫是远近有名的出海人,已经打了几十年的渔了,从一星天还未建成就出海,一直有人想邀请他组成出海的船队,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守着一艘小渔船,看天出海,全凭心意。 虽然赚的不多,但小渔童跟着老渔夫也能混个温饱,可是最近他娘亲突然病重,为了买药,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我怕了?我出海的时候你娘还是个小娃娃呢!”老渔夫吹胡子瞪眼,看着小渔童吓得缩起脖子,又没好气地放缓了语气,“这次的风浪太大了,不是单纯的鱼潮。” “每次鱼潮都会有风浪,今天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嘛。” 小渔童不服气地嘟哝,他跟着老渔夫有一年时间了,也经历过两次鱼潮。 老渔夫瞥他一眼,嗤笑:“你个屁大的娃娃能看出什么来!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般不知天高地广,只晓得这海里有神,不信这里面还有大妖……唉,总之今日不出海,你乖乖回家待着,你娘的病我知道,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你先拿去救急吧。” 老渔夫长叹一声,摸摸他的脑袋,眼底还有尚未平息的浪潮。 那是久隔岁月,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妖?小渔童不甘心地低下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师父一定是在骗他。 周遭都是准备出海的船只,看到老渔夫离开,嘲笑出声:“他肯定是怕了,谁不知道他自从十几年前从海上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小家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海?” 老渔夫十几年前还是渔村里最有名的渔夫,常常带着其他人出海,但自从有一次出海遇上大风浪,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脾气越发不好,是渔村里出了名的怪人,不招人待见。 其他渔夫都对他嗤之以鼻:“小家伙,要来吗?” 小渔童犹豫不决:“可是师父说这不是普通的鱼潮……” 万一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哈哈哈哈,这话他都说过多少次了,哪次应验过?”渔夫们满脸嘲讽,鼓着劲拉起风帆,“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走了,鱼潮可不等人。” 小渔童咬咬牙:“我去!” 一艘艘渔船从岸边出发,乘着风驶向远方,翻涌的鱼浪让每个人欣喜若狂,他们忙着收网,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海面。 那里漂着一具灰白色的棺材。 棺材盖突然被掀开,一截白得像雪的手腕从里面探出来,腕间有一圈赤红色,勾勒出繁复的印咒。 嗬,好大一块乌云! 要是雨下起来,在这漫无边际的海面上,唯有棺材盖能遮一遮。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怪异的一幕。 在偌大的怨恕海海面上,一具棺材随风漂荡,棺材里探出半个身子,正费劲巴拉地抓着棺材盖往上拉,风浪太大,棺材像一叶扁舟随着怨恕海的浪潮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淹没沉底。 “好浓的妖邪气息!” “不好,我们来晚了,那妖孽已经开棺了!” “星象有变,劫难将至,今日必须让他命丧于此。” “等等,你们瞧,那棺材……好像快要翻了。” 一众白衣金裟的僧侣面面相觑,看着少年慌忙地抓着棺材盖,被迎面打过来的浪头喂了满嘴的海水,气得呸呸呸,不约而同的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蠢不拉几的,真是能祸乱世间的妖邪? 那的确是个少年,约莫十几岁的模样,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晶萃的光,好似掬了一捧星河染就。 他闻声抬起头来,似仙若妖,一眼荡魂,比以美貌冠绝天下的鲛人还要出挑,若是世人见得,那长生楼的美人榜恐怕得重新排列。 十八名僧人乃是四海万佛宗的十八罗汉,俱是相尊境界,识海凝厚,整日沐浴佛光,心性坚定,也被惑得怔愣出神,反应过来后,脸色都很难看。 大妖,一定是大妖! 若不是大妖,不可能有这等魅惑妖气,只一眼就能让人心境动荡。 “快杀了他!” 猝不及防一道金光佛印从天而降,揽星河表情突变,举起棺材盖挡在头顶,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你们有病吧!”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还以为遇到了佛祖派来的救兵,刚准备求救,这救兵就对他痛下杀手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点礼貌都没有! 佛印落在水面上,激起了几十丈的海浪,狂澜翻涌,唯独棺材安然无恙,还在水面上风平浪静的漂着,硬生生拗出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氛。 “防水又坚固,打都打不透,不愧是我的棺材!” 不知那棺材是什么材质,攻击落在上面并没有产生效果,如同石牛入海,灵力眨眼间就消泯无踪。 于是揽星河顶着棺材盖,嚣张大喊:“你们这群秃驴,是不是吃素吃得没力气了,怎么一直在挠痒痒,啧,太虚了,怪不得要出家。” “妖孽,休得猖狂!” 妖就是妖,皮相生的再好,本质依旧恶劣,听听他说的话就行了。 “妖孽?”揽星河嫌弃地挑了挑眉,“你们好歹也是出家人,头上没毛,嘴上也没有把门的,第一次见面就出言调戏,佛祖知道你们这么造口业吗?” ……调戏? 攻击停滞了一秒。 揽星河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这棺材盖也太重了,举得他手疼,本想挑衅这群人消耗力气,谁知他们一直不见颓势。 吃的什么素斋,飞这么久都不累! 揽星河揉了揉肚子,他从棺材里醒来还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又咸又涩的海水。 好饿。 棺材下是乌黑的海水,看不见一点波动,这偌大的海该不会是死海吧,连条鱼都没有。 再这样去还没被打死,他就先饿死了。 好累,要不还是回棺材里自生自灭吧。 揽星河缓缓躺平,拉上了棺材盖。 本人已死,勿扰。 这一举动把十八位罗汉相尊给弄傻眼了,那大妖是被打死了吗? 棺材隔绝了揽星河身上的气息,原本还浪潮翻涌的海面上顿时平静下来,日色晴朗,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有如一块透亮的银镜子。 “他好像躲回棺材里了。” 像破壳而出的幼兽,见识过世界的残酷之后,选择回到蛋壳之中。 十八个人围在棺材四周,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其中一名僧人悄悄问道:“这算解决了吗?” 美人为攻 第2节 棺材防水还隔音,揽星河缓缓拉开一条缝儿,正好对上几双错愕惊惧的眼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诶? 秃驴终于飞不动了? “打扰了,你们继续。”揽星河满脸歉意,情真意切。 太好了,看来再躺一会儿他就能出来了! “他没死!” 十几双手齐齐按住棺材盖。 不愧是奸诈的大妖,竟然想出这种狡猾的办法脱身! 棺材晃了一下,但棺材盖丝毫不动,揽星河双手就能推开的棺材,纵然是十八位相尊一起发力都不能打开。 打不开,炸不碎,比龟壳还硬。 星象上也没算出来这是个带着玄武壳降世的大妖啊! 众人陷入了迟疑之中,有人提议:“要不把咱们这棺材一起抬回去?” 怨恕海距离四海万佛宗有十万八千里,乘飞舟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到达,就算是御气而行,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四海万佛宗位于西方极乐山,把棺材扛回去,这一路他们的脸也就丢光了。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此次前来,他们背负着苍生的安危,势必要斩杀祸乱世间的大妖,不成功便成仁,丢脸也好过丧命。 “……那抬吧。” 一伸手,一发力,棺材纹丝不动地浮在海面上,十八个人的表情变得复杂难辨。 风浪袭来,棺材随着水波晃动,荡起一道道轻盈的波纹。 虽然看着轻巧,但是抬!不!动! 十八位相尊在微风中凌乱,面面相觑,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们十八人合力能抬起一座山,却无法撼动这棺材。 怎!么!可!能! 风浪越来越大,棺材颠簸起伏,突然之间,棺材盖被一把掀开了。 “你们怎么还没走?呕!”揽星河被颠得七荤八素,棺材里黑漆漆的,晃得厉害,他扒着棺材吐了半天,随手拽了一片袈裟擦嘴,“看什么看,大惊小怪,没见过晕棺材的?” 吐过之后果然舒服多了。 揽星河拍着棺材振振有词,想偷偷拉上棺材盖,却被几只手抓住了肩膀。 “啊!” 没了棺材的遮掩,揽星河被一把抛向了天空,几十道金光佛印迎头劈来,避无可避,他几乎能感觉到佛印落在身上的金光,滚烫炽热,像是连骨头都要被融化了,死无葬身之地。 好热。 要被烧死了。 揽星河咬紧了牙关,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为何,他对这种痛苦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魂魄会被灵火灼烧,烧成灰烬……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半空中突然闪过一片淡金色的衣角,魂魄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托住,揽星河蓦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便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入一个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温暖怀抱之中。 来人戴着面纱,垂眸看他,眼神古井无波。 面纱不是正经面纱,更像是随手扯来蒙在脸上的,但不知那人做了什么,整张脸都萦绕在淡淡的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你是——” 一指点在揽星河的眉心,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个字音。 禁言术! 蒙面人周身萦绕着凌厉的气息,狂躁外泄的力量令十八位相尊面色突变,纷纷祭出灵相,眨眼之间,半空中就多出十八道金身罗汉,怒目威视:“阁下是何方神圣?吾等是四海万佛宗的人,为除此妖孽而来,还望阁下将人还回来。” “四海万佛宗?”那人淡淡开口,声色清脆如笙,雌雄莫辨,令人心魂震荡,“我记下了,会将尔等的死讯送予极乐山。” 什么?! 只见吞天的墨色倾泻下来,十八座罗汉灵相还没来得及展开防御,就被遮天蔽日的黑色流焰焚烧殆尽,化作点点金辉落入了大海之中。 灵相与本体息息相关,灵相灭,本体亡。 这十八个人都是六品和七品的相尊,放眼天下亦是高手,此时却被蒙面人一招击毙,毫无还手之力。 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出手果断,没有废话,声音好听,还帮他杀了敌人。 一看……就是大好人! 狂澜纵生,淹没了十八位相尊尸骨的怨恕海波涛翻涌,好似神明震怒,滔天的浪潮将鱼潮和成群的船只们尽数卷起,急需生灵的献祭来平息怒火。 小渔童望着从头顶扑下来的暗色浪潮,满脸恐惧。 师父说的没错,这不是普通的鱼潮,这海里还有其他东西! 海面上爆发出一阵气浪,滚滚流焰将海水燃沸,海里的鱼群逃窜不迭,瞬间被烤成了焦炭。 这么恐怖的力量,这股阴冷的气息,是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大妖! 怨恕海中心,面具人将少年放进棺材里。 揽星河口不能言,声嘶力竭地做着口型,还不忘伸手比划。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人,救我! 蒙面人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良久,微微颔首。 有戏。 揽星河眼睛一亮,他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和尚来杀他,说他是大妖,可见,他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为了不被欺负,得快点找个靠山。他看眼前这个人就不错,能打,还很合他的眼缘。 只要和这个绝世高手成为朋友,就能让对方带自己上岸了。 有蒙面人在旁边,海面上的狂风仿佛被隔绝了,棺材像是放在平地上,一动不动。 怎样才能和对方搞好关系呢? 揽星河苦恼地皱眉,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微微垂下,见者无不生出怜惜之情,任谁都不会怀疑,他是造物主的宠儿。 交朋友第一步先示好,要不……握个手? 刚抬起手,就被蒙面人握住了,微凉的指尖状似不经意间在他的手腕处划过,揽星河并没有发现,他手腕上的血红色咒印闪了闪,一点点褪了色。 成功了。 手也握了,该让他说话了吧。 揽星河指指自己的嘴巴,蒙面人抬起手,却没有碰他的眉心,反而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啊哈? 我还没说,你明白了什么? 肩上一重,揽星河瞪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他“砰”的一声磕在棺材上,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棺材盖缓缓合拢,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 揽星河:“……” 揽星河:“???” 你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第2章 一揽星河 十八位相尊无法撼动的棺材,落在蒙面人手里就成了轻飘飘的物件,只见他单手一抓,就将棺材整个扛到了肩上。 晕棺材的揽星河费力推开一条缝隙,入目是快速掠去的海面,翻涌的巨浪将无数渔船卷起,拍进深海之中,依稀之间,他仿佛听到了生灵痛哭祷告的声音。 “想救他们?”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揽星河偏头一看,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 他竟连人带棺材被蒙面人扛在肩上! 飞速掠过海面,海水不是湛蓝色的,赤黑相间,船只被气浪轰成了碎片,燃烧过后留下的焦炭没有沉入海底,反而漂浮在海面上。 方圆百里,全都是黑漆漆的。 同样漂浮在海面上的,还有无数鱼虾的尸体,以及……人的尸体。 蒙面人在问他是不是想救人。 揽星河张了张嘴,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发出声音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焦臭味熏得胃部翻涌,干呕起来,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里没有食物,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知道了。” 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的叹息,蒙面人一挥袍袖,翻涌的气浪卷起在海中哀求挣扎的渔夫们,将他们送到岸上。 你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揽星河捂着胸口默默腹诽,看到无数死活不明的人被抛到岸上,如同涨潮后被卷上岸的鱼虾一般,摔在沙滩上,昏死过去。 沿岸百里,生灵涂炭。 是因他而起吗? 揽星河恍惚了一瞬,怪不得那群秃驴要杀他,难不成他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孽?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啊。 “命由天定,别太挂怀。”蒙面人放下棺材,轻飘飘地摆了摆手,衣袍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金纹,原本还有意识看向他们的渔民们眼睛发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小渔童看到了一副灰白色的棺材,是地府的人来招魂了吗? 棺材打开,星河倾泻。 这来勾魂的人怎会生得如此好看,言语太过匮乏,无法形容,那人就像海上的落日,极夜的星光,灿烂且不可多得。 美人为攻 第3节 脑海中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他得救了。 “呕——” 这鱼腥味也太重了。 揽星河扶着棺材,半天才缓过劲儿,他被这鱼腥味弄得不爽快,脸色也难看:“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怪不到我身上。” 长发自肩头滑落,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挑起唇角:“再说了,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呢。” 啧,就算他是妖孽,也不代表他该死,就算他该死,也轮不到别人来伸张正义。 要死要活,他自己说了算。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揽星河,不知该如何称呼?”揽星河放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他抱着胳膊靠在棺材上,眉眼间尽是少年风流的意气。 不待回答,他忽然话锋一转:“阁下与我可是旧相识?”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很笃定。 蒙面人指尖一颤,不动声色地扶住晃动的棺材:“是。” “所以你是特地来救我的?”揽星河扬起唇角,他生来一副贵气的面容,即使道歉也听不出多少歉意,“抱歉啦,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忘了你是谁。” 虽然失忆了,但他还记得一些基本的东西,比如这个世界里存在修相者,有灵相的人可以通过修炼提升品阶,灵相各有不同,但有相同的品阶划分。 开启灵相者进入一品,一品到三品为相师,四品到五品为相官,六品到七品为相尊,八品到九品为相皇,九品是最高阶,传说修炼到九品大圆满就可以成神,之前来杀他的十八个秃驴都是相尊。 而眼前的蒙面人实力恐怖,应该是相皇,不知是八品还是九品。 认识这么厉害的人,那他以前一定是个大人物! “你说你叫揽星河?”蒙面人的语气古怪,欲言又止,“这个名字……” “乘风踏月,一揽星河,我自己起的,是不是很好听?” 自从在沉棺中醒来,他就忘却了所有事情,脑海中萦绕着这三个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他,揽星河是他的名字,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事呢? 揽星河在心中暗叹,刚醒过来脑子还没恢复运转,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来了。 蒙面人失神一瞬,哑然喟叹:“是,很好听。” 揽星河歪了歪头:“你看上去怪怪的,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既然是旧相识,应该知道他叫什么。 蒙面人摇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不,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揽星河:“?” 时值正午,灰白色的雾气聚集在不远处,蒸汽机里投入了大量的星石,火星噼里啪啦的冒出来,裹挟在烟雾之间,一眼望去,好似炸开一大朵星云。 “那里是一星天主城,每到中午要打开蒸汽机散热,星石燃烧后形成的烟雾里带有星火,会形成特殊的景象,一星天的名字由此而来。”蒙面人解释完,视线往下,落在揽星河的肚子上,“要不要去主城里逛逛,吃点东西?” 他听了一路肚子饿得咕噜噜叫的声音。 揽星河本来就饿得慌,听他一提顿时顾不上询问,大大咧咧地扬起下巴:“好啊,你请客,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一定还你。” 还有之前的救命之恩,他都会还的。 蒙面人轻轻笑了声:“好。” 揽星河抬步要走,被拦下了:“你忘记这个了。” 蒙面人指指棺材。 “这玩意儿……” 虽说很好用,防水又抗揍,但哪里有人背着棺材到处跑的?! 揽星河有些牙疼:“算了,不要了。” “带上吧。”蒙面人摸了摸棺材,眼底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这也算是件……宝物。” 也是,万一再遇到来杀他的人,总不能只靠别人救。 揽星河想通了,背上棺材。 “我先帮你收着,等分开的时候再给你。”蒙面人一挥手将棺材收了起来。 那一群秃驴都奈何不了的棺材在这人手里跟普通棺材一样,品阶高果然了不起。 揽星河暗自咋舌,问道:“分开?你要走了吗?” “嗯。” “什么时候?” “还不清楚,我会尽量帮你解决一些问题。” “好吧。”揽星河幽幽地叹了口气,希望别再来一群秃驴了。 一星天是大陆上最大的机械城,街上随处可见机械兽,机械兽是由木头和金属制作成的,内部安装了星石驱动,大多数机械兽都是木制的,关节动作时会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揽星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条体型庞大,足足有半人高的机械犬从身旁路过,他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下一秒机械犬就扭过头来,冲他狂吠:“汪汪汪汪汪!” “小心!” 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蒙面人扶住他的腰,拧眉看向叫嚷不停的机械犬,淡漠的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血色。 “没事吧?” 好厉害,竟然像真的狗一样会叫。 揽星河摇摇头:“没事,我——” “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穿红戴绿的男子眉眼上了妆,显出一股妖冶的气质,他打量着揽星河,脸上浮现出惊艳之色。 好漂亮的小少年。 “在下花问柳,不知小郎君怎么称呼?”他掐着折扇敲了下机械犬的脑袋,狂吠不止的机械兽顿时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脚边。 见揽星河盯着机械犬,花问柳摩挲着扇骨,温柔一笑:“想不想再摸一摸?别怕,它不会咬人的。” 这机械犬挺有意思的,揽星河很感兴趣,但花问柳的目光令他浑身不舒服。 尤其是笑声,还不如机械犬的狂吠乱叫顺耳。 “凡是机械兽必须佩戴项圈,以免伤人,不佩戴项圈则可判定为无主的机械兽,任何人都有权处置。” 蒙面人目光冷沉,将揽星河拉到身后,掌心凝聚起薄薄的灵力:“它吓到我的朋友了。” 周遭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上气来,花问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惊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蒙面人的品阶高于他,且不止是一个境界。 花问柳当机立断,一扇子捅进了机械犬的眼睛里,那里是放置星石的地方,毁了星石就相当于“杀”了机械犬。 额头上满是虚汗,花问柳喘了两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是我没有管教好小犬,如此,阁下可还满意?” 蒙面人的目光仍是淡淡的,看着他仿佛在看着蝼蚁一般:“打狗看主人,我要的不是它的命。” 那是谁的命? 揽星河的目光落到花问柳身上,连忙拉住蒙面人的手腕:“我饿了,咱们快点去吃饭吧。” 他这位旧相识一言不发就要动手,刚才分明是他先去摸机械犬的,到头来逼着人家将机械犬毁了不够,还要杀人。 揽星河拉着人一边走,一边心虚,总有种恃强凌弱的感觉。 身后,花问柳腿软,差点出溜到地上,他撑着机械犬勉强站稳,剧烈地喘息。 他这是什么运气,遇到个顶顶漂亮的小少年,但少年身边跟着个要命的大麻烦。 这机械犬是他花了大价钱拍卖得来的,毁了不说,他自己的命也差点搭进去。 一星天由机械师建造而成,鲜少有修相者出现,他是四品的小相官,放在整个云荒大陆里不算什么,但在一星天里已经算是高手了。 他在一星天横行多年,还是第一次吃瘪。 不知那个大麻烦是什么来历。 花问柳攥紧了扇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传音符:“一星天有高手出没,品阶不详,计划恐节外生枝。” 传音符化作一只灵巧的蝴蝶,飞向远方。 另一边,揽星河拍着胸口,一脸不认同:“你刚才也太冲动了,你虽然能打,但,但……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想起来,这人还没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蒙面人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揽星河福至心灵:“不能说?” “我的名字,要等你自己想起来。”蒙面人停下脚步,“就在这里吃吧。” 揽星河偏头看过去,醉仙居。 富丽堂皇的酒楼足足有四五层,饭菜的香气和酒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涎水直流,酒楼里还有戏台子,机械傀儡正在表演节目。 这里的饭一看就很贵,看来这旧相识和他交情颇深。 “好啊,快走吧,我都快饿死了。”揽星河吞了吞口水,刚走两步就被揪住了衣领,蒙面人提溜着他换了个方向,“你走错了,我说的是这里。” 揽星河:“嗯?” 顺着蒙面人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馄饨摊子映入眼帘,摊主一脸横肉,挥舞着大饭勺活像在抡斧头:“两位客官,吃新鲜的大馄饨吗?两文钱一碗,满三碗送半碗。” 揽星河:“……” 他们的交情就值两文钱? “来两碗馄饨。”蒙面人笑意盈盈,拍拍他的肩膀,“我出来的匆忙,没带够钱,下次再请你吃醉仙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揽星河将目光从醉仙居上撕下来:“无妨,以后我有钱了请你吃。” “好,我等着。”蒙面人微微颔首,贴心道,“一碗不够的话,你可以再点一碗。” 哦,不对。 原来他们的交情值四文钱。 揽星河坐在小板凳上,瞥了眼醉仙居,又看看摊主,发自内心的感到疑惑:“你在人家店门口摆摊抢买卖,不怕被揍吗?” 摊主盛上一碗汤,笑着拿起地上的大砍刀:“不怕,谁找我麻烦我就砍谁,砍下来的肉拿来包馄饨,骨头拿来炖汤,新鲜又省钱。” 美人为攻 第4节 人,人肉馄饨?! “客官,你的馄饨来喽!” 大海碗放到桌上,白胖的馄饨里混着海菜和虾皮,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小葱花,摊主用勺子点了两滴香油,香气浓郁。 揽星河看着馄饨,脑海中浮现出摊主描述的画面,砍骨刀将人砍成几块,剁碎…… “不是饿了吗,快尝尝吧。” 摊主放下勺子,将另一碗馄饨也端上桌:“别担心,我在里面加了调料,保管吃不出人肉的味道。” 蒙面人舀了一个馄饨:“嗯,确实没有人肉的味道。” 揽星河迟迟没有动作,蒙面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刚想说是逗他的,就听到了他疑惑的声音:“你吃饭不摘面纱吗?” 蒙面人动作一滞。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被轻易骗到。”揽星河小声嘀咕,吃了个馄饨,“唔,味道不错。” 他是绝对不会说自己之前信了的,主要是摊主拿刀的动作太熟练,保不准真的砍过人。 但他的旧相识都吃了,馄饨肯定没问题。 摊主哈哈大笑:“竟然没有吓到你,看来我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吓人。” 不,别怀疑,你挺吓人的。 揽星河饿狠了,快速吃完了一碗馄饨:“再来一碗!” “好嘞。” 揽星河吐出一口热气:“诶,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蒙面人放下勺子。 吃饱了?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就吃了一口,怎么可能吃饱了,难道这真是人肉馄饨?” 蒙面人似乎轻轻笑了声,摇头:“我修炼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 “原来如此。”揽星河看了眼仍在烧水的摊主,拿过他的馄饨,“既然你不吃,那我吃了吧,省的浪费,两文钱呢。” 他快饿死了,实在等不到下一锅馄饨煮熟了。 “你……” 揽星河的吃相很好,虽然吃的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唔,怎么了?” “……没事。”蒙面人摩挲着指腹,看着他用自己用过的勺子,识海震荡,掀起了万丈狂澜。 忽然掌心一痛,他低头看过去,手上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暗红伤痕。 时间快到了。 蒙面人目光微凛,旖旎的心思散了个干净,他垂下眼帘,默默攥紧拳头。 吃了三碗馄饨,揽星河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儿:“你这手艺不错,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摆摊?” 他才不信砍人的说法。 摊主出神地望着醉仙居,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起来:“其实这醉仙居是我开的,我昨晚和娘子吵架了,她才把我赶出来卖馄饨。”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好奇心。 摊主这张嘴里恐怕没有真话。 长街尽头突然炸开一簇烟花,半空中垂下一卷金色的卷轴,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街上的行人一股脑儿涌了过去,就连在醉仙居里吃饭的客人们也纷纷起身,朝着响动处赶去。 揽星河好奇地张望:“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摊主看了一眼,随口道:“十二星宫张榜了,三年又三年,又到了星宫开学收徒的日子。” 第3章 算命先生 “十二星宫?” 摊主撂下勺子,望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卷轴:“十二星宫是天下修相者向往的学府,位于十二岛仙洲,每三年开启一次,在云荒大陆上招收学生,有灵相的人可以报名,如果被录取了,就可以在星宫内学习修炼。” 在云荒大陆上有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十二岛仙洲不属于任何一方,实力强横,占了全天下修相者的十分之九,剩下的一分由星启和云合分之。 而十二星宫又是十二岛仙洲上排名第一的学府。 揽星河翘着脑袋看了半晌,卷轴上的内容和摊主说的大体相同,他耸了耸肩:“嗐,那不就是学堂嘛,广收天下门徒,手笔倒是挺大。” 确实大,十二星宫人才辈出,学徒遍天下,其关系错综复杂,与四大世家皆有联系,势力不输于任何一个王朝。 每三年一次的星宫收徒是整个大陆的盛事。 摊主摸了摸下巴,打量着揽星河:“卷轴是八品小相皇所设,其散发的灵光可以帮助人开启灵相,你长的这么俊俏,肯定会有灵相,不去凑凑热闹吗?” 开启灵相后,每两品晋升一次,根据品阶的高低分为大境界和小境界,比如四品和五品统称为相官,但其中又有分别,四品是小相官,五品是大相官。 一字之差,其修为就能差出千里,品阶越高,其中的差距越大。 比如八品小相皇和九品大相皇,十个小相皇联手,都不一定能杀死一个大相皇,九品之尊无法撼动。 如今大陆上的大相皇寥寥无几,十个手指头能数出来,已知的大相皇大多在不动天神宫修行,鲜少出世,是以八品小相皇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了。 而在十二星宫里,这样的小相皇有十二位以上。 揽星河兴致缺缺,他对学习和修炼没太多兴趣,去沐浴卷轴的灵光还不如听摊主扯皮:“长的好看就会有灵相吗?” 他虽然不记得前尘往事,但也知道这是胡扯。 “当然了,你想啊,老天爷造出你这么一副好面容,哪里会舍得让你碌碌无为。”摊主一本正经,好似不是在胡编乱造,而是在说什么金科玉律警世明言。 这么一听,似乎还有点道理。 揽星河翘起唇角,故作矜持地问道:“我很好看吗?” 这是在故意钓鱼,让人家夸他呢。 蒙面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既然吃完了,那就结账吧。” “好嘞,三碗馄饨,一共六文钱。”摊主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围裙上的绣花。 揽星河挑起了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围裙上怎么还绣着两只小鸡,下面棕色的条条是小鸡拉粑粑了吗?” “什么鸡,这明明是鸳鸯!”摊主气急败坏地争辩,扯着围裙恨不得呼在他的脸上,“年纪轻轻的什么眼神,你好好看看,这明明就是鸳鸯,旁边的是连理枝,正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我和我夫人的定情信物!” 揽星河连忙跳到一旁:“好吧好吧,是鸳鸯和连理枝,不过也不能怪我眼神不好,谁叫你这鸳鸯鸡里鸡气的,我绣的都比这好看。” 眼看着摊主对着砍骨刀伸手,揽星河立马跳到了蒙面人身后,探出脑袋来讨饶:“诶诶诶,开个玩笑嘛,我无心冒犯夫人的手艺,就是羡慕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摊主本就是吓唬他一下,闻言哼了声,拿起砍骨刀旁边的账本:“看你那胆小的样,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和夫人的确会百年好合,六文钱,赶紧拿钱走人!” 揽星河拍着他的肩膀,跟着催促道:“付钱了付钱了。” 蒙面人无奈失笑,从身上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一二三四五,还缺一枚呢。”摊主在账本上画正字,顺手敲了敲桌子,“快点。” “两文钱一碗,一文钱半碗,满三碗送半碗,实际上我们只吃了两碗半,一共五文钱,正好。”蒙面人彬彬有礼地颔首,“对了,还有一件事,在天愿作比翼鸟里的鸟指的不是鸳鸯,是一种一目一翼,雌雄相得乃飞的鸟。” 摊主愣了半天,一把扔下账本,吼道:“看你们俩这衣着华贵的,还跟我计较这一文钱,满三碗送半碗那是你买了三碗才送,只买两碗半我送个屁!” 揽星河摸了摸鼻子,没忍住笑了:“你别告诉我,你钱带的不够,意思是只带了这么多?” “咳,出来的太匆忙了。”蒙面人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讲价讲的坦然,丝毫不窘迫,“左右我们只吃了三碗馄饨,可否打个折?” 怪不得只请他吃两碗馄饨呢。 修炼到八品九品的境界,还能缺钱?揽星河纳闷地打量着蒙面人,这衣料一看就贵,穿成这样却没有钱,八成是个剑修吧。 剑修可穷喽,武器精贵,但是打架耗损大,坏得快,表面一副遗世独立的出尘模样,实际上钱袋子里抠不出几个子。 他这旧相识甚至连钱袋子都没有。 “打个折吧,你瞧他摸遍全身都找不出多的子了。”揽星河叹息着摇摇头,丝毫没有吃白食的自觉,满脸同情,“我这可怜的兄弟,你看他穿得光鲜亮丽的,其实是个剑修,剑修你知道吧,穷的哩。” 蒙面人摇头:“我不是剑修。” 竟然猜错了,揽星河有些诧异:“那你的灵相是什么?” 蒙面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没有灵相。” “怎么可能。” 你之前还一下子杀了十八个相尊,怎么可能不是修相者。 揽星河抱着胳膊,故作随意道:“不想说就算了,我可不爱勉强人。” 哼,等我想起以前的事,就知道你的灵相是什么了。 “我的馄饨都是夫人亲自包的,不打折,既然付不出钱,就留下来做工吧。”摊主大手一挥,将账本上的正字减了一道。 揽星河挠挠头:“做什么工,刷碗吗?” “不是。”摊主冷笑,“留下来绣花,你不是说自己绣花好看嘛,展示一下,要是绣得比我围裙上的鸳鸯连理枝好看,馄饨就当是我请你们吃的。” 揽星河脸上的笑容僵住:“绣花?” “怎么,不行了?” “行。”蒙面人上前一步,“这顿饭是我请客,我来绣可以吗?” 摊主摆摆手,拿出针线:“可以,你们两个谁来都行。” 直到蒙面人拿起针,对着绣布比量,揽星河才回过神来,好端端地吃个饭,最后怎么演变成绣花了:“你会绣吗?” 蒙面人摇摇头,诚实道:“不会,但看着不难。” 摊主嗤了声:“得了吧,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手就难了,为了绣这定情信物,我可是学了几个月,哪里是你一看就能学会的。” “这不是你夫人绣的吗?” 摊主话音停顿,支支吾吾地偏开头:“说错了,我夫人花了很长时间绣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揽星河一脸狐疑:“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摊主恼羞成怒,拎起了砍骨刀,“闭嘴,再多说一句话就把你剁成馄饨馅!” 美人为攻 第5节 被迫安静,揽星河百无聊赖,托着下巴看蒙面人绣花:“你竟然真的留下来绣花了。” “嗯?”蒙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揽星河笑了声:“以你的武力,掀了馄饨摊轻而易举,之前遇到那什么残花败柳,说了几句话,你就气冲冲的要动手,真没想到你会乖乖听摊主的话。” 蒙面人捏着针,平静问道:“你觉得我是恃强凌弱之人?” 揽星河点点头:“看着挺像。” 蒙面人不置可否:“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前那人心术不正。” 那花问柳看着揽星河的眼神不对劲,身上还萦绕着阴邪的气息,一看就动了歪心思,比怨恕海上的十八个和尚还该死,如果不是揽星河拉走了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花问柳。 事已至此,再提无益,还是专心研究绣花吧。 揽星河看了一会儿就没趣了,东瞧瞧西看看,他坐不住,来回溜达,时不时和摊主调侃两句,惹得摊主频频挥动砍骨头。 蒙面人无奈地放下针:“你不用在这里守着我,要是无聊,出去逛逛也行。” “真的?”揽星河笑嘻嘻地歪头,故意问道,“我要是丢下你,你会不会伤心,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一边绣花一边抹眼泪,噫! 蒙面人好脾气地笑笑:“不会,别走太远,记得回来,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呢。” 揽星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东西是棺材,有些无语:“好好好,会回来找你的,要是实在绣不好也没关系,我去看看哪里能赚钱,到时候来赎你。” 一文钱,他总能赚到吧。 摊主抬头看了眼,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远,一头墨蓝色的长发飘逸灵动:“长得挺好看,可惜生了这么个人嫌狗厌的性子。” 蒙面人动作一顿,笑了声:“是。” 人嫌狗厌的性子,但又是一副软和心肠,叫人又爱又恨。 另一边,揽星河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皱巴着一张脸,自言自语:“表面上不在意,该不会我一走就在背后骂我吧?” “诶,公子留步。” 揽星河脚步一顿,环视四周,城中的人大多都去卷轴那边凑热闹了,街上行人寥寥。 “公子别看了,叫的就是你。”街边支着个摊子,算命先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我观你面相与我有缘,不如来算一卦,童叟无欺,十文一卦。” 十文钱,能吃五碗馄饨了! 揽星河在心里骂了句坑钱货,没搭腔,转身就走。 “公子,公子你别走啊,是不是价格不合适,咱们可以商量,我是真的觉得你和我有缘,我算得准,你就当花钱买个福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大概是太久没开张了,算命先生背着摊子就追了上来。 揽星河没兴趣当冤大头,再说了他身无分文,算个屁! “不算,别跟着我了。” “公子,我观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算命先生笑得和善,“算一卦,我助你逢凶化吉。” 揽星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不巧,我特别想死。” 算命先生:“……” 揽星河语气真诚:“我劝你离我远一点,别被我的血光之灾波及到。” 算命先生:“……” “你,你!”算命先生气势汹汹地扔下摊子。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确定自己能掀翻这小身板后,有恃无恐地挑了挑眉:“我怎么了?” “你可真是太有趣了!”算命先生就地摆摊,手里的龟甲哗啦啦作响,“你的脾气合我胃口,我今日就做好事,免费送你一卦!” 免费的啊,那拿来吧。 揽星河一改冷脸,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算一算,我是何许人士。” “不好意思,本人只算吉凶祸福。”算命先生摆弄着龟甲,头也不抬,“另外,免费卦不接受指定,按我心意来算,来,从这里选一块合眼缘的龟甲。” 算命是这样算的吗? 揽星河将信将疑地指了一块,算命先生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忽然身上爆发出一阵红光:“嚯,大凶,公子你有好大一块血光之灾哦!” 头一回听说血光之灾是论块的。 揽星河冷笑一声:“借你吉言。” 见他想要走,算命先生快速道:“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血光之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的一生都会充斥在危险之中,祸患连连,和你亲近的人也逃不过,最终将不得好死。”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怎么样算是和我亲近?” “熟识,常伴,产生肢体接触。”算命先生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半柱香的时间内,他必死无疑。” “胡说,他不可能——”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书墨,你可以在一星天打听打听,我的名号众人皆知,我从无算错之卦。” 第4章 惊鸿一瞥 “请问你听说过书墨吗?” “书墨?什么东西,写字作画的书和笔墨?” “不,是算命的人,叫书墨。” “不认识。” “多谢,打扰了。”揽星河放开被拦下的第三个路人,默默转过身,看着身后背着摊子的人。 书墨哽住,内心抓狂不已,什么人啊,是不是有病,竟然真的去问路人认不认识他! “你骗我,一星天的人根本不认识你,从来没有算错的卦?呵呵。”揽星河抱着胳膊,冷淡地掀唇,“骗子。” 书墨:“……” 讲道理,这年头吹个牛都要上纲上线吗? 书墨捏着鼻子辩解道:“我真的从来没有算错卦,不过是刚来一星天摆摊,认识我的人还不多,你给我三天时间,保证这城中上下没人不认识我。” 揽星河:“哦。” 书墨:“……信就信,不信就不信,你哦是什么意思?” 揽星河:“哦,没什么意思。” 好气,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书墨一把撂下龟甲,撸起袖子。 揽星河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打人?” “打个屁,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算的准不准,咱们去验证一下便知。”书墨掐着指头算了算,神乎其神道,“半柱香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你那亲近之人现在何处?如果他死了,就证明我算的没错,如果他安然无恙,那我就砸了自己的招牌,日后不再为人算命!” 揽星河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好,如果他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行!”走出去两步,书墨突然破口大骂,“诶,不对,他出了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明明是你的血光之灾影响的!” 揽星河没搭理他,书墨也不嫌尴尬,骂骂咧咧了一路。 “人就在前面。”揽星河指了指馄饨摊。 书墨仰着头,啧啧出声:“嚯,醉仙居,在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你竟然还坑我的免费卦,卑鄙!” “你找错了,不是醉仙居,是馄饨摊。”看到蒙面人还在专心绣花,揽星河松了口气,“看到了吗?摊子上那个人就是我的亲近之人,他好好的呢。” 摊主挥舞着勺子,打趣道:“呦,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赚到赎人的钱了?” 蒙面人看过来,揽星河听到了一道很轻的笑,心里一动,一把揽住书墨的脖颈,低声道:“喂,你有钱吗?” “没有!”书墨警惕地看着他。 “瞧你这样儿,我又不是不还,算借你的成不成?”揽星河直接拽走了他的钱袋子,掂量了两下,“嚯,你这身家还挺多,我就借一文,以后还你双倍。” 书墨还没来得及阻止,揽星河就打开了钱袋子,空气凝滞,两人面面相觑,揽星河纳闷不已:“你是没见过钱,还是有什么怪癖?” 钱袋子里没有钱,只有一袋子石子。 “我都说了没有钱,没有钱。”书墨一把夺过钱袋子,恼怒道,“和家里闹翻了被赶出来了,身无分文,这不是想摆摊赚钱嘛,结果遇到你个穷逼,骗我的卦。” 讲道理,那可是你上赶着要给我算一卦的。 揽星河懒得和他计较:“摆摊赚钱,你装一袋子石子干嘛?” 书墨收起钱袋子:“伪装出我算了很多卦,赚了很多钱的假象啊,这样才能显示出我算得准,吸引更多人来算卦。” “可惜你算的不准。” “……” 落井下石完,揽星河来到桌边:“不好意思啊,没赚到钱赎你,你绣的怎么样了,要不我来研究研究?” “不必,已经快绣完了。”蒙面人将手帕递过去。 手帕上绣的不是鸳鸯,而是一截鱼尾,鱼尾很长很大,飘逸灵动,虽然还没有完全绣完,但从绣工上已经可以进行比较了。 揽星河惊喜道:“这鱼尾和我的头发是一个颜色,真漂亮,你也太厉害了,摊主你看看,我兄弟绣的是不是比你那小鸡好看。” “说了几百遍了,我那是鸳鸯连理枝!”摊主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地哼了声,“有一说一,确实绣的不错,那馄饨钱就不收你们的了,不过你这绣的是什么鱼,这么大的尾巴?” 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这是鲛人吧。” “鲛人?” 书墨摸了摸下巴,解释道:“鲛人是一种上古时期的大妖,人身鱼尾,美貌非凡,其声音有如天籁,能蛊惑人心智,传说鲛人一族生来为神明仆从,居住在被称为遗失秘乡的咏蝶岛,从不出世,但几十年前不动天与覆水间大战,鲛人选择了不动天,在这场战役中死了无数人,数以万计的骸骨被填入怨恕海,怨恕海由此掀起狂澜万丈,海水倒灌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咏蝶岛被淹没,鲛人因此灭族。” “所以现在世界上没有鲛人了?”揽星河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不动天是什么?覆水间又是什么?” 书墨一脸鄙夷表情,嘲道:“不动天神宫是供奉神明的神殿,已知的几位大相皇都是不动天的祭司,覆水间魔域是魔族的地盘,世间万恶之源头,这些事三岁小童都知道,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出来的,一问三不知?” 不是山旮旯,是从海里出来的。 揽星河默默腹诽,想到书墨刚才提到的祭司,下意识看向蒙面人,根据他之前的猜测,蒙面人的境界在八品到九品,这人会和不动天有联系吗? “至于鲛人,世间还有几个幸存的。” 美人为攻 第6节 摊主一拍大腿:“这个我知道,星启的兰吟贵妃就是鲛人,她可是美人榜的榜首。” 揽星河还没消化完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闻言又好奇起来:“这世上还有美人榜?那榜上可有我?” 书墨刚习惯他的无知,又被他的自恋折服了:“长生楼美人榜,每三年排一次,美貌排在世间前十才有机会上榜,你?” 书墨上下打量着他,哂笑:“美人榜排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男子上榜,期待你能够改变这件事。” “倒也不必拘泥于美人榜,我看你可以考虑一下名流榜和少年新秀榜,那才是青年才俊该去角逐的。”摊主大力地拍着揽星河的肩膀,不等他问就解释起来,“名流榜上榜者是世间最强十大高手,少年新秀榜是不满三十岁的少年天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揽星河揉了揉肩膀,自信地撩了下长发:“没兴趣,我还是觉得那美人榜更适合我,兄弟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蒙面人,一脸期待。 蒙面人失笑:“是。” “有眼光!”揽星河哈哈大笑,目光扫过神情复杂的书墨和摊主,骄矜道,“你们等着瞧吧,待到下一次长生楼发榜,我定要上那美人榜,到时候你们都来给我捧场!” 蒙面人站起身:“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踉跄了下,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浓重的血腥气爆发出来,揽星河瞳孔紧缩,脑海中闪过无数纷杂的画面,画面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一幕都有森森白骨与斑驳的血迹。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大汗淋漓,直到书墨惊呼出声:“半柱香,我没有算错!” 揽星河猛地回过神来:“你怎么了?!” 蒙面人剧烈喘息着,血迹渗透衣襟,淡金色的衣服被生生染成了赤色,他紧握着揽星河的手,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时间了,你,你一个人要保重,东西,拿好东西……” 随着他的动作,灰白色的棺材凭空出现。 揽星河没心思去管棺材,他心里很乱,虽然和蒙面人只认识了不过两个时辰,但这个人救了他,请他吃饭,是他醒来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或许是雏鸟情结的存在,他对蒙面人有着莫名的依赖之情。 “你到底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揽星河心里发紧,难不成真是被他的血光之灾影响到了? “我……” 蒙面人刚说一个字,就喷出一口血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空间扭曲,眼前的一切都羽化成了虚影,一道苍老的声音落在耳边,好似饱含着千钧重量,压得揽星河匍匐在地,直不起腰来。 “擅自逃离,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是谁在说话? 在和谁说话? 从虚空中踱步而来,一双不染尘灰的精美靴子出现在眼前,揽星河费力地睁开眼睛,他想看清来人,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是为了他?” 揽星河如芒在背,明明看不见,但他却能感受到来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冰冷的、威严的、沉重的、带有凌冽的杀意。 “不准动他!”蒙面人语气急切,连连咳了好几声,“放过他,放他离开……如果他出了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与你,与……咳咳,同归于尽。” “你要保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怒意,周遭的气势又重了几分,揽星河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他痛得意识模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蒙面人原本清越的声音都变得嘶哑,支离破碎,仿若泣血:“我没有想过逃离,我只是,只是想出来看看……他是无辜的,放过他,我跟你回去。” “不,不可以!” 揽星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喉头腥甜,他咬紧了牙根,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嚣: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该如此无能,他不该被别人保护,他不该跪在别人脚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被血染过的脸。 不过瞬息,周遭强大的力量就将他的头重新压到了地面上。 一眼就够了。 贴着地面,揽星河怔愣出神,脑海中是刚才的惊鸿一瞥,面纱之下,是一张一眼就能让人记一辈子的脸。 算不上顶顶绝色,但令他心口鼓噪,有种说不出来的特殊感觉。 如果他真的和蒙面人是旧相识,那他以前一定极为呵护这人,视其如珠如宝,捧在手心之上,不忍让其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似乎烙印在灵魂之上,令揽星河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在我的地盘竟然还能动弹,不过是未开灵相的凡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老者伸出干枯的手,点上揽星河的额头,“噫?” 揽星河只觉得浑身一凉,脑袋里被钉入了一条冰棱似的,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听到了老者惊奇的叹息,蒙面人声嘶力竭的疯狂呐喊,最后是呼啸过海面的万里狂风。 “是个好苗子,天生……” “不许!不许打他的主意!” 狂风呼啸,掠过海面和旷野。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揽星河听到了来自心底的声音,冰封的记忆破碎,万里冰河消融,他想起了那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 他叫揽星河,他要乘风踏月,一揽星河,他要站上世间巅峰,他要神佛跪拜,众生俯首。 他要——成神! 第5章 乾坤一卦 书墨看了看天色,转过身,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快一个时辰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起来?” 自从蒙面人失踪后,揽星河就躺在棺材里,一直不出来,摊主搬不动棺材,就丧心病狂的扣下了他。 没错,丧心病狂! 书墨欲哭无泪,他不过是算了一卦,莫名其妙就和揽星河绑到了一起,卦是免费算的,一文没赚到,结果他现在还要被威胁,他招谁惹谁了。 偏头对上拿着砍骨刀的摊主,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转过身,趴在棺材上哀求:“公子,大爷,祖宗……你快出来吧,要是实在不愿意出来,你跟摊主解释一下我们之间没有关系,让他放我走,好不好?” 揽星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攥紧了手里绣了半条鱼尾的手帕:“之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有你这样和别人聊天的吗? 书墨第十八次在心里问候他的列祖列宗,叹了口气:“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后地上就是一滩血,你躺在棺材里,你那朋友死了,节哀吧,人死不能——” 揽星河突然坐起身,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书墨噎住,连忙拍了拍嘴巴:“口误口误,是失踪了,这地上没有尸骨,你那朋友肯定没有死,只是失踪了而已。” 地上那么大一滩血,没死也差不多了。 书墨默默腹诽,心说还是他算的卦准,算来三更死,就拖不到五更,半柱香就是半柱香。 揽星河这才满意地哼了声,转过身,作势又要躺回棺材里。 书墨连忙拦住他:“躺着有什么用,与其在棺材里浪费时间,不如想一想怎么去找找你的朋友?” 揽星河动作一滞。 蒙面人被不知名的人带走了,任何东西都没有留下,就连名字都没告诉过他。 那老者境界之高,硬生生创设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境界定然在八品之上,他凭什么去找人呢? “世间之大,如何能如愿。”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他本是无所牵挂的恣意少年郎,经历了方才那一遭,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怎么找不到,你,你……”书墨生怕他丧失信心在棺材里长蘑菇,绞尽脑汁地劝慰,“你瞧那卷轴,等你有了能耐也整一个,到时候在整个云荒大陆上悬赏,还怕找不到人吗?” 这话有如醍醐灌顶,揽星河突然想起失去意识后心底的渴望——成神。 成神之后,九品大相皇又算什么东西,届时这世间就没有他找不到的人,也再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抢走。 思及此,揽星河的眼睛逐渐亮起来。 “谢了。”他拍拍书墨的肩膀,从棺材里跳出来,扛着棺材说走就走。 这是他仅剩的家当了,蒙面人说是宝贝,嘱托他好好收着,看样子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以后指不定能用上。 书墨懵了,他这是劝得浪子回头了? 揽星河轻松地背起棺材,摊主惊愕不已,他刚刚试着抬过,连棺材盖都抬不起来,看不出来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还是个练家子。 书墨连忙跟上去:“你要去哪里啊?” 揽星河指指漂浮在半空中的卷轴,目光坚定:“去十二星宫修炼。” “啥?” 书墨怀疑自己听错了:“十二星宫选拔极为苛刻,每次只招收一百名弟子,除了世家要占去的二十个名额,普天之下数以万计的修相者要争夺剩下的八十个名额,你知道被选中的机会有多小吗?” 真是不知者无畏,听揽星河这口气,进入十二星宫跟去菜市场买颗大白菜一样简单。 “不是我泼你冷水,十二星宫选拔的标准是二品小相师,距离选拔结束还有三个月,你现在可连灵相都还没开。” 再说了,你有没有灵相都不一定呢。 书墨想了想,没说这句话,怕揽星河受到打击再钻回棺材里。 但揽星河丝毫没有领略到他的好意,胸有成竹道:“开了灵相即为一品,修炼到二品罢了,三个月足够了。” 带走蒙面人的老者曾提过他天赋好,那人品阶之高,说的话肯定不假。 书墨嘴角抽搐,想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一摇,把他脑袋里的水全控掉:“大言不惭,你知道从一品突破到二品有多难吗?” 放眼云荒大陆,在三个月内突破二品境界的人最后都成了名流榜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云合王朝,微生世家不世出的天才微生御,是这一代新秀中修炼速度最快的,他从一品突然到二品用了三个月零五天,你要是能在三个月内突破,明年长生楼的少年新秀榜定有你的一席之位。” 摊主摸着下巴,啧啧出声:“一席之位?乖乖滴娘诶,格局能不能大一点,这种天赋摘得榜首都绰绰有余。” “三个月零五天,这也算天才?”揽星河不以为意,“我会告诉世人,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书墨:“……” 这哪里是不知者无畏,这就是自大! 摊主哈哈大笑:“少年壮志凌云,就该无所畏惧,不愧是我看好的人,有志气,快去开灵相吧,我等着看你进十二星宫,登上新秀榜。” “不仅是新秀榜。”揽星河大步离开,朝着卷轴所在的方向走去,他挥了挥手,骄傲又轻狂,“等着瞧吧,长生楼的三大榜我都要上!” 名流榜,美人榜,少年新秀榜,他要三榜齐名,轰动世间。 摊主愣了下,粗犷坚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江湖代代迭新人,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模样,去远方,去闯荡,去当歌纵马,饮酒河梁,快意恩仇。 这种恣意轻狂的生活,可真令人怀念啊。 美人为攻 第7节 怀念归怀念,守着一方馄饨摊也颇有乐趣,摊主笑笑,看向一旁呆愣的人:“你不跟上去?” “疯了,他疯了。”书墨喃喃自语,背着东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跟着个疯子干嘛,看他装疯卖傻吗?” 况且这家伙身上抠不出一个字儿来,毫无投资价值。 刚走出两步,摊主忽然叫住他:“你会算命?” 书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笑容热情,殷勤地问道:“人称算无遗漏,吉凶祸福生死天命皆可一算,十文钱一卦,童叟无欺,客官算一卦吗?” “十文钱,你怎么不去抢?”摊主惊呼出声,在一星天里也有其他算命的摊子,但价格基本是一文钱。 书墨撇撇嘴,瞅着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慷慨激昂地长叹一声:“君子之节,岂可烧杀抢掠!” 摊主嗤了声:“我看你是怕自己抢劫不成反被揍吧。” 揭人不揭短,书墨气急败坏,恶声恶气地问道:“反正我的卦价值远远不是十文钱可以衡量的,你到底算不算?” “算。”摊主大手一挥,“算天命。” 书墨顿时变回了笑脸,摆出家把什:“诶,好嘞,您从这些龟甲里选一块。” 摊主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犯得着那么麻烦吗?我可没听说过用灵相需要外物辅助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卜算运势的灵相,这算是特殊灵相了吧?” 书墨目光一凛,装傻充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家伙,你那假胡子快掉了。” 书墨下意识去摸胡子,明明还牢牢的黏在嘴上!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了摊主戏谑的目光。 不要脸,竟然骗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能一眼看出他有灵相,且用灵相卜算,肯定不是普通人。 都说一星天是偏远小城,修相者甚少,没想到街头巷口还藏着这种厉害的角色。 书墨满眼警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规划路线,要是这人有所图谋,他就立马逃跑。 摊主笑得一脸慈祥:“我就是平平无奇的馄饨摊摊主罢了,家里有位能干的夫人,我与她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这卦太贵了,能不能稍微给我打个折?我这卖碗馄饨也不容易,刚刚还被那公子俩坑了一文钱,便宜点,五文钱一卦,如何?” 这是讲价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还是夹杂私货的威胁,书墨无语至极,一把扯下假胡子,骂骂咧咧:“都说一星天民风淳朴,怎么我净遇到些坑货,一个两个都坑我的卦,知不知道我算一卦很耗费精力的。” 如摊主所说,他算卦靠的不是龟甲,而是灵相,而灵相一天能开启的次数有限,每算一次都要耗费灵力,以他现在的能力,一天只能算三卦。 一卦十文钱,三卦三十文钱,是他给自己一天定下的花销。 送揽星河那一卦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最大优惠了。 摊主将蒙面人付的五文钱拿出来,笑意盈盈:“现在开始算吗?” 书墨:“……” 好气! 一阵红光爆发出来,书墨身后凭空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卦盘,摊主眼底闪过一丝惊奇,连忙道:“我要算方才那位小公子的天命。” 书墨黑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算卦只能算本人。” “那……”摊主思忖两秒,一拍手,“那就算算你的天命,算算你与那位小公子日后有没有交集。” 书墨:“……” 书墨:“你有病吧!” 花钱不算自己,算别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我就是看你们两个面相很合,特别好奇你们以后有没有交集,包容一下我的八卦心,嗯?”摊主冲他眨了下眼,“能不能算?” 没有人能在一位中年大叔的媚眼中活下来。 没有人!! 书墨头皮发麻,差点憋不住散了灵相。 如果是算别人,他只能算吉凶祸福和一些浅显的天命,但对象是自己的话,未来的运势和交际能隐隐约约摸到一点。 既然这人上赶着被坑,那他还客气什么。 书墨凝神聚力,催动灵相,他的灵相名叫乾坤卦,自带卜算能力。 卦盘推动,书墨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他拧紧了眉头,忍不住讷讷出声:“怎么,怎么可能?!” 摊主兴致勃勃:“算出什么来了,你和那小公子日后会不会再见面?” 书墨不作声,沉吟片刻,重新催动了灵相,只见他身后的卦盘飞速运转起来,红光闪烁,动作剧烈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这是灵相不稳的征兆。 摊主虎目圆瞪,当即喝道:“快住手!” 如若灵相崩溃,修相者也会元气大伤。 在乾坤卦崩裂的前一秒,书墨收起了灵相,他撑着膝盖剧烈喘息,面色苍白,汗如雨下,眼底还残留着不敢置信。 “算不出来就罢了,你逞什么能!”摊主一脸不赞同,拎起他放在凳子上。 书墨抹了把头上的汗,嘴唇嗫嚅:“我算出来了。” 虽然很模糊,但他算出来了。 摊主挑高了眉头:“哦?算到什么了?” 书墨表情难看,纠结良久才摇摇头:“我与他日后会有交集,更多的不能说,你若不愿意付卦钱也无妨。” 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关乎他的未来,不能被旁人知晓。 摊主哂笑一声,将数出来的五文钱放在他手里:“我就是好奇你们两个日后有没有交集,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拿去吧。” 书墨起身道了谢,将五文钱贴身收好,三卦结束,他今天已经不能再算了,这五文钱是他全部的家当。 “诶,你走错方向了。”摊主指指相反的方向。 书墨摇摇头,遥望着半空中的卷轴,眼神锐利坚定:“不,这就是我要去的方向。” 摊主挑了挑眉:“你也要去十二星宫?” 书墨但笑不语,转过身躬身一拜,对着他行了个大礼:“书墨多谢前辈,后会有期。” 摊主怔愣许久,朗笑出声:“后会有期。” 一天之中遇到了两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江湖催人老,岁月多萧条,人生何处不相逢……” 醉仙居里传出悠扬的瑶琴曲声,摊主朝楼上看了一眼,眼底溢出温柔笑意。 一定会再见的吧。 第6章 半缘修道 海上的风浪刚刚平息,潮气涌向城中,五月的天气不阴也不晴,一星天像一位伫立在朦胧烟雨中的青隽男子,机械蒸汽带来的刚硬被软化成温润的长风,穿过城中大街小巷。 揽星河看了眼半空中的卷轴,长叹一声,他已经在此处排了两刻钟的队,还没轮到他去沐浴那卷轴上的灵光:“嘶,有灵相的人这么多吗?” “非也非也,大多数人都是来凑热闹的。” 揽星河惊诧转身,排在他身后的男人笑容憨厚,他生了一副平平无奇的脸,五官排列规矩,但组合到一起莫名给人一种木讷的虚假感。 男人很热情,主动搭话:“在下顾半缘,也是来见识这灵光的,不知公子姓甚名何?” “揽星河。” “好名字!”顾半缘打量着他,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艳,“公子此容此貌,与这名字相称,名副其实。” 揽星河谦虚摆手:“过奖了,在下平平无奇美男子罢了。” 顾半缘哈哈大笑,他的目光大方坦然,只是欣赏的打量,与花问柳不同,揽星河并不排斥,一边排队一边和他闲聊起来。 “你也想去十二星宫?” 顾半缘苦笑一声,摇摇头:“十二星宫选取天赋异禀的修相者,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可不敢奢望,贫道只是恰好路过一星天罢了,顺便过来长长见识。” “诶,别妄自菲薄啊。”揽星河拍拍胸口,“像我,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灵相的人,不是照样打着去星宫求学的主意,有位大哥告诉我,少年壮志凌云,自当无所畏惧。” 顾半缘朗笑出声:“看来那位大哥也是性情中人。” 揽星河摇头晃脑:“非也非也,那位大哥爱恐吓人,嘴上没一句真话,还怕媳妇儿。” 他啧了声,摇摇头。 “对了,刚刚听你自称贫道,你是道士?”揽星河好奇地问道。 顾半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拂尘,装模作样地摇了两下:“实不相瞒,我刚刚进入道统,连道号都还没有,不过我觉得我天生就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揽星河挑了挑眉。 “正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你不觉得我这名字不修道很可惜吗?”他扬了扬拂尘,除了脸上的表情僵硬,动作倒是有模有样的。 头一回听说这诗句能这样解读。 揽星河神色微妙:“的确,不过你这拂尘……” 常见的拂尘都是白色和黄色的,手柄前端的兽毛柔软飘逸,可顾半缘手里的这把拂尘毛质粗糙,最古怪的是颜色,黢黑黢黑的,像在墨水里泡过似的,蓬松的炸开一大团,像个用久了的扫把。 “便宜没好货,买来就掉色了,没过几天又炸毛了,反正还能凑合用,就不换了。” 很好,又是一个穷逼。 揽星河感同身受,看着拂尘的嫌弃眼神变成了同情,仿佛在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丑点就丑点吧,凑合凑合,还能扔了咋地。 终于排到了揽星河去沐浴灵光,周遭还聚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揽星河把棺材朝地上一放,大摇大摆地走到卷轴底下。 一星天里的机械兽千奇百怪,带着古怪玩意儿来沐浴灵光的大有人在,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扛着棺材来的。 周遭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他怎么带着棺材过来?” 美人为攻 第8节 “该不会是开不了灵相就直接自杀吧?” “我瞧着有可能,前几年不是就有一个人没有灵相,无法接受现实,自戕于卷轴之下,听说那人还是轩辕世家的公子。” “你怕是被传闻给骗了,我也听说过这件事,那个自杀的人只是在轩辕世家做工,可不是什么公子。” “诶诶诶,别说了,快看,这人开始沐浴灵光了。” 卷轴上散发的灵光可以刺激人开启灵相,只需要站在灵光投射的范围下即可,一般来说,设下灵光的人品阶越高,开启灵相的速度越快。 八品小相皇难寻,故而每次星宫开榜,都会吸引一大批人来沐浴灵光。 揽星河站在卷轴之下,感受到灵光一点点渗透进身体里,十分舒服,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浑身的骨骼筋脉都被洗涤干净。 开启灵相是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一步,一个人有灵相,只代表他有修炼的慧根,开启灵相是洗经伐髓的过程,经脉被锻造到适合修炼的程度,成功了才算是踏入修行之门。 揽星河舒展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卷轴上的灵光疯狂涌入,他整个人好似被金色的光柱笼罩起来,灵光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有如实质的屏障,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象。”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议论,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谈论着光柱中的揽星河,唯独有一人的注意力放在揽星河随手放置的棺材上。 顾半缘看看棺材,又看看脚下,地面是石子路,放置棺材的地方崩裂了,蛛丝似的裂纹以棺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形成了网状。 这是重物才能压出来的痕迹。 揽星河身材劲瘦,扛着棺材毫不费力,看起来轻飘飘的棺材怎会有如此的重量呢? 顾半缘顺了顺拂尘的毛,眼底满是探究,在揽星河身后排队的时候他就发现这棺材的气息不对,想来里面应当另有玄机。 不等他深入思索棺材的事情,四周突然爆发出惊呼声,只见那金光屏障逐渐变淡,露出站在卷轴底下的揽星河。 路人翘着脑袋,想看看揽星河的灵相是什么。 能让卷轴的灵光产生如此特殊的变化,想也知道他的灵相一定很牛掰,今日可算来着了,开了眼界了,保不准一星天要出个大人物,以后他们就是亲眼见证过大人物诞生的人。 伸着脖子看了半晌,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就连揽星河本人也是一脸纳闷。 无事发生。 卷轴的灵光已经消失了,但并没有有灵相出现。 揽星河皱着眉头,难不成那老家伙看走眼了,他天赋差到连灵相都没有? 不应该啊,那他怎么会认识像蒙面人那样厉害的高手,还渊源颇深。 但蒙面人说过他没有灵相。 没有灵相也能成为高手吗?他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 现在不是纠结蒙面人有没有灵相的时候,揽星河面色凝重,走出卷轴的范围,然后又走回去,期间卷轴没有任何变化,灵光只是微弱的颤动了一下,像是懒得给出反应。 “阵仗这么大,结果是个没有灵相的普通人?!” 众人大失所望,嚷嚷着让揽星河快点给后面的人腾位置。 顾半缘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揽星河摇摇头,他刚才沐浴灵光的时候很舒服,源源不断的灵力往身体里涌入,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识海中的变化,就像是,就像是……灵光太弱了,他徘徊在开启灵相的边缘,只差临门一脚。 他若有所思地扛起棺材,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声。 “灵光呢,灵光怎么没了?!” “他娘的卷轴怎么也掉下来了!” 人群沸腾,越过人群,揽星河看到了被围住的顾半缘,刚刚还悬挂在半空中的卷轴掉在他怀里,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道:“该不会是卷轴里的灵力耗尽了吧?” 反驳他的声音立马响起:“怎么可能,那可是八品小相皇设置的卷轴,灵光充裕,足够给整座城的人开启灵相。” 附和声连连,但过了没两秒,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灵力耗尽,所以灵光消失,支撑卷轴的力量没有了,卷轴变成了普通的卷轴,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一切都解释得通。 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 揽星河退后一步,下意识摸上了棺材盖:“你们这是什么眼神,难不成是想说我把卷轴里的灵力吸干了?” 就算是我吸干的又怎么样,要怪就怪设置这卷轴的八品小相皇太弱了,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我就躲进棺材里! 还好蒙面人有远见,让他背着这棺材,虽说招摇了一点,但关键时候挺管用。 “卷轴出现异动,十二星宫的人肯定有所察觉,等一等吧,且看看他们是怎么解释的。”顾半缘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小相皇设置的卷轴能被吸干灵力,十二星宫该不会觉得咱们一星天出不了天才,故意找杂七杂八的人设置了个假卷轴吧?” 此言一出,落在揽星河身上的目光少了三分之二。 一星天是大陆上唯一的机械城,主城依靠蒸汽建设,周围村落靠海吃海,靠山吃山,因为靠近怨恕海,一星天是云荒大陆上出了名的死地,即没有灵气的地方。 修相者要依靠灵气修炼,没有灵气的地方无法修炼,是故一星天里的修相者寥寥无几。 云荒大陆上以修相者为尊,这也导致了一星天在大陆上的尴尬处境。 路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显然是相信了顾半缘的话,趁着机会,顾半缘给揽星河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 “刚才的事情多谢了。”揽星河松了口气,感激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卷轴是真是假,不管顾半缘那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帮了他大忙。 “客气了。”顾半缘摆摆手,“早前就传出过消息,十二星宫有意取消在一星天的招收事宜,贫道不过顺水推舟提一嘴罢了,倒是你,沐浴了那么长时间的灵光,真的没开启灵相吗?” 有些天赋高的人为了保持神秘,会刻意掩藏灵相。 揽星河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 看他的神色不似作伪,顾半缘收起怀疑,难不成真是那卷轴出了问题? 他安慰道:“没关系,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星宫一个选择,像你这样俊美的人,在哪里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这话和馄饨摊主的“像你这么俊俏的人一定有灵相”有的一拼。 揽星河笑了笑,轻叹:“可我的目标只有十二星宫。” 就像要成为第一,必须要进入最厉害的学堂一样,闭门造车不可取,他想成神,去十二星宫里学习修炼是必不可少的。 “但你没有灵相,进不了星宫。” “难道就没有其他进入星宫的办法吗?”揽星河冥思苦想,“比如引进美男子,提高星宫内整体的相貌水平,或者招收特殊人才,促进星宫内的各方面建设……总之,偌大的十二星宫里不可能只有修相者吧?” 这人倒是自恋得坦诚,顾半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配合道:“这倒是个新奇的想法,你可以去试一试,要是成功了别忘了知会贫道一声,贫道去报名扫地,咱俩还能有个照应,啧,我这拂尘扫起地来可方便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顾道长,你知不知道距离一星天最近的城池是什么?”吸收了一个卷轴的灵光不够开灵相,那他就多吸收几个,揽星河在心里敲着算盘。 顾半缘思索了下,回道:“最近的……是桑落城吧,出了一星天往北走二百里就是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 “嗯,我想离开一星天,去见见世面。”揽星河拱了拱手,“多谢了顾道长,就此作别,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在星宫重逢。” 顾半缘哈哈大笑,朗声道:“借兄台吉言,祝你一路顺风。” 和顾半缘道别后,揽星河背着棺材离开,刚转过一条街,身后就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难道是顾半缘又追上来了? 揽星河转过身,惊讶地挑眉:“算命的,怎么是你?” 书墨清了清嗓子,随口道:“咳咳,我刚好路过,竟然又遇到你了,哈哈哈我就说咱们两个有缘,要不要结伴同行?” 这话题转的未免有些生硬,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我们要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结不了伴。” “你不是要去十二星宫吗?我也要去,咱俩顺路。” 揽星河挑了挑眉,这人之前还一个劲儿给他泼冷水,怎么突然转性了:“我是要去星宫没错,但在那之前我还要去其他地方。” 顺利的话一两座城池,不顺利的话跑遍十几座城也有可能。 “巧了,我也要去其他地方。”书墨把玩着龟甲,神神叨叨,“算出来了,我要去桑落城,这回咱们能结伴了吗?” 揽星河眯了眯眼,表情不善:“你跟踪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不过是碰巧路过,听到了而已。”书墨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揽星河沐浴灵光的时候他就藏在人群之中,之后碍于顾半缘在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出现。 “你要去桑落城总得有盘缠吧,跟我结伴,咱俩可以合作算命赚钱。” 钱确实是个问题。 但算命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恐怕别有所图。 揽星河打量着书墨,衡量了一下他们两个的身高体型,确认自己不会吃亏后,抬了抬下巴,问道:“赚到的钱怎么分?” “我九你一,主要是我来算嘛。”对于揽星河不用出力就能分走一份钱的事,书墨肉疼不已。 揽星河一口回绝:“不行,我八你二。” 书墨想也没想,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了,什么都不干就分走我大半的钱,与其让我给你当打工小弟,你不如干脆去抢!” 揽星河冷漠道:“哦,不勉强。”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书墨恨得咬牙切齿,跺跺脚,追上去:“再打个商量,八二真的不做人,我拿出诚意来,三七,你三我七,要不四六……你他娘的还不满意?五五,最低底线了,五五对半开,揽星河,你做个人行不行?!” “好哦。”俊美的青年偏过头,眉眼间挂着浅浅笑意,“我五你五,咱们结伴同行,不过你也不用觉得亏了,我不会白拿钱的。” 痛失一半金钱的书墨已经没心思听他说什么了,欲哭无泪。 揽星河深知他铁公鸡的性子,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非要跟我结伴?别拿咱俩有缘的话来搪塞我。” 咱俩本无缘,全靠你分钱。 “我,我……”书墨很少撒过谎,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揽星河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日后一定会名扬天下,所以提前来抱我大腿的吧?” 书墨:“……呵呵,恭喜你猜对了。” 个屁嘞。 揽星河大手一挥,十分豪迈:“行吧,看在你能赚钱的份儿上,这大腿就姑且让你抱一抱,今后大哥罩着你。” 书墨:“……” 要不是乾坤卦象算出来我未来的运势和你息息相关,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恋狂装孙子?! 美人为攻 第9节 书墨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点头哈腰,笑得一脸谄媚:“多谢大哥。” 我呸! 在启程去桑落城之前,要先赚够盘缠,今天书墨算不了命了,两人只好在城内闲逛,寻找其他能赚钱的活计。 走着走着,书墨状似无意地问道:“之前和你一起的是什么人?” 揽星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半缘,随口道:“一个道士,路上遇到的,怎么了?” 书墨摇摇头,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那张脸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买假胡子的店铺里,好像就摆着那样一张脸。 第7章 十二星宫 十二星宫。 十二岛仙洲处于云荒大陆最南缘,一年有三个月的时间处在极夜之中,星辰轮转不停,今年的极夜自五月初开始。 天幕昏沉,流光闪烁。 子星宫内,仙风道骨的宫主朝闻道敞着衣衫,正在饮酒,琉璃盏中的酒液被风吹皱,漂浮的花瓣如小舟悠荡,他一口饮尽半盏酒,眯缝着眼睛一脸享受。 “不愧是玲珑酒坊的百花酿,单单佐以清风白露,也别有一番滋味。” 脸上浮现出一团微醺红意,朝闻道醉上心头,端着酒盏踉跄起身,在宫内舞起剑来。 剑是折下来的花枝,枝头缀着待放的花苞,随着他身形游转,那枝头上的花苞竟一点点绽放,好似一瞬间就从凛冬踏入下一个时节,万物春生。 “好酒,好酒啊!” 花枝挑起了剩余的半杯灵酒,朝闻道手腕翻转,灵酒仿佛化作了一条水龙,在花枝的指引下围绕在他周身游动。 剑气激得酒香与花香融合,牵着人一醉再醉。 剑舞至酣处,殿内涌起一阵疾风,屋檐下的结珠铃突然发出剧烈的响动声,朝闻道动作一滞,眼底浮起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快。 结珠铃只能靠灵力催动,风吹不响,常常和结界一起用,受到灵力冲击后会发出声音,声如玉珠崩落,由此得名。 冲击越大,来势越凶,铃声越响。 “大珠小珠落玉盘,糟心玩意儿又闻着味来烦人了。” 朝闻道目光微凛,收了剑势,半空中的灵酒忽然凝成细雨,落回杯盏之中,仔细瞧来,竟是没有洒出分毫。 剑刚收回,一道人影就落到殿中,来人一张娃娃脸,身着素白长衫,衣襟上别着金属制的身份徽章,上书“戒律长”三字。 在十二星宫之中,宫主除了要掌管各自的星宫,还要参与戒律审判,因此产生了星辰阁,星辰阁共列十三道席位,归戒律长所辖。 戒律长相当于普通宗门的宗主,而十二位宫主相当于宗门内的长老。 如今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就是这位娃娃脸,他修炼已久,凡尘俗名早已弃用,世人皆称呼他为十二星宫的戒律长。 戒律长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抢过酒杯一饮而尽:“闻道老头,你还有心思喝酒,出事了知不知道!嚯,好酒!” “天下第一灵酒坊的百花酿,自然是好酒。” 戒律长咂咂嘴:“就是桃花味道过重,腻了些。” “……老孔雀,腻也不见你给我吐出来。”朝闻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抖了抖花枝,被剑气催开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擅闯我的结界,抢我的酒,你想打架吗?” 戒律长一拍脑门:“打个屁,出大事了,你的张榜卷轴被破了!” 朝闻道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就是为了此事来的,星辰阁全都传开了,一星天的张榜卷轴灵力耗尽,啧啧啧,老头,其他宫的人都等着看你笑话呢。”戒律长笑得幸灾乐祸,“叫你偷懒,这回惹麻烦了吧。” 朝闻道掐指一探,果然感觉不到卷轴的存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十二星宫的宫主负责设置卷轴,他年年躲清闲,揽了一星天的张榜,世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星天是修炼死地,从来就没招收到过学生,也就省得后续的麻烦。 因为如果卷轴出现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卷轴被破除,设置卷轴的宫主就有义务解决问题。 朝闻道掐了个决:“我马上让人走一趟。” “等等。”戒律长拦住他,目光沉沉,“星宫张榜这么多年,卷轴不是没有出过问题,但还是第一次出现卷轴被吸干灵力的情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朝闻道一怔。 戒律长收敛了笑意,娃娃脸上显出几分凝重肃杀:“这是问题,也是机遇。” “你的意思是……” 戒律长仰起头,望着天边坠落的流星:“虽说星宫内没有排名,但多少还是有所区别,多少人盯着你这里,盯着星宫呢,自从那场巨变之后,你这子星宫就没有再收过新人,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他转过身:“闻道,我希望你亲自走一趟。” 朝闻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神色难辨:“那可是一星天,你觉得我走这一趟会有收获吗?” 戒律长欲言又止,捻了捻指尖,末了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摇摇头:“谁知道呢,毕竟世间之事没人能说得准。” 流星逝去,拖出的白色星轨逐渐隐匿,夜幕恢复了湛蓝的底色。 “不过我有预感,这清冷的子星宫很快就会变得热闹起来。” 朝闻道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微哂:“我算是看出来了,老孔雀你为了让我走一遭,是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 “别废话,老头子,就说这一趟你走不走吧。” 朝闻道抖了抖衣袖,站直身子,眼底的醉意逐渐褪去,眸光锐利:“走,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兔崽子能耐翻了天,连我的卷轴都能破。” 与此同时,一星天城内。 “阿嚏,阿嚏,阿嚏……” 揽星河揉揉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他拢紧衣服,纳闷道:“这天气也不冷,我怎么就着凉了?” 书墨看了他一眼:“着凉?是有人在背后骂你吧。” “胡说,本公子风流倜傥,才貌双全,世上就没有人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舍得骂……”脑海中浮现出被吸干了灵力的卷轴,揽星河的声音逐渐消失。 该不会是那些没有沐浴到灵光的人在骂他吧? 一路走来,书墨已经习惯了他的自恋,直接忽略了这句话:“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下一条街看看,要是实在找不到招工的地方,就只能饿着肚子睡大街了。” “睡大街啊……”揽星河嫌弃地皱皱眉头,“你不是说一天能算三卦吗,今天算不了了,除去我那一卦,你应该赚了二十文钱了吧?” 书墨下意识捂住藏钱的地方:“开张不顺,另外两卦也是免费的。” 揽星河没有多想,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一点做生意的头脑都没有,送我一卦算你有眼光,另外那两卦也免费,你是脑袋被棺材盖夹住了吗?” 书墨:“……” 揽星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了,我还有棺材呢,要是赚不到钱我就睡棺材里面!” 这棺材金刚不入,防水保暖,比露宿街头好多了。 揽星河爱怜地摸了摸棺材:“我亲爱的大宝贝,此地风景秀丽,咱们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了,你说好不好?” 睡在棺材里面,亏你想得出来。 书墨的白眼快翻上天了:“就算你能像尸体一样睡棺材,那你能像尸体一样不吃不喝吗?” 揽星河沉默两秒,坐直身子,拍着棺材一本正经道:“此地风水不好,大宝贝,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这傻不拉几的人怎么可能关乎他未来的运势呢? 书墨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个所以然,老天爷八成是在玩他。 拐入另一条街,能看到主城轰隆隆作响的蒸汽炉,滚滚浓烟将阳光遮住,天光昏淡,仿佛山雨欲来,凭空营造出一片压抑阴沉的氛围。 忽然一片大红喜色映入眼帘,锣鼓声嘈杂热闹。 一名灰衣的中年男子吆喝道:“我是罗府的管家,明日是我们三小姐出嫁的日子,老爷特地命我来分发喜糖,大家走过路过都来沾沾喜气。” 罗府是一星天有名的富庶大户,罗老爷膝下儿女满堂,三小姐名叫罗依依,今年十六岁。 “罗府三小姐,不就是罗老爷从外面领回来的野种吗?前段时间不还传罗老爷要把她送给别人做妾,怎么又大张旗鼓的办起亲事来了?” “这话以后可不能说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 “妾不妾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罗三小姐被独孤世家的公子看上了,人家特地从桑落城赶过来,要风风光光地迎娶她,现在罗老爷都不敢怠慢三小姐,要不这亲事能办的这么隆重。就你刚刚说的话,不是明摆着打独孤公子的脸吗?” “嘶,原来如此,不过罗依依的确长得漂亮,是一星天里数一数二的美女,被世家公子看上也不稀奇。” 正好听到别人偷嚼舌根,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遇上一对神仙眷侣,世家大少爷爱上身世可怜的弱女子,这可比酒楼里说的故事有趣,咱们也去领块糖,沾沾喜气。” 书墨兴致不高。 “你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不成你也喜欢罗三小姐?”揽星河玩笑道,“那这喜糖还吃不吃了?” 书墨摇摇头:“我不喜欢吃糖,你自己去领吧。” 揽星河独自领了喜糖,罗府准备的喜糖分量很足,当晚饭吃都没有问题,揽星河当即放弃了赚钱计划,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 毕竟是睡在棺材里面,被人看到不好解释。 还没走几步,管家突然追上来,看看他,又看看他扛着的棺材:“公子,你很有力气嘛,可愿意来帮我们三小姐抬抬喜轿,工钱保管让你满意。” 揽星河眼睛一亮,真是打着瞌睡来了枕头,他故作为难道:“我还有个朋友,我不能丢下他。” 管家了然:“正好还缺一个人,公子可以叫你的朋友一起来。” 揽星河露出笑意:“好。” 罗府里里外外都贴上了喜字,屋檐上挂着红灯笼,一派喜庆氛围。 抬轿需要四个人,揽星河扫了一眼,除了他和书墨,另外两个轿夫是双胞胎,衣着也是相同的灰色短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家抹了抹头上的汗:“今晚需要提前演练一遍,熄灯之后,你们抬着喜轿在府内绕一圈,就可以去休息了。” 揽星河不解:“为什么要等到熄灯之后?” 熄灯了黑乎乎的,万一摔着碰着多不吉利。 “主子们喜静,不能惊扰了夫人和少爷小姐们。” 揽星河这才想起来,外头都传罗三小姐是野种,这府上恐怕没多少人待见她。 美人为攻 第10节 “三小姐会上轿吗?” “不会。” 揽星河拍了拍喜轿,看着轿帘上殷红的喜字,眼底闪过一丝暗色:“空轿子和坐了人的轿子不同,不想明日出差错,还是真实一点比较好。” 管家思索了下,点点头:“说的也是,那我去请三小姐。” 管家离开,书墨撞了撞揽星河的胳膊:“你打什么鬼主意呢?” 好端端的轻轿子不抬,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都说罗三小姐是一星天数一数二的美女,我有些好奇。” “好奇她有多美?” 揽星河微微一笑:“不,好奇我和她相比,谁更好看。” 书墨:“……” 第8章 初入诡局 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嘴。 书墨啐了一口,转身就走,揽星河挥舞着手臂:“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态度,竟然敢对大哥不敬,信不信我不让你抱大腿了?” 书墨懒得搭理他,大大咧咧地在台阶上坐下。 双胞胎轿夫也坐在这里,三个人并排,书墨和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揽星河纳闷道:“好好的凳子不坐,坐地上干什么?” 喜轿停放在院子正中间,旁边是一棵大槐树,看上去近百年了,树冠蓬大,遮住了月光,树下放着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 书墨看了一眼喜轿,搓了搓手臂,不适地移开目光:“想坐就坐了,你管那么多小心死的快。” 不知道为什么,喜轿总给他一股不舒服的感觉,阴瘆瘆的。 是他的错觉吗? 揽星河“哦”了声,哼哧哼哧地扛着棺材过来,往地上一杵,坐在棺材上:“你刚才那句话说的不错。” “你管得多死的快?” “不是。”揽星河踢了踢脚下的石头,“是前一句,人生在世就该随意自在,想坐就坐了,没想到你活的还挺通透。” 书墨:“……” 如果现在坦白那句话是他随口说的,会不会显得他特别粗俗?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书墨将那块石头踢回去,石头碰到棺材,发出“咚”的一声。 双胞胎轿夫齐刷刷地看过来,书墨往后仰了仰身,目光警惕。 这两名轿夫不仅脸和衣着分辨不出区别,就连动作都很同步,转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很难不让人多想。 天渐渐黑下来了,揽星河打了个哈欠:“二位伙计,你们是罗府的杂役吗?” 这两个人身上穿的灰色短打料子和管家的灰衣相同,就连衣边都跑着同样的暗纹,离得太远,依稀能辨认出是“罗”字。 大户人家会在杂役们的衣裳上留下标记,这是一种身份的证明,既能表明杂役是谁的人,方便杂役们外出帮主人家办事,万一出了事,还能成为线索。 其中一个人点点头:“对,我叫吴天,这是我弟弟吴地,我们兄弟俩本来是镖人,跟随镖队押送货物离开港九城的后遭遇了袭击,镖队全军覆没,只有我兄弟二人活了下来,事后我们辗转流浪,来到了一星天,被罗府招来。” 不等揽星河发问,书墨就主动解释道:“港九城是星启王朝的城池,由九座小城池组成,那里地处江河中心,水路发达,商贸繁华,轩辕世家的本家世代镇守于此,故而港九城又被称为轩辕九城。” 轩辕九城,每一城的富庶程度都要远超一星天。 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那轩辕世家岂不是很有钱?” 书墨纠正道:“错,是非常有钱,根基深厚,有钱有势,一百个罗府都比不上轩辕世家的十分之一。” “那为什么你们不回港九城,要来一星天?” 二者放在一起,一星天就像是穷乡僻壤。 吴天叹了口气:“我们是镖人,押镖的货物都丢了,哪里有脸回去。” 吴地也叹了口气:“货物丢了是需要补偿的,镖队的人都死光了,我们回去了也会被逐出镖行,我们的镖队是港九城里数一数二的,要是被逐出去了,其他的镖队也不会再收我们,总之这碗饭是吃不了了。” “这倒也是。”揽星河随口问道,“一星天和港九城之间离得远不远?” 书墨估算了一下:“步行需要两个月,飞过去的话三天之内就能到。” 吴天抬头看了看天色:“快点飞,一天就能到。” “飞?你们都是修相者?”揽星河有些惊讶,吴天和吴地看着跟普通人似的。 书墨从钱袋里摸了颗小石子扔过去:“我们说的飞指的是坐飞舟,你好歹还是一星天人士,连飞舟都不知道吗?” 揽星河抬起腿,石子打在棺材上,又是“咚”的一声:“谁说我是一星天的人了。” 他是从海里醒过来的,怎么算也该是怨恕海的人。 “你不是一星天本地人?”书墨震惊,没想到揽星河和他一样,都是外来人口。 怪不得揽星河从来没邀请他去家里坐坐,他还以为揽星河并不信任他,所以不带他回家,敢情是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去处! “不是啊,我也没说过自己是一星天的人。”揽星河双手放在身后,撑着棺材,打量着吴天和吴地,“既然你们的镖队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全军覆没,是谁袭击了你们?”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揽星河这种人,书墨朝他努努嘴:有你这么聊天的吗,专门揭别人的伤口。 揽星河耸耸肩:怪我咯? 吴天和吴地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袭击我们的不是人,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是人?”书墨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揽星河歪了歪头: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还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揭伤口,你不是更过分,用刀刮开别人的伤口不说,还一层层往上撒盐。 书墨讪讪地摸了摸耳朵。 吴天和吴地的反应倒没有他们想象中大,依旧是之前那副悲伤的口吻:“那一日风和日丽,我们镖队押着货物走的是官道,这次的货物十分贵重,就连平日里一直挂着笑脸的镖师都神色严肃,没人说话……” 从港九城驶向远方的道路上,一行镖队从关口缓缓而来,马蹄踏起的沙土随风落下,日光烁金。 忽然天光一变,四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 “大家戒备!” 锣声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押送着货物的马车被围在中央,镖师们握上腰间的刀,缓缓拔出。 “刺啦——” 吴天停下讲述,出神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目光空洞。 书墨舔了舔嘴唇,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然后呢,你们和那东西交手了?” “没有。”吴天搓了搓脸,往吴地身上靠,“我们根本没看到袭击的东西是什么,只知道不是人,人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只是拔刀的工夫,身边就接二连三爆发出惨叫声,然后天就亮起来了。” 书墨眨巴着眼睛,反应不过来:“没,没了?” 吴天点点头:“没了,除了我和吴地,其他人都死了,我们押送的货物也不见了。” 书墨有一种“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荒唐感觉。 “这故事听着一点都不精彩。” 没错,就是不精彩。 书墨在心里附和揽星河的话:“所以你们根本就没看到行凶的人。” 就因为凶手的速度快,所以排除是人的可能,未免太过武断了。 揽星河屈指敲了敲棺材,咚咚声引得吴天和吴地看过来:“那家伙杀了镖队里的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你们。” 他啧了声,似笑非笑:“你们两个的命可真大啊。” 书墨咂摸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阴阳怪气的。 吴天站起身:“我们——” 管家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笑着问道:“大家都休息好了没有?休息好了就准备准备,三小姐马上就来,等她到了咱们就开始演练。” 吴天又坐了回去。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冲管家点点头:“好嘞,管家你姓什么?” 管家愣了一下,回答道:“我姓罗,叫罗华。” “罗华,好名字!”揽星河双手抱拳,“罗叔,今晚就麻烦你了。” “老爷给起的。”管家头一回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抹了抹衣摆,“客气了,有什么事就找我。” 书墨抱着胳膊,小声嘀咕:“罗华,这名字好在哪里?” 揽星河从棺材上跳下来,揽着他的肩膀,啧啧感慨:“客套话,这你都听不出来,一看就是不常行走江湖,忒不会做人。” 书墨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啊,你还挺世故的。” “世故”可不是个夸人的词。 揽星河嫌弃地皱皱鼻子,没跟他计较,按着他的肩膀转朝喜轿的方向:“你觉得这喜轿怎么样?” “雍容华贵,精美绝伦,挺好,应该花了不少银子。” 揽星河在心里呸了口,张口闭口都是钱,忒俗。 书墨话锋突然一转:“你怎么突然问起轿子的事了,有什么发现?” “你有什么发现?” 四目相对,两人各怀着心思。 揽星河率先打破僵局,大力地拍着书墨的肩膀:“抱大腿都不拿出点诚意了,到了危急关头,你这种人肯定会被当成弃子。” “你在威胁我?” 揽星河没有灵相,要是真的动起手来,占上风的可是他。 美人为攻 第11节 书墨有恃无恐。 这一路走来他都想清楚了,他是要查清揽星河是何方神圣,以及揽星河与他之间的联系,可不是为了来受气的。 要是真撕破脸,他就把揽星河绑了。 揽星河“诶呦”一声,带着他走到喜轿前:“我哪儿敢呢,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一根筷子可是很容易折断的。” 书墨沉吟片刻,低声快速道:“喜轿不对劲,寻常人家一般会用金黄色的流苏。” 喜轿朝向正北,背靠老槐树,刚好被树荫完全笼罩住。 揽星河松开搭在书墨肩膀上的手,去撩轿帘,在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忽然拐了个弯,挑起了轿子上缀着的白色流苏。 “白色的没有金色的好看,让人家瞧见,不知道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揽星河捻了一下流苏,拍拍手,目光转回了轿帘:“轿帘门太红了,像我在海里看到的红鲤鱼。” 鱼是腥的。 书墨猜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有些纳闷:“鲤鱼不生长在海里吧?” “是吗?”揽星河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怂恿道,“管它生长在哪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算命的,你吃过鱼吧,去闻闻轿帘的味道像不像呗。” 呗你个大头鬼。 书墨不上当,皮笑肉不笑:“想闻你自己去闻,我最讨厌腥味了,到时候吐你一身。” “三小姐,请。” 听见管家的声音,两人一起转过身,罗华身后跟着个娇滴滴的姑娘,粉面朝天,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 “传闻不假,这罗依依果然是个美人胚子。”书墨调侃道,“诶,揽星河,你觉得她长的好看吗?” 自从罗依依出现之后,揽星河打量的目光就将她整个人都扫视了一遍:“好看,但是她和我想象中的略有不同。” 书墨微哂:“不同?指的是她比你想象中的漂亮,比你好看?” 平心而论,罗依依确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巴掌小脸,眼尾点着一颗泪痣,惹人怜惜,面对她,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但让揽星河疑惑的点在于,罗依依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世家大少爷爱上孤苦无依的女子,这个故事也许不像表面上那样美好,大家似乎都忽略了女子的心情,若他对大少爷没有情呢?和从龙潭跳进虎穴有什么区别? 罗依依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劳烦大家了。” 揽星河摇摇头,还是有区别的,即使罗依依不喜欢她那位新郎,但嫁到独孤世家,日子总会比在罗府里好过些。 罗依依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罗依依眼神呆滞,不仅没有喜悦的意思,连其他情绪都匮乏,她像个精致的陶瓷人偶,规规矩矩的,木讷。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揽星河微微颔首,冲她伸出手:“这么晚还要劳烦三小姐配合我们,实在抱歉,让在下扶你上轿可好,权当赔罪。” 罗依依抬眼看着他,一动不动。 揽星河也不尴尬,笑笑,收回手:“三小姐人美心善,想来是大人有大量,并未往心里去,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一脸坦然,罗依依怔了下,眼底浮现出些许不明的情绪,她冲揽星河点点头,提起裙摆上了花轿。 揽星河等四人来到抬轿的位置,揽星河和书墨在前面,吴天和吴地在后面。 殷红的轿帘缓缓落下,突然一只手伸出来,纤细的手腕皓白如雪,连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罗依依探身出来:“你不是府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喂喂喂,只有他不是府上的人吗? 被彻底忽略的书墨在心里骂骂咧咧,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揽星河扬了扬眉,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上面挂着一只藤镯,乌黑的镯身,收口包银,雕成了鱼尾相合的样子:“揽星河。” 四个人抬起轿子,离开院子,一路走上昏暗的石径。 府上的人都歇下了,管家让人在地上放了蜡烛,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支,微弱的烛光指引着前路,揽星河等四人抬着喜轿在罗府内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蜡烛放置的距离越来越大,有风吹过,轿子上的流苏翩然起舞。 那一豆烛火逐渐缩小,变成一个红点。 直至熄灭。 书墨心一沉,迅速环视四周:“蜡烛被吹灭了。” 有古怪。 还不到子时,他现在无法使用灵相,书墨瞥了一眼揽星河,都怪这家伙,不然他也不会将开启灵相的机会用完。 “先停一下吧,我去前面看看。”揽星河敲了敲喜轿,安抚道,“三小姐,遇到一点麻烦,马上就能解决,别怕。” “不能停!” 罗依依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变得惊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哭腔:“喜轿不可以落地。” 书墨想到什么,咬牙切齿地骂道:“民间风俗,喜轿不可落地,否则容易招来妖邪,揽星河,你他娘的真是有毒,我才跟着你几个时辰,就被你的血光之灾波及了。” 成亲的时候忌讳很多,其中关于喜烛也有说法,喜烛代表的是新人的生命,如果有一支先熄灭,意味着有一方将先死去。 他有观察过,这一路上点燃的蜡烛颜色不同,一根红的接着一根白的,红白相间,恐怕不仅仅是为他们引路那么简单。 肩上的轿子忽然变重,揽星河被压得矮了矮身,他咬紧牙根站稳,不忘反唇相讥:“这可和我没有关系,你别遇到点麻烦就往我身上推,我还说是你连累了我呢。” 轿子剧烈摇晃,罗依依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恐惧:“你们别吵了,绝对不可以让轿子落地,不可以让轿子落地。”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罗依依忽然收住了声音。 风越来越大,轿帘被吹得翻飞,像一块系在轿子上的红绸子,迎风飘摇,发出窸窸窣窣的古怪声音。 细细听来,好像是孩童的嬉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书墨有种要被压进地里的感觉:“姑奶奶,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快说,你想死在这里吗?!” 揽星河努力放轻语气:“三小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罗依依扶着轿子,忽然崩溃大哭:“这是一场阴谋,提前了,提前了,明明不该是今晚的,我们都会死,都会死……喜轿一落地,我们都会死。” 喜轿突然朝后坠去,猛地磕在地上。 ——风止。 揽星河和书墨差点栽倒在地,心中俱是一凛:“不好!是吴天和吴地!” 孩童的笑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唢呐的声音,很快就飘到了他们面前:“喜轿落,喜轿落,抢新娘啦,抢新娘啦……” 揽星河肩上一重,阴冷的吐息舔吻上他的耳廓,笑吟吟地问道:“请问你是新娘吗?” 第9章 阿弥陀佛 子时二刻。 夜色昏暗,家家户户早已经歇下了,街道上一片静谧,唯一醒着的只有机械兽,它们不知疲倦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一双由星石点燃的瞳仁中散发着有如鬼火般的憧憧幽光。 石阶下,一道人影俯下来。 机械兽扬起脖子,木制的身体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它内部装置了留音石,见到人后会触发录制好的声音,以达到提醒的作用。 未及声起,一只手便敲到了机械兽的下颌。 为了使机械兽看起来更像活物,留音石一般会选择安置在嘴巴附近,随着“咚”的一声,一块灰黑色的小卵石掉到地上,机械兽发出的短促声音戛然而止,消泯于无尽的夜色之中。 “果然在这里。” 那人弯腰捡起留音石,手腕上的佛珠碰撞间发出微响,从云层缝隙泄露出一丝月光,照亮了他的脑袋,上面的戒疤浑圆饱满。 “喂,你干嘛呢?” 一条手臂搭上来,和尚表情不善地偏过头:“逗狗,另外,顾半缘你是不是忘记我警告过你什么了,脏手拿开。” “我呸,谁稀罕挨着你啊。”顾半缘啐了一口,嘴上骂骂咧咧,迅速收回手,扫了眼蹲在门口守门的机械兽,“又不是真的狗,有什么可逗的,我跟着你一路了,哪只机械兽你都不放过,我看你就是想要留音石。” 留音石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一星天随处可见,是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但在其他的地方很少见到。 “没头发见识短,想要就直说呗,我又不会嘲笑你。” 顾半缘双手枕在脑后,倒退着往后走,他嬉笑怒骂,语气好不丰富,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和尚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你的脸皮太厚了,又开始掉渣了。” “什么,又坏了,这可是我刚花了大价钱买的人皮/面具。”顾半缘大惊,摸了摸脸,触感光滑,并无损坏迹象,不禁怒骂出声,“无尘你有病吧,竟然骗我,出家人不打诳语知不知道,小心佛祖怪罪你,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和尚,即无尘双手合十,捻了捻佛珠,嘴唇翕动,振振有词。 “你干什么吗?” “为你祈福。” 顾半缘半信半疑:“真的?” 他可不信无尘有那么好心,难不成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假的。”无尘冷笑,“我为你念了一遍《减功德经》,让你功德减一减一减一,佛祖会保佑你所求皆不偿,今晚不仅见不到罗依依,还会遇到大麻烦。” 顾半缘:“……” 这会不会太恶毒了点? “世间还有这种经文?” 佛道几百年前是一家,他怎么没听说过。 无尘道了句“阿弥陀佛”,以一种佛家怜悯众生的目光看着他:“我刚刚自创的,你是第一个体验的人,觉得开心吗?” 顾半缘:“……” 劳烦你为我煞费苦心。 顾半缘切了声:“贫道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个秃驴一般见识,等罗家的事情解决了,拿到赏金,咱们就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黄泉路,我去我的天上天。” 他哼着小曲儿,时不时捋一把蓬松的拂尘,神采飞扬。 美人为攻 第12节 无尘惊讶抬眸。 他和顾半缘在商会组队,接了罗家的赏金任务,阻止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一路同行几天了,由于脾气不对付,他和顾半缘每天都会吵架,有时候还会动手。 顾半缘最喜欢美人,据他所言,他会掺和罗家的事纯粹是想来见见罗依依。 长生楼很快就要发榜了,有传言称罗依依将登上美人榜。 放在以往,如果诅咒顾半缘见不到罗依依,这厮肯定会气的跳起来,对他大打出手,今晚竟然转了性。 难道这厮终于决定戒色了? 无尘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问道:“你今天出去打探消息,发生什么事了?” “我见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美人。”脑海中闪过一抹深蓝色,顾半缘仰起头,试图在乌云的缝隙中寻找到一颗星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可惜是个男的。” 可惜一星天的天空总是积聚着一簇簇乌云,遍寻不得半点星光。 顾半缘叹了口气,遗憾地摇摇头,果然,他们还是有缘无分。 戒色是不可能戒色的,顾半缘这厮根本就是个色胚。 不过无尘倒有些好奇他提到的人:“真有那么好看吗?” 他想象不出来,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 顾半缘举起两根手指,信誓旦旦:“那当然了,尼姑见了他都想还俗,我以你的功德担保,你要是见到他,绝对会见色起意。” ……你是不是有病? 无尘鄙夷的眼神中透露出这一讯息,他眼皮一耷拉,嗤了声:“我看是你见色起意了,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反正某人只能干瞪眼,毕竟他连自己修了什么道都弄不清楚。” 顾半缘表情一僵,他阴差阳错修了养身道,修了几个月都没发现不对劲,到商会领悬赏任务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指出来,正好被无尘撞了个正着,他俩也因此杠上了。 养身道不能泄元阳,可不就像无尘说的那样,是男是女都和他没有关系。 “是是是,我连修了什么道都弄不清楚,等下遇到什么脏东西就全靠你自己了。” 无尘变了脸色:“这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 他和顾半缘组队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负责远程攻击,顾半缘要保证他周身一米以内没有活物,总之不能让别人近他的身,碰到他。 顾半缘无辜地摊摊手:“我们道家讲究顺心而动,贫道突然患上了秃驴恐惧症,没办法直视头上无毛之人,一看到你这光秃秃的脑壳,贫道就把所有约定都忘了。” 无尘将佛珠捏得咔咔响:“顾!半!缘!” “洁癖是病,不治要命,贫道这是在帮你呀。”顾半缘从怀里掏出商会分发的悬赏令,回给他冷笑,“友情提示,组队过程中,不得对队友下手,否则会受到悬赏令的攻击。” 四目相对,两人相看两厌,恨不得就地掐死对方。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声。 顾半缘和无尘同时转头。 “是罗府。” 罗府上空,黑气缭绕,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围绕着同一个中心翻飞飘荡,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被召集而来。 喜乐丧乐齐奏,说不出的诡异,令人听之闻之,心胆俱颤。 顾半缘眯了眯眼睛:“鬼气森森,或有成局之兆,不好,是阴婚局!” “阴婚局?” “是一种邪术,以新娘为饵召唤方圆百里的鬼物,万鬼厮杀,决出最后的鬼王,鬼王将成为新郎,与新娘结成阴婚。鬼物的数量越多,阴婚局的范围越广,被波及到的人都将成为鬼王的食物,届时鬼王的力量将再次提升,有阴婚契约的牵制,新娘就会成为鬼王的软肋。” 顾半缘喉咙发紧,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艰涩:“一星天靠近怨恕海,一旦阴婚局形成,范围将波及全城。” 也就是说,如果阴婚局做成,这一座城里的人和鬼都会成为鬼王的食物。 两人心里俱是一沉,阻止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简单,只要将新娘偷走就行了,是故他们两个在成亲的前一天夜里来了,想掳走罗依依。 却没有想到,有人早早在罗府设下了阴婚局。 “难道还有人领了罗府的悬赏?”顾半缘薅了薅头发,拿着悬赏令翻来覆去地打量,“没问题啊,悬赏令显示只有一队接了这个任务。” “不,对方恐怕不是因为悬赏令而来。”无尘捏紧了佛珠,还未进入罗府,就能感觉到冲天的怨怒鬼气,可见这些鬼物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肯定早有预谋,对方的目标是整个一星天。” 一星天以机械制造建城,向来是云荒大陆上的特殊地方,随着蒸汽机械武器的越发精进,一星天早已成为必争之地,两大王朝对之虎视眈眈。 无尘突然问道:“新娘会不会影响到阴婚局的强弱?” 顾半缘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我觉得新娘越是漂亮,被创造出来的阴婚局就越强大。” 不然万鬼为什么要拼命厮杀,为了寻找特殊的刺激吗? 无尘嘴角抽搐,罗依依姿容出众,如果顾半缘说的是真的,那绝对不是件好事:“不要把每个鬼都想的跟你一样。” 顾半缘反唇相讥:“你没听说过色鬼吗?” “打住。”无尘及时掐住话头,再吵下去毫无意义,“咱们现在怎么办,打道回府,还是去罗府当一下救世主?” 罗府被设下了阴婚局,罗依依成为了饵,他们的计划已经完全泡汤了。 顾半缘活动了一下肩膀,哂道:“都有了决定还不直说,拐弯抹角的。” 阴婚局如果成了,他们和全城的人都将死在鬼王手里,去罗府搏一搏,兴许还有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简言之,这个救世主不当也得当。 无尘笑笑,顾半缘人欠手贱,唯一的优点就是有点脑子,识时务。 两人遂往罗府赶去。 冲天的鬼气如同云雾一般笼罩下来,无尘搓了搓手臂,恨不得用袈裟把自己整个裹起来。 顾半缘瞥了他一眼:“不用太担心,要形成阴婚局的条件很苛刻,迄今为止,也就几十年前成功了一次。那一次鬼王刚诞生,还没和新娘结成阴婚,就被不动天里的那位掐死了,所以放轻松。” 无尘没办法放松,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最讨厌各种脏东西,走进罗府,就跟跳进鬼窝里一样,他的前后左右都挤满了鬼魂。 鬼魂没有实体,但贴在身上冰凉,像一块不会化的冰。 压抑阴沉的氛围令无尘浑身发毛,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你再仔细给我讲讲,阴婚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白了就是死人和活人抢新娘。” “抬花轿走阴阳路,进鬼门,抬轿人须得是半人半鬼的组合,入了鬼门之后,会遇到来抢新娘的鬼童,鬼童会将新娘带到喜堂,开启阴婚局。” 无尘噎住:“就这么简单?” 恕他直言,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难形成的样子。 “简单个屁啊!”顾半缘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解释道,“成为饵的新娘必须得自愿献出自己,她的尸骨会被炼制成法器,魂魄会用来驱使鬼王,死后也无法入轮回。” 无尘恍然大悟,得出了结论:“我知道了,罗依依会死的很惨。” 顾半缘打量着他,发现他确实是在真情实感的疑惑,不由得长叹一声:“你的重点抓错了,重点在于新娘要自愿献出自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凡事都讲究一个两情相悦,这阴婚局和献祭又有一点相似,必须在祭品自愿的条件下进行。 顾半缘遥望着聚集的鬼魂,语气沉了几分:“意思就是新娘必须心甘情愿与鬼王订下阴婚,一旦新娘有丁点儿不愿,阴婚局都不可能开启。” 这规则还挺有意思。 无尘默念了几句佛经,佛珠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辉,驱散了他四周的鬼魂:“也就是说,罗依依要自愿万劫不复,才能开启阴婚局?” 一个马上要嫁入世家大户的漂亮女子,怎么可能会愿意走上死路。 “这是其一。”顾半缘继续道,“然后……你能不能别浪费灵力,等下还有一场恶战呢,” 无尘当没听见:“还有其二?” “其二,新娘还要令大部分鬼物满意,双方都同意才能开始游戏,这个满意不仅仅是指容貌,可能是各方面。” 祭品有价值,才有争夺的必要。 一个漂亮的女子可没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够影响到方圆百里的厉鬼们。 金光驱散了四周的鬼魂,两人顺利潜入罗府,罗府内一片漆黑,灯都熄灭了,所有人都沉浸在黑甜的梦乡之中,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发生着诡异又恐怖的事情。 前方的鬼越来越多,形成了一堵软墙,稍微动一步都是从鬼与鬼之间挤过去,说是与鬼魂们摩肩接踵毫不为过。 无尘头皮都发麻了:“既然阴婚局很难开启,要不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不是吧,都是鬼魂,有什么可怕的?” 无尘抿了抿唇:“脏。” 顾半缘:“……” “很难开启也不是毫无机会,难道你想一整晚提心吊胆?”顾半缘推着他往前走,“刚刚不是都下定决心了,现在打退堂鼓,佛祖会怪罪你的。” 张嘴佛祖闭嘴佛祖,你不该修道,该出家。 无尘属实没想到罗府内的鬼魂浓度这么高,顾半缘推搡的手不管不顾,他一下子和一只鬼头对头撞上了。 霎时间冰凉的气息顺着额头渗进脑袋里。 无尘的呼吸都屏住了,眼前掠过这只鬼临死前的画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他的灵相有附加技能,只要触碰就能读取亡者临死前的记忆,在别人看来只是一条条鬼魂,但在无尘的眼里,这是血淋淋的残肢和骸骨,是一段段痛苦挣扎的绝望呐喊。 起初是讨厌鬼的触碰,后来也排斥起了人的触碰。 “无尘?你怎么了,发什么呆,该不会被吓尿了吧?”顾半缘边说着,边不怀好意地往他下半身瞥,“被鬼吓尿,佛祖该怎么看你呦。” 无尘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冷道:“想知道佛祖怎么看?好,我告诉你,佛祖说你该死。” 他甩了甩佛珠手串,一道金光落在顾半缘身上,莲花纹样充满了祥和的气息。 “提前为你超度,不必客气。”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顾半缘:“……” 鬼气森森,前路已经被完全遮蔽,风声呼号,耳边萦绕着冤魂厉鬼的哭嚎声,有如一条冰冷黏腻的蛇,从耳孔往里钻。 “这里的鬼未免太多了点,一百个佛修来都超度不完。” 顾半缘摸上了拂尘:“你以为呢,阴婚局可不是小打小闹。” “谁没事会去看这种邪术,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也想炼个鬼王玩玩?”无尘随口道。 顾半缘皱了下眉头,脸色难看:“别乱开这种玩笑,我们道观底蕴深厚,对大陆上的事情皆有记载,我只是……偶然看到的。” 烈火焚烧,断壁残垣,尸骨累累……叮铃,叮铃,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屋檐下破碎的风铃上。 美人为攻 第13节 顾半缘闭了闭眼,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阴婚局是古老的邪术,向来作为禁术封存,知者甚少,偏偏在道观被灭门后,阴婚局重现人间,很难让人不去怀疑其中是不是有联系。 一星天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恨意翻涌,烧得顾半缘喉咙干涩,他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走吧,早点找到新娘,彻底杜绝阴婚局的形成。” “好。”无尘颔首,迅速拨弄起佛珠,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金光大盛,“东北方向的鬼气最浓郁,那里应该是鬼门所在的地方。” “那里好像是……花园!” 罗府花园。 从桑落城运送过来的盆栽铺满了院子,这是新品种,株小花大,半红半白,散发出浓浓的幽香,在夜色之中,花瓣尽情舒展,好似上了半面红妆的佳人。 对月赏花,若是再温上一壶酒,和三五好友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大醉一场,是无数江湖儿郎梦寐以求的一大乐事。 然而此时,这乐事都被搅和了。 “请问你是新娘吗?” 该说不说,这人还挺有礼貌的。 凉气从耳朵蔓延开来,揽星河整条脖子都快被冻僵了:“我不是。” “真的吗?”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对劲,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他绝对会反问对方是不是不长眼睛。 揽星河克制住骂鬼的冲动,冷漠道:“我是男的,不是新娘。” “呀,男的呀,找错了,找错了。” 肩膀上一轻,右侧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问话:“请问你是新娘吗?” 书墨抖着嗓子,战战兢兢,刚想回答,那道稚嫩的声音就开始自言自语:“不是你,不是你,新娘是最漂亮的人,最漂亮的人。” 书墨:“……” 你什么意思? 身为男子,书墨向来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但这鬼真的让他上火,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不对,他说的是鬼话。 但鬼话也不能瞎说,懂不懂人情世故,对揽星河就重复问,反复确认,对他的时候连问都懒得问,能不能一视同仁?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书墨也想骂人了。 “呀呀,又找错了,又找错了。” 揽星河不敢动弹,余光瞥见轿帘被掀起一个半人高的弧度,是和问话声相符的小孩子的身高,但诡异的是,并没有看到人。 应该是来接亲的鬼童,绝不能让鬼童带走罗依依。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快到揽星河并未察觉到不对劲。 揽星河眉心紧蹙,思考着对策。 问话声从轿子里传出来:“请问你是新娘吗?” 罗依依握紧了手腕上的镯子,镯头尖锐的棱角硌着掌心,她勉强保持镇定:“不,我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揽星河惊讶地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罗依依会被吓得哭出来。 “咦,明明新娘就在这里,怎么可能都不是?” 轿帘扬起又落下,垂落的流苏无端向上竖起,就像是被人拽住了。 “新娘呢,新娘呢,找不到新娘啦!” 唢呐声越来越响。 常言道唢呐一响黄金万两,不是升天就是拜堂,红白喜事有不同的吹奏曲调,耳边这乐曲声不是单纯的迎亲调子,分明是两种曲调一起吹奏的。 如果是升天的话,要送谁进棺材? 书墨冷汗直冒,后背都被洇湿了,他悄悄摸进怀里,捏住了一片龟甲。 童声从喜轿顶上传来,满怀愤怒:“有人在说谎,新娘骗了我们!吉时快到了,一定要把新娘带回去!” 揽星河有些好奇,这小鬼连罗依依说了假话都看不出来,能有办法来分辨他们三个中究竟谁才是新娘吗?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阴风乍起,揽星河眼前一黑,像被人套了麻袋似的,囫囵个直接扔进了花轿里。 同样被扔进来的还有书墨。 两个大男人和罗依依撞成了一团,黑漆漆的轿子充斥着“诶呦”和惊骂声,还没等三人摸索着坐稳,轿子就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冲去。 轿子悬浮在半空之中,在一望无际的路上越飘越远。 “哒——哒——哒——” 一根竹杖从花丛中点过,插在花蕊上,粘稠的红白液体顺着花茎往下流,渗进了土壤之中,引得周遭的鬼魂们沸腾起来。 鬼魂无法吃东西,除了一种从活死人身体上培育出来的花,活死人半人半鬼,能够连接阴阳,以他们的血肉培育出来的花名为孟婆花,花瓣一半红一半白,流出的汁液对鬼来说是无上美味,食用后会令鬼魂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 竹杖重重一杵,花园里的盆栽尽皆破碎,离开由活死人血液浸泡过的特殊土壤,孟婆花在瞬息间便枯萎,化作了粉末。 “滚。” 冷淡的字音落下,周遭众鬼退避,只留下一个全身都被布条裹起来的瘦削身影,他手持竹杖,款款而去,走上喜轿消失的路。 第10章 新娘是他 “那人是干什么的?” 顾半缘和无尘蹲在花丛里,缩着身子窃窃私语。 花园里的孟婆花都被打碎了,花朵枯萎,遍地都是土壤和碎陶片。 顾半缘踢了踢脚边的碎陶片,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他刚才就拿着那棍子一敲,这些花盆就炸了。” 无尘的关注点不同,但同样瞠目结舌:“他刚才就说了一个字,那些鬼就都不敢近身了。” 他看看手里的佛珠:“我现在换成棍子还来得及吗?” 顾半缘哽住:“醒醒吧,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别说换成棍子,你换百十八个武器都没用。” “哦。”无尘恹恹地低下头。 “全身缠满了布条,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这种装束,他不会是……那谁吧?” 顾半缘神色复杂,拍了拍脑壳,小声咕哝:“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无尘拿着佛珠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知道他是谁了?” 顾半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你听说过赶尸人吗?” 无尘愣了下。 佛祖普度众生,佛门经常超度亡者,他曾跟随师父游历天下,途径古战场遗址,正好有所见闻。 战场上的将士们大多是客死异乡的人,赶尸人会在他们死之后,将尸体带回家乡,让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后来赶尸人这一门也有所发展,他们不再驱赶尸体,而是收取亡者的魂灵,将之送回故土。 所以赶尸又被称为移灵。 “赶尸人灭门后一脉相传,如今这一代神龙见首不见尾,商会里一直挂着悬赏他踪迹的任务,从没有人领到过赏金。” “所以我不敢确定,毕竟赶尸人一门向来神秘,我们道观往上数几十年曾和他们有过交集,后来就断了联系,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无尘听出了他话里夹带的私货,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又是有阴婚局的记载,又是和赶尸人有联系,你们道观这么厉害,怎么你连自己修了个什么道都弄不明白?” “我……”顾半缘垂下眼帘,“是我辱没师门了。” 稀奇。 无尘愕然抬眼,这可不像是顾半缘会说出来的话:“我给你念的是《减功德经》,不是《加脑子经》,怎么感觉你突然有自知之明了?” 顾半缘笑了笑,拂尘炸开的蓬松一团堆在他怀里,像一只乌黑圆胖的卷毛狮子狗:“等着瞧吧,我日后必定会成为道家领头之人,振兴师门,让我们道观的名号传遍大陆。” 还是这样的顾半缘更顺眼。 无尘摩挲着佛珠,轻笑:“那我就会成为佛家至尊,届时整个四海万佛宗都要对我毕恭毕敬。” “听你的语气,不太待见四海万佛宗,有仇?” “没仇,我不喜欢四海万佛宗这个名字。” “……” 花园里的鬼魂都被清干净了,顾半缘和无尘循着踪迹,跟了上去。 一边走,顾半缘一边感慨:“说起来也奇怪,没听说过这一代的赶尸人做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有人悬赏他的踪迹?” 他每次去商会都会将所有任务浏览一遍,出了商会还能转卖个二手消息,赶尸人的悬赏任务是在三个月前贴的榜,一直没人成功揭榜。 阴婚局,赶尸人……深埋于过去的种种似乎在一点点复苏。 顾半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温隽的脸:“我有预感,这里面有阴谋。” “阴谋不阴谋的不说,你能跑两步吗?”在他沉思的时候,无尘已经跑到了前面,“这鬼门快关了,你还想不想见罗依依了?” 他怀疑顾半缘会来罗府,一半是怕阴婚局成了,一半是想见罗依依。 鬼门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开的,他们运气好,正好赶上了那神秘人的风,如果再迟一些,怕是只能在花园里干瞪眼了。 顾半缘收起思绪追了上去。 踏入鬼门,就来到了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地带。 红白灯笼高高挂,院子里摆满了桌子,窗户和墙上都贴着白底朱砂写就的喜字,忽略那些理性出现在丧事上的白色物事,俨然是一场豪华盛大的喜宴,亟待宾客入席。 “时辰到,关门。” 唢呐奏乐,稚嫩的童声笑嘻嘻道:“欢迎大家来参加今日的成亲仪式,请入座。” 美人为攻 第14节 在阴阳交界处,人和鬼共存,仅凭肉眼分不出谁是人谁是鬼。 顾半缘和无尘被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一抬眼,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花园里出现过的神秘人。 神秘人的脸也用布条缠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瞳仁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白,盯着人的时候,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连魂魄都被看透的感觉。 顾半缘不舒服地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认出我们不是鬼了?” “有可能,不过这不是重点。”无尘用余光扫视四周,心越来越沉,“这得有个百八十桌了,要是真成了阴婚局,可是一场血战。” 无尘默念佛经。 “你现在就开始蓄势了?” 顾半缘没见过无尘施展灵相,有些好奇。 “不。”诵完佛经,无尘脸上多了几分慈悲,“今天可能要命丧于此,我提前给自己超度一下。” 顾半缘:“……那你帮我也超度一下呗。” “你不是说这阴婚局成不了吗?” “那是以前。”顾半缘看了眼对面的神秘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赶尸人一出,人与鬼俱灭,凡是赶尸人出现的地方,最后有且只有一个结局,只有他一个人能活下来。” 其他的甭管人还是鬼,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 这也是赶尸人一门至今保持着神秘的原因之一。 无尘沉默了半晌:“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好像姓相,你问这个干什么?” 无尘委婉道:“想和他交个朋友。” 顾半缘:“……” 头一次见人将抱大腿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我觉得可行。” “没戏,赶尸人向来独来独往。” 左右两边同时响起声音。 无尘愣了下,猛地转向另一边。 坐在他右手边的书墨把玩着龟甲:“你们说的赶尸人是哪个,那个穿金戴银的,还是背着大砍刀的?” 无尘一把抓住他的手,眼前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是活人。 他冲顾半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 “我只是问个问题,你怎么还吃我豆腐?”书墨抽出手,打量着他们两个,“你们刚才说的阴婚局和赶尸人都是怎么回事?” 无尘往左靠了靠,和书墨拉开距离,警惕地打量着他:“你又是谁?” 书墨不爽:“是我先问的。” 无尘轻飘飘地捻了捻佛珠:“哦。” “……”书墨噎住,僵持了两秒,没好气道,“抬轿子的。” 说起这事书墨就想骂人,他和揽星河、罗依依一起被抬到了这个地方,轿子一落地,那去抢新娘的小鬼就现了形,看到他时颇为惊奇。 小鬼一米高,穿着一身百家福小褂,说话的时候,圆乎乎的小脸上会冒出一个酒窝,十分可爱。 但说出来的话招人恨。 “完啦完啦,把新娘以外的丑家伙带进来了。” 书墨想骂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个小色鬼,抢新娘只看脸。 “你是抬轿人,你还活着?!”顾半缘满脸震惊,“我叫顾缘,我们聊聊好吗?” 无尘冷笑一声,色胚就是色胚,见着好看的人就用真名,除此以外都用假名顾缘,想当初顾半缘也是这样跟他自我介绍的。 什么叫你还活着,他像是要死的样子吗? “不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书墨放弃了打探消息,任顾半缘和无尘怎么问都不搭腔。 “新娘到!” 周遭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鬼童牵着新娘入场,嫁衣是正常的,但盖头却是一半红一半白的,和四周的装饰相称,延续了阴婚的特征。 “这罗依依的腿好长,鬼童还不到她的腰。”无尘有些惊讶。 顾半缘比划了一下,轻嘶一声,心里的期待下降了一大半:“她比我都高。” 无尘想嘲笑他,话到嘴边才想起他比顾半缘还矮上几分,顿时收起了笑。 男人在身高上都有执念,出家人也不例外,比姑娘家矮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旁的书墨眼神错愕:“怎么会……” 鬼童拍了拍手,嘈杂的唢呐声停下,他笑嘻嘻道:“让大家久等了,马上揭盖头,见新娘啦!”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喜堂里的人,里面有期待,有贪婪,有恶欲……想将人拉入无穷无尽的深渊。 鬼童拿起秤杆,还没走近,新娘忽然抓住盖头掀了起来。 一川湛蓝星河倾泻而下。 “是他!” 顾半缘惊呼出声。 无尘不明所以:“谁?” “能让你还俗的大美人。” “……” 顾半缘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见到揽星河。 对方还成了阴婚局的新娘! 揽星河扔下盖头,长腿一勾,在椅子上坐下:“诸位好,我叫揽星河。” 他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笑。 鬼童愣住了。 鬼物们也愣住了。 两秒之后,喜宴上爆发出一阵尖叫声,瞬息之间天色大变。 “不好,阴婚局形成了!” 百鬼沸腾。 神秘人紧盯着揽星河,黑沉的瞳孔里暗潮涌动,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竹杖,像一支绷紧的箭。 流程有些出入,鬼童捏着秤杆愣了一会儿,才干笑着宣布:“抢新娘,现在开始!” 黑影闪过,只听得“笃”的一声轻响,喜堂中多了个手持竹杖的人。 他抬起一双冷寂的眸子,扫过院中百鬼,淡声道:“我要抢亲。” 鬼童震惊:“你确定是抢亲,不是抢新娘?” 两字之差,所代表的含义天壤之别。 “错了,是抢新郎。”纠正完鬼童的说法,揽星河翘着二郎腿,打量起拦在他和厉鬼中间的人,“我不嫁人,只娶人,你还要抢我吗?” 第11章 合欢之体 在阴婚局中,抢新娘和抢亲代表的意思不同。 抢新娘意味着百鬼为了新娘竞争,最后决出来的鬼王能与新娘结阴婚;抢亲的意思是一个人站出来,成为喜堂上的擂主,单挑所有的鬼,赢了则可以抱得新娘归。 想也知道,后者的难度更大,即使是实力强横的鬼也不敢这样做。 神秘人没理鬼童,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瞳注视着揽星河,映出一片让人迷醉的湛蓝色:“要抢你。” 揽星河扬起眉梢,有些惊讶:“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不是新娘,我只做新郎,你抢了我,是,是……要嫁给我的!” 他不信说的这么清楚,这只鬼还听不懂。 “嫁你,也可。” 神秘人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揽星河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太荒唐了。 现在的鬼思想好开放,好容易见色起意,揽星河啧啧感慨,再次确认了一件事:他绝对是个蓝颜祸水。 只是露个脸,就惹得这么多鬼为他大打出手,还有谁! 揽星河得意洋洋地晃着脚脚,这个要抢亲的鬼不仅打扮的特别,性格也挺特别的。 唔,是只可爱鬼呢。 抢亲意味着挑衅,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百鬼震怒,纷纷扑了上来。 书墨捏着龟甲躲在角落里,生怕被波及到,摇着头暗自咋舌:“揽星河啊揽星河,你可真是个祸害,瞧瞧,把鬼都迷成什么样了。” 虽然书墨不知道这里是阴婚局,也不知道抢亲的含义,但他看得出来这些鬼很愤怒,准备群殴那个要抢亲的鬼。 “鬼?” 那不好惹的祖宗可不是鬼。 知道神秘人身份的顾半缘和无尘默默为鬼物们点了根蜡,若是别人来了,指不定要死多少次,但赶尸人嘛…… 赶尸人进阴婚局,就像是猫闯进了老鼠的大本营,说句不好听的,这些鬼在神秘人眼里,和食物没什么区别。 只是赶尸人独来独往,亦正亦邪,向来不与哪一方势力交好,怎么会突然来掺和阴婚局,还大张旗鼓的抢亲? 美人为攻 第15节 顾半缘福至心灵:“难道是因为揽星河?” 那可是能让和尚还俗的容貌,吸引一个赶尸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个屁。 要拜入赶尸人一门,必须是天命孤星,寡亲缘,少同伴。 赶尸人与尸体和鬼物打交道,身上缠的布条有特殊的封印,可以阻挡邪气入体,但由于赶尸人常年游走在阴间等地方,一般活不过二十五岁。 因此外界都默认了赶尸人的红鸾星永远不会动。 “你嘀咕什么呢?”无尘瞥了他一眼,暗戳戳地怂恿,“你不是对那大美人念念不忘,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你不去凑凑热闹?” 顾半缘一惊,敬谢不敏:“我看上去像是傻子吗?” 和赶尸人过不去,活腻了吗?看见那些鬼的下场了吗? 最后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 喜堂上,鬼物们前仆后继,在阴阳交界地带,鬼物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从外表上看和人一模一样,就像书墨之前提到的,那穿金戴银的和背着大砍刀的都是鬼,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分辨清楚,鬼物如果再次被杀死,就是魂飞魄散。 神秘人手持竹杖,从容不迫地动作着,他的招式很古怪,看不清具体做了什么,但那些鬼物一近他的身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黏住,撕扯成无数碎片,翻飞到十几米之外。 活生生的手撕鬼子。 揽星河挑了挑眉,冲鬼童勾勾手指头:“过来。” 鬼童呆愣愣地走过去,新娘变成了新郎,还来了一个搅局的抢亲人,如今的阴婚局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内了。 “那个是什么鬼?” 鬼物的种类有很多,常见的色鬼、吊死鬼、饿死鬼等,像抢亲的鬼这么厉害的太少见了,生前一定也不容小觑,揽星河很好奇这种厉害的人是怎么死的。 就像好奇他这个绝世高手为什么会从棺材里醒过来一样。 “鬼?”鬼童歪着脑袋,黑洞洞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恐,“他不是鬼。” 那人身上有让他害怕的东西,竹杖每一次挥舞,他都有种灵魂要被剥离净化的感觉,这种威胁感太过强大,即使是在鬼气浓重的地方也不可忽视,这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压制,让他想要臣服。 鬼童不敢直视神秘人,往揽星河身后缩了缩。 揽星河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不是鬼,那他是什么?人吗?” 这和罗依依说的不一样。 喜轿停在这里后,书墨被赶了出去,剩下他和罗依依两个人,鬼童可能是脑子被吃了,分不清他们谁是新娘,竟然丧心病狂到让他们自己选择谁要当新娘。 罗依依痛哭流涕地求他,还告诉了他一些事,比如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最后揽星河代她换上了嫁衣。 在罗依依的描述中,这里是阴阳交汇的地界,有人想阻止她嫁入独孤世家,布下幻阵来破坏成亲仪式,这幻阵会召集方圆百里内的鬼物,能够隐藏活人的踪迹。 她提前知晓此事,因为不想嫁,接受了对方的计划,自愿成为开启幻境的钥匙,借幻境来隐藏自己,躲避成亲。至于为什么现在想反悔,是因为对方骗了她,没到明日成亲的时候就开启了幻阵。 事出反常必有妖,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罗依依想阻止对方的计划,而阻止计划进行的唯一途径就是换新娘——由别人代她成为新娘。 以上,是罗依依的剖白。 揽星河一分都不信。 漏洞太多了,逻辑也说不通,不过他很好奇罗依依想做什么,这一点好奇心足以让他答应罗依依的恳求,配合她往下演。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对神秘人更感兴趣了:“你好像很怕他,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这人的招式诡谲,用的武器也特殊,看着普普通通,根本无从辨别身份。 鬼童摇摇头。 所谓鬼童,是由还未出生的死胎成长而来,无法自行轮回,生活在阴阳交汇的地带,只有被超度才能再次投胎转世。 鬼童还有一个特点,他只保有鬼物的本能,对人间的事情知之甚少。 “我只是主持阴婚的鬼,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我害怕,我怕……” “只听说过人怕鬼,没听说过鬼怕人的,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揽星河对朝自己身后躲的鬼童无语至极,眼神中满是鄙夷,“对了,你刚才说的阴婚是怎么回事?” 这里和罗依依说的幻阵全然不同,即使他不是修相者,也能感觉到这些鬼的强大,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鬼物,不是借由幻境出现的虚像。 “你不知道?”鬼童惊呼出声,不知想到什么,他立马捂住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阴婚嘛,就是和鬼成亲,你是新娘……啊不,新郎,要娶一个鬼。” 揽星河知道他有所隐瞒,也不拆穿,朝神秘人抬了抬下巴:“你觉得这个来抢亲的人厉不厉害?” 这个问题都不用回答,从鬼童惊恐的动作上就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把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让他杀了你!”揽星河板着一张脸恐吓道。 鬼童哆嗦了下,青白的脸上愈发死气沉沉,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你,你不厉害,没办法让他听话。” 在鬼的认知中,实力强横的鬼能支配弱的鬼,揽星河一看就打不过那神秘人。 揽星河给了他一个暴栗:“小破孩子还敢看不起人,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有脸能使鬼推磨,他来抢我的亲,定然是对我一见钟情,我指哪儿打哪儿,我让他灭了你,你肯定活不了。” 鬼童捂着脑门,瞪他,青白的眼珠里透着迷茫,他半信半疑道:“你说谎,你连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听你的话。” 最重要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才对吧! 鬼童撇撇嘴,小声嘟哝:“没文化。” “嘿,反了你了!”鬼童及时跳到一旁,揽星河没打到人,气得捶了下腿,“谁说我不知道他名字的,诶,抢亲那位兄弟,你贵姓啊?” 他问到了也算是知道。 揽星河跟个大爷似的搭着椅背,骄矜道:“我看你定能解决这群家伙,嫁与我为妻,咱们得抓紧时间培养感情,赶紧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可不想娶个名字不好听的人。” 喜堂上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神秘人动作停滞,一时不察忘了防守,被鬼物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他迅速调整姿势,竹杖点地稳住身体:“我姓相。”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果然是他! 传闻赶尸人常年与鬼物打交道,名字是忌讳,不能告诉外人。 神秘人手握竹杖,注视着揽星河,语气郑重,自我介绍道:“揽星河,我叫相知槐,师从赶尸人一脉,今年好像是十五岁,师门都已故去,只余我一人,我有师门传承的武器四件,迄今为止,除鬼物共计三千八百七十五——砰!” 相知槐一甩竹杖,将偷袭的鬼物碾成粉末:“除鬼物共计三千八百七十六。” 揽星河:“……” 众鬼:“……” 你真搁这儿相亲呢? 无尘撞撞顾半缘的胳膊:“我怎么觉得他和你说的不太一样,这看着也不像是独来独往的性格,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害死我,所以才不想我和他交朋友的吧?” 冤,他可太冤了。 顾半缘也想抓着相知槐的肩膀好好问一问,你丫的怎么和传闻中不一样,该不会是被掉包了吧! 顾半缘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然而还有更让他大跌眼镜的事情。 相知槐踟躇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揽星河朗声大笑,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相知槐,相知槐……我要是说不好听,你是不是要逼我娶你?” 这个人也太有趣了。 相知槐摇摇头:“我不会逼你。” 他可以换个名字,换到揽星河觉得好听为止。 揽星河笑够了,也不再逗他:“很好听,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打吧,小心一点,我可不想和鬼成亲。” 这里不是幻阵,危机重重,能和人合作当然是最好的,他觉得相知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相知槐耳根一热,微微颔首:“好。” 揽星河转头看向鬼童,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盯着他。 鬼童:“……” 鬼以实力为尊,这一项规矩在人间竟然不适用,鬼童耷拉着眼皮,一副要死不死的丧气模样:“我说,这是阴婚局。” “阴婚局?” 鬼童细细地解释了一遍,揽星河起初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越听到后面脸色就越沉重:“你是说我会死?” 如果真是阴婚局的话,那罗依依骗他的事可不止一点点。 “阴婚局的新娘都会死,但你嘛。”鬼童摇摇头,“你不会。” 难道是因为出现了实力强大的抢亲人?揽星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相知槐:“为什么?” 鬼童语气幽幽:“因为你是特殊的,我能闻到,你是万里挑一的合欢体质,只要和你双修,就能功力倍增,无论是人还是鬼。” 特殊的体质难得一遇,这也是他在揽星河和罗依依之间犹豫的主要原因,罗依依虽然也是不错的新娘人选,但综合各方面来看,终究不如揽星河。 鬼童的眼底飞速闪过一丝贪婪,他可不是分不清新娘的无能弱鬼,揽星河这种极品掺和进了阴婚局,他自然不能放弃,只好用一招移花接木将人拉入了鬼门,虽然因此多拉了一条漏网之鱼进来,但无伤大雅。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一听到鬼童说合欢之体,他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与此相关的信息。 合欢之体,顾名思义,与其双修可以大幅度提升修为。 但合欢之体又与炉鼎有所区别,不仅可以被使用,还可以被食用,合欢之体拥有者的魂魄蕴含着特殊的能量,无论对人还是鬼,都是大补之物。 合欢之体少见,多为鲛族。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腿,那来杀他的秃驴说他是大妖,他会是有着漂亮尾巴的鲛人吗? 相知槐来抢亲,也是因为他是合欢之体吗? 眼前正酣战淋漓,揽星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无滋无味。 鬼童望着出神的揽星河,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就算有赶尸人来搅局又如何,他能收拾一些小鬼,但遇上那位,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鬼童瞄向院子角落,一身铁甲戎装的男人坐在桌子上,正专心致志地吃着东西,他头也不抬,丝毫没有被喜堂门口的打斗影响到。 他认识那只鬼。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这里的所有鬼都认识他,那位是几十年前陨落在怨恕海里的云荒战神,他曾是两大王朝百姓共同的……信仰。 鬼童难掩心中的激动,灰败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之情,忽然他瞳孔紧缩,那鬼鬼祟祟潜到男人身边的人是——漏网之鱼! 美人为攻 第16节 书墨一撂龟甲,笑吟吟地打量着安静吃饭的男人:“客官,算一卦不?算不了吃亏,算不了上当,算啥都行,本人从业多年,业内人称神算子,童叟无欺,不准的话十倍退钱。” 第12章 天下风云 男人抬起头,黑眸沉冷锐利,他约莫三十岁,久经沙场使得他的身上散发着杀伐之气,像是走近些许就会被血腥气淹没。 他打量着书墨,略有些惊讶:“你是人?” 阴婚局里只有新娘是活人,出现一个赶尸人已经是例外了,这里竟然还有活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多强,不过是刚开启灵相不久。 “是。” 男人放下筷子,一身铁甲泛着冷光:“我是鬼,你是人,你确定要找我做生意?” 书墨狗腿子一般点点头,龟甲翻得哗哗作响:“四海之内皆兄弟,阴间阳间是一家,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生意照做不误,客官,算一卦呗?” 子正已过,现在是新的一天,他的算命机会从0变成了3。 书墨期待地搓手手,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人,别人打架的打架,看热闹的看热闹,唯独这个人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举止优雅,铠甲金贵,一看生前就是个体面人,有钱! 赚人的钱,赚鬼的钱,不都是赚钱吗? 况且给鬼算命,赚的可不止是钱。 男人眯了眯眼睛,手指搭在佩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好啊,你且算一算,今日这阴婚局谁是最后的赢家。” 他未曾与赶尸人交过手,很好奇神秘的赶尸人有多强大。 书墨眼睛骨碌碌一转,装模作样地翻动着龟甲:“今日啊,最大的赢家莫过于一人。” 他故意卖关子,拖长了调子,在男人看过来的时候指了指喜堂上的揽星河:“那位被哄抢的新郎,会是赢家。”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男人眸光微暗,意味不明地哂了声:“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是活腻了吗?看在你的回答有几分意思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算,收起你的小心思。” 他拇指一推,佩刀就出了鞘,血煞之气喷涌而出。 书墨脸色一白,这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不过这是危险,也是机会,书墨捏紧龟甲,挤出一丝笑:“算命可以,但在那之前,咱们是不是该先谈一下报酬?” “报酬?你的命够不够?” 娘的,又遇到想白嫖的土匪了! 书墨暗骂一声,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扭曲,不答反问:“你知道这世间什么人最不能惹吗?” 男人挑了挑眉:“亡命之徒?” 他带兵行军打仗,最不喜欢遇到的便是破釜沉舟的人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这两种人太狠太疯,最好不要沾上。 “不。”书墨咬了咬牙,目光幽幽,“最不能惹的人,是穷比。” 男人:“……” 书墨瞥了眼他手中的刀,摊摊手,破罐子破摔道:“我烂命一条,不够报酬,要算命的话,第一拿钱,第二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男人神色古怪,打量了他半晌,将刀推了回去。 这人看着并非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明明行为举止像个滚刀肉一样,竟莫名显出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说来听听。”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的欲望有如万丈沟壑,是无法填平的,出了钱,这不要命的滚刀肉又是为了什么利站到他面前的呢? 书墨攥了下掌心,手里全都是汗,刚才他真的怕男人一刀砍下来,还好福大命大,他赌赢了:“我帮你算一卦,作为报酬,你要保我平平安安,送我离开这里。” 原来滚刀肉也是怕死的。 男人心中暗忖,轻叹一声:“我能不能保你,还要看你算出来的结果,若我成了鬼王,得到那新娘,留你一命也无妨。” 书墨表情扭曲:“……” 得,又是一只被揽星河迷住的鬼。 书墨催动灵相,一边查看男人的祸福吉凶,心思也飘远了,揽星河那厮的魅力也太大了,是万鬼迷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没错,他是所有鬼都想得到的东西。” 书墨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想的事情说出来了:“所有鬼都想得到他,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他承认揽星河长得好看,但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审美,即使是神明也无法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所有鬼都对揽星河一见钟情,他觉得不太现实。 男人垂下眸子,身上的杀伐之气平静了一瞬,而后翻涌起来,他摩挲着刀柄,意味不明道:“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如果你知道他有多珍贵,就不会存在这样的疑惑了。” 书墨想继续问,忽然脸色一变。 “算出来了?” 书墨艰难地点点头,他忽然放下龟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闷头喝起酒来。 大凶。 他不能直接查看阴婚局的鬼王,但可以看男人的运势,命盘显示男人有大凶之兆,想活下来很难。 男人如果死了,不仅没人付他算卦的报酬,而是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 书墨心中怅然,他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净做了些赔本买卖?! 男人却像是早就有所预料,也没问结果,缓缓站起身。 书墨一把摔了杯子,脸上满是纠结和挣扎:“你不好奇结果吗?连问都不问一下,该不会早就想好要赖账了吧?”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扔给他:“这把刀就当成算命的卦钱吧,至于卦象的结果,就不用告诉我了。” 匕首上镶嵌着一颗璀璨的星石,散发的幽光令人惊讶,书墨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发了发了,星石分品级,匕首上的这一块显然是极品,这玩意儿可值钱,能买下半座一星天了。 “算了卦又不问结果,兄台行事一直都是这么……怪的吗?” “你是想说败家吧。”男人笑了声,“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更何况我已经死了,留着也无用。” “至于算卦,事在人为,我不会根据一道卦就改变心意。” 男人负手而立,目光凛然,直盯着喜堂上一人敌百鬼的相知槐。 书墨怔愣片刻,将匕首插进腰间:“兄台虽是鬼物,却又不像鬼。” “哦?那我像什么?” “像人。”书墨拿起桌上的筷子,一下子插进了饭菜之中,“人有人气,鬼有鬼气,有的人虽为人,却不像人,有的鬼虽是鬼,却自有侠肝义胆。” 男人感慨出声:“侠肝义胆,这个词倒是很久没有人用来形容我了。” 书墨挑了挑眉:“很久没人用过,那便是以前有人这么说过,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 男人哈哈大笑,一身凛冽的杀气荡然无存,好似他只是一位游历江湖的侠客,见着了有趣的人,听到了有趣的话。 “以你的年纪,不该称呼我为兄台,若是搁在以前,你必定会得到一句‘竖子狂妄’。” “只有老去的人才会怀念往昔。”书墨抬了抬手,做邀请状,“还望兄……前辈报上名号。” “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你既然算不出,那便猜上一猜吧。” 男人大步流星走向喜堂,在他身后,书墨目送他走远,眸色越来越深。 虽为鬼身,却似天人般矜狂。 一星天没有出过这样的豪杰,细数怨恕海的冤魂,他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风云舒。 天下风云出吾辈,长刀所向星月舒。 风云舒,曾为一届江湖浪客,以一柄长刀征战四方,不入王朝十三载,率兵苦守星月城,以凡人之躯击退过覆水间魔域来敌,一时间民心所向,是当之无愧的凡间战神。 两大王朝敬佩其为人,帝王亲自订下丹书白马之约,风云舒一日在世,星启与云合便不入星月城。 只是可惜,天妒英才。 书墨摩挲着那柄匕首,忧心忡忡,如果这人真是风云舒的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另一边,注意到书墨的远不止鬼童,还有顾半缘和无尘,他俩悄悄往角落挪了挪,偷偷打量着大步流星走上前来的男人。 “他是谁?” “不知。” “那你躲什么?” “怕死。” 无尘噎住,对上他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只鬼和其他的鬼不一样,从他出场的气势就能看出来。” 无尘惊讶道:“望气断人?” 相传道家知天命,能观人之气,以推断此人的命格和境界。 难不成…… “什么望气,最厉害的往往在最后压轴出场,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顾半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从刚才相知槐上去抢亲的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饭,倒像是真的来赴喜宴的宾客。” 直到那抬轿子的人过去搭讪。 顾半缘眉心紧蹙:“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不过一品刚开了灵相的境界,却敢在这阴婚局里擅自走动。” 此处危机四伏,在一切明晰之前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无尘双手合十,轻声感慨:“或许只是无知者无畏。” 就是因为世间不识趣的人多了,这江湖才会如此热闹,不然死气沉沉的,谁爱在其中闯荡。 “看上去你对他颇为推崇。” “推崇谈不上,就是羡慕吧,看他和那只鬼相谈甚欢,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机会。”无尘咂摸了一下,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 顾半缘翻了个白眼,装什么世外高人,不就是没提前去抱大腿,后悔了呗。 呸,假正经。 美人为攻 第17节 不过那人,看上去的确是条好大腿。 顾半缘抬眼看向喜堂,只见那男子每走一步,周遭的鬼都会往后退些许,不消多时,打斗便停止了,只留下一条通往喜堂的路。 揽星河坐正了些许,上下打量着男人,比起其他鬼物,这一个的装扮倒是有几分风雅意味,如若不是他身穿银甲铁胄,定会让人误会成吟诗作对的文人骚客。 “你也是来抢亲的?” 此人一看就不是耽于美色之人,但又来势汹汹,答案只可能是一个。 “不,我不成亲,只是想成为鬼王。”男人轻叹一声,“然后得到你。”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无奈,说这话时不像是为了得到一个人,更像是为了得到一株药草,一件天灵地宝。 发现这一点的揽星河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骂人。 “今日不会诞生鬼王。” 相知槐上前一步,竹杖震开周遭的小鬼,却无法撼动男人的衣角。 “赶尸人,驭亡灵,驱百鬼,执杖出征,寸草不生,神鬼皆要避其三分。” 男人抬起手,相知槐警惕地握紧了竹杖,却见他只是弹了弹衣角:“这是你的第一件武器,赶尸棍吧,取材自昆仑山上,是累累白骨孕育出的骨生竹,有破瘴之能。” 相知槐的眼神变了变。 无尘好奇地问道:“喂,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哪儿知道,这都是赶尸人一门的秘事。”顾半缘观望两秒,啧了声,“不过从相知槐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 “那这只鬼岂不是和相知槐是老相识?” “相知槐年纪不大,这只鬼怎么说也死了几十年,就算是相识,也是和他师门先祖相识。” 相知槐悄悄摸上赶尸棍的机窍:“你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 “萍水相逢,一点小因果,只是看到故人旧物,想起了很多以前发生的事情。”男人看过来,眼里夹杂着很多不同的东西,像是透过相知槐,看那些被遗忘的岁月,“换个武器吧,赶尸棍伤不了我。” 这世上没有赶尸棍驱不了的鬼,除非…… “你是风云舒?” 虽然是疑问句,但经由相知槐的嘴说出来,语气笃定。 “风云舒?!”顾半缘大惊,“传闻风云舒率兵对抗覆水间的进攻,不死不退,星月城曾一度沦为一座鬼气缭绕的死城,后来赶尸人前去移灵,风云舒为报答他,亲口许下一诺。” 一诺重千金,一诺平山河。 书墨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顾半缘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你们说到风云舒的时候。”书墨蹲在旁边,狐疑地打量着顾半缘,“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有些耳熟。” 似乎不久之前刚刚听过。 顾半缘没当一回事:“你该夸的不是我的声音,而是我的相貌。” 书墨:“……” 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一个两个都自恋得很。 无尘被打搅了听故事的兴致,有些不爽快:“那一诺,风云舒许了赶尸人什么?” 顾半缘收起其他心思,悄悄指了指相知槐手里的竹杖:“星月城白骨累累,冤魂不散,赶尸人为了带战死的将士们魂归故土,折了师门祖传的武器。” “为那一诺,风云舒登上昆仑之巅,取得骨生竹,制作了新的武器来偿还恩情。” “所以……” 相知槐目光沉沉:“这赶尸棍是你所铸,星月城城主,人间战神,风云舒。” “好的武器都有灵性,不会攻击铸造人,所以那赶尸棍伤不了风云舒。”顾半缘顿了顿,感慨出声,“星月城城主战死已有几十年,曾经的人间战神却迟迟没有投胎转世,还卷入了阴婚局,想争那鬼王之位……实在叫人唏嘘。” 都道是人心易变,像风云舒这种一生光风霁月的人物竟也免不了俗。 风云舒恍惚了一瞬,摆摆手:“许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都是些旧事,人死如灯灭,再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既然人死如灯灭,那你又何苦来争这个鬼王之位?”揽星河一撩衣袍,站起身,殷红的嫁衣衬得他眉若桃李,艳色逼人。 “你心中有未了的执念,所以你来抢夺我。” 风云舒脸色一变。 揽星河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地嘲道:“都来这里了,就别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你与这喜堂上的百鬼,及人,并无二致。” 喜堂上的人只有一个。 相知槐瞳孔紧缩,看向揽星河的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为何将他与那些鬼物相提并论。 “你这般说也没错,我的确有所求。”风云舒握紧佩刀,扫视着周遭的鬼物,“今日我必须成为鬼王,阻我者,死!” 风云舒能被称为战神,手上自然有无数条性命,他还未拔出刀,从身上爆发出来的恐怖杀气就逼得百鬼退散。 相知槐横杖身前,挡住了揽星河。 “赶尸人,让开,将新娘交给我,我不想杀你。”风云舒低喝出声,身上的气势突然暴涨,将衣襟撑成了无数碎布条。 相知槐双手握紧竹杖,眼底精光大盛:“不让,不交。” “另外,他说过了,他不是新娘!” 揽星河被护在他身后,略有些怔愣,他没想到相知槐到这时候还会挡在他身前。 “以你的能力,如今应当还驱使不了其他三件武器,而赶尸棍伤不了我。”风云舒缓缓给出结论,“你对上我毫无胜算,若继续执迷不悟,必死无疑。” 他的身上蔓延开一阵又一阵的黑色波纹,如同水浪一般,随着风吹开,蔓延到前胸后背,以及整个臂膀。 顾半缘瞳孔紧缩,噌的一下站起身:“鬼相纹!” 无尘和书墨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拉住他:“你干嘛,疯了不是,这种时候往前冲!” 鬼相纹,是鬼相纹…… 距离道观被灭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走过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线索,却在这一星天中发现了鬼相纹。 鬼相纹能激发人心中的恶念,使得人走火入魔,这和阴婚局一样,是封存在道观中的禁术。 那一切果然是有预谋的,有人故意制造了道观的灭门惨案,盗取禁术,想利用禁术在云荒大陆上掀起风云。 “不,我还有可用之物。” 相知槐握住赶尸棍,拨动机关,手腕一甩,从那竹杖中抽出一条灰白色的鞭子,长鞭劈下,撕裂了空气,也将风云舒身上的磅礴气势撕开一个裂口。 相知槐沉声道:“此鞭名为渡生灵,请君试之!” “渡生灵,渡生灵……好名字啊!”风云舒朗声大笑,忽然拔出长刀,“你不知我所欲所求,又如何妄想能渡我,小子,你未免太猖狂了些!” “猖不猖狂,试过才知。” 相知槐身形如影,长鞭宛若白色雾气跟随在他左右,不过瞬息之间,他就转移到了风云舒的背后。 这长鞭与其他的鞭子不同,柔软至极,舞动时没有声音,好似一缕轻烟飘落,碰到人之后便化为绕指柔。 鞭尾点上风云舒的后心,不过刹那,长刀就追随而来,朝着相知槐头顶劈下。 揽星河惊呼出声:“小心!” 话音刚落,相知槐就化作一缕飞灰,消散在刀下,与此同时,一道极瘦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揽星河身旁。 “你随他们离开,我要破局。”相知槐一把抓住揽星河的肩膀,将他扔向了顾半缘三人。 揽星河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喜堂中飞了出去,他挥舞着双臂,骂骂咧咧:“相知槐你大爷的,扔人之前能不能先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相知槐动作一顿,答应道:“好,下次一定。” 揽星河:“……” 下次你娘个腿!! 半空中突然掉下来一个人,顾半缘等三人飞速起身,揽星河哀嚎着捂住脸:“要是本公子毁容了,上不了那长生楼的美人榜,定要你好瞧!” “砰——” 肉/体相撞。 揽星河拿开手,看着垫在自己身下的顾半缘,有些诧异:“这位兄台,多谢了。” 这人明明都退开了,关键时候竟然又回来给他做了人肉垫子。 顾半缘被压得几欲吐血:“不谢,只是不想倾城美人毁容罢了,还劳烦美人先从我身上起来。” 揽星河表情一僵,迅速站起身:“我是男子,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那声美人就一笔勾销了。” 言罢,他一把揪住书墨:“你小子还有没有兄弟道义了,躲得比兔子还快!” “我这小身板,要是不躲恐怕就被你给压死了。”书墨撇了撇嘴。 揽星河瞪了他一眼,打量着顾半缘和无尘,在看到无尘的时候,嫌弃地皱了下眉头。 怎么又是和尚。 拜那十八位罗汉相尊所赐,他现在见着和尚就烦。 “你们和那相知槐是一起的?”话音刚落,揽星河突然凝住眸光,“拂尘?你也是道士?” 相知槐动手太快,顾半缘还没来得及藏,怀里炸开一团黑色的绒毛。 书墨插了句嘴:“他叫顾缘。” “顾缘?”揽星河打量着顾半缘的脸,轻笑一声,“那不知道长是否认识顾半缘,他和你一样也是位道士,也拿着一把这样的拂尘。” 书墨猛地抬起头:“我知道了!你就是顾半缘,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道士!”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贫僧不得不提醒诸位一句,旧什么时候都可以叙,但命,此时不逃就没了。”无尘道了句“阿弥陀佛”,抬眼一看,身旁的三个人已经撒丫子跑远了。 无尘:“……” 你们等等我啊喂! 揽星河提着裙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咱们就这样把他扔在喜堂里,会不会太不讲道义?” “往这边走!”书墨捏着龟甲,寻找鬼气最薄弱的地方,“你是要道义还是要命?” 揽星河默默闭上了嘴巴。 美人为攻 第18节 跑出院子,打斗声越来越远,没了风云舒与相知槐的压制,鬼物的叫声逐渐增多了。 “能找到出口吗?” 要离开阴婚局,只能通过鬼门,阴阳之间的鬼门只有像相知槐那样特殊的人才能看到。 顾半缘急得一脑门子汗,他们是跟着相知槐才进入这里的,根本不知归路,此时也只能将希望寄予书墨身上了。 “龟甲指路,一切看命。” “……” 忽然,书墨停住了脚步。 顾半缘期待地问道:“怎么停下来了,莫不是找到鬼门了?” 看样子他们的命还挺好。 “不是。”书墨看着掌心中断裂的龟甲,抬起头,警惕地巡视着四周,“鬼门没找到,但我们好像踏上了一条死路。” 这里是一处后院,院子里还停放着喜轿,正是将揽星河三人抬来的那顶。 房门打开,有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哈哈哈,这位小兄弟算的还挺准,这里确实是死路无疑,我本欲去寻你们,却没想到你们先一步找来了。” 揽星河惊愕出声:“怎么会是你?!” 第13章 功德木鱼 一星天城外三百里处。 朝闻道踏着树梢上的叶片,纵身一跃,悬停在半空之间:“什么人?” 月光之下,无数道黑影跳出林间,银白色的月光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仔细看,他们的脚下都没有影子。 “子星宫主,你避世不出十几年,老得连我们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一人从林间缓缓走出,站在众黑影首位,他脸上带着鬼面具,手臂上绑着两柄漆黑的弯刀,一身黑衣在月色下行走,身形轻盈,有如鬼魅。 “月影弯刀戚竹枫,呸,不过是黄泉里的跳梁小丑罢了,竟然来拦老夫的路。”朝闻道袖手一甩,白袍卷起一阵疾风,树叶萧萧,随着疾风舞动,“滚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树叶有如刀刃一般飞出去,直指黑影,有几道黑影被树叶击中,瞬间吐出血来。 “飞花拈叶,杀人无形,不愧是十二星宫中排名第一的子星宫主。”戚竹枫赞叹地拍了拍手,袖间弯刀随风而出,漂浮在他两侧,“素闻朝闻道前辈诗酒一绝,晚辈神往已久,很可惜,未曾向前辈讨教一二,便要与前辈兵戎相见了。” 朝闻道冷嗤一声:“别乱攀关系,十二星宫为正道魁首,你们黄泉如今已然是覆水间走狗,老夫可没有你这样的后辈。” 黄泉本是云荒大陆上亦正亦邪的组织,但几十年前不动天与覆水间一战,黄泉站到了覆水间一方,帮助魔域残害百姓,在不动天大败覆水间之后,魔族退回魔域,黄泉也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朝闻道眯了眯眼睛,望向一星天的方向。 自大战败后,黄泉便搬迁了大本营,避世不出,十几年前怨恕海动乱,黄泉曾短暂现世,但很快又销声匿迹。 如今黄泉派人大张旗鼓的来拦截他,莫不是覆水间又蠢蠢欲动了? 思及此,朝闻道的脸色沉了几分,得赶紧把消息传回星宫。 戚竹枫啧啧出声,轻抚着身侧的两柄月影弯刀,如同在抚摸最亲密的爱人:“前辈何必大动肝火,星宫不是一向号称平天下不平之事,容天下不容之人,怎地对我一个小后辈,如此——不讲情面!” 弯刀飞出,破空声铮铮作响,忽然月光隐蔽,刀刃仿佛融在了黑夜之中,不见其踪,只闻其声。 “雕虫小技。” 朝闻道面露嘲讽之色,抬手一招,一截树枝出现在他手中,他随意地挥了两下,便见那弯刀转了个方向,直冲九天而去,割开了黑夜。 月色重现,子夜之时。 朝闻道似有所觉,飞速朝一星天望去,只见一星天上空波云诡谲,鬼哭狼嚎声震耳欲聋,已隐隐形成困局之势。 不好,中计了! 戚竹枫等人故意在此地埋伏,阻拦他赶往一星天。 黄泉真正的目标是——一星天! 弯刀归位,戚竹枫带着人飘然远去:“今日暂留前辈片刻,晚辈心中惶恐,待得来日定向前辈赔罪……希望前辈还有来日,后会有期。” 一星天上空的巨大潮云已然形成,似有千鬼万鬼争相悲号。 朝闻道掐指一算,面色大变。 阴婚局,能成鬼王者已然入局。 与此同时,一星天。 城池被整个笼罩起来,上空的黑云不断往下压,隐隐可听到猫叫一般的鬼哭声,唯独有一个地方是例外,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罗府大门紧闭,不见一丝光亮,花园中散落了一地的碎瓦片,孟婆花化成的灰尘漂浮聚拢,铺出一条通往暗处的道路。 在道路尽头,是一间小院子。 院中停着一顶红色的喜轿,轿顶的白色流苏随风摇曳,像是灵堂里漂浮的白色纸钱,将落未落。 “花问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揽星河眉心紧蹙,他已经从鬼童那里得知了关于阴婚局的事情,可这次入得阴婚局的活人实在太多了。 赶尸人就罢了,顾半缘和那和尚他还没弄清楚,又来了个讨厌鬼。 揽星河嫌弃地皱皱鼻子:“这一切是你谋划的,你就是那个和罗依依合作的人?” 这院落是罗依依休息的地方,他代替罗依依成为新娘后,她便留在此处。 阴婚局借罗依依之手设成,由他移花接木做了新娘,这不是罗依依一介女流可以筹谋的,背后另有他人推动一切。 “是你呀,漂亮的小郎君。”花问柳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道是何人能比得过罗依依,你做新娘,确实好上太多了。” 揽星河一脸冷漠:“装什么,这分明是你故意将我引入此处。” 花问柳一怔,摇了摇折扇,脸上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算计得逞的兴奋激动:“咦,你是怎么发现的?” 能抬轿的人多了去了,可罗华主动询问他,太过殷切,便显得蹊跷。 揽星河本来还疑惑罗府怎么会找上他,看到花问柳,这个疑问瞬间得到了答案:“你引我入阴婚局,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诶呀呀,小郎君怎地这么没有礼貌,明明是在下先问你的。”花问柳装模作样地嗔道,朝四周看了看,“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揽星河眸光一沉。 花问柳拍了拍脑袋,笑容越来越深:“瞧我这记性,你那朋友已经死了,如今没人能护着你了,我都给忘了。” “住口!” 蒙面人没有死,绝对没有! 揽星河咬了咬牙:“我昨日就不该放过你。” 他就不该拦着蒙面人,将这花问柳直接杀了,便不会有现在的事。 “可惜了,我是四品小相官,你们之中最高品级不过二品,没人能杀我。”花问柳摇着扇子款款上前,笑意盈盈,“小郎君俊俏得紧,死了可惜,不如与我——” 拂尘一甩,挡住了花问柳的扇子。 顾半缘啧了声:“对美人动粗是不对的,逼迫更是不对的,尽管这美人是个男子,那也要守君子礼节。” 揽星河嘴角抽搐,这顾半缘摘了面具,怎么变得这么……恶心了? “是吧,恶心透了。” 揽星河一惊,猛地转过身。 无尘随意地拨弄着佛珠,淡笑道:“你心里想了什么都写在脸上,一看便知。” 揽星河:“……” 和尚也很讨厌。 “揽星河,你认识他,他是谁啊?”书墨收起了龟甲,不知何时已经从带路的最前方缩到了最后面。 “谈不上认识,只在路上见过一面,因为讨厌所以印象深刻。” 想起那只被直接废了眼睛的机械犬,揽星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以你俩算不上朋友?”书墨的脸上显出几分慌乱,“完了完了,本以为绝处逢生,没想到真是一条死路……诶,对了,那顾半缘是二品吧,厉不厉害?” 无尘淡声道:“他不是二品。” “什么?!” 花问柳明明说他们之中有个二品的小相师,他才刚开灵相,揽星河开不了灵相,顾半缘不是二品,难道…… 书墨瞪大了眼睛:“是你?!” “虽然不知施主所言为何,但贫僧以为,贫僧就是施主所说之人。”无尘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你他娘的还有闲心说绕口令,不能过来帮个忙吗?!” 顾半缘已经和花问柳打起来了,两人均未使用灵相,只是简单的过招,暂时打平。 花问柳一收折扇,颇有些惊讶:“一个不知名的道士,拳脚功夫倒是不错,出乎我的意料了。” “你也不差……”顾半缘停顿了一下,将长他人志气的话咽了回去,“你差的远呢。” 花问柳唰的一下黑了脸:“给你三分染料,你还开起染坊来了!便不用灵相,我也能杀了你,拿命来吧!” 顾半缘一甩拂尘:“等等!” “干什么?” “喊打喊杀的生死局,不应该先通报姓名吗?”顾半缘抬了抬下巴,“在下顾缘,云游道子,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来。” 书墨暗暗翻了个白眼,这顾半缘又开始诓人了。 花问柳冷笑一声,手中折扇一挥,无数道短刃从扇骨□□出:“好大的口气,那我便让你死的明白,黄泉,花问柳!” “黄泉?!”顾半缘心中震荡,“黄泉竟又卷土重来了,这阴婚局以及……都是你们的计划!” 无尘甩出手上的佛珠,轻喝一声:“退!” 顾半缘犹豫了一下,一把扔下拂尘,朝后闪开,与此同时,佛珠手串在空中散开,接住了扇骨□□出来的短刃。 无尘双手结印,背后缓缓浮现出一个乌黑的木鱼图案。 “此乃功德木鱼,施主有幸得见,便让贫僧为你多加几点功德吧。” 美人为攻 第19节 散落在地的佛珠突然飞过来,竟直接撞击在木鱼灵相上,木鱼缓缓震动,发出浑厚的声音。 花问柳身形一晃,只觉得梵音入耳,灵台震颤,他方才小瞧了这些人,未开灵相,此时想再开已然晚了。 无尘双手合十,沉声道:“我为施主加功德,施主借我玲珑目,一级视根,起!” 话音刚落,天空中便有巨大的黑影遮蔽下来,花问柳手忙脚乱想躲,那黑影却避不可避,落在他头顶,眉眼之间。 顷刻,他的眼前便再无一丝光亮。 书墨瞠目结舌:“我我我去,原来和尚你这么厉害,连四品的小相官都打得过。” “施主谬赞了,贫僧打不过。”话音刚落,无尘就喷出一口血来。 顾半缘解释道:“花问柳轻敌了,没来得及开启灵相,这才让无尘的招式发挥了作用,这是短暂的视觉剥夺,撑不了半柱香的时间。” “不。”无尘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蜡纸,“是半柱香的半柱香。” 强行对花问柳使用灵相已经透支了他的灵力,对方毕竟是四品小相官,和二品的他差了一个大境界,灵力的多少是技巧算计无法弥补的。 无尘撑起身,语气严肃:“快走,趁他被困住,咱们离开这里。” “你知道离开的路?” 无尘点了点眼睛:“我佛不渡穷逼,贫僧也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为他加功德,他借我玲珑目。” 准确来说,他的灵相招式并不是剥离,因为他可借所困之人的六根。 书墨一拍手:“原来如此,这花问柳是幕后之人,定然知晓鬼门在哪里,借他的眼睛便能找到鬼门。” “没错。”无尘默默催动灵相,睁开双眼,他的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白翳,不负之前的明亮。 一秒、两秒、三秒……眼看着能困住花问柳的时间不多了,众人不由得焦急起来。 “怎么样,看到了没有?” 无尘一点眉心,再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暗色已然褪去:“没有。” 书墨大惊:“怎么会这样?!” 一直沉默不语的揽星河转过身,目光掠过被困住的花问柳,落在房门上:“因为能看得到鬼门的不是他,他是被人带进来的。” “谁?” 房门打开,一袭嫁衣的女子从里面款款走出来,她勾着唇角,一颗泪痣楚楚动人。 “是她。”揽星河指着女子,沉声道,“罗依依。” 顾半缘等人满脸错愕,正欲抬头望去,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声,如怨如慕的乐曲声逐渐传开。 “那个方向是……喜堂!” 花问柳、罗依依、风云舒……不对,不对,这阴婚局中还有颇多疑点。 揽星河眸光一凛,拔腿就往喜堂的方向跑去,相知槐,是相知槐! “喂,揽星河你去哪里?!” 顾半缘一拍脑袋,困惑他许久的迷题解开了:“我知道了!在商会悬赏的人是黄泉,他们的目标不止是一星天,还有赶尸人——相知槐!” 第14章 以身渡厄 商会里有关于赶尸人的悬赏令,禁术中提及的阴婚局,与赶尸人颇有渊源的人间战神……种种的一切,都将矛头指向了相知槐。 阴婚局要培育出强大的鬼王,是为图谋一星天,而设计风云舒与相知槐见面,则是为了赶尸人。 这是一手一石二鸟的计策。 在这场阴婚局里,所有鬼都是棋子,是为了围剿相知槐的棋子。 顾半缘内心泛起一阵冷寒,时隔多年,黄泉再次卷土重来,动作之大,透露出了野心。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原来如此。” 书墨一脸“你们在说什么”的迷茫,好奇得抓心挠肝:“如此什么呀如此,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们的舌头是有说话字数的限制吗?” 各个都喜欢打哑谜,上辈子莫不是个谜语? 顾半缘转身就往外跑。 黄泉对赶尸人下手,这是他们阴谋中的一环,如果想要查清楚一切,绝不能让相知槐出事。 无尘懵了一瞬,看看罗依依,又看看院子里很快就要挣开束缚的花问柳,冲书墨一笑,转身就跑。 书墨:“?” 罗依依扶着门,柔柔一笑:“你不跑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无端给人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初见的时候,罗依依了无生气,如同一潭死水,在喜轿里遇到鬼童的时候,一潭死水起了波澜,恐惧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而如今,罗依依又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越是接触,越能发现这个漂亮女人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和揽星河一样。 书墨暗叹一声:“那什么罗小姐,我,我祝你成亲快乐,百年好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书墨冲罗依依摆摆手,双手抓住长衫衣摆,撒丫子就往外跑。 罗依依眉梢微挑,目光从跑远的人身上收回,看向气急败坏的花问柳,语带嘲讽:“相差一个境界,你却让他们都跑了,看来黄泉也不过如此。”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花问柳瞬间站到她面前,掐住她的脖子:“你找死!” 呼吸不畅,罗依依巴掌大的精致小脸憋得通红,她眼里还残留着浓重的嘲讽,即使快被掐断脖子了,看着花问柳的眼神依旧像是在看一个废物。 “砰——” 罗依依被摔到了地上。 花问柳阴沉着脸,面容扭曲:“别以为你傍上了靠山,我就不敢杀你,黄泉最不缺的就是杀人的办法,再敢诋毁黄泉,我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走上黄泉路。” 罗依依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看着他快速离开院子,去追揽星河等人,唇畔勾起一点笑。 房间里有梳洗的桌子,铜镜里映出一张惹人怜惜的脸,罗依依摸了摸脖颈上被掐出来的手印,眼神暗了暗。 好一个黄泉,好一个花问柳。 有朝一日,她会让花问柳,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跪在她的脚下哭泣求饶。 - 喜堂里,哀乐声震天。 揽星河躲开飞过来的鬼物,看向喜堂正中央,喜堂已经算不上是喜堂了,屋顶都被掀飞了,相知槐和风云舒打得难解难分,仔细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那名为渡生灵的长鞭好似一条绳索,将他们两个捆在一起。 揽星河眉心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相知槐,你在干什么?” 超度绝不可能是这么个超度法子,这看起来倒有点同归于尽的意思。 相知槐怔了一瞬:“你怎么回来了?” “这种时候,竟然还敢走神。”风云舒钳住他的手腕,狠命一掰,“猖狂小子,与我交手就该专心,这只手就算是给你的教训!” 相知槐闷哼一声。 揽星河闭上嘴,紧张得不敢说话,怕再让他分心。 风云舒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的鬼纹,纹路透着阴邪的气息,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纯黑色,一眼望进去,像被吸入了深潭,看不见底。 他明显占据了上风,在应对相知槐的攻击时,还能分心交谈:“新娘子,你回来了。” “省得我去抓你了。” 揽星河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冷意,从头顶灌注下来,仿佛被毒蛇盯上了,冰冷的蛇信子盘踞在周身。 相知槐眸光一沉,手肘后击,打得风云舒往后退了两步,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有我在,你休想碰他。” 风云舒仰天大笑,攥住抽过来的长鞭,猛地一拽,长鞭绷直,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狰狞:“渡生灵,渡生灵……你口口声声说要渡万千生灵,为何不渡我?”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心底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这风云舒口口声声说要成为鬼王,得到他这个新娘,之前却轻易放走了他。 如今又控诉相知槐,像是上赶着想被渡化。 赶尸棍立在相知槐身前,他攥紧了渡生灵,冷冷地看了一眼风云舒,便将目光转向揽星河。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揽星河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他描述不出心里的滋味,只是觉得心慌。 “你不该回来的。” “不过回来了也好。” 相知槐的声音很低,被鼓噪的哀乐声衬出了些许凄凉。 “我来到这里,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风起云涌,大厦将倾。 风云舒默默站在原地,他没有攻击,反倒安静地等着相知槐的下文。 揽星河声音晦涩,霎时间,他想到了在他眼前消失的蒙面人:“什么事?” 他并不想承认,但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这或许又是离别的前夕。 赶尸人的武器都有灵性,感觉到主人心境的动荡,赶尸棍也颤动起来。 相知槐费力地举起那只软绵绵垂下来的腕子,碰了下赶尸棍:“安静点。” 他抬眼看来,目光沉静:“揽星河,你可认识我?” 说完这句话后,他并没有等揽星河的答案,迅速朝风云舒冲了过去。 风云舒似有所觉,松开了长鞭,在相知槐来到他面前的瞬间,他身上的鬼相纹如同潮水一般褪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高大的身躯显出几分颓败之势:“抱歉,逼你做这样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相知槐不置可否,渡生灵将风云舒捆缚起来,赶尸棍紧随其后,爆发出来的澄明亮光笼罩住风云舒,相知槐在虚空中点了两下,低声喝道:“起!” 美人为攻 第20节 巨大的白色招魂幡从地面上浮现出来,在他身后,有如一面随风招摇的风帆,朱砂兑着人血写就的符文透露出森然的鬼气。 相知槐从怀里拿出一个铃铛,铃铛是平平无奇的黑色,摇动会发出“叮”的声音,他每摇一下,脸上的血色都会褪去一层。 “不好!快阻止他!”顾半缘扔出拂尘,拂尘还没碰到相知槐,就被赶尸棍打落在地。 顾半缘双手合十,祭出灵相:“相知槐,你强行渡化他会死的!” 风云舒力量强大,是能够成为鬼王的鬼物,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想要渡化他,必须是全盛时期的赶尸人,相知槐修为尚浅,只能驱动赶尸人的四件武器,如果想要渡化风云舒,相知槐只能强行使用另外的武器。 强大的武器都有灵性,赶尸人一门代代相传的武器则继承了师门所行之事的凶性,这赶尸棍是风云舒重新铸造的,凶性尚轻,所以相知槐才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用出第二件武器——渡生灵。 顾半缘双手结道印,一个通体漆黑的药炉灵相缓缓浮现在他身后:“招魂幡,摄魂铃,你强行动用它们,后果不堪设想。” 揽星河声音发颤:“会有什么后果?” 他还没有回答相知槐的问题。 但相知槐问出那句话之前,好似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揽星河心里很乱,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直觉告诉他,无论是蒙面人还是相知槐,他们都是为他而来。 可他帮不上任何忙。 “他会死。”顾半缘神色严肃,他身后的药炉散发出浑厚的光芒,“我们必须阻止他,我的灵相是辅助类灵相,技能是炼制丹药,我现在是一级,能够炼制增加力气的丹药,你吃下丹药后,将他们打散。” 鬼王可以成,这世间能人辈出,自有人能救世,但这个救世的人绝不可以是相知槐。 相知槐,是他查出真相的唯一线索。 揽星河接过丹药,没有立刻吃下去:“为什么?” 顾半缘并不认识相知槐,一面之缘,顾半缘为什么会倾尽全力来救相知槐? “我……”顾半缘掩下眼底的情绪,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贫道大发慈悲,结个善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便你怎么想。” “依贫僧之见,你是见色起意。”无尘伸出手,“阿弥陀佛,揽星河施主没有灵相,还是将丹药交给贫僧吧。” 顾半缘浑身一震:“无尘,你……” 无尘捻着佛珠,眉目清冷,语气悲悯:“贫僧与你好歹是同伴,如果你死在这里,商会定会问东问西,忒啰嗦。” 揽星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丹药就被无尘拿走了,他丢进嘴里嚼了嚼,嫌弃地啧了声:“你这丹药的味道就不能改进一下吗?” 顾半缘破天荒的没有和他斗嘴:“行,离开这里后我就改进,争取炼制出味道最好的丹药。” 无尘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缓缓走向喜堂中央,有丹药的增幅,他每走一步,身体中的力量就强盛一分,青石铺就的地面被踩出了裂纹。 从刚才开始,相知槐和风云舒四周就聚拢起了一层雾蒙蒙的烟雾,这些烟雾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将他们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无尘甩出佛珠,调动全身的灵力汇注其上,那佛珠一颗颗飞向烟雾,闪烁的金光驱散迷雾,露出了相对而立的相知槐和风云舒。 相知槐闭着眼睛,他惨白着一张脸,比风云舒还像鬼。 那佛珠连成一线,变成了一把金色的短刃,无尘快步上前,握住刀柄劈下去,金光冷厉,带着佛门的慈悲,企图将缠绕在相知槐和风云舒身上的长鞭劈开。 风云舒暴喝一声。 无数鬼物蜂拥而至,接住了那一刀。 佛能普度众生,亦能破邪诛厄,佛珠散发出来的金光如同灼烧的烈火,将鬼物们焚烧成了灰烬。 无尘被掀飞,他面若金纸,接连吐出几口血来:“诶呀,完了,没劈开。” “和尚,你没事吧?” “有事,快死了。”无尘苦笑一声,他的灵力耗尽,服用过丹药的身体也透支了,现在就算是揽星河这个普通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揽星河死死地盯着相知槐,四件武器环绕在他四周,渡生灵将他和风云舒禁锢在一起,其中有淡淡的血光流转,随着风云舒的力量逐渐变弱,相知槐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顾半缘说的没错,必须立刻分开他们。 “你还有丹药吗?” 灵力耗尽,灵相消失,顾半缘抹了把头上的汗,伸出手,掌心中只有一颗丹药:“只是最后一颗了。” 揽星河目光一凛:“给我,我去分开他们。” 顾半缘皱了下眉头,他本想留着这颗丹药自己服用,他从小练习体术,肯定比揽星河发挥的作用大。 “来不及了,快给我!”揽星河伸手去抢。 他绝不会让相知槐死。 顾半缘怔忡一瞬,就被抢走了丹药,他惊愕地看过去。 一个普通人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揽星河捏着鼻子吞了丹药,拔腿就朝着喜堂中央的相知槐冲去。 揽星河没有发现,但顾半缘站在后面看得清楚,揽星河身上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晕,凝成一道虚影,鬼物们一见到那影子,都如临大敌,纷纷向后避让。 凡是被虚影碰到的鬼物,全都抽搐着化作一缕飞灰,融进了虚影之中。 顾半缘和无尘都看呆了。 他的丹药没有驱鬼的功效。 揽星河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相,那虚影是怎么回事? 顾半缘想起和揽星河初遇时发生的事情,神色变得古怪起来,难不成一星天的卷轴没有问题,里面的灵力真的是被揽星河吸干了? 风云舒也看到了揽星河身后的虚影,眼神变得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揽星河那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竟从根部加深了颜色,如同在墨水中染过。 他缓缓走近,身后的虚影睥睨一切,不怒自威。 “放开相知槐。” “我说,放开他!” 第15章 丹书白马 “放开他!” 半空中的虚影吸收了无数鬼物,整体变得凝实了不少,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人形灵相。 修相者的灵相由灵力构成,闪着淡淡的金光,但揽星河身后这道人影泛着幽光,怎么看都很诡异,透着一股子阴邪气。 无尘攥着一颗佛珠,手串被鬼物击碎了,他手里只剩下这一枚主珠。 主珠是最具价值的东西,能看出一个佛修的身份地位,传闻四海万佛宗的大能所用的主珠是珍贵的舍利子,弟子们用的则是开过光的佛珠,沐浴香火多年。 他这一枚,是他出生时就握在手里的,看不出年份,算不出功德。 收养他的高僧因此断言,他天生就是修佛的料子,这枚珠子也是至宝,说不准和传说中的佛门圣物有的一拼,能让人起死回生。 虽然,这珠子平日里用起来还没有普通佛珠的效果好。 无尘自然不会奢望这珠子能媲美圣物,可以发挥出和四海万佛宗弟子的主珠一般水平,他就烧高香了。 只是很奇怪,从刚刚开始,这枚珠子就无缘无故的发起烫来,无尘带着这珠子十几年了,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仿佛受到了感应一般,在热烈的响应。 无尘的眼神逐渐变深,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揽星河,问道:“你真的确定他是普通人?” 如果放在之前,顾半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但现在,他也拿不准了。 “我初见揽星河的时候,他在沐浴星宫卷轴的灵光,他亲眼所见,他并没有觉醒灵相。” 眼下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半缘想起方才无尘出手相助的事情,斟酌了一下,将揽星河和卷轴的怪事告诉了无尘。 无尘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星宫的卷轴被吸干了灵力?!” 他并不是依靠星宫卷轴觉醒的灵相,但也听说过关于十二星宫的事情,云荒大陆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星宫收徒的卷轴由十二位宫主所设,灵力充沛,哺育一座城都绰绰有余。 顾半缘点点头,语气沉重:“我原本以为是卷轴的问题,现在看来,揽星河身上怕是还藏着秘密。” 两人面面相觑,眼底浮现出同样的无奈,不由得苦笑。 他们不过是接了一道赏金最少的低等悬赏令,怎么会被搅和进这种惊天动地的阴婚局里,遇到的人不是身上充满秘密,就是力量强大到令人发指。 相知槐是,揽星河也是。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无尘摩挲着珠子,失了血色的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幽幽的声音传进耳朵里:“都要死了,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嚯!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半缘和无尘被突然出现的书墨吓了一跳。 书墨跑得满头大汗,没好气道:“你们还有脸问,真不讲义气,跑之前也不说一声,害得我跑错了路,算了一卦才找回来。” 他迷路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用了一次珍贵的卜算能力,算出揽星河等人的位置。 书墨将这十文钱记在揽星河、顾半缘和无尘头上,平等的问候了他们三个人的十八代祖宗。 无尘沉默了两秒,清了清嗓子:“原来还是有正常人的。” 顾半缘明白他的意思,赞同地点点头。 像书墨,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修相者,相貌不扎眼,连天资也很正常,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和那几个身怀秘密的怪物一点都不同。 书墨:“?”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带着一点……同情? “要不是你们不说一声,我也不用浪费一次卜算的机会。”书墨也觉得自己十分可怜,“现在是什么情况,揽星河干嘛呢?背后那么大一只鬼,他怎么不跑?” 揽星河背对着他们,身后的虚影凝实,有如实质。 书墨大骇:“他该不会要挂了吧?” 这可不行,揽星河关乎着他的运势,万一挂在鬼物手里,牵连他也活不了怎么办。 他还没有扬名立万,还没有赚得盆满钵满,怎么能年纪轻轻就玩完。 “走,咱们一起去救他!”顾半缘和无尘都不动弹,书墨咬了咬牙,刚准备自己去救人,就被顾半缘拉住了,“不用救。” 美人为攻 第21节 “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见死不救!” 无尘虚弱地咳了两声:“你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需要被救。” 那虚影散发出强大的威压,俯视着一众鬼物和风云舒,气势逼人,用一句话来总结:看起来很不好惹。 风云舒沉默多时,眼神警惕,不再将揽星河当成阴婚局中具有合欢之体的新娘,而是当成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敌人,他拔高声音,沉声命令道:“我乃星月城城主风云舒,在此借鬼兵三千万,诸位将士听我号令,拦住来人!” 人尊人主,鬼尊鬼主,强大的人常常能引得多方追随。 随着风云舒一声令下,阴婚局中的鬼物都被召集而来,他虽然还没有成为鬼王,但所拥有的能力已经完全是鬼王的水准。 鬼物们组成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风云舒和相知槐身前,一时间万鬼哭嚎,哀乐声震天,哭得人头疼欲裂。 书墨快速掐着指节,手指都点出了残影。 凶兆,大凶之兆! 他未来堪忧,生死都在今朝。 揽星河被鬼兵们重重包围起来,层叠的鬼物如同一方黑色的囚笼,将揽星河困住,就连那虚影也被困住,鬼物被焚烧的青烟越来越浓厚,但无一人后退。 无尘震惊不已:“这就是人间战神的号召力吗?” 战场厮杀,将令如山,将军不下令撤退,士兵就不能后退一步,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城池,是满城的父老百姓。 风云舒召唤出鬼兵,不是为了杀死揽星河,只是为了阻拦他。 这些鬼兵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给风云舒争取时间,助他达成所愿。 “传闻有言,风云舒应天命而生,佛道术士曾为其推演命格,他会合并星启与云合两大王朝,成为人间之主,万民魁首。” “可他最后只做了一个小小的星月城城主,守着一城被放弃的百姓。” 书墨喃喃自语,忽然问道:“你们知道风云舒是怎么死的吗?” 顾半缘和无尘都怔住了。 关于风云舒的丰功伟绩流传甚广,但他是怎么死的,至今也没有一个定论,有人说他是死于覆水间之手,有人说他是为了守护星月城而舍身就义,流传最广、也最为王朝忌讳的说法是,风云舒是太多人的信仰,引起了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帝王的恐慌,他们怕风云舒有朝一日揭竿而起,篡权夺位,所以命四大世家联手,设计诛杀风云舒于怨恕海,坑杀了他的将士们。 所以怨恕海是风云舒的埋骨之地,同时也是他所率之师的葬身之所。 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嘶,难道那个说法是真的?” 风云舒死于怨恕海之后,他麾下的将士们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其他传闻说他们都归田卸甲了,唯独这令人忌讳的传闻中,说这些人都死了,死在两大王朝的阴谋之下,死在那一纸丹书白马的盟约之中。 “吾等,愿为将军鞍前马后!” “将军之所求,便是吾等之所向,吾等愿与将军同生死,共进退!” “踏平星启,覆灭云合,报仇雪恨!” 呼喊声整齐划一,是一支百战之师。 鬼兵和普通的鬼物存在一定差别,他们会保留生前的执念,日复一日的为执念奔波,他们自愿放弃轮回,直到完成执念的那一天,就将消亡于天地之间。 无尘又气又怒,骂出了声:“星启云合,竟然真是他们联手杀了风云舒!” “对喽,就是那群背信弃义的人杀了他,明明他从未有过覆灭王朝的想法。”花问柳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笑容阴冷,“我们黄泉最见不得不平之事,特地来助风云舒你报仇雪恨,颠覆星启云合,可你竟然毫无报仇之心,又想拉着忠心耿耿的将士们魂飞魄散!” 他仰望着喜堂里被困住的两方人,缓缓走向风云舒:“你想被渡化,想死,可问过你的将士们想不想死?可问过我们黄泉?!” 为了将风云舒引入阴婚局,他们耗费了无数心血,单单是在风云舒身上种下鬼相纹,就折损了近百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计划决不能失败! “今日,鬼王必须成!” “赶尸人,也必须死!” 一棵柳树在花问柳身后浮现,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灵力凝成的柳叶化作飞刀,直直地攻向相知槐。 顾半缘眉头狠狠一跳:“不好,他想趁机杀了相知槐!” 相知槐正在用自身渡化风云舒,没有还手之力,花问柳要做的不是切断渡生灵,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杀了相知槐。 不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 鬼王会诞生,一星天会覆灭,赶尸人会死。 花问柳之所以会藏身在阴婚局中,就是为了趁其不备杀死相知槐。 顾半缘就地一滚,捡起拂尘挡在相知槐身前,将那些柳叶都扫落在地:“你个阴魂不散的丑八怪,要杀他,先过我这一关!” 书墨看了看被拦住的揽星河,咬了咬牙,也冲过去:“还有我!” 他和揽星河的运势是相连的,揽星河不救相知槐誓不罢休,换言之,他想要活下去,也得救相知槐。 书墨想骂人了,他只是平平无奇的算命先生,为什么要掺和这种要命的大事啊! 无尘慢腾腾地挪过去,语气幽幽:“还有贫僧,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贫僧劝你不要赶尽杀绝,佛祖托我告诉你,你这样是在找死。” “闭嘴,死秃驴!”花问柳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找死!那我就先杀了你们这群碍眼的杂碎,再杀了赶尸人!”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不仅人丑,心也恶。”无尘啧啧摇头,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贫僧,最讨厌别人叫我秃驴。” 掌心中的佛珠如同烙铁,无尘收拢手掌,像握住了一团火。 花问柳不屑道:“就凭你?你现在毫无灵力,连灵相都施展不出来,还妄想阻止我,笑话!” “贫僧是阻止不了你,但有人能。”无尘双手合十,“佛祖托贫僧转告,他说你该死,说相知槐,不能死!” 花问柳再次施展攻击:“我今日就屠了你和你的佛!灵相彼岸柳,第一招,夺命柳叶刀!” 无数柳叶飞过来,顾半缘挥动拂尘,书墨调动灵力,两人合力阻挡,而无尘则走到了鬼兵筑起的囚笼旁,他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肉疼不已:“今日可真要把全身家当都赔上了。” “你念叨什么呢,到底有没有办法?”顾半缘急切地问道。 他来阻拦花问柳之前,无尘就跟他打了手势,让他争取时间,拖住花问柳。 无尘一掌拍在鬼兵身上,掌心的佛珠爆发出一阵夺目的亮光,他呼出一口气,随口道:“佛祖说,好事多磨,不要急。” 书墨被逼的往后退了两步,气喘吁吁:“这话是佛祖说的吗?” 他是唯一一个还有灵力的人,幻化出来的防御罩接住了花问柳的大部分攻击。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无尘看着缓缓升腾起来的“卍”字,激动道,“成了!” 卍在佛教中意为大成,是佛祖胸前的纹样。 佛珠升到半空,一层又一层的卍字漂浮出来,盘旋在鬼兵囚笼之上,灿灿的金光几乎将之全部笼罩起来。 佛光普照大地,鬼兵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焚烧净化,厚厚的囚笼不断缩小,很快就露出被困住的揽星河。 “我滴个乖乖,这么厉害的吗?”书墨暗暗咋舌,这大乘佛印,即使是四海万佛宗的大能也不一定能使出来,无尘一个小小的二品相师竟然能做到。 顾半缘来不及惊讶,连忙喊道:“揽星河,快救相知槐!” “休想!” 花问柳飞身掠过来,一掌击开了顾半缘和书墨,手中握着一把灵力淬成的刀,朝着相知槐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那刀刃要刺进相知槐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花问柳的手腕,刀刃无法再进半寸。 那只手修长瘦削,骨节分明,被嫁衣的红一衬,显出几分欺霜赛雪的白皙。 “想杀他,问过我了吗?” 揽星河眼风一扫,杀意毕现。 在他身后,吸收了无数鬼兵力量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花问柳,目光冷漠,像是在看一只随时都可以碾死的蚂蚁。 花问柳满眼错愕,一股凉意从后脊窜上来,他惊恐的发现,身上的灵力在飞速流失。 他的目光落在被揽星河握住的手腕上,心中大骇,是揽星河,揽星河在吸收他的力量! 花问柳挣扎着想抽出手,却被揽星河狠命一拧,只听得“咔吧”一声,他那只握着刀的手竟被直接掐断了,血肉模糊。 花问柳目眦尽裂:“不!” 揽星河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丢一块垃圾一样,反手将花问柳甩开了十几米,他出手如电,抓住了渡生灵。 长鞭震颤,只挣扎了一瞬,就变得乖巧起来。 揽星河揽住相知槐的肩,一掌打过去,将风云舒推开,风云舒身上的鬼相纹迅速向全身蔓延,好似一只饿极了的鬼,吞食着风云舒的意识。 阴风阵阵,遮天蔽日。 本来越来越沉寂的哀乐声突然响起,鬼童从喜堂里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根用来挑开盖头的秤杆:“时辰到,百鬼亡,鬼王——诞生!” 他走到风云舒面前,咧开嘴:“拜见鬼王殿下。” 风云舒长声悲号:“为何,为何……为何苍天不肯放过我!” 他不想伤害无辜之人,宁愿身死来止住兵戈,他不愿成为祸乱世间的鬼王,但求一死却求不得。 “你想死,不该让他渡化你。”揽星河身后的虚影一点点俯下身,渐渐与他融入一体,他满脸阴沉,身上散发着可怖的阴邪气息,“你该求我,求我——杀了你!” 相知槐张了张嘴:“不要……” 他消耗了太多力量,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四件武器嗡嗡作响,相知槐无法控制的招魂幡和摄魂铃最是疯狂,散发出来的鬼气想要吞食相知槐最后一丝气息。 揽星河眯了眯眼,轻喝一声,那招魂幡和摄魂铃如临大敌,登时安静下来,乖乖融进了相知槐的身体之中。 风云舒看过来,喃喃道:“你,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好似带着血意,令人心头震颤。 在鬼相纹将蔓延到他全身的时候,风云舒低下头,轻声道:“求你,杀了我。” 揽星河缓缓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头,恐怖的力量从风云舒身上传递到揽星河身上,就连那蔓延的黑色纹路也游动起来,想要爬到揽星河的手腕上。 揽星河忽然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变成纯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妖冶的光:“如你所愿。” - 与此同时,阴婚局外。 一星天风云变幻,冲天的鬼气笼罩住整座城,无数鬼物涌入房屋,扑向睡梦中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挣扎起来,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没办法从梦里醒过来。 朝闻道踏风而行,一掌拍开冲过来的鬼物,拧着眉头看向远处,低声自语:“难道真的来晚了吗?” 忽然鬼气凝结,月光再现,正在聚拢的杀机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美人为攻 第22节 朝闻道怔忪一下,这是阴婚局被破除的征兆,难道有人阻止了黄泉的计划? 他连忙掐指一算。 “这,这是……” 朝闻道掐着指节,瞳孔紧缩,满脸不敢置信。 阴婚局被破,但还有更恐怖的劫难出现了。 朝闻道不信邪,又算了一遍,结果没有变化。 鬼王就是不可估量的劫难,比鬼王更可怕的存在,会有多么强大? 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子星宫主,别来无恙。” 朝闻道循声看过去,在月光的照耀下,醉仙居的匾额巍峨大气,在醉仙居之上,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扛着一把砍骨刀,在他身旁,站着一位怀抱琵琶的秀美女子。 “骨上作诗秋月白,琵琶入画江一心,诗画夫妇,你们怎么会在一星天?” 秋月白挠了挠头:“嗐,我和夫人在这里做点小买卖。” “醉仙居?” 秋月白刚想点头,旁边的江一心就拨了下琴弦,他哆嗦了一下,干笑:“醉仙居是夫人的,我现在是净身出户的状态,经营一个馄饨摊。” 他望了望罗府的方向,长叹一声:“时机不好,不然就请子星宫主来尝尝我的馄饨了,两文一碗,买三碗送半碗,味道鲜美,物美价廉,吃过的都说好!” 朝闻道:“……” 轰隆一声,聚集在罗府的阴婚局被彻底破除。 秋月白收住话茬:“子星宫主,看来咱们没时间叙旧了。” 朝闻道微微颔首,纵身朝着罗府的方向赶去:“二位肯来相助,老夫先行谢过了。” “宫主客气了。” 秋月白和江一心紧随其后。 - 罗府,阴婚局被破,所有人都回到了后花园里。 揽星河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他身上黑气萦绕,阴邪无比:“真是一具不错的身体。” “揽星河,揽星河?” 揽星河仿佛没有听到,一挥手,将花园毁去了大半,走火入魔了一般自言自语:“还不够,这力量还不够……” 书墨眉心紧蹙,不再犹豫,用了最后一次卜算的机会,乾坤卦的灵相浮现又消失,书墨苍白着脸,满眼不敢置信。 眼前是活生生的揽星河,但在他的卜算中,他未来的运势和揽星河却岌岌可危,呈现出一种将要灭绝的征兆。 揽星河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顾半缘看着揽星河,看到他脸上的黑色纹路,惊呼出声:“鬼相纹,是鬼相纹!” 鬼相纹能够寄生在人身上,同时可以转移。 原本在风云舒身上的鬼相纹,随着揽星河出手杀死风云舒,被渡到了揽星河的身上。 顾半缘指尖发颤,如今的揽星河比风云舒更为强大,如果他成了鬼相纹的新宿主,那后果一定比风云舒成为鬼王还要严重。 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长鞭凭空出现,将揽星河捆了起来。 相知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拿着赶尸棍,一步一步走近:“揽星河。” 揽星河嘴角勾着笑,毫不在意捆住自己的渡生灵:“我救了你,你想恩将仇报吗?” “可我不是亡魂,你渡化不了我。” “我不渡你,我来救你。” 相知槐深吸一口气,竹杖点地,一具灰白色的棺材从天而降。 “睡一觉吧。” “睡醒之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16章 何处相逢 朝闻道和诗画夫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罗府。 后花园里,花朵全部被捣毁,地上散落着泥土和枝叶,鬼气未散,可见这里之前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秋月白用砍骨刀拨了拨地上的沙土:“我们好像来晚了。” 朝闻道神色严肃,他抬手一挥,磅礴的灵力化作长风,以后花园为中心,席卷过罗府:“感觉不到妖邪的气息了。” 境界高深的修相者可观气辩天象,在醉仙居的时候,他明明感应到要比鬼王更恐怖的妖邪出世,就在罗府的后花园,但刚刚他用灵力将罗府搜了个遍,也没有感觉到一丁点气息。 “会不会是宫主你算错了?”秋月白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江一心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娇声嗔道:“你以为子星宫主和你一样吗?这种关系着天下苍生的大事,星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子星宫主,我说的对吗?” 朝闻道微微颔首,目光锐利:“星宫以守卫天下苍生为己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琵琶姬有话直说就好。” 江一心一手琵琶闻名天下,乐声醉人,同时又能杀人于无形,早些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人送外号琵琶姬。 “我知道星宫一直想取消在一星天设置的卷轴,你们看不上一星天,不信这里能招到弟子,无妨,但既然口口声声说着要守卫苍生,就绝不能将一星天排除在外。” 江一心粉面含怒,字字铿锵:“一星天临近怨恕海,星宫的卷轴是镇守此地的一道屏障,如果连星宫都宣布不再涉足一星天,这里终将被修相者摧毁。” 一星天是机械之城,在这里生活的都是普通人,有攻击力的机械兽数量稀少,制作困难,无法大规模投入使用,如果修相者大规模入侵,一星天必定会覆灭。 秋月白呵呵一笑:“我夫人说话直,宫主见谅,不过话不好听,确实是这么个理,你看这阴婚局,就是黄泉计划中的一环,他们已经要对一星天下手了,云荒大陆同气连枝,一星天若亡,其他城危矣。” 朝闻道沉默许久,负手而立:“星宫不会舍弃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是一座城,虽然星辰阁有提议取消这里的张榜,但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件事就不会成为现实。” “我朝闻道今日在此立誓,只有子星宫存在一日,这一星天就将受到其庇护一天。” 秋月白拱拱手:“宫主大义。” “今日之事,劳烦二位了。”确认罗府内没有妖邪的痕迹,朝闻道不打算逗留,“待我完成任务,会立刻返回星宫,将阴婚局与黄泉卷土重来的事情汇报给戒律长,着人前来一星天,二位放心,后会有期。” 秋月白叫住他:“宫主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卷轴的事?” 朝闻道侧目。 “这事在一星天已经传开了。”秋月白揽着江一心,笑道,“宫主亲自前来,可见卷轴确实没有问题。” 朝闻道脸色微冷,甩袖离去。 秋月白啧啧出声:“这老头还是开不起玩笑,我不过说了一句,他就不乐意了,他的卷轴被破了,弄得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啧,我就是看不惯星宫这种死板的做派,还是浪迹天涯来的痛快。” “行了,别贫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回去了。”江一心旋身一转,莲步轻移,抱着琵琶离开他的怀抱,“天快亮了,你该回去准备出摊的事情了。” 秋月白:“……” 秋月白苦哈哈地跟在后面,满脸讨好:“夫人,我最爱的夫人,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 一星天,客栈。 相知槐将棺材放在床上,盘腿坐在地上。 书墨趴在桌子上,一张脸拉得老长,发出崩溃的呐喊:“一个棺材放在哪里不行,非要占着床,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就不能让我们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吗?” 同样趴在桌子上的无尘叹了口气:“比起露宿街头,有张凳子让你坐就不错了,不花钱就别挑挑拣拣。” 他们刚才从罗府离开,来客栈要了一个房间,是相知槐付的钱。 “四个人,抬着一具棺材,住一个房间。”顾半缘抹了把脸,喃喃道,“我现在想起那伙计的表情,都觉得尴尬,他该不会觉得我们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你想多了,他只会觉得我们是穷比。”无尘呵呵一笑,“就咱们几个的穿着打扮,应该算是最特殊的穷比。”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一个浑身缠满布条的古怪少年……嗯,他和顾半缘竟然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存在。 三个人头对着头趴在桌子上,精力消耗的太大,他们现在宛若三条死狗。 相知槐睁开眼睛,经过打坐调息,他已经恢复了不少:“你们都是什么人?” 在强行渡化风云舒的时候,他有一定的意识,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顾半缘三人拼死挡在他身前的行为,相知槐很不理解。 “你们认识我吗?为什么要帮我?” 书墨摇摇头,诚恳道:“不认识,帮你是因为揽星河,那厮和我……嗯,算是朋友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也比透露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好。 “贫僧帮你嘛,是因为我佛慈悲。”无尘坐直了身子,微笑,“为了救施主你,贫僧连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日后如果贫僧遇到危险,还望施主能伸出援手。” 相知槐微微颔首:“自然。” 他看向顾半缘,在三人之中,顾半缘是他最好奇的一个,相知槐还记得顾半缘一眼就认出了鬼相纹。 顾半缘有些出神,被无尘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扬起笑容:“你大概不知道,往上数几代,我们师门有渊源。” 相知槐微讶,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你师门的名字叫什么?” 顾半缘不作声,表情有些为难。 “不能说?”相知槐思索了一下,站起身,“你伸出手,摸一下这块布。” 顾半缘不明所以,照他说的做了。 在他接触到那块破布的瞬间,破布突然亮了一瞬,灿烂的光辉仿若晨曦之光,照亮了房间,转瞬又黯淡下来。 “这是?” “原来如此。”相知槐的神色变得柔和,解释道,“这是招魂幡,记载着赶尸人一门的过往,如果曾有渊源,就会产生反应,看那光束,你师门与赶尸人渊源匪浅,不过……” 他欲言又止,书墨好奇地问道:“不过什么?” 相知槐看向顾半缘,顾半缘似有所觉,苦笑一声:“师门没落,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相知槐点了点头:“晨光划过苍穹,转瞬即落,你的师门曾辉煌一世,但现在似乎走到了微末之时。” 美人为攻 第23节 生死存亡,微末之时。 顾半缘垂下眼帘,情绪变得低落起来。 无尘清了清嗓子,好奇地伸出手:“这破布竟然是招魂幡,真是布不可貌相,我觉得我和赶尸人也有渊源,我能摸摸吗?” 相知槐递过去。 无尘伸手摸了一下,僵住,然后迅速收回手,满脸惊惧。 “怎么了,摸到渊源了吗?”书墨跃跃欲试,也想伸手摸一摸。 无尘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我好像摸到了……鬼。” 相知槐收起招魂幡,轻声解释道:“招魂幡是收鬼的武器,阴邪气重,你修佛,与鬼邪相克,看到的是无间地狱,万鬼悲嚎。” 无尘:“……” 无尘:“你为什么不早说?!” 无尘要崩溃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看到了无间地狱,还有无数血淋淋的阴暗过往强塞进他的脑袋里,他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做噩梦。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 书墨诚实地缩了缩手,但还有些好奇:“如果不修佛的话,会摸到什么?” “每个人都不同,你的话……”相知槐打量着他,漆黑的眸子仿佛要直接望进书墨的内心,“你很特殊,可能会看到轮回往生。” 书墨动作一滞:“轮回往生?” 他的灵相是乾坤卦,能算人鬼祸福,轮回往生这种传说中的事,他不敢想。 相知槐将招魂幡又拿了出来:“你与赶尸人有缘,我能感觉到,即使曾经没有渊源,日后也会有扯不开的联系,你要试试吗?”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书墨。 “你这话说的,我不试一试都对不起你的评价了。”书墨抿了抿唇,用指尖快速碰了一下招魂幡。 霎时间,狂风大作,窗户掀开,一道道鬼影从招魂幡上窜出来,想要顺着窗户逃出去。 相知槐迅速反应过来,他隔空一抓,只见那放在床侧的赶尸棍突然飞起,直冲冲地飞到窗户前,拦住了鬼影的去路,相知槐握住出现在半空中的渡生灵,利落地甩动几下,将鬼影抽得神魂俱散。 突然的变故把众人吓了一跳。 无尘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 相知槐皱起眉头,看向书墨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你竟然能解开招魂幡的禁制。” 招魂幡中有他还未渡化的鬼物,受禁制所困,书墨触碰到招魂幡,竟然阴差阳错解开了一道禁制,使得鬼物从招魂幡中逃脱。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书墨往后退了两步,离相知槐远远的,双手护在胸前:“我就摸了一下,我可不知道什么禁制。” “无碍,鬼物已经被解决了。”相知槐收起武器,将窗户关上,“招魂幡上的禁制是赶尸人老祖宗设下的,我都解不开,看来我猜的没错,你的确和赶尸人有缘。” 这世间的稀奇事数不胜数,相知槐并不惊讶。 无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估计错误,看起来普通的人也不普通。” 无尘和顾半缘围着相知槐问东问西,书墨默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底残留着还未消散的震惊。 他没有看到轮回往生。 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神鬼生灵,乾坤刑罚,他看到了……阴间百态。 天逐渐亮起来,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将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往下看去,迎亲的队伍从罗府出发,穿过一星天的主街,往城外行去。 “这是……”无尘张望了一会儿,惊呼出声,“独孤世家的公子来迎娶罗依依了?!” 昨晚阴婚局闹得那么大,这桩亲事竟然还没有黄。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完了。 罗依依顺利出嫁,他们的悬赏任务没有完成! 顾半缘长叹一声:“要不现在去抢亲?” 无尘面无表情:“你是要和独孤世家为敌吗?” 顾半缘:“……” 算了,他不敢。 书墨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听到罗依依出嫁的消息,一下子想起来了:“罗依依……她和黄泉勾结,阴婚局也有她的参与,你们就这么放过她了?对了,有人去杀掉花问柳吗?” 相知槐不解其意,歪了歪头:“嗯?”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同时开口:“你没有去补刀?!” 事情明了,不仅是罗依依,就连花问柳都逃跑了。 书墨哑口无言,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真是有默契。 无尘脸色难看:“贫僧是出家人,不杀生。” 顾半缘冷嘲:“出家人还不食荤腥呢,你个和尚不是照样吃肉喝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之人不能死板。”无尘理直气壮,“阿弥陀佛,这是佛祖告诉我的。” “我呸,佛祖根本不会认你这种弟子。” “你个色鬼道士知道什么,我马上禀明佛祖给你减功德。” “我佛慈悲,我看你个秃驴就是打着佛祖的旗号招摇撞骗。” “死道士,你找死,我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我佛不慈悲!” …… 两人的灵力都耗尽了,赤手空拳地打起来。 书墨犹豫不决:“不用拉开他们吗?” “随你。”相知槐走到床边,抚摸着棺材,心湖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书墨只纠结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插手,他走到床边:“揽星河怎么了?” 相知槐不太确定:“大概是吸收了阴婚局里全部鬼物的力量,又受到鬼相纹的影响,迷失了心智,等他身上的力量被棺材吸收干净,就能恢复正常了。” 提到棺材,书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为什么能搬动这棺材?” 从罗府里出来,这棺材是相知槐自己搬的,期间他们三人想搭把手,结果那棺材重得要命,跟在馄饨摊时一样,根本抬不动。 书墨不相信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没有相知槐力气大。 相知槐不解:“我为什么会搬不动?” 他才疑惑,为什么书墨等人搬不动这棺材。 两人大眼瞪小眼,知道相知槐也解释不了这件事之后,书墨收起了好奇心:“赶尸人,除了能移灵,还能召唤棺材吗?” 在罗府的时候,相知槐一挥动赶尸棍,揽星河的棺材就从天而降了。 “召唤不了,在进入阴婚局之前,我就拿到了这具棺材。” 相知槐抱着胳膊,倚靠在床框上,静静地注视着棺材,仿佛能透过棺材,看到躺在里面的揽星河。 昨晚的揽星河,很陌生。 一身嫁衣如火,长发浸墨,眉目间萦绕着邪气,说是邪修都有人信,与在喜堂上张扬骄恣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仅仅是被鬼相纹影响了吗? 相知槐无法确定。 关于揽星河的一切,他都想不明白。 顾半缘和无尘打了一架,暂时休战,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 夹在中间的书墨嘴角抽搐,这俩人在阴婚局里的时候还互相帮助,怎么现在就反目成仇了,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顾半缘抹了把头上的汗:“相知槐,你为什么会来一星天?” 黄泉设下了计划,从商会到一星天,从罗依依到风云舒……环环相扣,但其中还存在不确定的因素——相知槐。 赶尸人神出鬼没,为什么黄泉能确定相知槐一定会进入阴婚局? “我……不知道。”相知槐揉了揉眉心,“我忘记了一些事,会来一星天,是因为一个人告诉我,来到这里能够找到答案。” 风云舒是一个答案,揽星河是另一个。 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相知槐就有种预感,他是为他们而来。 风云舒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当初他身死的时候,赶尸人没来得及救下他,欠了因果,这一次前来渡化风云舒,是他要替师门还的债。 这一点在相知槐决定强行渡化风云舒的时候就知道了。 至于揽星河,相知槐也说不清楚。 但看到揽星河的第一眼,相知槐就知道他这一趟来对了,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在揽星河身上一定能够找到答案。 所以他问揽星河认不认识他。 顾半缘攥紧了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相知槐摇摇头:“我忘了。” 顾半缘:“……” - 几人在客栈里休息了两日,第三天,一直悄无声音的棺材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相知槐猛地睁开眼睛:“你醒了。”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床边,无论白天黑夜,睡觉也是闭着眼睛站在床边,这种特殊的休息方法还让书墨三人震惊不已。 听到动静,另外三人纷纷围过来。 四个人守在棺材旁,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书墨搓了搓手,玩笑道:“咱们现在像不像在等着死人诈尸?” 话音刚落,棺材盖就被推开了,揽星河一下子从棺材里坐起来,一巴掌拍在书墨脑门上:“竟然敢咒你大哥,小心我不让你抱大腿了。” “啧,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太想我了,想到要哭了?” 揽星河笑得吊儿郎当,视线扫过几人,最后定格在相知槐身上,眼眸一弯,语带戏谑:“你没死呀,那看来是抢亲成功了。” 美人为攻 第24节 “我的……新娘子?” “砰——” 相知槐手里的赶尸棍掉在地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只是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也知道他现在有多么震惊无措。 “你,我我……” 他支支吾吾,手忙脚乱地捡起赶尸棍,往后退了两步。 揽星河歪了歪头,墨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搭着棺材,眉目风流:“怎么,抢完亲又不认我这个新郎了?” 相知槐像被点了哑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书墨看不下去,拍了拍棺材盖:“你差不多行了啊,人家救了你,还在棺材前守了你几天几夜,你就别故意捉弄他了。” “开个玩笑嘛。”揽星河伸了个懒腰,“这次多亏大家了,大恩不言谢,那我就不谢了。” 相知槐轻声道:“是我该谢你。” 如果没有揽星河,他现在已经被四件武器抽干了气力,成为一缕亡魂。 揽星河话锋一转,严肃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可是救命之恩,只道一声谢是不够的,你得记好这份恩情。” 头一回见追着让人家报恩的,书墨翻了个白眼。 相知槐失笑:“好。” 算上无尘的佛珠,他已经欠了两个人情,这一趟出来又有好多债要还。 顾半缘笑了声:“既然你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揽星河微讶,他其实没有想到顾半缘和无尘会倾尽全力帮他,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尤其是无尘,那佛珠可谓是扭转了战局,不然他们现在都是花问柳的刀下亡魂,就连这一星天,可能都要被风云舒覆灭。 “我看你俩合眼缘,要不我们结伴同行,我的大腿给你们抱。”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 经过阴婚局的事情,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一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虽然他现在还是没有觉醒灵相。 书墨无语:“你要不要脸了,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无尘倒没有被冒犯的不爽,微微一笑:“阿弥陀佛,施主这提议不错,贫僧会好好考虑的。” 顾半缘震惊:“秃驴你该不会是不想回商会了吧?” 悬赏任务没有完成,要扣除一定的保证金,无尘不回去,那保证金就要从他一个人身上扣了。 没赚到钱,还要赔上两份保证金,顾半缘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拖着无尘就往外走。 无尘没有挣扎,笑眯眯地挥手:“天涯无处不相逢,施主,贫僧先去了却一段旧事,之后再来抱你的大腿!” 揽星河哈哈大笑:“好啊,等着你,我会去桑落城,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无尘和顾半缘离开后,相知槐也告别了。 揽星河有些舍不得:“你这就要走了啊” 相知槐点了点头:“贸然动用招魂幡和摄魂铃,我需要回师门调养,救命之恩,咳咳,日后定会报答。” 揽星河故作严肃:“除了救命之恩,抢亲的事也得了结一下。” 相知槐僵住:“……” 揽星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挑着眉眼:“跟你开玩笑呢,调养完了记得来找我,我……我认你这个朋友。” 相知槐怔了一瞬,轻笑:“好。” 三人离开后,只剩下揽星河和书墨两个人,房间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揽星河将棺材搬到了地上,书墨如愿躺到床上,舒出一口气:“揽星河,你为什么对相知槐那么好?” “好吗?” 书墨点点头,经过阴婚局的事情,他们几个人都更加熟悉了,但揽星河明显对相知槐更上心,主动承认他们是朋友。 要知道,他现在在揽星河眼里还是一个抱大腿的小弟。 突然想到什么,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嘶,你是不是喜欢相知槐?” 第17章 铸造之术 揽星河愣了下,皱眉:“你胡说什么呢,我有心上人。” 他至今记得那惊鸿一瞥,蒙面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相知槐,如果不是书墨提起,揽星河还没发现自己的玩笑过于暧昧了。 他无措地捏了捏发尾,绝不承认自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书墨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你不喜欢男人。” “谁说我不喜欢男人了?”揽星河将棺材盖合上,抱着胳膊,勾唇一笑,“我那位心上人正是男子。” 书墨满眼惊恐,默默抱住自己:“……你!”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嫌弃地皱皱眉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喜欢你的,我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那位心上人是男子,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 如果蒙面人是女子…… 揽星河幻想了一下,扬起唇角,如果蒙面人是女子,那他定然也欢喜至极。 书墨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骂人,从床上爬起来:“罗府的工钱没领到,咱们得趁天黑前赚到盘缠,客栈的房费就交到了今天。” 他们五个人都不富裕,相知槐的钱只够交这两天的房费。 揽星河牙疼似的皱皱鼻子,辛苦了这么一遭,最后一份钱没赚到,还差点丢了性命,亏,太亏了! 现在是下午,还有两个时辰能赚钱,揽星河一下子跳起来,跃跃欲试:“走,咱们去赚钱。” 书墨打了个哈欠:“你想好怎么赚钱了吗?” 他可不想在外面逛一下午,一无所获,那样的话还不如躺在客栈里休息。 “你算命呗。” 书墨哽住,掬了一把辛酸泪:“我自从开始摆摊算命,遇到的不是你这种白嫖怪,就是付不起卦钱的人,算了那么多卦,就赚了五文钱。” 简直丧尽天良! 书墨悲愤不已,他现在完全没有出摊的欲望,如果再遇到一个不给钱的人,他绝对会暴起,打爆对方的狗头。 为了天下太平,他决定暂时停止算命。 “你竟然私藏了五文钱!”揽星河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地扑过去,“好啊你,说好一起闯荡江湖,你却偷偷藏私房钱,快交出来!” 书墨:“……” 他忘了还瞒着揽星河这件事。 “你别抢,别抢啊!”书墨捂着口袋往门口跑,嚷嚷道,“这是我自己赚的,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卦的钱呢。” “我那一卦是你要免费算的,别想抵赖。” “我反悔了,你得付钱。” …… 两人从客栈跑到街上,揽星河背着棺材,吸引了无数路人的注意力,主城的机械兽遍地都是,几乎人手一只,有人热情地打招呼:“这棺材是你的机械兽吗?” 揽星河冲他挥挥手:“没错,是我的新型机械兽,超——厉害的!” 跑到位于主城中心的蒸汽炉时,书墨实在跑不动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不跑了不跑了,我不收你那一卦的钱了,你别追我了,那五文钱我不会给你的。” 那是他自己赚的。 揽星河也喘个不停,他将环视四周,将棺材往地上一放:“谁稀罕要你那五文钱。” 书墨:“?” 那你追着我干嘛? “好了,这里的人挺多的,摆摊算卦吧,我去给你招揽客人。” “……” 书墨笑不出来,他好像被揽星河骗了。 算命的摊子丢在罗府,揽星河拿棺材支了个摊子,将书墨按在棺材前:“放心,我会挑有钱的客人,绝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 你最好是。 书墨绷着脸,站在棺材前,拿着仅剩的一块龟甲,他本来有好几块龟甲的,在阴婚局里碎了好几块,现在只剩下这一块了。 “瞧一瞧,看一看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神算子算卦,不准不要钱……公子,我看你一表人才,命犯桃花,要不要算一卦?” 那男子眼睛一亮,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 揽星河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当然是真的,我看你的红鸾星动得很厉害,要不要让我们的大师给你算一卦,看看你惦记着的桃花对你有没有意思?” 男子手抵着唇轻咳了一声,脸微微泛红:“大师算卦贵吗?” 揽星河伸手比了个数,笑了一下:“贵不贵嘛,见仁见智,若能因此抱得美人归,不是很值吗?” 男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算一卦。” 书墨看得一愣一愣的,趁男子不注意,悄悄问揽星河:“你怎么知道他命犯桃花?” “瞎编的。”揽星河小声道,“他身上挂着好几个配饰,那些都是招桃花的,我看他刚刚从书局里出来,买了一本富家小姐与怀才不遇的书生修成正果的话本,我猜他有了心上人,那心上人的家境还不错。”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该说不说,揽星河来招揽客人还是挺称职的,分走五文钱不亏。 “可是我不会算姻缘,只会算吉凶祸福。”书墨有些为难,让他骗人的话,他有点不适应。 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招摇撞骗的人,你就算他的吉凶,如果是吉,保不准他就和心上人修成正果了……反正你算就完了,到时候我来跟他说。” 书墨摩挲着龟甲:“行,那到时候你来说。” 他照例询问了男子一些问题,然后偷偷开启灵相,片刻后,书墨睁开眼睛:“大吉,前程似锦。” 男子愣了下:“我算的是姻缘。” 揽星河接过话茬:“公子别急,大师算命比较全面,看的是你的一生,这吉,意味着你前途一片光明,能娶得贤内助,一生顺遂,到老了也能享福,圆圆满满。” 美人为攻 第25节 “真的吗?”男子眼神狐疑,“你们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算命不能只说吉祥话,太完美反而无法令人信服。 书墨一撩龟甲,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你若觉得我是在骗你,自然可以离去,只是你这运势还有一点波折。” 他掐指算了算:“三日之内,你将有亲眷离世,从卦象上来看,这对你来说不算是坏事。” 男子的脸色变了变,拿出钱袋数了十文钱,然后急匆匆就走了。 揽星河看得一愣一愣的:“你骗了他?” “当然不是,我算出来的。”书墨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骄傲,“他命里大吉,但前半生受尽蹉跎,所以会养成怯懦的性子,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之所以运势转变,是造成他这样的人死了。” 能改变一个人的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亲人。 书墨算出那男子的运势在三日内就会发生改变,可见那个人三日内就会死,这么一说,男子自然会明白他说的是谁。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意味深长道:“我就睡了几天,你这卜算的能力似乎更强了。” 书墨轻哼了声,其实他也发现了,似乎是在摸过招魂幡之后,他能看到的东西变得更多了,但仅限于阴间的事,诸如死人和将死之人。 可能相知槐没有看错,他真的与赶尸人一门有缘分。 “别说我了,你不也是,在罗府可是大显威风。”书墨撞撞他的胳膊,“你那虚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和风云舒相抗衡,实力不容小觑。 “生前是人间战神,死后是鬼王,你竟然杀了他,揽星河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没有灵相是不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觉得那虚影像灵相,人形灵相是最上乘的灵相,天赋卓绝,日后要冲击九品之上的成神境界。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想知道?” 书墨点头:“想。” “嘻嘻,我偏不告诉你。”揽星河笑得欠嗖嗖的,“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个高手就好了,抱紧我的大腿,大哥带你闯荡江湖,吃香的喝辣的。” 书墨:“……” 两人配合,很快就把三卦算完了。 拿到了三十文钱,书墨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止住他眼泪的是揽星河伸过来的手:“诶,分一半。” 书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分了一半给他。 揽星河颠了颠铜板,铜钱撞击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十分动听,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一脸享受:“十五文钱,这些盘缠够了吗?” 此去桑落城路途遥远,得买一匹马,还得买足干粮。 书墨将钱袋贴身放好:“不知道,先去买买试一试,不够就再留一日。” 揽星河赞同,背起棺材,刚准备离开就被人叫住了:“二位留步。” 熟悉的情景令揽星河和书墨的表情僵了一瞬,生怕再遇到找他们去抬喜轿的罗华。 来人三四十岁,穿着铸造服,撸起袖子,拿着一把小巧的铁锤,面相憨厚:“我是一星天的铸造师,我叫卢明冶,看二位小兄弟算卦很准,可否给我也算一卦?” 原来是算卦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每日三卦,今天已经收摊了。” 卢明冶又道:“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只求一卦。” 两倍的价钱,那就是二十文钱,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三十五文钱的穷比算命二人组心动了。 书墨换上热切的笑容:“明天,一定为卢大师你留一卦。” “可我现在就想算。” 揽星河和书墨对视一眼,忍痛道:“实不相瞒,一日只能算三卦,多了算不了,我二人也不想骗卢大师,实在是没有缘分。” 坑蒙拐骗的事情,他俩都做不来。 卢明冶哈哈大笑:“两位小兄弟可真实诚,请随我来。” “嗯?” “我其实不想算卦,是有一桩生意想和二位谈谈,报酬丰厚,二位感兴趣的话,可以随我进来聊。” 卢明冶指了指蒸汽炉所在的小型铸造城。 书墨吞了吞口水:“去吗?” 有钱不赚是傻子,揽星河大手一挥:“去!” 两人跟着卢明冶进了铸造城。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刚修补完卷轴的朝闻道来到街头,他环视四周,叹了口气,他刚刚听说那背着棺材破了他卷轴的人在这里出现过,谁料又迟了一步,人没影子了。 一星天说大不大,他这些天都没找到想找的人,难道真的无缘吗? 朝闻道掐了掐指节,不信邪地走上另一条街。 铸造城里有云荒大陆上最大的蒸汽炉,星石燃起的淬炼之火经年不灭,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其中夹杂着木料和铁石的金属味道。 一楼是初级铸造师的铸造地点,一眼望去有几十个人,守着小的蒸汽炉铸造东西。 卢明冶带着他们两个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初级铸造区,有铸造师六十六名,二楼是中级制造区,有铸造师三十三名,三楼是高级铸造区,共有铸造师三名。” 每一层楼铸造的东西都不同,初级铸造区主要铸造简单的机械兽,一路走过来听到不少留音石录下来的动物叫声,中级铸造师则铸造武器,大陆上过半数的武器都出自一星天。 高级铸造区比想象中清冷,没有人。 卢明冶带他们来到三楼左边的铸造区域:“这里是我的铸造区,随便坐。” 书墨震惊:“您是高级铸造师?!” 一星天是云荒大陆上的铸造巅峰,只有这里有高级铸造师,每一个高级铸造师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比九品大相皇还要稀有。 传说世间曾出现一件惊天动地的神品武器,就出自高级铸造师之手。 揽星河不知道这些事,但也能从书墨的反应中知道卢明冶有多了不起,他有些激动,卢明冶是高级铸造师,那谈的买卖一定很大。 他们要发财了。 卢明冶笑着摆摆手:“都是虚名罢了,我就是喜欢铸造东西。” “您太谦虚了。”书墨诚惶诚恐地问道,“我二人对铸造术一窍不通,不知您想和我们谈什么生意?” 卢明冶似乎有些惊讶:“一窍不通?” 他看向揽星河,目光在棺材上转了一圈。 揽星河福至心灵:“您该不会以为这是机械兽吧?” 之前回答路人的话,是他随口胡诌的。 “这难道不是吗?” 揽星河刚想说不是,书墨拉了拉他的衣袖:“卢大师,您的意思是,这棺材是机械兽?” 卢明冶点点头:“虽然造型比较别致,但凭我这么多年的铸造经验来看,这的确是一件铸造品,也可以称为机械兽。” 揽星河懵了,他摸了摸棺材,入手温凉。 这棺材竟然是铸造品吗? “我本来以为这是你们铸造出来的,现在看来可能有些误会,不知二位可否告知我这棺材的铸造师是谁。”卢明冶目光严肃,“这对一星天很重要,如果你们可以提供信息,我会支付一定的报酬。” 书墨默不作声,看向揽星河。 揽星河摇摇头:“抱歉,我没办法帮你。” “报酬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骗你们,我——” “卢大师,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这棺材的铸造师是谁。”揽星河苦笑一声,“我生了一场大病,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关于这棺材的事,也一并忘了。” 卢明冶长叹出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都不知道这是铸造品。” “没办法帮你,很抱歉。” 卢明冶摆摆手:“这和你没关系,命里如此吧,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可愿将这棺材卖给我?我可以出一百两,金子。” 书墨差点抽过去:“一百两金子,我没听错吧,揽星河,揽星河……咱们真的撞大运了。” “冷静。”揽星河按住他的肩膀,冲卢明冶歉意一笑,“很抱歉,这棺材对我很重要,多少钱我都不会卖的。” 且不说这棺材是他醒过来后唯一的东西,替他挡了十八个和尚的攻击,蒙面人也说过棺材是宝物,让他好好收着。 棺材是他查清楚过去的唯一线索。 揽星河看着棺材,目光缱绻:“我不会铸造术,这或许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卢明冶颔首:“我猜到你会这样说了,这礼物的确很珍贵,你有一个好朋友,如果以后记起铸造这棺材的人有关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到嘴边的一百两金子飞走了,书墨心痛不已,蹲在角落里自闭。 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他看什么都新奇:“这些草也是铸造材料吗?” 卢明冶大方地为他解惑:“没错,铸造材料千奇百怪,除了常见的木头和金属,一些石头和植物也是铸造的材料。”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那卢大师你可能看出来,我这棺材是用什么材料铸造的?” “可否让我摸一摸棺材,检查一下?” “当然可以。” 卢明冶郑重地擦干净手,摸了摸棺材,又拿起能放大的星石镜,对着棺材看了半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棺材的材料应该是骸骨。” 揽星河吓了一跳:“骸骨?!” “没错,不用大惊小怪。”卢明冶笑了笑,“其实动物的骸骨也是一种很好的铸造材料,只不过用的人比较少。” 是动物的骸骨,不是人的。 揽星河松了口气:“您能看出是什么动物的骸骨吗?” 最好是什么珍稀的动物,这样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铸造棺材的线索了。 卢明冶摇摇头:“看不出来,我对骸骨方面的研究比较少,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引见我的同僚,金石开,他也是高级铸造师,一直专注这方面的研究。” “好啊,那麻烦您了。” 卢明冶笑笑:“不麻烦,只不过他现在闭关了,没个把月出不来,你得等一等。” 美人为攻 第26节 个把月…… 揽星河表情僵硬,距离星宫收徒选拔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得去桑落城沐浴灵光,说不准还要多跑几座城,没办法在这里等下去。 看出了他的为难,卢明冶心下了然:“要不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 揽星河感激不已:“多谢。” “不客气,我也有私心,我的铸造术停滞很久了,看到你这棺材,想偷师学习一下,看看能不能突破。”卢明冶朗声笑道,“你以后再来,说不定能带来好消息,帮我突破。” 和卢明冶告别之后,揽星河和书墨离开了铸造城。 虽然没有谈成生意,但了解到他们要去桑落城之后,卢明冶慷慨解囊,主动借了十两银子给他们。 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买马买干粮去桑落城了。 书墨感激涕零:“卢大师真是个好人。” “的确。”揽星河赞同他的说法,“以后赚了钱,加倍还给他,还有这人情,都得还。” 书墨笑了一下。 “怎么了?” “人家都说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我看你现在潇洒又大方,有点浪荡江湖的意味了。” 揽星河失笑,轻哼了声:“我本来就很大方,是你太小气了,所以看我才觉得小气,走吧,请你吃山珍海味。”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看在他请吃饭的份儿,书墨咽下了骂人的话。 穿过大街小巷,来到醉仙居。 书墨有些不敢置信:“你要请我吃醉仙居?” “不,你又想多了。”揽星河扛着棺材走向馄饨摊,“请你吃馄饨,随便吃,五六七八……八碗不行。” 他一共分走书墨十五文钱,馄饨两文一碗,满三碗送半碗,十五文钱总共能买八碗馄饨,他自己还要吃一碗,最多能请书墨吃七碗。 揽星河算盘打的精细。 书墨白高兴一场,骂骂咧咧:“小气鬼,馄饨算什么山珍海味!” 远远看到他们两个,摊主热情地打招呼:“好几天没看见你们,又来吃馄饨了,这次带钱了吗?” 他话音一顿,突然变了脸,将砍骨刀将菜板上一砍,恶声恶气道:“要是没钱赶紧滚,妨碍我做生意,就把你们剁成馄饨馅。” 揽星河丝毫不惧,掏出一把铜钱,往桌上一拍,牛逼轰轰道:“小爷我有的是钱!” 摊主笑了声,收起刀:“发财了呀。” 揽星河将棺材往地上一放,翘着二郎腿:“小财,赶紧上馄饨,好好伺候着,小爷给你赏钱。” 摊主笑骂一声,去给他们煮馄饨了。 旁边醉仙居里传出悠扬动听的琵琶声,摊主仰头看过去,目光温柔。 揽星河笑嘻嘻地打趣:“还没哄好夫人吗?” “唉,女人心海底针,难哄。”摊主摇摇头,将馄饨端上桌,“两碗够不够,用不用再煮上几碗?” “先吃着,不够再煮,别浪费。” “得嘞。” 摊主拎了一把凳子放在摊前,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琵琶声。 书墨好奇地问道:“摊主的夫人是谁?” “醉仙居的掌柜。” “噗——” 书墨目瞪口呆:“醉仙居的掌柜是他夫人,他却在这里摆摊卖馄饨?” 揽星河咽下馄饨,随口道:“哎呀,他自个儿说掌柜是他的夫人,谁知道是不是,依我看,是他在做梦。”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揽星河瞬间变脸,义正词严:“我说你和夫人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定会白头偕老,鸳鸯眷侣成双对。” 摊主满意地咧开嘴:“算你小子有眼光,等下多送你一个馄饨。” 揽星河也不嫌弃,嘴甜得像抹了蜜:“多谢,你太大方了,夫人一定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摊主:“那是自然。” 书墨:“……” 书墨从碗里捞了一个馄饨,放进揽星河的碗里。 揽星河:“?” 书墨满脸真诚:“我这个馄饨给你,求求你收起这副恶心的嘴脸。” 揽星河:“……” 两个人一共吃了四碗馄饨,摊主送了半碗,书墨不想浪费,也吃了,最后撑的够呛,瘫在桌前直揉肚子。 “吃不下就别吃了,硬撑干嘛?” 书墨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浪费粮食可耻。” “说的没错。”摊主投来赞同的眼神,“一看你从小就锦衣玉食,没吃过苦,要是挨过饿,就会知道食物来之不易了。” 莫名其妙被谴责,揽星河无辜地眨了眨眼:“难道吃不下还要硬撑,撑坏肚子吗?这明明是你的错,非得满三碗送半碗,你要是满三碗送一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书墨附和地点点头。 摊主又好笑又无奈:“吃不下可以直接别让我送,满三碗送一碗,你怎么不去抢?吃饱了就滚,赶紧走,看见你们就烦。” 揽星河撇了撇嘴:“瞧瞧瞧,有人恼羞成怒了。” 摊主举起了砍骨刀。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是来跟你告别的。”揽星河背起棺材,“以后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照顾你的生意了,希望你和夫人和和美美。” “这说的还像句人话。” “诶,对了,吃过你这么多馄饨,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大叔,你叫什么?” “叫什么大叔。”摊主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我姓秋,名字嘛,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揽星河不以为意,他笑着挥了挥手,满身少年气,张扬热烈:“再见了,老秋,日后我成为江湖第一,震惊大陆,一定会帮你宣传馄饨摊的。” 摊主朗声大笑:“好啊,我等着这一天。” 一直目送着揽星河和书墨走远,看不清背影了,摊主才转过身,收起桌上的铜钱。 四碗馄饨一共八文钱,但桌上有九文钱。 摊主愣了下,笑骂出声:“臭小子,赏钱就给一文,忒小气。” 醉仙居二楼开了窗户,女子抱着琵琶,轻挑慢捻,摊主仰头看过去,挥了挥手:“夫人,我今天被人赏钱了,一文哦,可以给你买一块东街的桂花糖!” 江一心怔了下,笑着骂了声“没出息”,拨了拨琵琶:“一块不够,我要吃两块。” 秋月白高声道:“今天高兴,我请你吃三块!” 傍晚时分,日光将云霞染成了橘红色,今日主城上空聚拢的烟雾并不浓厚,晚霞灿烂,日光刺破了阴云,将阴霾驱散干净,露出了澄澈干净的天幕,美不胜收。 秋月白准备提前收摊,去买桂花糖。 仙风道骨的老者停在摊子前:“来一碗馄饨。” 秋月白抬起头,略有些惊讶:“子星宫主?” “不是让我来光顾你的生意吗?不欢迎?” 朝闻道这几日在城里奔波,今天又找了一整天,一无所获,虽然已经辟谷,但到饭点嗅着家家户户传出来的饭香,也生出些口腹之欲。 “哪里的话,欢迎欢迎。”秋月白放下凳子,“稍等,给你煮上馄饨,我再去找夫人拿一壶好酒。” 朝闻道嗜酒如命,最爱饮酒,曾花千金买一壶酒。 秋月白很快从醉仙居里出来,抱了两坛子酒:“虽是好酒,但比不上玲珑酒坊的灵酒,宫主莫要嫌弃。” “有的喝就行,我不挑。” 朝闻道快速吃完馄饨,一点都看不出世外高人的样子,他一抹嘴,抱起酒坛和秋月白对饮:“好酒!” 烈酒香浓,不一会儿就喝到微醺。 朝闻道叹了口气:“比起十二岛仙洲,这一星天就是方寸之地,怎么想找一个人这么难呢?” 秋月白呼出一口酒气,眼底精光大盛:“好哇,我道是你今日怎么来照顾我的生意,原来是为了打探消息,说说吧,你要找什么人?” “那破了我卷轴的人。” “说的具体点。”秋月白又喝了一口酒,“我每天守着夫人,还要兼顾馄饨摊,没空打探消息,你描述得仔细一点,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找。” 朝闻道想了想,道:“据说是个少年,生的很俊俏,哦,对了,他背着一副棺材。” 秋月白动作一滞:“背着棺材?” “怎么,你见过?” “何止是见过,这家伙今天还来我这吃了馄饨,就在你来之前。” “……” 秋月白大笑:“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找的是他,能破了你的卷轴,说不准他以后真能名扬江湖。” 朝闻道傻眼了:“你和他很熟?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秋月白摇摇头:“他好像不是一星天人士,前几天刚来,今日吃完馄饨,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现在估计已经出城了。” 迟一步,又迟了一步。 朝闻道想骂人了:“他没事乱跑什么?!” “少年人嘛,自然是有闯荡江湖的大志向。”秋月白安慰道,“你也不用太着急,他想去星宫求学,你回家等着吧,最迟三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朝闻道急匆匆地喝干了最后一口酒,抹抹嘴:“算了吧,我现在出城,看看能不能追上他。” 老孔雀请他出山,他要是连个人都找不到,这脸也就没处搁了,回去要被人耻笑喽。 秋月白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想到揽星河离开前说的话,心中豪情万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入江湖的时候。 美人为攻 第27节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秋月白微眯着眼,笑着唤道:“夫人,你来了。” 江一心“嗯”了声,拿过他手里的酒坛,掂量了一下:“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等着明日头疼吧。” 秋月白不作声,一个大老粗,就盯着她傻笑。 江一心无奈道:“我的糖呢?” “我去买,现在就去给夫人买。”秋月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脸上浮现着酒气催生的醉态,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抱住江一心,闷声道,“夫人,今日有人夸你我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定能白头偕老……我很开心。” 江一心怔了下,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拍了拍秋月白的背,温声道:“傻子,我早就知道了,我们会白头偕老。” 晚风吹散了酒气,吹得行人匆匆,有人在世外桃源闭关修炼,有人在闹市里隐姓埋名,还有人奔波千里……有来有往,包罗万象,这才是江湖该有的模样。 第18章 黄泉客栈 桑落城。 与一星天不同,桑落城是独孤世家的分支所在,受其庇护,这里商贾云集,贸易发达,修相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无一不想和独孤世家搭上关系。 晴空朗日,揽星河和书墨赶了两天路,终于在天黑之前骑着马进了城。 沿街叫卖声不绝,吃食和小玩意儿五花八门。 桑落城的茶闻名大陆,六月,正是茉莉花开的时节,街头巷尾都飘着清淡的茉莉茶香,除了留下炒茶,摊贩会将新鲜的茉莉花做成糕点,花香混着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揽星河咽了咽口水:“咱们还剩多少银子?” “别想了,买不起糕点。”书墨捂紧了钱袋,防他跟防贼一样,“先找个地方住下,干粮已经吃完了,希望住店后能剩一点钱,去吃个饭。” “我不住,我要吃糕点。”揽星河伸手要钱。 书墨额角青筋暴起,这两天同行赶路,揽星河已经将他之前留下的厉害形象消磨干净了:“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你想露宿街头吗?” 揽星河不以为意:“我有棺材,睡这里面就行了,不用额外浪费钱睡客栈。” 反正他的棺材往地上一放,谁都搬不动,盖子一合,就没人能打扰他的休息了。 书墨哽住,目光幽幽:“你有棺材睡,那我呢?” 揽星河没吱声,目光坦坦荡荡,透露出一个讯息:你爱住哪儿住哪儿,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一点义气都不讲?”书墨忍了忍,跟揽星河结伴后,他的忍耐力变得特别好,被气狠了都不带骂人的。 “咱俩又不是兄弟,谈得上义气吗?”揽星河冷漠脸,“不过你要是能给我钱,让我买糕点吃,那我就承认咱们之间还有一点义气,让你在我的棺材旁边打个地铺,不过你别想着能睡到我的棺材里,我不会同意的。” 并没有想睡棺材,谢谢。 书墨一脸麻木,嗤笑:“只有尸体才喜欢睡棺材,你爱睡就睡去吧,我要去住店。” “诶,我的钱!” “是我的钱,你买的干粮贵,你的钱早就花完了。” 揽星河伤心地告别了卖糕点的摊贩,追上去。 吃不着糕点,吃点饭也好,总比饿肚子好。 路边的布庄里,女子看着走远的揽星河,眸光微动。 “少夫人,您挑好了吗?” 女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挑好了,就这两匹料子吧,做好之后,将衣服送到独孤府,直接找管家领银子。” 她眼尾的泪痣殷红,惹人怜惜。 布庄掌柜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好嘞,少夫人慢走。” 掌柜拿着布料,走进成衣间,小伙计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个就是独孤公子新娶的夫人吗?” “没错,八抬大轿,从一星天抬回来的正夫人,罗依依。” 小伙计满眼惊艳,赞叹道:“她好漂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的姑娘都好看,怪不得独孤公子会那么喜欢她,要是我,我也喜欢。” 喜欢吗? 不见得吧,独孤公子风流成性,府内妻妾成群,这罗依依虽然是八抬大轿抬进独孤府的正夫人,但独孤信与也没有为了她遣散府内的侍妾,听说前两天独孤信与还去了美人楼,带了一个舞姬回府。 有钱有权的人没有真心。 掌柜面露嘲讽,敲了敲小伙计的脑袋:“行了,将料子拿给师傅,尽快赶工。” 离开布庄之后,罗依依并没有回独孤府,她带着侍女往揽星河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走太久就看到了一家客栈,揽星河和书墨的马栓在客栈门口。 “少夫人,你想去客栈吗?” 这里除了客栈,没有其他的店铺。 罗依依瞥了眼客栈,匾额破破烂烂的,很勉强才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黄泉,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抿平了嘴角的笑容,摇摇头,转过身:“随便逛逛,走吧,去买点夫君喜欢吃的东西。” 客栈里。 揽星河放下棺材,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客栈好破,都没什么客人,好荒凉,晚上该不会闹鬼吧?” 书墨瘫在床上,骑了几天的马,他整个人都要废了:“一间房两文钱,别挑挑拣拣的了,真闹鬼了,你就拿出棺材吓死他们。” 揽星河对他精打细算的生活方式很不认同,撇了撇嘴。 “说真的,你不觉得这客栈怪怪的吗?这桑落城如此繁华,咱们还是从主街走过来的,怎么会遇到这么一个破烂的客栈?” 房间年久失修,窗户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窸窸窣窣。 揽星河抽了抽鼻子:“有股子腥味,还潮乎乎的。” “事精,我怎么闻不见腥味?”书墨掀了掀眼皮,指了指房间门,没好气道,“要么闭嘴,要么出去睡大街。” 揽星河:“……” 小弟造反了,不将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这几天忙着赶路,晚上也没休息好,书墨累极了,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就睡了。 揽星河百无聊赖,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打开棺材,坐在里面冥想。 被相知槐关在棺材里的时候,他并没有失去意识,相反,从在阴婚局里到去了客栈,他一直都是清醒的,包括鬼相纹爬到他身上的时候。 顾半缘说鬼相纹会控制人的心神,但揽星河隐隐有种感觉,鬼相纹并没有完全控制他。 至于为什么他会性情大变,揽星河目前也没有头绪。 棺材吸收了他身上的力量,那是整个阴婚局的力量总和,十分强大。 揽星河能够感觉出来,这种吸收并不是直接拿走,而是储存,棺材将那些力量储存起来,只要他在棺材里,就能一点点吸收回来。 所以他有床不睡要睡棺材。 灵相还没有开启,无法进行修炼,除了冥想,揽星河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棺材里的力量比之前更容易吸收,就像是被净化过一样。 丝丝缕缕的力量涌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他双目微合,感觉身体轻飘飘,似乎不是坐在棺材里,而是在云端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揽星河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从棺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一身轻松。 “你睡醒了?” “嚯!”揽星河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书墨从床上站起来:“早就醒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吵你。” 桌子上有蜡烛,点上之后,房间里亮了不少。 “头一次见到坐着睡觉的人,你可真行。”书墨在包袱里翻了翻,拿出两个烧饼,“天黑了,没有卖东西的了,喏,凑合吃吧。” 揽星河接过来,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本来就很大方。”书墨倒了杯水,一口水一口烧饼吃起来。 蜡烛不知放了多久,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火焰燃烧,漂浮着零星的黑色尘埃。 揽星河拿着烧饼,突然道:“给我算个命吧,唔,算算我喜欢的姑娘现在何方。” 书墨瞥了他一眼,哂道:“整天惦记着儿女情长的事情,就这样还想进星宫,我看你就是在做梦。” “你说的没错。”揽星河眉梢轻扬,似笑非笑,“我可不就是在做梦吗?” 话音刚落,揽星河一脚踹翻书墨,拿着烧饼对着他的脸猛砸。 书墨的脸被砸得变了形,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收缩,变成了了一张薄薄的人皮。 揽星河嫌弃地挑了挑眉毛,拿起桌上的蜡烛扔过去。 人皮被火苗点燃,火焰噌的一下烧了起来,没过多久,人皮就化成了灰烬。 随着人皮的燃烧,房间也发生了变化,四周好像扭曲了一样。 揽星河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睛,天还是亮着的。 书墨趴在棺材旁边,长出一口气:“发生什么事了,你刚才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死命地拍着棺材,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言简意赅道:“我见鬼了。” “……见鬼?”书墨嘴角抽搐,“你该不会是不想住在这里,故意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那鬼假扮成了你,骗我吃烧饼,被我一眼就识破了。” 书墨眨巴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揽星河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就你那小气吧啦的性子,哪里会请我吃烧饼,你要是有两个烧饼,肯定会当着我的面啃,让我干瞪眼。” 书墨:“……” 想反驳,但无从反驳,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揽星河从棺材里跳出来,推着书墨的肩膀:“你要是想今晚能睡个好觉,最好现在检查一下这间客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书墨犹豫了一会儿,开启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卜算只是他灵相的附加技能,开启灵相之后,他获得的第一个技能名字叫【一卦测人鬼】,能够查看一定范围内的情况,如果存在鬼物,就能被测出来。 简言之,是个鬼物探测仪。 美人为攻 第28节 书墨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有鬼物。” 揽星河皱着眉头:“去走廊上看看。” 鬼物假扮书墨的时候破绽百出,可见力量并不强,应该是缚地灵一类的鬼物,能来房间里作乱,一定藏在不远的地方,房间里找不到,那可能就在走廊上。 书墨打开门,目光一凛:“在这里!” 揽星河快速跑过去,扛着棺材就砸。 卢明冶检查过,他这棺材是件难得的铸造品,攻防一体,必要的时候当武器来用也无不可。 那鬼物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棺材吸干了力量。 书墨傻眼:“这么轻易就拍死了?” 这可比相知槐那渡化尸体的办法省事多了。 不是拍死了,是被吸干了力量而死的。 揽星河默默在心里纠正,含糊地应了声:“嗯,赶紧看看地上那玩意儿吧。” 棺材和在阴婚局里的他一样,能够吸收鬼物的力量。 揽星河摩挲着指尖。 这不像是正派功法,难道他以前是个邪魔外道?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四海万佛宗派了十八个和尚来杀他。 “这该不会是……人皮吧?”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八成是,我刚才在幻境中也看到了人皮。”揽星河从房间里找了一块抹布,垫着捡起了人皮。 “你拿这脏东西干什么?” 人皮,那就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能形成怨气冲天的鬼物,必定是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剥了皮。 书墨一阵恶寒,胃里翻涌。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有冤死的鬼,那一定有作恶的人,都遇到了,没理由不查一查,替鬼申冤,听起来很酷诶。” 讲道理,是你将这只鬼给打死的,现在又要帮人家申冤。 书墨默默腹诽,又当又立。 揽星河将人皮摊开,挑了挑眉:“这张皮好小。” 书墨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巴退后两步:“看起来像是个五六岁孩子的皮。” “确实。”揽星河摸了摸下巴,“竟然对小孩子下手,也太不要脸了,咱们把凶手找出来,帮他报仇怎么样?” 书墨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 天下的冤屈多了去了,是非恩怨难断,遇到一个就去帮忙报仇,不现实。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书墨看了眼桌上的人皮,迅速转身:“不,我只想吐。”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毕竟是他打死了这只鬼物,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 虽然是这只鬼先来招惹他的。 揽星河做梦也想不到,棺材的力量那么强大,一下子就把这鬼给吸干了。 “那你离远点吐,别影响我。” “……”书墨无奈,“不是吧,你真想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揽星河不置可否,端详着人皮,这张皮是从后背剖开的,从后脑到尾椎骨,边缘光滑,可见是被利器切开的。 头颅上的皮也被剥了下来,连带着头发,头发很长,看样子是个女娃娃,隐隐能辨认出五官。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人皮十分完整,只有腹部缺了两块,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空洞。 书墨搓了搓脸,无奈叹道:“真是怕了你了,行行行,查,你让开,我来问问这只鬼有何冤屈。” 揽星河惊诧不已:“你还有这本事?” 书墨含糊地点点头,随口搪塞道:“跟相知槐学的。” 跟赶尸人有缘,等同于跟鬼物有缘,他上次不小心解开了招魂幡上的禁制后,就发现自己多了这么个特殊的能力——可以从鬼物身上得到零星的启示。 只不过看到的东西是随机的,要连蒙带猜才能弄懂其中的含义。 书墨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快速地碰了一下桌上的人皮。 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 书墨捂着脑袋,惊魂甫定,大口地喘息着。 揽星河本来不相信,看他反应这么大,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只鬼告诉你冤屈了吗?” 书墨点点头,声音晦涩:“我看到了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穿着碎花袄,很可爱。” “还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只拨浪鼓。” 揽星河怔了下:“拨浪鼓?” 他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桌上的人皮,肚子的位置缺失了两块圆形皮肤。 这里的皮肤该不会是…… 揽星河头皮发麻。 书墨的声音很轻,还残留着惊惧:“小男孩拿着的拨浪鼓,是用她的皮做成的。” “咚咚——咚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从走廊上飘过来。 揽星河心中一紧:“不好,这客栈有古怪!” 第19章 幻梦杀人 “客官,天黑了,为何还不歇息?” 来人戴着一张笑脸狐狸的面具,声线适中,雌雄莫辨,身着淡粉色长衫,身形瘦削,身上没有任何饰物,唯有一截柳枝,约莫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柳枝柔软,系在腰间。 揽星河下意识摸到棺材,这是人是鬼,现在扛着棺材砸下去,能不能把他砸死? “你是谁?”书墨吓了一跳,出了一脑门子汗,战战兢兢地拍着胸口,“你是人是鬼,怎么会来这里,有何企图?” 紧张之余,揽星河不忘在心里感慨,书墨还是懂他心思的,问的问题中刚好有他在意的事情。 来人轻笑了声:“客官觉得呢?” 他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说着摇了两下,“咚咚”的鼓声响彻房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揽星河猛地推开书墨,转过身,身后立着一道薄如纸片的人,正是他们发现的那张人皮。 “人皮,人皮活了!”书墨摇摇头,“不对,她不是死了吗?!” 他亲眼看到的,被揽星河一棺材打死的。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阵接着一阵,人皮扑向书墨,追在他身后,绕着房间跑个不停。 “不是吧,你为什么只追我,不追他啊?我哪里得罪你了,求求你了,你换个人追好不好?” 书墨欲哭无泪:“揽星河,兄弟一场,你就这么看着我被追吗?” 书墨扑过去,揽星河拿着棺材,一个利落的转身,躲开了他:“再强调一次,谁跟你是兄弟,别乱攀关系,这位穿粉衣服的兄台,你要找他的麻烦对吧,我跟他不认识,你放我走吧。” 还没走到门口,眼前唰的一道利光,一根枝条横过来,带起的风刮得人脖颈一凉。 揽星河呼吸一紧,往后仰了仰头:“兄台,你这不是腰带吗?”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过来,已经十分暗淡,狐狸脸面具在灯光之下,笑得格外诡异:“客官莫不是想看在下宽衣解带?” 揽星河掀了掀唇,干笑:“你可真会说笑。” “在下从不说笑,不知客官怎知在下是男子?” 揽星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我还没见过长得比我还高的姑娘。” 他虽然是少年身量,但也比绝大部分女子都高了。 那人歪了歪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原来如此,客官鬼灵精怪,十分有趣。” 揽星河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了。” “……”书墨又气又委屈,身后的人皮维持着一种紧跟在他身后的距离,让他不至于被抓到,也没办法松一口气,“你们闲聊叙旧呢?能不能管管我,我这里还有个鬼啊!” 他觉得揽星河和这个粉衣狐狸脸是一伙的,在故意戏弄他。 “诶呀呀,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没看到我和这位……对了,公子,请问你贵姓?家住何方?年岁几何?是人是鬼?师从何处?家中还有何亲眷?来找我们所为何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 揽星河好脾气地笑笑,丝毫不在意他略带警告的语气:“那你就挑几个回答。” 那人上下打量着揽星河,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棺材上,勾起唇角:“我是这家黄泉客栈的掌柜,是来取你们二位性命的。”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黄泉……客栈?” “怎地如此惊讶,客官进店前没有看一看牌匾吗?” 还真没有,这客栈破旧不堪,牌匾也破破烂烂的,上面的字还结了厚厚的蛛网,墨迹也掉了大半,谁会注意客栈的名字。 书墨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黄泉客栈,你是黄泉的人?” 完了完了,他们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前脚从一星天的阴婚局里出来,和黄泉结了梁子,后脚在桑落城就跑到了黄泉的地盘。 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比想象中还要过分。 那人甩了甩枝条,柔软的枝条似鞭似剑,抽出了几道凌厉的破空声,他微微颔首:“黄泉花折枝,拜上。” 书墨右眼跳了跳:“……姓花?你该不会认识花问柳吧?” 美人为攻 第29节 “黄泉共九阁,里面人员众多,哪会谁都认识。”不等书墨松一口气,花折枝就笑着补充道,“不巧,花问柳正是在下的弟弟。” 书墨:“……” 揽星河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目光锐利:“所以你今日是为他报仇来了?” 在阴婚局里,他废了花问柳的一只手。 花折枝挑眉看来,语气闲闲的,听不出喜怒:“家弟不成器,确实找在下告状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招!”揽星河拎起棺材砸过去,偌大的棺材在他手里跟个鸡毛掸子似的,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在棺材砸下来的瞬间,花折枝凭空消失了。 揽星河迅速站直身,左右观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询问道:“客官,是在找在下吗?” 花折枝在房间里,抱着胳膊,倚靠着桌子,他快速摇了摇拨浪鼓,那一直追着书墨的人皮突然加快速度,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一股阴气袭向后颈,书墨腿都吓软了,朝着揽星河跑过去:“救命啊!” 书墨左脚绊了右脚,扑倒在地,给揽星河行了个大礼。 揽星河挥动棺材,猛地抡过去,将扑上来的人皮给扇飞了:“还没过年呢,赶紧起来,现在拜了也没有压岁钱给你。” 书墨面目狰狞:“你他娘的真是——” 揽星河面无表情,将棺材往地上一杵:“我刚刚救了你。” 书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牙切齿道:“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情况紧急,不要说废话,赶紧——跑啊!”揽星河扛起棺材,掉头就跑,快到书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书墨:“……” “哈哈,他可真调皮,大半夜玩什么捉迷藏,一点都不懂事。”书墨冲花折枝作了个揖,“花掌柜别急,我这就去帮你把他找回来。” 面具之下,狐狸眼眯了眯,花折枝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往外走,喃喃自语:“还真是有趣的人,不舍得杀了呢。” 身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皮越来越丰满,不再是干瘪的一张纸,如果忽略肚子上的圆洞,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丫头。 他问道:“囡囡,想玩捉迷藏吗?” 小丫头点点头,咧着嘴,羊角辫摇啊摇。 花折枝伸出手,语气温柔,像要溺死人一般:“那就牵好我的手,我们去找人了。” 另一边,揽星河和书墨扛着棺材往楼下跑,书墨边跑边问:“那个花折枝是不是很厉害,你看出他是什么境界了吗?” “我一个连灵相都没有的普通人怎么能看出他的境界?” 书墨沉默了两秒:“那你为什么要跑?” 如果花折枝境界不高,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打一架,两个人还怕打不赢一个吗? 揽星河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分真话假话?”书墨觉得他有些不太靠谱。 “当然了,假话就是我有一个想法需要验证一下。”揽星河刹住脚步,扶着楼梯旁边的栏杆,“真话就是花问柳是花折枝的弟弟,会跟他告状,那他一定比花问柳厉害,咱们不跑,留下等死吗?” 这真话听起来有点道理。 书墨不解:“那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因为我刚刚发现,我的假话也变成了真话。”揽星河目光暗了暗,“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楼梯格外长?”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但已经跑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到一楼。 书墨福至心灵:“你是说我们遇到了鬼打墙?”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间或伴随着拨浪鼓的“咚咚”声,在漆黑的客栈里,组成一股催魂夺命的曲子。 “可能不是鬼打墙。”揽星河眉心紧蹙,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花折枝牵着人皮化成的小丫头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不是要捉迷藏,二位客官怎么不继续躲了?” 揽星河仔细打量着小丫头,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用你的灵相测一测,那小丫头是不是鬼。” 那小丫头肯定是……书墨瞬间反应过来,双手对击,召唤出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她是鬼!” 揽星河勾唇一笑:“那就没错了。” 他举起棺材,对准自己和书墨,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天光乍破。 书墨猛地坐起身:“我们出来了?” “嗯,出来了。”揽星河看了看窗户,天还亮着,街上有叫卖声传来,“趁着花折枝还没追过来,咱们赶紧跑。” 书墨正想去开门,忽然想到在门口捡到的人皮,脚步一顿:“揽星河,你先走——” “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揽星河跨坐在窗口,冲他招手。 书墨:“……” 书墨:“来了。” 出了客栈,空气清新,没有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腥气,茉莉花香随风飘扬,处处都是安宁祥和的气息。 跑出去很长的距离,揽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客栈。 “呼,呼,可算逃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摇摇头,刚想说不知道,脑海中突然蹦出四个字:“幻梦杀人。” “啥?你刚才说什么?”书墨抹了把头上的汗,凑近了些。 方才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寻不出缘由,也猜不透其中的意思,揽星河揉了揉眉心,含糊道:“我说不知道,对了,咱们马也丢了,现在去哪里?” 方才从客栈里逃出来,马就不见了。 书墨想哭:“不知道,住处没了,还白赔上了两匹马,咱们也太倒霉了,都怪你!” 揽星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客栈可是你要住的。” “如果你当初直接杀了花问柳,他就没机会找花折枝告状,花折枝也不会来报仇,我们就不会赔了房钱丢了马,这次可真是亏大发了。” “……” 揽星河无言以对:“看在你刚刚出了力的份上,大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书墨偏过头,“对了,你来桑落城是为了什么?” 揽星河只说要来桑落城,还没说过所为何事。 揽星河一拍脑门:“把正事给忘了,走,跟我来。” 另一边,长街尽头。 客栈已经不见了,一身粉衣的花折枝立在树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柳枝:“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 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花问柳,他气冲冲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不想杀。”花折枝抬眼看来,他仍戴着面具,只不过换了一副很素的白色面具,“你不觉得他们很有趣吗?一个能分辨人和鬼,一个……长得好看还神秘,尤其是他那个棺材,竟然能带进我布下的幻梦之中,还能破我的幻梦,挺有意思的。” 花问柳阴沉着一张脸,抬起右臂:“那我呢?我这只手就白白丢了吗?!” “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我会通知戚竹枫暂停对你的安排,你现在就回黄泉闭关修炼,直到境界突破相尊,方可出关。” “花折枝,你不能这样!” “我能。”柳枝一扫,花问柳左脸上登时多了一条血痕,花折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声斥道,“许久不见,规矩都忘了,你该称呼我什么?嗯?” 最后那个字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怒意,花问柳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低下头,乖声乖气道:“哥。” “滚吧。” “是。” 花问柳很快离开了,在他走之后,花折枝眸光一沉,迅速转过身,出手如电,一柳条就朝着身后抽了过去:“滚出来!” 这次用了灵力,破空声凛凛,比起刚才抽花问柳那一下,这像是奔着杀人去的。 柳枝打在弯刀上,发出一阵兵戈相交的金石声,火花四溅,一身黑衣的戚竹枫啧啧出声:“花阁主,好大的火气,莫不是暑热难耐,心火难消?” 花折枝收回柳条,欺身逼近,掐着衣领就将戚竹枫摁在了树上,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里是滔天怒火,他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让花问柳参与一星天的计划,你明知他境界不高,却还让他以身犯险,深入阴婚局,你害他丢了一只手,还差点送了命!” “花阁主好爱自家弟弟,这兄弟之情令戚某感动,但话可不能这么说,让你弟弟丢了手的不是我,是那个被你放走的少年郎。”戚竹枫推开他的手,摩挲着手臂上的弯刀,“说起来戚某也很好奇,黄泉第七阁阁主,人称幻梦杀人花折枝,幻梦一出,必有伤亡,为何你今日破了例,留下那两人的性命?” “我做事,用得着跟你汇报吗?” 黄泉共分为九阁,每一阁有阁主,阁数越高职位越高,花折枝是第七阁阁主,戚竹枫是第六阁的阁主,按层级来说,花折枝的地位在戚竹枫之上。 “自然是不用的。”戚竹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微笑道,“戚某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斗嘴,是有件重要的事想提醒花阁主,十二星宫出手了,来的人是子星宫主朝闻道,他现在就在一星天。” 花折枝皱了下眉头:“怎么会是他?” 星宫的十二位宫主之中,朝闻道已经避世多年,子星宫也很长时间没有招收过弟子了,从曾经的十二星宫之手沦落成了最末,受人耻笑。 但他们都知道,朝闻道一直是十二位宫主中最难对付的一位。 “一星天的张榜卷轴被破了,那卷轴是朝闻道所设,他自然要来处理此事。” 花折枝愣了下,震惊出声:“星宫卷轴被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戚竹枫笑笑:“一星天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你不知道也正常,戚某这不是特地给你送消息来了吗?” 花折枝侧目,狐疑地打量着他:“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企图?” “冤枉啊,花阁主怎么总将人想的那么坏,戚某不想奸也不想盗。”戚竹枫故作伤感,长吁短叹,“戚某就是想念花阁主了,特地来见见你。” 花折枝:“……” 花折枝被恶心得不轻:“有话直说,要不我抽烂你的嘴!” “好嘛好嘛,消消气,是有一件小事要求花阁主帮忙。”戚竹枫笑眯眯道,“听闻花阁主昔日剿灭九霄观时,不仅收获大量秘籍,还带走了镇观之宝——梧桐子,戚某想从第七阁借梧桐子,观之。” 第20章 赤子狂傲 美人为攻 第30节 九霄观曾是云荒大陆上的道宗正统,与四海万佛宗并称为佛道双峰,传闻观内有三千册藏书,时有预言,九霄观会出现一个身负大气运的人,其承天命,可勘天地万象,可改星罡命盘。 传闻如是,只不过没等到天命之人出现,九霄观就已经没落了。 前不久,九霄观被灭门,是黄泉第七阁做的。 黄泉各阁并行,互不干涉,第七阁做了九霄观的任务,那么从九霄观里拿到的所有东西都被第七阁带走了,包括所谓的藏书和镇观之宝——梧桐子。 梧桐子是一把剑,在长生楼的江湖名剑榜上位列第三。 花折枝扬了扬眉梢:“你一个耍刀的,看剑干什么?” “天下兵器虽有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梧桐子乃是传说之物,已有百年未曾出世,戚某好奇日久,所以想见识一下。” 戚竹枫拱了拱手:“还望花阁主成全。” “我若不成全呢?” “那令弟恐怕还不能闭关,黄泉在一星天所谋划的乃是重要事宜,此番三事皆不成,令弟需要回第六阁接受询问。” 戚竹枫笑得客气:“端看花阁主的意思。” “你威胁我?”花折枝眼风一扫,冷意毕现,“问柳的伤我还没找你讨说法,你反倒威胁起我来了,笑话。” 太阳渐渐落下,天光昏淡,一弯下弦月浮动到半空之中,冷白的月光投向大地,为桑落城蒙上一层薄霜。 戚竹枫轻笑了声,弯刀盘旋在身侧,映出月光的影子:“那能否博得花阁主一笑?” 花折枝沉默了许久,转身:“待回了黄泉,你自去第七阁主取。” 粉色与银白色相称,花折枝的衣衫上仿佛透出了朦胧的光晕,他松了手,柳枝缠回腰间,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戚竹枫目送着他走入长街,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粉衣夺命索魂腰,幻梦杀人花折枝。 有一花家少年初入江湖,便使得这两句话流传遍云荒大陆,他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如今时光变迁,岁月流转,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 入夜,宵禁后。 桑落城中一片寂静,巡逻的守卫军互相打了招呼,进行交接。 “刘大哥,今日是你值守啊,听说你媳妇儿生了,恭喜恭喜。” “哈哈哈哈,明日给你送红鸡蛋。” 寒暄声逐渐停歇,揽星河打了个手势,和书墨一前一后跑过长街,来到桑落城中心,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不同方向的街道汇聚于此。 书墨环视四周,仰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卷轴:“来这里干什么,你想再试试能不能觉醒灵相?” 上次在一星天,他亲眼目睹了卷轴灵力干涸的画面。 “我觉得我这么英俊一定有灵相,上次肯定是我沐浴灵光的姿势不对。”揽星河想了想,放下棺材,棺材会吸收外界的力量,万一抢走他要吸收的灵光就不好了。 书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自恋。 看着揽星河走近卷轴,书墨的心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虽说他不觉得揽星河的话有道理,但在阴婚局中,揽星河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战力,他也很好奇揽星河能带给他更多惊喜。 卷轴的灵光汇聚成金色的缎带,向下延伸,汇注到揽星河身上。 每个宫主设置卷轴的手法不同,故而灵光的展现也会有细微差别,桑落城的卷轴灵光成飘逸的缎带状,环绕在周身,漂浮游动,好似仙女翩翩起舞。 这便是卯星宫主设置的卷轴。 卯星宫主司兔是星宫十二位宫主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她的灵相是小白兔,拥有这种可爱的灵相,她却是一个无比狂傲的人。 司兔出身云合渡微城,是守城大将的长女,年幼时就展露了超凡的作战才能,曾替父出征,半月连下星启十一城,一时间云荒大陆上都是她的传说,世人称她为云合第一女将军。 司兔有个诨号叫司十一,也是由此而来。 军报传到星启王都,帝王连夜纠集百官,派出一位八品小相皇才将其阻在嘉崇关外。 此一役战败并未让司兔气馁,在亲眼看到小相皇以一己之力阻拦几万大军后,她对修相者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回到渡微城后,司兔第一时间就从军营卸职,独自前往十二岛仙洲。 一年之后,十二星宫为她破例,司兔成为唯一一个非张榜期间进入星宫的学子。 三年内连续突破到八品境界,司兔成为除不动天以外修炼速度最快的修相者,名震云荒大陆,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之后,司兔前往星启王朝,挑战曾使她退败的小相皇,生死局,司兔斩其于星启帝王面前,放言:“为将亦或者修相,我不输于任何人,无论男女。” 一战声名大噪。 有人赞其狂傲,有人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叫她有本事就去不动天挑战。 司兔欣然应战,前往不动天挑战,还未近山门百里便被那位一指挑落云巅,自此回到星宫闭关,三年后再上不动天,又被挑落,三年又三年,风雨无阻,直到她成为星宫内十二位宫主之一,也未停止。 终于在十几年前,她登上了不动天,成为第一个和那位交手的修相者。 那位,可是当之无愧的世间最强,九品之上的神明。 书墨出神的时候,卷轴的灵光已经改变了形状,向下汇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的加快了十几倍,几乎是狂风暴雨般涌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 揽星河舒展眉头,再次吸收灵光比上一次更加得心应手,他深知能隐隐摸到一点关于灵相的讯息,并不是要觉醒的趋势,只是一种直觉。 他觉得。 这些灵光太过普通太过稀薄,根本不够资格为他开启灵相。 揽星河心里有了数,在卷轴第二次掉到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没有惊讶,反手一扔就背起棺材:“书墨,快走!” “你觉醒……你又把卷轴吸干了?!” 书墨人都傻了,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一定了:“揽星河,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当然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揽星河抬了抬下巴,意气风发,“你能抱到我这条大腿,可谓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建议你去上几炷香。” 书墨:“……” 卷轴被破,惊动了城内的修相者,巡逻的几队守卫纷纷赶过来,城内烧灯点蜡,一时间照亮了长街小巷。 揽星河收起得意神色,拉上书墨就跑。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守卫军也赶到了卷轴所在处,阵仗轰动,最后就连独孤世家都来了人,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人几乎倾巢而出。 今夜的桑落城,注定无眠。 在众人疑惑卷轴为何会失去灵力的时候,揽星河和书墨已经逃到了远离城中心的角落,这里的商铺稀少,不同于其他街道,似乎连寂静都更重几分。 夜风瑟瑟,夹着滚滚暑热袭面而来,连头脑都要被加热了。 书墨摇摇头,不甚清醒地念叨:“你吸干了两个卷轴的灵光,你……对了,你开启灵相了吗?” 方才匆忙逃跑,还没有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能吸干两个卷轴灵光开启的灵相,得有多强? 书墨心底生出一股敬畏感,他可能真的抱了一条大—— “没有开启。” 书墨:“……” 揽星河理直气壮:“天下第一的灵相会这么容易就开启吗?” 今儿个出现了直觉,他说这话说的格外有底气。 书墨很想给他一巴掌,这种厚度的脸皮,不知道能不能打透:“世人皆道司兔狂傲,我看她自信这方面比不过你。” “司兔是谁?” “桑落城卷轴的设置者,卯星宫主,曾经的云合第一女将军。”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饶有兴致道:“头衔这么多,看来是个厉害的女子,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书墨有些惊讶:“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她的荣幸。” “如今的我不过是普通人,与她相提并论自然是我的荣幸,待到我名动天下,那时才是她的荣幸,这世间强者为尊,我还是知晓的。” 揽星河眸光清亮,坦坦荡荡。 书墨突然想到一句话:桀骜而不自满,谦虚而不自卑,方为赤子少年郎。 揽星河的性格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由乾坤卦所牵扯出来的宿命羁绊,在这一刻突然掺杂了更为复杂的东西,书墨抚摸着龟甲上的纹路,有种强烈的预感,未来一定会更有趣。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书墨环视四周,目光凝在对面的墙壁上,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你往这边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是什么地方?” 揽星河不明所以。 “长街肃静,不见宵禁灯,朱瓦红墙,上刻游鱼纹……据我所知,桑落城中只有一处禁地符合条件。” 揽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座城,为何会有禁地?” 书墨被噎住,气急败坏地啧了声:“你应该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禁地吗?” “……” 书墨心累地揉了揉眉心,他好不容易渲染出来的严肃气氛,被揽星河嚯嚯得跟白痴对话一样:“这一整条街都是独孤世家的地盘,世家强权跋扈,外人不敢靠近,在桑落城中,这里又被戏称为禁地。” 揽星河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嘲道:“还整出个禁地来,怎么,世家子弟原是妖魔鬼怪,住的地方还需要镇压?” 瞧这话说的。 书墨啧啧出声:“我可真喜欢你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有一种不顾自己和别人死活的帅气。” 揽星河不怒反笑:“没见过小爷我这样的人吧,全天下独一份儿!” 书墨投以赞叹的目光:“大爷,那咱们现在怎么说,离开还是在这儿待着?” 离开可能会遇到巡逻的守卫军,卷轴的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不知道桑落城会有什么应对方法。 若是留下来的话,等天亮了必定要与独孤世家的人打照面。 “叫小爷或者爷,大爷把我叫老了。”揽星河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毛,回道,“在这里暂作休息吧,此时城中必定已经戒严,出不了城,待到城门开了再离开。” “那我们一直在这里待着?”书墨叹了口气,“独孤世家网罗门客,本来我们可以去应征,以做掩护,可惜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罗依依呗,她嫁给了独孤世家的公子独孤信与,独孤信与出自主家一脉,但从年少时便养在桑落城的独孤分家里,故而罗依依就嫁到了桑落城,更准确来说,她现在就在这座禁地府邸之中,离我们很近。” 在阴婚局中,罗依依见过他们两个,尤其是揽星河。 美人为攻 第31节 书墨幸灾乐祸:“你俩当时还交换过名字。” 揽星河拧了下眉头,沉声道:“罗依依,她不简单。” 原本的推断出了纰漏,罗依依并不像表现出来的柔弱,能与黄泉合作,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甚至可能不是传说中那样一个受尽欺负的“野种”。 其中仍有谜团尚未解开。 揽星河暗自思忖,心往下沉了沉。 阴婚局的事情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与之相关的很多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比如风云舒,他就像一条导火索,牵动着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的旧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如若世人知晓风云舒死亡的真相,知道两位帝王曾暗中做过什么,会否像从前一样无动于衷? 恐怕不然。 阴婚局看似是黄泉全面落败,一事不成,但细细想来,事实并非如此。 黄泉在两大王朝下埋了隐患,这隐患还牵动这王朝中最大的势力——世家。 美好的爱情只存在于街头巷尾的口口传颂和话本故事之中,现实或许比市井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要丑陋。 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与独孤信与八抬大轿娶一个身世凄惨的女子,是因为爱慕而结合的可能性非常低。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他倾向于双方都抱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目的是什么。 “……揽星河?揽星河?!” 书墨推了他一把,揽星河回神:“干嘛?” “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书墨不满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罗依依和黄泉有联系,我们之前刚从黄泉的花折枝手上逃出来,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别再和黄泉扯上关系了,不吉利。” “你算了?” 书墨朝天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算,有脑子就知道,黄泉这名字就不吉利,跟地府和死亡挂钩……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别整天盯着我那三次卜算机会。” 自从揽星河知道他能算命的范围之后,做什么事前都喜欢问一嘴吉不吉利,让他算算。 书墨撇了撇嘴,他又不是算命机械兽。 “黄泉摆渡,送人去死,我倒觉得并非不吉利。” 这分明是狂到极致。 揽星河有些好奇,最初建立黄泉的人应当狂傲不羁,不输于司兔。 书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揽星河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很少用自己的想法去反驳别人的想法,但每当他发表意见的时候,通常都是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 为黄泉解释,他很难不怀疑揽星河想偏向虎山行。 “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翻墙。” 书墨皮笑肉不笑:“别告诉我是面前这堵墙。” ——独孤世家的府墙。 揽星河摇摇头,不等书墨放下心来,他又指了指更幽静的方向:“想翻偏门旁边的墙,矮。” 偏门窄小,在府邸最边上的角落,那里的围墙也稍矮一些。 这在风水上有说道。 书墨彻底笑不出来了:“想偷溜进独孤世家,你是脑子坏了吗?” 得罪四大世家之一,和在名不见经传的罗府里面闹一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揽星河,你现在还没成为天下第一呢!” 书墨糟心不已,待看到揽星河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后,心情更加不好了。 揽星河,固执得要死。 “你要去自己去,我绝对不会和你一起的。” 书墨恶狠狠地在心里发誓,他要是跟揽星河一起去找死,他就是狗! “太容易激动死的早,心态放平和。”揽星河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念叨,“我怀疑罗依依和独孤信与的亲事另有目的。” 书墨冷漠脸:“亲事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你去掺和什么,别忘了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这要是揽星河说喜欢罗依依,他还能理解,将之想象成揽星河旧情难忘。 但现实根本不同。 去管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只能敬称揽星河一句“吃饱了撑的”。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罗依依和独孤信与成亲各有目的,就跟你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一样。” 他本来不想把话说的这么白。 揽星河抱着胳膊,他侧站着,紧挨着墙壁,半边身子隐没在棺材的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好似突然之间变得不像平时的他了,多了一丝压迫感。 书墨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揽星河轻哂了声,语气凉凉的,听不出喜怒:“你有目的,罗依依和独孤信与也有各自的目的,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他没有挑明,并不代表他没有发现。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偏开头:“可他们两个的目的与你无关。” “有关。”揽星河随口一提,轻描淡写道,“是我杀了风云舒,你忘了吗?” 第21章 美人蛇蝎 十二星宫。 夜半,星辰阁中灯火通明,戒律长和十一位宫主围坐一堂。 居于右首座的司兔一身红衣,仿若掠火:“继一星天之后,桑落城的卷轴也被破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挑战星宫的权威。” 娃娃脸的戒律长坐在长桌尽头,把玩着一枚珠子:“诸位可还有其他看法?”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况且司宫主又不是朝闻道,卷轴肯定不会出问题。” 说话的是丑星宫主褚思章,他和朝闻道是同一批进入星宫的第一第二名,从入学大比开始,往后几十年里无论什么事,他都被朝闻道压了一头,就连接任宫主,他都排在朝闻道之后。 “卷轴接连被破,的确有古怪,但在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没错,子星宫主不是去了一星天,可有传回消息?” 戒律长捏碎手里的珠子,朝闻道的声音传出来:“一星天内出现阴婚局,黄泉卷土重来。” 众人一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阴婚局?是那个制造鬼王的阴邪禁术吗?” “黄泉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为什么会卷土重来?” “黄泉出没,是不是覆水间的阴谋?” “卷轴被破,八成也是黄泉做的,蓄意破坏这次的张榜招学。” …… 短短的两句话透露了大量信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 戒律长敲了敲桌子,等众人安静下来了,才缓缓道:“从一星天到桑落城,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戒律长,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卷轴被破?” 几位宫主面面相觑,心情都很复杂,想当初一星天的卷轴被破后,他们还凑在一起嘲笑朝闻道,眼下就轮到他们了。 “如果确是黄泉所为,那诚如诸位所言,黄泉定是想破坏我们今年的招学。”戒律长眸光锐利,身上散发出寒意,“眼下距离张榜截止还有不到三个月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司兔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势汹汹道:“让我去,定然将破坏卷轴的人捉回来。” 戒律长一一扫过众人的表情,目光定格在司兔脸上,道:“司宫主是桑落城的卷轴设置者,必定要前去处理这件事,但如果是黄泉蓄意为之,你一个人不够。” 司兔皱皱眉头,刚想反驳,就见戒律长抬了抬手:“一星天毗邻桑落城,桑落城北接渡微城,南邻昭陵城,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对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这两座城,你一个人分身乏术,如何能护下两道卷轴?” 褚思章颔首:“戒律长说的没错,昭陵城的卷轴是我设置的,我当与司宫主同去。” “还有我。”长桌尾巴举起一只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身着一袭水绿色纱裙的亥星宫主站起来,他明明是个男子,但衣着打扮皆和女子无异,“渡微归本公子,我倒要看看谁敢造次。” 坐在他对面的巳星宫主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青绿姐姐,我看你巴不得黄泉造次吧,黄泉里多是你喜欢的美男子,像什么花折枝、白衣,你喝醉了后念叨过好多次。” 她生了一张萝莉脸,眼睛下有两道青蛇刺青,妖冶又冷魅。 青绿竖起手指,在唇上一碰:“嘘,小蛇乖一点,不要多嘴哦。” 佘蛇耸耸肩,闭了嘴。 戒律长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给司兔、褚思章和青绿三人,你们三人尽快启程前往桑落城,一定要解决此事,切记不可让卷轴再出问题。” 三人一起离开,司兔和褚思章走在前面,两人神色都很严肃。 褚思章叮嘱道:“我们先陪你一起去桑落城,桑落城里有独孤世家坐镇,卷轴出现问题,他们一定会采取对策,我们或许可以趁此机会顺藤摸瓜,将黄泉一网打尽。” 上次不动天与覆水间大战,黄泉战败而逃,苟延残喘至今。 褚思章当年也参与了这一次大战,他曾和弟弟追击黄泉残余势力千里,可惜被黄泉赶来的救兵阻挠,没有将对方一举歼灭,反而被反扑。 他的弟弟为了保护他而死,这一直是褚思章的一块心病。 慢悠悠跟在后面的青绿哂了声:“先别着急,是不是黄泉做的还不一定呢。” 司兔皱眉:“黄泉卷土重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谁知道呢。”青绿走的婀娜多姿,就连声线也变成了清冷的女声,“黄泉有九阁,如果想破坏星宫的张榜招学,何不一次性出动,破除全部卷轴,这样一道一道破,有些古怪。” “兴许他们就是故意的,想给星宫一个下马威。” 青绿意味不明地笑笑:“司宫主生在云巅之上,未曾跌落泥沼,所以你不知道曾经粉身碎骨的人会想什么。” 粉身碎骨之后,只想将害得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人拉入深渊,又怎么有闲情逸致去逞威风。 青绿改变声线之后,看上去与女子别无二致,他莲步轻摇,从司兔和褚思章中间穿过。 褚思章皱了下眉头,看着青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美人为攻 第32节 他转而看向司兔,温声道:“你不用在意他说的话。” 司兔摇摇头:“不,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卷轴一事或许真的和黄泉没有关系。” “不,一定是黄泉。”褚思章冷硬道,“戒律长也说了,是黄泉做的。” “戒律长说的是如果。”司兔纠正道。 她为人刚直,从不会看别人的脸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褚思章,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想找黄泉报仇,但也不能没有证据就将黑锅扣到黄泉头上,此非君子所为。” 胞弟血仇在身,他找了黄泉十几年,谈何冷静? 褚思章攥紧了拳头:“在黄泉面前,我做不了君子。” 他甩袖离去。 司兔毫不在意,自言自语:“如果不是黄泉做的,又会是谁呢?算了,等到了桑落城就知道了。” - 桑落城。 揽星河揉了揉发烫的耳朵,纳闷道:“耳朵热,右眼跳,想打喷嚏……这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书墨蹲在墙角,闻言看了他一眼:“有可能,你又得罪什么人了?”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经常得罪人一样。”揽星河被莫名其妙的症状闹得不爽,踢了踢后门前的小石狮子,烦躁不已,“明明都是他们嫉妒我,他们有病!” 在揽星河的认知里,他就是人见人爱的金子,不喜欢他的人都有病。 “……嫉妒你什么?” “当然嫉妒我长得帅,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揽星河咂摸了一下,轻哼,“我太优秀了,还有其他可以被嫉妒的点,你可以自己去发现。” 书墨:“……” 我呸! “行了,别说我了,你算完没有,咱们这趟是凶是吉?” 书墨没好气道:“催什么催,如果是凶的话,你就不翻墙了吗?” “当然——不。”揽星河拍了拍手,将衣摆扎好,“既然是吉,那咱们快出发吧,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独孤府里。” “我还没说是吉是凶。” “你不是说了‘如果是凶的话’,那不就证明是吉吗?”揽星河踩着石狮子,翻到偏门旁边的墙上,朝里面张望,“这府邸也太大了,不知道罗依依和独孤信与的房间在哪里。” 书墨:“……” 你他娘的就那么急,就不能等我说完,就非得把我当成个算命工具人?! 书墨对他刚生出来的丁点欣赏都化作了泡影,踩着石狮子,骂骂咧咧地翻过墙,落到揽星河旁边。 独孤世家是大宗族,府内分为很多偏院,每个院子都有各自的名字,院墙上挂着灯笼,做灯笼的纸颜色不同,远远看过去,灯笼五彩斑斓。 灯笼里面放着夜明珠,光线柔和,恰好能照亮灯笼壁上的院名,又不至于太过明亮,影响睡眠。 “独孤信与和罗依依刚成亲,灯笼很可能是红色的,找找四周墙上有没有挂红色灯笼。” 两人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往里找,许是运气不错,很快就看到了一盏红色灯笼,上面写着院名——和鸣。 揽星河挑了挑眉,是琴瑟和鸣的意思吗? 书墨拽了拽他的衣袖,指指院门:要进去看看吗? 揽星河环视四周,用气音道:“先等等。” “还等什么?”书墨不解。 方才你还火急火燎的催着我翻墙,现在怎么又要等? 揽星河摇摇头,不答反问:“太安静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偌大的世家府邸,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值夜的下人。 书墨一愣,原本不觉得,经揽星河一提,好像真的有点安静。 这种安静和府外的安静是不同的,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好似没有一点活人气。 书墨往墙根缩了缩:“那咱们现在还进去吗?” “当然要进去,不然不是白翻墙了。” 揽星河说做就做,作势要进院子,书墨懵了:“你不是说奇怪吗?” “奇怪归奇怪,跟我要干什么没关系。” 见书墨还愣着,揽星河直接将他拉进了和鸣院子。 “……那你刚才在等什么?” “等人啊,但是人没有来,咱们就只能进来了。” 揽星河理直气壮,坚决不承认他本来想抓个下人拷问,顺便扒了他们的衣服,装成下人查探的想法。 世家的偏院和外面的普通府邸大小差不多,院子里有很多房间,揽星河和书墨放轻了手脚,一间一间房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眼看着要走到最后一间房,从门缝里透出来微微的光,揽星河和书墨犹豫了一秒,不知道要不要开门。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远远传过来。 很轻很缓的脚步声,如果不仔细是注意不到的。 揽星河和书墨同时心里一凛,放弃了进房间查看,躲在石柱后面。 石柱后是一片小花园,两人蹲下来,恰好能被花丛挡住,唯一会被发现的就是露出一大截的棺材。 书墨指指棺材。 揽星河会意,轻轻将棺材放倒,赶在脚步声靠近之前藏好了一切纰漏。 今夜看不见月亮,乌云密布,天阴的厉害,黑沉沉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下起瓢泼大雨。 脚步声的主人逐渐走近,在推门的一瞬间,从房间里泄露出来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罗依依。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只小玉碗,玉璧很薄,透出红褐色来。 罗依依抬手敲了敲门,在得到一句声嘶力竭的“滚”后进了房间。 揽星河和书墨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不是罗依依的房间。 房间里是个女子,从声音来听似乎有些虚弱。 “她为什么要在半夜来这里?” “那里面的女子是谁?” 揽星河和书墨不约而同开口,在听清对方的话之后,面对彼此大眼瞪小眼。 好在没有多久,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就为他们解了惑。 虚弱女子:“你个毒妇!竟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卑鄙无耻!” 罗依依:“刚探出喜脉来,孩子还未成型,根本算不了人,再说了,我要杀你,怎么可能让你的孩子平安出生,当然是要将你们一起杀了。” 虽然早就知道罗依依不是省油的灯,但亲自见识到了今天的这一幕,揽星河还是控制不住惊讶。 罗依依已经不是省油不省油的问题了,她在谋划杀人。 揽星河难以想象,初见时娇滴滴的罗三小姐真正的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可她杀的又是谁? 虚弱女子:“你害死了我和信与哥的骨肉,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嘶。 正宫杀小三。 罗依依:“信与哥?呵,和鸣别苑里住着十几个侍妾,我每晚杀一个的事情独孤信与早就知道了,他默认了我所做的事。” “如今你是仅剩的一个,除了你,她们都死了。” 一声一声如同催命,罗依依掐住女子的下巴,将药灌进她嘴里。 那女子起初还挣扎一下,随着药汁被灌进嘴里,她的呼救声越来越小,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揽星河和书墨对上视线? 怪不得,他们一路检查过来,和鸣别苑里的房间都是黑的,并且静悄悄的,原来是里面的人都被杀了。 少说也有十几个房间。 太狠了,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娘的可是十几条生命啊! 蛇蝎心肠不外如是。 倒在床上的女子开口凄厉,声声泣血,在夜半时分听得人毛骨悚然。 罗依依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等到所有声音归于寂静,女子突然没了气息,脖子一歪,大头朝下摔倒在床榻边缘,半点身子都探了出去。 不消多时,她的身体就化作了脓水,只有衣裳落在地上,沾了血和化尸水,脏污不堪。 罗依依捡起衣服,仔细地叠好,放在托盘里,然后将小玉碗放在衣服上压住,推开了房间门。 揽星河和书墨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罗依依前脚刚走,他们两个后脚就摸进了房间里。 一进房间,就能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有点像火烧出来的木质香,又有些腥。 这种腥味和在客栈里闻到的气味类似,霎时间就让揽星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该你上了。”揽星河努努嘴。 书墨:“……你真的确定是我抱你大腿,不是你蹭我的灵相?” 他严重怀疑揽星河同意他跟着,且不问目的,就是为了支使他算东测西。 “咦,竟然被你发现了。”揽星河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两步,守在房门口望风,“既然看出了我的想法,那就好好表现,免得我不满意抛弃你。” 他有恃无恐。 美人为攻 第33节 书墨又气又无奈,只能一边骂他,一边开启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他绕着房间里走了一圈,在走到床榻旁边的时候停住脚步,惊愕到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我在这里感觉到了鬼的气息,根在这里,那个女人应该在这里,但是不在。” 揽星河没听明白:“什么根?什么在不在的?” “根就是人死的地方,死去之后,鬼魂会被禁锢在根上。”书墨解释完,指了指床榻,“那个女人的根就在这里,可是这里没有鬼。” “她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吧。” 书墨摇摇头,语气微妙:“不会的,鬼魂无法主动离开根,这种把鬼魂从根带走的行为,就是我们说的‘移灵’。” “而移灵,是赶尸人的独门绝技。” 第22章 女装大佬 赶尸人,相知槐。 已经分开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相知槐休养得怎么样了。 棺材触感温凉,揽星河摩挲了两下,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从相知槐身上得到答案,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逢。 “如今可以确定是罗依依杀了人,她走之后鬼就不见了,移灵应该也是她的手笔,只是不知她是怎么偷学了这招。” 书墨上下打量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怀疑相知槐?” 揽星河摇摇头。 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书墨颇为惊奇:“为什么?” “相知槐要是在桑落城,肯定会来找我们。” 正如他有很多疑问一样,他身上也有相知槐想找到的答案,他们必定会再相逢,在某一天。 揽星河很确定这一点。 “首先要弄明白罗依依做了什么,你能看出什么线索?” 书墨呼出一口气,揉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虽然鬼不见了,但她离开的时间短,根还很明显,能看到她的执念。” “我看到了她的孩子。” 那在她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连魂魄都没有形成,但却是娘亲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很爱她的孩子。”书墨垂下眼帘,情绪有些低落,“爱孩子的娘亲失去了孩子,不爱孩子的娘亲却被迫生下孩子,这世道里,多是不如意之事,多是意难平之人。” 上次在一星天听说罗依依的身世后,书墨的情绪也很低落。 揽星河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膀:“独孤世家里有古怪,赶快离开这里吧,我们还得去查罗依依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可以确定罗依依不喜欢独孤信与,作为正妻,将所有的侍妾杀了勉强能解释得过去,但没必要将鬼魂都带走。 从在阴婚局中见识过罗依依的真正面目之后,揽星河就很难不怀疑她的所作所为是否另有目的。 “我总觉得她和黄泉都没有放弃。” 书墨长出一口气:“走,我们去查清楚。” 揽星河挑了挑眉,书墨一直都不愿意多管闲事,如今能主动参与调查,属实出乎他的意料,难道是和刚才看到的执念有关? 离开房间之前,揽星河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裙子,书墨看变态一样看着他,神色复杂。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着人模狗样的,啧啧啧。 “……”揽星河扔了一件给他,没好气道,“有的人心脏,看什么都脏,赶紧换上,咱们扮成女子。” 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装成……嗯,侍妾? 书墨不太想穿:“侍妾都被罗依依杀光了,要是咱们被她看到……” “那就更好了,杀死的人重新出现,来找她复仇,杀人凶手心里有鬼,肯定会害怕的。” 夜半三更鬼敲门,吓不死罗依依。 揽星河觉得自己这一招不错,研究了一下,迅速换上裙子,同时不忘将头发扯开,披头散发。 也没有其他掩饰身份的办法了,书墨无奈地换上裙子,他心里不自在,忍不住嘴欠:“你穿的这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穿。” 揽星河呵呵一笑,毫不留情地嘲讽:“人蠢就直说,连个衣服都不会穿,你是什么品种的废物?” “你才是废物,你……嚯,吓死我了,你这披头散发的,又背着个棺材,还真像是来索命的。” 书墨啧啧道:“到时候你就趴在罗依依的窗口盯着她,盯到她心虚。” 揽星河不置可否,推着他往外走。 独孤世家里能主事的人都去处理卷轴的事情了,星宫招学是震惊天下的大事,破坏卷轴既挑衅了星宫,又没有将独孤世家放在眼里,他们自然都咽不下这口气。 前去的人自然也包括罗依依的夫君,独孤信与。 提起这位独孤公子,经历也很丰富,他是独孤世家主家的公子,本应该在本家长大,但却从小就被发配到桑落城,来了桑落城后,独孤信与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大概就是他执意迎娶罗依依了。 和鸣别院里的装饰十分精致,就连植物花卉都是名贵的品种,在市面上买不到,是从港九城特地运来的,随便一盆花拿出去都能卖几十两银子。 书墨不舒服地提了提衣服,抹胸的裙子露出肩膀和半个胸口,小风吹得他浑身不自在,直起鸡皮疙瘩:“不得不说,独孤信与真是会投胎,命多好,才能投生到世家大族里。” 他都想搬盆花出去卖了。 “枕边人和孩子都死了,刚娶的夫人还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这福气给你,你敢要吗?” 书墨:“……” 他还真不敢,他怕某天睡着后被罗依依弄死。 两人在偏院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罗依依,她似乎不住在这里。 揽星河和书墨面面相觑,表情复杂,不是一个“炸裂”可以形容的。 起码得两个。 “琴瑟和鸣,结果住的不是刚成亲的夫妇,而是新郎倌养的侍妾情儿。”书墨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我要缓缓。” 揽星河的心情也很复杂,这偏院还用了红色灯笼,要不是八抬大轿在他们面前经过,他还真不敢相信被迎娶的新娘子是罗依依。 天边泄露出一丝微光,晨曦将至,这隐藏着无数阴谋和算计的高门大户院落里,也终将有被阳光照亮的一天。 再待下去,百分百会被发现,揽星河和书墨不再逗留,原路返回,翻墙离开了独孤世家的府邸。 这一次的潜入顺利到令人惊讶,书墨有些不敢置信:“这算哪门子的禁地?” “你还真想被发现啊,行了,快走吧。”揽星河催促道。 两人迅速离开这条街。 在晨光洒落下来的时候,整座独孤府邸都蒙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芒,就连府邸中的角落也不例外。 黑衣男子擦了擦手,露出的半边身体上刺着墨字,从脸颊蜿蜒向下,经过脖颈,到胸膛截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仔细看来,依稀能辨认出第一行的诗句:操吴戈兮被犀甲。 他捡起地上的伞,从昏暗的死角走出来,循着揽星河和书墨离开的方向行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背着的两把剑上,血腥气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之中,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角落里摞成堆的尸体。 那些尸体,都穿着独孤世家统一的衣服。 另一边,顺利离开独孤世家的势力范围,揽星河随手将头发扎起来:“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下来吧。” “可算是要换下来了,我还以为你爱上女装了,别说,你还真像个妙龄少女。”书墨双手拎着裙摆,毫无形象地岔着腿,“我还是觉得顺利得有些怪异。” “你不是算过了,是大吉。” 揽星河左右张望:“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都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趁机离开桑落城。” 书墨哽住:“那罗依依杀人的事不查了?” “我觉得保命要紧。”揽星河情真意切道,“死的是独孤信与的小情儿和孩子,又不是你我的小情儿,咱们再掺和进去,就走不了了。” 他还得去其他城吸收灵光,开启灵相呢。 书墨默不作声,一言不发。 揽星河走了两步,回过头发现他还没有跟上来的意思,无奈地捏了捏鼻梁:“真那么想查?” “想查,这世间爱孩子的娘亲不多了,我想让她入轮回。” “好,那我们就查到底。”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嗯?查到底?”书墨愣住了,“你不是赶着离开吗?” 揽星河摊摊手:“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再说了,惩恶扬善的事情,既然遇到了,就要去做。” 书墨:“……” 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过要查这件事不容易,牵扯到了独孤世家,咱们得从长计议。”揽星河认真道,“你一定要听我的指挥,这是你要查的,我说什么你都要配合,知道了吗?” 书墨抹了把脸,真诚地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说要离开,其实是以退为进,掌握主动权。 揽星河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书墨低骂了一声,追上去:“揽星河,你他娘的就是个魔鬼,竟然想出这种损招,我……” 两人越走越远,过了没多久,背着双剑的黑色身影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出现在路中间的人。 “让开。” “想不到在这里竟然能见到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大人,书生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这自称书生的人,正是一身书生的装扮,头戴飘飘巾,手持羽扇,轻摇慢语,神色自若。 九歌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报上名来。” 美人为攻 第34节 “传闻不动天执刑祭司不关心世事,大人如今问我的名姓,可是对书生动了杀意?” 九歌没有否认。 书生羽扇一合,双手交叠拜了一拜:“书生斗胆,在九歌大人杀我之前,可否先瞧瞧这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名帖。 忽然一阵冷冽的风袭来,将那名帖卷起,不过眨眼之间,名帖就到了九歌的手里。 他展开,一眼扫过,微微皱了下眉头。 “左续昼,你是逍遥书院的人?”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一样,都是十二岛仙洲上的组织,广收天下读书人,如果说十二星宫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归宿,那逍遥书院就是民心之所向。 除此之外,逍遥书院还和悬赏商会有着密切的联系,消息灵通。 任何一个书院中人,可能都关系着一方福祉,不能随意杀死。 “书生不才,在逍遥书院任教,此番刚从悬赏商会而来,路过桑落城,正巧瞧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左续昼微微一笑:“敢问九歌大人,您所维护之人,是否是不动天神宫要维护的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个人为私,神宫为公,书生我在悬赏商会上得到了一点消息。”左续昼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与您维护的人有关。” 第23章 烧灯续昼 逍遥书院。 仙鹤在云雾间穿梭,衔着一尾锦鲤俯冲下来,天光浮动,忽然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向它,将那锦鲤夺走,扔回了池子里。 纸鹤落下来,停在左续昼的指尖上。 “院长,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这偷鱼吃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大师兄就是那只衔着锦鲤的仙鹤,很喜欢听课,所以被逍遥书院的学子们戏称为“大师兄”。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出去游历就不知道传个信回来,不成规矩。”院长吹胡子瞪眼,没好气道,“还学了这些杂耍玩意儿回来,不嫌丢人?” 左续昼哈哈大笑,反手将纸鹤收进衣袖里:“天下逍遥,问津学院,院长能指点天下人的路途,怎会不知我去了哪里,身在何方?” 逍遥书院消息灵通,学子遍布大陆。 院长瞥了他一眼:“你主动告知,和我自己去查,能是一样的吗?” “好好好,是我的错。”左续昼连忙低头,“还不知院长此次叫我回来,是所为何事?” 仙鹤又朝着池子里的锦鲤冲去,院长一挥手,一朵云飘过来,裹住了仙鹤的嘴巴。 院长淡声道:“黄泉在一星天内设下了阴婚局,风云舒成为鬼王。” 左续昼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什么?!那一星天现在的情况如何?” “别紧张,鬼王被杀了。”院长转过身,目光幽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所杀。”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续昼,大厦将倾,我辈儿郎当司天下安危之职,以身躯筑藩篱,护佑苍生,你可知自己该做什么?” …… “你想说什么?” 九歌眉眼冷峻,眼中古井无波。 左续昼双手交叠,温声道:“那少年自突然出现在一星天,在他出现的同时,怨恕海掀起了万丈狂澜,出海渔船尽皆被风浪掀翻,醒来后他们都在海岸上,失去了记忆。” “当日,四海万佛宗的十八罗汉相尊陨落于怨恕海。” 九歌将名帖扔回去,目光冷厉,身后长剑铮铮作响,毫无疑问是动了杀心。 左续昼接住名帖,好似没有发现他的杀意,自顾自地说道:“黄泉挖出了风云舒的尸骨,设计逼迫,在一星天内设下阴婚局,让他成为鬼王。” “一击既出,鬼王出世,却被一个毫无灵相的普通少年杀死,如今这少年已经被各方势力盯上了,他——” “唰”的一声,长刀出鞘。 九歌左手执刀,欺身迫近:“你是逍遥书院的人,不动天不杀逍遥书院之人,我不用灵相,只用左手刀,出手吧。” 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灵相不明,战力强横,在不动天神宫中可排入前三,他擅使双刀,其中左手刀稍弱些许。 左续昼苦笑一声,即使是稍弱的左手刀,他使出全力也不一定能抵挡住九歌的杀招。 但好在,他要做的不是求生,而是拖延时间。 纸鹤散开,被一刀斩落。 九歌垂眸:“今日之事若有他人知晓,我皆会杀之。” 言下之意,往外传消息的话,他会将知道的人都杀死。 左续昼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想传往逍遥书院的纸鹤:“九歌大人,可否让书生死个明白?” 他至今不知,为何九歌对那少年如此在意,在意到不惜以自己的身份杀他,在意到得罪逍遥书院。 九歌横刀身前,指尖在刀身上抚过,寒光凛冽:“你口中的少年,是那位要护着的人。” 左续昼眸光一颤。 刀光刺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仙鹤咬住了剑尖:“执刑祭司,刀下留人。” - 桑落城戒严,在卷轴一事未查明前,城门守卫森严,只进不出。 揽星河和书墨在城门附近找了个客栈,每天白天闭门不出,在客栈里观望情况,晚上才会出门打探一下消息。 为了保存实力,算命赚钱的活动也停止了。 书墨肉疼地数了数钱袋子里的家当,痛不欲生:“我不想管闲事了,罗依依自有恶人磨,咱们还是快点想办法出城吧。” 再住下去,他的钱袋子就要空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揽星河关上窗户,摸了摸下巴,“这几日只是城门戒严,并未采取其他措施,看起来,他们好像在等人过来。” “等人?等谁?” 桑落城里有世家坐镇,卷轴一事使独孤世家颜面受损,全城戒严,难不成是等独孤主家来人? 书墨摇摇头,不对,如果是独孤世家的主家来人,消息应当传开了。 忽然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难道是星宫来客?” “有可能是,卷轴出了问题,他们肯定要来处理。”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你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书墨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当然了,星宫可是所有修相者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你别忘了咱们的目标就是进入星宫求学。” “那是我的目标。”揽星河纠正完,戏谑地瞧着他,“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突然改变想法,想去星宫求学了?” 当时书墨可是狠狠的否定了他,觉得他能进入十二星宫是在白日做梦。 “讲道理,你连灵相都没开启,而我只需要修炼到二品境界,我加入星宫的可能性比你大。” 揽星河可能都没有资格去竞争星宫给出的学生名额。 揽星河不以为意:“十二星宫不收我,那是他们的损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道卷轴都无法开启他的灵相,揽星河现在对十二星宫不像一开始听说时那般推崇了。 他伸了个懒腰,敲了敲腿,昨晚在棺材里打坐了一整晚,腿都坐僵了。 “我加入哪个组织,定然能让这组织更上一层楼。” 站到云荒大陆的巅峰。 最后这句太过狂傲,揽星河懒得和书墨争辩,只在心里说了一遍。 书墨不置可否,破天荒的没有嘲讽。 揽星河颇为惊讶,这家伙转性了吗? 倒不是转性,揽星河昨晚把桑落城的卷轴也吸干了,再加上乾坤卦的原因,书墨对揽星河已经从看不起发展到了心略服口不服,言语上带刺,实则内心已经完全相信卦象所说了。 跟着揽星河,或许真的能名动天下。 瞧瞧,他们现在就被各方势力争相寻找了。 “当年司兔就被破例收入星宫,你破了两道卷轴,引来了星宫的人,说不准你也可以破例加入星宫。”书墨细细地分析,“有星宫庇护,世家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了,咱们还可以借星宫的势力来查罗依依在做什么事。” 见他一脸激动,揽星河连忙打断他的幻想:“别做梦了,星宫是来处理烂摊子的,不收拾咱们就不怕了,你还指望他们以礼相待,天真。”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信你去找星宫的人,看看他们是会杀了你,还是会将你收为弟子。” 书墨思忖片刻,果断闭了嘴。 他只有一条命,经不起这么试。 “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书墨摊了摊手,他就是个小算命先生,没见过这种大世面,“桑落城守卫森严,独孤世家特地调了修相者过来,这座城俨然是座只进不出的囚笼,固若金汤。” 揽星河眸光一沉,眼底酝酿着风暴:“固若金汤?我看不见得,独孤世家参与了正好,咱们就从此处入手,在桑落城里捅出个大窟窿来。” 书墨思索了两秒,眼睛一亮:“你该不会是想和独孤世家宣战吧?” “……想什么呢?”揽星河无语至极,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连灵相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斗?” 他时常觉得书墨过于异想天开。 书墨撇了撇嘴。 你虽然没有灵相,但你的战斗力一点都不低,在阴婚局里还杀了鬼王呢,和风云舒比起来,独孤世家这些人完全就是小喽啰。 “咱们要智取,你知道什么是最强大的武器吗?” 书墨迟疑道:“灵相?” “不。”揽星河摇摇头,眸光锐利,“最强大的武器是言语,流言为刀剑,杀人于无形,只要握住这把剑,就能劈开这固若金汤的桑落城。” 书墨一愣,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美人为攻 第35节 揽星河微微颔首:“我已经观察过了,城中最红火的酒楼就在对面那条街上,里头有说评书的人,咱们今晚就去见他。” 与此同时,不动天神宫。 一只手接住在云间漂浮的萤火,反手一掷,萤火从一众祭司面前划过,落入透明的琉璃柱子中。 宫殿里立着十几道琉璃柱子,柱子表面用金玉雕琢出不同的纹样,柱子里面有萤火浮动,闪烁着奇异夺目的光芒。 站在首位的祭司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提醒道:“时辰已到,您该启程了。” 云间风动,那只手动作一顿,缓慢垂下。 清朗的声音微叹一声,一身白衣的男子拾级而下,从云间走入宫殿,他的衣襟上浮动着灵云,金光闪烁,说不出的贵气。 他微微垂眸,平静道:“那便走吧。” 第24章 沉冤难解 入夜。 酒楼打了烊,揽星河和书墨偷偷摸摸离开客栈,跟在说书人的身后,走入巷子,巷子里很深,有好几户人家,等说书人哼着小曲站定在其中一户门口,揽星河和书墨突然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说书人眼神惊恐。 揽星河压低声音:“别怕,我们只是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等下我们会松开你的嘴,你别吵,打开门,咱们进屋去慢慢聊,行吗?” 说书人看看他们两个,连忙点头。 揽星河示意了一下,书墨松开手,说书人扯着嗓子就想喊,可惜他张了张嘴,头顶突然降下一道灵光,罩住他全身,任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半分声音泄露出来。 书墨一个手刀砍在他的脖颈上,嗤了声:“早就跟你说了,这家伙不老实。” 揽星河:“……” 书墨从说书人身上找出钥匙,利落地开了门,和揽星河一起将人抬进屋子里。 打的不重,说书人很快就醒过来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是修相者?” 书墨打着响指,手上灵光闪烁,他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语气,在脖子上比划:“知道就好,再敢不听话,我就——嘎了你!” 说书人被吓得闭了嘴。 书墨转过身,冲揽星河飞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瞧见了吧? 揽星河耸耸肩:你厉害。 人不可貌相,他属实没有想到,书墨平日里不行事,这种威逼胁迫,偷鸡摸狗的事情做的可熟练。 揽星河默默腹诽,面上不显,装出一副敬佩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书墨自觉退场,他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有脑子但不多,耍小聪明还行,谋划这种大事还得交给揽星河。 说书人被吓住了,修相者对他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中存在的人物,平日里评书说到不觉得稀罕,真要遇到,还是挺能唬人的。 他冲揽星河讨好地笑笑,缩着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揽星河报以微笑:“找你是想跟你聊个买卖,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说书人。” 还能有这好事?! 说书人眼里浮现出这个意思,他狐疑地打量着揽星河,不太相信。 “你听说过风云舒吗?” 人间战神风云舒,不仅听说过,他所说的评书里有很多都是关于这位主儿的。 揽星河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目光幽深:“一星天内出现了阴婚局,风云舒的鬼魂现身,讲述了他被两大王朝谋害的原委,现在你有一个机会,替他申冤。” 说书人已经吓呆了,平日里在酒楼里讲评书,杂乱的消息听得多,自然也知道那被忌讳的传闻。 揽星河给书墨使了个眼色,书墨解开禁锢在说书人身上的灵力:“你可愿作刺破谎言的第一人?” 说书人有些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编的?” 书墨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这是风云舒亲手交给我的。” 他后来去查过这匕首的来历,匕首是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因风云舒订立丹书白马之约时的信物,随着风云舒的死亡而消失,寻无所踪。 “这,这莫非是……” 说书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将要碰到匕首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哑声问道:“战神他真的是被谋害的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够在云荒大陆上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为王朝做出了贡献,而这份贡献,就是献上风云舒的首级,以及他麾下的星月城大军。” “你到底要不要看?”书墨抛了抛匕首,状似随意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去找其他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忠魂漂泊异处,良将尸骨无存,世间欠风云舒一个真相,王朝欠他一个公道,而我们,欠他一个承诺。” 揽星河掷地有声道:“一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承诺。” 今夜繁星无眠,烛火摇曳,窗纸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分崩离析的仁义,徒留表面繁荣。 说书人看着匕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愿意。” 从巷子里离开后,揽星河和书墨循着原路返回,书墨将匕首塞回怀里:“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城中酒楼有很多,他当时想多做几手准备,甚至还想过买笔墨纸砚回来,将事情原委写明,散布于城中。 毕竟公然与世家和王朝为敌,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都被揽星河否决了。 “酒楼就在客栈对面,能听到他说书的声音,我听了几日,评书的主角无一不是江湖上肝胆侠义之人,并且五日里有三日,他讲的是风云舒。” 从苦守星月城讲到一战成名,从巍巍少年郎讲到英年早逝,他字字铿锵,说的是书中内容,诉的却是敬佩与惋惜。 书墨微愣:“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揽星河闭了闭眼睛,想起前日发生的事情。 城门守卫的独孤世家家仆每到中午会去酒楼吃饭,有一次对他所讲的故事嗤之以鼻,还辱骂那些臭江湖中人不识抬举,都是早死的命。 在座各位皆敢怒不敢言,说书人表面不显,却接连讲了一下午有名的江湖人士,下至浪客游侠,上至十二星宫、逍遥书院,甚至于不动天神宫,皆有提及。 他借着所讲人物的口,大肆骂道:“功名若浮华,富贵如云烟,碌碌者求满身铜臭,有志者纵马放歌江湖,所求不同,无一贵贱,比之高下者才至贱。” “世家为何?不过拴了绳子的走狗,除了叫喊咬人,再无所长。” …… 当日博得满堂喝彩,独孤世家的家仆虽有不满,但无从发作,只能不了了之。 揽星河扯回思绪:“坊间市里也是一个小江湖,亦有侠肝义胆的勇士,我觉得说书人在那一方酒楼里,也是一个勇士。” “小江湖里的勇士更稀少,我不愿杀死任何一个勇士,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所以他不会自己逃命,他已经为说书人想好了后路。 冷白的月光在揽星河身上镀了一层冷色,就连他的声音之中,都浸透了几分寒意。 书墨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之间觉得很陌生。 正经起来的揽星河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坐在街头插科打诨的无知少年郎,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在他们离开后,说书人静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他才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的铁衣。 铁衣胸口绣着星月图案。 当年风云舒麾下的星月军尽皆穿着这样的铁衣兵甲,这一件是他爹的。 在抵御覆水间进攻的时候,风云舒曾率星月军来支援,他爹娘就相识于桑落城,此后坠入爱河,这是他爹留下来的信物。 他爹在最后一封信中说将要卸甲归田,说待到茉莉花开遍桑落城,他就会回来,陪着他们娘俩过一辈子。 可他娘等了很久,只等到风云舒无故而死,星月军失去踪迹的消息。 此后的一生,他娘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盆茉莉花,至死都望着茉莉花,不愿合眼。 窗外的茉莉花香随风飘来,说书人抚摸着铁甲,闭了闭眼。 第二天一早,说书人提前来到酒楼,他先点了一壶酒。 小二打趣:“今儿个怎么一早就喝上酒了?” 说书人每天都会要一壶酒,但一般集中在午后,那时候客人最多,斟一杯酒下肚,趁着醉意讲出无数轻狂故事。 他笑笑:“今日要讲一出震惊天下的大戏。” “酒还没喝上呢,你就开始吹牛了。”小二不以为意,压低声音悄悄打听,“诶,你今日要说什么大戏,我觉得你前几天说那个江湖传很不错,听得人热血沸腾,要不是家里有娘亲,我也想去闯荡闯荡。” 江湖是无数人的梦,当梦无法到达的时候,前人的故事就成了向往的寄托。 说书人摆摆手:“今日的戏,保密。” “切,谁稀罕呢。”小二撇了撇嘴,抱着茶盘就走。 不就是一出戏,要讲出来的,反正等下就能听到了。 说书人连饮三杯酒,撂下杯子,闭目养神。 酒楼从巳时开始营业,不少人是冲着评书来的,等到堂下坐满,人声鼎沸之际,说书人猛地睁开眼,一拍醒目。 酒楼里一片寂静。 不仅客人,就连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被吓了一跳。 “今日,要说一说人间战神,星月城城主风云舒。” 小二晦气地一撩毛巾,啐了一声:“嗐,又是风云舒,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风云舒是评书里的常客,他日常听说书人讲戏,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总而言之,不是稀罕事。 “说说,风云舒的死。” 说书人启唇,缓慢地吐出这句话。 美人为攻 第36节 小二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倒,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因为酒气而脸上浮起醉意的说书人。 风云舒的死是个不解之谜,这要如何说? 说书人已然开了口:“要说风云舒的死,就不得不提起那个预言,佛道方术士共同给出的命格预言。” “风云舒,乃是天命之人,有朝一日必定会统一云荒大陆,届时星启与云合将合为一体,诸城拱卫,群星簇月,天下百姓都将尊他为人皇。” “预言之所以是预言,正是因为它存在不确定性,佛道方术士算得出风云舒的命,却算不出他的心。” “他无心掀起战乱,只想守着星月城,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肯放过他,当年的丹书白马之约,经过权势的熏陶,终于变成了夺他魂要他命的借口。” 说书人醒目怒拍,声如洪钟:“风云舒受邀前往怨恕海,被四大世家谋害,其与麾下将士尽皆丧命,含恨而终!” 满堂哗然。 小二吓得端不住茶盘,终于明白了说书人之前的话,这着实是一出大戏。 一出能要人命的大戏。 评书的内容很快传出去,不断有人涌入酒楼,掌柜犹豫了下,为了赚钱,咬咬牙吩咐道:“快,命人将消息往外散布,越广越好。” 酒楼很快就挤满了,城门处的世家家仆也来了,反驳道:“风云舒已经死了那么长时间,谁都不知道他的死因,你怎敢放言?!可知污蔑世家乃是大罪!” “此非污蔑,我有证据!”说书人站起身,举着一把匕首,“此乃丹书白马之约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把,乃风云舒亲赠,可做证物!” “凡我所言,尽皆风云舒亲口述之,若有疑虑,皆可来对峙。” 他缓缓抚摸着匕首,声音晦涩:“风云舒何辜,星月军何辜?天下悠悠之口难堵,世人心中自有公道正义,青天在上,此一桩丹书白马之案,实在——沉冤难解!” 酒楼对面,客栈门口。 揽星河背着棺材,侧目:“准备好了吗?” 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书墨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龟甲:“准备好了。” 揽星河忽然笑了声:“这次出去,可就真和世家宣战了,此后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生死——” “行了行了,别说了。”书墨打断他的话,哭唧唧地抹了把脸,“你越说我越害怕。” 是有骨气的逃亡,还是没骨气的活下去,书墨至今都无法准确的做出选择。 只能说,他这一次偏向于前者。 揽星河耸耸肩,不再废话:“行,那就出发吧。” 世家都有独立的军队,独孤世家的人挤进酒楼,沉声喝道:“接到消息,有人散布谣言,扰乱王朝秩序,吾等奉命前来捉捕罪魁祸首!拿下!” “慢着。” 一具棺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说书人面前,揽星河活动着手腕,抬眸:“有人证有物证,风云舒之死为真相,怎地在你们嘴里就成了谣言?” 他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哦,我都忘了,独孤世家也是凶手,原来你们是怕事情败露,恼羞成怒了。” “放肆!” 书墨一龟甲扔过去,裹着灵力的一击将那人打得偏过头,脸上肿了很高:“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说书人怔愣在原地:“你,你们……” 他答应这件事,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此事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最后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你的忙已经帮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的。”书墨伸出手,“东西还来。” 那匕首可值钱,尤其是那块星石,抵一星天半座城。 说书人将匕首还回去,书墨接住,在手上耍了个花活:“一星天前不久出了大动乱,风云舒的冤魂现身,他将此物交给我,让我们为他申冤。” “我二人为此而来,问冤桑落城,问冤独孤世家!” 说书人被推到一旁,小二扶住他:“没事吧?” 说书人摇摇头,心情复杂地看着站在中央的揽星河和书墨,如今独孤世家的人注意力都在他二人身上,反而忘了他。 他本以做好赴死的准备,却突然告诉他,他不用死了。 他心中庆幸,又莫名遗憾。 如若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说书人,如若他也能以一当十,如若他……那他是不是能亲自为风云舒申冤,为星月军申冤,为父申冤? 然而世间最遗憾之事莫过于,从没有如果。 “来人,将他们两个拿下!” 揽星河抡起棺材,将冲上来的人抡飞:“不想死的人赶紧出去!” 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掌柜愣了两秒,骂出了声:“他娘的,你们跑什么,都还没给钱呢!” “清场了,现在可以打了。” 揽星河冲书墨使了个眼色,两人兵分两路,左右攻过去。 独孤世家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了,城门处的守卫薄弱,只要冲出酒楼,就有机会冲破城门。 两人边打边往城门处移动。 就在要靠近城门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一队人骑着马冲过来,仔细一看,为首之人正是独孤信与。 “破坏卷轴之人已查出,所有人听令,拿下他们两个!” 揽星河心道不妙,原本算计着趁独孤世家没有反应过来,趁机离开,但独孤信与带着精锐之师赶过来,瞬间将他们的计划打乱了。 还有卷轴的事情。 在桑落城吸收灵光的时候做的很隐蔽,并没有人看到,独孤信与是怎么知道的? 电光石火之间,揽星河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是……罗依依! 在一星天的时候,他当着众人的面吸干了卷轴里的灵光,事情传开,罗依依身为一星天人士,自然知晓。 此事八成是她告诉独孤信与的。 揽星河暗骂一声,给罗依依记了一笔,加上之前的事,有朝一日,他必定要与罗依依好好清算。 独孤信与带来的人都是修相者,书墨抵挡不住,和揽星河往后退。 众人包围过来。 揽星河按住棺材,正准备实行备用的计划,忽然一个圆球从身后丢过来,落在他们和独孤世家的人中间。 “砰——” 烟雾炸开。 两只手同时拉住揽星河和书墨,带着他们往城门处掠去。 烟雾缭绕,悲悯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杀生,不打诳语,风云舒之祸本就是四大世家及王朝作恶,缘何要倒打一耙?” “独孤家的施主,你这样会损耗功德的,这两人贫僧就带走了。” 烟雾散去,空无一人。 独孤信与怒气冲冲地吼道:“什么人,有本事滚出来!” “贫僧来自四海万佛宗,静待施主大驾光临。” 独孤世家的人循声搜索,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几颗留音石。 独孤信与捏碎了留音石,咬牙切齿:“四海万佛宗,手伸的够长,竟然也来掺和桑落城的事了。” “少主,现在该怎么办?” 独孤信与沉吟片刻,低声道:“传信回主家,尤其是风云舒一事,要事无巨细的告知。” “不继续追踪了吗?” “四海万佛宗为佛道魁首,你能追得上吗?”独孤信与攥紧缰绳,眸色郁郁,便是追上了,他们有底气跟极乐山抢人吗? 属下又问道:“那说书人呢?” “不过是个用来博眼球的傀儡,大动肝火反倒会招人口舌。”独孤信与调转马头,“着人去询问一番,具体问一问他和那两个人相关的事情,至于评书一事,算了吧。” 独孤世家的人撤回了城里。 城外,两匹马向远处疾驰而去,书墨颇为惊奇:“无尘,顾半缘,你们怎么会来?” 顾半缘骑马带着书墨,无尘骑马带着揽星河,顾半缘解释道:“了结了商会的事情,我们便赶来了,甫一进城,就听到有人在讲风云舒的死,一猜就是你们,果不其然,你们倒会惹麻烦,连独孤世家都敢得罪了。” 风云舒的死,只有在阴婚局里的人才知道真相。 无尘轻笑:“施主又让贫僧刮目相看了。” 书墨叹了口气:“这也是拜揽星河所赐,要不是他吸干了桑落城卷轴里的灵光,我们也不必出此下策。” “又吸干了?!”顾半缘惊愕出声,“开启灵相了吗?” 揽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 顾半缘和无尘都陷入了沉默。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说他没天分吧,他能吸干两个卷轴的灵光,说他有天分吧,可他连灵相都开启不了。 “可算是出来了,接下来就去——”话音一窒,书墨忽然想到什么,“完了,我们忘了一件事!” 揽星河不慌不忙道:“罗依依的事对吧,放心,我另有安排。” 书墨:“嗯?” “我给星宫的人留了封信。”揽星河忍不住笑出了声,纠正道,“准确点来说,是一封战书。” 第25章 开棺见喜 “请问是星宫来的大人吗?之前有人给了我一封信,托我转交给您。” “是个少年郎,长的很俊俏,对了,他背着一具棺材。” 司兔连忙接过信,她和青绿、褚思章一起赶来,听独孤信与说人被四海万佛宗带走之后,青绿和褚思章便离开了,分别赶往渡微城和昭陵城。 至于黄泉和卷轴被破一事有没有联系,青绿和褚思章持不同的意见,青绿认为此事和黄泉无关,褚思章反之。 司兔的想法和青绿一样,背着棺材的少年,她没听说过黄泉之中有这号人物。 除此之外,她对四海万佛宗带走了人也持怀疑态度。 美人为攻 第37节 司兔展开信,一眼扫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笑:“简直荒唐!” 一张纸上只写着寥寥几行字:星宫之中多是泛泛之辈,想找到我,先破了独孤信与之妻罗依依与黄泉勾结谋害侍妾一事。 “星宫之中多是泛泛之辈……不会吧,你真是这么写的?” 揽星河耸耸肩:“骗你干什么?” 书墨半信半疑:“星宫会去查这件事吗?” “事关黄泉,他们为了万无一失,必定会去调查罗依依,星宫能屹立云荒大陆多年鼎盛,想必是有些手段的,一定能发现罗依依身上的疑点。” 揽星河笑笑:“总而言之,星宫不查也得查。” 顾半缘沉默了一会儿,冲他拱了拱手:“贫道佩服。” 无尘叹息:“贫僧佩服。” 书墨看看顾半缘,又看看无尘,清了清嗓子:“在下也佩服。” 揽星河:“……” “那可是星宫啊,高手如云,你这不是下战书,你这纯属是挑衅。”顾半缘苦笑一声,“贫道后悔了,天地之大何处不好,贫道信那秃驴来桑落城,八成是被驴踢了脑袋。” 无尘丢了块石头过去,顾半缘下意识接住,一入手,那石头突然“说话”了:“功德减一减一减一……” 这是块留音石。 顾半缘心里怄得慌,直接将石头捏碎了:“秃驴,你能不能积点德?” 无尘轻蔑一笑:“贫僧功德无量,不差你这一星半点儿。” 顾半缘:“……” 合着他的命就值一星半点儿的功德?! 揽星河对留音石很感兴趣:“对了,之前说话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石头?” “这叫留音石,可以储存声音,是一星天的特产,经常用在机械兽的身上,是令它们发出声音的关键。” 书墨已经习惯了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觉解释完,好奇地问道:“无尘,原来你是四海万佛宗的人啊,好厉害。” 揽星河眼皮一垂,敛了敛笑意。 当日他刚醒过来,四海万佛宗的十八位高手围攻于怨恕海,想将他杀死,如果不是蒙面人出现,他早就死了。 算起来,四海万佛宗是他的第一个仇人。 “厉害个屁,他跟四海万佛宗没关系。”顾半缘语带嘲讽,“四海万佛宗是佛道至尊,哪里会收他做弟子,他那是胡编的,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 “四海万佛宗算什么,贫僧看不上,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号,不过是为了镇住独孤世家的人。” 放眼云荒大陆的宗门,四海万佛宗仅次于不动天神宫,别说世家了,就算是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的帝王也得给几分薄面。 书墨嘴角抽搐:“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 无尘理直气壮:“贫僧不打诳语,都是留音石在说谎。” 呸,掩耳盗铃。 顾半缘翻了个白眼,他怀疑无尘捡那么多留音石,就是为了让留音石替他说谎。 “我们从商会过来,听说星宫派了三位宫主出来,渡微城和昭陵城暂时都不能去了。” 揽星河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没有太惊讶,正好他也打算暂停吸收灵光的计划。 他看向顾半缘:“顾道长,你师门和赶尸人有渊源,可知道赶尸人的师门在何处?” “赶尸人神秘莫测,除了他们一门的人,没人能找到他们。”顾半缘叹了口气,“你是想去找相知槐吗?” 揽星河“嗯”了声:“关于移灵的事,想问问他。” 罗依依学会移灵事小,他怕的是相知槐罗依依背后的黄泉,自阴婚局之后,相知槐元气大伤,如果他的行踪暴露,被黄泉找到,后果不妙。 “找相知槐,去六合鬼山呗。” “六合鬼山?” 书墨摸了摸鼻子:“招魂幡里储存了很多鬼魂,相知槐要将他们送往六合鬼山,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顾半缘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会把鬼魂送到六合鬼山?” 他师门以前和赶尸人有渊源,都不知道这种隐秘的事。 “我摸到的啊,那招魂幡里的鬼魂告诉我的。”书墨耸耸肩,笑得有些得意,“可能相知槐说的没错,我真的和赶尸人有缘分吧,赶尸人诶,那么神秘的存在,兴许我以后也是个厉害角色。” 无尘无奈地摇摇头:“施主,为人最忌惮平和,中庸者无名且多灾厄,要么像揽星河施主一样自信,要么干脆不要自得,贫僧认为去掉‘兴许’二字更好。” 我以后也是个厉害角色。 书墨默念了两遍:“受教了。” “你别胡乱教人,出头鸟易死,谦虚并不是坏事。”顾半缘牵着马,吊儿郎当道,“古今狂傲者,大多没有好下场。” 揽星河有不同的看法:“所有人都会死,狂傲者死于狂傲,狭隘者死于狭隘,怯懦者死于怯懦,忠义者死于忠义……世间悲壮,莫过于怯懦者死于信仰,狭隘者死于大义。” “若你碌碌一生,终死于大义,亦会被人铭记。”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真诚问道:“各位大哥,我就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么多句等着,我怎么就非得死,诸位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三人一噎,哑口无言。 此去六合鬼山路途遥远,出发之前,揽星河开诚布公的和三人谈了一下:“如今我得罪了星宫、世家、黄泉……你们确定要跟着我?” 虽然他知道自己英俊又强大,吸引书墨这样的小弟再正常不过,但顾半缘和无尘在这个节骨眼上趟进浑水里,和他站在一起,让揽星河十分意外。 “贫僧早就说过了,施主合我眼缘,俗事了结,贫僧就与施主同行。”无尘双手合十,手腕上挂着一串新的佛珠,“至于各方势力,佛祖在上,他们都不值一提。” 顾半缘嗤了声:“不值一提,你还买了那么多保命的东西?” 除了佛珠,无尘还买了很多的法宝,之前用过的烟雾弹就是其中之一,那些都是商会里出售的东西。 “你不是也买了?” 顾半缘抽出背上的剑:“我可不像某些怕死的人,买的都是保命逃命的东西。” 书墨打了个圆场:“这把剑不错,很贵吧?” “对我来说不算太贵。”顾半缘道。 无尘冷笑:“对,不贵,花光了所有银两,还求着商会打折的人不是你。” 顾半缘:“……” 顾半缘被笑得恼羞成怒,一剑戳在无尘面前:“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是走了吗?” 他特地趁无尘离开后才买的东西。 无尘悠哉悠哉道:“不好意思,因为买的太多,商会赠送了小礼品,贫僧是回去拿礼品的。” 两人又吵起来,无尘骂顾半缘穷比,顾半缘骂他贪生怕死。 书墨托着下巴,越看揽星河越顺眼,虽然揽星河自恋,但他事少啊,不惹麻烦。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到了距离六合鬼山最近的城镇——楚渊。 楚渊不是一个人名,此地本来是一方小国,名为楚,后来亡国,方圆百里内都成了战场,埋尸百万,怨气冲天。 自古阴邪之地被称为“渊”,后来有穷困潦倒的人来这里定居,遵循旧国号,将这里唤作——楚渊。 百里之外,是一座山头,这座山比不得高耸险峻的苍雪峰,但却是由尸骨一点点堆起来的,故而被命名为六合鬼山。 自从六合鬼山发生冤魂动乱后,就没有人在楚渊居住了,这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揽星河几人停下脚步,在楚渊城内寻了间看起来没有太破旧的民房。 书墨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走到这里就阴森森的了,再往里走肯定更阴邪,相知槐真会在六合鬼山吗?” 揽星河放下棺材,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这可是你说他在六合鬼山的,要是找不到人,我把你就地埋了。” 门没有上锁,顾半缘推了一把,“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揽星河瞥了一眼,微怔:“正好这里有棺材,可以给你用。” 书墨:“……”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棺材?”无尘往后躲了躲,生怕碰到一点灰尘,小声嘀咕,“这是什么鬼运气,开门见棺。” 院子很大,棺材整齐的排列在其中,看材质和尺寸,都是同样的棺材。 “这里应该是存放尸体的义庄。”顾半缘扇了扇落下来的灰尘,走进院子,打量着棺材,“棺材的成色很新,应该刚做不久,奇了怪了,这里面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怎么会有新棺材?” 揽星河紧随其后:“打开棺材,看看里面有没有尸体。” “不是吧,开棺材,你不怕诈尸啊。”书墨打了个哆嗦。 无尘附和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 棺材、尸体、死亡、义庄……这些词,没有一个不透着阴邪的气息,让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顾半缘扶着棺材,嘲笑道:“不开棺怎么找线索,你们总不想半夜睡着睡着,突然有鬼压床吧?” 书墨和无尘脸都绿了:“换个地方住不行吗?” 看他俩的神色确实不妙,揽星河无所谓道:“行,那就换个住的地方,反正住一晚就离开了。” 现在是傍晚时分,六合鬼山周围阴气重,继续赶路不安全,他们打算在楚渊里暂住一晚再出发。 书墨和无尘欢呼不已,忙不迭去物色新的住处。 打开一道门,两人僵住。 再打开一道门,又僵住。 …… 两人分头行动,几乎把大半个楚渊的院门都推开了,满脸麻木,僵立原地。 揽星河和顾半缘跟在后面,路过那些院子,也有些震惊:“这里面怎么都是棺材,楚渊不会就是一个大的义庄吧?” 无尘心累不已:“有可能,不过这里的棺材也太多了,少说也有几百具了吧。” 几百具棺材,难道里面都装着尸体吗? 自从楚国被灭后,这里就成为了古战场,没有发生过大的伤亡事件,想把这些棺材装满不容易。 除非去六合鬼山上挖尸体。 美人为攻 第38节 且不说六合鬼山上的尸体都腐朽得辨认不出模样了,就算能看出哪条胳膊和腿是同一个人的,为什么要帮忙收敛入棺? 没人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折腾了一通,又回到了最初的院子,这里的破旧程度最低,棺材看上去也最新,里面有尸体的概率比较小。 顾半缘主动请缨,揽下了开棺的任务:“喂,那边吓得白了脸的秃驴好好看着,什么叫有胆有谋。” “有病。”无尘小声骂了句,最好有个鬼突然冒出来,吓死顾半缘这该死的道士。 顾半缘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敲敲打打,站定,双手按住棺材盖,猛地发力。 棺材的四个角没有钉子,推动起来并不困难。 “咔”的一声轻响,棺材缓缓开启。 顾半缘低下头,正准备看看棺材里面有什么,无尘突然大喊出声:“有鬼啊!” “死道士,你背后有鬼!” 第26章 以身相许 顾半缘大骇,刚想转身,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一头栽进了棺材里。 “哈哈哈哈哈……” 无尘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贫僧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胆有谋了。” 顾半缘:“……” 揽星河连忙跑上前:“相知槐,你怎么会从棺材里出来?” “睡觉。”相知槐揉揉眼睛,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你们好吵。” 揽星河失笑,正常人第一句话不该问“你们怎么会来”吗? 顾半缘从棺材里爬出来,指着相知槐,没好气地瞪了眼无尘:“这是鬼吗?” 相知槐也看过去,他刚才从棺材里爬出来,想叫顾半缘,没想到无尘突然嚎了一嗓子,把他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贫僧看错了。”无尘笑得促狭,看不出丁点儿歉意,悠悠道,“天黑了,眼睛看不清,正常。” 顾半缘:“……” 呸!你就吹吧! 还好棺材里没有尸体,顾半缘暗中庆幸,拍了拍胸口,将棺材盖好:“这些棺材都是你买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做,你做的?” 四个人震惊不已,这楚渊里少说也有几百具棺材,没个十年八年做不出来。 “从小师父就带着我在这里居住,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教我做棺材。”相知槐抚摸着棺材,平静道,“他说做棺材能静心,每当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来这里做棺材,做着做着就多了。” 哪个好人家的静心方法是做棺材啊! 揽星河心情复杂:“你想不明白的事情还真多。” 相知槐微怔,低下头,小声嘀咕:“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件,反正……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话题终于变得正常。 揽星河简单说了一下桑落城发生的事情,问道:“罗依依会移灵,所以我们想来找你问一问。” 相知槐拄着赶尸棍,像个小老头一样,在空地上坐下:“你们有带和那个被移灵的女人相关的东西过来吗?” “带了!”揽星河一把扯下书墨身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粉色纱裙,“这是她的衣服,可以吗?” 相知槐眼神微妙,看了眼书墨,接过纱裙:“可以。” 书墨满眼错愕:“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我的包袱里?!” 女装之后,他就把这身衣服扔了。 “别装了,不就是喜欢穿裙子,不是什么大事。”顾半缘憋不住笑意,“听说十二星宫中有位宫主也喜欢穿裙子,经常扮作女子,还是星宫中的第一‘美女’呢,你日后进了星宫,可以拜在他的门下。” 无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佛在上,他说要支持每个人做自己。” “……”书墨一脸郁郁,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想杀人,“揽星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无辜地摊摊手:“不是你说要把值钱的东西收拾起来,我看这衣服的料子挺不错的,夏天穿起来凉快,省得你抠门,天气热了不舍得买衣服穿。” 书墨:“……” 我真是谢谢你的十八辈祖宗! 插科打诨的时候,相知槐已经放下了衣服,揽星河立马将书墨抛之脑后,凑过去,问道:“怎么样?” “她的鬼魂确实被转移走了,但似乎不是移灵。”相知槐欲言又止。 书墨不解:“不是移灵?” 在他的印象里,能将魂魄从根移走的办法,只有赶尸人一门的移灵。 揽星河挑了挑眉:“你觉得是什么,直说就好。” 看相知槐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断。 “你们听说过鲛人吗?” 众人愣住。 “鲛人,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书墨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当初在一星天的时候,他们还聊起过鲛人,只可惜聊完后,蒙面人就出了事。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说是灭族了,但世间仍然有幸存的鲛人,他们的后代也带有鲛人的血脉。” 无尘盯着相知槐手里的衣服:“这件事和鲛人有关系?”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道:“传说永蝶岛是神明的故乡,鲛人是神明的仆从,他们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召唤亡灵。” “你的意思是,罗依依是鲛人,或者说她身上有鲛人的血脉?”书墨恍然大悟,猛地拍了拍大腿,“怪不得她长的那么漂亮,鲛人一族生来貌美,她有鲛人的血脉就不足为奇了。” 书墨和无尘热切地讨论起来,顾半缘看了眼走到一旁的揽星河和相知槐,眸光越来越深。 揽星河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刚才相知槐表现得十分为难,如果只是鲛人的事情,说了就说了,他不至于这样犹豫。 出于好奇,也出于疑惑,他想知道相知槐因为何事而徘徊。 “我……”相知槐噎了下,“我知道关于鲛人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鲛人是世间最神秘的种族,因为灭族,这份神秘感更重,关于他们的猜测有很多,但大多数都没有得到过证实。 包括召唤亡灵一说。 “你不会怀疑我和鲛人有什么关系吗?”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你长的好看吗?” 相知槐被问懵了:“嗯?” “鲛人一族不是都长的好看吗,罗依依挺漂亮的,可能是有鲛人的血脉,所以你长的好不好看?” 相知槐纠结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小就入了赶尸人的师门,身上缠满了特殊材质的布条,脸也要缠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漂亮不漂亮,他不知道。 揽星河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相知槐怔怔地看着他。 他从小见的尸体比人多,一直对美丑没有概念,但如果是揽星河的话…… “好看的。” 揽星河是一眼就能让他记住的人。 嫌不够似的,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你好看的。”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揽星河是他要找的人。 他夸的太真诚,说话的时候双眼注视着人,揽星河被看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我知道我好看,像我这样好看的人,和鲛人一族有关系的可能性更大。” 四海万佛宗的罗汉相尊说他是大妖,说不准,他真的是鲛人。 揽星河早就有所怀疑了。 “所以不用想太多,他们都没脑子,不会怀疑你的。”揽星河抱着胳膊,看向不远处打打闹闹的三人。 相知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西下,楚渊上空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阳光散落下来,照在书墨三人的脸上,照出一片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机与活力。 枯木逢春,死地亦能抽出新枝。 揽星河突然问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相知槐偏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郎该去江湖闯一闯,看最好的山河,赏最美的花,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然后,结识最仗义的兄弟。” 揽星河弯了眼眸,邀请道:“如今好兄弟已经有了,要一起去完成其他的事吗?” 相知槐没有立刻回答,摩挲着手里的赶尸棍,有些茫然。 他从小跟随师父四处奔波,在死伤众多的地方辗转,师父去世之后,他不喜欢出去,便一个人待在楚渊,无聊就做做棺材。 做一具棺材需要好几天时间,他要先去砍树,再将木板锯成合适的板材,组装,上色……做的熟练了之后,一整套流程下来,放空自己,完全不需要动脑子。 这是他唯一的消遣。 如今他面临着一个选择,要放弃所拥有的安逸生活。 揽星河没想到他会考虑那么长时间:“你之前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你,你不想从我身上找到答案吗?”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相知槐垂眸,他知道揽星河不认识他。 答案他早就知道,但那句话不问出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过不去一样。 赶尸人一门不能产生私情,否则就会死于非命,他活到现在,心境从未波动,但见到揽星河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执念。 美人为攻 第39节 虽然他不知道这执念从何而来,因何种下。 相知槐握紧了赶尸棍:“揽星河,你会名动天下的。”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相知槐没有回答,双手撑着棺材,跳到了棺材盖上:“要睡睡我做的棺材吗,很舒服的,不比你背上背的那具差。” 书墨正好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头:“睡棺材还能舒服?” 相知槐拍了拍棺材:“你试试就知道了。” 书墨有些心动,揽星河一直睡在棺材里,他早就想试试了,这些棺材还没有装过尸体,睡一下也无妨。 他拉着顾半缘一起推棺材盖。 无尘扫了眼默不作声的揽星河,心下了然,上前一步:“相施主,贫僧能和你聊两句吗?” 相知槐从棺材上跳下来,跟着他走远。 书墨爬进棺材里,试着躺了下,颇为惊奇:“感觉还可以,要不我也扛一具棺材走吧……揽星河,你发什么呆,已经找到相知槐了,六合鬼山就不用去了吧,那咱们是不是明天就可以走了?” 揽星河摸了摸棺材,入手一片冰凉,和他背着的棺材完全不同。 相知槐拒绝了他。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他从醒过来之后,一直顺风顺水,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还是第一次不如意。 不如意啊。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懂得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不痛快。 揽星河踢开地上的石头,啧了声,之前还答应要报恩,现在就反悔了。 ……对了,报恩! 揽星河眼睛一亮,远远地喊道:“相知槐,你还欠我一个新娘子呢,打算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我一起去浪迹天涯?” 第27章 万山无阻 相知槐僵立原地。 无尘笑着摇摇头,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揽星河施主真是……相施主,如今云荒大陆上纷争四起,黄泉对你虎视眈眈,他们眼线众多,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身怀异宝,必定会遭到他人的觊觎,赶尸人一脉单传,这就注定了相知槐会成为众多势力的目标。 “你想要的太平日子,从阴婚局开始就被打破了。” 相知槐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拒绝?”无尘不解地问道。 “因为……”相知槐停顿了一下,话锋突转,问道,“大师,你修佛,追求自在逍遥,可会怕自己困囿于俗世?” 无尘思索了一下,看着跑过来的揽星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叹一声,苦笑:“相施主客气,贫僧可不是什么大师。” 少年在面前站定,无尘识趣地离开,将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相知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尴尬地点点头,“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 相知槐沉默。 那种话要怎么回答,答应嫁给揽星河,做他的新娘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他去浪迹天涯吗? 他说不出口。 揽星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抱着胳膊,趾高气扬,像个讨债的债主:“你还欠我一个救命之恩没有还,记得吗?” “……记得。” “到你报恩的时候了,我需要一个人假扮我的新娘,你来。” 相知槐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别闹了。” “谁闹了,相知槐你严肃一点,我是认真的。”揽星河绷着脸,拍着棺材拍得啪啪响,“你也说了我长得好看,那就少不了遇到很多追求者,他们总是对我死缠烂打,是很烦的,我需要一个人来赶走他们。” “你,很适合。” 相知槐想不出自己哪里适合:“那你该找一个姑娘。” 揽星河连连摇头:“不行,我喜欢男子,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相知槐:“为什么?” “因为你能打,并且你蒙着脸,看不出好看不好看。”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 相知槐想回棺材里躺一躺,静一静。 揽星河振振有词:“追求者打不过你,又看不出来你长的好不好看,自然就无从比较了,总之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棺材盖打开,相知槐抬腿往里爬。 救命之恩都搬出来了,还劝不动你? 揽星河又急又气,拦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想食言吗?” “我困了,想睡觉。”相知槐轻叹一声,用赶尸棍拨开他的手,一翻身进了棺材里。 睡个鬼睡! 揽星河气愤不已,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棺材里突然传出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万山无阻。” 相知槐重复道:“揽星河,救命之恩,万山无阻。” 棺材盖唰地一下合上。 两秒后,揽星河眉开眼笑,毫不见外地拍着棺材,问道:“万山无阻,万山无阻……这是同意的意思,对吗?相知槐,相知槐,你先别睡,回答我一声再睡!” 书墨、无尘和顾半缘三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 书墨啧啧:“真是没眼看,揽星河这不值钱的样子呦,我差点以为是他欠了相知槐的恩要还。” 无尘感慨出声:“揽星河施主,总是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书墨奚落道,“显眼包都是这样的,疯疯癫癫,不做正常的事情。” 无尘被逗笑了:“显眼包,这个形容有意思。” 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顾半缘长久地站立着,一言不发。 组团睡了棺材,第二天一早起来,揽星河就张罗着离开事宜了。 第一件事是叫醒相知槐。 揽星河拍着棺材,温声细语:“相知槐,小相,老相,知槐,槐槐……该起床了,你睡醒了吗?” “揽星河,你恶不恶心?!”书墨愤怒地踢开棺材盖,“你老实说,你真的不是别有用心?” 他从来没见揽星河这副模样。 “这是对新成员的关怀,你不懂,所以你做不了大哥。”揽星河一脸冷漠,反手就合上了他的棺材盖,强行让他闭嘴。 书墨:“……” 叫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答,揽星河皱眉,小声嘀咕:“该不会半夜偷偷跑了吧?” 他打开棺材,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相知槐,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后背突然被戳了戳,揽星河转过身,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 相知槐一手拿着赶尸棍,一手拎着篮子,篮子里放了不少果子,刚洗过,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是什么?” “你就是个又懂事又勤快的小可爱。”揽星河拿了个绿色的果子,吭哧咬了一口,“你起的好早,就是为了给我们准备吃的?” 果子清脆,汁水很多,但是味道一般,说甜不甜说酸不酸。 “这个不是给你们吃的,这是引尸果。” “……” 揽星河一口果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引尸果?” 无尘盘腿坐在棺材里,体贴地解释道:“人死之后,尸体上会生长出一种果子,这种果子吸收了尸体的血肉,施以秘法,可以引尸体移动。” 揽星河胃部翻涌,想吐。 “依贫僧所见,相施主是想用这些果子引动六合鬼山的尸体,将他们安葬进棺材里吧。” 相知槐冲他微微颔首:“大师说的没错。” 无尘回了一礼:“相施主客气了。” 两个人恭恭敬敬的见礼,在一旁的揽星河捏着半颗青涩的果子,拼命地往外吐:“相知槐,以后这种果子别随便拿出来,收好行吗?” 书墨幸灾乐祸:“现在怎么不叫槐槐了?” 揽星河反手将剩下的果子扔了过去,凶巴巴地吼道:“闭嘴!” 相知槐弯了弯眸子,从篮子里挑出一颗黑色的果子:“逗你的,这才是引尸果。” 揽星河:“……那我刚才吃的是什么?” “普通的野果。”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有完全成熟,味道可能不是太好,但这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了,只能委屈你们。” “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 相知槐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红的果子,悄悄递过来:“你尝尝这个,应该比你刚才拿的那个好吃一点。” 揽星河脸上讪讪的,接过果子,委屈巴巴道:“你怎么还会骗人啊?” 相知槐沉默了两秒,真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美人为攻 第40节 说道歉就道歉,毫不犹豫。 揽星河反倒有些不自在:“没事,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挺正常的,我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他咬了口果子,小声嘱咐道:“但你以后不能再骗我了,要骗就骗其他人,我跟你一起骗,你看书墨那二傻子,特别好骗,以后咱们就骗他,看他的笑话。” 相知槐温声笑笑:“好,以后不骗你,不让你出笑话。” 揽星河心满意足:“不过这个果子是比刚才我挑的那个好吃,以后有好吃的果子,也记得先给我。” 相知槐点点头:“记住了,好吃的都给你。” “孺子可教也。”揽星河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 吃了几个果子果腹,相知槐就去引尸体了。 无尘猜的没错,相知槐每次做好棺材后,都会从六合鬼山上挖出尸体,将之安葬。 引尸果很不好找,以前相知槐都是自己挖出尸体,拼凑好再安葬,这一次怕揽星河等人等不及,为了快点离开,才特地去找了引尸果。 有了引尸果,相知槐很快就牵引着几十具尸体从六合鬼山回来。 揽星河四人站在楚渊城边缘,远远看着他带领一群腐蚀的白骨走过来,呼吸绷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无法形容出心里的震撼。 赶尸人传承至今日,在世人眼里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他们在血流成河和尸骸广布的地方游走,与亡灵阴魂相伴,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之下。 揽星河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值了,硬要拉着相知槐一起离开,也做对了。 这么好的相知槐,该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沉默地看着相知槐将所有尸体安葬好,揽星河等人才迎上去:“相知槐,你好厉害!” 书墨脸上满是敬佩:“那么多尸体,你只是挥一挥手,他们就自动躺进了棺材里,这也太帅了吧。” 无尘附和道:“确实。” 顾半缘抱着剑,淡声:“赶尸人名不虚传。” 揽星河扬起笑,搭着相知槐的肩膀:“怎么样,这么多人夸你,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相知槐怔忡半晌,点了点头:“有。”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道谢,无论他做了多少事,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相知槐曾经觉得这样很好,但现在突然发现,比起尸体,他好像更喜欢活人。 笑声回荡在楚渊上空,随着云雾飘散,传到每一寸土地上方,却传不进不动天的禁地。 几百丈高的浮屠塔拔地而起,在烈火炽焰中淬炼出刺眼的血光。 九歌站在禁地边缘,遥望着浮屠塔最底层,透过重重火焰,看到被锁链箍住手腕,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袍,衣襟上灵云浮动,金光闪烁,乍一看上去,他就像披着一身淡金色的衣衫。 他微阖着双目,一派悲悯。 九歌低下头,放轻了声音,汇报道:“大人,他从桑落城离开,去了六合鬼山,应该是去找赶尸人的。” 男人皱了皱眉头,仍然闭着眼睛:“赶尸人?他们怎么会扯上关系?” 九歌回答道:“在一星天时,他们共同破了阴婚局。” “赶尸人一门也有多年渊源了,这一辈的赶尸人叫什么名字?” “相知槐。” “什么?!”男人攥紧了锁链,猛地睁开眼,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狂澜,“相知槐,你确定他叫这个名字?” 塔内的火焰轰然烧起,就连束缚着男人的锁链都被烧红了。 九歌一怔,眸底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的痕迹:“回禀大人,属下确定。” “相知槐,相知槐……原来如此。”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随着他冷静下来,沸腾的火焰也逐渐平息。 九歌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属下除掉相知槐?” 男人闭上眼睛,喃喃道:“不,我要他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赶尸人寿数有限,活不过二十五岁,必要之时,我要你出手相助,保下相知槐。” 第28章 国祚不永 星启王京,阙都。 千里急报快马加鞭,一路淌水过山,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王京,送往位于城东的独孤世家主家之中。 片刻后,独孤世家的家主独孤墨匆匆前往百花台,面见轩辕世家家主,当今的国舅爷,轩辕长河。 百花台乃阙都第一销金窟,百花作二解:一为美人花,二为千金花。 美人花是姿容才情皆出挑的女子,千金花则是世间最难寻的百种名贵花朵,人与景相互衬托,成就了百花台如今的地位。 雅间。 美人采下价值千金一两的名贵花种,素手煮茶,恭恭敬敬地斟出两杯茶,放在相对而坐的独孤墨和轩辕长河之间,而后福了福身,悄声退下。 世家皆承爵位,独孤墨一身黑衣,衣襟绣金,贵气无边。 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三九祸事突生变故,来者不明,长河兄,对方恐怕是冲着你我两家来的。” 三伏盛夏,数九隆冬,风云舒死在三九时节,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你着急忙慌的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事?”轩辕长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两大王朝之中,四大世家皆有参与,便是来者不善,也不会只冲着你我两家。” “这茶不错,尝一口,消消心火。” 独孤墨有火发不出来,阴着脸喝了口茶,茶盏用的是琉璃盏,薄而透,淡色的茶汤一片暖色,和他指间的玉扳指交相辉映。 “听说侄儿娶了新妇,是一星天罗家的姑娘,容貌出众,堪登长生楼美人榜,贤弟打算何时将侄儿与侄媳接回阙都?”轩辕长河状似随意地问道。 独孤信与是独孤墨的亲生儿子,幼时便被送到边陲小城桑落,世人皆道独孤信与不受独孤墨的喜爱,但世家之间关系紧密,消息灵通,轩辕长河知晓其中隐秘,心里门儿清。 这独孤信与恐怕不像传闻一般不受宠,反而是独孤墨最看重的儿子。 独孤墨眼神微暗:“不成器的小子娶个媳妇儿,劳长河兄记挂,折他的寿了。” “话不能这么讲,咱们两个多少年的兄弟了,为兄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轩辕长河扯了扯嘴角,笑容不达眼底,“日前,微生世家的长子微生御突破四品,年仅十八岁,便成为相官,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大陆,云合的百姓皆称其为第二个司十一。” “长河兄不仅关心犬子,竟连旁人家的孩子也看在眼里。” “此时不看,待到风云变动,再看就迟了。” 独孤墨动作一滞,抬眸:“长河兄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微生世家有意将微生御送入十二星宫,他若成了此次招学的魁首,日后必定会在星宫中占据一席之位。”轩辕长河晃了晃茶杯,望着茶水荡起的波纹,沉声道,“星宫在十二岛仙洲占据了极重的话语权,一个司十一,再加一个微生御,云荒大陆的天就该变了。” 独孤墨微微皱了下眉头,四大世家相互制衡,维持着星启和云合之间的和平,如若一家势力突起,势必导致长久以来的平衡局势被打破。 如果微生御成为星宫这一代的魁首,世家的势力将重新洗牌。 “三九祸事是小,毕竟风云舒都死了那么多年,他是无辜的又怎样,世人同情又何妨,有谁会纠集百万大军,为他报仇呢?” 轩辕长河手腕一转,茶水尽数泼在地上:“死人何足为惧,贤弟老了,依为兄所见,还是尽快将侄儿和侄媳接回来,享享天伦之乐吧。” 他将茶杯倒扣在桌上,甩甩手,转身离开。 独孤墨沉了沉眼眸,一掌将桌子劈成了两半,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百花台。 雅间里,四扇屏风错落而立,金丝楠木为边框,中间的丝绢上绣着春夏秋冬四幅画,绣线里掺了金丝,阳光照在上面,似有金光浮动。 在画名为秋的屏风上,那句飘逸的诗句——晴空一鹤排云上突然化作一只纸鹤,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沿着长街往西,飞进了毗邻宫墙的高大楼阁之中,落在一只握着笔的手上。 左续昼晃了晃笔杆,反手一甩,墨迹连成一线,如同棋子接连飞出,敲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身着灰袍的小道童从殿内走出来,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左先生久等,祭酒大人让我来带你进去。” 左续昼扬了扬眉梢,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姓左?” “学生春长,先生名姓,乃是祭酒大人所言。”春长又作了个揖,“左先生请随我来。” 左续昼暗暗心惊,他方才不动声色地隐匿在附近,可身处祭神殿中的祭酒大人竟然知道他在,还知道他姓甚名谁。 寻龙望气,祭神通灵。 世间神地莫过于不动天,不动天外设有结界,只有突破八品境界,成为相皇才能破除结界,除此之外,要想进入不动天,只有一条路——祭神殿。 两大王朝皆有一处祭神殿,连接着不动天,祭酒是看守祭神殿的人,守卫着一国国祚,百万里挑一。 传闻大多虚渺,今日得见,方知名副其实。 左续昼收敛气息,神色愈加敬重。 进了祭神殿,远远就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白衣长者,他负手而立,仰望着位于祭神殿中央的巨大星轮,周身透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逍遥书院左续昼,见过祭酒大人。” “落笔生花,折纸成鹤,左先生是江湖人士,本不该入我门阁。”祭酒侧过头,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但左先生携信前来,事关我星启国祚,老朽破例迎之,还望左先生勿要宣扬出去。” 左续昼连忙道:“那是自然。” 祭酒和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一样,自进入祭神殿之后,就要抛弃自己的名字,从今往后,他只会也只能是看守祭神殿的祭酒大人。 祭酒微微颔首:“多谢左先生体谅,先生有话直说即可。”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左续昼苦笑一声,心道他这是什么命,前脚刚从九歌的手下保住命,后脚就要来和祭酒打交道了:“书生此次前来,是为一人,此人出自怨恕海,途径一星天、桑落城,破除阴婚局,杀鬼王,退黄泉,战罗汉……此人,乃不动天里的那位所护。” 祭酒怔了下:“那位是?” “没错,就是大人想的那位。”左续昼眯了眯眼睛,语气严肃,“不动天的九歌大人亲口所言,那位的脾气不好,若是伤了此人……为防引起动乱,院长派我前来告知祭酒大人,若有朝一日此人来到阙都,还望大人庇护一二。” 祭酒仰望着星轮,眸光深沉:“老朽记下了。” “此前,此人因风云舒一事在桑落城得罪了独孤世家,也劳烦大人从中斡旋了。”左续昼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书生告辞。” 祭酒大人怔怔地望着星轮,表情沉重,春长将左续昼送出祭神殿,再回来,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星象异动,国祚不永……”祭酒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国祚会应在一个人身上,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 美人为攻 第41节 几十年前,风云舒身负天命而出世,为了斩断这一段横空生出来的枝节,星启云合的两位帝王放下干戈,筹谋了丹书白马之计。 可天命是断不了的。 而今,又有了第二个风云舒。 不,不是风云舒。 因为这一次的天命之人,有神明的庇佑。 星辰轮转,在夜幕中闪烁,陨落的星辰划过旷野、划过大漠,降落于草木之间,山河之内,然后被一双手捧起。 揽星河将水泼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赶了这么久的路,总算能洗个澡了。” “还不是怪你。”书墨磨了磨后槽牙,没好气道,“要不是你之前得罪了独孤世家、黄泉和十二星宫,咱们犯得着东躲西藏吗?” 揽星河摸了块石头扔在他旁边,溅起一片水花:“讲道理,他们可不是我一个人得罪的,你,还有在座的大家,全都有份。” 顾半缘按住想反驳的书墨,温声道:“说的没错,人是大家一起得罪的,就别互相怪罪了。” “还是道长明事理。”揽星河环视四周,“相知槐呢,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相知槐神出鬼没,经常走着走着就不见人影了,揽星河像个带孩子的大家长,时不时就得找一下人,生怕把他掉了。 无尘在岸上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相施主好像去找吃的了。” 揽星河啧了声,不咸不淡地瞥了眼书墨:“瞧瞧人家,某些人能不能自觉一点,有抱怨的工夫,不如多做一点贡献。” 书墨呵呵一笑:“没错,某些总是得罪人惹麻烦的人。” 揽星河:“……” 山里东西多,相知槐摘了果子,还抓了几只野鸡回来,顾半缘自告奋勇,拎起野鸡就去处理了:“待会儿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以后去哪里,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揽星河撩了一捧水,往相知槐脸上弹了弹,“记住了吗?” “好。”相知槐眨眨眼睛,没有躲,从怀里拿出一个果子,“留给你的果子,最红的。” 揽星河愣了下,眼底蔓生出柔软的笑意,无论什么要求,只要他说过一次,相知槐就不会忘记,之后便会乖乖照做。 揽星河想起在阴婚局的时候,相知槐对他说“下次一定”,或许真的是在承诺,下次一定会改变做法。 他接过果子,轻哼了声:“知道你这种性格该怎么形容吗?” 相知槐注视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揽星河舔了舔牙尖,笑得狡黠:“这就叫,乖得没边了。” 第29章 苍山负雪 相知槐的指尖抖了抖,无措地摩挲着衣角。 他鲜少与活人相处,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种评价,迟疑了一会儿,试探道:“谢谢。” 乖,应该是夸奖吧。 揽星河顶了顶腮帮,这果子怎么回事,甜的过头了。 跟眼前的人一样。 “你怎么这么乖啊?”揽星河啧了声,“以后别对其他人说谢谢,记住了吗?” 道谢的相知槐,怪招人的。 相知槐:“?” 相知槐:“好。” 揽星河又皱了下眉头。 怎么回事,相知槐说“好”也很招人。 “野鸡烤好了,快过来吃饭吧!”顾半缘坐在火堆前,火堆上架着他刚买的剑,剑上串着两只野鸡,“一共两只鸡,咱们有四个人,正好两个人一只。” “四个人,你不是人吗?”无尘一撩袈裟坐下,嫌弃道,“你这剑杀过人吗?” 顾半缘挑着眉头,戏谑道:“出家人不沾荤腥,你算不得正常人,另外,我这剑不仅杀过人,还宰过畜生,可脏了,你个洁癖最好别碰。” 揽星河快速撕下一条鸡腿,塞到相知槐手里:“快趁热吃。” 他被烫得斯哈不停,一系列动作快得让另外三人目瞪口呆,坐在对面的书墨嘴角抽搐,忿忿不平,他跟着揽星河走南闯北,他为揽星河赚过钱,当过工具人,怎么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呸!看人下菜碟! 书墨拿起一个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口:“谁和我吃一只鸡,我也要吃个鸡腿!” 正暗戳戳地抢另一只烤鸡的顾半缘和无尘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两人手里分别拿着一只鸡腿,沉默两秒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鸡腿送进自己嘴里。 书墨瞪圆了眼睛,看看顾半缘,又看看无尘。 顾半缘振振有词:“我烤的鸡,我要吃鸡腿。” 无尘理直气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心中有佛,鸡腿和青菜无异。” 书墨:“……” 好家伙,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酒肉和尚哩。 两只烤鸡一共四只鸡腿,在看到揽星河毫不犹豫地啃了最后一只鸡腿后,书墨的心态彻底崩了,他扁着嘴,委屈地控诉:“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孤立我!” 凭什么啊,每个人都有鸡腿,就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相知槐有些无措,安慰道:“要不这个鸡腿给你吧,都怪我,只抓回来两只野鸡。” 他有一双特殊的眼睛,注视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 书墨心里动容,刚想说“没关系”,揽星河就开口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的已经够好了。”手上沾了油,揽星河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命令的声音浸透了火光,温暖惑人,“乖乖吃你的鸡腿,不准说话。” 相知槐歉疚地看看书墨,默默低下头。 揽星河晃了晃啃了一半的鸡腿:“要不剩下的这半个鸡腿给你吃?” “……”书墨敬谢不敏,“你别恶心我了,把两个鸡翅膀都给我!” 少年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个鸡翅膀就能抚平心里的委屈。 “你的手艺确实不错,你们道观还教烤鸡吗?”书墨将手浸在河水里,偏头看着在旁边洗剑的顾半缘,好奇地问道。 “我们道观不教烤鸡,但我师父喜欢研究各种美食,他从小给我和师弟师妹做好吃的,吃的多了,久而久之就会做了。”顾半缘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仿佛在回味以前的快乐时光。 书墨正想继续问,忽然想起在一星天的时候,相知槐欲言又止,点出了顾半缘师门的没落。 一个宗门的没落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其一,这个宗门后继无人,底蕴逐渐被时间的长河所淹没,慢慢走向衰落;其二,这个宗门被人为淘汰,即被灭门。 他不知道顾半缘的师门属于哪种情况。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最好不要碰触的伤心往事。 书墨闭上嘴,专心搓洗手上的油渍。 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大半个月,等到桑落城的事情逐渐平息,十二星宫的人也没了动静,几人才敢进城镇。 “负雪城,这个名字倒是稀奇。” 揽星河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顾半缘的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负雪城位于云合王朝最北边,十几里之外正是巍峨险峻的苍雪峰,苍雪峰上的积雪经年不化,每逢江湖浪客在山巅比武对剑,便会削得积雪纷扬落下,落满半座城。” 相知槐突然开口:“苍雪峰,我也听说过,传闻是不动天里的那位一剑削成,江湖中人向往不已,纷纷来此比试,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最出名的比武之地。” 揽星河兴致勃勃:“听起来挺有趣的,咱们也去苍雪峰上瞧瞧吧,凑凑热闹。” “热闹不是那么好凑的,去苍雪峰比试的人大多修为高深,一剑能断山河,一刀可斩落天空中的雪霰,咱们去了,只能送人头。” 书墨摊摊手,又道:“况且现在时节不凑巧,再过一段日子,长生楼的名流榜开榜之后,比试的人纷至沓来,这苍雪峰就热闹起来了。” 顾半缘颔首:“确实。” 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等我上了名流榜再去了。” 顾半缘愣了下,委婉道:“名流榜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长生楼名流榜是云荒大陆上排行前十的高手,很少变动,前几名一直被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人霸占。 “要登上名流榜,修为至少要达到相皇境界。” 相皇,基本可以在大陆上横着走了。 揽星河毫不气馁,边走边问:“名流榜上的第一名是谁?他是什么境界?” “是……”顾半缘压低声音,“第一名自然是不动天里的那位。” “那位?” 揽星河一脸茫然,这一次神色复杂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就连相知槐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知幼童。 说好听点是无知幼童,说的不好听了,就是傻子。 “不动天里的那位境界远在九品之上,传闻他早已突破成神。”相知槐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世人公认,他是世间唯一的神明。” 唯一的神明。 揽星河咀嚼着后两个字,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他有那么厉害吗?” 相知槐郑重点头:“有。” 顾半缘三人笃定的表情说明了他们的答案和相知槐一样。 揽星河不置可否,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有一天,他会登上名流榜的榜首,将那劳什子的神明赶下王座。 在那之前,还有要事。 此番前来负雪城,是为了让揽星河吸收卷轴里的灵光。 作为云合王朝的重城,负雪城由微生世家镇守,城门上除了悬挂云合的王旗,还挂着属于微生世家的族旗——流云簇日。 “世家强弱有别,在星启王朝,轩辕世家要胜过独孤世家,在云合王朝,两大世家一直保持着平衡状态,但近些年来,微生世家中良秀颇多,隐隐有超过九方世家的苗头。” 顾半缘混迹于商会,是个消息通,上至王朝世家,下至市井传闻,他都能侃上一二。 “微生世家这一辈中又出了个天才少年,已经突破四品,剑术也小有所成,其佩剑名为‘流云’,是铸剑大师不留尘亲自为他铸造,名字取自微生世家的流云簇日旗,天赋高、家世好……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代佼佼者,不少人都说他会是星宫这一次招学的魁首。” 美人为攻 第42节 揽星河当故事听,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皱起眉头:“他叫什么名字?” 顾半缘:“微生御。” 揽星河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不屑地抬了抬下巴:“他不会是星宫招学的魁首。” 顾半缘愣了下:“为什么?” 揽星河趾高气扬,信心满满:“因为魁首是我!” 顾半缘:“……” “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么一嘴?”书墨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习惯就好,这家伙自信过头了,别说一个微生御了,恐怕名流榜上的那位,他都没有放在眼里。” 书墨不愧是跟着揽星河时间最长的人,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内心所想。 五人进了一家客栈,为了省钱,要了一间房。 伙计反复确认:“客官,确定是一间房吗?” “没错,就是一间房。”揽星河丝毫不觉得丢人,脸不红气不喘地胡扯,“我们五个人是五胞胎,打娘胎里就住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 五个人一字排开,高矮胖瘦都不同,面容装束上也无半分相似。 客栈伙计嘴角抽搐,夸道:“客官们的娘亲真是厉害。” 能一下子生出五个儿子,五个人毫无相似之处,像是有五个不同的爹。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笑吟吟道:“过奖了,娘亲一直说她把美貌都遗传给了我,你觉得呢?” 伙计瞟了眼他身旁的四人,心中附和,面上的一碗水端得很平:“诸位公子都是人中之龙,气势非凡,一看就大有作为。” 揽星河不依不饶:“龙有九子,子子不同,总会有一个最英俊的,你觉得我们之中谁是最英俊的?” 伙计被问出了一脑门子汗:“这……” “施主莫要慌张,随心说便好。”无尘慈悲一笑,“贫僧修了功德之法,若是答案不满意,就奏明佛祖减施主的功德。” 伙计傻眼了。 这也行? 书墨故作高深道:“我学的算命,若是答案让我不满意,就送你个血光之灾。” 顾半缘很合群,配合他们,捏造了自己的身份:“在下修道,没什么大的本事,只是会点要人命的小邪术。” 伙计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相知槐。 揽星河憋着笑,指指相知槐:“这是我们之中最小的宝贝弟弟,他从来只做善事。” 伙计心中一喜,看来还是有个好—— “帮人收尸。” 伙计的“人”字卡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这边客栈里,五个人还在装神弄鬼为难伙计,外边明媚的日光已经从长街走过,登上了靠近苍雪峰的僻静楼阁。 “回禀少主,他们已经进城了,总共有五个人,现已在客栈中住下。” 楼阁之中飞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细剑,在云间穿梭。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眉目若朗星清月,微挑了挑眉,唤道:“流云,回来。” 随着他一声呼唤,那飞剑利落地转了个弯,又飞回到他的手上。 “五个人?” “对,除了背着棺材和拿着龟甲的少年,还多了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全身缠满布条的古怪之人。” “全身缠满布条的古怪之人……”少年眯了眯眼睛,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可能,“难道是他?” “少主,可需要继续盯着他们?” 被唤作少主的少年将细剑缠在腰间,随意地摆摆手:“不必,告诉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看看这能引得星宫出动四位宫主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0章 千金不换 每一座城都有它的特色。 比如负雪城,从苍雪峰上飘落的半城雪色闻名江湖,在冰室里烧热红泥小火炉,煮一壶晚来天欲雪也是不容错过的活动。 江湖少年多风雅,顾半缘说起风花雪月也头头是道。 揽星河听得心动不已:“那什么晚来天欲雪,好喝吗?” “据说是能媲美灵酒坊的美酒,滋味无穷。”顾半缘咂了咂嘴,脸上满是向往,“有生之年,真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还等什么有生之年,来都来了,现在就去喝!” 揽星河想到就做,从来不拖沓,扛着棺材就想往外跑。 泼冷水的书墨虽迟但到:“晚来天欲雪,虽然不比灵酒坊的灵酒有价无市,但一坛也要一百两,你拿什么喝?把心肝脾肺肾都卖了去喝吗?” 揽星河:“……” 一百两,他把心肝脾肺肾卖了,再加上断手断脚都不够。 怪不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因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得承受一种共同的苦——没钱。 揽星河此时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唉,可惜贫僧的银两都花在商会了,不然贫僧也想尝尝这能媲美灵酒的晚来天欲雪。”无尘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们都很想喝那个酒吗?”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有钱。”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相知槐下意识握紧了赶尸棍,有种被猛兽盯上的危险感觉,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你有钱?一百两?”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应该比一百两多。”相知槐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厚度足足有两指宽,“你们数数。” 顾半缘拿不稳剑了:“这要是没一百两多,我把剑吃下去。” “我把这龟甲吃了。”书墨深吸一口气,欢呼雀跃地接过银票,“相知槐,看不出来,你还腰缠万贯呢!” 相知槐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够我还有。” 无尘眼睛都看直了,捏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贫僧活了十六年,头一遭知晓,世上最动听的不是诵经念佛声,而是相施主的一句‘不够我还有’。” 好家伙,这根本不能用财大气粗来形容,这是财大大大气粗。 “看来以后得尊敬你一点,不能叫小相了。”揽星河弯了弯眸子,“是不是,槐槐?” 相知槐长睫微颤,他不通世事,但潜意识里觉得这个称呼过于亲密,很是羞人。 “揽星河,不许欺负相老板!”书墨露出狗腿子的笑,“相老板,我今后就跟着你混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小生不才,会算命能跑腿,冲锋陷阵,挡刀挡剑……老板您尽管吩咐,我书某人必为你鞍前马后!” 揽星河翻了个白眼,嗤道:“你这哪儿是鞍前马后,你这明摆着是往马屁股上拍。” 他将书墨推到一旁,清了清嗓子:“槐槐,离马屁精远一点,免得被传染。” 相知槐失笑,往他身后挪了一小步:“好。” 书墨故作悲伤,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角:“既然如此,那书某人就不碍着老板了,我去数钱。” 数钱数到手抽筋,快乐!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顾半缘和无尘也加入了数钱的队伍,揽星河将相知槐拉到窗口。 “槐槐,你哪来那么多钱?” 摆过摊的揽星河深知赚钱不易。 “都是我赚的。”相知槐没有隐瞒,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渡化一只鬼物,十两银子,造棺埋骨,二十两银子……从小攒到大,再加上师父留给我的家当,就这么多了。” 揽星河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是他的路走窄了,不仅能赚人的钱,还能赚鬼的钱?! 相知槐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人死之后变成鬼,只有特殊的存在,比如像我这样的赶尸人,才能和鬼物进行交易。” “那书墨怎么能和鬼物交易?” 在阴婚局的时候,书墨做了风云舒的生意,拿到了那把象征着丹书白马之约的匕首。 相知槐看了眼欢快数钱的书墨,眸光愈沉:“他是特殊的存在,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与鬼物阴灵也有渊源。” 揽星河挑了挑眉,看不出来,书墨还有这能耐。 他没有多问书墨的事情,换了话题:“你之前说渡化了三千多个鬼物,楚渊里还有那么多棺材,这么多年,你应该赚了很多吧。” 制作棺材是消遣,但白白出力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相知槐颔首,讷讷道:“赶尸人一门从祖上就有和鬼物交易的传统,赚的很多,所以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厉害,那样大公无私。” 相知槐有些紧张,他很在意揽星河对他的看法。 “这……也太好了吧!” 揽星河激动地问道:“你们师门还收人吗?你看我行不行?我长的好看,还很厉害,考虑一下?” 他渴望被金钱蒙住双眼。 相知槐怔了一会儿,抿出一点笑:“你做不了赶尸人,但没关系,你可以花我的钱。” 揽星河哼出一声笑:“槐槐,你是要养我吗?” “噫~” 数完银票的三个人目光炯炯,打量着他们两个。 相知槐摸了摸耳朵,补充道:“你们都可以花。” 无尘动容:“视金钱如粪土,相施主,佛祖会保佑你。” “大善人,你将来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说起吉祥话来,书墨不会输给任何人。 顾半缘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平安无恙,长命百岁。” 三人兴高采烈地研究行程,去冰室喝完酒,然后再去哪里玩乐…… 美人为攻 第43节 相知槐松了口气,看着揽星河,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不介意。” 揽星河:“?” 冰室位于负雪城中心,非达官显贵消费不起,五人揣着一沓银票,底气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冰室。 书墨大手一挥:“给我们开最大的雅间!” 四周响起一阵笑声,伙计连忙道:“不好意思,冰室里没有雅间。” 书墨一愣,脸上讪讪的:“哦,没有啊。” “客官们跟我来。” 角落里有空桌子,走过去的路上,接收到无数嘲笑的目光,有人轻蔑道:“啧,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冰室了。” 书墨浑身一震,耳边忽然响起无数道嘈杂的声音,他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涩。 “喂,说什么呢?”揽星河懒洋洋地挑起眉头,目光逡巡,落在端着杯子的黄衣青年脸上。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啧,现在什么丑人都能来冰室了。” “你长的很好看——” 那个“吗”字说不出口了。 黄衣青年看着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凡换个人,他今日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这一头墨蓝色长发的少年,实在好看得过分。 他甚至有种揽星河没有说错的感觉,此等相貌,无论是谁都会被比成丑人。 “我知道我好看。”揽星河眼神轻蔑,“但你要是继续看下去,小爷我可要收费了。” 黄衣青年回过神来,恼怒道:“呸,出卖色相,下流之辈。” 话音刚落,一根竹杖便戳到了他面前,只差一寸,就能刺入咽喉。 竹杖光滑,散发着刺骨的冷意。 “道歉。”相知槐抬眸,冷淡道。 黄衣青年吓了一跳:“你,你……放肆,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看了小爷,就得付钱。”揽星河按住相知槐的肩膀,声色如冰,“你这双眼睛我瞧着不顺眼,留下来抵债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相知槐抬了抬手腕,赶尸棍对准了青年的眼睛。 只待揽星河一声令下,他就会取下这双眼睛。 相知槐常年接触尸体,身上的杀气浓郁,吓得青年不停后退,仓惶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相知槐想追,被揽星河拦住了,他不解地看过去。 “这人也忒不经吓了。”揽星河展颜一笑,好似刚才真的是在开玩笑。 他拉着相知槐率先来到座位上,招呼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人:“快点过来喝酒了!” 顾半缘拍拍书墨的肩膀:“走吧。” 五人落座,四周不断有视线扫过来。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他们好烦,还是尸体好相处。” 前来送酒的伙计踉跄了下,看了看相知槐,眼神里满是惊恐:“客客客官,你们的晚来天欲雪。” 一放下酒,伙计撒腿就跑。 揽星河闷声笑笑:“托槐槐的福,现在没人敢惹我们了。” 相知槐眸光微颤。 冰室之所以被称为“冰室”,源自这厅堂里放置的冰块,夏日炎热,冰块驱散了暑气,人为制造出需要温酒的环境。 “据说晚来天欲雪酿制的材料特殊,要取苍雪峰上的雪,佐以花露……酒味甘,有余香,令人饮之难忘。” “说得好!”锦衣少年款款走来,眉目疏远,如朗月入怀,“诸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在下可有幸,与诸位拼个桌?” 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旁边有空座。” 此人衣着华美,身上的配饰名贵,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买好几坛晚来天欲雪。 “一人饮酒醉,不如举杯共酌,在下想和诸位交个朋友,尤其是这位蒙面的小兄弟,在下方才见识了你出手,实在钦佩,不知小兄弟可愿意?” 揽星河脸上的笑容淡了。 锦衣少年摇了摇玉扇,笑吟吟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钱我出,可好?” 他看着相知槐,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看这装束和武器,他果然没猜错,此人就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赶尸人。 “不好。”揽星河眼神冷厉,“他不喜欢交朋友,你可以走了。” “在下问的是这位小兄弟。”锦衣少年看了看揽星河,心中疑惑。 此人在一星天和桑落城掀起腥风血雨,但他身上却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和情报无异,他的确是个连灵相都没有的普通人。 “小兄弟与我对饮一杯,不仅是酒钱,你在负雪城里的全部花销,都由我包了。” 书墨掐着指头计算:“真的?如果他花了几千两……金子,你也买单?” 玉扇轻摇,少年随意一笑:“不过千金。” 揽星河不甘示弱,呵了声:“纵有千金何妨,他的一杯酒,千金不换。” 顾半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视线落在他腰间,眯了眯眼睛。 揽星河心里烦躁,不悦地皱眉,侧身挡住相知槐:“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这朋友不交,别打他的主意,他的事,我说了算。” 相知槐轻轻“嗯”了声,神色平静,好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没错,他说了算。” 揽星河的心被安抚,一点点平静下来,他掀了掀唇,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听到了吗?你现在可以走了。” 锦衣少年沉默了两秒,转身离开。 火炉上的酒沸腾起来,香气四溢。 顾半缘看着杯中酒,缓缓启唇:“方才那少年是微生世家的人,微生御。” 第31章 醉后清风 “微生御……”揽星河轻哂了声,“所以妄想和我争夺星宫头名的就是他?” 顾半缘噎住,决定忽略这个问题:“方才那少年腰间佩着一柄细剑,我在名剑谱上看到过,正是不留尘刚铸造出来的流云剑。” 作为铸造大师,不留尘的每一把剑都堪称名品,有价无市。 “微生御,他怎么会来这里?”书墨心里升起了一丝古怪,他看了看相知槐,小声道,“他刚才一直想和你交朋友,目的应该不简单。” 是冲着相知槐赶尸人的身份来的,还是因此桑落城的事情? 当年围杀风云舒一事,微生世家也有参与,桑落城问冤独孤世家,微生世家定然不会置之不理,恐怕在他们踏入负雪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揽星河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这负雪城待不得,等事情结束后,咱们立刻离开。” 十二星宫一直在查卷轴的事情,微生世家有意将微生御送到十二星宫,方才微生御过来,八成是为了试探,只是不知,他为何对相知槐感兴趣。 揽星河越想越心烦,他的灵相究竟怎样才能开,听说微生御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不开灵相,他怎么把微生御踩在脚下,让这人不敢再来骚扰相知槐。 一杯酒递到面前,刚温好,还冒着热气。 相知槐平静道:“可以喝了。” 晚来天欲雪要温到七成热,才能最大程度激发酒香,旁人都在讨论微生御的事情,唯独相知槐一直盯着火炉,火候一到就拎起酒壶,给揽星河倒了一杯。 他的表情一贯很少,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足以表达内心。 揽星河接过酒,下意识放软了声音:“多谢。” 明明相知槐战斗力超群,能以一己之力抵御尸群,但他总觉得对方很脆弱,从心底生出一股保护欲。 “不客气。”相知槐又给书墨三人倒上酒。 无尘果真是个酒肉和尚,吃得了鸡腿,喝得了酒,他晃了晃酒杯,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你不喝吗?” “师门教诲,我不喝酒。” 听他这么说了,无尘放弃了劝酒的想法,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回味悠长,甘美辛冽,虽有雪水的冷厉,但温过之后是热的,滋味独特,果真是好酒!” 顾半缘轻声感慨:“好酒喝起来,百人有百味,每个人都能在酒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那么玄乎吗? 书墨喝了一口酒,整张脸都皱巴起来了:“好辣!” 看着他直吐舌头,几人纷纷笑起来,相知槐将茶水推到他面前,顾半缘笑道:“一看你以前就没喝过酒。” 书墨不服气:“谁说我没喝过,我只不过是没有喝过这么辣的酒罢了,我看这酒就不怎么样,不如我以前喝过的酒酿。” 酒酿和酒不同,有酒的味道,但又不是真正的酒。 “酒酿喝起来酸酸甜甜的,你喝惯了那个,自然觉得这个不合口味。”顾半缘微笑,“就像我喝惯了师父酿的花果酒,喝这晚来天欲雪虽然味道不错,但总觉得不如儿时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偷挖师父的酒喝有滋味。” 无尘语气幽幽:“百人百味,随心而动,这和酒没关系,只是每个人心中有所惦念。” 相知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揽星河:“你想到了什么?” 喝这晚来天欲雪,想到了谁,想到了什么事? “我……”揽星河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我想到了一句话。” “一句话?” 几人都看向他,好奇不已。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朦胧的醉意:“如果你不介意。” ——“槐槐,你是要养我吗?” ——“如果你不介意。” 美人为攻 第44节 那时他没听懂的话,经由一杯酒,突然醍醐灌顶。 相知槐怔愣一瞬,抬眼对上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揽星河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尾的绯色蔓延开来,脸颊上也蒙了薄薄的一层,他呼出的酒气带着撩人的醉意:“槐槐,喝酒。” 喝空的杯子被塞到了相知槐手里。 书墨眨巴着眼睛:“揽星河,揽星河?他这模样,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你个喝酒酿的都没喝醉,他……”顾半缘话音一窒,表情从坚定变得迟疑起来,“有的人千杯不醉,有的人滴酒就醉,揽星河该不会是后一种吧?” “槐槐,倒酒,陪我喝酒嘛~” 那尾音颤得跟曲子似的,不用眼睛也能看出他状态不对。 无尘哭笑不得:“看样子是了。” 跟醉酒的人讲不了道理,顾半缘三人识趣地往后躲了躲,看热闹不嫌事大:“槐槐,他现在只认识你了,那就由你来照顾他了。” 相知槐:“?” 说不管就不管,任由相知槐怎么使眼色,三人都当没看见,就连揽星河嚷嚷着要酒,都是相知槐自己倒的。 “酒来了,给你酒。” 揽星河已经醉迷糊了,酒杯塞进他手里,他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酒?” 稍微抬了抬手,酒洒出来一半,相知槐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谁料揽星河突然踉跄了下,直接栽进了他的怀里。 墨蓝色长发从手背上滑过,微凉的触感令相知槐浑身一震。 回过神来的时候,揽星河已经将酒杯抵到了他的唇边:“槐槐,喝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也没有喝过酒。 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酒液,揽星河不依不饶:“槐槐,喝酒,喝酒!” 喝醉后的揽星河和平时完全不同,哼哼唧唧地撒着娇,托了相貌的福,他这样不仅不显得怪异,反而有种让人无法招架的感觉。 相知槐眸光颤动,属实无法招架醉酒的揽星河。 怕相知槐为难,看热闹的三人组终于不再保持沉默,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想要将揽星河拉起来,书墨则去拿他手里的酒杯。 “滚开,别碰我,你们都滚开!”揽星河疯狂挣扎,“槐槐,我只要槐槐!” 他闹腾的厉害,甚至开始拳打脚踢,动静太大,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客人们看过来,议论纷纷。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们别插手了。” 相知槐满脸无奈,生怕顾半缘三人再帮忙下去,揽星河会把桌子给踹翻,他攥住揽星河的手腕,揽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一见是相知槐,揽星河顿时停止了挣扎,扬起笑。 他笑起来好看,清醒时总是得意骄矜的笑,醉了酒之后,笑容中带了憨傻,简直要甜到人心坎里。 相知槐的心都软了,闻声哄道:“不闹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揽星河瞬间变了脸:“不好,你还没有陪我喝酒。” 他对喝酒的执念很深,四处寻找酒杯,要让相知槐陪他喝酒。 “我陪你喝好不好?”顾半缘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好了,你看我喝干净了。” 揽星河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皱皱眉头:“不要你,要槐槐。” 顾半缘:“……” 顾半缘放下酒杯,摊摊手:“我尽力了。” 相知槐有些无奈,同时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喝酒?” “因为你欠我一杯酒。” “嗯?” 揽星河轻哼了声,耷拉着眼睛,浑身的桀骜不驯都变成了娇气,透着无限的委屈:“槐槐,你还没陪我喝过合卺酒。” 合卺酒,拜堂成亲以后,新人在洞房前要喝的酒,是成亲的习俗之一。 “怪不得不要我,这的确替不了。”顾半缘摸了摸鼻子,转开头。 在阴婚局里,相知槐上去抢亲,最后鬼王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相知槐,揽星河要同他喝这杯合卺酒,完全有理有据。 但硬拉着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的确令人费解就是了。 无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人。 “槐槐,你不想喝吗?” “……” 相知槐说不出拒绝的话。 面对揽星河,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在书墨震惊的目光中,相知槐拿起了酒杯:“我喝了酒,你就乖乖跟我回去休息吗?” 揽星河的眼睛很亮,闻言又扬起了笑:“槐槐喝酒,我会乖。”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书墨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办法直视揽星河了,这他娘的……也太奇怪了! 相知槐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凉却的晚来天欲雪更加冷冽,入喉一片辛辣,相知槐轻咳了几声,他从来没有喝过酒,直接被这一小口酒逼出了眼泪。 但好在这口酒没有白喝,哄好了喝醉的揽星河,几人回了客栈。 负雪城的夜晚是宁静的,比起其他世家镇守的城池,这里更像是一座边陲小城,入了夜后连烛火都很少,没有火光争辉,在夜幕中闪烁的星星格外明显。 揽星河的耍酒疯就是拉着相知槐喝酒,相知槐喝了之后,他就安静睡觉了,睡的依旧是他的棺材。 相知槐站在窗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百人饮酒,有百种滋味,揽星河从晚来天欲雪中品出了一句话,他也不例外,那一小口酒,让他看到了一团朦胧的黑雾。 雾气流动,静谧无声,他却在这片雾气中,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胆颤感。 相知槐揉了揉眉心,他的记忆是错乱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但又对失去记忆的事情毫无头绪。 这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病。 直觉告诉他,揽星河会是他的解药。 “嗖——” 一支箭飞过来,相知槐目光微凛,一把抓住了箭。 “怎么回事?” 顾半缘三人第一时间围过来。 “是普通的箭,但有一封信。”相知槐拆下箭上绑着的信,扫了一眼,平静道,“是一封战书,微生御邀我明日去苍雪峰一战。” 第32章 少年侠气 邀战苍雪峰。 几人面面相觑,书墨喃喃道:“微生御竟然还不死心,这回拿真实身份来邀战,看来是真的盯上你了。” 如今他们都在一条船上,盯上相知槐,就代表盯上了他们所有人。 顾半缘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揽星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微生御背后是微生世家,落在他们手里,还不如落在星宫手里。” 星宫惜才,揽星河吸干了卷轴的灵光,还有一半的可能被破例招收,若是落到世家手里,单凭揭露风云舒死亡真相一事,他们就得将命留下来。 “现在跑来不来得及?” 书墨抓抓头发,要是来得及,他立马去收拾行囊。 “跑得了客栈跑不出城,我们已经被微生世家盯上了,信不信你现在连城门都出不了?”顾半缘摊摊手,叹了口气。 “依贫僧所见,咱们还没被微生世家盯上。”无尘拿过那封挑战书,目光停留在落款上,“战书是微生御下的,在冰室里,他只对相施主表现出了兴趣,为了和神秘的赶尸人交手,不被别人破坏,微生少主可能还没有通知家族。” 顾半缘敛了敛眸子:“你的意思是,微生御扣下了这件事?” 无尘微微颔首:“不无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相知槐。 “我去。”相知槐面无表情地折断手中的箭,抬手招来赶尸棍,“明日我一个人去就好,你们留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 清晨,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洒下一地灿烂的金辉。 揽星河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身上还带着酒味,醉倒一夜,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终于醒了,赶紧起床。”书墨催促着,同时在心里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相知槐吃错什么药了,硬是不让他们叫醒揽星河,要等揽星河自然睡醒,好在揽星河醒的比较早,再晚点,等到日上三竿了,他们也不用出门了。 “干嘛?”一口酒也能引起宿醉,揽星河心情烦躁,语气也不好,“你吃错药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书墨:“……出门,咱们去吸取灵光。” 吸取灵光是来负雪城的主要目的,但眼下天还亮着,未免太过于招摇了。 揽星河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迫不及待想被微生世家的人抓起来了?” 惹上了微生御,可见微生世家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我收到了可靠消息,微生世家已经将咱们的事全权交给了微生御处理,而微生御今天恰好不在负雪城内。” 书墨看了眼装聋作哑的顾半缘和无尘,在心里将他俩骂了个底朝天,关键时候,这俩人一个说自己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一个说自己修的道不能说谎,硬要逼他来做恶人。 呸! 忒不要脸! “你哪儿来的可靠消息?”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对了,相知槐呢?” 美人为攻 第45节 他显然更关心后一个问题。 “这小子又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去哪里之前要报备,啧,不乖了。” 书墨一阵恶寒:“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男人说什么乖不乖?” “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能对另一个男人说乖不乖?”揽星河摊摊手,反问道。 因为恶心,因为你不对劲。 书墨默默腹诽,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不动声色地催促他起床:“你昨天喝了一口酒就喝醉了,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揽星河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的,没什么印象,他摇摇头,不甚在意地问道:“我说了什么?” “槐槐,你叫了槐槐。” 无尘插了一句嘴:“你抱着相施主不撒手,硬是叫他槐槐,还让他陪你喝酒。” 揽星河:“……” 顾半缘忍俊不禁:“你说他欠你一杯合卺酒。” 揽星河:“……” 直到收拾完东西,准备出门了,揽星河才从长久的沉默中挣脱出来,半信半疑,犹犹豫豫地小声问道:“那他喝酒了吗?” 他没醉的时候,记得相知槐说过师门有训,不能饮酒。 书墨纳闷:“你不应该先关心自己有没有做过这种事吗?” “可能是对自己的行为比较有把握了,也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就想这么做,所以事情真的发生了,也不觉得惊讶。”无尘一脸笑眯眯,“揽星河施主,我说的对吗?” 被戳破了内心的揽星河一脸麻木:“你还是闭嘴吧。” “他喝了。”顾半缘打量着他,玩味道,“赶尸人一门有训,不得饮酒,但昨天相知槐喝了你递给他的合卺酒,看来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 书墨和无尘都表示赞同。 不仅是因为那杯酒的双标行径,还因为今日,相知槐单刀赴会,前去迎战微生御,目的竟是为了给揽星河争取时间。 少年的情思缠绵,对于暧昧总是羞于面对,却又颇怀期待,总而言之,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的种种,他们作为围观之人很难不去多想。 揽星河受不了揶揄的眼神,背着棺材就走:“去吸收灵光了,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未来天下第一的厉害。”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世人都说负雪城的酒能媲美灵酒坊,让人想起心中最惦念的事,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到了过往的美好岁月,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到了一生中罕见的温情时光,亦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出了无可比拟的自信。 正所谓江湖多豪杰,少年侠气重,恩怨情仇易结,异想天开难得。 经过一星天和桑落城的事情之后,卷轴附近的守卫增强了,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四周站岗,负责保卫卷轴的安全。 揽星河将棺材交给书墨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前。 “他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书墨有些担心。 顾半缘安慰道:“放心吧,大家只知道吸干卷轴灵光的人背着一具棺材,没了棺材,那些守卫是认不出他的。” 世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知道这些事情和揽星河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这些普通的守卫肯定不认识揽星河。 顾半缘为人圆滑,对于上位者的心思揣测很有一套。 排队的人不多,揽星河很快就到了卷轴底下,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这一次吸取灵光吸取得十分顺利,甚至能够自主控制灵光涌入身体内的速度。 大股大股的灵光涌入,对于灵相的感应更强了。 揽星河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 灵光里所蕴含的能量有限,即使吸收了大部分,依旧悬停在临门一脚,堪堪一线,总而言之,加上这道卷轴的灵光,还是没办法开启他的灵相。 这回就连揽星河都忍不住纳闷了,他究竟得厉害到何等程度,才会连用三道卷轴都开启不了灵相,想这三道卷轴都能帮助三座大城的人开启灵相了。 这也算是另类的以一当万了吧。 揽星河咂摸了一下,收了手,给卷轴里留了一丝丝灵光,保持卷轴不至于落下来。 守卫的人对一直站在卷轴下的他十分怀疑,警惕地打量着他,揽星河露齿一笑:“怎么,没见过我这么英俊的少年郎吗?” 守卫怔住:“……” “你们在这负雪城中当差,应该见过微生御吧,比起他来,我是不是俊美了不知几百倍?”揽星河撩了撩头发,“偷偷告诉你们,其实我不仅长得好看,我还特别厉害,微生御,啧啧啧,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你们把他当成天之骄子,但他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垃——” “打扰了,我弟弟脑子有问题,整天净说些胡话。”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捂住揽星河的嘴巴,架着他就往后走。 揽星河气得直蹬腿,你们两个的脑子才有问题呢! 无尘压低声音,松开手:“相施主出事了,我们得去救他。” 揽星河立马安静下来,眼神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 带上棺材,四人快速往角落转移,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排在揽星河后面的小可怜抱着突然落下来的卷轴,一脸无措,被守卫团团围住。 有了替罪羔羊,四个人轻松地逃到城门,守卫都被调到了城中央处理卷轴的事情,用上无尘的逃跑法宝——烟雾弹,顺利出了城。 一出城径直往苍雪峰的方向赶去。 揽星河焦急不已:“相知槐呢?不是要去救他,怎么出城了?现在要去哪里?” 没人吱声。 遥望着越来越近的苍雪峰,隐隐能看到从山巅飘落的雪片,那不是天上在下雪,而是山上在下雪,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揽星河有所察觉,咬紧了牙根:“别告诉我,他在苍雪峰和人比武。” “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揽星河施主。”无尘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一句是相施主让我对你说的。” 揽星河不吃这一套,一边赶路,幽幽的目光盯上了书墨:“你的可靠消息不是算出来的?” “你未免太高估我了,我可算不出这个来。”书墨讪讪一笑,“可靠消息自然是可靠人士提供的。” 揽星河:“……” 不用问了,这个可靠人士肯定就是突然失踪的不乖少年! 人果然是不能夸的,刚夸完就长脾气。 人果然是不能惯的,刚喝了合卺酒就敢阴奉阳违。 等找到了相知槐,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乖的,不乖的……孩子! 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揽星河姑且用了这一个:“他和微生御比武?” “是,但准确来说,是微生御来挑战他,他只是应战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战书都下到家门口了哪里有不接的道理。” 书墨说了几句好话。 揽星河睨了他一眼:“我会不知道这些,这摆明了就是微生御闹出来的幺蛾子,至于相知槐,当然是无辜的。” 不等三人松一口气,揽星河又磨了磨后槽牙:“但他隐瞒不报,还串通你们孤身涉险,实在是太不乖了!” 敢指责赶尸人不乖,全世间恐怕也只有一个揽星河了。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无尘好奇地问道:“等到了苍雪峰,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收拾微生御一顿。” 至于相知槐,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无尘沉默了一下,又问道:“你开启灵相了吗?” “没有,那些灵光太弱了,不够资格为我开启灵相。”揽星河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他对自己的天资向来十分肯定。 无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真诚地问道:“所以没有开启灵相的你,要怎么收拾一个突破四品境界的小相官呢?” 揽星河愣了一下,半点不输阵,气势汹汹道:“我拿棺材抡死他!” 第33章 流云簇日 你怕不是个傻子。 三人投来这样的目光,揽星河皱了下眉头:“怎么,不相信我大棺材的作用?” 想他这棺材可是连高级铸造师卢明冶都交口称赞的铸造品,能攻能防,关键时候躲进去,十八个想尊都伤不到他。 揽星河拍了拍棺材,胸有成竹:“你们就等着看吧,我会拿着这棺材,把微生御捶到苍雪峰的雪堆里,让他变成冰雕!” “有没有发现,揽星河施主越来越……”无尘欲言又止。 书墨心领神会,附和地点点头:“确实,他现在就能拳打微生御,横扫负雪城,日后必定会打上不动天,抢了那位天下第一的位置。” 揽星河:“……” 顾半缘看不过去,站出来打圆场:“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就该有自信。” 揽星河刚想表达赞同,顾半缘就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当然,自信不能过头,贫道此生仅见,唯有揽星河兄弟可在自信这一块称王称霸。” 揽星河:“……” 说的冠冕堂皇,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嘲讽我。 揽星河气闷不已:“爱信不信。” 刚几个时辰不见,他就有些想念相知槐,还是相知槐好,从来不会打趣嘲笑他,说什么都听。 虽然偶尔会整出点幺蛾子,但也是为了他。 揽星河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对相知槐擅作主张的事情没了太大意见,迫不及待想去到苍雪峰上。 他心心念念的苍雪峰落了一刻钟的雪,此时稍稍停歇,在皑皑的雪色之间,一身白衣的微生御和全身被布条缠紧的相知槐相对而立。 微生御手执细剑,这柄名为“流云”的剑在雪地里尽显芳华,一挥一收之间,如同灵活的缎带,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听说你现在能用两件武器,我已经试过你的第一件了,请出第二件。” 微生御反手一挥,山巅的积雪簌簌落下,有如白花随风飞舞。 相知槐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神冷淡,比这苍雪峰上的积雪寒气更甚:“你不配。”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似在叙述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美人为攻 第46节 可作为对手,相知槐越是轻描淡写,微生御越觉得自己不被尊重,他敛了敛眸子,语气沉了几分:“赶尸人又如何,真以为在这云荒大陆之上,你能目中无人,随意的行走吗?” “不能。”相知槐淡声回答,他仍然用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着微生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所言有道理,但是现在,目前,这一刻,你还入不了我的眼。” 入不了眼的对手,为何还要全力以赴。 “狂妄!” 剑气卷起一层层雪花攻过来,相知槐挥动赶尸棍,将雪花尽数扫落:“实事求是罢了。” 微生御面色发僵,他生在微生世家,从小显露出过人的天赋,被捧在高台之上,他挑战过很多人,也曾见过稀世高手,与之切磋,但从未有一人敢如此轻慢他。 行走在江湖里,家世背景是几分薄面,有人会看,会敬之三分,但也有人不在意,不会理。 相知槐就是后一种。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是微生御十八年人生经历之中,出现的第一个后一种人。 剑锋凌厉,直攻相知槐的命门,从剑上抖落的簌簌雪片,仿佛也化成了利刃,纷纷刺向相知槐。 雪片融化,在布条上留下冰冷的湿痕。 “我的剑术已小有所成,杀伤力很大,不出第二件武器,你没办法活着离开苍雪峰!” 微生御步步逼来,他没有用灵相,只用手中的剑挥出杀招。 相知槐微微皱了下眉头,正想躲避,身后突然飞来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正好挡在他面前。 剑气一碰到棺材,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揽星河站在相知槐身后,抬手按住棺材,嗤了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杀伤力很大吗?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嘛。” 他不屑地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满是戏谑和嘲讽。 “你来了!” 相知槐眼睛一亮。 揽星河轻哼了声,这才分了半个眼神给他:“你的事等离开这里再说。” 相知槐笑了声,平静的眸子里泛起波澜,他微微垂眸,乖顺道:“好。” 微生御脸色铁青:“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方在苍雪峰上比武,其他人不去插手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揽星河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我?当然是来拆穿天之骄子的谎言。”揽星河活动着手腕,伸手搭住相知槐的肩膀,他的身形比相知槐高大一些,从正面看,几乎将相知槐扣在怀里,“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槐槐不交朋友,你怎么还是死缠烂打?” “呸,不要脸!” 微生御:“……” 名门子弟哪里见识过这等直白的骂术,微生御在原地愣了半晌,气得面红耳赤:“你粗鄙!” “你不要脸!” “……” 揽星河趾高气扬,仗着微生御伤害不到他,有恃无恐地从棺材后探出脑袋。 随后到来的顾半缘三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书墨:“咱们还上去吗?” 顾半缘:“现在上去,很容易拉仇恨。” 无尘:“阿弥陀佛,佛祖教诲,勿要掺和他人事务,两位施主若要上去,请恕贫僧不能陪同,贫僧在此处等候各位。” 书墨和顾半缘木着脸,满眼鄙夷。 无尘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书墨、顾半缘:“……” 三人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共识,蹲在山岩后面看热闹。 另一边,微生御已经快被揽星河气疯了,他手中的流云剑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发出阵阵嗡鸣声。 揽星河被吸引了注意力,挑挑眉:“你的剑不错。” 很漂亮。 揽星河喜欢各种好看的事物,人、剑……他觉得自己生来就配得上最好的,最好的自然得品相俱佳,是最好看的。 “我的剑法也不错。” 微生御旋身攻来,流云剑挑起一片冷雪:“这一招名为‘流云簇日’,乃我微生世家不传剑法,请赐教!” 冷风袭来,雪片如花散落,流云剑剑光大盛,好似日光初升,雪片裹挟着剑气冲来,乍一看过去,如同云彩拥趸着朝阳。 流云簇日,名副其实。 云朵是柔软的,但这剑气与冷雪化作的云却锋利如刀,有几道剑气掠过棺材,直直的朝着揽星河冲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眼前一亮,揽星河微眯了下眼睛,从肩头滑落的墨蓝色长发就被雪片割断,散落在皑皑的雪地上,星蓝飘扬,好似辰星坠落。 相知槐沉下眸子,猛地一拍赶尸棍,长鞭破空而出,他冷声道:“这是我的第二件武器,渡生灵,请赐教。” 鞭子好似一条游动的蛇,在苍雪峰上空徘徊,旋转间搅动风云。 微生御心头一紧,连忙召回流云剑,警惕地观望着面前的局势。 揽星河拎起棺材护在身前,与此同时,相知槐也动作起来,黑色雾气自四面八方涌现,铺天盖地,朝着微生御聚集过去。 局势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二打一。 无尘啧啧:“相施主生气了。” “嗯?生气了?”书墨惊诧,连忙翘着脑袋观望,“他蒙的那么严实,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很明显啊,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身上的气势变了。” 气势? 书墨不明觉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望气断人?”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这应该算是眼力见儿吧,揽星河和相知槐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最短,但他们之间总是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羁绊高,外人无法融入其中。 两人都是洒脱的性子,平日里并未遮掩,也只有书墨这种愣头青会看不出来。 无尘的眼底透露出一点同情,他拍了拍书墨的肩膀:“能平安活到今日,你也算是有福气。” 书墨:“?” 顾半缘破天荒的没有反驳,拍了拍书墨的另一边肩膀:“不容易啊不容易。” 书墨:“?” “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这俩人总是自说自话,不带他,就跟吃烤鸡的时候一样,明明上一秒还在吵嘴,下一秒就一人拽着一只鸡腿啃起来。 啧,让人恼火。 无尘笑得很慈悲:“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感慨一句,傻人有傻福。” “这话说的没错,在理。”顾半缘附和地点点头。 书墨:“……” 在理个屁,说了相当于没说! 这边吵闹正酣,另一边的战局也到了危急关头。 那诡异的黑色雾气向中央汇聚,将微生御包裹在中央,一股阴冷的感觉爬上他的背脊,微生御目光一凛,当即祭出灵相。 不动用灵相是微生御之前说的话,面对突然加入战局的揽星河,以及未知的诡异现象,他在两相抉择之下选择了保全自身。 江湖浪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身不及诺重,世家培养子弟责更看重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灵相具有继承性,微生御的灵相正是微生世家一脉相承的灵相——朱雀。 在古神话中,朱雀属于四大神兽之一,其属火,象征着光明。 金光大震。 金光朱雀仰天长啸,笼罩的黑色雾气被灵相逼得往后退了几分,而后流云剑光凛冽,爆发出阵阵白芒,刺破了昏暗。 微生御定睛一看,与他交手的相知槐和揽星河不见踪影,偌大的苍雪峰上已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有矜狂的清朗少年声远远传来:“你的剑也一般,空有剑势,却无剑意,不过如此。” 微生御一愣,脸上浮起一阵羞恼的怒意。 “该死!” 流云长剑一扫,山巅的积雪坍塌大半,纷纷扬扬落下。 灵信攀上苍雪峰,在微生御面前展开:“少主,负雪城出事了,速归。” 第34章 一锤定音 一星天。 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似有一场雨落不下来,云层厚重,几乎连成了一片阴翳。 揽星河伸了个懒腰,神色倦懒:“还是回到家舒服。” “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家?”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加上我喜欢这里,这里自然就是我的家。”揽星河理直气壮,“我一直觉得一星天是我的幸运地,在这里我总能遇到好事。” “好事?” 书墨不以为然,他和揽星河一路走过来,经历了阴婚局,摆摊受挫……可没见到什么好事。 揽星河掰着指头数:“我在这里认识了你们,老秋,还有卢大师,知道了一些关于灵相和棺材的重要事情,这些都是好事。” 当然也有不好的事情。 想起突然被带走的蒙面人,揽星河的眼神黯淡下来。 走过一星天、桑落城、负雪城,他却还没有觉醒灵相,也不知何时才能提高实力,救出蒙面人。 美人为攻 第47节 看出他情绪不对,相知槐微微皱了皱眉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听说一星天的卷轴已经补好了,咱们此时回来,可谓是一箭双雕。” 顾半缘算盘敲得响:“现在星宫的人都以为卷轴被破是有人故意针对星宫,他们的方向找错了,正好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适合用在这里吗?”无尘抱着怀疑的态度。 顾半缘随意地摆摆手:“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好,别纠结太多,人一旦想的多了,就容易活不长。” 无尘:“……” 揽星河随口接了一句:“这就是所谓的不要多管闲事。” 无尘:“……” 书墨闷笑,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群人都喜欢一唱一和了,这样损人实在是太爽了。 如果以后每次都被损的人不是他就更爽了。 一星天是二进宫了,揽星河熟门熟路的往醉仙居走,被顾半缘拦住了:“这好像不是去卷轴的路。” “我去和朋友打个招呼。” “朋友?”顾半缘抬眼,语气古怪,“你与他熟识吗?可能信任?如果有人问起,他会为你保守秘密吗?” 揽星河噎住:“我与他萍水相逢,很是投缘。” 顾半缘平静道:“你现在自身难保,可说不清是孽缘还是良缘。” 无尘微微颔首:“死道士这句话说的有道理,一星天相对而言是安全的,但也不能确保这里一直安全,兴许你与那位施主一见面,良缘就成了孽缘。” 揽星河沉默不语。 “去吧。” 相知槐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相知槐淡淡道:“孽缘良缘,自有天命,你去不去影响不大,若你此去成了孽缘,那我来为你超度。” “……” 听过超度尸体,超度冤魂,头一回听说超度孽缘的。 劝阻的无尘和顾半缘识趣的闭了嘴,都不吱声了,书墨一贯看不懂眼色,揉了揉肚子:“要不去吧,正好吃个饭,我好饿,老秋的馄饨味美量大,咱们能少花一些钱。” 抠门心思占了上风。 书墨坦然道:“虽然槐槐有钱,但我们也得省着点花,往后进了星宫,修炼的天材地宝都需要钱买,坐吃山空不可取。” “吃白食更不可取。”揽星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轻哼,“槐槐也是你叫的?” 书墨撇撇嘴:“怎么不能是我叫的,槐槐是大家的朋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叫得,我们就叫不得吗?我偏要叫,槐槐,槐槐,你介意吗,槐槐?” 揽星河挥了挥拳头:“他介意!” “呸,我可不是微生御,你要动手,我奉陪!”书墨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摩拳擦掌,“槐槐的事让槐槐自己说,你再越俎代庖,小心槐槐讨厌你!” 这话可戳了揽星河的肺管子,他磨了磨后槽牙:“槐槐才不会讨厌我,他讨厌你!” “对吧,槐槐?” 相知槐:“……” 槐槐不想搭理你们。 顾半缘满脸无奈,出来打了圆场:“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去吃饭了,要不要去见朋友了?” 揽星河和书墨异口同声道:“当然要!” 顾半缘耸耸肩:“行,那就走吧。” 这场小孩子的吵嘴终于偃旗息鼓,落下帷幕,一行人朝着醉仙居的方向赶去。 还未到醉仙居,便听到了路上行人的对话。 “这醉仙居究竟要关门到什么时候?” “听说掌柜和夫人回了娘家,所以歇业了,等他们回来,估计就开张了。”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我是问他们何时回来,我太想念醉仙居里的肘子了,酥烂软糯,简直是天下一绝!” …… 揽星河停下脚步,目送着他们走远。 相知槐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怎么了?” 揽星河啧了声:“有种不好的预感,咱们可能吃不到馄饨了。” 他停顿了一下,挑着眉眼,玩味一笑,道:“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不用超度我的孽缘。” 相知槐怔了一会儿,垂眸:“好。” “……好什么呀好?”揽星河无奈失笑,“之前还敢擅作主张去应战微生御,现在又开始装乖了。” 乖声道好的相知槐像只柔弱的小绵羊,让人心都软化了。 揽星河打量着他,突然问道:“槐槐,你长什么样子?” 他还没看过相知槐的样貌,布条缠住了相知槐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让他的印象很深刻。 揽星河眨了眨眼睛,满脸好奇:“你太神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还是见过一个的。 相知槐用布条缠住了全身,蒙面人也捂得严严实实,他遇见了两个很神秘的人。 很巧,这两个人都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揽星河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好奇心过盛,偏生对这一类的装束打扮感兴趣? 他偏过头,视线落到书墨的脸上,如果书墨蒙上头和脸……揽星河木着脸,默默收回目光。 如果是书墨的话,他肯定不会好奇。 “我也不知道。” 放轻的声音拉回了揽星河的思绪,他看过去,相知槐有些局促:“我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赶尸人,从我有记忆开始,身上就缠满了布条。” “这个我听师父说过,这一代的赶尸人天赋奇高。”顾半缘凑过来,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越小的时候成为赶尸人,能力越强,槐槐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强的赶尸人。” 书墨惊呼出声:“槐槐这么厉害的吗?!” 揽星河皱眉,不爽道:“你们怎么都开始叫槐槐了?” 那么亲密。 顾半缘摸了摸鼻子:“入乡随俗。” 主要总是相知槐相知槐的叫,确实很生疏。 赶尸人这条大腿,他还是不介意抱上的,能成为朋友自然最好。 “阿弥陀佛,如此看来,倒是贫僧不合群了,”无尘长叹一声,话锋突转,“槐槐施主,贫僧决定以后这样称呼相施主了。” 揽星河:“……” 揽星河:“你们有毛病吧?!” 最无语的人莫过于相知槐,不过他觉得这个“你们”里还得加上一个揽星河,这家伙是最不正常的。 ……虽然不正常得很有趣。 相知槐默默在心里补充了这一句。 一路吵吵闹闹到了醉仙居门口,果然门可罗雀,醉仙居关门了,门口的馄饨摊也不见了。 早有预料,揽星河没太惊讶:“重新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来馄饨摊,本就是随心而行,能见摊主一面自然好,见不着也无所谓。 人在江湖,聚少离多,一日分别之后,就不知何时会再相逢了。 揽星河看了看身旁的几人,有些庆幸,他们还能再聚到一起,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了。 在城中随便吃了饭,时辰尚早,白天里人多眼杂,不适合行动,几人在饭馆里徘徊不去。 吃饭的地方距离卷轴不远,靠近一星天中心,抬头就能看到高耸入云的蒸汽炉。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朋友!” 书墨心领神会:“这个朋友倒是可以一见。” 两人卖了个关子,直到进入位于一星天中心位置的机械城,相知槐三人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的朋友指的人是谁。 顾半缘震惊不已:“高级铸造师,你们两个竟然还认识高级铸造师!” 书墨昂首挺胸,纠正道:“不仅是认识,我们和卢大师是朋友,他人很好,对我很赏识。” 揽星河笑睨了他一眼,没有破坏他狐假虎威:“也不知道金石开铸造师在不在。” 上一次和卢明冶聊过后,他也对棺材的来历好奇不已,可惜没有途径可以查,只能看看金石开那边能不能提供骸骨方面的线索。 机械城的人通报之后,卢明冶很快就下来了:“一听有背着棺材的人来找我,我就猜到了是你们,这些都是你们的朋友吗?” 书墨迎上去:“卢大师,好久不见,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慕名前来,想见一见您。” 揽星河抱着胳膊,眼带戏谑:“没错,他说要来给大师你算卦。” 书墨嘴角的笑容僵住,瞪着揽星河:你是故意的吧?! 揽星河明明知道他算一卦要耗费很多灵力! 揽星河只当看不见,推着相知槐的肩膀往里走:“卢大师,我们外出了一段时间,碰巧路过一星天,就想着进来看看你,金石开大师在吗?” 卢明冶哈哈大笑:“我看你不是来看我的,你分明是来找别人的。” 揽星河懒散一笑:“是要找大师你,不然谁来帮忙引见。” “你啊你啊。”卢明冶笑着摇摇头,带他们进了机械城,“金石开这段时间忙着别的事,不是外出就是闭关,没时间来机械城,但你们今日来得巧了,今晚是一星天的机械兽拍卖大会,他一定会出现的。” 揽星河眼睛一亮,摩挲着棺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拍卖大会一年一度,是机械城最重要的事情,所有高级铸造师都要出席,将拍卖这一年来机械城中铸造的所有精品机械兽。” 美人为攻 第48节 见他们一脸向往,卢明冶顿时扬起笑:“感兴趣的话,你们今晚也可以来看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事一桩,拍卖大会快开始了,你们跟我来吧。” 揽星河一行人跟着卢明冶,离开机械城的铸造区域后,来到一片空旷的展台,有不少穿着初级铸造师服装的人正在摆展品。 卢明冶介绍道:“这里是拍卖会场,现在正在布置,在这里摆放的都是初级铸造师铸造的物品,待拍卖大会开始之后,客人可以随意买卖,中级铸造师的铸造品则要竞价拍卖。” “那高级铸造师的铸造品呢?”顾半缘好奇不已。 一星天和商会并称为云荒大陆上的两大卖场,虽然一星天不被看重,但这里的机械兽却颇受世家贵族的喜爱,每年参加拍卖大会的名额有限,寻常人根本弄不到票。 顾半缘做梦也想不到,他之前还是个花全部身家买一把剑的潦倒道士,如今竟然能进来拍卖大会。 虽然依旧买不起这里的东西,但总归是进来了,能长见识。 卢明冶笑了声:“高级铸造师啊,可能没有展品。” “没有展品?” 既然是高级铸造师,怎么会连一件铸造品都拿不出来? 众人疑惑不已。 卢明冶长叹一声,解释道:“你们都是修相者吧,铸造和修炼相似,越往上走,想让自己满意越难,身为高级铸造师,如果拿不出和身份匹配的铸造品,还不如不参加拍卖大会。” 有多少慕名而来,慕的就是高级铸造师的名头,所以任何东西只要挂上高级铸造师的名头,都会拍出天价。 自己不满意事小,拍卖出去的东西不好,可是会连累整个机械城,甚至是一星天的名声。 卢明冶攥紧了手,眼底闪过一丝沉痛:“我已经连续几年没有参加拍卖大会了。” 揽星河等人纷纷陷入了沉默之中。 “哈哈哈哈,倒也不用丧着脸,我没那么惨,就是遇到了瓶颈。”卢明冶的心态很好,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况且我现在已经摸到了突破的边缘,相信再过不久就能铸造出更优秀的作品。” 他看了看揽星河,笑容和善。 揽星河心中动容,重重地点头:“一定会的,我会帮你,我们都会帮你。” 书墨等人附和连连:“没错,相信我们!” 气氛莫名变得热烈起来,就连相知槐都被影响了,微微颔首:“嗯。” 少年心性最能感染人,卢明冶也热血激昂:“好!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吧,等下拍卖大会开始,我可能就顾不上你们了。” 拍卖大会进行的时候,高级铸造师都要在现场公证,就算没有带来拍品亦要出席,这也算是一星天给买主们的变相承诺。 高级铸造师有单独的休息室,和买主们分开,卢明冶将他们安置好,才去做其他的准备。 机械城里总共有三位高级铸造师,金石开和另外一位铸造师一心扑在铸造和研究上,机械城的事务推来推去,最后都推到了性子平和的卢明冶身上。 是故卢明冶在机械城里,还兼任着总长的身份。 离开休息室之前,卢明冶特地将揽星河叫出来:“我会跟金石开沟通,等拍卖大会结束的时候,再将他引见给你。” 揽星河感激不已:“多谢卢大师。” “不客气,我也不是白做人情的,我有私心。”卢明冶坦然道,“你别忘了说过的话,只要找到这棺材的铸造者,或者与之相关的线索,都要告诉我。” 揽星河当即点头:“没问题,卢大师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突破瓶颈,铸造出神品铸造品的。” 神品,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是所有铸造师梦寐以求的顶峰。 卢明冶愣了半晌,脸上泛起红意,激动不已:“若我真能铸造出神品,那这一辈子也值了。” 回到休息室后,揽星河坐在角落里,揉了揉眉心。 相知槐默默坐到他身旁:“你有心事。” 他语气笃定,直勾勾地看着揽星河,仿佛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进揽星河的心里,看到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这种被窥视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揽星河心情复杂:“我是有心事,我怕我像鬼魂一样,被你一眼就看透了。” “鬼魂,我一眼看不透。”相知槐诚实道,“我现在需要好几眼才能看透,师父说过,我天资聪颖,以后或许能达到一眼观生平的程度。” 揽星河被逗笑了:“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这么认真啊?” 他想说相知槐是不是不懂开玩笑,恍然间想起来,他还曾上过相知槐的当。 不是不懂开玩笑。 相知槐懊恼地皱了皱眉头,略有些局促,问道:“那你的心事是什么?” 刚才在开玩笑,你心里真正记挂的又是什么? 揽星河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笑:“我的心事啊,很多,主要是我有太多好奇的事情了,我好奇我是从哪里来的,好奇以前发生过什么,好奇我背着的棺材是谁做的,好奇我何时能开启灵相……还好奇,你长什么样子。” 相知槐呼吸发紧,揽星河说了一堆好奇的事情,这些事情听上去杂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与揽星河自己有关。 除了最后那件事。 揽星河好奇他,这是唯一一件和揽星河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相知槐垂下眼帘,长睫抖动:“很抱歉,我暂时没办法满足你的好奇心,师父说过,赶尸人一生都不能取下布条,待到我死的时候,你可以看看我长什么样子。” 揽星河哽住,这要是换成书墨,他现在就开骂了。 但这话是相知槐说的。 不是开玩笑,不是阴阳怪气,相知槐是认真的。 这让揽星河心里更不舒服了。 “那我争取长命百岁,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相知槐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暖暖的,声音更轻了:“我活不了那么久的,赶尸人活不过二十五岁,我现在可能是十五岁,只需要不到十年,你就能看到那一天了。” 揽星河唰的一下冷了脸:“相知槐,你故意的是吧?!” 他说一句长命百岁,相知槐非得提赶尸人的二十五岁定数。 “这是事实。”相知槐偏头看他,眼神温柔平静,“生和死都是人生必经之事,我渡化亡灵万千,并不惧怕死亡。” 他做赶尸人十多年了,见过太多死别,接触的鬼比人多多了,做棺材是他的兴趣,死亡就和家常便饭一样。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揽星河心里很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就像是被老者按住,眼睁睁看着蒙面人被带走一样,愤怒中夹杂着不甘心。 揽星河固执道:“我不想让你死。” 相知槐愣住了。 作为赶尸人,他很小就了解了死亡,世人皆知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想让他死。 这句话,就连养大他的师父都没说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相知槐按了按左边胸口,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里会跳的这么快,几乎撑破胸膛蹦出来。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揽星河的一句话。 一句话,六个字而已。 拍卖大会的开启终止了谈话,揽星河板着脸起身,相知槐没有追过去,目送着他走到书墨等人身旁,和大家一起看拍卖。 “欢迎大家来到一星天,这里是一年一度的拍卖大会!” 掌声雷动,拍卖师微笑道:“老规矩,先请出我们的三位公证人,他们都是高级铸造师!” 卢明冶和另外两人一起上了台,其中一人满头金发,穿一身灰白的马甲套装,另一人是个光头,块头很大,一身肌肉几乎要撑爆衣服。 经过拍卖师的介绍,揽星河知道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金发的正是金石开,光头叫作臣天。 三人成为高级铸造师的时间不同,金石开资历最老,而后是卢明冶,最后才是臣天。 臣天是五年前成为高级铸造师的,他擅长铸造武器,铸造品受到颇多修相者的追捧,近几年名声大噪。 最先开始拍卖的是中级铸造师的作品,开场拍品是由臣天弟子铸造的,是一柄机械重剑。 拍卖师高声道:“这把剑名为【开天】,内部装置了不同属性的星石,可以储存灵力,经过蓄力之后,可以挥出远超水平的强大一击!此剑可以使用三次,请诸位品鉴!” “起拍价,一百星石!” 拍卖大会的交易都以星石为准,现场气氛火热,不少人纷纷出价。 主持人举着拍卖锤,报了十几次数,才最终落下:“七百二十星石一次!” “七百二十星石两次!” “七百二十星石三次!” 一锤定音。 “成交!” “让我们恭喜这位买家,以七百二十星石拿下这把开天重剑,达成此次拍卖大会的第一笔交易!” 拍卖师喜笑颜开:“众所周知,拍卖大会有个传统,成交的第一件拍品,无论最终的拍卖价格是多少,都能获得一次私下向公证人提问的机会。” 顾半缘和无尘默默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他俩在商会混了很久,知道买卖行当里的水有多深。 蓄力后才能用的剑,并且只能用三次,这把剑属实鸡肋,傻子才会花七百多个星石去买,但如果是买向高级铸造师提问的机会,七百多个星石不亏。 台上很快又推来第二件拍品。 气氛越来越热烈。 相知槐随意地看了几眼,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他抬头看过去,顾半缘背着光,神色看不清楚。 “相知槐,我能和你聊聊吗?” 第35章 爱屋及乌 “你想聊什么?” 在拍卖大会热闹的背景音衬托下,相知槐的态度显得格外冷淡,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打破他身上的平静。 顾半缘攥紧了手中的剑,剑鞘上刻着花纹,印在掌心微微发疼。 他努力控制情绪,放平声音:“在苍雪峰上,你使出来的黑雾是什么招式?灵相吗?” 相知槐摇摇头:“不是灵相,我没有灵相。” 美人为攻 第49节 顾半缘一愣,惊诧不已:“你没有灵相?!” 赶尸人一门神秘莫测,有关他们的传说很多,但真假难辨,关于灵相的说法……似乎还真的没有。 相知槐没有灵相,那他的一身本领是怎么回事? 顾半缘皱眉:“你确定自己没有灵相?” 除了灵相,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相知槐抬眸,神色冷淡:“你怀疑我骗你?”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刚巧是拍卖间隙,休息室里落针可闻,关注着拍卖大会的揽星河三人纷纷看过来。 空气突然安静,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书墨眨了下眼睛,弱弱地问道:“什么骗不骗的?谁骗人了?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在偷偷聊什么?” 一系列的问题将原本沉默的气氛打破了。 相知槐坦然道:“我没有灵相,但顾半缘怀疑我说谎骗他。” “你没有灵相?!” 揽星河也惊讶不已,相知槐武力超群,他还以为相知槐的灵相很特殊,境界也很高,合着相知槐没有灵相。 无尘和书墨都是一脸震惊,无尘还能控制情绪,书墨则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你没有灵相,那是怎么操控武器的,又是怎么进入阴婚局,渡化生灵的?!” 相知槐被问愣了:“这些必须要用灵相吗?” 众人:“……” 不必须吗? 在云荒大陆上,修相者可以做到很多事情,这和他们神奇的灵相息息相关。 世人似乎已经习惯了用灵相来解释神秘的存在,诸如武器,能力……用灵相来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问题。 比如现在,没有灵相,相知槐的能力就是一个大问题。 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全然顾不上正在进行的拍卖大会了,眼下相知槐身上的特殊情况显然更具有吸引力。 书墨好奇地问道:“你没有觉醒过灵相吗?” 相知槐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从小是师父带着我生活,关于赶尸人的事情也是师父告诉我的,他没有提过和灵相相关的事情。” 书墨噎住,默默看向了无尘,满怀期待地问道:“佛祖可以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吗?” “阿弥陀佛,请容贫僧探测一二。”无尘捻了捻佛珠,神色严肃地问道,“槐槐施主,你的四件武器都有灵性,你平时是怎么召唤使用它们的?” “随心而动。”相知槐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想不出更多解释的话,“我就是凭感觉,师父说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了。” 无尘也被噎住了:“阿弥陀佛,请恕贫僧无能,佛祖他也管不了每个人的人啊。” 于是书墨和无尘又双双把目光投向了顾半缘。 顾半缘:“……” “别看我,你们刚才还一起瞪着我来着,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想不明白。” 顾半缘抱着剑,默默退到一旁,他算是看明白了,相知槐身上发生的事情神秘莫测,就连相知槐本人都弄不清楚,他们几个妄想研究明白,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书墨指指自己:“我是一个人,加上无尘和你,总共三个人,咱们不是五个人吗?” 于是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沉默许久的揽星河身上。 揽星河正在出神,闻言耸了耸肩:“怎么都看着我,我可是犄角旮旯里出来的,一问三不知。” 这是书墨用来嘲讽他的话,此时被揽星河抛了回去。 “这不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加上你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乡巴佬,兴许我们能凑出一颗博闻强识的大脑。” 揽星河:“……” 头一回听说这种谬论。 “行吧,那我也入乡随俗,顺应民意,问上一两句?” 三人纷纷点头:“问!” 揽星河失笑,歪了歪头:“槐槐,你真的没有灵相吗?” 此言一出,大家的心都提起来了。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此时再问一次,是否会让相知槐多想,让相知槐以为他们是在怀疑他? 朋友之间最经不起怀疑,稍微有一点嫌隙,就可能导致绝交的后果。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相知槐没有生气,好脾气地回答道:“没有,师父没有提过灵相这回事。” “那你自己有去实验过吗?” “怎么实验?”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自然是去卷轴下接受灵光,兴许你一接触灵光,就会发现自己有灵相了。” 相知槐不置可否,问道:“你希望我有灵相吗?” 揽星河沉默了许久,移开视线:“世人可能觉得有灵相好,但在我看来,没有灵相照样也可以很厉害,就像你说的,随心而动,我认为一切皆取决心。” 比如蒙面人,没有灵相,实力也达到了恐怖的境界。 不过说起来,相知槐身上又多了一个和蒙面人相似的点。 大抵是爱屋及乌,揽星河笑了笑,少年温柔,声线如沐春风:“我觉得你怎样都很好。” 第36章 机械凶兽 拍卖大会一共会进行七天,每晚只会拍卖十件铸造品,拍品的种类基本稳定在五件机械兽,四件铸造武器,以及一件高级拍卖品上。 今天是拍卖大会的开幕仪式,选取的最后一件拍品分量很重。 因为相知槐而错过了前面几件拍品的顾半缘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台上,唯独揽星河站在休息室的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生了副亮眼的相貌,笑起来多情,不笑的时候收敛了一身少年散漫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些许威严,好似是在人间最富贵的地方养出来的脾性,像个金贵的小少爷。 相知槐盯着个合同的背影,垂眸,看了看掌心,脑海中还是揽星河含笑给出答案的模样。 他一直都知道揽星河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的估量出现了偏差,他与死亡为伴多年,从未产生过遗憾,但就在揽星河说怎样都好的时候,他破天荒的生出了不甘之心。 凭什么赶尸人活不过二十五岁? 凭什么他必须要死? 人世间有太多解答不了的问题,他过惯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从来不执着于答案,对相知槐而言,渴望远比答案更具有吸引力,也更为重要。 在心底叩问自己的时候,就会知晓内心真正的渴望。 他渴望活下去。 相知槐攥紧了手,他想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长久的活下去……他想长命百岁,像揽星河说的那样,他们一起长命百岁,到白发苍苍时仍然可以相伴于彼此身边,做最真挚的友人。 他默默站起身。 就在这时,台上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买家们的兴奋显示出了他们对最后一件拍品的期待。 揽星河被吸引了注意力,收回思绪,垂眸看了一眼。 最后一件拍品很大,用推车推上台,是个巨大的四方体,上面蒙着红布,绒布吸收了水晶灯的耀眼光线,转化成了神秘厚重的哑光。 拍卖师心情激动,鼻尖泛红:“这是今日拍卖大会的最后一件拍品,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件拍品应当是一件完美完成的高级铸造品,出自我们的高级铸造师之手,但今日略有不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拍卖师攥住红布,猛地一扯:“这是一件半成品机械兽!” 机械城的吊顶是几十盏水晶灯,星石燃烧后散发出透亮的光,光线将台上照得纤毫毕现,随着红布缓缓滑落,一个玄黑色的巨大兽笼出现在众人眼前。 揽星河和相知槐瞳孔紧缩,众人纷纷发出惊呼,就连顾半缘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笼子里的半成品机械兽一半是躯体,一半是骨架,躯体是人的躯体,骨架却是灰白色的,不像是人体的骨骼走向,有伸展出来的短小骨头,能组成一个扇面,向上扬起时,类似于鸟禽的翅翼,向下可以匍匐在地面上,就像是蜘蛛的蛛足,只不过能拥有这样蛛足的蜘蛛尺寸肯定很大,比几个成年人加起来都要大。 “那是!” 相知槐快步上前,他抓着栏杆,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半成品机械兽。 拍卖师卖力地介绍道:“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由高级铸造师金石开金大师带来,接下来,就请金大师亲自来为我们介绍一下。” 金石开站起身,抖了抖马甲,他坐在卢明冶和臣天中间,相较于其他两人,他就像是个瘦小的小老头。 粗略算一算,金石开成为高级铸造师已经有几十年了,年纪也接近六十岁,按照正常人的年龄来推算,他的确是个小老头。 金石开清了清嗓子:“这是我最近几年的研究,它是一个失败的铸造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拍卖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全然没有介绍时的意气风发,高级铸造师公开承认自己的铸造品是失败的,接下来的拍卖流程又要怎么继续下去? 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拍卖场上一片死寂。 金石开不为所动,又补充了一句:“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奇迹。” 拍卖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骤然落回了肚子里。 经过一个转折,买家们的心情大起大落,对于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的兴趣更加浓厚了,催促着金石开介绍。 席位上,三人神色不一,卢明冶一言不发,眉头紧皱,臣天的脸色很难看,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像是不满金石开将风头都抢了。 “机械兽是死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能够创造出精妙绝伦的机械兽,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它们变成活物。” 金石开的目光落在笼子里,语气激动而痴迷:“在无数次的实验后,我成功了,利用特殊的材质,创造出了活着的机械兽!” 存活、有独立的意识,这种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生灵。 凡夫俗子怎能僭越,代替神明去创造生灵? “它是一个奇迹。”金石开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它同时是一个失败的铸造品,因为它并不是正常的活着。” 随着他挥手示意,一队人走上台,他们手里都拿着铁棍,对准笼子敲下去,接二连三的敲击声震耳欲聋,笼子里的半人半骨机械兽剧烈动作起来,挣扎着,龇牙咧嘴想要去抓铁棍,俨然一个没有意识的凶兽。 忽然它咬住了铁棍,猛地一扯,拿着铁棍的人撞到了笼子上,骨爪迅速挥过来,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 美人为攻 第50节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拍卖台上空,令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 金石开长叹一声:“机械兽是温驯的,但这只机械兽没有意识,不受控制,这是它唯一的缺点,也是这件铸造品的失败之处。” 这番介绍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随着金石开坐下,将主导权重新交回到拍卖师手上,买家们都迫不及待地举起牌子竞拍。 书墨瞠目结舌:“这玩意儿买回去干什么?摸又摸不得,用也用不上,这群人是有钱烧的吗?” 有钱人都是傻子。 书墨默默腹诽,看来与智商不匹配的财富,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流回世间。 在他身边,顾半缘和无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顾半缘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被扶下台的伤患身上:“你觉得没用,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这件机械兽的真正用处。” 书墨:“?” 无尘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阿弥陀佛,摸不得,但用得上,只不过这用处不太光彩,会遭报应。” 报应…… 书墨福至心灵,眼睛都瞪圆了:“他们买这玩意儿回去,该不会是想用来杀人吧?” 毕竟这个半成品的机械兽战斗力超群,刚刚那一击充分显示了这一点。 无尘捻了捻佛珠,静默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书墨头皮发麻,仿佛能够从机械兽的身上看到血肉模糊的惨烈现场:“这群人疯了吧。” 参与拍卖的人有很多,竞价很高,几乎是一声落下一声又起,可见他们对这件拍卖品的志在必得。 “一万七千六百星石一次,还有其他要参与竞拍的人吗?” 这不是个小数目,拍卖大会上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出现过竞拍价格超过一万星石的铸造品,上一次拍出一万星石的铸造品还是云霄飞舟,是世间最大的飞舟,足足有半个机械城那么大,能够容纳上千人。 最后,九方世家以一万六千星石的价格拍下了云霄飞舟。 星石也有品质的高低,用于拍卖的晶石都是高级晶石,价格可以和金子对等,一万六千金,只有世家大族才能拿出来。 而如今,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的竞拍价格已经超过了云霄飞舟。 “一万八千星石!” 拍卖师双眼发亮,连忙询问:“一万八千星石一次,还有其他竞价吗?” 随着价格的累加,参与竞拍的人逐渐减少,竞价声寥寥无几,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人在抬价,咬死了不想落败。 眼看着竞拍价格直逼两万星石,大家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竞拍的买主身上,在云荒大陆上,能拿出这个价格的人不多,必定是世家大族。 这才是真正的比拼财力。 被吵醒的机械兽在笼子里挣扎,发狂地挥动骨爪,想要破笼而出,灰白色的骨爪上还沾着血迹,每一次挥动,都划出令人心惊担颤的血光。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扶住相知槐的手臂:“怎么了?” 从红布被掀开开始,相知槐的表现就十分反常,那只机械兽似乎带给了他很大的冲击,相知槐一直是平静的,揽星河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只机械兽,决不能让它活着离开这里。”相知槐仰起头,眼底沉黑一片,“它的身上藏着一块妖骨,一块属于大妖的、力量强大的骨头,我能感受到从妖骨上散发出来的怨气,这块骨头必定是生生剥离出来的。”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 “可召妖邪万千。” 揽星河指尖一颤,嗓音发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相知槐愣住:“我……” “相知槐,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揽星河攥紧了他的手臂,又惊又惑。 在红布掀开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些信息,那些信息就像刻在他的身体里一样,平日里注意不到,看到特定的东西便会复苏。 那些信息,和相知槐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同时多了一句话。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37章 掌上明珠 百丈浮屠塔,妖邪躁动。 不动天神宫上空流云聚拢,天光明灭,晴空万里的地界忽然乌云遍布,使得神宫内的人尽皆警钟大作,还记得上一次天气变化是在十六年前,那时怨恕海动乱,狂澜纵生,覆水间趁机反扑,大战于怨恕海上爆发,生灵涂炭。 而今不动天的天又变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相对,分管着云荒大陆的气脉,凡这两地出现异象,必定是世间有大动乱,或是天降灾厄,或是大妖出世……总而言之,一定会造成严重的伤亡。 身着白袍的祭司们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后,立马吩咐下去:“加强戒严,严密关注覆水间、怨恕海、万古道及十二岛仙洲等重地,发现端倪后立刻回来禀报。” 除了世间灵脉所在的十二岛仙洲,剩下的都曾是埋骨无数的伤亡之地。 下达命令之后,众人立刻赶往禁地——浮屠塔。 在外围的时候只是天气不好,越往里面靠近,越能感觉到从浮屠塔内散发出来的狂躁妖邪气,祭司们被这股狠厉的血腥气冲得头脑发昏,脸色难看。 走到浮屠塔旁边的时候,远远看到了被禁锢在塔内的男人,连绵的业火自他周身烧起,火光映出张牙舞爪的妖邪,如同会动的背景墙,在他身后叫嚣。 修长的手攥紧了锁链,男人目光微凛,漠然地看着来人。 突然有两道银光落下,两把锋利饮血的刀横在面前,挡住了祭司们的去路。 妖风阵阵,九歌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颈上的墨字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赤红的血光下锋芒毕露,他静静地站着,直视着来人:“不动天禁地,尔等不得靠近。” “执刑祭司,你这是何意?” 九歌手腕一转,刀锋向前逼近:“退出去!” 饱饮鲜血的两柄长刀杀气浓重,即使是修为境界突破相皇的祭司们,也被凌厉的锋芒逼得心中大骇,不得不挪开视线。 能在不动天里担任祭司,修为必定在八品之上,放在云荒大陆里,个个都是佼佼者。 九歌的实力在不动天里能排上前三,世人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凶刀,出之必定见血,见血必定索命,其威力不啻于邪魔。 这把刀至今还能存留在世上,靠的不仅是其本身的锋利,还有一点——刀是有主的。 江湖狂人百万,任谁都不愿甘于人下,但九歌是一个例外,他唯一人是从,不争名利,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一把锋利的刀,帮助主人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障碍。 “如今天象大变,必有灾厄,执刑祭司,还望你通融一下。” 无论在什么地方,规矩都是不可破坏的,除执刑祭司以外,神宫内的祭司不得进入禁地,更不得靠近浮屠塔,这是不动天的规矩。 九歌不为所动:“退出去!” 刀锋寸寸逼近,几乎架在对方的脖颈之上。 “九歌!你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气氛胶着,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他不过是一步未让,如何能连累天下苍生?” 祭司们噎住。 随着这句问话响起,铁链挣动,浮屠塔中的火焰“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火势热烈,瞬间将塔内的妖邪们烧了个透彻,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周遭,张牙舞爪的妖邪影子在顷刻之间便化作了飞灰。 明明是热浪灼烧,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爬上背脊。 祭司们心里抖了抖,全都噤若寒蝉。 男人平静地看过来,忽然轻笑了声,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规矩不能坏,有什么事就站在那里说吧。” 年迈的老者嘴角抽动,半晌才回过神来,捏着鼻子道了声“是”:“天象异动,大陆上恐又有灾厄降下,吾等前来将此事禀报大人,还望大人能探查一二,提前做好打算。” 男人晃了晃手腕,特殊材质的锁链在火焰中毫无变化,他似乎很是好奇,疑惑道:“这世间万事,天下万民,都是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担子吗?” 九歌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握紧了手里的刀。 祭司们大为惊诧,不敢置信地看过去,目光里的惊愕如同一把利剑,穿透重重火焰构成的屏障,像是要扎到男人的身上:“身为神明,护佑苍生是应该的,大人,您在说什么?” 男人淡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祭司们哑然。 男人闭了下眼睛,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天象异动,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覆水间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多注意一些。” “都退下吧。” 众人还想再问:“可是……” 男人无动于衷:“九歌,按规矩处理。” “是。” 九歌等待已久,只待他一声令下,出鞘的刀便挥过来:“此刀名为【弑神】,执刑之刀。” 执刑祭司九歌有两把刀,一把名为【弑神】,一把名为【诛魔】,前者用于执刑,杀正道修相者,后者主杀戮平厄,诛尽世间妖邪,曾于战场上诛杀覆水间邪魔千千万。 按规矩处理,意思就是不计亲疏,破坏规矩者皆可杀之。 祭司们衡量一二,默默退了出去。 九歌收刀入鞘,凝视着跪坐于浮屠塔内的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大人,你刚刚是不是……” “无碍。”男人轻叹一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九歌沉默了两秒,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回答道:“他们去了负雪城,后来又转去了一星天,我本来一直跟随其后,但在一星天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事关重大,故而特地回来禀告大人。” 男人扬了扬眉梢:“何事?” “一星天铸造出了活的机械兽,它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九歌思考了一下,抚摸着刀鞘,“就像是面对凶兽时的感觉。” 命悬一线,亟待破局的危险和刺激。 “它身上有秘密。” 有用的信息太少,他只能得出这一点。 男人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九歌等了一阵子也没等到下文,不解地问道:“大人,可需要我去查查那机械兽身上的古怪?” “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人捻了捻指尖,灼烫的火焰并未在他白皙的指腹上留下痕迹,“方才那些人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机械兽身上有一块大妖的怨骨,能召唤妖邪,这浮屠塔内的妖邪异动就是它引起的。” 美人为攻 第51节 九歌震惊不已:“大妖怨骨?” “没错,那是从大妖身上生生剥离出来的骨头,在剥离的过程中,大妖必须保持清醒,生灵得上天照拂,即使是妖,也有天命加持,身负天命,被剥骨时怨念深重,便可引动妖邪。” “看这块怨骨的怨气如此强大,远隔千里却能撼动浮屠塔,应当是得了天命的大妖。” 九歌暗自思忖,心惊不已:“那是不是该将此事告知天狩?” 天狩是祭司之主,是不动天的秘密武器,可千里缩地,凭空造物,天狩终其一生都不得离开不动天,要侍奉于神明左右,因神明而生,终将为神明而死。 天狩世代袭承,每一位天狩都要亲自培养下一代天狩。 男人眸光颤动,眼神沉了沉:“不必,他年纪大了。” 神明寿数无限,不动天的天狩已经传承了百年,这一代天狩年过百岁,却还未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 九歌愣了愣,低下头。 在不动天里有流传了十几年的传闻,据说这一代天狩和神明大人生出了嫌隙,天狩曾培养过接班人,但他的接班人却在十几年前无故而亡,自那以后,天狩再没有培养过接班人,也和神明大人闹翻了。 从大人方才的回答来看,或许两人真的有嫌隙。 九歌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大人,那这大妖怨骨该如何处理?” 男人沉吟许久,闭上了眼睛:“你之前说揽星河和相知槐去了一星天,对吗?” 九歌“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世事皆有定数,怨骨出世,必定是有怨气要报,人世间恩怨情仇都要有个结果,此事你就袖手旁观吧。” 九歌:“嗯?” 袖手旁观?! 那可是能撼动浮屠塔的怨骨,袖手旁观的话,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九歌忧心忡忡,浮屠塔上百丈业火焚烧,再出些岔子,又将为这位带着锁链的神明招来何种痛苦? 男人却很平静,叫嚣的妖邪和烧灼的火焰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揽星河。” 仅仅是提到揽星河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都比浮屠塔内的折磨要大。 知道他心意已决,九歌并没有继续勉强,应下之后就离开了。 偌大的禁地里只剩下一个人。 男人眼神微动,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将他拉回了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中。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可召妖邪万千。” ——“从活妖身上生生剥离出一块妖骨,其痛苦程度可见一斑,越是强大的妖,剥离骨头时越痛苦。” ——“剥骨是逆天而行,越是珍贵的妖骨越难得,身负天命的大妖能够号令妖邪,其身上剥离出来的怨骨力量最强。” ——“这是一种邪术,但心术不正的人比比皆是,故而邪术屡禁不止。” ——“抖什么,你在害怕吗?” ——“小珍珠,别掉珍珠了,躲在我身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记忆中的声音仿佛重新在耳边响起,将人拉回被遗忘的过往。 揽星河只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他的声音,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揽星河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力道很重,相知槐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他茫然地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 “……什么?” 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那些事情都是突然想到的。” 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记得,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揽星河咬紧了牙关,在那渺茫的记忆之中,他看不清人脸,但能够确认属于自己的声音,他曾含笑讲述这一切,还曾亲昵地称呼某个人为“小珍珠”,好像对方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怀着最后的期待,试探着开口:“小珍珠?” 相知槐茫然地仰着头,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松开手,声音发哑:“抱歉,我失态了。” 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擅长将人拉入困惑的深渊,揽星河以为自己能够不在意,但那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承诺实在过于沉重,他甫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疼得他没办法注意情绪。 揽星河收敛了情绪,他从相知槐身边离开,走到窗的另一边。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继续和相知槐待在一起,他怕那股莫名的心疼更加浓烈。 台下的拍卖已经超过了两万星石,全场震惊。 拍卖师慷慨激昂,几乎能够想象到今晚之后,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场旷日难见的拍卖永远联结在一起。 “两万星石!一号买主出价到了两万星石!” 在竞拍价格超过两万后,为了保护买家的权益,竞拍将不再公开,买主们用代号竞拍,只在拍卖大会上透露竞拍价格。 “两万星石,已经到了两万星石!” “看来今晚来着了,咱们有望见证最高拍卖价的诞生。” “得了吧,拍卖大会史上最高的拍卖价格是九万星石,两万和九万差的可大了。” “九万星石?!” “嗤,谁都知道那是为了买美人一笑,故意的,可算不得数。”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九万星石的拍品?” “在拍卖大会的历史上,曾有一件铸造品拍出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的天价,只不过买家付了钱之后一直没有拿走拍品,所以有的人认为这桩拍卖交易并未成立,事后一星天也表示,日后买家来取走拍品,这桩拍卖才算完成。”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这个数字……听起来还真像是博美人一笑。” “可不,那件铸造品是个储物手镯,虽然种类和材质很特殊,但不是高级铸造品,只能储存珍珠,那段时间天下第一美人兰吟刚嫁入星启,她喜欢戴珍珠,珍珠首饰流行,勉强算是中级铸造品。” “兰吟……难道是那个以美貌著称于世的鲛人贵妃?!” “没错,就是她。” “当初那神秘买家在拍卖大会上一掷万金,笑言那镯子衬他家爱哭的小娇娇,但嫌弃价格太低,怕配不上他家的娇娇,遂直接将一千星石不到的价格抬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俗称十万里挑一。” “……他有病吗?!” “可能吧,不过他最后真的拿出了那么多星石,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付过钱后就走了,没有拿走拍品,交易因此一直没有完成。” “那镯子呢?” “至今还在机械城里,被严密守护着,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来取,那可是拍卖大会上的最高拍卖价格。” 台下的议论并未停止,台上的拍卖已经叫价到了两万三千星石,拍卖师询问过后,并未有人继续加价。 “两万三千星石一次!” “两万三千星石两次!” “两万三千星石三次——让我们恭喜一号休息室的神秘客人,以两万三千星石的高价拍下这件奇迹机械兽!” 工作人员将机械兽推下台,有人凑过来小声说了什么,拍卖师眼睛一亮,难掩激动:“刚刚经历了紧张的拍卖环节,接下来,就是最刺激的斗兽大赛了!” “和往年一样,斗兽大赛生死不论,所有客人都可以带机械兽报名参与,将分为十场进行,每晚决出的机械兽王将获得第二天拍卖大会上任意一件拍品的三倍拍卖权,可以用成交竞拍价的三分之一带走拍品,不参与斗兽大赛的客人们可以下注输赢。” “这边刚刚得到消息,刚刚拍卖掉的半成品机械兽也将参与今晚的斗兽大赛,大家可以准备下注了!” 最后一句话如油入水,平静的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这输赢不是明摆着的吗?!” “走走走,赶紧拿钱下注了!” 众人迫不及待想下注,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兽王将归属于哪一只机械兽。 休息室里,揽星河的眸光越来越深,他默默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揽星河,你干什么去?” 揽星河脚步微顿,侧目:“报名参赛。” 第38章 大赛前期 “一号休息室,去查查是哪个世家。” 独孤信与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神色不善地下命令。 桑落城毗邻一星天,他作为独孤世家的嫡子,今日代表家族来参加拍卖大会。 竞价牌被拂在地上,上面标记的【二】在方才的半成品机械兽拍卖上出现过多次,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空出世的一号神秘买家横插一脚,致使他铩羽而归。 那只凶戾异常的半成品机械兽最终归属于一号休息室里的神秘买家,独孤世家竞拍失败。 属下连忙应下,起身离开。 独孤信与支着额角,金冠的垂穗落在鬓边,水晶灯一照,上面缀着的宝珠闪烁出绚丽夺目的光彩,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串棱角分明的光斑。 四大世家,无一不非富即贵。 在方才的拍卖尾声中,竞拍的人并不多,只剩下他和一号休息室的神秘客人争夺。 一号休息室的叫价频次不高,但每次都要压他一头。 这种故意挑衅的行为令独孤信与恼火不已,相比于那只机械兽的归属,他更在意一号休息室里坐着的人是谁。 等了没多久,属下就回来了,一脸为难道:“少主,没有查到。” 独孤信与皱了下眉头:“怎么回事?” 凭独孤世家的面子,机械城不至于连半分消息都不肯透露。 美人为攻 第52节 属下低着头,复述道:“机械城的工作人员说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身份尊贵,身份属于最高机密,不能泄露出去。” 独孤信与心里一沉,坐正了身子,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脸上的神色变换不明:“你去查查其他的三大世家分别在哪个休息室。” 属下:“遵命。” 四大世家表面上维持着平衡,即使是其他世家来到拍卖大会,机械城也不会不卖他们面子,能让工作人员如此讳莫如深,就怕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来头更大,势力背景远远超过世家。 思及此,独孤信与的表情更加沉重了。 拍卖大会告一段落,机械城的工作人员迅速收拾场地,为接下来的斗兽大赛做准备,与此同时,客人们也纷纷开始下注报名。 以往的斗兽大赛上,下注的人和报名的人相差不多,但今日被那凶狠的半成品机械兽搅局,本来心心念念参加斗兽大赛的人都望而却步了,反而有更多的人去下注,买的都是半成品机械兽赢。 报名通道的人很少,揽星河一行人径直走过去,出众的相貌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快看,他们往报名的地方去了!” “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喂,几位公子,你们走错了,下注的地方在这里。” 束起长发的红衣女子英姿飒爽,好心地指了指下注的地方,提醒道。 顾半缘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提醒,但我们没走错。”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不敢置信和同情,仿佛揽星河等人即将走上一条不归路。 揽星河背着棺材,抬了抬下巴,张扬道:“我们会赢,你们现在去改注还来得及。” 众人:“……” 大家不屑一顾,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大话都敢说,众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唯独之前好心提醒的红衣女子打量着他们,饶有兴致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吗?” 斗兽大赛快开始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率先离开,去报名。 无尘冲女子颔首,温声道:“阿弥陀佛,时间紧迫,施主可以先去改注,买我们赢,佛祖会保佑你的。” 书墨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麻烦你帮我们下个注,都买我们赢。” 书墨精打细算,平日里每花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经过众人一致同意,他成了队伍里管钱的人,负责平日里的花销,相知槐的银票都放在他这里保管。 女子一脸茫然,被塞了厚厚一沓银票。 “麻烦姑娘了。”顾半缘抱拳,大大方方道,“至于交朋友,等我们下了赛场再说也不迟。” 三人去追揽星河和相知槐了,女子看着他们跑远,哭笑不得,这么一大笔钱说给就给,他们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这群人也不怕她卷钱跑了。 初入江湖的少年郎也没有这么不拘小节。 这么有趣的人,千万要从赛场上活着出来啊。 女子暗自思忖,拿着银票来到下注的地方,一经报名,下注的地方就挂上了新的选项,女子瞄了眼墙上新挂上的【天下第一】组,无奈失笑,招手喊道:“来,我要改注,加上这些钱,全都买【天下第一】组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再三确认道:“请问您确定吗?” 如今已经登记的参赛机械兽才五组,几乎所有人都押了半成品机械兽的【奇迹】组,其他的组零零落落有鲜少的人下注,都是参赛选手为了不让自己尴尬,随便下的注,刚挂出来的【天下第一】组空空如也。 女子郑重点头:“我确定。” 把银票拍在桌上,她想了想,又把腰上的钱袋拽下来,大手一挥:“全都下【天下第一】的注!” 工作人员:“……” 那一沓银票的含金量不低,快要超过押半成品机械兽赢的钱了。 “这个【天下第一】只是参赛选手起的名字,并不是说他们就是天下第一……” 工作人员正劝着,忽然有报名处的工作人员过来,拿着笔在【天下第一】的牌子上又加了三个字——美男子。 女子嘴角抽搐:“这是?” 工作人员无奈地摊摊手:“选手硬要改名字,改成【天下第一美男子】组。” 女子:“……” 下注的工作人员揉了揉眉心,将牌子重新挂好,表情复杂:“咳,请问您现在确定买哪一组赢了吗?” 女子嘴角抽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语气艰涩:“买【天下第一美男子】组。” 说出这短短的几个字,她觉得这一生的脸面都丢光了。 工作人员不再劝阻,只是眼神十分微妙,女子总觉得他看自己像是在看傻子,挽尊道:“这都是小钱,输了就输了,行走江湖,开心最重要,千金买我乐意,很值!” 工作人员挤出一丝笑,将下注单递给她:“一共是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二两银子,远超千金,您的乐意价格不菲。” 女子:“……” 斗兽大赛开始,所有人拿着下注单进场,宽大的斗兽台四周是紧急加高的围栏,就连上空都布置了机械城的镇城之宝之一——玄武防风罩,这是一件防御性铸造品,能够阻隔攻击,据说连相皇的攻击都能抵挡住。 参赛的选手一共有五组,揽星河等人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组是最后报名的一组,按照报名顺序分配参赛观察室,他们在五号观察室。 斗兽大赛是擂台式比赛,抓阄进行。 书墨好奇地四处张望,摸了摸观察室的透明水晶壁,观察室和斗兽台连在一起,墙壁也是防御性铸造品的一部分:“这就是传说中的防御性铸造品吗?看起来好高级,听说是三位高级铸造师联手铸造出来的,世间仅此一件,可以变换大小,甚至能够笼罩住整个机械城。” 揽星河等人都在研究等下的斗兽比赛,唯独他无忧无虑,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发出惊呼,没人搭话,自言自语得也很开心。 无尘捻了捻佛珠,好奇地问道:“书墨施主,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书墨扬了扬眉梢,见他看向揽星河,耸耸肩,“揽星河啊,不用担心,虽然我看不惯他,但他确实狗屎运很强,总能带给人惊喜,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揽星河横了他一眼:“你才是有狗屎运。” 书墨嬉皮笑脸:“啊对对对,我走了狗屎运,所以和你在一起嘛。” 揽星河:“……” 一通插科打诨,令观察室里紧张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半成品的机械兽表现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此次斗兽大赛以机械兽为主,不能使用灵相和其他东西,尽管是揽星河,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顾半缘抱着胳膊,问道:“书墨,你这个神算子是不是早就算出比赛结果了,刚才下注拿钱那么爽快,现在还一点都不担心。” “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书墨嘿嘿一笑,“不过我确实算了一卦,揽星河今日死期不到。” 揽星河哽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安慰。 “你们想啊,那机械兽那么凶残,和它比试,不死也是重伤,别的参赛者有灵相,还能自保一下,揽星河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书墨振振有词:“既然死不了,那必定会活下来,能活下来,不就是赢了吗?” 揽星河:“……” 其他人:“……” 这逻辑好怪。 但莫名其妙的,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书墨一脸兴奋,美滋滋地幻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幸福生活:“揽星河你可要加油,那么多人下注那半成品赢,几百倍的赔率,过了今晚,咱们就发了!” 顾半缘和无尘被感染了,纷纷露出笑意,就连揽星河心里都松快了不少,笑骂让他滚远点。 “要不我上场参赛吧。” 相知槐突然开口,他眉心紧蹙,背脊挺直,整个人紧绷着,好似一把勒到极限的弓,不知何时就要崩断。 揽星河怔了下,轻笑:“你信不过我吗?” 相知槐摇摇头:“太危险了。” 那只机械兽身上藏着大妖怨骨,不稳定的因素太多,揽星河没有自保能力,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相知槐不敢去想后果:“让我去吧,我不会让它活着离开斗兽台。” 书墨弱弱道:“倒也不必下死手吧,那可是两万多星石,唯一一只活着的机械兽,点到为止即可,真弄死了,会惹麻烦的。” 相知槐声音很沉:“它必须死。” 抬头看向揽星河,四目相对,揽星河和相知槐心照不宣,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参赛不是目的,他们为的是杀死机械兽,拿到那块大妖怨骨。 顾半缘和无尘默不作声,已经看出了揽星河执意参加斗兽大赛的动机不单纯,一左一右,将还打算劝导的书墨拉走。 相知槐双手交叠,布条勒出细瘦的手腕,苍白如枯枝:“我想去。” 揽星河怔了一瞬,相知槐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想”和“期望”,就像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身上充满了和活人格格不入的死气沉沉,他也曾展望过,也许有朝一日相知槐会明确的表现出想法。 没想到这个有朝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更没想到,这个想法是因他而起。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到嘴边的拒绝不忍心说出来:“你有机械兽吗?” 相知槐表情一滞。 “这是斗兽大赛,有机械兽才能参加,就算我让你去,你都上不了斗兽台。”揽星河拍了拍棺材,“我有机械兽,只有我能参赛。” 相知槐哑口无言,半晌,挣扎道:“我可以拿着棺材上台。” 和书墨等人不同,相知槐也搬得动棺材,这具棺材就像是有灵性的武器,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是它的主人。 揽星河十动然拒:“不行,这是我的宝贝,交给你我不放心。” 相知槐的眼神黯淡下来。 揽星河攥紧了手,强迫自己忽略他的失落,站起身:“见势不妙,我就躲进棺材里,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看我大杀四方,那什么大妖怨骨,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张扬:“槐槐,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那大妖怨骨到时候就给你当见面礼了。” 揽星河背着棺材去抓阄,颀长的身影沐浴水晶屏障折射出来的璀璨光晕之中,好似一步步走向灿烂辉煌,走向盛大的繁华人间。 相知槐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跟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几步,慢慢停下,沉默地目送他走远。 如同看着一束光落入人间。 所有的参赛者都已经就位,除了今日拍卖的半成品机械兽,其他机械兽都需要人为操控,是故斗兽大赛不限制人上台。 揽星河背着棺材,和另外三位带着机械兽的选手打了个照面。 工作人员挨着点名,叫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时候,揽星河在众目睽睽之中举起手:“没错,天下第一美男子就是我。” 其他选手:“……” 对比这个骚包的组名,他们的【雄霸天下】、【百兽之王】、【必胜】组名都弱爆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太明显,揽星河一眼扫过去,理直气壮:“我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美人为攻 第53节 看揽星河的相貌,这名字很贴切,的确挑不出问题。 但直接这么问,就让人很不爽。 选手们眼神不善,没人接茬,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嘀咕,一群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英俊的酸葡萄。 选手到齐,开始抓阄。 揽星河挑了个纸团,打开一看,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四号,一个不太吉利的数字。 抽到一号和二号的选手先进行比赛,赢了的人自动成为擂主,按照数字顺序,其他选手再去挑战擂主。 这种抓阄方法对擂主并不友好,很可能要经历车轮战。 很巧,抓到一号的正是名为【奇迹】的半成品机械兽,选手们并无异议,几乎默认了【奇迹】是擂主。 揽星河捏着纸条,嘴角牵起轻蔑的笑。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这八成是机械城的安排,所有人都看好半成品机械兽,认为它会是今晚斗兽大赛的兽王。 可惜,他参赛了。 二号选手【百兽之王】带着机械兽登台,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半成品机械兽早早在斗兽台上等候了,它已经苏醒了,狂躁地挥动骨爪,爪尖从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主持人高声道:“第一场比试,【奇迹】对阵【百兽之王】,究竟是被誉为奇迹的活物机械兽更厉害,还是百兽之王能撕碎半成品,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锁链松了松,半成品机械兽立马冲了出去。 剩下的三名参赛选手都在斗兽台下等候,以往一场斗兽的时间大概在一刻钟左右,其他选手可以先回观察室里休息,但今晚的情况特殊,许是预料到了战斗会提前结束,工作人员并未让他们离开。 揽星河紧盯着斗兽台,目光在半成品机械兽身上逡巡。 大妖怨骨可以变换形态,辨别方法很特殊,它不溶于皮肉之中,却能够吸食血液,血液落在上面,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所有攻击落到他的棺材上一样,都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揽星河的目光掠过机械兽沾着血的骨爪,转向和人形身体连接的躯干部分,骨爪上有血迹,怨骨一定藏在其他骨头上。 机械兽足足有几个人高,那骨架也很高大,怎么找怨骨? 揽星河有些头疼,如果能拿一桶血上台就好了,直接泼上去,就能知道怨骨藏在哪里了,怨骨就是机械兽“活过来”的关键,只要取下来,机械兽自然不战而败。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觉得自个儿的心和棺材一样凉。 出神了一小会儿,观众席上就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掌声雷动,揽星河恍然回神,这才发现第一场斗兽比试已经结束了。 二号选手屁滚尿流地往斗兽台下冲,他牵着的巨型机械兽已经化成了碎片,零零落落散了一地,斗兽台上血迹斑斑,二号选手操控机械兽的时候,躲避不及,被划伤了手臂。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压倒性的惨败。 看着二号选手捂着胳膊,面色惨白地被工作人员扶走,三号【雄霸天下】选手眼神慌张,高大威猛的身躯上看不出一丝霸气。 “接下来有请三号选手【雄霸天下】登场!” 主持人喊完话,【雄霸天下】还是站着不动,工作人员过来催促,他咬了咬牙,掉头就跑:“我不比了,我认输!” 观众们纷纷发出“嘘”声。 揽星河有些无语,早就知道那半成品多么凶残了,这么害怕,之前为什么还要报名参赛,临阵脱逃,既浪费时间又丢人。 神色鄙夷的工作人员给出了答案:“又一个想趁机出名的人。” 今晚的兽王几乎花落【奇迹】,在这种情况下站出来比试的选手,一定会得到大家的关注,平心而论,的确是个出名的好机会。 像【百兽之王】的选手,虽然机械兽毁了,人也受伤了,但明知对手攻击力强大还敢来挑战,以后拿出去都可以吹很长时间了。 揽星河想明白了。 三号选手认输退赛,上场的人自然而然地轮到了抽到四号的揽星河。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他,长得挺俊,八成也是想借机出风头的人,语带嘲讽:“你该不会也想临阵脱逃,退赛吧?” 揽星河背起棺材上了台,没给他一个眼神。 “【奇迹】实在是太强了,三号选手【雄霸天下】不敌,已经退赛,现在上台的是四号选手!”主持人看了眼提示卡,嘴角抽搐,“四号选手,【天下第一美男子】。”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揽星河没理会他的迟疑,冲观众席挥了挥手。 “哈哈哈哈,真是一个特殊的名字,可以看到,我们的四号选手容貌出众,确实是个美男子。” 主持人干笑几声,左看右看都没找到机械兽,疑惑地问道:“四号选手,你的机械兽呢?” 揽星河将棺材往地上一砸:“这就是我的机械兽,它的名字叫【杀死奇迹】,我们是来送对面那玩意儿上西天的!” 位于休息室里的独孤信与瞳孔紧缩,死死地地盯着揽星河。 是他! 主持人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这名字听起来很有针对性,狠话也很狠,看来这位选手是冲着【奇迹】来的,只不过参加斗兽大赛的必须是机械兽,你这棺材确定是机械兽吗?” “当然了,如果你有疑问,这一点可以请高级铸造师来辨别。” 揽星河仰头看向见证席,卢明冶对金石开和臣天低语几句,站起身:“那棺材是机械兽,准许参赛。”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兽比试。” 主持人没有疑问了,正准备宣布斗兽比试开始,揽星河突然举起了手:“等一下。” “怎么了?” “我还有个问题。”揽星河掀起眼帘,眸底涌动着杀意,“如果那个残次品机械兽被我打死了,我需要赔吗?” “花了两万多星石的大冤种会不会玩不起,来找我的麻烦?” 第39章 斗兽大赛 “啧。”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这话要是放在赢了以后说,可谓是杀人诛心。” 无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要是赢了再说就晚了,现在对方没把揽星河施主放在眼里,才会答应下来,等日后再找麻烦,会被所有人瞧不起的。” 书墨啪啪鼓掌:“干得漂亮!” 他就担心把机械兽搞残了,人家追着他们要赔偿,两万多的星石,把他们的全部家当拿出去都不够。 他可不想一夜乍富,然后立刻被打回原形。 揽星河太张扬,话里话外一点面子都不给买下半成品机械兽的客人留,主持人知道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身份尊贵,不敢接他的话,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 揽星河不依不饶:“这玩意儿的主人在吗?吱一声,别装聋作哑。” 主持人快给他跪下了。 观众们起哄连连,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少人觉得揽星河不知天高地厚,喊【奇迹】组的选手赶紧出来,教训一下他。 一号休息室的门打开,一身绀色衮袍的男人微笑道:“斗兽台上无情面,别说钱了,就算是命,技不如人也该留下。” 他抬了抬手,冲机械城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我家主子很佩服公子的胆量,决定全力以赴,为大家呈现一场精彩的斗兽比试,等比试开始,请解开束缚在机械兽身上的锁链。” 为了避免伤亡过于惨重,半成品机械兽的身上一直戴着两道重锁,保证机械兽可以在斗兽台三分之二的位置上活动,同时为对战选手留出了退路。 而今,一号休息室里的买家要切断这条退路。 全场沸腾。 独孤信与支着额角,淡声问道:“查清楚了?” “回禀少主,轩辕世家在五号休息室,微生世家在六号休息室,九方世家在三号休息室。” “所以一号休息室里不是世家的人。”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这一点他之前就有所猜测,在一号休息室里的人露面后,猜测彻底坐实,那个男人出面,让他隐隐猜到了一号休息室里的人是何方神圣。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出错,接下来的这场斗兽比试将会非常有趣。 独孤信与想起一茬,兴致勃勃地问道:“咱们下注了吗?” 属下:“下了。” 独孤信与:“赌的谁赢?” 属下:“【必胜】组。” 独孤信与动作一滞:“……什么?” 你没买【天下第一美男子】就算了,为什么不买大热门的【奇迹】组?是被【必胜】组的名字蛊惑了吗? 属下解释道:“少主是第一次参加拍卖大会,可能不清楚,【必胜】组是我们的人,每次斗兽大赛咱们都会派人参加,然后买自己的组赢。” 独孤信与哑口无言:“你觉得今天这阵容,【必胜】还能必胜吗?” 属下默默低下头,不作声了。 “买就买了吧,但拍卖大会有七天,斗兽大赛也有七天,为什么偏要选今天参加比试?”独孤信与头疼,他们又不是那些想靠出风头出名的人,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属下一脸无辜:“少主有所不知,咱们每一天都会派人参加,不是偏偏选今天参加斗兽比试,咱们的机械兽攻击力强,七天里最少有两天能成为兽王,赢回本金绰绰有余。” 主打的就是一个广撒网,多赚钱。 独孤信与无语了:“……” 堂堂四大世家之一,钻研这些,赚这点小钱,脸还要不要了? 许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属下小声道:“其他世家也会派七组选手参与斗兽大赛,只不过他们今天怂了,没敢报名。” 言下之意,这份钱大家都在赚。 “……”独孤信与的心情诡异的平衡了,“【必胜】组,所以咱们的选手最后一个上场?” 属下:“是的。” “那也不是没可能取胜。” 独孤信与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斗兽台上,站在棺材后的青年身量颀长,看不出半分慌乱,和此前在桑落城时一样,言笑晏晏间,轻飘飘就搅动起了风云。 好好表现,可别让我失望啊。 待你被那个半成品咬得鲜血淋漓,取得来之不易的胜利时,就是你成为【必胜】组垫脚石的时候,届时新仇旧恨,我们一起清算! 美人为攻 第54节 揽星河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咆哮的半成品机械兽死死地盯着他,在人形的半边身体上,那只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怪异眼珠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它想撕碎他,将他开膛破肚,掏出五脏六腑……战胜远远不够,那只机械兽想杀死他,吃掉他。 大妖怨骨,果真名不虚传,让死物变成了活物,还生出了恶欲。 揽星河握了握拳,对身边的主持人微微颔首:“可以宣布开始了。” 主持人看了眼在斗兽台另一边蓄势待发的机械兽,心里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你真的确定要继续比试吗?” 这么俊美的人,死了未免可惜。 “我确定。”揽星河随意地挥挥手,玩笑道,“赶紧宣布开始吧,我都迫不及待想和那玩意儿深入交流了。” 深入交流,剥皮拆骨,拿到那份他许诺出去的见面礼。 主持人一阵无言,惋惜地叹了口气,拔高声音:“我宣布,今晚的第二场斗兽比试,由【天下第一美男子】对阵擂主【奇迹】,现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解开了束缚着半成品机械兽的锁链,禁锢撤离,没有理智的机械兽立马动作起来,凭着本能向揽星河冲过去。 它行动起来不像人,更像是野兽,骨爪着地,速度极快,不过一息之间就蹿到了揽星河面前。 半人半骨架的身躯笼罩下来,耀眼的水晶折射光透过骨架的缝隙,在揽星河身上投出分明的阴影,好似一把无形的刀,在挥下来之前,先将揽星河的身体分成了几部分。 骨爪破空而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揽星河的头发被吹乱,他迅速转过身,拿过棺材挡在头顶,接住了落下来的巨大骨爪。 “刺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他们想象中的破裂并未出现,那不起眼的棺材完好无损,没有像之前登台的巨型机械兽一样被一爪子砸碎。 棺材超乎寻常的防御力令这场实力悬殊的斗兽比试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胜负的天平开始摆动。 铸造机械兽的材质不同,最低级的常用木头,成本低,稍高一点的,会用上金属,这样铸造出来的机械兽会更加坚固。 之前上场的【百兽之王】就是一件中等偏上品质的机械兽,用了坚韧的精铁,但还是不堪一击。 这形似棺材的机械兽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 在紧张刺激的斗兽比试之余,不少着迷于收集机械兽和铸造机械兽的人开始好奇起棺材的材料,同样好奇的还有坐在见证席上的高级铸造师。 金石开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卢明冶道,“那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铸造品,品质奇高,材质特殊,我只能辨认出是骸骨,但确定不了具体是什么生灵的骸骨,你有头绪吗?” 金石开紧盯着揽星河,视线就没有从棺材上挪开过:“不能确定,离得太远了,看的不是太清楚,不能确定,” 臣天“呵”了声:“一眼断料金石开,机械城现在还流传着关于你的传说呢,哪个铸造师没听过你的辉煌事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一件铸造品的铸造材料,还有你看过后确定不了材质的铸造品吗?” 金石开冷嗤一声,没搭理他。 在机械城里,谁不知道金石开和臣天两位高级铸造师互相看不上对方,金石开觉得臣天冒进,只会铸造一些空有其表的东西,追求太过,技艺不精进,臣天觉得金石开墨守成规,固执地闭门造车,不懂创新,没办法带领铸造师们创造新的辉煌。 两人见面必争吵。 卢明冶连忙打圆场:“距离确实太远了,等比试结束,可以好好看一下,研究一下。” 臣天冷哼一声,偏开头:“比试完了,不知道那小子还能不能活着。” 卢明冶心里一沉,他很想相信揽星河,但机械兽的实力有目共睹,没有了锁链的禁锢,揽星河的安危也没有了保障。 虽然棺材是很珍贵的铸造品,可他终究不了解棺材,不知道其中还有什么奥妙。 卢明冶后悔不已,满心愧疚,他该阻拦的,他应该阻止揽星河上台,但他为了开发棺材的秘密,为了铸造术更进一步,为了一己私欲,默认了这一切。 人心有愧,愧则不精,如果揽星河出事了,他能原谅自己吗?他还能继续心无旁骛地深耕铸造术吗? 斗兽台上的战斗越来越紧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原本支持半成品机械兽的人也动摇起来,捏了一把冷汗。 这他娘的,该不会真的翻盘吧? 以往的斗兽比试都会允许选手上台,但基本局限于指挥操控机械兽,像揽星河这样拿着机械兽,把机械兽当成武器的人从未出现过。 在看到揽星河抡起棺材砸向机械兽,并且把机械兽砸得在原地停滞了几秒的时候,大家不由得猜测,这机械兽好强,会不会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比如,也许它看上去是个棺材,但实际上并不是棺材? 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一击即中,但机械兽很快就恢复过来,巨大的骨爪不再抓地,猛地扬起,好似一扇骨翼,伸展的过程中,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揽星河的心紧了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决定后撤的时候,那扇骨翼猛地挥下来。 观察室里,相知槐呼吸停滞,下意识就要去打开观察室的保护屏障, 顾半缘和无尘连忙拦住他:“你不要命了!” “放手,我要去帮他。”相知槐指尖发颤,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抬手一抓,握住了浮现在虚空之中的长鞭。 是渡生灵! 见他一上来就拿了第二件武器,顾半缘的心往下沉了沉:“你冷静点,揽星河不会有事的,他有棺材,那棺材不会被破开,你——”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打断了顾半缘的话。 几人连忙看过去,只见原本应该躲进棺材里的揽星河突然停下动作,也没有用棺材阻挡,而是抬起手臂去硬接机械兽的这一击。 锋利的骨爪撕裂皮肉,衣襟被划破,从肩膀到胸膛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血液飞溅,落在揽星河的脸上,一片猩红。 揽星河踉跄了下,忍着痛打开棺材。 观众们都被他的一系列行为弄傻了,纷纷议论起来。 “他在干什么?” “刚才为什么不躲?” “原来那机械兽真的是棺材,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机械兽,就不怕折寿吗?” “现在打开棺材,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快看,他进棺材里了!” 血液滴落,揽星河站在棺材里,目光掠过因为鲜血而兴奋起来的机械兽,刚才那一击很重,好在达成了他想要的目的。 只见那半边灰白的骨翼上挂着血迹,血珠滚滚而下,在汇聚到骨翼中间时,突然消失无踪。 找到了! 大妖怨骨就藏在骨翼的正中间,和躯干相连,这个位置十分巧妙,既能够很好的保护怨骨,又不影响攻击。 机械兽竖起骨翼,任由鲜血流淌、汇聚到怨骨所在的位置。 “棺材没用。”滴落的血迹刺红了相知槐的眼,他看着冲向棺材的机械兽,满心惊骇,呼吸都要停了,“棺材对上那只机械兽没有用。” 是他忘了。 大妖怨骨上通天命,不消不灭,不是破不开棺材,而是机械兽攻击棺材时,触碰到棺材的并非那块怨骨。 就在刚刚,机械兽调整了进攻方式,也调整了怨骨的位置。 相知槐紧盯着机械兽骨翼内侧的位置,在那里,那里是怨骨所在,而怨骨……会破开棺材! 他猛地甩开顾半缘和无尘的手,冲出了观察室,劲瘦的身体如风掠过,好似一条暗色的鬼影,极速飞向斗兽台。 但机械兽的攻击已然落下。 揽星河躲进了棺材里,在合拢棺材的时候,他看到了机械兽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扭动骨翼,将那唯一一点没有沾上血迹的地方——怨骨对准了棺材。 他还看到了朝着他冲过来的相知槐,向来从容平静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揽星河!” “砰——” 骨翼撞上了棺材。 与此同时,长鞭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劈向了半成品机械兽的身体中央,也就是血肉躯体和骨架相连的地方。 揽星河眼前一黑,闷哼出声。 第40章 交锋迭起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渡生灵从上方劈下来,落点在机械兽的中间连结部分,杀气凛冽的阴邪武器感应到主人的盛怒,被激发出了全部力量,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破空声落下,那高大的半成品机械兽缓缓裂开。 血肉之躯和骨架彻底分离,和被他们撕成碎片的机械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也就是所谓的——真·裂开。 长鞭宛若柔软的柳枝,飘落下来,静静地蛰伏在相知槐掌心之中。 轰然一阵巨响,裂开的机械兽缓缓倒下,在斗兽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相知槐穿过尘埃未落的高台,来到棺材前,焦急不已:“揽星河,你怎么样了?” 斗兽台四周的观赛区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在这喧闹的机械城里,一切都沦为了背景,相知槐心里眼里只有棺材里的揽星河。 “嘶,有点疼。” 揽星河扶着棺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脸上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变淡了,好似一块将要融化的雪,令人心生怜惜,想将他捧起,护在手心之中。 相知槐急得不行,手忙脚乱的想要扶他,但揽星河衣襟上都是血,被机械兽划破了皮肤,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他无从下手,怕会碰疼了他,伸出的手微微发抖。 揽星河主动握住他的手,靠在他怀里:“没事,还死不了。” 相知槐快被气死了。 他终于明白了揽星河听到自己说起死不死时的感觉了,心里憋闷得厉害,无从发泄。 他虚虚地扶着揽星河,后悔当时没有再坚持一下,如果是他上台比试的话,揽星河就不会受伤了。 正懊悔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小块硬物。 相知槐微怔了下,感觉到一阵凉意渗透布条,落在掌心之上。 这种凉不同于尸体鬼物上散发的凉意,怨气更重更尖锐,像一把冰冻过的刀,凉意比刀锋更快一步刺入皮肤。 大妖怨骨。 这块小小的,光滑的骨头,正是从某只大妖身上剥离下来的怨骨。 相知槐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暗含笑意的眼睛,揽星河轻哼耳语:“要不是为了这玩意儿,我也不会上赶着受伤。” 美人为攻 第55节 没有其他血,只能用他的血了。 “为了给你的见面礼,可疼死我了。” 相知槐又生气又感动,想说点什么,身后却响起一片脚步声,转头一看,主持人和两位高级铸造师都来到了斗兽台上。 卢明冶满脸忧色:“揽星河,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跟在他身旁的金石开打量着靠在一起的揽星河和相知槐,转身走开,来到了棺材旁边,旁若无人地观察起来。 棺材并不难做,但没人会去做一件这样的铸造品,因为死人不会复生,无法使用铸造品。 但正如卢明冶所言,这棺材是一件铸造品,并且是一件品级很好的精品。 一件铸造品的品级要综合各方面考量,形态、款式、材质、用途……这些因素都会导致最后的评级差异。 在金石开的认知中,材质比铸造师本人的能力更加重要,如果说铸造师能够化腐朽为神奇,那好的铸造材料就是一件铸造品的基础,没有基础,谈何再进一步。 这棺材的用料,是他难得一见的好,他平生仅见最好的铸造材料就用在了那件半成品机械兽身上,而这棺材的铸造材料比机械兽还要好上一成,如果将这材料交由他来铸造,他有信心解决机械兽发狂的问题,将半成品变成真正完美的、存活着的机械兽。 太可惜了。 金石开不由得扼腕,也不知是哪个铸造师运气这么好,能找到这种珍贵的材料。 众目睽睽之下,观众们都盯着,揽星河瞟了眼围着棺材的金石开,垂眸,虚虚地叹了几口气:“我,我……” 他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头一歪,倒在了相知槐怀里。 相知槐心里一紧,立马打横抱起揽星河,急切道:“他的情况不太好,可麻烦卢大师帮忙找个医师来看看。” 卢明冶一口答应下来,连忙命人去安排:“快跟我来吧。” 见相知槐抱着揽星河,金石开主动帮忙去搬棺材,谁知他试了又试,死活就是拿不起棺材,直到卢明冶过来解围:“这铸造品怕是有灵的。” 金石开愣了愣,就连一旁只知铸造术皮毛的主持人都傻眼了。 有灵之物,在某种意义上来看,也超脱了死物,虽然它无法像半成品机械兽一样表现出来,但铸造品本质上拥有意识,就像剑灵一样,能够认定主人。 认了主,就不是外人能动用的了。 在机械城中,有灵的铸造品远远超出高级的范畴,即使是高级铸造师,毕生也不一定能铸造出来,这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都到位。 金石开激动得双手颤抖:“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年过半百,在铸造术上钻研了大半辈子,所铸造出来的机械兽不过高级品质,那方才被毁掉的半成品机械兽可以说是他迄今为止的巅峰之作。 在见证席上的时候,他就看出了这棺材的不俗,但没想到这棺材的品级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纵然有好的材料,也不一定能铸造出有灵之物,古老的传言称,铸造品的灵在于铸造师的心,高级铸造师不一定能铸造出有灵之物,但能铸造出有灵之物的铸造师,铸造术的水平一定很高,可评高级之上。 卢明冶轻叹一声,眼神中透露出痴迷和向往:“这是我们毕生之所求,我不会说谎,你也不会看错,不是吗?” 金石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我只是不敢相信。” 他的眼力比卢明冶还要强,在拿不起棺材的瞬间就想到了原因,只是在机械城里当了十几年的铸造术第一,金石开心性高傲,不敢相信,或许也不愿意承认,那位铸造出棺材的铸造师水平远超过他。 搬不动棺材,卢明冶和金石开为难地看着晕过去的揽星河,这种情况下能把人叫醒吗? 如果将棺材留在这里,残局又要怎么收拾? 正当他们头疼的时候,顾半缘三人也从观察室里赶来了:“揽星河怎么样了?” “怎么晕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去找医师啊。” …… 三人关切地问道。 “医师已经找了,大家不要急。”卢明冶示意了一下棺材,“这东西很贵重,我们搬不走,如果揽星河离开了,万一出了差池……” 若是棺材丢了或者损坏了,他们赔不起。 三人愣了下,齐刷刷地看向相知槐,这棺材又不止揽星河能拿起来。 无尘悄悄捅了捅顾半缘的胳膊,低声道:“你没看相施主腾不出手来吗,还不快去帮忙。” 顾半缘“哦”了声,立马上前,伸出手:“我来吧。” 相知槐低下头,看看怀里的揽星河,又看看面前的顾半缘,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好似一只护食的狼崽子,在盯着要跟他抢食物的人。 他那双眼能教鬼物心生寒意,又何况是人。 顾半缘头皮发麻,恍然间明白了无尘为什么不自己帮忙,而要让他来抱揽星河,这他娘的无异于狼口夺食啊! 秃驴忒奸诈! “棺材不能不拿。”顾半缘忍着凉意,干巴巴地解释道。 相知槐垂下眼睫,将揽星河交到他手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在卢明冶和金石开呆滞的目光中,扛起了棺材:“可以走了。” 卢明冶:“……” 金石开:“……” 金石开:“有灵?” 卢明冶:“大概有?” 这一出将两位高级铸造师都弄懵了,没见过有灵的铸造品能同时认两个主人。 眼下不是探究的时机,卢明冶在前,领着相知槐等人离开斗兽台,主持人鞠了一躬:“实在抱歉,选手这边出了问题,接下来的斗兽比试恐怕不能继续进行了,大家可以先离场了。” 观众们现在已经不关注接下来的比试了,嚷嚷着问这场斗兽比试的胜负。 半成品机械兽毁了,看上去应该是拿着棺材的揽星河赢了,但【天下第一美男子】组多上场了一个人,并且那人没有用机械兽,明显违反了斗兽大赛的规定。 输赢如何判定? 除此以外,价值两万多星石的机械兽就这样成了一堆废铁,是斗兽比试的正常结果,还是该谁承担责任呢? 看热闹的心思已经超过了对接下来的比试的期待,拍卖大会和斗兽大赛举办了这么多年,可头一回有这等热闹看,观众们都不愿意离开。 主持人急得满脑门子汗,可令他头疼的远不止观众们。 一号休息室的门打开,衮袍男子来到斗兽台旁,彬彬有礼地问道:“选手违反规定,毁坏参赛的机械兽,机械城作为斗兽大赛的主办方,是否该承担责任?” 男子眉挑骄色,虽然语气温和,但浑身散发出一种身居高位的强势意味。 主持人擦了擦头上的汗,客气道:“这一点有待大师们定夺,我拿不了主意,还请贵客移步,随我前去会客室商议。” 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大有来头,得罪不得。 主持人赔着笑,生怕一句话说错,给机械城惹来麻烦。 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怎么,偌大的机械城连一个说法都不敢给吗?” 主持人快要给他跪下了,正打算让人去找卢明冶,二号休息室的门打开了,独孤信与趴在休息室旁的栏杆上,向下俯瞰着斗兽台:“想要个说法还不容易,机械城又跑不了,一直为难一个主持人,至于吗?” 男子抬眸看去,眼神微冷。 在有身旁的人轻声道:“他是独孤世家的公子,独孤信与。” 独孤信与,独孤家流放在外的嫡子? 男子眯了眯眼睛:“独孤家主没有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独孤信与笑得混不吝:“我从小没见过他几次,只记得他说别怕惹麻烦,尤其别怕惹云合王朝的麻烦,大家伙都看着呢,想来我爹要是知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定然会夸奖我,你说是吗,青衣侯?” 男子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独孤信与打量着男子,笑了笑:“传闻云合的青衣侯祝青枝唯王命是从,不知这次是陪同哪位殿下来一星天的?威逼一个拿不了主意的主持人,是这位殿下的主意,还是云合王朝的授意?” 被戳破了身份,祝青枝的脸色不太好看。 休息室里还有其他的世家大族,当着他们的面为难一个小小的主持人,实在有失风度,祝青枝思忖片刻,不再坚持:“我们走。” 主持人冲独孤信与点了点头,感激不已:“多谢独孤少主。” “先别急着谢,我也是来为难你的。”独孤信与摸了摸下巴,笑得狡黠,“既然其他组的选手非死即伤,无法继续参加斗兽比试,只剩下【必胜】组,那今晚的兽王是不是只能是这一组了?” 主持人僵住:“这……” “别这啊那啊的,赶紧宣布吧,那么多下注的人还等着开盘呢。”独孤信与催促道。 “的确只剩下【必胜】组,但这一组根本没有参与比试。” 独孤信与把玩着扳指,凉凉道:“那便把选手找来参加比试,今日不决出这个兽王来,这事儿完不了。” 独孤世家的属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独孤信与,方才独孤信与还看不上他们参赛下注的行为,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不愧是独孤世家的少主。 主持人拿不到主意,只好先稳住他,派人向见证席求助。 一号休息室里,透过单向的水晶屏障,一双黑沉的眸子紧盯着独孤信与:“他看起来可不像独孤世家的弃子。” 一身衮袍的祝青枝弯下腰,恭敬道:“殿下,独孤墨这些年来的确对他不闻不问,独孤信与被流放在桑落城,也未曾参与过主家的事务,甚至逢年过节都不会回阙都。” 休息室里点着熏香,丝丝缕缕的香线萦绕在屏风四周,将丝质屏风上映出来的身影渲染得更为神秘。 轻笑声冷冽,那位被唤作殿下的男子漫不经心道:“远离也不见得不重视,况且这弃子并不似传闻中风流纨绔,他猜到了我们的身份,出言胁迫,又从中牟利,我猜那还未出场的选手,八成是独孤世家的人。” “臣这就让人去查。” “不必了。”屏风上映出来的身影微动,他站起来,身形瘦削,“比起独孤信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祝青枝愣了下,躬身一拜:“请殿下吩咐。” “将那拿棺材的人,带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与他一起的人,都杀了。” 祝青枝一怔:“那手执长鞭的人装束古怪,怕是传说中的赶尸人,也要杀了吗?” “正因为他是赶尸人,就更不能留了,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的命,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一星天。” 休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祝青枝离开后,房间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屏风上翩然落下一片暗色,如同鬼魅一般踪迹莫测,又如灿烂的粉色烟霞,隐匿在熏香浮动的光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张笑脸面具落入眸底。 瘦削的男子侧过身,在触到那张诡异的面具时,眸光倏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不该来这里。” “黄泉行事,向来没有该不该。”花折枝语气平静,他今日换了一张面具,仔细看来,那笑脸面具透着妖气,不像是人,反倒有几分兽性,“怎地,殿下是怕你我相见,被别人发现吗?” 花折枝轻声笑了下:“殿下放心,就算被发现了也无碍,在下会让他们永远无法开口。” 殿下脸色骤变:“花折枝,你不要太过分,我与黄泉合作时就说过,不可伤害云合的人,你若违逆,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气氛冷凝。 美人为攻 第56节 花折枝摩挲着腰间的柳枝,玩味道:“不过是开个玩笑,殿下莫急。” “这种玩笑,本宫以后不想再听到。” 花折枝不置可否,语带嘲讽:“不愧是云合王朝仁善之名在外的七殿下,令在下刮目相看,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此番下不了狠心,怕是无法站到至高之位。” “这点就不劳花阁主费心了。”七殿下冷淡道,“花阁主,恕本宫直言,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花折枝啧啧两声,收起了玩笑心思:“之前的合作结束了,但不代表以后不能再合作,在下是特地来帮殿下的,那背着棺材的人来头很大,只凭殿下那点人,恐怕无法达成所愿,黄泉愿帮殿下分忧。” “不必,我们的合作仅限于那一件事,本宫帮你们引出赶尸人,合作已然结束,你不该再出现。”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花折枝并未多言,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不要说的太过绝对,殿下,好好考虑。” 熏香飘散,烟霞消失,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花折枝的身影。 七殿下缓了两秒,让祝青枝进来:“何事?” 祝青枝禀告道:“殿下,我们的人都被拦住了。” 难道是黄泉的人动手了? 七殿下脸色难看:“可有伤亡?” 祝青枝摇摇头:“没有,在机械城内不方便动手,我们的人只是埋伏着,还未出手,那人单枪匹马,并未有伤人的意图,只留下一句话。” 单枪匹马? 还留下了一句话? 听着似乎不像是黄泉的手笔。 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盯上了那拿着棺材的选手吗? 七殿下思忖片刻,问道:“他说了什么?” 祝青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他说,云合若要出手,必招灭国祸患。” “放肆!” 七殿下怒斥出声:“他当自己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派人将他抓来,本宫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覆灭王朝的本事!” “殿下请息怒。”祝青枝低声道,“那人虽未表明身份,但从他的装束来看,恐怕是传说中的祭司。” 云荒大陆上,能被称为祭司的人,只存在于不动天神宫。 七殿下动作一滞,哑了火:“你确定?” 祝青枝微微颔首:“臣曾游历大陆,与逍遥书院的左先生交好,从他那里得知过一些消息,殿下应当知晓,逍遥书院的消息不会出错,如果臣没有猜错,那人应当是不动天神宫的执刑祭司,九歌大人。” “不动天……” 七殿下摆了摆手,让祝青枝离开。 不动天神宫远居世外,从不插手王朝事务,此番竟然出面要保下一个人,还以王朝覆灭相威胁,这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殿下考虑好了吗?” 七殿下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那人和不动天有关,既然要合作,不如先告知他的身份?” “殿下,有些事还是不要过多探究比较好。”花折枝抱着胳膊,倚靠着屏风,慵懒道,“如今的不动天已经不比从前了,若是殿下答应与我们合作,这等障碍自有黄泉为您扫平。” 套话不成,七殿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黄泉敢与不动天为敌?” “黄泉早就与不动天为敌了。” 花折枝侧目,视线落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一袭黑衣的人缓缓走近:“想必殿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请容在下为殿下引见,黄泉第六阁的阁主,人称月影弯刀,戚竹枫。” 黄泉九阁的能力各不相同,第六阁主攻刺杀,戚竹枫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十分响亮。 七殿下有所耳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颇有些疑惑:“戚阁主何时改用剑了?” 戚竹枫背上背着一把剑,闻言挑了挑眉:“戚某不用剑,带这把剑,是为了帮助殿下达成所愿。” “哦?” 戚竹枫语带深意:“殿下不是想让那些人死吗,这把剑,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那是一把木剑,在光晕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打眼一看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擅长玩刀的修长指尖抚过剑身,戚竹枫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殿下可听说过九霄观?” 与此同时,机械城的休息室里,众人都在外等候医师诊断。 顾半缘一想起之前的事,心气就不顺:“你是故意的。” 无尘摊摊手,微笑:“是又如何?你不是钟爱美人吗,揽星河施主的相貌出众,令你一见难忘,贫僧此番可是在为你们创造机会。” 顾半缘气得牙痒痒:“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呗?” 无尘捻着佛珠,温声道:“贫僧并不介意。” 好半天也不见顾半缘回嘴,无尘微讶,抬眼看去,就见顾半缘脸色大变,紧盯着休息室外,拔出了剑。 第41章 凤栖梧桐 九霄观被奉为道教至尊,拥有镇观之宝,开山木剑一柄。 传闻在百年以前,九霄观山巅之上生长着一棵梧桐树,神鸟凤凰曾于此处栖息,后来九天玄雷劈落,将梧桐树劈开,雷火焚烧过后,观内弟子惊奇的发现,烧焦的树干之中竟藏着一把木剑。 此剑有神力,上可唤风云万里奔涌,下可掀江海万丈狂澜,更有传言,此剑可引神鸟凤凰。 “梧桐子。” 顾半缘喃喃低语,他绝不会看错的,那就是他们道观的镇观之宝,在名剑榜上排名第三的剑——梧桐子。 梧桐子百年未曾现世,一直藏于观内禁地,别人不认识,可他作为九霄观首席弟子,曾在师父的带领下进入禁地,如果没有出现那场意外,他将继承梧桐子,继承九霄观。 顾半缘攥紧了手里的剑,眼底恨意翻涌。 他外出游历,归去时只得一个被毁的师门,遍地尸首,从小将他养大的至亲师父,活泼可爱的师弟师妹们,尽皆成了刀下亡魂,死不瞑目。 他的世界自那一刻被尽数毁灭。 顾半缘闭了闭眼,牙关紧咬,尝到了一丝血意。 “静心。”无尘沉眸,在他心口一点,柔和纯粹的灵力带着佛门独有的慈悲气息,瞬间就安抚了顾半缘,“出了什么事,你看什么呢?” 他向外看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顾半缘松了手,收剑入鞘:“没事,认错了,我还以为是欠我许多债没还的仇人。” 欠债不还,实属大罪。 无尘沉吟片刻,没有多问。 医师出来,众人连忙迎上去,相知槐语气急切:“他怎么样了?” 医师道:“没有大碍,就受了点皮外伤,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相知槐道了声谢,立马冲进房间。 金石开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相知槐的背影,眸光微闪。 他推了推卢明冶的胳膊,悄声问道:“刚刚那布条小子和里面躺着的棺材小子是什么关系?” 卢明冶被问愣了:“什么关系?朋友呗。” “你确定是朋友?”金石开扫了眼书墨等人,意味深长道,“这些人应该都是他的朋友吧。” 卢明冶噎住,嘴角抽搐:“你该不会是觉得他们……” 金石开没有吱声,耸耸肩,转身去看棺材了。 他对人际关系没有兴趣,之所以问这么一嘴,为的还是解开棺材上的秘密。 书墨跟着进去,招呼顾半缘和无尘:“走,咱们一起。” 顾半缘摇摇头:“你们先进去吧。” 无尘挑眉:“那你呢?” “我问问斗兽大赛的事情,还不知道咱们赢了输了。”顾半缘故作轻松,玩笑道,“这可关系着咱们日后能不能吃上饭,住上客栈。” 他们将全部身家都投在揽星河身上,这一局斗兽比试的输赢可不就关系着未来的生活品质。 书墨瞬间收起了劝他进来的心思,催促道:“那你快去问一问,千万要好好说,实在不行跟卢大师求求情,咱们的钱可都押进去了。” 顾半缘颔首:“好。” “无尘,我们走吧。”书墨拉着无尘,和尚深深地看了顾半缘一眼,什么也没说,和书墨一起进了房间。 揽星河已经醒了,相知槐坐在床边,两人同时看过来。 “揽星河,你没事吧?” 书墨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少年还没学会掩饰情绪,面上的担忧清晰可见。 揽星河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看着不像在斗兽台上那样虚弱:“没事,死不了。” 书墨拧眉,无语至极:“当然死不了,这点我算出来了,但看你这样才不像是没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才晕倒了?”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四个,揽星河没有隐瞒:“没晕,我装的。” “……装的?” 相知槐一脸平静,一点都不惊讶。 书墨长大了嘴巴,指指揽星河,又指指相知槐:“你俩合起伙来骗我们?!” “不是。”余光瞥见相知槐暗含怒意的眉眼,揽星河敛了笑意,“槐槐也不知道。” 书墨:“……你有病吗?” 装晕,是怕吓不死他们吗? “你知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多久,生怕你死了,我这神算子的名号失效。” 书墨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我没有算错,我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神算子。” 揽星河那点愧疚被他拍没了,面无表情:“就你那算命的本事,也就停留在算人死不死了,之前下注的钱都赔了吧?” 他们违反了规定,肯定不会判赢。 美人为攻 第57节 揽星河正义凛然道:“让你管钱你下注,这下好,把槐槐的钱输光了吧,姓书的,你得赔。” 书墨:“……”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多赚点,咱们一荣俱荣,没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吧。” 那沓银票,就是卖了他都赔不起啊! 书墨欲哭无泪,一把抓住了相知槐的手:“槐槐,你心地善良,知道我是为了大家,肯定不会让我赔的,对吗?” 呜,说好的由他支配银两,现在亏了就让他负责。 无尘一眼就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感慨出声:“书施主,支配银两,不代表你可以满足私欲,拿钱去赌。” 书墨急了:“无尘,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这怎么就成了我的私欲,我下注的时候你可是在的,你怎么不阻拦?” 无尘充耳不闻,双手合十,感叹一声:“阿弥陀佛,赌钱,佛祖是不会原谅你的。” 书墨:“……” 我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佛祖的原谅。 他眼巴巴地看着相知槐。 相知槐有些心软,他本来将金钱视为身外之物,不然也不会将银票都拿出来:“我——” “你别说话,现在敢赌,以后就敢去抢。”揽星河义正辞严,“孩子要好好教,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 书墨抓狂:“我抢你个棺材板板!” 揽星河抓住相知槐的另一条胳膊,告状:“你看,他暴露了,他想抢我的宝贝棺材!” 两人互掐,拉着相知槐告状,互相瞪眼。 无尘无奈失笑,看揽星河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想来受的伤并不重,只是…… 他看向门外,眼底浮起一丝忧虑。 “顾半缘呢?” 少了个人,揽星河四处张望:“不会吧不会吧,我都‘晕’过去了,他却不来慰问一下,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去问斗兽比试的输赢了,那个半成品死了,但你还活着,咱们应该不算输了。”书墨暗自在心里祈祷,顾半缘那边一定要顺顺利利,免得揽星河这厮揪着不放,让他还钱。 揽星河挑了挑眉:“无尘,他说的是真的吗?” 书墨:“?” 什么意思,现在连他说的话都不信了? 无尘点点头:“嗯。” 书墨刚想发作,就听到他略带担忧地补充道:“但顾半缘怪怪的,他好像看到了……仇人。” 书墨一愣,下意识掐住了指节:“仇人?” “嗯,他说那人欠了他许多债没还。”无尘捏着佛珠,“但他又说是自己看错了。” 书墨收敛笑意,不再迟疑,掐着指节快速点了几下,忽然脸色大变:“不好,大凶!” 三人立马看向他,书墨身后的灵相闪着光,照亮了迷雾未散的前路:“凶险异常,此为死兆,他,他死期将至了!” 无尘心里一紧,想到顾半缘之前的状态,心道不妙:“我去找他。” “没用的,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凝固,房间里一片死寂。 书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攥紧了拳头,咬牙:“一定是我算错了,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除了钱,书墨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卜算能力,但此时他宁愿承认自己算错了,也不想将那句关乎顾半缘生死的定论说出口,好似他不说,顾半缘的事就还有转圜。 揽星河挣扎着下床:“我也去。” “可你的伤……”相知槐担忧不已。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小伤,你扶着我就行了,万一我走不动了,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把我抱回来不就得了。” 相知槐知道他看重朋友,不再多言,扶着他下床。 四人快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四人愣住,和端着食物的顾半缘打了个照面。 “你们要去哪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面相觑,揽星河先打破了僵局:“槐槐,我伤口疼。” 众人:“……” 相知槐立马将他抱回床上,书墨和无尘一左一右拉着顾半缘,顾半缘急忙嚷嚷出声:“诶,等等,你们别拽我啊,汤要洒出来了!” 汤冒着热气,被放在桌上。 顾半缘摊摊手:“我去问了卢大师关于斗兽比试的事情,他说槐槐违规上场,肯定不能算我们赢,但【奇迹】组的机械兽又被毁了,由于无法断定是不是揽星河毁掉的,所以暂且算作平局,但是要剥夺我们接下来的比试资格。” “卢大师已经很偏向我们了,我没有为难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汤也是他让人准备的,给星河补身体。” 他解释完,见四人还是一言不发,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除了这些,刚刚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有没有去见什么奇怪的人?”书墨皱眉,顾半缘安然无恙,这个结果虽然很好,但他算出来的结论又是怎么一回事? 顾半缘摇摇头,狐疑道:“没有,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刚才又是想去哪里?” 几人对视一眼,揽星河开口道:“没什么,就是我刚刚不太舒服,大家想带我去看医师,结果谁知一看见你,我就突然好了。” 顾半缘不信:“可你刚刚还说伤口疼,让槐槐抱你。”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伤口不疼了。”揽星河翘着二郎腿,骄傲道,“我坏,我故意的,我支使槐槐呢。” “行吧,你没事就好。”顾半缘盛了一碗汤,“快趁热喝,这汤里放了补血的药材,你身上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一补。” 揽星河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汤鲜味美,他本来不觉得饿,愣是被勾出了馋虫,很快就把一碗汤喝完了。 “再来一碗!” 书墨惊讶:“有那么好喝吗?” “当然了,这可是大厨做的,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来一碗?”顾半缘给揽星河盛完,又给书墨盛了一碗,“无尘,槐槐,你们也尝尝吧。” 汤碗很大,四人都分到了一碗汤。 “真的好好喝,天呐,我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书墨赞不绝口,“你自己怎么不喝?” 顾半缘看着他们喝汤,一脸欣慰地笑笑:“我喝过了,在厨房等汤的时候,大厨让我帮他尝味道,我喝了两碗呢。”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汤水的鲜香气息,久久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露出曦光,顾半缘将烛芯剪断,看了眼睡过去的四人,放轻脚步,悄悄离开了房间。 房门一关,将温暖和情意关在其中,外面只有冷冽的杀意。 顾半缘抬眼,熟悉的木剑刺来,堪堪停在他眼前寸许之地。 “在下帮花阁主找到了九霄观的漏网之鱼,花阁主是不是该道一声谢?” 戚竹枫握着木剑,笑意盈盈。 花折枝声色冷淡:“少说废话,你若是不想动手,就让开。” 戚竹枫啧啧道:“花阁主今日的性子格外急,不过是个一品境界的相师,哪里敢劳驾花阁主动手。” “你们是黄泉的人?” 顾半缘停顿了一下,隐含猜测道:“你是黄泉第六阁的阁主戚竹枫,想必旁边那一位,就是第七阁的阁主花折枝了。” 戚竹枫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你知道花阁主理所应当,又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黄泉里所有的刺杀都交给第六阁来做,为防被发现,第六阁的人出任务都要易容,是以他们第六阁虽然名声在外,但身份面貌成谜。 戚竹枫今日也易了容,标志性的月影弯刀还没拿出来,没成想就被顾半缘猜破了身份。 “因为你握剑的手法不对,用握刀的方法来握剑,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顾半缘丝毫不惧横在面前的木剑,双指夹住剑身,猛地一拽。 “被夺走手中的剑!” 木剑震荡,爆发出一道金光,只见上一秒还在戚竹枫手里的剑,下一秒就挣脱而出,悬停在半空之中。 “不愧是名剑谱上排名第三的剑,剑中有灵。”戚竹枫赞叹出声,“只可惜九霄观颓败多年,如今已经没有能拿得起这把剑的人了。” 顾半缘脸色难看,戚竹枫说的没错,他的确发挥不出梧桐子的实力。 师父对他寄予厚望,自少年时起就带他进入禁地,想让他继承梧桐子,可他一直没有得到梧桐子的认可。 外出游历,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力量,争取有朝一日拿起梧桐子,重振九霄观的辉煌。 可惜,天不遂人愿。 梧桐子停在半空中,和在九霄观禁地时一模一样,顾半缘看着它,恍惚间有种错觉,他好像又回到了九霄观,师父没死,师弟师妹们都好好活着。 ……就好像,梧桐子也一直在等着他。 “谁说我九霄观没人能拿得起这把剑。”顾半缘倏然抬眼,沉声道,“九霄观首席弟子顾半缘,有剑梧桐子,剑招——凤栖梧桐!” “请二位,死于此剑之下!” 他暴喝一声,戚竹枫微怔,下意识祭出弯刀,同时不忘去抢半空中的梧桐子。 顾半缘眼底精光大盛,他没有阻拦戚竹枫,而是反手抽出背上的剑,趁着戚竹枫不备,朝他刺了过去。 月影弯刀盘旋飞来,直取顾半缘命门,他盯着被长剑所指的戚竹枫,眼神决然,不躲不避,直接迎了上去。 第42章 婆娑海市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佛珠从顾半缘身后的房间里飞出,撞在两柄月影弯刀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佛珠旋转,抵在薄如蝉翼的刀刃上,两三秒后才被碾成粉末。 顾半缘心中大惊,但也顾不得探究佛珠的来源,朝着戚竹枫刺去。 美人为攻 第58节 就在剑要刺到戚竹枫的时候,旁边突然甩过来一道极细的柳枝,从剑和戚竹枫中间穿过,卷起半空中的梧桐子,花折枝反手一拽,将木剑收入手中:“看来你的凤栖梧桐还不够火候,这梧桐子,就由在下先帮你收着了。” 柳枝收回之际,顾半缘手中的剑忽然一寸寸裂开。 戚竹枫抬手收住弯刀,故作埋怨:“花阁主不够意思,竟然先去抢那把破剑,一点都不担心戚某的生死,可叫戚某伤心死了。” “你要是这么轻易就会被杀死,那也不会活到今日了。” 花折枝收起木剑,目光越过顾半缘,落在他身后打开的房门上。 “又见面了,二位客官。” 顾半缘震惊不已,转身一看,本该熟睡的揽星河四人站在门口:“你们怎么会醒过来?” “阿弥陀佛,贫僧当初在商会买了很多东西,包括蒙汗药的解药。”无尘单手立掌,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里面是满满一把佛珠,“药钱加上佛珠的钱,贫僧就记在顾施主身上了。” 无尘很少这样称呼他,顾半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无尘是在效仿他,他今日叫了无尘的本名。 “就因为我叫了你的名字,你们就发现了?” 无尘摇摇头:“当然不止是对我,你还叫了槐槐,你从未这样称呼过相施主。” “你俩又开始打哑谜了,都闭嘴,让我来解释!”书墨向来不会放过出风头的机会,“这一切当然是我算出来的!” 顾半缘:“……” 无尘:“……” 揽星河站在最后面,他扶着棺材,忽然皱了下眉头。 棺材刚才好像突然变得烫手了。 是他的错觉吗? 揽星河又摸了摸两把,棺材并不热,和以前一样温温凉凉的。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棺材忽然涌入他的身体中,揽星河捻了捻指尖,有些无措。 以往棺材中力量的流速并不快,但似乎从他结束斗兽比赛开始,力量传递的速度就变快了。 难道是大妖怨骨对他产生了影响? 为防再次出现失去意识的情况,揽星河将手从棺材上收回来,向旁边挪了两步,靠在相知槐身上。 相知槐僵住:“你……” “站累了,借我靠一会儿。”揽星河没骨头似的,将全部力量都压在相知槐身上,悄声问道,“槐槐,我重吗?” 相知槐低头看向他,眼底一片澄澈:“不重。” 揽星河故意逗他,狐疑道:“真的?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安慰,你真的不重。”相知槐手忙脚乱,绞尽脑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你不重,比我以前搬的尸体轻多了。” 揽星河:“……”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知道相知槐不善言辞,揽星河轻叹一声,无奈接受了他的安慰:“不是能驭尸吗,怎么你以前还搬过尸体?” 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没学好本事,只能搬。” 揽星河脑补了一下,小小的相知槐拖着尸体到处走的画面,被萌化了。 “少年就是少年,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天真,这一点,戚某我自愧不如。”戚竹枫弹了弹弯刀,刀刃很薄,发出清脆的声音,“花阁主觉得呢?” 花折枝抬眸,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在这江湖上游走,天真的心性总会被消磨,不是被人与事消磨,就是被夺取性命的刀剑消磨……今日你我有刀有剑,不如帮他们成长一下。” “正有此意。”戚竹枫哼笑一声,握住了两把弯刀,只见原本还是巴掌大小的弯刀瞬间变长,双刀如弯月,合拢之后,变成了一轮圆月。 相知槐握紧赶尸棍,严阵以待。 两方战局一触即发,众人神色凝重,唯独揽星河一人不紧张,他靠着相知槐,懒洋洋地打招呼:“花折枝,好久不见了,你今日的面具比上次好看。” “多谢。”花折枝双手交叠,指尖绕着柳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客官今日的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惨,看在客官夸我的份上,我不对客官动手,刀剑无眼,客官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吧。” 夸一句就不对他动手,还有这种好事?! 书墨心动了,忙道:“花折枝,你今日的穿着也比上次好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戚竹枫哈哈大笑,刀都要拿不稳了:“小子,你要不也夸我两句?” 夸一句又不要钱,书墨张嘴就来:“你今日的穿着也很好看,你的刀还会变形,好酷。” “会变形就酷了?”戚竹枫勾了勾唇角,“我的刀还是取人性命的时候最酷,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书墨:“……” 谢谢,并不想要。 下一秒,弯刀就冲着他飞了过来,书墨心里一紧,连忙开启灵相,灵力在身前形成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刺过来的弯刀。 “你说话不算数,我都夸了你了,你竟然还对我动手!”书墨气怒。 戚竹枫懒洋洋地笑,隔空操控弯刀进行攻击:“我可没说过你夸了我,我就不对你动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白嫖夸奖,比白嫖算命还让人上火。 书墨气了个半死:“阴险狡诈,不愧是和覆水间狼狈为奸的黄泉,你们不要脸!” 任他痛骂,戚竹枫依旧挂着笑,时不时搭上两句嘴。 书墨牵制住了戚竹枫,旁边,顾半缘和无尘一起攻向花折枝。 剑断了,顾半缘抽出拂尘,这拂尘还是遇到揽星河时用的那个,蓬松乌黑的一团,他抓着拂尘狂挥乱扫,趁机开启灵相,将炼制出来的丹药塞进嘴里。 一级丹药,力大如牛。 服用过之后,身体立刻充满了力量,顾半缘微微倾身冲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出了气壮山河的力度。 花折枝瞧着那拂尘,微微皱了下眉头,语带嫌弃:“太脏了。” 他指尖轻点,一道灵光飞向顾半缘:“去梦里,换个新的拂尘吧。” 顾半缘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揽星河目光一凛,忽然想起了在桑落城客栈里发生的事情,花折枝,最擅长在梦中杀人:“不好,快点叫醒顾半缘。” “你这里等一下,不要靠近。”相知槐将他安顿下,嘱咐完,立马拿着赶尸棍冲了出去,“无尘,把他交给我,你去叫醒顾半缘。” “好。” 无尘攥住仅剩的三颗佛珠,向后撤去,来到了顾半缘身旁。 顾半缘双眼无神,已经魇住了。 无尘试着叫了两声,顾半缘毫无反应,他保持着拿拂尘的动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看上去和死人差不多。 时间不多了。 无尘攥紧了佛珠,想用灵力强行叫醒顾半缘,看出他的意图,揽星河连忙阻止:“等等!” “怎么了?” “幻梦杀人,这梦境只能由内破除,如果你强行干预,会伤到顾半缘的。” 花折枝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闻言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不能强行叫醒入梦之人?” 无尘心中大骇,还好揽星河提醒了他。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刚才他下意识就开口了,说完后才发现不对劲。 面具之后传来一道轻笑声:“揽星河,我对你越发好奇了。” “收起你的好奇。”相知槐一手劈下,在虚空中凝出形体的渡生灵随着他的动作劈下来,长鞭破空,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疾风。 花折枝敛了笑意:“赶尸人,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如若不是相知槐插手,搅乱了一星天的计划,花问柳不会失去一条手臂。 他手上柳枝伸展开来,缠住了从上空劈下来的渡生灵,相知槐往后拽了拽,那柳枝柔软,如同附骨之疽,缠着长鞭越来越紧。 相知槐当机立断松开手,转而握住赶尸棍攻过去,渡生灵被柳枝牵制住了,同样的,柳枝也被渡生灵牵制住了,花折枝没了武器,只能快速闪身躲开这一击。 柳枝与长鞭分开,相知槐左手渡生灵,右手赶尸棍,挡在花折枝面前:“看来黄泉也不过如此。” 他语调平静,但与在苍雪峰和微生御战斗时的平静不同,前者不含有其他意思,而今面对花折枝,言语中多了些许嘲讽。 花折枝周身气势一凛,捏着柳枝微微发笑:“黄泉如不如此,你说了不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胜过了我?” 柳枝重新回到他腰间,花折枝拂了拂衣袖,身后缓缓浮现出一只分不清是什么的兽类,它的身体像马、鼻子似象、眉如犀牛面如狮、四足如虎、其尾如牛……这是一只由不同动作的部位拼凑起来的动物。 揽星河眉心一跳,惊呼出声:“食梦貘!” 传说中能够吃掉噩梦的异兽。 怪不得花折枝被称为幻梦杀人,他的灵相是食梦貘,招式自然与梦境有关,只不过传说中的食梦貘会吃掉人的噩梦,而拥有这样灵相的花折枝,却选择了借梦境杀人,何其讽刺。 “没错,这就是我的灵相。”花折枝背后的食梦貘灵相闪着光,将他脸上的笑脸面具照亮,显出几分诡异,“赶尸人,你很幸运,没有死在阴婚局里,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的美梦,让你在幸福中离开人世。” “请好好欣赏,这早已陷落的神明遗迹——婆娑海市。” 第43章 少年刀客 婆娑海市,是花折枝的灵相食梦貘的第二个技能,中招的人会被拉入一场盛大的幻梦,梦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沉溺于美梦,却不知这梦境会吸收他的生命力,在梦里得到的快乐越多,死的越快。 “世人皆有所求,没有人能逃出婆娑海市。”花折枝胸有成竹,几乎已经预见了相知槐的死期。 招式落下,相知槐浑身一滞,然而他只停滞了两秒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过如此。” 他反手一挥,渡生灵如同一条灰色的闪电,径直落在花折枝面前,黑沉的雾气一涌而出。 花折枝瞳孔紧缩,连忙召出柳枝,但那黑雾出其不意,加之他没想到会困不住相知槐,来不及防御,只听得“咔嚓”一声,渡生灵从黑雾中划过,甩在面具上,将之劈成了两半。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清隽的脸,脸侧有一道细红的伤痕,从眼角横亘到嘴角,渗出血来,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是渡生灵留下的伤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花折枝抬手蹭了一下脸,指腹上血色刺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说以前也有人能从婆娑海市逃出来,但速度没有这么快。 美人为攻 第59节 见相知槐没事,揽星河松了一口气,嘲讽道:“刚刚废话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结果……啧啧啧,你还不如闭上嘴,赶紧去处理伤口,免得破相,毕竟你的底子不如我,受伤了也好看。” 书墨一噎,你是懂说话的艺术的,既贬低了花折枝,还赞扬了自己。 花折枝没理他,比起脸上的伤痕,他更在意相知槐身上的古怪:“我能感觉到,你几乎是在被困住的瞬间就脱离了婆娑海市,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赶尸人,你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这种情况,更像是婆娑海市在排斥相知槐,将他推了出来。 花折枝若有所思道:“你真的是人吗?” “喂,打不过就骂人,你还要不要脸了?”揽星河誓死捍卫朋友,怒骂,“你才不是人!” 听到花折枝的话后,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握住渡生灵,一言不发。 戚竹枫活动了一下手腕,戏谑道:“花阁主,都受伤了,还要继续玩吗?你要是叙完旧了,那我就要动手了。” 书墨想骂人,合着我刚才为了抵挡你的攻击累了个半死,你还没有出手,你把我当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黄泉虽然与覆水间勾结,在大战中被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泉之前也曾是云荒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组织,其鼎盛时期,曾和十二星宫、逍遥书院齐名,能人辈出。 那时之所以起“黄泉”这个名字,是创立者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组织,不仅要在人间扬名,还企图在地府称霸,谁知后来波折频生,这名字就沦落成了只能在黄泉等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的意思。 所以黄泉的人绝不能小觑。 书墨的心提了起来,如果戚竹枫使出了全力,他能抵挡住吗? 花折枝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请。” 话音刚落,戚竹枫就掷出了弯刀,那弯刀在空中分成十几片,每一片薄刃都形如月牙,飞速旋转,又像一道道暗色的影子。 除了揽星河,其他人都受到了攻击。 那弯刀仿佛有意识一般,连续攻击不停,无尘吃力地抵挡两柄弯刀,保护被拉入梦境的顾半缘。 揽星河企图帮忙,却被一道柳枝挡住,花折枝如烟雾一般来到他身旁,淡淡道:“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揽星河眉心微蹙,嗅到一股淡淡的冰冷血意:“刚刚不是说过不对我动手?” “不会杀你,如果你一定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在下只能打晕客官了。”花折枝侧目,他面容清隽,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郎,却被那一道血痕影响,透露出冰冷的杀气,“毕竟客官对我们还有用。” 揽星河心里一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动手不是不想动手,而是黄泉对他感兴趣,要留下他的命。 除了阴婚局,他与黄泉并未再有过交集,如果黄泉想报仇,不需要留下他的命,黄泉让他活下去,必定是有所图谋,所以黄泉在图谋什么呢? 揽星河的心越来越沉,从四海万佛宗到十二星宫,如今又是黄泉,他得罪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在云荒大陆上行走,往后或许会步步维艰。 硬碰硬敌不过花折枝,但如果他能牵制住花折枝,不让花折枝插手,对于相知槐等人也算是有帮助,想清楚这一点后,揽星河就放弃了去帮忙。 “多谢提醒,我酒量不好,不喝酒。”揽星河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如咱们聊聊?” 花折枝哂笑一声:“客官刚才还骂在下不是人。” 揽星河皱皱鼻子:“怎么还带记仇的,大不了我让你骂回来就是了。” “不必,在下气量没那么小。”花折枝平静道,“客官想聊什么?” 两人之间其乐融融,与房间外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好似不是仇敌,而是萍水相逢的过路友人,随口闲话几句。 “想聊聊你们黄泉,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揽星河还没自大到黄泉会为了他特地出动人马,“你们应该不在拍卖大会的邀请之列吧。” 黄泉和覆水间为伍,凡是见得了光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有人将你们带进来了机械城。”揽星河眼里浮现出算计与打量,“此处休息室位于机械城中,堂然皇之的来刺杀,必定会惊动机械城里的人,拍卖大会期间,各方势力皆有到场,如果被发现,你们会有大麻烦,可这么久了,机械城里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背后有人在帮你们,且势力不容小觑。” 花折枝挑了挑眉:“那你要不要继续猜一猜,这背后的人是谁?” 揽星河想也没想,直接道:“不猜。” “为何?”花折枝有些惊讶,他还以为揽星河说了这么多,一定会刨根问底。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那人来头那么大,我才不给自己找麻烦呢。”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就不用闯荡江湖了,直接亡命天涯得了。 花折枝无言以对。 戚竹枫使出全力之后,原本还和平的战局一下子扭转,首先败下阵来的是书墨,他之前为揽星河和顾半缘算过两次命,灵力很快就用光了,透支后身体虚弱,摔倒在地上。 弯刀朝着他的喉咙飞去,书墨瞳孔紧缩,捏紧了龟甲,正准备掷出去,一道灰色光影划过来,缠住弯刀用力一甩,将之从书墨面前甩开。 相知槐闪身过来,挡住了书墨。 戚竹枫拍拍手,冷笑:“不愧是赶尸人,但你又能帮他挡多久呢?” 两把弯刀同时攻过来,绕着相知槐攻击,他和无尘一样,都要同时应对两把刀,压力比之前大了很多。 揽星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戚竹枫的灵相是什么?” 戚竹枫一直用武器攻击,还未施展过灵相,现在的他已经这么强了,可以同时与相知槐、无尘、书墨三人交手,如果再用上灵相,胜负将在瞬息间分出。 花折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放心,他不会灵相。”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戚竹枫,一个刀客。”花折枝看着在战局中游刃有余的戚竹枫,思绪慢慢飘远,回到第一次见戚竹枫的时候。 少年沉默寡言,背着两把刀,想要加入黄泉,他和同一批进来的人进行比试考核,考核赢了的人才能留下来,结果少年每一次都会被人家的灵相掀翻在地,别人劝他修炼灵相,用灵相作战才能取胜,可他充耳不闻,每一次照样带着刀去。 他说他要做天下第一的刀客,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还有他的刀。 刀从背着的到提着的,到最后绑在手臂上的,少年终于如愿以偿。 花折枝敛了敛眸子,他对戚竹枫的印象很淡,只记得这件事。 当时他从战败的戚竹枫身旁路过,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因为输了比试而产生的羞恼,有的只是兴奋。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戚竹枫这个名字一定会留在黄泉之中。 花折枝摩挲着柳枝,站直身子:“要结束了。” 话音刚落,月影弯刀就以极快的速度袭过来,无尘心头巨震,下意识转过身,挡在顾半缘面前,暴露出来的后背披着袈裟,佛光流转之间,一块破布被抛了过来。 刹那间风声呼啸,只见无数黑影从破布中涌出来,张牙舞爪地叫嚣。 “以楚渊之名召鬼兵千万,诸位,请来还债!” 这是相知槐的第三件武器,招魂幡,可召鬼兵前来助阵。 招魂幡一出,相知槐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额头上出了汗,虚弱地喘息着。 他召的是楚渊古战场的鬼兵,人情是最难还的债,即使死了变成鬼也得还,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为在楚渊牺牲的将士们收尸,无法渡化的鬼都收在招魂幡中,他帮了这些鬼的忙,这些鬼欠他的债。 戚竹枫神色沉重,连忙召回弯刀。 刀可伤人,但伤不了鬼,花折枝顾不上揽星河,立刻飞身而出,来到戚竹枫身旁,柳枝一扫,挥退了冲上来的鬼。 “这样下去不行。” 戚竹枫站在原地,表情难看。 鬼兵的动静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惊动机械城里的人了,花折枝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先离开这里。” 两人迅速撤离。 揽星河和无尘第一时间冲到相知槐身边,无尘默念了几句佛经,一掌拍在相知槐的后颈,将他打晕。 “招魂幡!” 揽星河会意,打开棺材,跟捕蝴蝶似的,一下子就把招魂幡扑进了棺材里。 相知槐和招魂幡之间的联系被无尘和揽星河联手切断,召唤出来的鬼兵瞬间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几人迅速进了房间。 相知槐力量耗费太多,需要静养,揽星河将他放到床上,皱着眉头转过身,看向仍然沉在梦境之中的顾半缘。 花折枝离开了,但顾半缘仍然困在他设下的梦中。 书墨缓了半天,掐着指头算了最后一卦,语气急切:“危,顾半缘该不会醒不过来吧?” “不会。” 一只巨大的木鱼浮现在半空之中。 “我为施主加功德,施主借我玲珑目。” 无尘看向顾半缘,眼底金光大盛,几秒之后,一片郁郁青青的山林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顾半缘的梦。 第44章 月坠花折 山林草木茂盛,一眼望去碧色连绵,远处有院墙坐落,隐匿在山雨之中,雾气缭绕,古朴幽静。 他借了顾半缘的眼,目之所视之物,皆为顾半缘所见,原来这里就是顾半缘所沉溺的梦境。 无尘好奇地往前走了走,随着他一步步感知到顾半缘,两人所看到的东西慢慢重合,身旁的景物变换,无尘转瞬便来到了位于高处的山门前。 这是一座道观,即使因为那把梧桐子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道观高高挂起的匾额时,无尘还是愣了一下。 ——九霄观。 这里曾是道教至尊的宗门,只可惜慢慢没落,于几个月前传出了宗门被灭门的消息。 无尘回忆了一下,差不多是同时,他在商会中遇到了顾半缘,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道士,但顾半缘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正经道士,他当时有所猜测,这莫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道观里走出来的道士,没成想,顾半缘竟然来自九霄观。 看顾半缘对黄泉中人的态度,几个月前的灭门之事大抵和黄泉脱不了干系。 无尘有些唏嘘,九霄观虽已没落,但关于这里的传闻有很多,单单是那些藏书,就够人垂涎的了。 身怀异宝,必会招来嫉恨。 视角转换,他如一缕青烟飘进了九霄观内。 道观内摆着大香炉,高耸的香正在燃烧,里面很安静,毕竟年岁日久,比起其他兴盛的道观,这里略带一丝寒酸。 一路飘到了道观后院,此时才看到了人,是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正端着竹篮子,在捡掉在地上的槐花。 院子里种了一棵槐花树,树干粗大,已经有很多年岁了,如今正在槐树开花的季节,院子里落了一层白茫茫的槐花。 美人为攻 第60节 小道童撅着屁股捡了半天,只捡了浅浅一层槐花,连竹篮底都铺不满。 “师父,需要捡多少呀?”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道:“一篮子。” 小道童苦着脸,继续捡槐花,捡了没一会儿,又喊道:“师父,半篮子行吗?” “那你可要少吃几个槐花饼了。” “我,我……”小道童显然不愿意让步,扒了扒地上的土,提议道,“师兄少吃几个不行吗?他太能吃了,能吃好几个我的饭量。” 熟悉的朗笑声响起来,顾半缘走到院子里:“好哇你小子,竟然偷偷克扣师兄的饼,不想吃烤兔子了?” 顾半缘一出现,无尘所看到的一切开始和他完全重合。 顾半缘晃了晃手上的野兔,小道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吃!师兄我要吃!” 顾半缘敲了敲他的脑袋,又拽了拽他圆溜溜的小发髻:“想吃还不赶紧捡槐花!” 他拎着兔子,大跨步进了屋子:“师父,我回来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道袍,俨然就是九霄观这一代的观主,他躺在藤椅上,闻言掀了掀眼皮:“又不是很久没回来,你刚出去不到两刻钟,怎么,为师还得欢迎你一下?” 顾半缘没作声。 借了他眼睛的无尘突然有些难过,对老观主而言,顾半缘只是一会儿没回来,但对顾半缘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在往后的岁月里,顾半缘作为弟子,再也没办法回到他记忆中的道观了,也再也没办法见到他的师父和师弟。 “徒儿可没这么说,师父误会了。”顾半缘在藤椅旁边蹲下,靠在老观主腿上,“徒儿只是突然有些想念师父。” 老观主哼笑一声,敲了敲他的脑袋,就像顾半缘刚刚敲小道童一样:“嘴贫,净耍些小聪明,今日你就是说出花来,兔腿都没你的份儿。” “那有我的份儿吗,师父?” 一个女道童出现在门口,她比捡槐花的小道童高半个头,眼睛很大,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老观主眼神慈爱:“哪回少了你的。” 小道童拎着竹篮,蹭蹭蹭地跑过来,焦急道:“师父,那我呢?你可不能偏心师妹,你看她比我年纪小,却已经比我高的!” 无尘有些惊讶,若非小道童说明,他还以为这女道童是师姐。 “你和师妹一起吃一个。”老观主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师父我自己吃一个。”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不哭也不闹,喜笑颜开:“分一个也行,师兄还没得吃呢。” 两人嘻嘻哈哈,一块去院子里捡槐花了。 老观主瞧了瞧一言不发的大徒弟,扬了扬眉:“不让你吃兔腿,不开心了?” 顾半缘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师父了,想师弟师妹了。” “没出息,出去一会儿就想,还怎么走遍云荒大陆,游历修炼?”老观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悠长,“半缘啊,咱们九霄观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你可别让师父失望啊。” 顾半缘的语气变了变:“说什么托付,师父会长命百岁。” “对对对,为师会长命百岁。”老观主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悄咪咪跟他说,“等下师父把兔腿偷偷给你,别告诉你师弟师妹。”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无尘微愣,还以为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半缘扑到了老观主腿上。 “师父,师父!” “在呢在呢,师父在呢。”老观主温声笑笑,顺了顺他的头发。 山中岁月静好,很快就从午后走到了傍晚。 小道童捡满了一篮子的槐花,顾半缘带着他们打水洗槐花,老观主则撩起道袍,生火烤兔子。 老观主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经常做这种事。 顾半缘烤的鸡很好吃,八成是得了老观主的真传。 无尘忍不住感慨,顾半缘能长成这种性格,离不开老观主的熏陶,老的不正经,小的自然差不离。 烤上兔子之后,老观主又指挥三个徒弟将洗净的槐花沥干水分:“你们想吃甜的槐花饼,还是咸的槐花饼?” 小道童立马道:“甜的!要比蜜糖还甜!” 女道童噘了噘嘴:“才不要甜的,你整天吃那么多甜的,也不怕坏牙,师父,我要吃咸的!” 她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吃糖坏牙,牙坏了就不好看了。 “甜的咸的都有了,那就做两种吧。”说着,老观主就要去拌槐花。 顾半缘捏着嗓子撒娇:“师父,你还没问我想吃什么口味的槐花饼儿~” 最后的儿化音快飘到天上去了。 老观主啧了声:“甜的咸的都有了,你还想吃个酸的苦的辣的不成?” 顾半缘嬉皮笑脸道:“师父,徒儿要吃五香的!” 老观主:“……” 最后老观主还是做了三种口味的槐花饼,虽然折腾着要五香口味的顾半缘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烤兔子和槐花饼都是老观主做的,他做槐花饼的时候,顾半缘寸步不离地跟着,被甩了几拂尘也不走。 “怎么突然变得粘人了?”老观主纳闷道。 顾半缘只当没听见,指了指拌了面粉的槐花:“师父,面粉好多,用不用加点水?” 老观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为师做饭,有你指指点点的份儿?” 师弟师妹嘿嘿直乐。 顾半缘瞪了他们一眼,小声道:“不好吃的话,我是不会帮师父解决的。” 老观主耳朵一动,轻嗤一声:“要是不好吃,为师就全塞进你嘴里。” 三份槐花,一份拌上蜜糖,一份拌上腊肉丝,一份拌上五香花生碎,做成薄薄的小饼后,在一口大锅里,同时开始烙。 小道童撇了撇嘴,苦恼道:“师父怎么不先把蜜糖的烙完,再去烙其他的?” 这小小的一个饼哪里够他吃,吃完得等好一会儿才能吃下一个饼,好烦。 “先烙咸的才对!”女道童反驳道。 老观主头也不抬,时不时给槐花饼翻个面:“一起烙,你们就可以同时吃到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无论是大徒弟还是小徒弟,都得一碗水端平。 香喷喷的槐花饼出锅,顾半缘和师弟师妹蹲在锅边,每人都拿着自己要的口味的槐花饼,边吃边吃牛。 这是三人最喜欢做的事情。 小道童:“我今天写出了一张完整的符箓,比师兄写出来的时间早三个月,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道士!” “最厉害的道士是我才对。”女道童骄矜地哼了一声,“我今日背完了《阴符经》的最后一段,比师兄当年足足早六个月。” 作为师兄的顾半缘被气笑了:“你俩就逮着我比呗。” 小道童:“那当然了,你可是我们的师兄。” 女道童:“不跟你比,难道跟外面的厉害道士比吗?” 顾半缘:“……” 你俩礼貌吗? 兔子烤熟了,老观主三下五除二拆分开,偷偷藏了一只兔腿,待把两个小道童打发走后,把兔腿给了顾半缘。 顾半缘也不客气,接过兔腿大口大口地吃,好似没吃过饭一样。 老观主看得眼馋,咽了咽口水:“多大的人了,还和师弟师妹们抢吃的。” “这明明是师父你要给我吃的。”他理直气壮,将兔腿吃完,揉了揉肚子,“师父,我还想吃你做的竹叶糕、糖醋肉、松花豆腐、八珍汤……” 他数了长长一串。 老观主好笑道:“你还能吃得下吗?” 顾半缘重重地点头:“吃得下!以后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我要天天吃师父做的饭!全天下里,师父做的饭最好吃了!”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道观,院子里暖洋洋的。 “你吃不下了。”老观主一脸和蔼,轻轻叹了声,“半缘啊,你该醒了,咱们九霄观还靠你振兴呢。” “不,师父,我——” “不必说,师父都懂。”老观主站在槐树下,温暖的阳光洒满了他的道袍,“以后没有师父,你要自己去赚兔腿吃,听话,照顾好自己。”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好似即将羽化登仙。 顾半缘追过去,想拉住他,却只握住了一缕转瞬即逝的阳光。 “师兄,再见啦。” “师兄,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道士,振兴我们九霄观的。” 他转过身,师弟和师妹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冲他挥手告别。 天边的日色逐渐变淡,充满欢声笑语的道观安静下来,在朦胧的烟雾中化作一片虚无。 山上草木凋零,月坠花折,空余一片寂寥。 梦境处在破碎的边缘,无尘被弹了出来,他捂着头,缓了半天才恢复过来,耳边是揽星河等人急切的询问。 “怎么样了?” “叫醒他了吗?” 无尘看着满脸痛苦的顾半缘,他仍旧闭着眼睛,固执的不肯离开梦境,不肯离开记忆中的九霄观。 尽管他早已经窥破,一切都是假的。 “他会醒过来。”无尘双手合十,暗叹一声,“顾施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沉溺于幻梦,他一直都保持着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美梦终有破碎的时候。 子夜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书墨迫不及待地开启灵相,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变了。” “变了!顾半缘的运势变了!” 揽星河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美人为攻 第61节 书墨掐着指节,快速翻动:“有星辰扭转乾坤,聚百年福祉……本是死局,但早已被改动。” 揽星河急得要命:“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意思就是,按照原本的命格,我该死于灭门之灾中,但我师门先辈以九霄观百年福祉,扭转乾坤,换我逃出死劫。” 顾半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满脸血泪,悲戚不止。 他闭上眼睛,痛苦道:“九霄观因我而没落,师门同伴皆因我而死。” 他的师父和师弟师妹,早知会为了他而死。 第45章 兰因絮果 纵然对顾半缘说的事情好奇不已,但没有人开口询问,刚发生了这种事,好奇都会成为揭开伤口的刀。 休息室里很安静,无声的悲伤蔓延开来。 顾半缘哑声道:“我师从九霄观,是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也是传闻中身负大气运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无尘知道顾半缘来自九霄观,是老观主大徒弟,但却不知他与九霄观的传闻有关。 有预言称,九霄观百年之内将出现一个身负大气运的弟子,其承天命降世,可勘天地万象,可改星罡命盘。 预言真假莫测,九霄观没落多年,世人已经默认这预言是假的,他们做梦都想不到,顾半缘会提起这茬,还认领了预言中的天命之人。 书墨想问“这是真的吗”,话到了嘴边,他又猛地顿住,顾半缘没必要撒谎。 九霄观已经被灭门,聪明人该撇开关系才对,而不是上赶着去翻旧事。 “你介意将事情告诉我们吗?”揽星河思忖片刻,斟酌道,“大家都是朋友,如果有我们能帮忙的事情,尽管提。” 这话如果放在今天之前,顾半缘是听不进去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揽星河等人刚刚以身犯险,为了他与黄泉为敌,这份情义令他敬重。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可以让他坦白过往,必定是揽星河等人。 顾半缘解释道:“自我有记忆时开始,就被师父接到了道观里,那时九霄观虽已不如往昔,但也不至于连徒弟都收不起来,我曾问过师父,师父只说命数使然,不妄造杀孽。” “后来道观门口凭空出现了两个弃婴,师父忧虑不已,特地下山求人收养他们,但无论他把两个婴儿送到多远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们都会出现在道观门口,师父迫不得已,只好将他们收入门下,做我的师弟和师妹。” 无尘想起小道童和女道童,两个孩子活泼可爱,还未见识过这世间的美好,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书墨不解:“你的师弟师妹和你的命数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回到道观门口?你师父又为什么不想收他们为徒?” 他虽然能算出顾半缘的运势,算出他为何会活下来,但却不知这命格改动的细节。 作为唯一一个算错了的命格,书墨对顾半缘充满了好奇。 顾半缘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师弟师妹会死,是因为要救我。” “我命中有死劫,因为我的命数和九霄观息息相关,师门先辈早在百年前就算到了这一点,为了延续九霄观的香火,他们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改变我的命格。” 所谓以百年福祉,换乾坤扭转,正是此意。 花折枝送了他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顾半缘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最害怕的画面——灭门。 “百年福祉,百年间所有弟子的气运……皆取之,用于我一人身上。”顾半缘心里一阵阵发寒,语气晦涩,“换言之,凡入我九霄观,皆会被取走气运。”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相信,他故意不好好修炼,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为的不过是证明自己并未那身负大气运的人,只可惜无论他怎么躲避,该来的事情还是来了。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取人气运堪称邪术,若是传开了,必会受到口诛笔伐。 揽星河沉着眸子,若有所思道:“所以九霄观内弟子凋零,其实是这个原因?” 顾半缘点点头:“师父本不想另收徒弟,怕连累他人,但师弟师妹的出现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摆在师父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是让二人拜入九霄观中;其二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提前死去。” “我解释这些,只是想证明一件事,师父他没有错。”他停顿了一下,苦笑道,“错的是我,我生来就有罪。” 背负着无数人的气运,这些气运破了他的死劫,却也成为了他不可磨灭的心结。 “这不是你的错。”平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相知槐不知何时醒过来了,苍白的脸上无喜无悲,“人各有命,生与死早已注定好了,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其他关乎九霄观前途的事情,与其说是你借别人的气运破了死局,不如说是他们的生死和九霄观的未来早已注定,他们是因,而你活下来是结下的果。” 揽星河闻声附和道:“槐槐说的没错,一切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又怎么能算是你的罪过?你该想的,是怎么找黄泉报仇。” 梧桐子在花折枝手上,可见九霄观被灭门就是黄泉下的手。 顾半缘愣住了,他一直被此事困囿,觉得自己活下来才是因,其他弟子因他而死才是果。 殊不知兰因絮果,或有其他可能。 其中或许掺杂了几分朋友之间的偏袒,但顾半缘的确被安慰到了,这不代表他被三言两语劝得解开了心结,只是这份安慰让他心里松快了些许,不再将自己绷的那样紧。 “我与黄泉,此生不死不休。” 悲伤无法化解,只能交给时间治愈。 - 第二天一早,卢明冶就为揽星河引见了金石开,金石开对棺材的感兴趣程度远超卢明冶,但他的好奇偏向于棺材的材质,其他倒排在之后了。 揽星河对棺材的事情好奇已久,再加上从昨日开始,棺材内的力量涌入他身体的速度变快了很多,揽星河颇为在意,想尽快弄清楚一切。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金大师,您可知这棺材是由什么铸造而成的?”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金石开噎了下:“铸造材料很特殊,是我生平仅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鲛人的骸骨。” “鲛人?!”揽星河错愕出声。 金石开微微皱了下眉头:“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按理来说,揽星河是棺材的主人,至少应该对棺材有所了解。 不过之前棺材还被相知槐拿起来了,这认主的事扑朔迷离,揽星河对棺材一点都不了解,也并未说不过去。 “除了鲛人骸骨所铸,您还能看出其他的事情吗?” 金石开犹豫了一下,如实道:“铸造这棺材的人铸造术在我之上,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隐约觉得这棺材和我铸造的半成品机械兽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但具体是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若有所思:“多谢金大师。” 得到答案之后,揽星河没有逗留,当即和卢明冶告辞了,黄泉现在盯上了他们,机械城内还有和黄泉狼狈为奸的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宜久留。 离开之前,揽星河特地将黄泉之人潜入机械城的事情告诉了卢明冶:“贵客之中,或有人与黄泉关系匪浅,卢大师还是提早加以防范吧,以免之后的拍卖大会横生枝节。” 卢明冶大惊:“多谢。” “卢大师客气了,此次能够见识拍卖大会的风采,还得多谢您。”揽星河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也多谢您从周斡旋,帮我们摆平了斗兽大赛的事情。” 斗兽大赛上违规弄坏了半成品机械兽,若是对方真追究起来,恐怕他们没这么容易脱身。 卢明冶摆摆手:“应该的,此事说来我也有责任……唉,不提了,听说你们将所有钱都下了注,之后行走江湖,可有想过办法?可需要机械城的帮助?” 在外面闯荡,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揽星河婉拒了:“多谢卢大师,暂时不需要,日后若有需要,还望您伸出援手。” 人情债可比钱难还,卢明冶说的是机械城,而非他自己,若是应下了,今后就要和机械城绑在一起了,若非万不得已,揽星河不想欠下这么大的债。 卢明冶没有强求:“好说,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还望小兄弟记得曾许诺老夫的事情。” 揽星河抱拳:“您帮我解惑,我助您突破,不敢忘。” 道别之后,揽星河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四人走去。 卢明冶目送他走远,神色感慨,金石开来到他身边:“那棺材对机械城很重要,为何不留下他们?” 他有把握,能够根据棺材铸造出更高品级的铸造品。 “少年是属于江湖的,他们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怎么能为了我们的私欲勉强他们。”见他不以为然,卢明冶笑了笑,“老师,你说过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没几个人知道,金石开算是卢明冶的半个师父。 “你看出了什么?” “未来,或许就在他们身上。” 金石开挑了挑眉:“谁的未来?” 卢明冶望着走远的五人,笑了笑:“也许是机械城的未来,也许是一星天的未来。” 还有可能,是整个云荒大陆的未来。 另一边,揽星河一行人刚离开一星天,就被人拦住了。 一袭红衣立于大道中间,长剑未出鞘,被抱在怀中,隐隐可见价格不菲的剑穗,女子抬了抬下巴,不爽道:“喂,说好的比试完就交朋友,你们害我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不说,竟然打算不告而别,是不是不太够意思?” 第46章 天之骄女 女子拧着眉头,一脸不爽地想。 还说别人傻呢,她也是个傻的,说下注就下注,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押上了,结果比试是平局,她的钱全输进去了。 输钱无所谓,原本以为这些少年郎心性纯稚,毫不怀疑的将银票交给她,是可交的朋友,结果朋友没交上,人家就要走了,丝毫不记得在比试前作出的承诺。 一言既出,便为承诺。 “我为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你们竟然说话不算数,一点义气都不讲。” 江湖中人最讲义气,最重承诺,言出必行。 女子心里不痛快,斥道:“你们算什么江湖中人!” 这指责未免太过,揽星河挑了挑眉,看向书墨:“怎么回事?” 当时他和相知槐先去报名参赛了,连话都没和女子说几句,远远不到扯上义气的地步。 书墨一脸无辜,连忙摆手:“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请她帮忙下个注,我可没花她的钱。” 是他要把银票都下注,虽然揽星河是在开玩笑让他赔,但书墨自个儿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一听跟钱有关,下意识就想撇清关系。 他这小身板,可担不起这么多的债。 书墨看了看不作声的两人,果断指向无尘:“是他!” 无尘:“?” 这关贫僧何事? 美人为攻 第62节 贫僧不过劝姑娘改注,交朋友的事是……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半缘:“道长,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需要贫僧帮你背个锅?” 顾半缘:“……不必,是我说结束比试再认识的。” 江湖中人最是洒脱,兴之所至,随口一说的次数多了去了,萍水相逢,没想到有人会当真。 顾半缘游历大陆多时,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劳姑娘等待,是在下的错,抱歉,只是昨日事情太多,并非有意违背承诺。” 女子昨日也在观众席上,亲眼看到了揽星河被重伤,知道他没有说谎。 “知道你们有苦衷,要是你们有意违背承诺,我就不追过来了。”女子扬了扬头,眉挑骄阳,“现在可以交个朋友了吗?” 揽星河胸口疼,歪着身子,靠在相知槐肩上:“这人倒有趣。” 从机械城里追出来,就为了和他们交个朋友。 相知槐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叫方九灵,你们叫什么名字?” 顾半缘微微颔首:“顾缘。” 书墨歪了歪头,当初顾半缘对他自我介绍时,也说的这个名字,此时见他对姑娘都这样,顿时心理平衡了:“我是书墨,他是……让他们自己说吧。” 他本来想帮忙介绍,但顾半缘开了个头,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告知真名。 无尘平静道:“贫僧法号无尘。” “见过无尘大师。”方九灵朝他还了个礼,见众人神色惊讶,解释道,“我家信佛。” 信佛,敬重出家人。 无尘理解了,微微颔首。 方九灵看向站在一起的揽星河和相知槐,目光在揽星河的脸上多停了两秒:“你长的真好看。” 她见揽星河第一面就想说这句话了,机械城里的人太多,怕揽星河觉得不尊重,遂忍住了。 揽星河怔了下,他俊美而自知,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还是个姑娘家:“多谢。” 方九灵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揽星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叫相黎。” 相知槐猛地抬头看过去,眼底波澜翻涌,注意到他的视线,揽星河冲他笑了笑,自如地介绍道:“他叫相槐,是我的弟弟。” “亲弟弟?” 看着不太像。 方九灵打量着他们两个,其实她一开始最先注意到的人就是相知槐,毕竟他的打扮很特殊,很难让人忽视。 兴许布条之下,真实的相貌是相同的?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不是,我们两个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他是捡来的。” 相知槐:“……” 书墨啧啧,在心里谴责揽星河,这也太不厚道了,欺负方九灵就算了,怎么还欺负槐槐呢。 方九灵面上浮起一丝惊讶,看向相知槐:“他说的是真的?” 相知槐看了眼揽星河,对方俏皮地冲他眨眨眼,他略有些无奈,颔首:“是。” 方九灵震惊,上下打量着相知槐,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打扮?你能把这些东西拿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不能。” 相知槐回答得简洁,多一个字都欠奉,方九灵问了几次,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了,不再自讨没趣,遂将目光转向了他旁边默不作声,嘴角噙笑的揽星河。 “相黎,他一直这么无趣吗?”方九灵有些出神,揽星河这张脸,不管再看多少次,都会觉得惊艳。 相知槐闻言勾了下唇角,搭着相知槐的肩膀:“我们槐槐可不无趣。” 又开始你们槐槐了,又不是刚才编排人家是捡来的你了。 书墨默默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和顾半缘、无尘一起往前走。 无尘淡然微笑:“怎么不继续听了?” 书墨叹了口气:“怕继续听下去,忍不住拆穿揽星河丑恶的嘴脸,他就是仗着槐槐脾气好,才这么肆无忌惮……不过槐槐也是,明知他喜欢变本加厉,还一个劲儿的纵容,对他言听计从,我有时候都觉得揽星河是槐槐素未谋面的亲爹。” 顾半缘失笑:“你这话可别让他们两个听到。” “那我哪儿敢啊,槐槐还好说,揽星河那家伙还不损死我。”书墨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见距离隔得远,揽星河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才继续道,“你们说,揽星河和槐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在阴婚局初遇,相知槐一副和揽星河认识的样子,结果一聊,俩人根本不认识对方。 “我总觉得他俩之间有一种很神奇的联系,很奇妙。” 无尘捻着佛珠,和花折枝交手之后,佛珠手串只剩下了三颗珠子,现在只能把玩:“贫僧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看向顾半缘,顾半缘耸了耸肩:“好吧,我也有。” 三人窃窃私语,就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关系匪浅达成了共识。 书墨又转头看了一眼,皱眉:“那什么方九灵怎么还不离开?” 他们没有停止赶路,已经从一星天离开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方九灵还跟着他们,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如果不是在机械城的初遇很正常,他都要怀疑方九灵是不是来跟踪监视他们的了。 “她不会离开的。”顾半缘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方九灵会跟着他们,“你会为了交个朋友,特地追出城吗?” 书墨想了想:“揽星河会。” 他会为了见馄饨摊主一面,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见人。 顾半缘噎了下:“他的确会,但方九灵不是那样的人,她跟着我们,是因为她没钱了。” “啊?” “交朋友只是个借口,她之前不是说过,她为我们花了很多钱。”顾半缘解释道,“这钱要花在我们身上,只有一个办法,下注押我们赢,能让她追出来找我们,可见她押的不少,全部身家恐怕都押上了。” 书墨震惊:“这你都能猜出来?” 无尘轻笑了声:“用不着猜,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她全身上下除了一把剑以外,什么都没有,昨天见面的时候,她腰间可是挂着钱袋的。” 这样一看,果然如此。 书墨更疑惑了:“那她没了钱,跟着我们干什么,该不会要让我们还她的钱吧?” 他们已经身无分文了,再背上方九灵的债,干脆放弃闯荡江湖的梦吧,这一辈子都好好赚钱,用来还债。 “这应该不至于,她的衣服料子为上乘,剑上的剑穗也很值钱,此前还说过她家信佛,她的身份呼之欲出了。”顾半缘搭着书墨的肩膀,似是感慨,“像她这种底蕴深厚的家族养出来的孩子,都输得起,不会斤斤计较的。” 书墨一脸茫然:“她的来头很大吗?” 方九灵,姓方。 他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姓氏,并没有想到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无尘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候开口提点:“你将她的名字重新组合一下。” “重新组合?”书墨不明所以,但他向来听劝,立马照着做了,“方九灵、方灵九、九灵方、九方灵、灵九方……九方灵,九方世家?!” 书墨惊呼出声,顾半缘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别被她听到。” “她怎么会是九方世家的人,九方世家,那是四大世家之一,她,她……”书墨人都傻了,独孤信与、微生御、九方灵,四大世家里,除了轩辕世家,他们都打过照面了。 数不清的人想和四大世家扯上关系,但可能千金难求一见,他们这是什么运气,这么容易就见过三大世家的后代了。 书墨感慨的同时,又觉得惊讶:“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她是九方世家的人?” 明明都在一起,怎么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顾半缘和无尘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当然是猜出来的,她那化名并不高深,比我差远了。”顾半缘对自己化名为顾缘很满意,“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希望这个原因不要和化名一样令人满意接受,书墨忍着嘲讽的欲望,问道:“什么原因?” 顾半缘坦然道:“我在商会见过关于她的悬赏。” 无尘附和地点点头:“九方灵,九方世家嫡长女,是微生御的未婚妻。” 书墨愣了下:“什么?!” “在云合王朝,九方世家和微生世家并立,两大家族为了巩固势力,在小时候给九方灵和微生御定了娃娃亲。” 书墨转身看了一眼,怎么也没办法把飒爽的九方灵和微生御联系到一起。 顾半缘道:“但在年初的订婚宴上,九方灵逃婚了,只留下一封信,称她不满意微生御,这亲事不做数,之后她便失去了踪迹。” “商会的悬赏,便是因此发出的。” 书墨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哈哈大笑:“微生御活该!这样看来,这九方灵敢爱敢恨,是个率直的女子,看不上微生御,她的眼光还挺高。” 等他笑完,无尘平静地抛出一句话:“九方灵与微生御是青梅竹马,她心悦微生御多年,云合王朝人尽皆知。” 书墨嘴角的笑容僵住:“那她还退婚?” 顾半缘道:“因为微生御天资聪颖,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微生御不日就会进入十二星宫,微生世家的势力逐步扩大,看不上九方世家了。” “如果九方灵没有逃婚,微生世家会当着四海名流的面,退掉与九方世家的亲事。” 第47章 白衣倾城 一星天,怨恕海附近。 粉衣染血,花折枝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殷红的一道横亘在眼尾之下,他压低了眉眼,攥着柳枝的手被割破,掌心伤痕很深,露出了指骨。 寒光闪过,映出一双冰冷的眼。 一袭黑衣的九歌伫立在怨恕海旁边,肩颈上的墨字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他脑后束起了发,结成一缕小辫子:“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动他。” 戚竹枫撑起身,唇间一股血腥气:“九歌,不动天自诩远居世外,如今也要趟世间的浑水吗?” “这水本就在不动天的看管之下,你们黄泉才是,非要来趟这浑水。”九歌长刀在握,身上的墨字将他衬得冰冷邪肆,“既然敢来,那就得付出代价,不动天有规矩,见覆水间邪魔必杀之,黄泉与之为伍,可同等看待,我从不杀无名之辈,你们可自报名姓了。” 花折枝冷笑一声:“不动天神通广大,执刑祭司会不知道我二人的名姓吗?” “对于将死之人,名姓都该由他们自己报上。” 九歌淡淡地看过来,身后是波澜纵生的怨恕海,海面上渔船寥寥,远没有往日的热闹景象。 美人为攻 第63节 在不久之前,这里曾来过一阵鱼潮,上百条渔船出海,结果都被海浪掀翻,渔民们被卷上了岸,渔船却都覆没在海底。 九歌双刀出鞘,海浪在他身后拍打出一片有如刀剑交戈的脆响。 忽然一片弯刀斜着飞过来,九歌抬手一挡,宽大的刀刃上划起一片火花,戚竹枫握着另一把刀冲过来:“黄泉刀客戚竹枫,向天下第一刀讨教。” 云荒大陆上能人辈出,修相者繁多,但除了修相者,修习各种武器的也不少,有刀客,有剑修,也有像秋月白和江一心那样拿砍骨刀和琵琶做武器的人。 世间刀客万千,敢称天下第一刀的唯有一人。 在进入不动天之前,九歌这个名字是天下刀客的梦,传闻他一人双刀,打遍天下无敌手。 戚竹枫眼睛发亮,战意闪烁:“我修习双刀,名为月影弯刀,今日能见识到天下第一刀,是我的荣幸。” 人终其一生都想征服更高的山,起初他以为最高的山在黄泉九阁,于是他提着刀一步步冲上黄泉第六阁,后来他以为最高的山在云荒大陆,于是他握着刀和所谓前辈交手,如今他找到了刀客最期待的高山。 从他选择握住刀开始,九歌就是他这一生注定要攀登的高山。 “月影弯刀,听说是擅长杀人的刀。”九歌右臂一使力,直接将弯刀震开了,他抬起右手,手上的刀散发着纯澈的金光,“我这把刀名为【诛魔】,也是主杀戮,曾杀覆水间邪魔千万,迎战你,你可有不满?” 他的左手握着【弑神】,说来也稀奇,名叫诛魔的刀,通体金光,神圣不可侵犯,名为弑神的刀,却是通体玄黑,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不似正道法器。 关于这弑神刀,江湖上还有一些传闻,说是此刀邪气深重,长时间使用会影响心神,有人说九歌脸上的墨字就是受此影响,还有人说九歌脸上的墨字是为了压制这把刀的邪性。 “诛魔……”戚竹枫大笑出声,“在下竟能当得起一句魔,与覆水间的邪魔同等待遇,怎敢有不满,请出刀吧。” 出刀和出鞘是两种不同的意思,出鞘是字面上的意思,将刀拔出刀鞘,出刀则意味着给刀开刃,越是厉害的刀,其灵性越重,真正的高手交战,要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必须出刀,意思是给刀上注入灵力或血,以唤醒刀灵。 世间常见的出刀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赋灵,一种是歃血。 九歌用的是赋灵,只见他手腕翻转,再将刀锋调转对准戚竹枫时,诛魔刀已然爆发出了更为两眼的金光,其中的纯澈力量逼得人不敢直视。 戚竹枫不用灵相,选择的出刀方式则是歃血,他将弯刀在掌心中抹过,好似他拿的不是刀,而是阵阵月光降落,被他抓在手心之中:“我会全力以赴,也请您全力以赴。” 天还没黑,无数月光就落了下来,仿若烟雨一般,在九歌周身斜织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将他困在刀片构造出来的囚笼之中。 忽然一道金光破开迷雾,密不透风的囚笼上出现了无数裂痕,好似蛛网密布,只听得“咔嚓”一声,月光片片掉落。 高手过招,一招就会出胜负。 戚竹枫垂眸看了看掌心,方才不过七秒,九歌就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刀阵,他们之间的悬殊就像是一星天与港九城,天壤之别。 金光有如实质,劈在他胸口上,将他逼得往后倒退了十几步,几乎站不起来。 九歌提着刀缓缓走近:“你输了。” 戚竹枫踉跄了下,口鼻中涌出鲜血,他苦笑道:“没错,我输了,能在死之前看清我与天下第一刀之间的差距,我虽死但无憾,你动手吧。” 九歌不置可否,没头没尾道:“如果没有黄泉,你会成为一名好刀客。” 戚竹枫怔了下,笑了:“如果没有黄泉,现在就不会有站在你面前的戚竹枫了,谈何刀客。” 身侧粉色飘动,戚竹枫侧目,微微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将要落下来的诛魔刀就被一双手接住了,花折枝挡在他面前,被九歌的力道压得往下弯了弯腰。 “你该离开的。”戚竹枫不赞同道。 九歌平静道:“他刚刚向我讨教,一是真心实意想求教,二是在为你争取离开的机会,但你没有把握机会,你出乎我的意料了。” 花折枝身后的灵相躁动不已,忽闪忽闪的,昭示着他灵力不足,已经处在透支的边缘了:“怎么,你以为我们黄泉就都是会抛下同伴逃命的人吗?无论是不动天还是覆水间,世间并未对错,只有立场,立场不同,判定不了正邪,更判定不了人心人性。” 九歌颇为惊诧,诛魔刀被推开,他垂眸凝视着刀身上的血,意味不明道:“你之前徒手接过我的弑神刀,如今又徒手接了诛魔刀,这两把刀属性相克,你可知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戚竹枫瞳孔紧缩,连忙拉起花折枝的手,花折枝的面具已经碎了,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的两只手上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接刀时开启了灵相,所以就连食梦貘身上都有两道截然不同的伤口。 “你会死。” 九歌静默一瞬,收起弑神刀,只拿着诛魔刀:“早晚都要死,我送你们一个痛快。” 长刀一挥,灵力狂涌,有如怨恕海的浪潮一般朝着花折枝和戚竹枫袭去,千钧一发之际,玉扇从天而降,化作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他头束玉冠,貌若美玉,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九歌沉了沉眸子,眼底浮起一丝警惕:“白衣。” 白衣倾城,黄泉第九阁阁主,也是黄泉的总指挥者。 白衣抬手一召,天边的潮汐涌入他手中,化成了一把清透见骨的水扇:“九歌,你我二人也有十五六年未见了吧,说来也巧,我们上一次见面也是在怨恕海,当时不动天死了一个人,我杀的。” “我记得他叫揽星河,是下一任天狩。” 白衣微微一笑:“听说怨恕海上出现了一个少年,也叫揽星河,不动天的那位对其颇为关注,还派你来保护他……九歌,看来你我以后免不了多见面了。” - 揽星河揉了揉胸口。 相知槐警惕地问:“伤口又疼了?” “不是,有点憋得慌,想打喷嚏,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出来。”揽星河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瞥了眼和顾半缘等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方九灵,偏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你说他们三个在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 揽星河指了指顾半缘、无尘和书墨,道:“他们三个不想让方九灵走,起初是方九灵不愿意离开,但后来走着走着,方九灵就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与我们同行了,这时候,顾半缘他们开始拉着方九灵聊天,千方百计的找话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离开。” 相知槐哑然,他没想到揽星河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你觉得呢?” “不知道,无尘是出家人,没有世俗的欲望,顾半缘此时心里都是为九霄观报仇,不会考虑儿女私情,至于书墨……”揽星河嗤了声,“他天生就没开情窍。” 相知槐挑了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既然不图人,难道是图财?” 揽星河深以为然,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弟弟,真聪明,有我的风范。” 相知槐:“……我是捡来的。” “怎么还记仇了?”揽星河唇角一勾,“就算是捡来的,在我眼里也是亲弟弟,叫声哥哥来听听。” 相知槐心里无奈,说不过他,只好换了话题:“咱们现在在往哪里走?” “当然是——”话音戛然而止,揽星河愣了下,环望四周,一脸茫然,“对啊,咱们现在在往哪里走?” 离开一星天太突然了,他们还没商量过要去哪里,一路走来,仔细想想,是顾半缘和无尘带的路。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陪着方九灵,揽星河将无尘拽过来:“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无尘坦白道:“商会。” 他看了眼聊得欢快的三人,小声解释道:“没钱寸步难行,先去商会赚一份赏金,那方九灵,正是九方世家逃婚的嫡长女,她的悬赏令赏金不菲。” 揽星河皱眉:“你们要把她交出去?” 无尘摇摇头:“不,我们打算送她回家。” 第48章 神鸟落俗 “送她回家?” 无尘微微颔首:“就算九方世家近几年的势力不如微生世家了,但到底是四大世家之一,眼线遍布大陆,怎会几个月都找不到一个人?” “就算九方世家找不到,那微生御被退婚,微生世家的脸都丢尽了,会不会找九方灵?” 揽星河隐隐抓住了一点头绪:“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地里帮她躲避世家的搜寻?” “严谨一点来说,是躲避微生世家的搜寻。”无尘跟盘核桃一样,盘着掌心里的三颗佛珠,“九方世家怎会让嫡长女流落在外,所以是九方灵的家里人在帮她躲藏,目的是不要被微生世家找到。” 相知槐皱眉:“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无尘摇头:“不,只要躲到微生御前往十二星宫就好了,届时九方灵再回家,九方世家登门道歉,自可将此事平息。” “别看有的人天资聪颖,心缝却窄得很。” 明明是微生世家想退掉和九方世家的亲事,到头来被人家抢了先,又嫌脸上无光,想找回面子。 听无尘讲了九方灵的事情后,揽星河义愤填膺:“微生御太不要脸了,真不是个东西!当初他黏着槐槐比试,我就觉得他为人不怎么样了。” 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无尘无语望天,书墨说错了,哪里是相知槐把揽星河当爹,揽星河的心也有点偏,两人明明是互相给对方当爹。 “如果九方灵被微生御先找到,他会怎么做?”相知槐摩挲着指骨,他不太了解世间的人情世故,人死之后变成尸体,根本不用讲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无尘思索了一下,道:“应该会被强娶吧。” 强娶? 揽星河看了眼不远处的红衣背影,像九方灵这般敢爱敢恨,有决断的女子,如果被强娶进微生世家,这一辈子兴许就蹉跎了。 相知槐又不明白了:“微生世家想退婚,为何九方灵退了婚,他们又想强娶。” “面子这种事,贫僧很难为槐槐施主解释清楚。”无尘觉得给相知槐讲人情世故,比越过微生世家,将九方灵送回家更难。 相知槐怔了下,默默低下头:“哦。” 他们五个人同行,他是其中最不合群的一个,无尘等人聊起什么,只有他听不懂。 相知槐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身上散发出失落的气息。 他总是很安静的,因此尽管心情不好,旁人也很难看出来。 揽星河拧了下眉头,推推无尘的胳膊:“大师再慢慢讲一下,我也弄不明白微生御为什么要强娶九方灵。” 无尘玲珑心思,见他看向相知槐,立刻明白过来,解释道:“阿弥陀佛,依贫僧所见,微生御想强娶九方灵,大抵不会给出正妻的位置,娶是对九方灵当众退婚的回应,做妾是想告诉世人,微生世家对此事的态度。” “就是仗势欺人呗。”揽星河追上相知槐,没事人一样问道,“槐槐,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掺和这件事?” 相知槐被他抱习惯了,搭肩膀这种程度的亲近已经习以为常:“我没意见。” “你可以有意见。”见他茫然地看过来,揽星河啧了声,“我换种问法,在这件事情中,你觉得谁做得不对。” 相知槐没有犹豫:“微生御,或者说是微生世家。” 揽星河一拍手:“那不就结了,微生世家有错,咱们就帮九方灵。” 嗯? 怎么感觉这个问题和刚刚的问题不太一样? 相知槐无条件相信他,还没思索出不同的点在哪里,就下意识点了头:“好。” 帮九方灵也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帮就能帮的,首先得问问人家让不让帮。 到达商会附近的时候,顾半缘和无尘拦住了九方灵:“谈个交易。” 九方灵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拆穿了,不明所以:“什么交易?” “我们送你回家,你付我们报酬,三千金。” 美人为攻 第64节 九方灵愣了下,脱口而出:“三千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九方姑娘,先别着急骂。” 此言一出,九方灵的脸瞬间白了,顾半缘接下来的话都还没说,她就咬着牙开了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几人面面相觑,九方灵这模样跟被他们绑架了似的,弄得顾半缘的话都不知怎么说了。 揽星河开了口:“我们是微生御的仇人。” 九方灵嘴角抽搐,这答案属实出乎她的意料了:“仇人?” “没错,微生御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两面三刀,仗势欺人!”揽星河愤愤不平。 九方灵沉默了一会儿,皱眉:“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微生世家共有十四子,唯独阿御可堪大用,也唯有他,堪称一句德才兼备。” 揽星河眨眨眼睛,转头对相知槐道:“她没救了。” 相知槐失笑。 顾半缘、无尘和书墨却笑不出来了,三人一路做着拿赏金的梦,眼下被九方灵的态度给弄懵了。 “你退了他的婚,还没看清他的为人吗?” 书墨扶额:“我要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九方灵根本就是个恋爱脑。 “他的为人没有问题。”九方灵解释完,忽然想到什么,哭笑不得,“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喜欢阿御,所以在为他辩解吧?” 顾半缘语气幽幽:“难道不是吗?” 九方灵摇摇头:“我喜欢他,但这份喜欢在微生世家策划着退婚的时候就消失了,我与阿御之间隔着家族,况且他无心情/爱,我们是不可能的。” “那你还……” “我为他辩解,是因为他的为人本就如此。”九方灵抚摸着剑穗,轻叹一声,“微生世家想当着众人的面退婚,消息肯定捂得严实,我能提前知晓,策划逃婚的事,全靠阿御帮忙。” 书墨放下手,语气有些古怪:“你别告诉我,是微生御跟你通的风。” 九方灵点点头:“没错。” 空气突然凝固。 九方灵反倒不紧张了,扬起笑:“所以你们是想借着把我送回家的事,报复阿御?” “本来是这么想的,现在……”顾半缘苦笑一声,“你八成不会答应。” “我答应了。” 五人愣住,齐刷刷地看向她。 九方灵望着怀里的剑,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阿御将消息告诉我,是他对我这个青梅的情谊,从本质上来看,此事是微生世家咄咄逼人,他却没有想过亲自制止。” “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阿御的确在一步步改变,或许在不久以后,他对我而言,就只是微生御了。” 众人沉默,九方灵感慨完,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不说话?” 书墨挠挠头,诚实道:“没太听懂你是什么意思。” 九方灵一愣,哈哈大笑:“忘了你们都是粗枝大叶的少年郎,哪里会懂女儿家的心思,好了,既然要交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提一提我的要求?” 顾半缘先看了其他四人,见他们没有异议,点头:“请说。” “三千金太多了,换成三百两银子。”九方灵理直气壮,“我在机械城里押你们赢,就差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打个友情折。” 顾半缘苦笑一声:“这不是友情折,这是骨折了。” “放心,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的,我若回了家,必定要拉开九方世家与微生世家的战局,你们和阿御有仇,与我合作再好不过了,助我扳倒微生世家,不是正好能报仇吗?”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不会留在九方世家。” 听九方灵的意思,分明是想招他们为幕僚。 九方灵本来也没想过他们能答应,闻言耸耸肩:“那就只有三百两了。” “不,我们有三千金。” 几道视线同时落在相知槐身上,他平时很少参与聊天,因此一张嘴,就会让人震惊。 相知槐指了指前方,平静道:“那里是商会,里面有你的悬赏令,将你交给商会,我们就能获得三千金。” 这悬赏令,是微生世家发的。 九方灵皱了下眉头,故作镇定:“我不信你们会帮微生世家。” “我们与微生世家无仇无怨,赚赏金罢了,谈不上帮不帮。”相知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至于微生御,只要将他通风报信的事情宣扬出去就好了。” “不过我觉得,你一直没有被找到,不仅是九方世家从中相助,微生御一定也在暗中帮你。” “所以他不希望你被找到。” 相知槐偏头看了眼揽星河,对方冲他笑了笑,他顿时有了底气:“让他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给他添堵,跟报仇差不多。” 良久,九方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三千金,送我回家。” 顾半缘顿时咧开嘴:“成交。” 与此同时,负雪城内。 朝闻道饮了口酒,眯着眼睛品味了半晌,赞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酒,不愧是能和灵酒相媲美的酒。” 微生御扬起笑,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前辈满意就好。” 朝闻道握着酒杯,轻轻晃了晃:“少主请我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他从一星天离开后,一路追寻棺材少年的踪迹,在附近的城池徘徊,听闻负雪城内的卷轴被破,顺路来看了一眼,就被邀请到了冰室。 微生御,微生世家不世出的天才,灵相是断代遗传的朱雀,星宫已经通过世家的名额录取了他,有传言称,他会是这一次招学的头名。 朝闻道望着杯中的倒影,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 “瞒不过前辈。”微生御客气地拱了拱手,“学生想拜入先生的子星宫内,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朝闻道挑了挑眉:“那么多星宫想要你,偏挑老夫的子星宫意为何?” 微生御沉吟片刻,道:“家中教诲,做人上人,事事争先,先生的子星宫,是十二星宫的头名。”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是只罕见的朱雀,但可惜神鸟落了俗窝。 朝闻道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他一口饮下杯中的酒,站起身:“别叫先生了,还是称呼老夫为前辈吧。” 第49章 鲛人骸骨 护送九方灵回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几人凑在一起,看着桌上的地图。 “九方世家的本家在吟青城,位于云合王朝的西部,要到达这里,需要穿过负雪城。” 书墨皱眉:“能绕过去吗?” 顾半缘摇摇头,指着地图:“负雪城在这里,吟青城在这里,二者相距不远,要去吟青城,负雪城是必经之路。” 此前得罪了微生御,他们现在算是负雪城的通缉犯了,再去一次,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成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揽星河伤口疼得没睡好,哈欠连天:“你们打算和九方灵合作的时候,就没想过这茬?” 书墨连忙转过身,对着顾半缘和无尘指指点点:“你们就没想过这茬?” 顾半缘沉默了一会儿,坦诚道:“贫道被赏金蒙蔽了双眼,未曾考虑太多。” 无尘摊摊手:“贫僧有罪,未听佛祖的教诲,脑袋都被身外之物占据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 揽星河一阵无言,佛道不愧为大陆上追捧最多的宗派,推卸责任都文绉绉的,一套又一套。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书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半缘想了想,如实道:“来得及,但我们会得罪九方灵,等同于得罪了九方世家……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三千金没了。”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揽星河,一行人之中,虽然顾半缘和无尘擅长出谋划策,但最后拿主意的往往是揽星河,他身上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看我干什么,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揽星河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相知槐,“弟弟,你怎么看?” 相知槐破天荒的生出了敲他脑壳的冲动:“师父说过,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别人行走江湖讲究一个义字,重信重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相知槐行走江湖全靠师父说,师父说的话就是圣旨。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师父说过的话有很多。” “那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句?” 顾半缘三人也很好奇,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等着答案,相知槐看着他们,总觉得像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奈道:“印象最深的是不能吃亏,无论是和谁做生意,少一个子都不行。” 空气凝固了一瞬,几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相知槐和九方灵讨价还价的画面。 顾半缘自愧弗如:“原来槐槐是家学渊源深厚,比不得比不得。” 相知槐微窘:“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讨价还价,以前都是跟鬼做生意,他们从来不讨价还价。” 这就很难评。 “怪不得你攒了那么多钱。”揽星河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世间最大方的还得数鬼,知道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趁早花了趁早享受,免得便宜其他人。” 这番话,更难评了。 无尘决定退出这个话题,他掐着佛珠起身:“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贫僧就先去准备了。” “准备什么?”书墨好奇地看过去,不应该留下来一起讨论吗? 无尘微微一笑:“贫僧近期感觉到灵力波动明显,想来是快要突破了三品境界了。” 三品,大相师。 无尘原本就是队伍里境界最高的人,如今竟要再次突破了,要知道,突破到三品境界之后,会开启第二个技能。 美人为攻 第65节 修相师的品阶共分为九品,开启灵相则进入第一品,此时会获得一个灵相技能,再往后,突破到第三品、第五品、第七品、第八品和第九品的时候,都会获得灵相技能,换言之,一个人修炼到九品,最多可以拥有六个灵相技能。 每个人的灵相技能都有迹可循,比如无尘,他的灵相是功德木鱼,技能是按照佛家六根来升级的,到达第九品之后,则可以达到佛家所说的六根清净。 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的第一个技能建立在视根上,根据推断,第二个技能应该与听根有关,许是剥夺听觉这一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有帮助了!”书墨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到时候遇到微生御,你就把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剥夺了,看他还怎么阻拦我们。” 哪里有这么简单,微生御的灵相可是神鸟朱雀,卫生世家断代遗传的灵相,这种根据血脉传承的灵相十分特殊。 有传言称,像微生世家这种灵相的源头就是真的朱雀鸟。 无尘没有破坏他们的好兴致,离开了房间。 他离开后不久,顾半缘也站起来了:“我出去静一静。” 书墨怔了下:“他怎么了?” 揽星河揉了揉胸口,叹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心大,无尘即将突破第三品,你一个连二品都没突破的人,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不跟无尘比,我跟你比。”书墨理直气壮,“你连灵相都还没开启呢。” 揽星河:“……” “诶,你走什么,你还没说顾半缘怎么了呢……”书墨看着起身离开的揽星河,皱皱眉头,“难道顾半缘是因为无尘要突破了,所以着急了?” 门口,揽星河偷偷招手,相知槐看了他一眼,默默站起身。 来到单独的房间,揽星河仔细地锁好门。 相知槐挑了挑眉:“怎么了?” 揽星河拧着眉头:“之前给你的见面礼,给我看看行吗?” 棺材的异动是从斗兽大赛之后开始的,最近棺材里的力量流速又加快了,揽星河仔细回忆了好几次,结合金石开的判断,最后他得出了结论:棺材的异动可能与大妖怨骨有关。 相知槐略有些疑惑,但没有问,将大妖怨骨交给他。 揽星河摩挲着那一小块骨头,入手微凉,其中夹杂着一丝熟悉感。 他拧紧眉头:“我有一个猜测,现在需要试验一下,万一成功了,这块怨骨可能……” 送出去的见面礼哪有要回来的,揽星河张不开嘴。 相知槐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你用吧。” 揽星河愣了下。 “这是你拿到的,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相知槐盯着他受伤的胸膛,眼神沉了沉,他现在还是对揽星河受伤一事耿耿于怀。 揽星河沉默了两秒,心里动容:“那我以后再给你补一个见面礼。” 他右手攥紧了大妖怨骨,左手按在棺材上,过了两秒,无事发生。 揽星河纳闷地嘀咕:“怎么会没有反应?” 相知槐看明白了,思忖道:“你要不把怨骨放进棺材里,让它们直接接触,看看会不会有反应。” 揽星河颔首:“好。” 棺材和怨骨散发着不同的气势,前者温润平和,好似一湾平静的水,后者怨气冲天,像极了烧红的火炭。 两个东西一接触,霎时间爆发出一阵强光,莫名的力量波动起来,棺材发出“咔咔”的声音。 相知槐立马召唤出赶尸棍和渡生灵,将揽星河护在身后:“小心。” 揽星河一言不发,怔怔地盯着异动起来的棺材,呼吸发紧。 那是…… 棺材一寸寸分崩离析,竟化成一条细长的脊椎骨,那块大妖怨骨嵌在尾椎处,整齐光滑,没有一丝突兀,就好像……这是它原本的位置。 相知槐目瞪口呆,放大的瞳仁里满是震惊:“它们是一体的!” 他能感觉得出来,融合之后,棺材和大妖怨骨的气息也合二为一了。 揽星河望着那条长长的、完整无缺的脊椎骨,仿佛能看到骨头上生出血肉,血肉上勾勒出五官……视线往下,便该是一条堪称奇迹的漂亮鱼尾。 他从怀里拿出手帕,上面是蒙面人绣出来的鱼尾,湛蓝若星河流淌。 揽星河缓缓走上前,每走近一步,那条脊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越强烈,当他伸出手,触碰到融合的怨骨时,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贯穿耳膜,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不要! 揽星河猛地松开手,他双眼发直,耳边还萦绕清澈的哭声。 从声音上判断,那该是个少年。 传说鲛人是神明的奴仆,他们也是大妖的一种。 揽星河指尖发颤,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被生生挖出骨头,会有多痛? 他的棺材由鲛人的骸骨铸造而成,其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气,这种结果只有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具骸骨成为铸造材料的时候,那可怜的鲛人已经死了。 第二种可能,这具骸骨是鲛人心甘情愿献出来的,所以没有一丁点怨恨的气息,反而充满温柔,能包容一切。 揽星河希望是第一种可能,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真相或许是他不愿意见到的第二种。 “你的脸色很难看,没事吧?”相知槐满眼担忧,想要过来扶他。 揽星河侧了侧身,躲开:“我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他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完整的鲛人骸骨和人差不多高,从头到尾,脊骨越来越细,最末端只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骨头,支撑鱼尾的末端。 揽星河摩挲着骸骨,一开始的悲痛已经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包容。 是棺材给他的感觉。 揽星河出神地看了半晌,伸出手,碰了碰怨骨所在的尾椎部位,如他所料,怨气消散了很多。 构成棺材的骸骨在同化那块怨骨,温柔在逐渐战胜怨气。 揽星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涩涩的,又有些疼……他好像对一具骸骨产生了疼惜之意。 他握住那块怨骨,满心满眼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对那只可怜的鲛人说:在大仇得报之前,你的怨气请不要消散。 第50章 耳间琳琅 相知槐从未见过揽星河这样失态,少年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重的悲伤之中,他不忍心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等揽星河自己收拾好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揽星河默默站起身,他将鲛人骸骨放在桌上:“那块怨骨融进去了,金石开说棺材是鲛人骸骨铸造成的,鲛人是大妖……你知道关于大妖的事情吗?” 除了这骸骨和那块被剜出来的怨骨的秘密,揽星河还有一个疑惑的点:为什么要用鲛人的骸骨来制作棺材。 对这件事他隐隐有所猜测,棺材有灵,能护住他,或许这和棺材的用料有关,不过这一点还需要证实。 相知槐摇摇头:“我对这个知道的不多。” 他久居楚渊,不问世事,上一次知道关于大妖怨骨的事情,是莫名其妙从脑海中冒出来的,除了和鬼物相关的事情,相知槐就是第二个揽星河,一问三不知。 “要不去问问顾半缘吧,他知道的事情多。”相知槐提议道。 揽星河不置可否,看向桌上的鲛人骸骨,自咏蝶岛被淹没之后,鲛人就成了世间罕有之物,骸骨也一样,这么完整的一具骸骨拿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骸骨比棺材还招摇,要怎么带出去? 正当他烦恼的时候,桌上的鲛人骸骨突然发生了变化,白光一闪,又变回了原本的棺材,棺材盖一张一合,竟然动了起来。 揽星河和相知槐被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揽星河迟疑道:“我没碰它。” 相知槐无辜地眨眨眼,举起两只手:“我也没碰。” “那棺材盖怎么动了?”揽星河嗓音发涩,“里面该不会突然冒出一具尸体来,然后那尸体又诈尸了,所以棺材板压不住了吧?”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这个逻辑很圆满。” 逻辑很圆满,能解释得清楚,但显然不像是真的。 揽星河咽了咽口水,早知道刚才就不让怨气消散了,这棺材要是真的凭空多出一具尸体来,一时半会儿的,他还有点无法接受。 见他犹豫不决,相知槐挺身而出,一把拍在棺材上,将那“躁动”的棺材板给摁了下去。 揽星河投去敬佩的目光:“里面有尸体吗?” 话音刚落,棺材上白光一闪,就变回了骸骨。 怎么还带声音控制的?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试探道:“变成棺材!” 那骸骨立马变回了棺材。 揽星河:“变成骸骨!” 棺材变成骸骨。 揽星河玩上瘾了,眼睛发亮:“变成棺材!” 骸骨又变成了棺材。 …… 相知槐无奈扶额,拦住要继续玩下去的揽星河:“你别变来变去的,试试说个别的,看它能不能变。” 对哦,如果能够变小的话,带出去就方便了,揽星河立马改了口:“听我命令,变身吧!从棺材变成,变成……变成棍子!” 突然之间想不出要变什么,他眼睛一瞥,就看到了揽星河手边的赶尸棍,这棍子拿起来也挺威风的,以后他和相知槐走出去,就是持棍少年组合。 在看到棺材变成了一根很像烧火棍的棍子后,揽星河默默打消了这个想法,你的棍子我的棍子好像不一样,相知槐走出去是神秘莫测的高人,他一看就像是要去谁家帮忙烧火的。 揽星河拿起棍子,触感和棺材摸起来一样,还能感觉到里面储存的力量,他打着商量:“棍兄,可否变成项链?” 棍子上亮起了几道光,却没有变化。 相知槐思忖片刻,道:“会不会是它不知道项链是什么,你找个参照物试一下。” 参照物啊…… 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相知槐的左耳,相知槐的左耳耳骨上挂着一串灰白色的耳饰,那是游渡生灵幻化而成的,平日里只起装饰作用,到关键时刻就能随召随用。 美人为攻 第66节 是个不错的选择。 揽星河心动了:“变成耳坠,就像……” 他还没开始描述,棍子就闪烁起来,片刻后,揽星河的掌心中多了一串设计很古朴的耳坠,两环相扣,底下坠着几条流苏,由于是骸骨化成的流苏,重量比普通流苏要重,看起来没有那么飘逸,但多了一丝大气。 揽星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个好!” 和相知槐的耳饰风格不同,分不出哪个更漂亮,但这个合他的眼缘。 揽星河迫不及待想戴上,突然动作一顿,他似乎没有打过耳洞。 “我帮你?”相知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个也是我自己弄的。” 揽星河欣然应允,乖乖坐下,歪了歪头,将左耳暴露在他眼下:“你为什么会想将武器做成耳饰?这世间戴耳饰的男子不多,该不会是你以前挖过的尸体有戴耳饰的吧?” “没有,我渡化的尸体大多是将士和无辜百姓,一个疲于征战,一个苦于生计,没有心思琢磨这些。”相知槐揉了揉他的耳垂,捏着那块软肉,淡声道,“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兴许以前见到某个人戴着好看,潜意识里记住了。” 说到这里,揽星河才想起他失忆的事情:“你的失忆是怎么造成的?” 相知槐动作一滞,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脑海中经常会冒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有时候是一个画面,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信息……那些都是他的生活中所不能接触到的东西,所以他会想,他是不是失忆了。 师父临死之前告诉他,当阴婚局开启的时候,命运的齿轮会开始转动,他可以在阴婚局中找到答案。 所以他找到了揽星河。 相知槐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答案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带给了他更多的疑惑:“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有时候会记起一些东西,我找不到头绪,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以前可能失忆过。” 揽星河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两个的失忆还不一样,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相知槐多了记忆,他少了记忆,还挺互补,怪不得能成为朋友。 揽星河嘴角扬起,还不等笑容维持两秒,他忽然表情扭曲,“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好痛!” 耳朵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 相知槐按住他的肩膀,一边擦拭他耳朵上渗出来的血,一边温声安抚道:“别乱动,已经给你弄好了。” 揽星河“嘶”了声,有些委屈:“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打招呼你会紧张,更加痛。”耳洞打的很干脆利落,血很快就不往外渗了,相知槐伸出手,“把耳坠给我吧,我直接给你戴上。” 耳饰入手,有一定的重量,相知槐掂了掂,将之小心翼翼地戴在揽星河的耳朵上。 “好看吗?” 揽星河抬头看来,耳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条状的阴影落在他脸侧,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相知槐怔怔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耳骨。 “槐槐,怎么了?” “没……” 相知槐攥紧了拳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耳朵柔软的触感,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很好看,很配你。” 揽星河随手拨弄了两下,扬起笑:“看到这耳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会与我很相配。” 男子佩戴耳饰,可能会让人觉得娘气,但这耳坠戴在揽星河身上,全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他那张脸太过夺目,就算全身上下戴满了饰物,也只会给人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戴好之后,两人便去找顾半缘了。 接过商会任务的人可以在商会的客栈里暂住,蹭了顾半缘和无尘的光,他们此时正在客栈里,敲开门,顾半缘很惊讶他们两个会过来:“有什么事吗?” 商会里人多眼杂,客栈里的人也多,揽星河朝左右看了一眼,警惕道:“进去说。” 顾半缘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屋。 桌上摆着拂尘和剑,还有一颗黑乎乎的丹药,揽星河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顾半缘用灵相炼制出来的丹药:“你在修炼吗?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顾半缘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忽然看到他耳朵上的耳坠,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背着我们有小秘密就不说了,如今竟然连同样的饰物都戴上了,你们该不会偷偷结拜了吧?” 揽星河晃了晃头:“好看吗?”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自恋和臭美。 顾半缘无奈失笑,他当时觉得揽星河是天仙下凡,纯粹是被他那张脸骗了吧:“好看,这么晚了,快说来找我有什么事吧。” 揽星河也不与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关于大妖的事情吗?” “大妖?”顾半缘思索了一下,“世间的妖族有很多,但能被称为大妖的不多,最接近人类,也为人类所熟知的是鲛人,关于鲛人的传说就多了去了,说个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后者平静开口:“那你知道鲛人的骸骨有什么用吗?” 相知槐与鬼物打交道,由他来问骸骨的事情,最合适不过了。 顾半缘没有多想,回答道:“鲛人的骸骨千金难求,传说鲛人侍奉神明,就连骸骨也有灵性,辅以术法加持,可做灵宠使用。” “灵宠?” 顾半缘扫过两双迷茫的眼,忍不住笑了:“怪不得你俩能玩到一块去,在这世间有一些兽类也有灵相,正常人的灵相修炼到九品会有六个灵相技能,但兽类的灵相不同,它们只有一个技能,随着境界的突破,这个技能的品级也会提升,世人将这种有灵相的兽类称为灵兽。” “能被人类豢养的灵兽,又被称为灵宠。” 顾半缘将话题拉回了鲛人骸骨身上:“有个传说是,鲛人自愿献出的骸骨,会继承主人的意志,化作灵兽完成主人没有完成过的事情。人心贪婪,灵兽难寻,就有人将主意打到了鲛人的身上,在咏蝶岛尚未覆灭时,鲛人也曾繁荣过一段时间,但后来被大肆捕杀,数量才越来越少了。” 揽星河听得直皱眉头,因为贪欲而对鲛人实施的残害,让他想到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的战争:“不是自愿献出的骸骨才会变成灵兽吗?” “你们听说过冤狱吗?”顾半缘的声音沉下来,“屈打成招有时也能换来自愿的结果,人们寄希望于术法,有一种来自覆水间的术法可以驱使世间生灵,有人在这种术法上加以改造,将一具被残忍杀害的鲛人骸骨改造成了灵兽。” “鲛人信奉神明,力量是光明的,经过了覆水间的邪术改造,改造后的鲛人体内融合了正邪两种力量。” 顾半缘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传说,那只被改造的鲛人现今还活在世上。” 第51章 借刀杀人 揽星河瞠目结舌:“鲛人骸骨改造出来的灵兽,活的?” “对,活的。”顾半缘最喜欢搜集稀奇古怪的传闻,见他们有兴趣,说的更来劲儿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听到的故事都讲了出来。 “传说那个被邪术改造出来的灵兽战力惊人,并且意识清醒,将改造他的人和迫害过他的人全都杀死了。” 相知槐好奇地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顾半缘摊摊手:“都说了是传说,几十年以前的事情了,真假难辨,有人说他去了覆水间,也有人说他去了不动天……啧,我觉得两种都有可能,毕竟他的体内含有正邪两种力量,覆水间和不动天都需要强大的战力,如果他还活着,肯定被拉拢了。” 从顾半缘的房间离开后,揽星河的心情怅然若失,他对于棺材的困惑解开了,能变形的棺材势必是顾半缘口中所说的自愿献出骸骨的鲛人。 这个甘心为他献出骸骨的鲛人是谁呢? 揽星河的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字——小珍珠。 在机械城的时候,他能记起关于大妖怨骨的事情,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大妖怨骨,而是因为那块被铸造进半成品机械兽身体中的怨骨属于小珍珠。 ——“小珍珠,别掉珍珠了,躲在我身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果真的是小珍珠,那他是不是食言了? 揽星河摸着耳坠,心越来越沉,他还没有开启灵相,没有踏上修行的路,但似乎已经欠了很多的债,蒙面人的、小珍珠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勘破迷雾,查清楚一切,又是否能接受看到的真相? 这个问题令揽星河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在接下来前往吟青城的路上,他的话都少了,一路上十分沉默。 书墨有些纳闷:“揽星河怎么又在发呆?” 顾半缘看了一眼:“兴许在想什么事情吧,人嘛,隔一段时间就会走进死胡同,让他自己多想一想,总会参悟人生的真谛。” 无尘掀开眼帘:“这么说道长已经参悟了人生的真谛?” “无量天罡,贫道参透,这人生不过一场大梦。”顾半缘横了他一眼,“大师,你可顿悟突破了?” 无尘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感慨道:“还差一点,贫僧的心不净,想来是佛祖希望贫僧再多悟一悟。” 顾半缘叹息:“无量天罡。” 无尘轻道:“阿弥陀佛。” 书墨:“……” 你俩有病。 插不进这场佛道交流,书墨凑到了相知槐身边,随口说了一嘴顾半缘和无尘的“虚伪”,相知槐诧异道:“你是算命的,按理来说是方术士,佛道方术士,三家常常被放到一起比较,你应该跟他们有共同话题才对。”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被相知槐这么一说,不合群的倒变成他了。 不合群得改吧? 书墨掐着龟甲,看了看凑在一起皮笑肉不笑的顾半缘和无尘,很快得出了结论,拢共三个字:改个屁! 这群不合也罢! 很快到达了负雪城附近,本来还有说有笑的几人都沉默下来了,最轻松的反而变成了九方灵,她遥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苍雪峰,感慨道:“若是能去冰室喝上一壶晚来天欲雪就好了。” 书墨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逃命都没把握,还学那些风雅人士饮酒作诗,是嫌活的时间太长了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没钱喝酒,他们五个人,加上九方灵,六个大赌徒把钱都输在斗兽大赛上了,听说最后被【必胜】组捡了漏,成为当晚的兽王,背后下注的人赢得了丰厚的赌金。 书墨羡慕的泪水流进心里,种出一株满是诅咒的花,捡漏之人喝口凉水必会塞牙,还会呛着! 此时,远在桑落城的独孤信与皱着眉头,咳了半晌:“啧。” “少主,您怎么了?” 独孤信与顶了顶腮,总有种塞牙的感觉,可他喝的水,又不是吃的饭:“没事,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道:“【天下第一美男子】组的选手在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星天,其中背着棺材的少年受了伤,属下去找医师询问过,他应该是在斗兽台上受的伤,机械城对其颇为庇护,想来应当有更深层的联系。” “有联系就对了,如果没有一点交好的势力,怎么敢得罪世家。”独孤信与抬手抵着眉骨,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听说他们此前还去了负雪城,可是真的?” 属下点点头:“是真的,微生御约赶尸人在苍雪峰交手,胜负未分。” 独孤信与嗤笑出声:“微生世家的小天才自恃孤高,牛都吹出去,什么新一代的佼佼者,天之骄子……到头来连个赶尸人都打不过,他那脸还挂得住?” 属下诚恳道:“赶尸人神秘莫测,输给他并不冤枉。” 独孤信与不爽地啧了声:“你竟然在帮微生御解释,你不知道本少主最讨厌他吗?” “少主,属下只是实话实说。”属下道,“微生御的强弱,属下不做置喙,但赶尸人不弱,这一点人尽皆知,少主也该当知晓。”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属下不敢。” 独孤信与磨了磨后槽牙:“我看你敢,别以为你是主家派来的,本少主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以后说话注意一点。” 美人为攻 第67节 “这么长时间没见,我们独孤家的小少主是做成听不得真话的野霸王了吗?” 威严沉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独孤信与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站起身:“父亲,您怎么来了?” 属下恭敬道:“见过家主。” 独孤墨扫了独孤信与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来瞧瞧你,咱们父子俩也有快十年没见了,你一个人待在桑落城,为父怕你心有怨恨……现在看来,你过的倒潇洒,都玩成人尽皆知的纨绔了,一路走来,听了不少你的风流韵事,听得为父耳朵都长茧子了。” 属下都被挥退,独孤信与行了大礼:“父亲可折煞儿子了,声名为外人所言,言之如何,儿子管不着,但所言内容,必定是儿子想得到的名声。” “纨绔名儿?” 独孤信与字字铿锵,眼神坚定:“是能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的纨绔。” 独孤墨默不作声,独孤信与跪在地上,垂在袍袖里的手攥紧,他额间汗珠低落,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在等着独孤墨的审判。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沉笑:“起来吧。” 独孤信与悄悄松了口气,站起身:“父亲此番来桑落城,不知所为何事?” 独孤墨也没绕弯子,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一件事是关于让你娶的夫人,罗依依身世特殊,你与她相处得如何?” 独孤信与想了想,斟酌道:“如同寻常夫妇。” “她姿容倾城,有望登上美人榜,这你都看不上?”独孤墨意味不明地问道。 “世间皮囊千千万,美色亦是数不尽数,儿子并不执着于此。”独孤信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道,“我身为独孤家的儿郎,自该为独孤家的大业谋划,儿女情长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独孤墨微微颔首:“说的好,来此之前,为父还怕你同那些个不争气的兄弟一般舍不下小家,既然如此,今后也不必忧心你为情所困了。” 他话里有话,明摆着是冲着罗依依来的,独孤信与思忖片刻,问道:“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且说说看。” “父亲为何要让儿子娶罗依依,她的身世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在迎娶罗依依之前,他让人仔细调查过罗依依的事情,但得到的结果无非是罗依依身世凄惨,在罗家不受待见,唯一有疑点的地方在于她娘,查不到一丁点信息。 独孤墨双手交叠,搓了搓指骨,他常年拿着兵器,手上的茧子很重,有厚厚的一层:“关于罗依依,此时还不到时机,等时机到了,为父自会将一切告诉你。” 独孤信与默默低下头:“是,那父亲对罗依依的事还有何吩咐?” “满足她,无论她要什么,杀人也好,做什么也罢,如同之前我跟你说过的,全都顺着她。”独孤墨抬起一双沉冷的眸子,“她和黄泉勾结,也由着她去,只要不损害到独孤家的利益就好,必要之时,通过她做一些事也无妨。” 独孤信与心里一惊,言下之意,不就是和黄泉合作也没关系,可黄泉自从与覆水间站在一起之后,就被名门正派联合抵制,世家大族亦是不愿与其沾染上关系。 “父亲,和黄泉合作是否不妥?”独孤信与拧眉道。 “谁说我们要和黄泉合作了?”独孤墨一脸平静,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我说的是你可用罗依依这个人,至于她手上握着什么刀,就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与儿,你要知道,在这世间里,你站的位置越高,盯着你的眼睛越多,你不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此时,就需要找一把刀,帮你去完成你不能做但必须要做的事情。” 借刀杀人,身不沾血,不外如是。 独孤信与一阵心惊,他从小被放养在桑落城,与独孤墨见面的次数很少,但每次见面,独孤墨都会提点他几句,言辞颇为严厉,幼时便如此,而今依旧,没有例外的是,每次独孤墨告诉他的事情都会让他大为震惊。 儿时教他仁义、宽宥、果敢,如今教他杀伐。 独孤信与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他有预感,他很快就会离开桑落城了,他将作为独孤世家的剑,刺破阙都的迷局。 “第二件事,是关于拍卖大会的。”独孤墨眯了眯眼睛,“听说有个背着棺材的少年在斗兽大赛上大出风头,你可知道此事?” 独孤信与点点头:“那少年便是之前破坏星宫卷轴,大肆宣扬风云舒之事的人,他们一行有五个人,赶尸人在列,如今已往负雪城去了……儿子派人一直跟着,父亲是有所指示吗?” 独孤墨眸光锐利,语气微冷:“将人都调回来。” “什么?”独孤信与愣了下,“此人不简单,和一星天关系密切,又得罪了星宫和黄泉,正邪难辨,他背后或可能有四海万佛宗的庇护,他——” 独孤墨低喝出声:“我说将人撤回来,不许再插手关于他的事情。” 独孤信与沉默了一会儿,跪下:“父亲,儿子不解。” 独孤墨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知他背后不止有一星天和四海万佛宗,祭酒大人亲自约见我与轩辕长河,此事祭神殿已经插手了,你再追下去,会触怒君颜。” 第52章 君心难测 世家之上,还有站立于王朝之巅的君主。 独孤信与暗自心惊,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独孤墨抬头望了望天,仍然记得祭酒大人约见他和轩辕长河那一天,屏风之后,星启至高无上的君主淡声道:“无人能破坏我星启王朝的国运,若有谁敢插手,便是王朝的敌人,二位卿家可还记得当初的承诺,你们要为星启扫平一切障碍,违背誓言的下场是什么,孤记得,相信卿家也记得。” 他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独孤信与:“与儿,你要记住一件事,世家再强盛,永远也只能是王朝的一把刀。” 刀,必须遵循主人的命令,若有违逆,必定落得个折毁的下场。 独孤墨眸光深沉,拍了拍独孤信与的肩膀。 - 云合王都,万域京。 “见过七殿下。”大太监捧着一盒药上前,“陛下,这是祭神殿刚刚送来的丹药,关于那少年的事,祭酒大人想再同您商榷一番。” 云合君主云晟随意地挥挥手:“告诉祭酒,此事无需多言,早先便有约定,不动天不可插手王朝事务,如今这手伸过来,莫不是想毁约?” 话音刚落,他便咳了起来,大太监连忙打开药盒,拿了一颗药给他。 云晟接过来服下,咳嗽慢慢停了下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老七,你方才的事情还没说完,你拍下了一只神奇的机械兽,有何神奇之处?” 七殿下云洺恭敬道:“回禀父王,儿臣拍下的那只机械兽是活的,自古以来,机械兽都是死物,能模仿活物,但终究没有自己的意识,此次机械城拍卖的机械兽由高级铸造师金石开所铸,拥有自主意识。” 云晟眼睛一亮:“听起来不错,可带回来了,让父王瞧瞧。” “父王,是儿臣无能。”云洺叩首,“那机械兽是个半成品,虽然有自主意识,但嗜杀嗜血,是只只知道伤人的凶兽,儿臣想试试它的本事,便做主让它参加了斗兽大赛。” “输了?” “不算输,但机械兽在比试过程中毁了,是儿臣无能,办事不力,白白花费了两万多星石,请父王降罪。” 宫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云晟平静地摆摆手,他穿着一身织金的锦衣,虽然染了病气,但长久居于高位之上,随意吐露的字音都不怒自威:“不是在斗兽比试中出的岔子吗,此事又怨不得你,你先下去吧。” 待云洺离开后,云晟冲大太监招了招手:“孤记得此次是青衣侯陪同老七前去一星天,你跑一趟,将祝青枝叫来。” 大太监应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可是不相信七殿下?” 云晟敛了敛眸子,眉宇间的病气被冷色遮盖:“倒也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老七似有隐瞒。” 以他对云洺的了解,斗兽大赛上出了意外,将那毁坏机械兽的人说出来即可,为何要自个儿揽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除非,是那人背后还有牵扯。 云晟揉了揉眉心,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祝青枝很快来了,云晟摆摆手:“无需多礼,祝卿坐吧。” “谢陛下。”祝青枝坐下。 “知不知道孤叫你来所为何事?” 祝青枝思忖片刻,道:“臣猜到了一点,可是为了机械城拍卖大会的事情?” 云晟轻笑了声:“知孤者,祝卿也,孤听说那斗兽大赛上出了岔子,老七花大价钱拍下来的机械兽被毁了,可有此事?” 祝青枝点点头:“确有此事,当时一个少年拿着棺材上场比试,胜负未分之际,一个全身缠满布条的人突然冲上台,将机械兽毁了。”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道:“依臣之见,那全身缠满布条的人应当是行踪不定的赶尸人。” “赶尸人,好久没听过关于他的事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云晟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问道,“那背着棺材的少年是何人?” “从机械城那边打听到,那少年名叫揽星河,臣未曾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祝青枝思索了一下,道,“但在回云合的路上,臣听到了一些传闻,或与那揽星河有关。” “什么传闻?” “这揽星河此前在一星天、桑落城、负雪城破坏了星宫的卷轴,但数次逃之夭夭,似乎与不动天关系匪浅。” 云晟动作一顿:“不动天?” 祭酒所说的少年,似乎也背着棺材,会是一个人吗? 从宫里出来后,祝青枝径直去了万域京京郊的一座宅院,房间里,云洺早已等候多时。 “见过殿下。” 云洺微微颔首,问道:“父王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祝青枝:“同殿下猜的不差分毫,陛下询问了有关揽星河的事情。” “你怎么答的?” “按照殿下的吩咐,说了揽星河和不动天的关系,至于刺杀一事,与九歌大人出现的事情,并未提及。”祝青枝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为何不自己向陛下解释?” “高处不胜寒,父王站在那至高的位置上,有些话从本宫口中说出,不如你说的可信。”云洺话锋一转,“青衣侯为本宫尽心尽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他日本宫夙愿得偿,必会满足青衣侯的心愿。” 祝青枝抿了抿唇,低下头:“多谢殿下。” 另一边,深宫之中。 云洺静坐了许久,站起身:“来人,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负雪城微生世家。” 大太监连忙道:“遵命,老奴立刻去安排。” “等等。”云洺闭了闭眼睛,眸底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让人准备热水香具,孤要沐浴更衣,前往祭神殿参拜。” 不消多时,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王朝专门培养的信枭手上,飞舟从天际划过,由万域京送往负雪城。 是夜,飞舟在微生世家落下,与此同时,一行戴着斗笠、衣衫褴褛的六人也悄无声息进了负雪城。 一到客栈,九方灵立马摘下了斗笠,咬牙切齿地举起手擦脸:“让本姑娘装成乞丐,这就是你们想的好办法?!” 她的头发被弄乱了,脸上也沾满了泥土,破旧的衣裳堪堪能遮住身体,露出来的四肢也被抹上了泥巴,俨然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 “不装成乞丐,你刚到城门口就被抓起来了。”书墨没好气道,“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和微生御是青梅竹马,这负雪城是你常来之地,认识你的人不计其数。” 九方灵语塞,皱着眉头:“那也没必要弄得这么脏吧,臭死了。” 她在外流浪了大半年,吃得了苦,但作为姑娘家,尤其是世家里娇生惯养的嫡女,九方灵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顾半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服,闻起来一股子馊味,她刚穿上衣服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直接吐出来。 “确实太臭了点。”揽星河嫌弃地皱皱眉头,顾忌着九方灵在场,他没有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 相知槐浸湿了帕子,递给他:“先擦擦吧,等下让伙计送热水上来,再好好洗一洗。” 美人为攻 第68节 顾半缘挠挠头:“好吧,确实是臭了点,但你们知道这身衣服有多难得吗?这是我特地花了大价钱跟商会里专门扮乞丐的人买的,保管真乞丐见了也不会认出来。” 揽星河抬起头:“商会里为什么会有专门扮乞丐的人?” “眼线呗,你知道云荒大陆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是哪里吗?”书墨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商会,商会和逍遥书院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方信息共享,无论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商会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相知槐心里一紧:“那我们……” 他们带着九方灵进入商会,岂不是早就被商会知道了? “微生世家出了三千金悬赏九方姑娘,这三千金能使鬼推磨,却使唤不了我商会。” 顾半缘耸耸肩:“这是商会会长的原话。” 相知槐不解:“这是什么意思,这商会的会长也能驭鬼?” 揽星河勾了勾唇角:“槐槐,你怎么这么可爱。” 相知槐:“?” 无尘失笑,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为了三千金得罪九方世家,事后微生世家也不会领情,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放过九方姑娘,反而能让九方世家欠一个人情,赚了,两相衡量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符合商人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九方灵眯了眯眼睛:“传闻商会会长利益至上,如此看来传闻不虚。” “这商会会长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叫什么名字?”揽星河好奇地问道。 顾半缘笑了笑:“商会会长的名字无人知晓,不过他有个外号,大家都是用这个外号称呼他的,你也可以把外号当成他的名字。” “他的外号是,三千贯。” 无尘微微颔首:“见人见鬼,问神问魔,凡过九流川,需交三千贯。” “商会又名九流川,起初是三教九流混迹之所,后来商会会长将其整顿,建立了如今的商会。”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商会里你可以见到人见到鬼,见到一切想见的人,问命格问生死,改变一切不可能改变的事情……总而言之,商会是无所不能的,而在商会悬赏的底价就是三千贯钱,凡是有所求的人,在商会都会被剥下一层皮来。” 揽星河眼底浮起一层兴味:“所以这商会会长名为三千贯,其实是因为他很贪财?!” 第53章 覆水魔域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说。”顾半缘嘱咐道,“三千贯其人,正邪难辨,最是记仇,用他的话来说,他可以贪财,但别人不能这么说他。” 揽星河扬扬眉梢:“哦,那他还挺玩不起的。” 无尘绷不住笑了声,连忙双手合十:“佛祖在上,莫要怪罪弟子。” 揽星河一脸无辜:“我说的不对吗?” 顾半缘长叹一声:“对,你说的都对,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要是想活的时间长一点,就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三千贯说恭维的话。” 揽星河拨了拨耳坠,哂道:“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连不想听的话都可以不听。” 书墨深深地叹了口气:“好想有钱。” 对钱的渴望快赶上乞丐了,九方灵一阵无言,她顺了顺杂乱的头发,平静道:“有钱不如有权,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权力才是最有用的,放眼整个云荒大陆,有钱之人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说一不二的,也就只有两人……不,四人。” “哪四人?” “云合王朝的云晟大帝,星启王朝的宿星祐。”九方灵停下动作,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不动天的那位,以及覆水间的魔王。” 云荒大陆,帝国浮沉,两大王朝能做主的从来都只有两位君主,至于其他世家贵族,都不过是君主随手施与的荣耀。 而在王朝之上,更有神魔。 覆水难收,深渊之间,流火淌过漫山遍野,汇聚在王座之下。 魔王支着额角,暗黑的王座拔地而起,他踏着流火灼焰,抬眼看向缓缓走近的一袭白衣。 “见过魔王大人。” “白衣。”低沉如兽吼的声音响彻大殿,魔王双眸猩红,“本王记得你说过不喜欢覆水间,嫌这里太热。” 四周妖魔跪地俯首,白衣昂首挺胸,直视着王座之上,与两侧的魔物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抬手虚虚一捏,一把赤红的火扇落在掌心,映得他眉眼炽烈:“承蒙王上厚爱,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有话直说。” 白衣摇了摇火扇:“不知王上是否还记得十六年前死于怨恕海的天狩?” 魔王倏然掀起眼帘,他有一双红眸,注视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凶戾难敌的感觉:“揽星河?” “没错。”白衣负手而立,敛了敛眸子,“怨恕海上有一少年自沉棺中苏醒,自称其为揽星河,不动天里的那位有动作了。” “揽星河,揽星河……”魔王沉沉地笑了声,“可是当年被生生剜出妖骨,引得那位自称无心无情,无爱无欲的神明勃然大怒,屠戮百万生灵,导致灵相暴/乱的揽星河?” “如无意外,是他。” 魔王放下手,搭在王座扶手上,黑亮的羽翼在他身后伸展开来,宛如一片黑色的云翳,笼罩住了本就昏淡的天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大殿上的人,喜怒不辨:“白衣,当年是你宣称亲手杀了他,今日又说‘如无意外’,那你是不是该对当年的事作出解释?” 流火如爪牙一般蔓延,很快就来到了脚下,火舌舔吻着衣摆,白衣眼底划过一丝沉色,拱了拱手,火扇将他常年不见日光的手指映得更加白皙:“没什么好解释的,当年的天狩揽星河的确死于我手下,如今活过来的揽星河,也会死在我的手中。” 魔王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吐出两个字:“时间。” 白衣抬眸:“三个月。” - “此时距离星宫招收学徒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了,揽星河,你想好怎么开启灵相了吗?” 揽星河伸了个懒腰:“顾道长,你特地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星宫招收学徒要求严格,我前几日因境界停滞一事郁结于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你谈谈。”顾半缘轻叹一声,“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催促你,只是想向你取取经。” “取经?” “修行一事最忌急躁,心若不静,境界就无法突破,我想向你学习一下如何放平心态。” 顾半缘想起这茬来就头疼,他自问行事随心,但因为黄泉刺杀一事,午夜梦回总会想到九霄观,心中愤恨愧疚,难以调解。 顾半缘一脸真诚:“你豁达开朗,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调节心情的。” 揽星河沉默了下:“豁达开朗?我怎么觉得你想说我没心没肺?” “都差不多,别计较这些。”顾半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还望施主指点一二。” 揽星河:“……” “我也没什么可指点你的,我不着急,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在顾半缘好奇的目光中,揽星河挺直了腰板,“我揽星河,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顾半缘愣了下:“……没了?” 揽星河点点头:“没了。” 这算哪门子的调解方法?! 顾半缘心情复杂:“那你就不怕自己进不了星宫?” “这有什么好怕的,星宫若是没能收我为徒,才是他们的损失。”揽星河拨了拨耳坠,“我入星宫学习,是星宫的荣幸。” 顾半缘:“……” 从前在九霄观中,他就是顶自信的人了,师父常常说他太过自负,不修身养性,不利于修炼。 可今日听了揽星河这番说辞,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他娘的才叫真自负! 顾半缘默默站起身,往外走。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怎么样,我有开导好你吗?” “你不太适合开导别人。”顾半缘语气幽幽,“不过我很看好你,星宫若是不收你,日后必定会后悔。” 揽星河顿时乐了:“那当然了,不过我有预感,我很快就会开启灵相了,你也别气馁,我觉得你很快就能突破境界,拿回梧桐子了。” 顾半缘怔愣半晌,露出一点笑意:“承你吉言。” 梧桐子,那是属于九霄观的剑,他要拿回来,亲自为师门中人报仇。 在客栈里歇息了一日,养精蓄锐,等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整装待发。 揽星河指了指地图:“我们兵分三路,槐槐和无尘一路,拦住微生御,我和书墨一路,前往卷轴存放地,制造骚动争取时间,九方姑娘则和顾道长一起,你们趁乱离开负雪城,前往吟青城,到时候大家在吟青城会和。” “怎么是兵分三路了?”相知槐皱眉。 之前他们商议的计划是兵分两路,由他和揽星河、无尘三人拦住微生世家的人,顾半缘和书墨带着九方灵离开。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我昨晚和顾道长就此事谈了一下,决定兵分三路,这样安排更加周全。” 顾半缘:“?” 胡说,我可没和你谈这个。 揽星河暗叹一声,他本来以为自己挺看得开,结果和顾半缘聊完,瞬间变得焦虑了,如果他没有顺利开启灵相,没有进入星宫,那该怎么办? 他又能去哪里,怎样才能找到蒙面人,怎样才能查清楚一切,为小珍珠报仇? 思来想去,揽星河决定继续吸收卷轴里的灵光。 提起这茬,就不得不夸一夸星宫的效率了,卷轴被破了,没过多久就补上新的了,完全打消了他奔波多个城池去吸收灵光的困扰。 揽星河很满意:“顾道长带着九方姑娘先行一步,不必停留,我们两拨人待脱了身,在负雪城外会和便是。”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 无尘等人也没有疑问,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相知槐:“万一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揽星河失笑:“你还能保护我一辈子不成?” “能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揽星河呼吸一窒,顾半缘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装聋作哑。 相知槐认真道:“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朋友之间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扪心自问,是可以的,但是很少,对他们这种刚刚认识不长时间的人来说,不太现实。 一辈子太长了,可信度太低,但这话从相知槐嘴里说出来,却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是我也想攀过世间最高的山,与最强大的对手一战,我也想站在你身前,也想……保护你。” 美人为攻 第69节 他没有拒绝相知槐的保护,但也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相知槐怔忡许久,默默攥紧了手里的赶尸棍:“我明白了。” 揽星河和书墨一起前往卷轴所在之处,书墨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和槐槐,你们之间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揽星河瞥了他一眼,皱眉,“别乱想,我和槐槐只是朋友。” 书墨不信:“我们也是朋友,我可没见你说要保护我。” 揽星河纠正道:“错,我们不是朋友。” 书墨:“……” 自从上次卷轴被破后,守卫的人又增加了一倍,揽星河推了推书墨:“你先过去试试。” 等书墨走后,揽星河从怀里拿出一张人/皮/面具戴在脸上。 书墨在卷轴下走了一圈,回来:“没什么异样的地方,你这张脸……” “特地从顾半缘那里要来的,免得被人认出来。”揽星河摩拳擦掌,“你给我算一卦,看看我此行顺不顺利。” 书墨冷笑:“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朋友,算一卦三千贯,我给你记在账上吗?” 揽星河:“……打扰了,不算了。” 揽星河骂骂咧咧地走向卷轴,书墨撇撇嘴,指节掐得飞快,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站在卷轴下的揽星河。 这一卦,大吉。 第54章 人形灵相 揽星河站在卷轴下面,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现在吸收起灵光来轻车熟路,正准备开始吸收,耳朵上突然一痛,不等揽星河反应过来,卷轴“呼啦”一下展开,灵光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灵光涌入耳坠之中,经过耳坠的反哺,在呼吸之间注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 世间传闻,鲛人全身都是宝,骸骨不仅有灵,还是最好的衔接材料。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金石开能把人形和骨架结合起来,靠的就是那块大妖怨骨——也就是鲛人的骸骨。 这些灵光是经过鲛人骸骨转化的,更加纯粹,容易吸收,加上棺材里以前储存的力量,汹涌的力量一下子涌进身体,揽星河瞳孔紧缩,呼吸乱作一团。 卷轴的灵光有限,但它只是作为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印的门,使棺材里被锁住的力量重见天日。 那是杀死风云舒之后,从阴婚局中吸收的力量,驳杂、庞大……足够覆灭一座城池。 揽星河心神大乱,只觉得那纹丝不动的瓶颈正在一点点被这股力量撬开,露出些许他期待已久的东西。 是灵相吗? 迷蒙之中,好像摸到了一丝痕迹,揽星河心中大喜,正想抓住那点痕迹,悬于头顶的卷轴微微一晃,突然失去灵力,“啪嗒”一下掉进了他怀里。 负雪城背后是微生世家,财力雄厚,入夜便点起了灯,长街所望之处,尽是明亮的烛光。 在烛火的掩映下,揽星河默默抬起头,和围过来的守卫对上了视线。 “听我解释,我——” “有人蓄意破坏卷轴,来人,快抓住他!” 守卫们一拥而上,将揽星河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得人头皮发麻,揽星河举起手中的卷轴:“冤枉,我可没有故意破坏卷轴,分明是这卷轴粗制滥造,自己掉下来的。” “还想狡辩,将他抓起来,送到大牢里!”守卫头子拔出了刀,只听得“唰唰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十几把刀同时架在揽星河的脖子上。 佩刀是精铁所铸,很有分量,揽星河被压得矮了矮身,视线飞快掠过书墨藏身的地方,只看到书墨对他摆摆手,投来自求多福的目光。 揽星河:“……” 放开我,让我先去宰了那背信弃义的家伙! 揽星河后悔了,他为什么不换个人同行,哪怕不是相知槐,顾半缘和无尘也不会扔下他一走了之。 好气! 被押着离开,揽星河一脸生无可恋,所幸有人/皮/面具的遮掩,表面上他还是维持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揽星河打着商量:“刀拿开呗,怪沉的,压得我肩膀疼。” 守卫怒斥:“闭嘴!” “我说你们负雪城好歹是大城,在云合王朝有头有脸,犯得着这么多人押着我,还把这么多把刀架我脖子上吗?”揽星河没好气道,“并且你们不觉得这么走很别扭吗?” 十几个守卫围着他,十几把刀都架在他脖子上,每个守卫都面朝他,紧紧盯着他,他们就保持着这种怪异的姿势慢慢往前挪。 还没走过半条街,揽星河已经接受到了不下二十道目光,便是他没戴面具走在大街上,回头看他的人都没这么多。 就很打击人。 揽星河磨了磨后槽牙:“架一两把就够了,架这么多,你们不要脸了?” 守卫头子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像你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我见得多了,你能破坏卷轴,境界应该不低吧,刀一拿开,你还不趁机逃了?” 揽星河:“……” 承蒙厚爱,在下真的没那么厉害。 揽星河泄气了:“刀不拿开,那这卷轴你们自个儿拿着不行吗?” 十二星宫出手阔绰,连卷轴都颇具分量,被十几把刀压着,这卷轴无异于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越来越重…… 揽星河恶向胆边生,反手就想把卷轴扔了,那守卫忽然举起刀敲下去,清脆的响声和撞击力同时袭来,震得他肩膀发麻,耳朵边上嗡嗡的一片。 “好好抱着,这是证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逃不了了!” “……”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真是气死个人。 揽星河不敢出声,怕惹急了这群人再享受一次刀锋敲击乐曲,偷偷在心里骂骂咧咧。 骤然被打断,力量的吸收也告一段落,揽星河幽幽地叹了口气,就差一点,他都摸到灵相的边缘了,就差那么一点! 这卷轴也太不争气了。 他愤愤地扯了扯卷轴,无奈卷轴材质太好,扯了半天一点都没坏,反倒扯得他的手疼了起来。 揽星河欲哭无泪。 用古怪的姿势走过一条街,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尚在营业的冰室。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手握大把银票,大摇大摆地落座,叫了一壶晚来天欲雪,而今打马门前经过,就成了刀刃之下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人生在世,世事无常啊。 冰室的大门被推开,鬓发花白的老翁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少年郎,犯了什么事?” 揽星河瞧了他一眼,没作声。 老头喝多了吧? 老翁没得到回答,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少年郎,你怀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老夫看着挺眼熟。” 守卫们喝道:“滚远点,再跟着对你不客气了!” “谁说老夫是跟着你们,老夫只是恰巧走了这条路罢了,难不成这负雪城里的人霸道至极,连条路都不叫人走?”老翁轻嗤一声,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好酒!” 确实是好酒,揽星河忽然想起他喝晚来天欲雪的时候,虽然很快就醉了,但酒水带给他的感觉仍然深刻。 像一把雪亮的刀,又像一道轻柔的月光,骤然降落在他心上。 揽星河嗅到一缕清淡的酒香,甘冽辛辣。 那老翁虽然踉踉跄跄走不出一条直线,但追得很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惹得守卫们直皱眉头,想发作又不知从哪里寻个由头。 能进冰室,喝得起晚来天欲雪的人,非富即贵,万一得罪了大人物,他们担待不起。 就这样一路走过来,眼看着要到微生世家的府邸,老翁忽然扔下了酒壶。 微生世家虽不至于像独孤世家一样霸占着整条街,但这一条街上也鲜少有人经过,酒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郎,老夫识得出,你怀里抱着的是十二星宫的卷轴,你破了卷轴。” 碎裂的酒壶溅开一地碎片,每一片都刮在守卫们紧绷着的心弦上,众人紧张地看向老翁。 揽星河也看了过去:“敢问前辈是何人?” 如果只是醉酒的老头,跟就跟着,没必要执着于他怀里拿着的东西,但这人认得出卷轴,还跟着他,想来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老夫啊,就是个酒蒙子。”老翁哈哈大笑,突然正色,问道,“你拿着星宫的卷轴,觉得星宫如何?” 揽星河挑了挑眉:“自然是好的。” “好的,好的……”老翁重复了两遍,嗓音被酒水泡得低哑,“那你可想进入星宫?” 揽星河坦诚道:“就我现在的处境,谈想不想好像没什么意义。” “谁说没意义?” 话音刚落,揽星河肩上忽然一轻,他诧异抬眼,就见四周的守卫们一动不动,满脸惊骇之色,好似被定在了原地一般。 月光之下,老翁斑白的须发被敷上了一层霜色:“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肩上的重量卸掉了,揽星河第一反应就是活动肩膀:“想,但我没有灵相,此时距离星宫招学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了,我恐怕进不了星宫。” “若星宫破格招收你呢?”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矜:“那十二星宫还挺有眼力见儿,能收我入学,是星宫的荣幸。” 老翁一愣,哈哈大笑。 揽星河不以为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思索逃跑的路线。 “少年心比天高,你若像微生御那般资质出众,境界拔尖,说这等大话还有几分可信。”老翁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但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口气怎么敢这么大?” 回应他的是扔过来的卷轴。 揽星河拔腿就跑,边跑边道:“我还是个普通人就能把这卷轴给弄废了,若我有了灵相,大陆之上定然难寻敌手!” 老翁压下眉眼,抬手一抓,在将要碰到揽星河的时候,旁边突然飞出来一块龟甲。 书墨大喊:“往这边跑!” 揽星河没忍住,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骂了出来:“你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美人为攻 第70节 灵相闪动,隐匿了身形,一直跑出负雪城,两人才敢停下来。 揽星河呼呼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风箱:“差点就被抓到了,还好突然杀出个老头来。” “老头?”幽幽的声音劈头盖脸落下来,“老夫不喜欢这个称呼。” 揽星河心一沉,抬起头,对上了那张他刚刚拿卷轴砸过的脸:“好巧。” 书墨嘴角抽搐:“确实好巧。” 明白今日是遇见硬茬了,揽星河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乖巧的脸:“前辈不喜欢老头,喜欢什么称呼?” 老翁没有回答,他猛地抓住揽星河的手臂,五指发力,揽星河瞳孔紧缩,感觉到澎湃的灵力涌入身体,原本被打断的事情重新开启。 “没有灵相就能破了星宫的卷轴,老夫很好奇,你若有了灵相,是否就能翻了天?” “少年郎,让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 随着灵力的涌入,灿金色的灵相缓缓浮现,老翁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是……人形灵相! 没有脸的人,是为无相。 迷蒙之中,揽星河听到了老翁对于他之前那个问题的回答:“老夫喜欢别人称呼我为‘老师’,若有缘再见,你便这样唤我吧。” 第55章 暗夜鸦羽 “就这样?” “就这样。” 无尘往后仰了仰身,掐着佛珠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末了,羡慕地叹了口气:“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人形灵相,千万里挑一,日后必定飞升九品,名震江湖。”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我早就说过了我是天下第一。”对于灵相,揽星河并不意外,但他对今晚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气死我了,你不知道被十几把刀架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书墨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溜得快,我差点就要死在负雪城里了。” 相知槐默默抬起头,意味不明的眼神略过揽星河,落在书墨身上。 书墨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不讲义气,我只是怕挡了兄弟的运势,我算过了,揽星河今日行事大吉,有贵人出手,必定帮他解决困扰他已久的难题。” 书墨耸耸肩:“我一想,揽星河能有什么难题,那可不就是灵相的事嘛。” 揽星河瞥了他一眼,冷笑:“是吗?” 书墨理直气壮:“是。” 相知槐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关切问道:“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灵相一般是自然觉醒或者通过灵光开启的,像揽星河这种强行用力量打开灵相的事情从未有过。 揽星河摇摇头,抬手拨了拨耳坠:“我没事,就是这玩意儿里面的力量好像被吸干了,现在不会变形了。” 在被老翁抓住的时候,他想过逃跑,但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都没把棺材变出来。 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询问道:“我看看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揽星河偏过头,将耳朵凑到他手边。 相知槐捏住耳坠,仔细检查起来。 书墨和无尘面面相觑,看着头对着头,差一点点就能亲上的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不自在的表情。 两人同时抬起头。 书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无尘:“……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话?” 书墨:“借我说一下又不会死人,佛祖功德无量,对了,你们今晚进展得顺利吗?” 无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顺利也不顺利,但说不顺利的话,又有一点顺利。” “什么玩意儿?!” 无尘捻着掌心里仅剩的两颗佛珠,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从客栈分开之后,一行人兵分三路,相知槐和无尘直接去了微生御独居的别苑。 为了潜心修炼,微生御早早就搬出了微生世家的府邸,独自在别苑中居住,为了避免别人的打扰,这别苑的地址是保密的,但作为微生御的青梅兼未婚妻,九方灵恰好知道这别苑的位置。 于是相知槐和无尘直接杀到了别苑。 来得匆忙,没时间像微生御那样下挑战书,相知槐干脆利落地一鞭子甩过去,打碎了别苑的大门。 无尘嘴角抽搐:“阿弥陀佛,槐槐施主,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其实他想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相知槐握着鞭子,面无表情地踏过被劈碎的大门:“速战速决。” 无尘:“……” 我知道你担心揽星河,急着去和他们会和,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微生御,而不是直接杀了微生御! 无尘为自己和微生御同时掬了一把辛酸泪。 入夜,微生御正在别苑里修炼,听到动静后立马赶了出来:“赶尸人。” 自苍雪峰上一战,已经有半个月了。 微生御朝相知槐身后打量了两眼,没看到揽星河,颇为惊诧:“今日怎么带着一个和尚来了?” 九方世家礼重佛教,但微生世家并无这种教诲,是以微生御面对无尘时毫不客气。 相知槐是个锯嘴的葫芦,离了揽星河之后,跟哑巴没两样。 为了拖延时间,无尘不得不开口:“施主此言差矣,和尚亦有和尚的妙处。” 微生御按住腰间的软剑,眼底一片沉色,他日前刚被朝闻道拒绝,心情烦躁,正准备闭关几日,结果别苑的大门就被劈开了。 他瞧着这俩人是存心来给他找不痛快的。 微生御冷嗤一声:“那你倒说说和尚有什么妙处。” “和尚啊……”无尘思索了一下,真诚道,“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你们深更半夜闯进来,是想普渡我?” 无尘摇头:“自然不是。” 相知槐幽幽地插了句嘴:“我们是来超度你的。” 无尘:“……” 早知道你会来这么一嘴,那我还不如说自己是普渡众生的。 微生御:“……” 赶尸人移灵送魂,和尚超度亡魂,恰恰是超度的好组合。 微生御眼底闪过一道厉光,他一把拔出了腰间的流云剑,与此同时,身后的灵相瞬间浮现出来,灿烂的金光照亮了整座院子。 “口气倒不小,想要我的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无尘反手一道佛珠打过去,佛印立在院子里,阻挡了微生御刺过来的剑,金光震颤,一道疾风轰然炸开,四周的草木受到波及,哗啦啦掉了一地的叶子。 无尘一边往后撤,一边问道:“槐槐施主,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他,可是有什么计划?” 相知槐一脸无辜:“我在放狠话。” “……放狠话?” “顾道长教我的,微生御心高气傲,定然忍受不了别人的看低,越是看不起他,微生御越是生气,而怒气会影响人的判断力,他心不静,就会露出破绽。” 相知槐一鞭子甩过去,将飞来的软剑缠住,猛地一拽,长鞭和软剑绞紧,拉成一条直线。 “顾道长说,待他露出破绽的时候,就是他输的时候。”相知槐微微侧目,快速问道,“你看出他的破绽了吗?” “……没有。” 无尘在心里将顾半缘骂了个透彻,双手合十,巨大的木鱼浮现在他身后,他整个人被木鱼笼罩住,灵相散发出来的金光像极了佛门里的金钟罩,朱雀展翅长啸,从天空俯冲下来,狠狠地啄在灵光造就的屏障之上。 相知槐看着缓缓走近的微生御,松开渡生灵,移形换步,拿着赶尸棍迎了上去。 相知槐没有灵相,武器勉强弥补了他和微生御之间的灵力差距,有无尘在一旁牵制,两人堪堪可以和微生御打个平手。 “以多欺少,放在江湖上可是要被人耻笑的。” 微生御手腕一转,剑尖挑开赶尸棍,他转了个身,利落地化解了相知槐的攻击。 相知槐左手渡生灵,右手赶尸棍,面色冷肃:“一对一是单挑的规矩,我们今日来不是要挑战你,而是接了悬赏令,要来杀你。” “杀我?悬赏令?” 微生御挑了挑眉,身为微生世家的继承人,从他表露出超人的天赋之后,不间断的刺杀就开始了。 不仅仅是来自外界的,还有来自家族内部的迫害,以至于他从小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稍微长大了一点,便借着修炼的由头搬出了微生世家。 “你们在说谎,商会不敢登出刺杀我的悬赏令。” 九流川是鱼龙混杂之地,俗话说强龙压不死地头蛇,但若是龙颜震怒,地头蛇再狡猾,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微生世家是云合王朝的重要势力,与王室密切相关,微生世家的强大意味着云合王朝的强大,身为微生世家的下一代继承人,微生御势必会成为云晟的强大助力,所以云晟不会让他死。 九流川断然不会冒着得罪云合王朝的风险,赚一份刺杀他的佣金。 微生御对这一点很有把握:“商会不可能插手,但无所谓,既然是杀招,那就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吧。” 他警惕地看着相知槐,还记得上次在苍雪峰上,相知槐突然召唤出的诡异黑雾,他回来后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那黑雾的由来。 朱雀灵相牵制住了无尘,但活物灵相毕竟强于死物,加上微生御境界更高,无尘抵挡得十分辛苦。 差距悬殊,微生御又很警惕,无法发动灵相技能。 眼看着无尘的灵力快要耗光了,相知槐心里发沉,他皱了皱眉头,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犹豫着要不要召出招魂幡。 以他现在的力量想调动第三件武器太过勉强,加之不久之前刚刚借用过楚渊的鬼兵,若再想召唤鬼物帮忙,就要召招魂幡里的陈年旧鬼了。 所谓的陈年旧鬼,是在招魂幡中困了几十年都没有渡化的冤魂恶鬼,并不是他收进招魂幡里的,相知槐没有把握能不能控制他们。 如果出了岔子,不仅是微生御,他和无尘,甚至于整个负雪城里的人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就在相知槐犹豫不决的时候,远处突然飞来一道暗色信枭:“微生少主,陛下有令。” 微生御脸色大变,立马收起了灵相。 美人为攻 第71节 信枭是王室专门培养的传信人员,可日行千里之遥,为了保证信件的安全,信枭个个修为高深,必要的时候,信枭还会为帝王执行刺杀任务。 “微生少主,请您接旨。” 就算是世家子弟,接帝王的旨意也需要跪下,微生御攥紧了流云剑,跪下。 相知槐和无尘不知所措,被眼前的突发情况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什么。 信枭转过身,看向他们:“二位有十秒的时间可以离开,十秒之后,二位若还不走,便要将性命留下了。” 相知槐和无尘当机立决,转身就走。 …… “然后你们就走了?” 无尘摊摊手:“不走留下来等死吗?”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那人是谁,微生御竟然真的听他话收了手,还跪下了。” 无尘淡声道:“信枭,云合王室培养的精锐,被称为暗夜鸦羽。” 第56章 制衡之术 “暗夜鸦羽?” “乌鸦会吞食腐肉,这些人如同鸦鸟一般,游走于黑暗之中,送来的常常是死亡讯息。” 书墨挠挠头,不解地问道:“死亡讯息?可你不是说那人放过了你和槐槐,难不成他要杀的人是微生御?!” 揽星河抚掌大笑:“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二位施主,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无尘无奈了,差点没忍住对佛祖的承诺,口吐芬芳,“云晟大帝要杀微生御,你们觉得有可能吗?微生世家是云合王朝的一大势力,等同于是云晟大帝的左膀右臂,自己砍了自己的胳膊,云晟大帝除非突然傻了,否则不会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 揽星河和书墨对视一眼,后者讪讪一笑:“好嘛好嘛,这么大声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在说云晟大帝傻,而是在骂我们两个傻。”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他应该就是在说你们两个傻。” 书墨:“……” 揽星河:“……” 揽星河无奈失笑:“槐槐,做人有时候不要那么直白,时常装糊涂,才能建设良好和谐的氛围。” 书墨深以为然,点点头:“你以为我们听不出来无尘大师在骂我们傻吗?我们是装的,你这样把事情戳破了,坏大师的功德,他突破第三品境界就更无望了。” 无尘哽住,无奈又好笑:“合着我还得谢谢你们两个?” 揽星河大手一挥:“不客气。” 无尘:“……” “好了,谢意放在心底就行了。”书墨催促道,“快说说这暗夜鸦羽,他不是应该在云合的王都万域京,怎么会突然跑到负雪城来?” 无尘和相知槐对视一眼,其实关于这一点,在赶过来的路上,他和相知槐就讨论过:“别忘了暗夜鸦羽还有一个名字,叫信枭,他既然不是来杀微生御的,那就肯定是来给微生御送信的。” 从云合王朝直接下达的命令,由云晟大帝颁布,必定是国之重事。 无尘思忖片刻,轻声道:“信枭送的信关系重大,一般遇到了外人,都不会留下活口,可他却放过了我和槐槐。” 揽星河心中一动:“难道是他心软了?” 无尘噎住,为什么顾半缘不在这里,如果顾半缘在的话,那这种解释的事情就轮不到他来做了。 无尘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顾半缘有些时候还有点用处:“你知道信枭是怎么培养起来的吗?” “信枭共有十三名,除了暗夜鸦羽以外,他们还被称为十三洲鬼王,这个外号是九流川里的人起的,流传并不广,意思是十三名信枭分别对应云合王朝的十三洲城池,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一洲里挑选出来的,经过了重重厮杀,心冷如冰,比……比机械城里的那个半成品机械兽还要凶残。” 无尘握着佛珠,长叹一声:“信枭是杀人利器,他们连心都没有,又怎会心软。”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相知槐平静道,“有命令不让他杀我们。” 书墨一拍脑门:“他恰好出现在微生御的别苑,恰好阻止了微生御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恰好放走了你们……所以他传给微生御的那道命令是不许杀你们!” “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们。”无尘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也有可能,我们都是附加在命令之中的人,云晟大帝真正想保下来的人在我们之中。” 一路走来,他们背后招惹了无数势力,几乎江湖上喊得上名号的人都和他们产生了联系,以前还能用巧合来解释,但从揽星河开启灵相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人形灵相,是灵相中最稀少的一类,整个云荒大陆上都找不出十个来。 拥有人形灵相的人,是天选之子。 揽星河身上藏着很大的秘密。 书墨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云晟大帝要保护的人是九方灵!” 无尘:“……” “你们想啊,我们是要护送九方灵回家,而微生御恰好不愿意看到九方灵回家,云晟大帝直接将信传给了微生御,不就是在警告他,别阻拦我们。” 书墨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九方世家和微生世家是云晟大帝的左膀右臂,如果左右手打个你死我活,最后元气大伤的肯定是云合王朝,所以为了大局着想,云晟大帝肯定希望退婚的事情圆满解决。” “你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揽星河摸了摸下巴,“作为帝王,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一家独大,微生御率领微生世家崛起,那九方世家势必会受到打压,两个世家无法制衡,权势势必产生偏重,云晟大帝帮助九方世家情有可原。” 揽星河和书墨就此事分析得火热,无尘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动摇。 难道真是他想错了? 按照他们两个的分析,云晟大帝会平衡九方世家与微生世家的关系是情理之中,至于揽星河…… 揽星河的灵相刚刚才开启,知道的人不过他们四个,外加那位白发老翁,消息传不到云晟大帝的耳朵里。 无尘暗叹一声,大概是他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人形灵相,草木皆兵了。 四人会和后稍作休整,便启程前往吟青城了,按照之前的计划,此时顾半缘应当带着九方灵快马加鞭,正在赶往吟青城的路上。 此去吟青城路途遥远,揽星河做主,大家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买了马。 如今他已经开启了灵相,他们五个人之中只有相知槐没有灵相,但相知槐身份特殊,如果想要进入十二星宫,不必再四处奔波寻找卷轴,找个地方安心修炼,尽快将境界提升到二品就好了。 早点了结九方灵的事情,早点开始准备去十二星宫。 书墨肉疼地捂着钱袋子,如今他的钱袋子又恢复成了初入一星天时的样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石头。 “你那钱早就该拿出来了,让你多保管了一段时间,你还不想撒手了。”揽星河哂了声,“你已经不亏了。” 不亏个屁! 那些钱都是他一点点攒的,大半都是他算命所得。 书墨偷偷在心里念叨,不敢说出声,怕揽星河再提起下注的事情,让他还钱。 无尘朝远处张望了两眼:“过了前面那座山,再走一天就到吟青城了,也不知道顾半缘他们有没有平安到达。”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我们快点走,尽快和他会和。”揽星河扯紧缰绳,高声道,“驾!” 四匹马呼啸而过,“哒哒”的马蹄声随风飘扬,飘进了山林之中。 深山里,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 十二星宫。 一踏上十二岛仙洲,朝闻道马不停蹄,飞身冲进了十二星宫,拽着正在同学子们说话的戒律长就跑。 戒律长被拽了个踉跄,额角青筋暴起:“闻道老头,你出去一趟脑子被驴踢了,又抽什么疯?!” “砰”的一声,子星宫的宫门被关上。 朝闻道一脸严肃,语气里夹杂着怪异的兴奋:“破坏卷轴的人,我找到了。” 戒律长怔了一瞬,娃娃脸上变得严肃起来:“他人在哪里?可是黄泉指使?” “不是黄泉。”朝闻道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是不是黄泉,你心里早就有数了吧?” 戒律长拂了拂衣袖,故作疑惑:“何出此言?” “好你个老孔雀,嘴巴够严的,当初你要是直说了,我犯得着犹豫不决吗?” 一路从负雪城赶回来,朝闻道路上没有停歇,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整个人身上洋溢着一股兴奋的气息。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这好事就轮不到他了! 朝闻道拍拍戒律长的肩膀,哈哈大笑:“百花酿没有白给你喝,老孔雀关键时候还是向着老头子我的。” 戒律长被他说懵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问题,是大机遇,天上掉馅饼那么大的机遇!”朝闻道压低声音,“人形灵相!我快要收到人形灵相的学生了!” 戒律长浑身一震,没心思管朝闻道,满脑子都是“人形灵相”四个字。 此前四海万佛宗秘密派人前往怨恕海,十八位罗汉相尊却在到达怨恕海后失去踪迹,之后就发生了阴婚局、卷轴被破等一系列事情。 他猜到了对方可能来头不小,但万万没想到,会是人形灵相。 戒律长攥了攥拳头,发抖的手泄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是什么样的人形灵相?” 朝闻道轻声道:“无相,是从未出现过的人形灵相,是传说中的无相面。” 凡人必有相,无相,则不是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戒律长讷讷道:“无相面,成佛成魔,成神成鬼,皆在一念之间。” “他会来参加星宫的招学。”朝闻道忍不住咧开嘴,苍老的脸上满是褶子,“老孔雀,你说的没错,我子星宫沉寂了十几年,是该重开大门了。” 戒律长挑了挑眉:“哦?” 朝闻道得意扬扬:“是我帮他开启灵相的,他答应了当我的学生。” 戒律长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对他表明了身份?” 朝闻道连忙摆手:“当然没有,在招学之前,老师不能私联学生,我记得可清楚了,只是作为一个路见不平的人,救了他,帮他开启了灵相。” “他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可能答应做你的学生?”戒律长似笑非笑,“你可别忘了,咱们星宫收徒全凭自愿,学生在分到各个星宫之前,宫主不可出现,我看他不见得会选没落的子星宫。” 朝闻道:“……” 糟了,忘记这茬了。 美人为攻 第72节 第57章 绿眼妖兽 “有的人啊,他不争气啊,整日里酗酒,致使这子星宫的名声一落千丈,现在有看上的徒弟了,人家徒弟可能不搭理他。” 戒律长摊摊手,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说说,他是不是活该?” 朝闻道:“……” 不行,他绝不能放过这个学生。 戒律长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警告道:“私联学生,违反星宫的规矩,你身为宫主,切不可犯忌。” 朝闻道暗戳戳地问道:“那要是学生主动私联我呢?” 戒律长微笑:“按照规矩,剥夺入学资格。” “好啊,那微生御私联我,想要进入子星宫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朝闻道伸了个懒腰,笑得活像一只狐狸。 戒律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朝闻道故作高深:“按照规矩,你要剥夺微生御入学的资格,唉,真可惜啊,虽然比不上人形灵相那小子得我的意,但他好歹是断代继承的神兽灵相——神鸟朱雀,背后还有微生世家,是个好学生。” 戒律长沉默半晌,笑骂出声:“好啊你个死老头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微生世家已经和星宫约定了微生御入学的事情,本来世家就有保送名额,因为这件事拒绝微生御入学,他们和微生世家,乃至于云合王朝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戒律长恨得牙痒痒:“朝闻道,你够狠,但你就保证那人一定会来星宫吗?” “他说过会来,我相信他。”朝闻道捋了捋胡须,笑容满面,“我这也是为了星宫着想,你只有稍微闭一下眼睛,那人形灵相和微生御就都成了星宫的学生,两全其美。” 戒律长无奈扶额:“罢了罢了,反正我也管不着你。”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朝闻道心里一喜:“多谢了,老孔雀。” “别谢我。”戒律长横了他一眼,斥道,“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照样会按照规矩行事。” “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 “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相知槐犹豫不决:“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赶紧坐好,这可是为了我们以后也能在一起。”揽星河按住相知槐的肩膀,将他按在树下,双手握住他的手臂,猛地发力,“感觉到了吗?”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感觉到什么?” 揽星河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晃了晃:“没有感觉到吗?” 相知槐:“?” “我的灵力啊!我汹涌澎湃的灵力!”揽星河期待地看着他。 星宫招收学生有要求,必须开启灵相,且境界到达了二品。 相知槐厉害归厉害,但是没有灵相,根本不符合星宫的要求,到时候他们四个人都进入了星宫,唯独相知槐没有进入,这也太可怜了。 尤其是相知槐还是被他硬拉出楚渊的,揽星河自觉责任重大:“当时那个老头就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臂,往我的身体中输入灵力,呼啦呼啦,我全身都变热了,然后没多一会儿,我就开启灵相了。” 揽星河满眼期待:“你有变热吗?” 相知槐感觉了一下,诚实道:“脸上有点热。” “脸上?”揽星河神色茫然,“脸上为什么会热?” “恕贫僧直言,你俩靠的太近了,槐槐施主会脸红发热很正常。”无尘将采来的野果递了上去,对两个石化的人解释道,“贫僧不是故意要偷听二位施主讲话的,贫僧只是来送果子的。” 相知槐连忙收回手,往后挪了挪,和揽星河拉开距离。 揽星河挠挠头:“咳咳,果子啊,谢谢大师。” 无尘微笑:“客气客气,连续赶了这么长时间路,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下了,我和书墨施主商量过,今晚在这山里过夜,明早再继续赶路,二位施主可有意见?” “没有。”揽星河伸了个懒腰,“我早就想休息了。” 无尘看向相知槐,相知槐看了眼正在喂马的书墨,颔首:“休息吧,马也累了。” 一路赶过来,不仅他们累的够呛,就连马也没有休息过,再赶下去,怕是就要免费吃马肉了。 书墨心疼拿他的钱买来的马,强烈要求停下休息。 四人都同意之后,原地停下休息。 没有顾半缘在,没人做饭,四个人坐在一起啃野果子。 揽星河咬了口果子,长叹一声:“早知道买点干粮了。” “没钱,全部身家都用在买马上了。”书墨装模作样地抽噎了两声,“我一分钱都没有了,等赚到九方世家的三千金之后,你们可要好好补偿我。” 看在他破财的份上,揽星河没有再提下注还钱的事情:“行了行了,咱们的钱还不都放在你那里吗?好好修炼,到时候你要是进不了星宫,就没办法帮我们管钱了。” 书墨一个激灵,顿时感觉到压力了,焦急道:“距离星宫招学截止的日期,只剩下半个月左右了,我还一点突破境界的感觉都没有摸到。” 他们一行人里,唯一一个符合标准的就是无尘,无尘安慰道:“灵相不过是硬性标准,星宫只择选那么几十个人,就像我,符合标准也不一定能进入星宫。” 书墨:“……”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这倒是真的。”揽星河幽幽地叹了口气。 无尘再次使出了安慰技能:“不过你不用担心,人形灵相,就算你没有突破到二品境界,星宫也会破格招收你的。” 书墨愤愤道:“怎么我就不是人形灵相,听说世间灵相分为几种,人形最佳,觉醒了人形灵相的人都会突破九品境界,成为名震大陆的人。”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突然开口:“人形灵相的确很强,但也有弊端。” 三人抬眼看过去,相知槐解释道:“人形灵相并非生来就很强大,也要一步步成长,如今王朝割据,各方势力相互争夺,若是不提前寻求庇护,难保不会被人盯上。” 话音刚落,几人的表情都变得沉重起来,他们现在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 揽星河扔掉果核:“没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我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人形灵相只会给我带来危险。” 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人,更会变本加厉,趁他弱要他命。 无尘神色沉重:“所以不能暴露人形灵相的事情。” “现在知道你觉醒了人形灵相的人都有谁?”书墨掰着指头数了数,“我们四个,再加上那个神秘的白头发老头,他该不会到处乱说吧?” 揽星河摇摇头:“应当不会,如果他有心害我,就不会助我开启灵相了,也不会放我离开负雪城。” “那只要我们不将此事透露出去就行了。”相知槐思忖片刻,看向揽星河,“从现在开始,不要在人前使用你的灵相。” 揽星河抬手捂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太为难我了,我本来还想着终于开启了灵相,可以大杀四方,结果……” 几人面面相觑,爆发出一阵笑声。 书墨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别暴露,我还想着以后抱你大腿呢。” 那个九品大相皇是我兄弟。 等揽星河发达了,他就可以这么说了,想想都很爽。 无尘收住笑意,安慰道:“背着人的时候就可以用了,毕竟还得修炼,实战是最快的修炼办法。” 书墨笑嘻嘻道:“没错没错,你看看这深山老林的,兴许就藏着什么猛兽,到时候你就施展你的灵相,打死它!” 如果书墨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那他一定会回到现在,将自己的嘴缝上。 插科打诨的声音逐渐停歇,夜深,山林里一片寂静。 四匹马拴在一起,四个人或躺或坐,在树下休息。 揽星河打了个哈欠,看向并排打坐的无尘和相知槐,无尘就罢了,冲击第三品境界迫在眉睫,但相知槐怎么也打坐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进入星宫一事? 揽星河有些发愁,万一相知槐真的没有灵相,那他们岂不是要分道扬镳了,得想个办法。 旁边的书墨抱着龟甲,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混杂在夜风之中。 揽星河随手薅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枕着胳膊,望着满天寥落的星辰。 他为自己起了“揽星河”这个名字,应当是极其喜爱星辰的,但看着满天闪烁的星星,却莫名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草叶嚼起来有一股清新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春天,万物初生,绿草茵茵,入目尽是绿莹莹的一片。 绿色,还挺不错的。 揽星河吐掉草叶,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望向树林深处。 那里闪着碧绿的光,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两颗拳头大小的星星,漂浮在树杈子上,时不时动一下,逐渐朝他们这边逼近。 “那是什么?!” 揽星河大喊一声,连忙拍打睡着的书墨,一旁正在打坐的无尘和相知槐立马睁开了眼睛,瞳孔紧缩。 “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揽星河你有——” 话音戛然而止,书墨盯着那快速掠过来的幽光,尖叫出声:“妖怪啊!” “快跑!” 四个人拔腿就跑,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书墨突然悲嚎出声:“我们的马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马疯狂的叫声,他回头看了一下,那有着绿油油眼珠子的妖怪又追上来了,还带着一身马血的热腥气。 坏消息:马没了。 好消息:马为我们的逃跑争取了几秒时间。 坏消息:这几秒什么用都没有,他们马上就要被追上了! 相知槐猛地刹住脚步,握着赶尸棍掉头,逃跑的无尘也回过神来了:“我们跑什么啊,三个相师,一个赶尸人,还弄不死一只野兽吗?!” 揽星河双手结印:“没错,就让我来终结这家伙的命吧!” 一秒、两秒、三秒……无事发生。 揽星河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脸茫然:“为什么我的灵相召唤不出来了?” “这谁知道啊。”书墨惊呼出声,“槐槐小心!” 那绿眼睛的野兽扑了过来,四蹄生风,背上生着双翼,在月光的照耀下,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咆哮出声。 鸟雀被震飞,树林里一片腥咸的血气,那凶兽长着手臂粗细的獠牙,牙尖上还挂着马肉碎,猛地甩动脑袋,将赶尸棍撞开了。 美人为攻 第73节 相知槐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它是妖兽。” 无尘大惊:“这里怎么会有妖兽?!” 妖兽与灵兽类似,只不过妖兽没有灵相,性情残暴,具有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同于灵力,至阴至邪,被归属于邪魔外道。 云荒大陆上的妖兽大多生活在覆水间魔域,是魔族偏爱的坐骑。 世间流传着一个传闻:凡是妖兽出没的地方,都是魔域的延伸。 第58章 一级审判 “魔域?覆水间?”书墨大惊失色,“这座山里该不会有通往覆水间的神秘法阵吧,我们误入此处,无意掉落覆水间魔域,被魔族抓住,严刑拷打,逼良为娼——” 无尘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这里靠近吟青城,九方世家镇守之地,覆水间不会大摇大摆的设置法阵。” 再让书墨说下去,他们都要去覆水间里当奴隶了。 相知槐打量着眼前的妖兽,快速道:“妖兽没有意识,看它嗜血的样子不像是被豢养过,应当与覆水间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野生妖兽。” 单纯的野生妖兽。 这一点有好有坏,好的是这妖兽不会和魔族牵扯上联系,坏的是这种野生妖兽通常凶性很大,不好对抗。 无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妖兽的战斗力不同,眼前这只看上去应该属于中等水平,正好应了书墨施主的话。” 书墨:“?” ——“没错没错,你看看这深山老林的,兴许就藏着什么猛兽,到时候你就施展你的灵相,打死它!”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他,书墨干笑两声:“这怪不到我身上吧,我就是随口一说的,谁知道这山里真的藏着猛兽。” 还不是一般的猛兽,是妖兽。 在云荒大陆上,猛兽是一个很广泛的分类,世人将不具备人类意识的兽类统称为猛兽,妖兽是其中的战斗力最强者。 覆水间之所以能在不动天率领的正道围攻下存活至今,依靠的不仅仅是覆水间魔域里源源不断的魔气,还有所豢养的妖兽。 妖兽能够吸收魔域中的魔气来提高攻击力,是魔族作战时的强有力助手,据说覆水间魔域中的魔王就有一头世间最凶狠的坐骑,一蹄能踏碎半座城池。 拿妖兽练手,可以,但这个陪练过于强大,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 书墨小心翼翼地挥舞拳头,为揽星河加油鼓劲儿:“拿出你的灵相,终结它吧!” “你就是个乌鸦嘴。”揽星河低骂一声,再次召唤灵相。 打定主意要让揽星河练手,相知槐和无尘通力合作,没有使出全力,左右牵制着妖兽。 书墨催促道:“揽星河,你好了没有?!” 他召唤出灵相,站在揽星河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妖兽的动向,避免出现意外情况。 揽星河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试着去感应灵相,但只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了一下,十分模糊。 召唤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帮他创造机会,揽星河眉心紧蹙,焦急不已。 要怎样做? 怎样才能召唤出灵相? 我的灵相到底怎么了,是什么在阻止我? 揽星河心急如焚,就在这时,左耳上忽然落下一道淡淡的叹息声,他怔愣一瞬,感觉沉重的身体骤然一空。 “出来了!揽星河你的灵相召唤出来了!” 书墨满眼惊叹,喃喃自语:“这就是人形灵相吗?” 淡金色的灵力勾勒出无数线条,这些线条蜿蜒曲折,勾勒出一道人影的轮廓,灵相上的人没有长脸,五官一片空白,却莫名散发出一种神性,令人发自内心想要臣服。 臣服的力量…… 无尘怔怔地看着那道人影,和揽星河在阴婚局里召唤出来的虚影不同,这一道人影散发着纯洁无瑕的光芒,有如高高在上的天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神灵。 据说人形灵相有如神降,见之心胆俱颤,这是其他灵相都无法拥有的力量。 恍惚之间,好似又回到了他第一次聆听佛祖教诲的时候,圣洁的光撒在他的袈裟上,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渺小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好似玉瓶乍破,汹涌的灵力涌入身体之中。 无尘呼吸发紧,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木鱼破裂,掉下一层碎屑,隐隐透出些许金光。 书墨惊呼出声:“无尘,你的木鱼掉渣了!” 无尘:“……” 那是进化! 慈悲的师傅被气得翻了个没形象的白眼,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激荡情绪:“我突破第三品境界了!” 突破到第三品,就是正式的大相师了。 无尘兴奋不已,他卡在突破境界的地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万万没想到会在看了揽星河的灵相后突破。 人形灵相就是神灵降世吧! 虔诚的佛家弟子有一秒的犹豫,要不要该一下信仰。 妖兽仿佛也被那人形灵相吸引了,被定了身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相知槐沉声道:“快试试攻击它!” 揽星河皱眉,一脸疑惑:“怎么攻击,让灵相冲过去吗?!” 众人:“……” 都说人形灵相会降生在天赋卓绝的人身上,这些人往往能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接连突破,比云合第一女将军司兔的天分更加恐怖。 但揽星河,好像是个例外。 “觉醒了灵相之后,自然而然会获得一个灵相技能,你没有感觉到吗?” 难道人形灵相和普通的灵相在技能也有区别? 揽星河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个技能,用它就行了吗?” 无尘仔细地教导道:“对,调动你的所有灵力,默念你要使出那个技能,然后自然而然就能发动灵相技能了。” “我试一下。”揽星河深吸一口气,照着他说的做,“无相面,神魔身,左手慈悲,右手杀怖,灵相无相,第一技能——审判!” “人鬼见我,跪下!” 只见那浮于半空之中的人形灵相缓缓抬起手,猛地下压,一股排天倒海而来的压力如潮水般倾泻,将相知槐三人摁在了地上。 妖兽跪伏,四周风声顿起,凄厉的鬼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满天鬼影如同下雨一般,呼啦一下都落到了地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看着眼前跪了一片的鬼物和同伴,茫然无措:“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快点起来,跪着干什么?” 他试图去拉相知槐,却怎么拉也拉不动。 无尘掐不住佛珠了,仰天长啸:“佛祖啊,不是弟子心不诚,实在是眼前的诱惑太大了,揽星河施主,收徒吗?” 揽星河:“?” “群控技能,人鬼俯首称臣,我们是被你的技能攻击了,只能跪下,灵相也被压制住了,不能使用。”无尘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这才是第一个技能,往后还让别人怎么活?” 书墨的灵相附带技能是卜算方面的,第一技能是测试区分人和鬼,缺少攻击力,对这方面感知不深。 但无尘不同,他的功德木鱼作为攻击型灵相,深谙攻击方面的事情,在跪的各位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群控技能的强大。 揽星河震惊不已:“我攻击你们了吗?” 他只是按照无尘的教导使出了技能,并没有选中攻击对象,本以为会攻击那绿眼睛的妖兽,没成想波及范围这么大。 揽星河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鬼魂,默默咽了咽口水,他这是把十里八乡的鬼都召唤过来了? 虽然只能跪在地上,但相知槐熟练地拿出来招魂幡,开始收旁边的鬼物。 “你不是不能用招魂幡吗?”揽星河有些担心,急忙问道。 相知槐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不能使用,但可以往里面收鬼魂,上次楚渊的鬼魂被我用完了,正好趁机会补一点。” 书墨对他投去了佩服的眼神,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赶尸人,他们现在跪在地上起不来,相知槐竟然有心情趁机收鬼,此等心性,令人赞叹。 “无尘大师,怎样才能解除技能?”揽星河盘腿坐在他们面前,他站着,无尘等人跪着,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技能有时效,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解除,若是你想要解除,也能主动解除,当然,你的灵力不够了,技能也会解除。”无尘看了看忙着收鬼的相知槐,“如果灵力还能支持的话,现在别急着解除,等槐槐施主收完这些鬼物再解除也不迟。” 说的也是。 揽星河松了口气,研究起趴在地上的妖兽:“是不是可以趁机把这玩意儿收拾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技能效果一解除,对妖兽的压制作用也会消失。 怎么收拾是个问题。 揽星河拍了拍妖兽的脑袋,好奇道:“这东西好吃吗?” 此言一出,就连忙着收鬼的相知槐都停下了动作,神情复杂,一言难尽:“你想吃肉了?” 揽星河点点头,笑得很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很明显,超级明显。 无尘捻了捻佛珠:“阿弥陀佛,妖兽的肉不好吃,肉质发臭,不建议食用,不过你有猎奇心理,想尝一下的话,也没有问题。” 揽星河连忙摇头:“算了吧,我的口味还没那么重,吃不了,咱们能像魔族那样,豢养它当坐骑吗?” 这个想法就更加有趣了。 无尘不置可否:“魔族豢养妖兽有特殊的法子,能让妖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你要是想豢养这妖兽,倒也不是不可能,就是你能一直开着你的技能吗?” “……” 打扰了,灵力有限,耗不起。 揽星河果断放弃这个想法:“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杀了它。” 揽星河看过来一眼,书墨会意,拿出风云舒送他的拿把刀:“没想到啊没想到,丹书白马之约的信物价值连城,有一天会用来杀妖兽。” 美人为攻 第74节 揽星河拔刀出鞘:“用来杀妖兽也比放着吃灰好。” 他举起匕首,对准了妖兽,猛地挥下去,在要刺入妖兽的眼睛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呜咽声:“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第59章 四眼青狮 揽星河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几步。 “揽星河,你怎么还不动手?”书墨催促道,“你快点,我感觉压着我跪下的力量小了很多,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无尘也附和道:“没错,你亲自解决这妖兽的好处很多。” 耳边的哭诉声越来越响,好似稚嫩的孩童一般,揽星河握着刀,下不去手。 相知槐收完了鬼,看了过来,皱眉:“揽星河?” “我……” 相知槐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听到了它的声音,它在跟我求饶,让我放过它。”揽星河神色复杂,“杀有意识的生灵,我做不来。” 会说话的妖兽,在他眼里跟人差不多。 无尘一脸茫然:“它跟你求饶?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妖兽区别于灵兽的重要一点就是没有意识,灵兽可以口吐人言,传闻修炼得当的灵兽甚至可以化形,如同人一般。 可妖兽,不可能会说话。 相知槐默默检查起招魂幡来,难不成是他遗漏了什么鬼物,那鬼物偷偷扮作妖兽,在蒙骗揽星河? 揽星河郑重地点头:“我确定,就是它,我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 说起这茬来,那声音似乎是落在左耳的,也就是他戴着耳坠的那只耳朵。 揽星河摩挲着刀柄,难道他会听懂妖兽在说什么,是因为鲛人的骸骨? 不等他思考太多,灵相技能的作用突然消失了,跪伏的三人和妖兽纷纷动起来。 无尘和相知槐警惕地看着妖兽,蓄势待发,一旦妖兽有异动,他们就会出手,揽星河能听到异样的声音,他们可听不到,对待害人不浅的妖兽,杀了是替天行道。 绿色眸子里闪过一道暗光,妖兽没有轻举妄动,同样盯着他们,时不时看揽星河一眼。 两方僵持不动,书墨挠挠头:“如果揽星河真能听懂妖兽说话,那要不你们两个沟通一下,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 杀不杀,提早定下来,他快困死了。 揽星河握紧了匕首:“你再说一句话。” 书墨无语望天,谁家这样沟通的? 那妖兽发出两声粗犷的低吼,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它说了什么? 揽星河摸摸耳朵,不太敢确定:“它说它不想死,如果我们不杀它的话,它可以放我们离开这里。” 他竟然真的能听懂妖兽在说什么,这也太神奇了。 不对,是这鲛人骸骨太神奇了。 绝不吃亏的谈判小天才相知槐平静道:“我们杀了它,照样可以离开这里,若是留下它,它可能会伤害其他人。” 书墨深以为然:“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们想走就走,还用得着它放,揽星河,告诉它重新说话!” “你倒是能耐了。”揽星河一阵无语,不过在这方面上,他和相知槐的看法一样,“你听到了吧,我们不会放任你继续害人的。” 妖兽躁动不安,似乎很愤怒,但又碍于揽星河的强大,不敢妄动。 无尘捻着佛珠,上下打量着妖兽,目光落在它带血的厉齿上:“听说魔族驯养妖兽有秘法,能够与之沟通,这东西吃了我们的马,不如让它来代替马。” “你的意思是让它当坐骑?” 书墨看看妖兽,够大,能驮动他们四个人,但骑着妖兽出去未免太过招摇,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万一别人把他们当成魔族了怎么办? “赶路的确是个麻烦事,但这妖兽本身也很麻烦,不好带在身边。”揽星河思索了一下,“不如我们先将它当成坐骑,待到了吟青城,与顾道长会和之后,再商议怎么处理它?” 顾半缘鬼主意多,肯定能想出好法子。 大家都同意了,揽星河冲妖兽笑了笑:“你都听到了吧,有什么想法?” 妖兽:“……” 幽绿的兽瞳里散发出浓浓的情绪,即使听不懂妖兽的话,相知槐三人也能想象到妖兽现在有多愤怒。 “是死,还是听话,你自个儿选吧。”揽星河转了转匕首,笑容阴森森的,饱含威胁。 能提出之前那等交易条件的妖兽一看脑子就不好,碍于他们的强大,妖兽捏着鼻子认下了坐骑一职。 为防横生枝节,几人当即决定继续赶路。 书墨有些兴奋:“第一次骑妖兽,好刺激。” “没先闯出一番天地来,反倒先体会了一把魔族的感觉。”无尘颇为感慨,“跟着你们这一路走来,贫僧真是大开眼界。” 揽星河纠正道:“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是结伴同行。” 无尘怔了下,笑笑:“没错,是贫僧失言了。” 骑上妖兽,出发前往吟青城,妖兽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快,撒开四蹄腾云驾雾,天刚亮,就到了吟青城附近,比骑马快了好几倍。 书墨赞叹连连:“怪不得魔族喜欢豢养妖兽当坐骑,要我我也这么做,这玩意儿太快了,要不咱们留下它吧。” 揽星河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想省下以后买马的钱。” “能省则省嘛。”书墨大着胆子摸了摸妖兽的脑袋,“虽然你长得丑,但你还挺好使的,这翅膀扑腾起来像模像样的。” 妖兽转头冲他咆哮了一声,腥热的潮气扑了书墨一脸,他皱巴着一张脸,胃部翻涌。 好臭啊! 无尘提前屏住了气,往外躲了躲:“你没事惹它干嘛,吃饱了撑的吗?” 佛门弟子气得连施主都不叫了,恨不能掰着书墨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我,我呕……”书墨弓着腰,心说我这还真像吃饱了撑的,一直想吐。 相知槐早有预感,提前拉走了揽星河,并且拿着招魂幡扇个不停。 招魂幡没发动的时候,看起来跟快破布差不多,揽星河看着他甩动破布,有种莫名的喜感:“好了,没有味道了。” 相知槐抽抽鼻子,认真道:“有。” 揽星河绷不住笑出了声:“没关系,我又不是书墨那样娇滴滴的人,不会吐的。” 书墨:“……” 这个娇滴滴,似乎是在骂他。 身为队内被欺负的对象,书墨思索了下,决定忍气吞声,他揉揉肚子,叹道:“咱们现在要进城吗?” “不进城,世家都信不过,九方灵也不见得会遵守承诺,咱们去约定的地方等顾半缘。”无尘左看看右看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书墨懵了:“什么时候约定了地方?” 为什么他不知道? 同样迷茫的还有揽星河和相知槐,前者沉得住气,后者根本不在意这回事,所以抓耳挠腮想弄明白一切的就只有书墨一人了。 无尘边走边解释:“分头行动之前定下的,贫僧和顾半缘以前都来过吟青城,选了这么一处接头的地方,很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你们一起来的?” “自然不是,是分开来的。”无尘淡声道,“一星天阻止罗依依出嫁,是我和顾半缘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 揽星河回忆了一下,咂咂嘴:“那你俩还挺有默契的。” 在阴婚局里的时候,无尘和顾半缘配合的很好,无论是制住花问柳,还是阻止相知槐强行渡化风云舒,两人都表现出了高超的默契。 “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在一起很久了。” 无尘脚步一顿,不知是不是最近和书墨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总是听到书墨对于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分析,他现在听到“在一起”这三个字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萍水相逢,或许只是比其他人投缘一点。” “只是投缘一点,可真叫贫道痛心。”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几人心头一喜,“顾道长!” 顾半缘冲他们招了招手,目光触及他们身后的妖兽时,笑容顿时僵住:“你们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他有想过很多可能,甚至想到了揽星河等人把微生御引来,属实没想到他们会带着一头妖兽来到吟青城。 顾半缘的眼睛毒辣,一下子就看出了妖兽的身份:“四眼青狮,中级妖兽,你们遇到魔族了?” 妖兽有低级、中级和高级之分,四眼青狮属于中级妖兽,能飞能跑,独居,喜食生肉。 “当然……没有啦!”书墨蹦蹦跳跳,兴奋地给他讲述发生的事情,待说到揽星河的灵相时,话音顿住,朝揽星河看过去,询问意见。 揽星河摆摆手:“顾道长是自己人,告诉他没关系。” 书墨当即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吐露出来了。 顾半缘傻了眼:“暗夜鸦羽,人形灵相,妖兽坐骑……我的天呐,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这也太刺激了。 “刺激吧,哈哈哈哈,是不是后悔没有跟我们同行了?”书墨笑嘻嘻道。 揽星河无奈扶额:“顾道长,看样子你好像认识这妖兽,可否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 顾半缘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四眼青狮是妖兽中比较特殊的一种,虽然只是中级妖兽,但智商在妖兽中可以排到前三,最有特点的是,它有四只眼睛。” “四只眼睛?” “没错,它的第二双眼睛就藏在我们能看到的眼睛之中,可以在无形之中迷惑人的心性,令人陷入幻境,即使是相官都躲不开。” 此言一出,揽星河等人都敛了笑意,心有余悸。 书墨拍了拍胸口,往远处挪了两步,谨慎地盯着四眼青狮:“这家伙这么厉害?” 顾半缘颇为庆幸道:“好在星河的灵相技能特殊,提前给了它下马威,让它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你们恐怕要遇到大麻烦。” 这种妖兽还是尽早处理了比较好,揽星河心里一沉,想把耳坠摘下来了,没了耳坠他就不会心软。 美人为攻 第75节 书墨忧心忡忡:“那我们怎么处置这妖兽,总不能放虎归山,让它回去害人吧?” 顾半缘神秘一笑:“放心,我自有妙计,先离开这里再说。” 几人迅速撤离,无尘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九方世家别有想法,但好在九方灵从中斡旋,最后还是挺顺利的,拿到了三千金。”顾半缘掏出一张银票,笑道,“咱们有钱了。” 从前没觉得赚钱那么困难,这一路走来,不知为何总有种漏财的感觉。 顾半缘摇摇头,叹道:“九方灵其人不容小觑,待到几年之后,微生世家定然会后悔今日苦苦相逼。” 几人闻言纷纷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半缘望了望吟青城,看着朝阳一点点升起,高大的城墙上泛起一片青灰色的冷光:“若论智谋,九方灵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出色,此番交易,明面上看是我们胁迫她而达成的,但实际上,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第60章 逍遥书院 顾半缘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扫过几双满是渴望的眼睛,顾半缘笑了笑:“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世家大族都会参与拍卖大会,九方世家也不例外,那九方灵为何不在一星天与九方世家相认?” “这件事确实很奇怪,难道是怕九方世家保护不力?”书墨挠挠头。 相知槐意见不同:“九方世家保护的再不好,也比我们好,会不会是为了躲避微生世家的眼线?” 他们能想到的事情,微生世家一定也能够想到,怕是早就安排人暗中盯着九方世家的一举一动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顾半缘冲相知槐投来赞叹的目光,“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大家可以猜一猜。” 更重要的原因? 揽星河最烦猜谜,失忆的事情已经让他心烦意乱了,一听到猜谜他头都大了,随口道:“别是看我们太厉害了,想结交吧。” 顾半缘微笑:“恭喜,猜对了。” 揽星河:“……” 揽星河:“???”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说中的揽星河本人都不理解:“认真的?” 顾半缘颔首:“在机械城的时候,星河和槐槐贡献了一场十分精彩的斗兽比试,前去观赛的四大世家都注意到了你们,九方世家也不例外。” “各大世家明里暗里互相掣肘,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怕招来其他人的猜忌,这时候,尚且流浪在外的九方灵就成了结交我们的最好人选。” 书墨默默低下头,打量着手上的银票:“所以这三千金不仅是护送的费用,还是和我们扯上联系的费用。” “没错,我们收了九方世家的三千金,自然而然就和微生世家站到了对立面。”顾半缘轻叹一声,“九方灵是有意泄露身份的,她需要回家,也需要拉拢能够对抗微生世家的势力。” 即便他们没有成为九方世家的幕僚,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已经站到了九方世家的阵营之中。 无尘长叹一声:“不愧是九方世家的嫡长女,我们都被她骗了。” 嘴上说着微生御的好话,背地里已经开始着手培养权势,对付微生世家了。 书墨不解:“九方灵怎么知道我们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多拉拢一些人,总会没有坏处。”无尘话锋一转,“何况九方灵没有看错人。” 揽星河开启了灵相,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形灵相,是结交的不二人选。 “世人常说头发长,见识短,什么女子不如男子,多是狭隘之言,女子亦有勇有谋。” 顾半缘想起九方灵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说服了九方世家众人,打消向微生世家赔礼道歉的事情,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云合怕是要出继司兔之后的第二个奇女子了。 无意过多掺和九方世家的事情,几人当即离开了吟青城,朝着十二岛仙洲进发。 路上众人询问如何处置四眼青狮,顾半缘一直在卖关子,到了十二岛仙洲才将计划说出来。 “寻常坐骑怎么比得上这四眼青狮,咱们拿它当坐骑,能省下一大笔开销,最重要的是,十二岛仙洲上有十二星宫,还有逍遥书院,咱们将这四眼青狮送出去,可做投石问路之用。” 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妖兽,但底蕴深厚的大门派定然知晓。 书墨一拍大腿:“是啊,能听懂妖兽说话可是大本事,到时候说不准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槐槐送进星宫。” 他们一行人里,只有相知槐没有灵相,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一路上大家就在想怎么解决这茬。 揽星河觉得计划可行,摸了摸耳坠:“到时候我帮你翻译,肯定能蒙混过关。” 相知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 十二星宫作为所有修相者梦寐以求的求学圣殿,颇受外界关注,进入十二星宫,对向来身份成谜的赶尸人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是一约既定,万山无阻,答应了揽星河的事情,相知槐不想反悔。 “星河,你那耳坠和棺材有什么联系?”顾半缘突然问道。 他们早就好奇揽星河的棺材去哪里了,一直没有开口问,是怕过多探究别人的隐私,惹得揽星河为难,但如今进入星宫考核在即,有些事情必须得弄清楚,才能更好的保守秘密。 一路走来,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揽星河本来也没想过要瞒着他们,轻笑了声:“这耳坠就是棺材变的。” 反正寻常人又看不出真实材质,揽星河刻意隐瞒了鲛人骸骨的事情。 “我无意中发现我的棺材能够变形,是个大宝贝,怕被别人抢了,就把棺材变成了耳坠戴在身上。”揽星河晃了晃脑袋,炫耀道,“这样既好看,又能不被人发现身份,有好多人拿着棺材当特征,没了棺材,想找我们麻烦的人也会少一点。” 这倒是真的,在九流川听说过,他们在江湖上出名了,被称为——背着棺材的那伙人。 点到即止,都是识趣知分寸的人,没有多问,转头就翻了页,聊回了老话题。 “那咱们是要将这妖兽送到十二星宫去吗?” 顾半缘有些犹豫,他原本想的是送到逍遥书院,逍遥书院消息灵通,又与九流川有旧,多少能说得上话。 十二星宫人多嘴杂,保不准会被人说闲话。 揽星河掀起眼帘:“顾道长怎么看?” “我……” “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不用顾忌太多,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顾半缘这才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我认为逍遥书院更加合适,但若是将妖兽送到逍遥书院,恐怕会影响槐槐进入星宫。” “没关系。”相知槐平静道,“星宫招学定然会刨根问底,作弊瞒不过去,就送到逍遥书院吧。” 揽星河皱眉,众人纷纷看向他,这四眼青狮是他震慑制服的,最后拿主意的人合该是他。 “那就送到逍遥书院。” 拍板决定之后,几人立刻驱着四眼青狮前往逍遥书院,揽星河放慢了脚步,将相知槐拉到队伍最后。 “怎么了?” 十二岛仙洲的极夜已经过去了,如今白日里都有太阳,即使是在傍晚时分,阳光依旧和正午一般灿烂。 揽星河盯着地面,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相知槐的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痕迹。 赶尸人神秘莫测,谁也说不准他们到底有没有影子,影子和他们的身份一样,见不到光。 揽星河突然有些泄气:“你是不是不想进入十二星宫?” 相知槐怔了下,他没想到揽星河会这么敏锐。 “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从楚渊途径各个城池,如今又来到了十二岛仙洲,他们走过了小半个云荒大陆,相知槐一直都在努力跟上他们,揽星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相知槐自愿的结果,还是他因为承诺一直在勉强自己。 “没有,没有为难。”相知槐拉住他的胳膊,“我只是怕拖累你们,我没有灵相,不属于这里,为了帮我加入十二星宫,可能会让你们很困扰。” 做一些本不需要去做的事情。 相知槐垂眸:“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揽星河不赞同道:“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你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还想给谁添麻烦?” 相知槐默不作声,他擅长给出好意,但对接受别人的好意很不适应。 揽星河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正准备苦口婆心的教导一番,将他这个想法给掰过去,就被相知槐拽着往前跑了几步。 揽星河:“?” 相知槐:“到逍遥书院了,有什么事情等解决四眼青狮之后再说吧。” 揽星河无奈失笑:“槐槐,你怎么好的不学偏学些坏的,都开始转移话题了。” 相知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顾半缘敲响了逍遥书院的大门,很快就有人出来,来人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四眼青狮身上,周身的气势顿时凛冽起来:“你们是魔族?!” “误会了,我们是修相者。” 那人明显不相信,警惕地看着他们,顾半缘无奈,正准备解释,一只白鹤突然从上空俯冲下来。 “大师兄!” 白鹤落在四眼青狮身上,一道清越的声音随后飘来:“贵客远道而来,失敬失敬。” “左先生?” 左续昼微微颔首:“别紧张,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让他们进来吧。” 那把着门的弟子这才放行,好奇地打量着揽星河等人,左续昼在大陆上游历了很长时间,可谓是知交遍天下,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找上门来。 左续昼彬彬有礼的态度让揽星河等人受宠若惊,狐疑地跟着他进了逍遥书院。 逍遥书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学府,并不执着于修相者,普天之下,王朝之上,有三分之二的官员都出自逍遥书院。 书院内部一派书香气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随处可见捧着书的学子,云间鹤影婆娑,池塘莲色正好,像是画卷中的世外桃源。 左续昼将他们引到一处凉亭,这里景色宜人,却见不到学子的身影:“贵客请坐,先用茶吧。” 顾半缘拱了拱手:“先生客气,先生可是认识我们?” 那一句朋友来的出乎意料,他想不到什么时候结交过左续昼。 左续昼扫过他们,依次道:“背着棺材的少年,揽星河,破了阴婚局和十二星宫的多道卷轴。” “书墨,拥有特殊卜算技能的修相者;无尘,天生佛修,灵相为四海万佛宗缺失已久的功德六根;顾半缘,九霄观大弟子,观内唯一幸存之人。” 左续昼看向角落里的相知槐,语气沉了几分:“赶尸人,生处不明,长于楚渊,百年来唯一一个继承了四件武器的赶尸人。” “少年风华无双,你们几位都很有名。” 美人为攻 第76节 第61章 精神力量 不愧是逍遥书院,早早就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了。 顾半缘暗自在心里感慨了下,还好左续昼只知道他是九霄观的幸存之人,不知他命数有异,还好逍遥书院只知道揽星河是背着棺材的少年,不知道他觉醒了人形灵相。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他们还有底牌没暴露。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你知道关于赶尸人的事情?” 赶尸人有四件武器,赶尸棍,渡生灵,招魂幡,摄魂铃,赶尸人并不能完全继承四件武器,像相知槐的师父,终其一生就只能动用除了渡生灵以外的三件武器。 武器有灵,会选择他们的主人,赶尸人的四件武器世代相传,其灵性和一般有灵的武器更是不同,其他的武器可能在修炼的过程中逐渐认主,但赶尸人的四件武器都是先认主的,如果初次无法得到认可,终其一生也使用不了武器。 左续昼谦虚道:“知道一点。” 相知槐抬眸,深黑的瞳仁注视着他,专注而具有压迫力:“可以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吗?” 左续昼愣了一下,无奈失笑:“当然可以,请坐。” 揽星河等人颇为惊诧,他们本以为逍遥书院的人会针对他们的身份多番查证,怀疑揣测,但左续昼的态度格外温和,身上散发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言行有礼,不禁让人心生好感。 “关于赶尸人的事情,我也只知道一点。”左续昼倒了几杯茶,温声道,“赶尸人根骨特殊,须得是阴生子才能行此业。” 书墨好奇地问道:“阴生子是什么?” 左续昼看了看相知槐,见他神色平静,并没有排斥的意思,这才解释道:“世间子嗣从母体中诞生,都是娘亲生下孩子,娘亲尚且活在人世间,阴生子则不同。” 书墨指尖一颤,干笑两声:“你别告诉我阴生子的娘亲是死了的人。” “是的。”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左续昼轻轻叹了口气,“阴生子,顾名思义,阴魂生子,死去的妇人怀着孩子,肚子里的孩子吸收着尸体的养分,由死人生出来,这就是所谓的阴生子。” 死人生孩子。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左续昼低下头,静静地续上茶水,留出时间让他们自己消化。 “是真的,只有阴生子才能做赶尸人。”相知槐十分平静,仿佛这个话题与他的身世没有半点联系,“听师父说,他是在六合鬼山捡到我的,那里没有活人,所有人都死去了很久,尸体有大半都化为了白骨,所以我可能不是死人生出的孩子,而是鬼物生出来的孩子。” 尸体已经腐烂,无法孕育子嗣,所以他的父母更可能是鬼物。 “鬼生子……”左续昼也没想到这一点,惊诧不已,“怪不得,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鬼生子比阴生子更为罕见,如果说阴生子是做赶尸人的标准,那鬼生子就是最为合适的赶尸人,鬼生子非人非鬼,可以自由的穿梭人鬼两界,更能确定鬼物的信任。” 怪不得相知槐能得到四件赶尸人武器的认可,他是天选的赶尸人。 左续昼抬手敬了一杯茶:“此事困扰我已久,多谢解惑。” 相知槐微微颔首:“客气了,说说你知道的其他事情吧。” 关于赶尸人的事情,他都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赶尸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已经很久没人能继承所有的武器了,所以对于这一方面,就算是赶尸人也知道的不多。 师父只说他可以使用这些武器,却没有提过其他的事情,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左续昼没有藏着掖着,坦诚道:“赶尸人有四件武器,四件武器认主之后,赶尸人便有了使用它们的资格,但也仅仅是资格。” 困扰相知槐的就是这一点:“如何能使用更多的武器?” 他没有灵相,不能像揽星河等人一样修炼,使用武器更多情况下是随心所动,但随着进入江湖,随心已经不能满足他的作战需求了,他需要更为贴切的理论支撑。 左续昼想了想,问道:“你有灵相吗?” 相知槐摇摇头。 “果然,如果没有灵相,那你使用武器消耗的就是你的精神力量。”左续昼拿出一本书,“根据我的研究,世间的力量分为很多种,在能被我们直接利用的力量之中,有两种比较特殊,一种是修相者修炼所得的灵力,一种是所有人都有的精神力量。” 揽星河摸了摸耳朵:“精神力量?” 左续昼点点头:“精神力量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力量,不过有强弱之分,有的人天生就具有很强的精神力量,比如你。” 他看向相知槐,鬼生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半人半鬼的身体造就了他超脱凡俗的强大精神力。 “我游历世间,发现还有一个人的精神力很强。” “是谁?” 左续昼淡声道:“戚竹枫,黄泉第六阁的阁主,你们应当和他交过手。” 顾半缘攥紧了拳头,恨意涌上心头,戚竹枫,黄泉……是灭了九霄观满门,杀害他师尊和师弟师妹的仇人。 “戚竹枫不修灵相,但他很强,甚至能够与境界很高的修相者一较高下,他十年如一日用刀,精神力强过寻常人。” 左续昼娓娓道来,仿佛并不知道他们和黄泉的龃龉:“他就是典型的,后天修炼的精神力。” 相知槐盯紧了他手里的书:“如何修炼精神力?” 如果精神力修炼得当,那他就能自如的使用招魂幡和摄魂铃了,以后再遇到危险,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 左续昼微微一笑:“这个是本书院的秘法,不传外人,如果想要学习,那你需要加入逍遥书院。” 书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不行,槐槐要跟我们一起加入十二星宫的。” 相知槐“嗯”了声,算是肯定了他的话。 “话不要说得这么死,逍遥书院不一定比十二星宫差,关键是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去处。” 左续昼随手捻了只纸鹤,将之甩了出去,只见那纸鹤突然活了过来,冲向半空中叼着锦鲤的大师兄,锦鲤“啪嗒”一下落尽了湖里,与此同时,纸鹤乖顺地飞回了左续昼的手中。 无尘眯了眯眼睛:“控鹤之术,施主竟然修习了这种失传已久的术法。” “术法嘛,还是得有认得出的人才有修习的意义。”他毫不掩饰借此来拉拢人的心思,“加入我们逍遥书院,别说是失传已久的术法了,整个云荒大陆上的术法,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可以找来。”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没有一点可信度,但逍遥书院的话…… 该说不说,这很难不心动。 虽然说十二星宫是修相者的朝圣之处,但逍遥书院与之相比并不差,论人脉论关系,逍遥书院甚至要更胜一筹。 顾半缘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揽星河,他们本就是江湖浪客,对十二星宫并无执念,去哪里都一样。 揽星河皱眉:“容我思考一番。” 如果逍遥书院能给相知槐更大的帮助,那他也不是必须去十二星宫,在揽星河的心里,相知槐是他从楚渊带出来的人,他必须要负责到底。 左续昼一脸笑意:“没关系,慢慢想,你们可有住处,我先安排你们在书院中住下如何?” 书墨一口答应下来:“有劳先生。” 又省了一笔住宿费! “不客气。”左续昼将他们带到一处僻静的院子,“住在这里吧,这是先生的住处,不会有学子来打扰,你们带来的那只四眼青狮,可需要我帮你们处理了?” 顾半缘看看揽星河,见他没有表露能听懂妖兽说话的意思,冲左续昼拱了拱手,客气道:“那就麻烦左先生了。” 左续昼热情周到的待客方式令众人十分受用,书墨已经倒戈了:“我觉得逍遥书院比十二星宫好,去星宫会遇到微生御,想想就烦。” 在逍遥书院里,有彬彬有礼的学子,还有温和体贴的先生,简直太幸福了。 “星河怎么看?”顾半缘问道。 书墨竖起了耳朵,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逍遥书院固然得他心意,但揽星河去的地方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揽星河下意识看向了相知槐:“槐槐,你想留下吗?” “我……”相知槐欲言又止。 揽星河放轻了声音:“槐槐,说你的想法就好,不用顾忌太多。” 相知槐思索了下,如实道:“留下不留下无所谓,去哪里都行,我听你的,但我很想要那本修炼精神力量的书?” 书墨挠挠头:“想要书,不就必须要留下来了吗?” “不是必须留下。” 苍老的声音落在房间里,众人吓了一跳,急忙环顾四周,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翁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 “是你!” 揽星河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那个助他开启灵相的老头嘛! “没错,是我。”老翁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揽星河,“少年郎,我们又见面了,我掐指一算,你遇到了困难,我是特地来帮助你的。” 揽星河挑了挑眉:“帮助我?” “没错,你们不是想要那本修炼精神力量的书吗,我可以帮你们偷出来。” 第62章 两头竹杠 朝闻道快恨死了,星宫招学的期限快到了,他每日严防死守盯着来十二岛仙洲的人,为的就是抢先和揽星河见上一面。 没成想人是让他盯到了,但直接进了逍遥书院。 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同在十二岛仙洲之上,两方理念不同,表面上和谐,但背地里是竞争关系。 “想要修炼精神力量还不简单,老夫出手,定能将那书取来。” 不过也多亏了逍遥书院,如果不是左续昼,他也不会知道揽星河身边跟着这么多人才辈出的少年郎。 朝闻道捋了捋胡子,打量着面前的五人,越看心里越喜欢,人形灵相、赶尸人、卜算子、六根佛修、九霄观弟子,诶呦,每一个都是好苗子。 如果能全部招进他的子星宫中,他有信心,长生楼下次颁布新秀榜,他子星宫必定占得大头。 朝闻道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故作高深地问道:“怎么样,需不需要老夫的帮助?” 揽星河没有立刻回答,狐疑地打量着他:“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老翁实力不俗,会出现在十二岛仙洲,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暗中跟踪他们而来;二是他本就是十二岛仙洲的人。 如果是前者的话,当初在负雪城,老翁就不必做出离开的意思。 十二岛仙洲之上,能有如此高手的门派不多,这老翁不想他们留下,显然不是逍遥书院的人。 揽星河心里有了计较。 “少年郎,我与你们有缘。”朝闻道没有说太多,说破了十二星宫的身份,很可能会引起逍遥书院的注意,背地里的勾当,还是要在背地里做。 顾半缘是第一次见朝闻道,此前只听说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出现,帮揽星河开启了灵相,如今一见,不禁肃然起敬。 这老者不仅修为境界深厚,就连做人也能屈能伸,偷东西一事说得理直气壮,实在令人佩服。 美人为攻 第77节 顾半缘拱了拱手:“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朝闻道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闻言瞥了他一眼:“老夫的名姓实乃天机,此时还不可以泄露,待到合适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晓。” 揽星河忍着笑,心里已经将朝闻道深夜造访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了:“前辈的好意吾等心领了,但偷书实在不体面,吾等不能连累前辈背负这样的恶名。” “啊?”朝闻道没想到他们会拒绝,皱眉,“你们看上去可不像是墨守成规的人。” 要真是如此端方正直,你们也不会去破坏招学的卷轴,虽说是为了吸收灵光,但去好几个城池捣乱,还将事情嫁祸到黄泉头上,既不光明,也不磊落。 揽星河不松口,书墨等人深知他的脾性,都一本正经地摇头拒绝:“多谢前辈美意,我们虽然并非君子,但实在不愿连累他们,若是如此光风霁月的前辈因为我们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成了那鸡鸣狗盗之徒,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朝闻道:“……” 那你们人还怪好的嘞。 他现在要是说自己并不介意,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能不能让这伙人改变想法? 为人师表,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偷偷摸摸潜进逍遥书院就罢了,自贬的话朝闻道实在说不出口。 看他神色变换莫测,揽星河和顾半缘对视一眼,顾半缘会意,立马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是我们没有福气,无法接受前辈的帮助,前辈您慢走。” 莫名其妙被送出了门的朝闻道:“……” 房间内,揽星河等人坐在一起,一直等到屋外没了人影,才开始讨论。 书墨兴奋道:“这老伯是不是看上我们了?!” 上赶着要来帮他们,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啧啧啧,揽星河,又是你招来的人。”书墨感慨连连,“这老伯定然是看上了你的人形灵相。” 能让境界高深的前辈主动示好,人形灵相的诱惑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顾半缘敲了敲桌子,抬头:“星河,你怎么看?” “挺好的,困惑咱们已久的问题也有了解决办法。”揽星河眉眼晶亮,看向相知槐,“槐槐,如果有能够修炼精神力量的办法,还能顺利进入十二星宫,那你愿意吗?” 相知槐怔了下,几乎是转瞬就想到了揽星河方才那么做的原因:“那前辈是十二星宫的人?” 揽星河点点头:“据我猜测,八/九不离十。” 相知槐有些担心:“他知道你的灵相,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如果想对我不利,方才就动手了,看他的意思,应当是想拉拢我们。”揽星河勾了勾唇角,“真是打着瞌睡来了枕头,我本以为星宫很难进,没想到只是看了灵相,他们就知道不能错过我了。” 顾半缘等人无奈失笑:“你那灵相就算是进不动天都有几分可能,何况是十二星宫了。” 揽星河不在江湖上走动,不知道人形灵相的罕见,这可是无数修相者做梦都想得到的天赋。 揽星河倒不在意,灵相没有开启的时候,他就自信心爆棚:“十二星宫知道我的灵相特殊,必定会想方设法招我入学,我们稍微犹豫一下,或许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如果不是怕暴露太多招来祸患,他甚至想让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一起出价,跟拍卖大会一样,对比哪一方给的东西更有诱惑力之后,他们再选择哪一方。 顾半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左续昼的态度,逍遥书院也很想拉拢我们,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觉得都可以利用一下。” 几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无尘为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念了句“阿弥陀佛”,主动权已失,这两方估计得付出更多筹码了。 打定了两头敲竹杠的计划后,几人早早就躺上了床,一路奔波赶来十二岛仙洲,路上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所有的问题都快解决了,总算可以美美睡个好觉了。 房间是大通铺,五个人睡在一起,相知槐和无尘睡在两边,揽星河、书墨和顾半缘依次睡在他们两个中间。 书墨沾枕头就着,另一边无尘和顾半缘在修炼,尤其是顾半缘,一听无尘突破了第三品境界,修炼起来更加努力了,无尘则是因为意外突破,怕境界不稳,这几天一直在修炼心境。 没事又没睡着的人只剩下揽星河和相知槐,揽星河侧枕着,面朝相知槐:“槐槐,我高兴得睡不着。” 相知槐无奈,转过身:“因为我能进入星宫?” 他知道揽星河一直忧心这件事,怕他们要分道扬镳,怕他没有去处。 “嗯,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得对你负责。”揽星河眨了下眼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现在问题解决了,我还有了灵相,以后就能保护好你了。” 虽然以前的他也很厉害,但遇事只能往棺材里躲,更多时候都是靠相知槐救他,揽星河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相知槐挑了挑眉:“你为什么想要保护我?” 他与揽星河素昧平生,自问并没有做过太多,所以不懂揽星河想要保护他的心情是因何而起。 “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知为何,总觉得说出这个答案是在敷衍相知槐,揽星河恍惚了一瞬,他隐约觉得自己对相知槐的不同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揽星河如实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了,第一次看到你,虽然不认识,但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没有看到相知槐的脸,只是因为相知槐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让他觉得亲切。 揽星河笑了笑:“咱们两个年纪相仿,还都失忆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两个以前认识,并且关系很好?”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猜测。 相知槐想表示赞同,但又清楚的知道这不可能,他是鬼生子,生来就在楚渊,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记忆越是接触,越能感觉出不属于他的人生。 如果人有前世的话,他愿意相信他和揽星河前世有缘。 揽星河弯了眸子:“我觉得有可能。” 相知槐轻声道:“我希望如你所说。” - 左续昼没有来打扰,一行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第二天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 左续昼亲自带他们去了饭堂:“现在学子们都去上课了,我让人给你们留了饭菜。” 几人感激道谢。 “无妨,昨日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左续昼一脸温和,“大家已经在逍遥书院待过了,想必也感觉到了,书院里的氛围不错。” 揽星河附和地点点头:“确实不错,我们也很想加入书院,但是很可惜,在来书院之前,我们已经与一位前辈约好了。” 顾半缘接过话头,继续道:“那位前辈说如果我们进入十二星宫,可以给我们很多好处,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秘籍,修炼所需的东西。” 书墨抹了抹眼角,开始装穷:“左先生有所不知,修炼太费钱了,各种天材地宝我们根本买不起,我们就连吃口饭都很困难。” 言罢,他捧起碗,干了半碗粥。 无尘捻了捻佛珠,长长地叹了口气:“施主应当知晓,我们一路走来惹了不少麻烦,得罪了各方势力,如果留下,恐怕会给书院惹麻烦。” 相知槐将赶尸棍放在桌上,重重地点头:“没错。” 左续昼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丝笑意:“十二星宫能给你们的东西,我们逍遥书院也能给,只多不少,也包括护你们周全。” 左续昼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果断。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抬眸:“风华无双的少年郎比比皆是,敢问左先生,为什么想要留下我们?” 左续昼眯了眯眼睛:“这是你的疑问?” “不。”揽星河摇摇头,目光锐利,“这也是我们提出的条件。” 第63章 万鬼朝圣 十二星宫是看上了人形灵相,那逍遥书院呢? 揽星河紧盯着左续昼,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左先生,逍遥书院对我们青睐有加,恐怕不仅仅是你说的那几个原因吧,放眼大陆,有才有能的少年郎多的是,书院有很多选择。” 左续昼摩挲着指腹,目光扫过其他人,所有人都不作声,揽星河俨然是这个小队的领导者:“这一点,在下不能说。” 果然有其他原因。 揽星河笑了下:“左先生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左续昼摊摊手,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有人托书院照顾你们,那是个大贵人,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什么时候认识大贵人了? 揽星河忽然想到什么,那贵人会不会是蒙面人,当初蒙面人一出手就把那十八个秃驴解决了,后来又展现出了超强的能力,除了蒙面人,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贵人。 如果是蒙面人的话,那去十二星宫还是留在逍遥书院,就要重新考虑了。 和左续昼没有聊出结果不说,揽星河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书墨托着下巴,不解地问道:“槐槐,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了?” 顾半缘和无尘忙着修炼,两人跟杠上了似的,修炼起来废寝忘食,他能问的人只有相知槐了。 “嗯?”相知槐一脸茫然,“什么?” 书墨噎了下,无奈道:“槐槐,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相知槐解释道:“我在想修炼精神力量的事情,虽然没有拿到具体的修炼办法,但我以前也不是突然就能用两件武器了,正好我最近在尝试使用招魂幡,所以在回忆我接手新的武器时都发生过什么,想试着找一下有没有和修炼精神力量有关的方法。” 简而言之,就是在想怎么修炼。 书墨心情复杂,合着就他一个不务正业的呗:“你能用招魂幡了?” 那块破布给书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相知槐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在机械城用过一次,但那是勉强为之,再用的话,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那次是为了救顾半缘,他强行使用招魂幡,后来很快被打断,只是体力透支,休养了一阵子。 “我记得,上次你很快就晕了。”书墨思索了一下,“我不太懂武器,招魂幡是你想用就能用,还是说有一定的限制,必须达到这样的限制之后才能用,就像是灵相的技能,是不是只有突破到什么境界,才能用什么技能?” 相知槐消化了一下他的问题,思忖道:“没有限制,我想用就能用,但是我现在的精神力量无法控制招魂幡。” 书墨点点头:“我懂了,就跟灵力不够一样,强行使用会致使灵相破碎,只不过你是武器失控。” “这样说也没错。” “槐槐,能再给我看看招魂幡吗?”书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说过了我们有缘,我上次摸招魂幡感觉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减少消耗精神力量的办法。” 别说是为了帮助他,就算是书墨自己好奇,相知槐也不会拒绝:“好。” 他二话不说就拿出了招魂幡。 书墨有些愣神,赶尸人的武器至关重要,相知槐这种毫不遮掩的态度令他大为感动,书墨忽然有些感慨,表面上看他们五个人之中游离感最强的就是相知槐,但实际上,相知槐比任何人都重视他们的友谊。 美人为攻 第78节 “槐槐,我一定会努力帮你的!” 书墨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招魂幡其貌不扬,没有发动的时候就像一块破抹布,书墨往手上呵了口气,闭着眼睛,嘴里振振有词:“诸神保佑,百鬼退避,大吉大利,助我成功。” 相知槐无奈失笑:“不用太紧张,它很喜欢你。” 它,指的自然是招魂幡。 其实除了招魂幡,还有一些东西很喜欢书墨,想来书墨不太愿意知道,相知槐贴心地隐瞒了这一点。 书墨猛地睁开眼睛,将手放在招魂幡上。 刹那之间,狂风大作,阴冷的气息涌进屋子,将打坐修炼的顾半缘和无尘都惊醒了,两人迅速冲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相知槐面色严肃,想收回招魂幡,却被书墨拦住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招魂幡不会听从主人以外的人指挥,别人触碰,最多看到一点脏东西,可书墨一碰到招魂幡,招魂幡里的鬼物就被唤醒了,躁动起来,有一种鬼物本来是死的,但被书墨一摸,全都活过来的感觉。 这不正常。 可相知槐又清楚的感知到,并不是招魂幡重新认主,他依旧是招魂幡唯一的主人,书墨的情况就像是……只调动了招魂幡中的鬼物一样。 揽星河也察觉到了动静,在第一时间将门窗关好:“顾道长,无尘大师,还请你们设下结界。” 招魂幡内鬼物众多,如若出了岔子必定会引起骚动,最迅速的解决办法就是他用灵相技能摁住鬼物们,但是不能被人发现。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设下两层结界。 相知槐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他紧盯着书墨,确保能在书墨喊停的时候立刻拿走招魂幡:“书墨,你感觉到了什么?” “鬼,很多鬼……” 眼前的一切都被遮住了,书墨所看到的画面一片漆黑,他身处万鬼丛中,仿佛进了一个鬼比阴婚局还多的地方,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畏惧,也不相信这些鬼会伤害他,这些鬼就像是来……朝圣的。 招魂幡里的鬼都被封印住了,除了相知槐调用过的楚渊鬼兵,更多的是在山里被揽星河召唤过来的孤魂野鬼,当然还有几个老鬼,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阴气很重。 招魂幡里也是一个小世界,老鬼力量强大,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招魂幡传了很多代,上面的封印已经有所松动,书墨能感觉得到,老鬼一直都想逃脱,相知槐要耗费那么多精神力去使用招魂幡,也与此有关,是封印抽取了相知槐的力量,借此镇压躁动的鬼。 在迷蒙之中,书墨看到了被簇拥着的鬼,这只鬼很丑,比风云舒差多了,一看就让人心生厌恶。 书墨猜测,这定然是一只不得好死的恶鬼,活着的时候不做好事,死了依旧不消停,所以才会生得如此丑陋,让人看着就想教训。 他这么想着,也这样做了,一巴掌拍上了冲向他的老鬼。 “桀桀桀,你的身体归——” 话音戛然而止,老鬼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你,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 是什么?是你祖宗吗? 书墨想也没想,顺应心意抡圆了胳膊,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心里隐隐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事的。 老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身形急剧缩小,变成了轻飘飘的鬼影。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书墨只知道又有一些自恃强大的鬼冲上来,他左右开弓,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把鬼都给打飞了,等到鬼物吼叫的声音停止后,他的眼前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相知槐连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书墨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打得很爽。” “嗯?” 书墨简单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催促道:“槐槐你快试一下,看看招魂幡有没有好用了一点。” 贸然使用招魂幡十分危险,但相知槐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点点头:“好。” 揽星河紧张地走近了两步,严阵以待。 相知槐冲他笑了下:“没关系,别紧张。”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揽星河想教训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相知槐不想辜负书墨的一番好意,他也不愿插手打击:“小心一点,见势不妙就停下。” 相知槐拿起招魂幡,严肃道:“召鬼兵百十,听我号令!” 百十道鬼影飘出来,挤满了整个屋子,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愿为大人分忧解难。”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我没事。” 以往他一拿到招魂幡,就会有一种力量被抽干的感觉,但这一次催动招魂幡,就像是使用赶尸棍和渡生灵一样,并没有无法控制的感觉。 他不解地看向书墨:“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会……” 一直沉默的无尘提出了一点:“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召唤出来的鬼兵很有礼貌。” 恭恭敬敬行了礼,乖得出乎意料。 相知槐赞同地点点头:“并且他们称呼我为大人,以往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书墨脸上,书墨扬扬眉梢,满脸得意:“别看我只有一品境界,灵相的攻击力也不强,但我可是很有一套的,我这个人,超——厉害!” 大家都被逗笑了,顾半缘玩笑道:“你厉不厉害不知道,但现在这副骄傲的嘴脸看起来挺熟悉的。” 揽星河正点着头,忽然见大家都看向了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你们该不会是要说他像我吧?” “我们之中还有谁的自信能超过你?”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尤其是那个超厉害说的,语气啧啧啧,书墨尽得真传。” 书墨也笑了:“实不相瞒,我就是模仿的揽星河。” 揽星河:“……要不你还是瞒着这件事吧。” “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说是怎么回事吧。” 书墨神秘的笑了笑:“我的灵相有古怪,我好像也是人形灵相。” 第64章 大醉一场 “人形灵相?!” 顾半缘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确保结界没有出现问题:“真的吗?” 这天大的馅饼又砸下来了? 书墨嘿嘿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当然是……假的了!人形灵相那么稀少,我怎么可能会是,我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你们,瞧把你们吓的。” “……” 揽星河无奈扶额,他是疯了吗,为什么会相信书墨的鬼话。 顾半缘忍无可忍,一个暴栗敲在书墨的脑袋上:“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你知不知道快把我们吓死了,要是你再成了人形灵相,咱们这个队伍可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去处了。” 哪里能容得下两个羽翼未丰的人形灵相,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他们要走的每一步都得精心计算。 或许是因为没有灵相的缘故,相知槐并不太在意书墨的灵相是不是人形,他拿着招魂幡,一脸期待地等着答案。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想吹个牛爽一爽,刚刚你们的表情都变成那样了,好夸张哈哈哈哈。”书墨笑了两声,在顾半缘和无尘不善的眼神注视下收住声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移话题,“槐槐,你的招魂幡里是不是有几个很丑的老鬼?” 老鬼是有,但很丑的…… 相知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诚实道:“我不知道,听师父讲过招魂幡里有几个很厉害的鬼,都是以前的赶尸人收的,但我能力有限,并没有将他们召出来过。” 他现在能召唤的只有自己收的鬼,想召唤更多鬼物,达到传说中驾驭百鬼的状态,还需要继续修炼。 书墨嫌弃地皱皱鼻子:“多亏你没看到,他们超级丑的,还凶巴巴的,你之前精神力量消耗的那么快就是因为招魂幡上的封印松动了,为了抵御他们的攻击,招魂幡吸取了你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的?”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些事情连相知槐都不知道,没道理书墨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我还能怎么知道的,我看到的呗。”书墨昂首挺胸,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我,书墨,虽然没有人形灵相,但实力也很强,我一巴掌就把丑八怪鬼扇飞了,又是一巴掌,又把冲上来的鬼扇飞了,我就这么啪啪啪的几巴掌,就把事情搞定了。” 揽星河听不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白眼:“吹牛去吧,你一个算命的还抓起鬼来了,你当你是阎王爷。” “嘿,你还别不信,我有可能就是阎王爷。” 揽星河懒得废话了,挥挥手走了。 “你不信?你为什么不信?”书墨气不过想追上他,却被人拦住去路,顾半缘无奈地叹了口气,“要做阎王爷,首先得是个死人吧,你是不是?” 书墨脚步一顿。 揽星河哂笑:“他可以是。” ……不,我不可以。 书墨偃旗息鼓,将摸完招魂幡后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我觉得那些鬼都挺怕我的,槐槐,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上辈子也是赶尸人,那些鬼是我抓的?” 相知槐摇头,无情戳破了他的幻想:“这招魂幡里的鬼是几百年间累积下来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抓的。” 赶尸人的大限是二十五岁,这就意味着每百年最少会换四个赶尸人,招魂幡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就像是这偌大的江湖,总有少年迭出不穷,所留下的每一段故事都是不同的传说。 “虽然这些鬼不可能是你收的,但他们怕你是真的。”相知槐眯了眯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招魂幡是认主的武器,我不能熟练使用它,但与它之间有着微弱的联系,我依稀能感觉得到里面鬼物们的状态,鬼物很怕你。” 在书墨触碰招魂幡的时候,那些鬼突然安静下来,乖得离谱。 无尘摩挲着仅剩的两颗佛珠,若有所思:“那也就是说,书墨施主的确有特殊的身份。” 有这句话就够了,书墨瞬间嘚瑟起来:“大概我天生骨骼清奇,如同风云舒一般,生前显贵,死后可做鬼王,配享万鬼朝圣。” 这牛吹的越来越离谱了。 顾半缘捏了捏鼻梁,眉宇间满是无奈:“鬼王,你当你也是阴生子?” 九霄观的古籍中记载过,阴生子生来就比普通人多一双眼睛,可观阴间鬼物,所以可以将阴生子培育成鬼王。 书墨突然安静下来,小声嘀咕了句:“我还不如是阴生子。” 其他人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唯独一直关注着他的相知槐听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招魂幡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在大家的帮助下,相知槐试了一下,虽然还不能运用如流,但起码可以作为一件武器使用了,使用一刻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这大大地解了相知槐的燃眉之急。 入夜,一行人没有过早休息,静静地等着客人到来,昨晚白胡子老伯铩羽而归,肯定会找时间再来见他们,此事拖不长,十有八/九就在今夜了。 揽星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房门,他还在想左续昼口中所说的贵人。 这一路走来,能平安无虞,应当不仅仅是他们运气好吧,当时还不觉得,此时回忆起来就觉得一切太顺了些,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帮他们摆平一切。 会是那位贵人吗? 美人为攻 第79节 揽星河的眸光暗了暗,心揪了一下,那人为何只是在暗中相助,却不显露真身,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者是不能与他相见? “你在不开心,为什么?”相知槐轻声问道。 他对揽星河的情绪变化感觉很敏锐,即使是在揽星河的刻意隐瞒之下,也能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相知槐平静地看过来,似是微微疑惑,眼里含着一丝不解:“从早上开始你就很不开心,是因为左续昼说的话吗?” 揽星河有些诧异:“你觉得我不开心?” “不是我觉得,而是你真的不开心。”相知槐睁大眼睛的时候给人一种真诚感,“揽星河,你有什么愿望吗?” 听说愿望实现了,人就会开心起来。 揽星河沉默了一下,在心里默默道:他想要恢复记忆,找到蒙面人,弄清楚一切。 这个愿望太难实现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实现了,他也不一定会开心得起来。 揽星河暗叹一声,勾起唇角:“我没什么愿望,如果你想逗我开心,可以给我讲个笑话。” 相知槐僵住了:“笑话?” 他活了十几年,没有和这方面接触过,楚渊的日子太平淡了,深究起来就是战场和血海深仇,沉重的氛围充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 相知槐不会讲笑话,就像棺材里只能放尸体,不能种花。 “你能换个愿望吗?”这话说的很为难,相知槐自个儿也知道,不太好意思道,“我不会讲笑话,要不我给你讲讲超度时念诵的经文?” 揽星河敬谢不敏:“你是想把我超度了吗?” “当然不是!”相知槐犹豫不决,找补道,“我不是不愿意的意思,我当然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但如果你不幸早死,那我自然愿意超度你,引你渡黄泉过彼岸,从人间到地府。” 揽星河:“……” 好感人的情谊,就是听着有些瘆人。 揽星河的心尖抽了抽,他揉了揉掌心,吐出一口浊气:“我不听经文,我就要听笑话,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下,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我讲也不迟。” 相知槐一脸为难,准备倒是可以准备的,只是需要时间:“可我现在就希望你开心起来。” 手臂突然被碰了下,揽星河笑着冲他眨眨眼睛:“槐槐,你要是能答应给我讲笑话,那我现在就会开心起来。” 相知槐讲笑话,想想就很炸裂,值得期待。 “那你愿意答应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他哪里还能不答应,相知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底闪烁着晶亮的星光:“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学习的。” “学习什么?” 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两人吓了一跳。 书墨看看相知槐,又看看揽星河,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俩人窃窃私语,在偷偷说小话:“好哇,你们两个是不是藏了什么秘籍,想背着我们偷偷学习?难道是修炼精神力量的秘籍,你们把书偷出来了?” 揽星河想打人,没好气地反问道:“我们整天都待在一起,什么时候去偷的书?” 这倒也是。 书墨搬着小马扎,挤进两个人中间:“那你们要学习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学习学习。” 相知槐下意识看向揽星河,他直觉揽星河并不太想被人发现情绪不佳的事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别问了,什么时辰了,有人来了吗?” “槐槐,你!你竟然!”书墨捂着心口,一脸不敢置信,“你竟然学会转移话题了,老实交代,你们到底背着我们偷偷学了什么?!” 为了守卫他们之间的团结,他要坚决杜绝这两个人合伙孤立他们三个人的可能。 揽星河被烦得不行,道:“槐槐要学讲笑话。” “……讲笑话?” 连顾半缘和无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相知槐,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变化:“怎么突然想学讲笑话了?” 这件事他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相知槐?讲笑话? “因为我,我想逗大家开心。”相知槐试探道,“也许听了我讲的笑话,大家能笑出来,笑出来就不会不开心了。” 三人的表情不约而同的变得复杂起来,顾半缘当了十几年的大师兄,带师弟师妹的经验丰富,知道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所以他挤出一丝笑,鼓励道:“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嗯?”无尘一脸“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被顾半缘挤眉弄眼示意了一番后,暗自对佛珠道了个歉,冲相知槐点点头,“槐槐施主如此为大家着想,贫僧很感动,很欣慰,也很期待你的笑话。” 现在不夸两句,就显得很不合群。 “槐槐真好,真棒,真不愧是你!”书墨竖起了大拇指,小声问顾半缘和无尘,“你们真的很期待?” 两人微笑:你说呢? 将讲笑话一事搪塞过去了,相知槐呼出一口气,揽星河笑睨了他一眼,故作不满地轻哼了声:“给我一个人讲的笑话,怎么变成大家的了?” 这明明是他的福利才对。 相知槐一脸无辜:“如果能让大家都开心的话,大家听听也无妨。” 知道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槐槐,你怎么只能看懂我的想法,一点都看不懂别人的想法呢?” 顾半缘等人分明不太想听他讲笑话。 相知槐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在夸你。”揽星河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手,“我们槐槐可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乖乖。” 乖乖…… 相知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小声嗫嚅:“怎么,怎么好这么叫?”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揽星河没听清楚。 该怎么说,说他因为一句“乖乖”害羞了吗? 相知槐偏开头,手抵着唇边轻咳了两声:“没什么,我说我一定会好好学怎么讲笑话的。” 不出所料,朝闻道在夜半造访,只不过是在后半夜,月明星稀,一行人都昏昏欲睡了,他突然出现在床边,把人吓了一跳。 对上几道幽怨的眼神,朝闻道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少年郎怎么睡那么早,时辰还早着,应该喝喝酒,谈天说地才是。” 揽星河差点没维持住应有的礼貌:“前辈,您怎么又来了?” “老夫夜半难眠,想与诸位小友聊聊这山河间的盛事,江湖上的传奇。”朝闻道自来熟地在床上坐下,笑眯眯的十分和蔼,“老夫特地带了酒来,小友们可愿与老夫一起醉一场?” 他大大方方地将酒葫芦往前一摆。 顾半缘怔愣了几秒:“喝酒?” 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揽星河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朝闻道:“友人之间对酌属实快意,但在喝酒之前,前辈是不是该和我们报个名字?” 十二星宫里能人辈出,这老者能在逍遥书院里来去自如,想来不是简单之辈。 朝闻道不慌不忙,笑道:“哈哈哈哈,少年郎有所不知,比起友人之间的对酌,萍水相逢的缘分更令人感怀,这江湖上生死别离时时发生,指不定何时缘分就断了,所以能喝上一杯酒,身份名字都不重要。” 扯,你就扯吧。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拉着相知槐往后挪了挪:“我们两个不会喝酒,就不喝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一杯的酒量就不出来丢人现眼了,免得醉了又做些丢脸的事情,说出些不该说的秘密。 无尘轻叹一声:“佛祖在上,贫僧不会破戒。” 书墨和顾半缘同时投来鄙夷的目光,你个酒肉和尚现在又知道不能破戒了? 朝闻道皱眉:“这可是老夫辛苦得来的美酒,特地带来与你们分享,你们竟然还找借口拒绝,知不知道这一壶酒有多贵?” “有多贵?贵得过负雪城的晚来天欲雪吗?”书墨好奇地问道。 那晚来天欲雪可是价值千金,是他们喝过最贵的酒了。 朝闻道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当然,这一壶可是灵酒坊刚出的新品,名为【风露吟】,比晚来天欲雪还贵上一倍。” 他是灵酒坊的常客,托了人才拿到这么一小壶。 一听酒比晚来天欲雪还贵,书墨顿时来了兴趣:“前辈,我来陪你喝!” 不花钱还能享受,他最喜欢了。 顾半缘也有些心动,不过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灵酒坊出产的都是灵酒,喝下能提高灵力,与大补丹药的作用差不多,他苦于第二品境界突破不了,正想找个引子试试。 见揽星河三人还是无动于衷,朝闻道也不强求,抬手一召,桌上的杯子便自动飞了过来:“可便宜你们两个了。” 他打开酒壶,一股清幽的酒香飘出来,酒水随着他指尖的指引,一点点落进杯中。 “可惜不是琉璃玉盏,不然这灵酒入杯中,有如玉液琼浆,上面还没浮动着一层浅淡的灵气。”朝闻道遗憾地叹了口气,拿起一杯酒,“老夫先干了!” 他率先一口饮下,见他没有事,顾半缘和书墨迫不及待地拿起酒喝了一小口。 “呸呸呸!”书墨吐了吐舌头,“好辣!” 这酒太辣了,一入口跟舔了一口刀子似的。 朝闻道哈哈大笑,又饮了一杯酒:“在这江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所谓风露吟,饮下后有辛酸百味,入口烈,回味悠长,绵长的滋味好似行风经霜,最适合江湖浪客饮用,每个人都能尝出属于自己的味道,找到自己的路。” “少年初入江湖,前路不明,尝到的就是这口辣意。” 顾半缘望着酒杯中的自己,舌根泛起一点涩意。 他踌躇彷徨,满心迷茫,师门仇恨压在肩上,所以尝到的不仅是辣,还有后面的涩与苦。 朝闻道一杯接着一杯,好似真的只是来喝酒的:“要尝尝吗?” 相知槐十动然拒:“我不喝酒。” 除了揽星河,没人能让他喝酒。 “贫僧尝一口吧。”无尘心里痒痒的,“佛祖宽容大度,定然不会介意一口酒。” 朝闻道满脸笑意:“你倒是个有趣的和尚,揽星河,你要来一杯吗?” “不,我不喝酒。”虽然有点馋,但为了保守秘密,也别无他法了,揽星河往相知槐身边凑了凑,瓮声瓮气道,“你离我近点,让我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好让我别再关注这酒的味道。 相知槐怔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该不会是尸体的味道吧?” “不是。”揽星河形容不出来,那是一股很淡的味道,他闻着很安心,“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放心吧。” 相知槐将信将疑:“他们好像喝醉了。” 美人为攻 第80节 这风露吟很烈,比晚来天欲雪烈多了,酒劲也大,几乎是一喝完立刻就涌上头了。 酒过三巡,顾半缘酒量好一些,只是双颊泛红,书墨则已经醉倒了,无尘的状态和顾半缘差不多,但瞧着意识也不太清醒。 朝闻道放下酒杯,沾了一点酒液,弹指间酒液挥洒在空中,浓烈的酒气炸开,随着呼吸被送进身体之中,揽星河浑身一震,眼神逐渐涣散。 相知槐猛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只朝他袭来的手:“睡会儿吧,小家伙。”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65章 君子之约 夜色深浓。 十二岛仙洲的极夜虽已经过去,但为了日常生活和修炼,逍遥书院中放置了模拟日夜的宝物,到了晚上,能够创建出一片黑夜,遮盖在书院上空。 朝闻道使了个小术法,失去意识的五个人排成一队,自动跟着他往外走。 说什么君子道义,他看得出来,揽星河等人是属意十二星宫的,多番推诿,定然有所谋求。 星宫不怕谋求,朝闻道也不怕,他只怕逍遥书院半路截胡,所以还是把人带回星宫,再商讨其他事情保险。 是以朝闻道拿出了风露吟,想先将人带出逍遥书院,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别来无恙,子星宫主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守常规。” 朝闻道笑容一僵,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左续昼,暗骂一声流年不利。 左续昼扫了眼他身后,确认揽星河等人都无恙后悄悄松了口气:“子星宫主,你我上次见面还是十几年前吧,当时在怨恕海上,书院与星宫通力合作,挽救苍生,当时宫主以一己之力抵御覆水间和黄泉的敌人,风姿令书生敬佩,怎地十几年过去,宫主变成了鸡鸣狗盗之辈?” “左书生,你说谁是鸡鸣狗盗之辈,老夫不过是与几位小友喝喝酒,聊聊天罢了。” 朝闻道仰着头,理不直气也壮。 “喝酒聊天,至于带人往外走吗?”左续昼目光锐利,书生与笔墨作伴,但唇舌亦可做刀剑,“子星宫主,书生无意与你为难,还请将人留下。” 他伸出手:“东西也请还给书生。” 那本关于如何修炼精神力量的书也被偷走了,如此可见,与揽星河等人约定的前辈就是朝闻道了。 揽星河一行人个个不同凡响,又有卷轴一事在前,被十二星宫注意到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十二星宫派出来的人是朝闻道。 左续昼暗叹一声,有些头疼。 这位子星宫主啊,在江湖上可是声名远扬,出了名的不守规矩,不好对付。 “什么东西?你别污蔑老夫,老夫只不过是个十几年都不理世事的老头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朝闻道重重地哼了声,拍拍酒葫芦:“老夫什么都不管,只想喝酒,可是碍着你们逍遥书院的事了?若是碍着事了,那老夫愿意陪你用拳头解决一下。” 左续昼满心无奈,他就知道遇上朝闻道会有这茬,规矩说不通,胡搅蛮缠的,他可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朝闻道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要么打一架,要么放人走,总之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左续昼叹了口气,一只纸鹤从掌心飞出来:“那书生就得罪了,请接招。” 朝闻道眸光一厉,一把拔下酒葫芦的塞子,酒液由灵力引出,化作一条水龙在半空中游动,直面迎上那只纸鹤,只听得鹤唳龙吟,酒液化成的水龙洒落地面,纸鹤也被酒液打湿,变成一张湿透的纸。 四目相对,两人都知道对方没有使出真本事。 朝闻道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左书生,你为何执着于他们?” 按照他得到的信息来看,左续昼并不知道揽星河觉醒了人形灵相,按理来说不该和他硬碰硬,在这件事上不肯退让。 左续昼思忖片刻,拱了拱手:“实不相瞒,书生是受人之托,要照拂他们。” “何人?” 左续昼眸光锐利:“此事关系重大,请恕书生不能告知,揽星河等人必须留在逍遥书院,请子星宫主莫要过多纠缠。” 见他是认真的,朝闻道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左书生,老夫可以不纠缠,但他们留不留下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听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然,书生和逍遥书院都不会勉强他们,书生愿与宫主定下君子之约。”左续昼眼底闪过一丝沉重,“书院为天下谋求福祉,书生遵循院长的教导,如果揽星河等人是真心实意想要进入十二星宫,书生断然不会阻拦,全凭他们的心意行事。” 朝闻道嗤了声:“凭他们的心意,那你还拿这玩意诱惑他们?” 他晃了晃手上的书,赫然是左续昼丢了的那本关于精神力量修炼的书籍。 “在没有加入十二星宫之前,他们都是自由身,书生这就算不得诱惑,顶多是为我逍遥书院增加筹码。”左续昼神色坦然,“若十二星宫有筹码,也可以拿出来。” 朝闻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书抛过去:“我们十二星宫当然有筹码,说的好像只有你们书院有天材地宝一般。” 他拿不出宝物,只能夜半偷偷来抢人,还不是因为不能让揽星河等人的身份提前暴露,不然其他星宫都来跟他抢人怎么办。 左续昼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道:“那子星宫主尽管拿出来,我们各凭实力。” 朝闻道悻悻离去,左续昼将揽星河等人送回了房间里,面色沉重,从怀里拿出笔,提笔在纸鹤上写了一行字,将纸鹤放了出去。 再过三日就是十二星宫的招学截止之日了,来自大陆上的学子陆续到达十二岛仙洲,揽星河等人的归宿恐怕不在逍遥书院,天下局势将变。 唉,只盼院长能够快些赶回来吧。 纸鹤飞向远处,飞出了十二岛仙洲,飞到了长生楼。 院长伸手接过纸鹤,眉心紧蹙。 “可是左先生传来的信?”娇柔的笑声伴着茶香飘过来,一袭鹅黄长裙衬得女子温婉秀丽,她擦拭着桌上的茶水,状似随意道,“折鹤传信,日行千里,看来左先生是有要事找院长,院长你还没有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左先生吗?” 院长攥紧了纸鹤:“请问蝶舞姑娘,长生楼主何时能回来?” 蝶舞摇摇头,坐直了身子:“实在不好意思,院长,楼主此番离去是为了准备开榜事宜,去哪里去多久,都不是我等可以打探的。” 院长神色忧虑,拱了拱手:“书院有事,不便久留,此番多谢蝶舞姑娘出手相助。” “不谢,黄泉乃是正道的仇敌,长生楼虽然贴尽天下榜单,亦正亦邪,但蝶舞一直谨记着左先生曾经说过的话,私心里也偏向正道,院长与左先生关系匪浅,蝶舞自然不能坐视先生受困。”蝶舞站起身,柔柔一笑,“院长为天下人指点迷津,在院长离开之前,蝶舞想求院长一件事,院长是否愿意为小女子指一条明路?” 院长暗自轻叹了声,微微颔首:“蝶舞姑娘请说。” “小女子想问院长,为世间谋福祉,护佑苍生平安,此乃逍遥书院的职责,那关乎到个人的事情,书院会不会管?”蝶舞垂下眼帘,她生的并不是多倾城的姿色,但气质温婉,令人见之心生怜惜,“若是小女子倾慕左先生,院长可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 左续昼啊左续昼,你游历世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院长心情复杂:“逍遥书院断然没有舍小求大的道理,苍生的福祉固然重,个人的幸福也不轻,如若蝶舞姑娘与续昼两情相悦,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在书院教学的先生不可娶妻,你若痴心恋着续昼,还得等他辞去先生一职方可。” “蝶舞不明白,为何书院会有这样的规矩?” “舍小家,全大义,蝶舞姑娘不必懂。”院长望向窗外,楼外青山绿水,风景斐然,“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长生楼有长生楼的规矩,逍遥书院也有逍遥书院的规矩,你可以跳出这个环境,但不要试图去打破这里的规矩。” 院长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人生世事,孰轻孰重,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如果有一天续昼觉得你重于天下苍生,那他自然会选择你。”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蝶舞姑娘,如果一个男人没有将你放在心里第一位,那你就算嫁给了他,能获得想要的幸福吗?他不知何时就会因为其他事情舍弃你。” 院长平静道:“你想要成全他的大义,就不要用儿女情长来阻挠他。” 蝶舞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远去。 脚步声停在桌边,桌上的茶杯被一只手端起,那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冷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听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蝶舞冲着他行了一礼,语气有些失落:“楼主,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没有什么该不该喜欢的人。”长生楼楼主殷长生笑了声,“只是有人值不值得你去喜欢,依我之见,那左续昼不值得,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天下苍生。” 蝶舞垂头丧气,跪坐在桌前:“楼主,您为何不见院长?” 殷长生晃了晃茶杯,神色淡淡的:“不见自然有不见的道理。” 蝶舞:“哦。” 殷长生啧了声:“你不问问我是什么道理?” 蝶舞摇摇头:“我不感兴趣。” 殷长生:“……” “你啊你啊,也就对那个左续昼感兴趣,楼主我啊,白养你了。”殷长生摇摇头,将茶水撇了,见蝶舞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故意道,“左续昼对一群少年郎的事情甚为上心,这几日都忙着招揽他们,这群少年郎刚好又是黄泉的目标,白衣亲自出动,左续昼怕是要遭大难了。” 蝶舞瞬间抬起头:“楼主,你说的可是真的?” 殷长生抬了抬下巴:“本楼主说的还能有假,你现在赶过去,说不准还能帮一帮左续昼。” 蝶舞一阵欢喜,忽然神色变得狐疑起来:“楼主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你不是不看好我喜欢左续昼的事情吗?” “你的楼主没那么好心,让你去自然是想叫你办一件事。”殷长生坦然道,“我要你去一趟十二星宫,找一个人,告诉他,我要见他。” …… …… “……去见他,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揽星河猛然惊醒,日光从窗口透进来,驱散了梦里的迷雾。 相知槐等人担忧地看着他:“星河,你怎么了?” 揽星河满头大汗,嘴唇嗫嚅:“我看到他了。” 第66章 训鹤试炼 风露吟,一醉久梦。 揽星河满头大汗,久久回不过神来,在梦里,他看到了消失已久的蒙面人,他看到蒙面人双手受缚,跪坐在地,周遭烈火焚烧,鬼哭狼嚎,叫嚣着要将蒙面人吞噬。 梦太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流焰灼烧时的滚烫热度。 顾半缘忧心忡忡:“星河,你看到谁了?” 书墨一拍脑门:“难道是蒙面人?” 能叫揽星河如此失态的人,他只能想到蒙面人,在一星天的时候,揽星河生无可恋地躺在棺材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支撑着揽星河一路走下来的信念就是学成之后,寻找蒙面人。 “嗯。”揽星河揉了揉眉心,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毕竟他和蒙面人只是萍水相逢,也不了解太多。 他所认为的爱意,来自于灵魂上的羁绊。 书墨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他了?他在哪里?” 美人为攻 第81节 如果能够找到蒙面人,那揽星河身上的秘密就可以揭开了,他也能顺势寻找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的原因。 “我看到他了,但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揽星河停顿了一下,情绪低落下来,“我也不知道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既期待梦是真实的,能够获取一点点关于蒙面人的线索,又害怕梦是真实的,因为从梦境来看,蒙面人正在受烈火焚烧,备受煎熬。 揽星河将梦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经过书墨的补充,相知槐三人大体明白了蒙面人对揽星河意味着什么。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所以蒙面人是被抓走的,抓他的人认识他,想抓他回去受苦?逻辑好像不太对。”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他俩一直觉得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不对劲,相知槐突然这么说,该不会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对那蒙面人生出了敌意吧? “我觉得那个抓走蒙面人的人,是想利用蒙面人。”相知槐语气笃定,“加上星河在梦里看到的事情,他们很可能是把蒙面人当成了类似于法器的存在,用来镇压那些恶鬼,要找到蒙面人,可以先从他待的地方入手。” 顾半缘和无尘愣住,嘶,他们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揽星河也是这样想的:“那地方有很多火,那些火像是有生命的,会流动,会燃烧,哭喊的东西应该不仅仅是恶鬼,还有妖邪……你们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吗?” 他将希望寄托在见多识广的顾半缘身上,目光中满是期待。 顾半缘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有妖邪有流火,听着像是覆水间。” 覆水间魔域流火千里,妖邪遍地,与不动天并称为云荒大陆上最神秘的两个地方。 “覆水间……” 那么抓走蒙面人的人就是魔族了。 揽星河攥紧了拳头,眼底怒火喷涌:“我要去覆水间,我要去救他。” “等等,现在还不行。”相知槐十分冷静,“且不说暂时能不能确定你梦里的一切是真实的,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蒙面人就在覆水间,最重要的是,仅凭现在的你去了覆水间也救不了人。” 书墨语气沉重:“槐槐说的没错,覆水间实力强横,即便是不动天的人进去都要掂量掂量,何况我们了,想进魔域,在魔王的眼皮子底下救人,起码要突破第八品境界,成为相皇,不然现在去了也是送死。” 第八品,谈何容易。 揽星河摊开手,看着掌心,他要何时才能成为相皇,在他成为相皇的这段时间里,蒙面人是不是还要忍受着煎熬? 相知槐等人去了外面,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昨晚的风露吟醉倒了四个人,除了相知槐,他是被朝闻道用术法弄晕的,是第一个醒过来的,遵从左续昼的嘱咐给其他四人喂了解酒药。 “昨晚那前辈是故意灌醉你们的,不知道他想对我们做什么。”相知槐抱着胳膊,刚刚看到揽星河情绪低落,他的心情也不太好,“我问过左先生,他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应该在骗我。” 顾半缘点点头:“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都在十二岛仙洲之上,互相认识,左先生闭口不言,应当是和那位前辈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该不会与我们有关吧?”书墨一脸好奇,见他们三个欲言又止,不由得嘶了声,“这才几天,我们就在十二岛仙洲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尘提醒道:“不算惊涛骇浪。” 书墨随意地挥挥手:“知道我的意思就好了,小风小浪说起来不拉风。” 顾半缘轻叹了口气:“不管交易是什么,可见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都想要我们加入,之前我们担忧的入学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只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无尘瞥了他一眼:“昨夜的风露吟?” “嗯,虽然知道那位前辈不会害我们,但他的行为让我有些不喜。” 少年向往的江湖是干净的、恣意的,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污秽可以窥见,但真的沾在衣袍之上,还是难免让人的心生惋惜,尤其是这污点还是以酒液的形式落下,浇灭了他们的信任。 相知槐也有同感:“我没有喝酒,他对我动手了,在我看来,他和黄泉之人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黄泉是明里暗里算计他进入阴婚局。 书墨摩挲着龟甲,站起身:“我去看看揽星河。” “书墨好像有心事。”无尘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无尘是一行人之中最通透的,对情绪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佛家有言,观人观心,别人看的是表情神态,他看的是内心,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难道是和蒙面人有关的事情?” 提起蒙面人,顾半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槐槐,有件事我要跟你道个歉,我刚刚以为你会嫉妒蒙面人,故意在关于他的事上挑错处,是我的错。” 相知槐愣了下,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嫉妒他?” “你不是喜欢揽星河吗?” “喜欢?”相知槐思忖片刻,认真道,“揽星河很特殊,他身上有我要找的答案,我很在乎他的情绪和想法,如果你们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那我……我没有想过。” 他对揽星河的感觉很复杂,掺杂了太多因素,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分析清楚。 顾半缘和无尘哑口无言:“你们那么亲近,你对他那么好,你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相知槐不解:“我对你们不好吗?” “……好。”无尘语气晦涩,“但这种好是不一样的。” 就连他都觉得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有点什么,但突然冒出个蒙面人来,看揽星河对蒙面人的重视程度,再看相知槐的回答,无尘又拿不定主意了。 相知槐捻了捻指腹,喃喃道:“不一样的吗?那大概是因为揽星河是不同的,于我而言,他是答案,也是不可失去的伙伴,我不知道这种想法为何会产生,但我认同。” 他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如何喜欢意味着永不分离,那他对揽星河应该是很喜欢的。 但是他又没有顾半缘和无尘说的那种占有欲。 顾半缘和无尘大眼瞪小眼,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像是结论的结论:赶尸人不懂爱和喜欢,相知槐是不能用常理去定义的。 相知槐倒不在乎,左右他都是随性为之,非要给感觉下个定义反而拘束。 书墨和揽星河半天没有出来,相知槐三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左续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家还好吗?” 顾半缘起身开了门:“已经没事了,多亏左先生出手相助。” 左续昼朗然一笑:“小事一桩,既然醒了就出来吃饭吧,今天下午是书院的训鹤试炼,学子们会聚在一起切磋,大家无事可以来看看,很有意思的。” 顾半缘眼睛一亮:“多谢左先生,我们一定会去的。” 和其他人说过之后,大家都很感兴趣,吃过午饭后就去了训鹤试炼的地方。 亭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学子,所有人都穿着月牙白的学子服,欢声笑语取代了平日里的朗朗读书声,可见学子们对这次小切磋期待已久。 左续昼站在水池之上,足尖踩着荷叶,如履平地:“训鹤试炼的规则是只能用鹤,真鹤假鹤无妨,这池子里有九十九尾流霭鱼,捉到鱼最多的人获胜。” 言罢,他弹指一挥,纸鹤迅速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一尾鱼苗。 学子们欢呼喝彩:“先生好厉害!” “捉条鱼就厉害了?”书墨不以为意。 顾半缘解释道:“流霭鱼,是十二岛仙洲之上独有的鱼,流霭意为浮动的云气,是以这种鱼行动迅速,有如云气缥缈,其身上的鳞片五光十色,游动起来好似晚霞倒映在水面之上,要捉住并不容易,这位左先生深藏不露。”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骄阳落在他眉眼之间:“有趣,我们也试试。” 他抬手一召,掌心中生出了一小团灵力,灵力变了几个形状,“噗”的一下灭了。 顾半缘在九霄观的时候学过拟物,随手揪了片树叶,灵力一裹,将之变成了绿色的鹤:“用灵力直接造物不太容易,星河你可以试试找个媒介。” 逍遥书院中有不少学子用了树叶,好几只绿色的鹤俯冲向水面,掠起一道道涟漪。 无尘转了转佛珠,将之抛向湖里,只见金光大闪,那佛珠被充满佛气的灵力团住,变成了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叼住了一尾流霭鱼。 学子们阵阵惊呼,有人提醒道:“此次切磋是训鹤,小师傅你用错了。” “多谢施主提醒,贫僧不参加切磋,只是想试一下。”无尘道了谢,抬手接住那只衔鱼而来的大鹏鸟,“佛家弟子,用佛祖座下的鹏鸟,正合适。” “佛祖座下的鹏鸟要是长这样,那天下修佛的人怕是要散了。”顾半缘将小绿鹤放出去,小绿鹤没去水面,反而冲着大鹏鸟嘴里的鱼冲去。 无尘瞟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放飞鹏鸟,一鹏一鹤在半空中追逐,抢夺一尾流霭鱼。 书墨默默翻了个白眼:“池子里那么多鱼,你们非得抢一条,闲的!” 他用了龟甲,变了一只嘴巴很大的畸形鹤,一张嘴就捉到了好几条流霭鱼,引得学子们纷纷讨伐。 “这是作弊!” “鹤哪里会长这样的嘴巴,你这样不作数。” 左续昼微微一笑:“能看出是鹤便行。” 书墨顿时支棱起来了:“听到了吧,我这样可以,有本事你们也这样做。” 学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纷纷开始在自己的鹤上做改变。 左续昼看向揽星河和相知槐:“你们两个不试试吗?”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低声道:“渡生灵,去!” 只见白色的长鞭凭空出现,弯曲盘桓,组成了一只由线条勾勒成的鹤。 相知槐期待地问道:“这样算是鹤吗?” “可以。”左续昼赞赏地点点头,“你们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 原本千篇一律的鹤大变模样,经由相知槐等人的启发,学子们也纷纷探索出了更多不同的“鹤”。 左续昼很满意,创新才能激发更多的灵感:“揽星河,你的鹤做好了吗?” 揽星河试了灵力造物,失败,又根据顾半缘的指导找了媒介,还是失败,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对灵力的掌握还不到位。 “不就是鹤,难不倒我。”他嘟哝了一声,点了点左耳,“去,变成鹤!” 耳坠晃动,化作一道流光飞出,落进了湖里。 第67章 白衣落雪 “快看,那是什么?!” 湖面上浮起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影子掠水而出,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鹤……骨架。 左续昼挑了挑眉:“这个鹤倒是稀奇。” 揽星河怔了一瞬,不愧是鲛人骸骨,变换形态变出来的也是骸骨。 他轻咳一声,抬手召唤:“回来。” 那只鹤的骨架扑棱着没有羽毛的翅膀飞了回来,呆愣愣地停在他手上,揽星河抱着鹤骨架往后躲了躲,他暂时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能变形的法宝。 尤其是左续昼,这人见多识广,很可能认出这是鲛人骸骨。 相知槐指挥着渡生灵,变成鹤变成其他动物,在湖水里搅动,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快走。” 揽星河应了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变回耳坠。” 美人为攻 第82节 那只笨重的鹤骨架吱呀吱呀地晃动了几下,没有反应。 “不是吧,你突然没有力量了?”揽星河一阵无奈,小声商量道,“你坚持一下,变小一点,我好把你藏起来。” 鹤骨架又晃了两下,努力变小了一圈,变成了巴掌大小,乍一看不像是鹤,更像一只白色的麻雀。 揽星河叹了口气,将小雀鸟收进衣袖里:“这样也行,你乖乖待在里面别出来,一定要小心,别被别人发现。” 袖子被啄了两下。 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还挺听话。 闹了一个小小的插曲,训鹤试炼还在继续,揽星河又拽了一片树叶,按照顾半缘教的办法操作,想要将树叶变成鹤。 左续昼来到他身边:“你之前的鹤呢?” “放生了。”揽星河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故意将手里的叶子递过去,“左先生,能教教我怎么操控灵力,用灵力拟物吗?” 左续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发现鹤骨架,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当然可以。” 揽星河刚开启灵相,对灵力的把握很不到位,他甚至不熟悉怎么来运用身体中的力量。 好在左续昼教学经验丰富,是一位好老师,三言两语便点出了他的问题:“不要想着控制树叶,你要控制的是灵力,用灵力来改变树叶的形态。” 揽星河试着照他说的做,看着树叶在灵力的包裹中扭动变形,逐渐变成鹤的形状。 揽星河脸上浮现出惊喜:“我成功了!” 一只小巧的鹤在他的手心里,绿油油的,代表着生机勃勃的颜色。 左续昼喟叹出声:“你的天赋很好。” 用灵力拟物说着容易,但做起来很难,像揽星河这样一点就通的人少之又少,他执教的生平没有遇到过几个。 本来是为了全不动天的人情,此时此刻,左续昼真的动了想教导揽星河的心思。 有悟性的学生,没有一个先生能够拒绝。 “多谢。”揽星河小小地谦虚了一下,仰着头,满脸骄傲,“不过我早就知道我的天赋好了。” 他拿着树叶变成的鹤去找相知槐等人,对着他们炫耀了一番,就连忙着斗法的顾半缘和无尘都被迫停下动作。 “我变出鹤了!我能自如地操控灵力了!” 揽星河兴奋不已,相知槐等人纷纷为他感到高兴,揽星河的灵相是最强的,如果他能够自如地控制灵力,在战斗中发挥出来的作用会大幅度提高。 左续昼扶着栏杆,无奈地摇摇头。 只不过是学会了拟物,就嚷嚷着自己能自如地操控灵力了,不知该说揽星河过分骄傲,还是该说他太小看修炼一事。 若是放在其他的学子身上,听到这种吹牛,左续昼定然会上前纠正,教导他实事求是。 但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不动天的影响,他只感觉到了少年张扬的生命力。 左续昼长叹一声,书院教导他们平等地看待世间苍生,他还是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揽星河和相知槐、书墨一起参加了训鹤试炼,三人兴致勃勃地捞鱼。 书墨期待地问道:“赢了这比试有什么彩头吗?” 左续昼微微一笑:“可以得到进入藏书阁的机会,逍遥书院的藏书阁内藏书众多,是世间最齐全的资料汇集之地,在这里,可以查阅到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那关于修炼精神力量的书……” “那本书是我个人的藏书,不算在藏经阁之内。” 书墨顿时泄了气:“这彩头不怎么样,还不如直接玩钱。” 除了修炼精神力量的书籍能帮上相知槐,他们不需要其他书,也没有想查的东西,书墨兴致缺缺。 左续昼扫过去一眼,相知槐一脸平静,揽星河深以为然地点头,显然是和书墨的想法相同。 这个彩头真的不怎么样吗? 逍遥书院里培养了无数学子,这些学子遍布天下,他们无一不想进入藏书阁,在里面读书学习。 左续昼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改个彩头,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有细小的雪粒子从空中洒落,噼里啪啦落了一整个湖面。 左续昼浑身一震,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半空之中漂浮着一片洁白的云翳,有衣摆飘逸舞动,散落了一把把雪粒,乍一看起来,好似那云层之上有人在降雪一般。 湖面上突然炸开一道道波纹,流霭鱼四处逃窜,有如极光穿梭,绕着池塘里的荷叶打转。 白衣落雪。 左续昼瞳孔紧缩,连忙喊道:“大家小心!” 雪粒子大片大片地扬下来,左续昼反手甩出纸鹤,握住笔快速划动,半空中浮现出金色的结界,阻挡了雪粒子的降落。 “怎么回事?!” “下雪了,竟然下雪了!” “这看起来不太像雪,先生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学子们惊呼出声,本来安宁祥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好似绷紧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挣断,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 “大家小心,是敌袭!”左续昼握紧了笔,声音沉重,“是黄泉的人。”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议论声。 揽星河眸光一凛,迅速抛下手中的鹤,拉着相知槐和书墨往后退,和顾半缘无尘会和。 相知槐面沉如水:“黄泉的人,是冲着逍遥书院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书墨绷着脸:“是冲着我们。” “准确来说,是冲着我。”揽星河目光锐利,之前书墨特地找到他,告诉了他运势有变,恐有大劫,眼下看到黄泉来袭,他总算知道这劫数应在谁身上了。 顾半缘神色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左续昼,人称画笔书生,逍遥书院的先生。” 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和雪粒子一起,令左续昼心底一阵阵发冷。 云层裂开,手持骨扇的男人从天而降,他挺在莲池上空的结界上,白衣落拓,温润如玉:“左先生,你可认识我?” 左续昼呼吸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衣,黄泉第九阁阁主,黄泉的领导者。” 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白衣……” 比起花折枝和戚竹枫,白衣要难对付更多倍,这个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白衣微微颔首:“既然左先生认识我,那就好办了,黄泉无意与逍遥书院为敌,我今日来是为了一个人,烦请将他交给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揽星河身上。 揽星河抬起头,四目相对,白衣怔愣了一瞬,捏紧了手里的骨扇。 是他。 揽星河,在十六年前被他杀死的揽星河! 若非亲眼所见,白衣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揽星河真的复活了,他亲手杀死的人再次出现在人世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白衣心里一阵阵发寒:“揽星河,竟然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不算太低,足以让揽星河听清。 这个人认识他。 揽星河打量着白衣,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熟悉的影子:“白衣,你认识我?” 白衣是为他而来,他没必要遮遮掩掩。 揽星河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你与我是旧识吗?” 他对曾经发生的一切好奇不已,他想查清楚过去的事情,想弄明白一切。 白衣摇了摇扇子,心中的惊慌逐渐被压了下去:“揽星河,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白衣随手一挥扇子,结界应声而碎,他踏着结界的碎片缓缓走来,停在揽星河面前。 骨扇摇晃,四周的一切仿佛凝固了一般,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揽星河恍然惊觉,在一星天的时候,蒙面人被人带走的时候,他也曾进入过这样的封闭空间。 眼前这个人,和带走蒙面人的人一样厉害。 揽星河心里生出警惕:“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蜷了蜷指尖,摸到了袖子里的鲛人骸骨,同时调动灵力,做好了召唤灵相的准备。 白衣是笑着的,但是揽星河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是冰冷的,沉重的。 白衣眸光幽深,语气微妙:“我是杀了你的人,你觉得你应不应该认识我?” 第68章 寸步不让 死亡。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揽星河的认知当中,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没想过诈尸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鲛人骸骨会变成棺材,也颇具深意。 揽星河打量着白衣,黄泉的人见了不少,每个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幻梦杀人的花折枝、使用月影弯刀的戚竹枫,花问柳……该死的花问柳,他想到花问柳,只有想揍花问柳的想法。 而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黄泉之人都不同,不仅仅是修为境界上存在差异,身上的气质也不同。 “白衣,你叫白衣,是因为喜欢穿白色衣服吗?”揽星河疑惑地问道。 白衣愣了下:“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你说你杀了我。”揽星河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的名字是因为喜欢穿白衣服而得来的吗?” 白衣:“……” 正常人不该问一下当年的事吗? 美人为攻 第83节 白衣上下打量着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我的名字是随口起的,当时我名动江湖,创立了黄泉,企图使黄泉成为云荒大陆上无人可匹敌的存在,人鬼皆要为我让路,世人谓我白衣倾城,风华无双,便这样叫了。” 揽星河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幻想:“但是你与覆水间勾结,导致黄泉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白衣:“……” 当年杀死揽星河只是因为他是不动天的天狩,没有私人恩怨,时隔十六年再见面,白衣突然觉得他私心里也是想杀了揽星河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死。 “世人根本不懂,你也不懂,黄泉要走的路,是一条别人都没有走过的路。”白衣目光锐利,眼底仿佛有不灭的火星闪烁,“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任何决定,包括与覆水间联手,也包括杀了你,使得不动天大乱。” 揽星河动了动耳朵:“我和不动天有关系?” 他对白衣的心路历程没有兴趣,他在意的是白衣所说的、和他有关的旧事。 “当然,你是……”白衣收住话头,眯了眯眼睛,“你不记得了?” 揽星河刚刚说过,不认识他了。 亡魂重返世间,死人复活,眼下站在他面前的揽星河,真的是曾经被他杀死的揽星河吗? 白衣不敢确定这一点。 揽星河面上不显,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从白衣的话来看,他和不动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蒙面人会不会也来自不动天? 不动天和覆水间是仇敌,覆水间因此抓走了蒙面人,这样就可以解释他梦到的事情了。 揽星河的眸光暗了暗,盯着白衣,好似盯上了一块上好的肉。 白衣让他看得不自在起来,说倾慕多几分狠意,说仇视多几分探究,总之满是算计。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今日都要杀了你。” 他与覆水间的约定时间快到了,必须尽快杀死揽星河,若是等揽星河拜入十二星宫,想动手就难了。 刹那间雪片飞扬,白衣反手一挥,雪片在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后飞速射过来,好似变成了飞刀,冷意毕现。 揽星河连忙召唤出灵相,在生死边缘徘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人形灵相!”白衣瞳孔紧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恐惧。 他当年杀死的揽星河不是这样的灵相。 揽星河瞅准了机会,暴喝一声:“一级审判,人鬼见我,跪下!” 空气中的雪片凝住,风也停了,四周爬满了蛛网,封闭的空间一寸寸裂开,现实世界中的阳光透进来。 揽星河紧盯着白衣,震惊不已,他虽然破了白衣设下的类似于结界的屏障,但白衣并没有如他所料被控制住,别说跪下了,白衣只停顿了几秒钟就又攻了过来。 不是吧,技能在这个时候失效了?! 揽星河暗骂一声,正准备拿出鲛人骸骨,旁边突然甩过来一条灰白色的鞭影,将飞来的雪片尽数扫落在地。 相知槐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揽星河面前,他放弃了赶尸棍,右手拿着渡生灵,左手拿着招魂幡。 白衣很强,唯有召唤招魂幡中的鬼兵才能有一击之力。 顾半缘等人也追了过来,警惕地盯着白衣,将揽星河围在中间。 无尘小声问道:“你用了灵相?” “嗯,但是对他没有用。”揽星河眉心紧锁。 顾半缘低声道:“他太强了,你们之间的境界差的太多,是灵相也无法弥补的。” 白衣的境界远在八品之上,就算整个书院里的人加起来也抗衡不了他。 左续昼轻一甩笔,端方书生立于揽星河等人身前,目光坚毅:“书生执笔,还请黄泉阁主退出逍遥书院。” 白衣诧异抬眸:“左续昼,你要拦我?” 左续昼字字铿锵,不闪不避:“书生愿意一试。” “哈哈哈哈,左续昼,你拦不住我。”白衣轻蔑地瞟了他一眼,狂妄道,“便是你们整座书院都出手,也拦不住我,左续昼,若是惹怒了我,我大开杀戒,你要赔上这些学子的命吗?” 亭台之上,学子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战局。 左续昼面上浮起一阵隐忧,他是书院的先生,理应保护好每一个学子。 揽星河望着左续昼的背影,心里一阵动容:“左先生能挺身而出,晚辈十分感动,此人是为了我而来,祸不及书院,还请左先生让开吧。” 话音刚落,揽星河的手臂就被抓住了,相知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不会让开。” 他怕揽星河的下一句话就是让他也让开。 揽星河微怔,顾半缘等人纷纷点头,附和道:“说好要一起走下去,你别想把我们推开。” 白衣挑了挑眉,捏紧了骨扇:“真是感人的兄弟情义,看来我今日要操劳一些,多杀几个人了。” “入我书院之门,便是我书院之客,断然没有见客受辱之理。”左续昼一笔落下,浑厚的灵力结成结界,将学子们笼罩起来,他看着其他书院里的其他先生,“学子们就交给先生们照顾了。” 其他先生面色沉重,将学子们护在身后。 左续昼直视着白衣:“书生今日不会退让一步,若是想取揽星河性命,烦请踏过我的尸体。” “左先生!” 左续昼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逍遥书院绝不会放任黄泉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就算今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白衣面无表情,随着他抬起手,湖水猛地溅起十几道水柱:“书院大义,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只可惜行走江湖只有大义是不行的,最后只会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水柱裂开了十几道,从四面八方攻向左续昼,左续昼连忙甩动画笔,灿金色的灵力拖成一条长线,密密麻麻的斜织在半空之中,好似一张金色的大网,将左续昼和他身后的揽星河等人包裹住。 水柱落下,在密不透风的大网上碰撞出无数水花,白衣飞身欺近,骨扇穿过重重水幕,刺向那张灵力织成的大网。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落下,从骨扇触碰到大网的点为中心,屏障一寸寸裂开。 水花落下来,打湿了衣袍,左续昼闷哼一声,衣襟逐渐被血染透。 白衣冷笑一声:“受死吧!” 骨扇又进一寸,如同锋利的刀刃,刺向左续昼胸膛。 “住手!” 渡生灵和佛珠被控在左右两侧,白衣背后浮现出一把巨大的扇子,灵相的压迫力令揽星河等人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骨扇刺进左续昼的胸口。 “左先生,不要!” 四周风声鹤唳,忽然疾风掠起,一只金色的鹤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巨大的羽翼扇动,点点金辉散落,好似在书院上空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白衣,你欺我逍遥书院无人吗?!” 饱含沧桑的声音有如千钧,立马给逍遥书院的学子们吃了定心丸:“院长!” 逍遥书院的院长从天而降,接住左续昼,封住他身上的经脉和几处大穴。 “院长,您可算回来了。”左续昼长出一口气,嘟哝道,“学生我差点就死了。” “别胡说八道。”院长瞪了他一眼,将左续昼推到身后,“烦请各位小友照顾一下他。”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接住左续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左先生也不会受伤。” 院长摆摆手:“不必说了,此事与你们无关,续昼做的没错,谁也不能在我逍遥书院伤人,纵然是黄泉也不行。” “白衣,你欺人太甚!” 白衣皱了下眉头,逍遥书院能和十二星宫站在同一高度,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遍布天下的人脉关系,但为了保护书院,担任院长的人选注重考虑的是实力。 仅靠实力排名,逍遥书院的院长能排在云荒大陆前列,不比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弱。 白衣不想遇到他,特地派了人阻拦,却没想到还是没有拦住:“陆子衿,你回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 “有赖小友相助。” 如果不是长生楼出手,他恐怕现在还被缠在外面,赶不回来。 大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白衣,他回来的快,你瞧着老夫来的快不快?” 揽星河抬头看去,来人赫然是那夜半来寻他们的老者:“前辈,您……” 朝闻道悄悄冲揽星河使了个眼色,看向脸色大变的白衣,嗤笑一声:“敢闯到十二岛仙洲来闹事,黄泉当我们十二星宫是死的吗?” “白衣,你再瞧一瞧,我们十二位星宫宫主来的快不快?” 第69章 风华绝代 白衣心头一惊,慌忙抬起头,看到远处飘然而至的十一人,褚思章首当其冲,怒喝一声:“黄泉作恶多端,白衣,你来十二岛仙洲之前,可曾想过自己会命丧于此!” 褚思章的弟弟死在黄泉的手里,他恨黄泉入骨,此生的执念就是手刃仇敌。 在褚思章身后,司兔等人相继而来,十二星宫的十二位宫主竟然同时出现在逍遥书院,事情要是传出去,能够轰动整个云荒大陆。 顾半缘喃喃低语:“十二位宫主,十二星宫……” 他们在传闻中认识十二星宫,知道关于十二位宫主的传奇故事,故事真假难辨,在亲眼看到宫主们的一瞬间,顾半缘就确定了一件事,传闻远不能展现出十二星宫的非凡。 十二星宫,不愧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白衣落雪,万物成扇,果真有倾城之姿。”青绿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白衣,“黄泉阁主,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众人:“……” 褚思章额角上暴起青筋,咬牙切齿道:“青绿,你能不能收敛一点,看看场合?!” 青绿歪了歪头,半靠在旁边长了一张萝莉脸的佘蛇身上:“小蛇,你看他,好凶啊。” 巳星宫主挑了挑眉,眼下的青蛇刺青随着晃动,好似活过来了一般:“青绿姐姐,马上就要打架了,不可以内讧,你若是喜欢白衣,可以等打完了把他带回亥星宫。” 她晃了晃右手,手腕上的五彩铃铛叮叮作响:“我给你药,保管让他对你服服帖帖。” 青绿遗憾地叹了口气:“瞧今日这架势,他活不到进我的亥星宫。” 除了戒律长以外,十二星宫倾巢而出,他们是冲着白衣的首级来的,便是一刻都不会容许他多活。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跟揽星河和相知槐科普:“巳星宫主佘蛇,出自巫蛊之疆,擅长用毒,她手上戴着的是五彩绝命铃,江湖上戏称,一步一响,一步一命。” “以后进了十二星宫,可得离她远一点。”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那她旁边的漂亮姐姐是哪个星宫的宫主?” “呀,我听到了!”青绿突然转过头,目光锁定在揽星河脸上,“那个顶顶俊俏的少年郎,你方才夸我漂亮,很有眼光,你也很俊美,比起白衣也不差,姐姐我觉得你要略胜一筹。” 美人为攻 第84节 揽星河愣了下,谦虚道谢:“多谢姐姐夸奖。” 青绿忍俊不禁,靠着佘蛇笑得花枝乱颤:“他叫我姐姐,他好有趣。” 揽星河:“?”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他是男的。” 揽星河大惊:“男的?!” “没错,他是男的。”书墨小声道,“亥星宫主青绿,男生女相,喜着女装,是十二星宫中最美的‘女子’,他的灵相是九尾狐,擅长魅惑之术,被他看上的人都活不长。” 揽星河噎住,他有些后悔和青绿搭话了。 十二星宫的每一位宫主都能拿出来说上三天三夜,眼下情况紧急,书墨只解释了几句,将注意力都放在朝闻道身上:“这样推算,那位前辈应当是子星宫主了。” 子星宫主朝闻道,不理世事十几年,无怪他们没有认出他来。 白衣攥紧了骨扇,黄泉和十二星宫打交道已久,十二位宫主更迭,眼下来的人中还有大半是熟悉的:“十二星宫何时也开始多管闲事了,你们不是和逍遥书院不合吗?” “怎么能叫闲事,这叫邻里互助。”朝闻道打趣道,“同居十二岛仙洲之上,那就是一家人,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欺负逍遥书院,白衣,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白衣看着年轻,实际上和朝闻道是差不多的岁数,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保容颜不老。 陆子衿扬了扬眉梢,悄悄问道:“十二星宫怎么会赶过来?” 左续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揽星河,轻咳了几声:“我给朝闻道传了信。” 远水救不了近火,在发现白衣的瞬间,他就用纸鹤给朝闻道传了信,在揽星河的安危面前,书院和星宫之间的龃龉可以忽略不计。 “原来如此。”陆子衿拍拍他的肩膀,“你做的不错,好好歇着吧。” 以朝闻道为首的十二位宫主将白衣团团围住,司兔一身烈火红衣,明艳如朝霞,似乎要将整个大陆上的阴霾都烧毁:“白衣,十六年前之仇,今日便了结吧!” 她背后浮现出一只巨大的兔子灵相,这只兔子的皮毛是红色的,燃烧着火焰,眼睛却是白色的,与寻常的兔子正好相反。 兔子常被视为柔弱的存在,但司兔的灵相却给人截然相反的感觉,那火焰灼烧的热度惊人,白衣脚下的莲池迅速蒸发,池水下去了一大截。 白衣反手一扬,巨大的扇子灵相猛地挥动起来,狂风大作,将围绕在他四周的火焰吹开:“司兔,你还是记不住,我最讨厌火,你出手只会想让我大开杀戒。” 白衣轻声喟叹,骨扇内散出无数雪粒子组成的细针,分别射向四面八方。 “小心!” 朝闻道下意识看向揽星河,没看到人,只看到了一只流光溢彩的金色鹤鸟,陆子衿冲他微微颔首,鹤鸟长声唳叫,将揽星河等人遮得严严实实。 朝闻道:“……” 来的太晚,被这老家伙抢风头了。 朝闻道扼腕叹息,怪他想要生擒白衣,去找其他宫主的时候浪费了时间,不然就能在陆子衿回来之前赶过来了,那样定能在揽星河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他是真的很想收下这个徒弟,做梦都在想。 司兔动手之后,其他的宫主也纷纷召出灵相,一时间金光大盛,半空中漂浮着各种稀奇百怪的灵相,揽星河大略扫了一眼,大多宫主的灵相都是动物,诸如司兔的兔子,佘蛇的七彩蟒。 这样一比,白衣的扇子倒显得突兀了。 相知槐不解地问道:“灵相以人形为最佳,活物次之,最末是死物,为何白衣用一把扇子能抵挡住这么多宫主的攻击?” 无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因为白衣是不同的,白衣倾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也曾风华绝代,招一招手,就惊动满城,令万人空巷。” 曾几何时,白衣也是名动江湖的恣意少年郎,将死物灵相修炼到相皇品阶之上,白衣激励了无数修相者,让他们坚定信心,继续修炼。 ——“品阶不取决于灵相,取决于修相者的心。” 因为这一句话,无数有志之士追随白衣,他们组成了黄泉,在黄泉最鼎盛的时候,纵然是十二星宫也难与之平分秋色。 故事被岁月掩埋,而人类的忘性又太大,当初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衣早已消失在了流言蜚语之中,只不过在看到他拿着一把扇子迎战十二位宫主的时候,难免引人唏嘘。 “太久没见,十二星宫竟然也学会以多欺少了。”白衣嘲讽一笑,磅礴的灵力爆发出来,漫天飘雪,他踏着雪片飞到半空之中,“满口正义,为民请命,你们又有多高尚?” 揽星河眸光一颤,白衣对他说起建立黄泉的初衷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究竟是为了什么,让白衣选择了覆水间,在千夫所指的时候还坚持自己没有错,黄泉没有错,他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能说出那样的话,白衣无愧于倾城之名,揽星河突然有些好奇白衣在坚持什么。 “黄泉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对你,还用讲公平正义吗?!”褚思章怒容满面,一掌打向白衣,浑厚磅礴的灵力冲开雪片,打得灵相扇子摇晃了几下,“你寻求公平的时候,可曾想过枉死在黄泉手中的无辜之人,他们到哪里寻求公平?!” 顾半缘咬紧了牙,没错,白衣想要的公平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了,在血流满地的九霄观中,在他师父和师弟师妹的尸骨之上……在千千万万的亡魂痛哭声中。 “公平”二字,世间谁都可以说,唯独黄泉之人不可。 十二位宫主将白衣围得水泄不通,封锁了他逃走的道路,朝闻道双手结印,吊儿郎当的人破天荒的正经起来:“白衣,我以十二星宫首位宫主之名,代星宫上下,于此间诛杀你,去你该去的黄泉吧!” 十二股灵力凝成一把长剑,对准白衣,从上空劈下来。 揽星河望着那长剑,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堂堂黄泉的指挥者,大名鼎鼎的白衣,会就这样死掉吗? 长剑势如破竹,劈开了白衣的灵相,在扇子碎裂的瞬间,白衣猛地吐出一口血,洁白的衣襟被血染红,好似雪地上开出了一片红梅。 就在那长剑要落到白衣头顶的时候,鸦黑色的羽毛突然飘落下来,一只手握住了那把灵力凝成的剑,巨大的羽翼笼罩住白衣。 “废物。” 不屑的声音落下来,压抑沉闷,那人抬起一双猩红的眼,周身散发的魔气狂涌而出,击碎了围在四周的十二个灵相。 朝闻道等人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嘴唇翕动:“覆水间之主,魔王……” 羽翼展开,灵力凝成的长剑被直接捏碎,魔王抬起头,目光穿过十二位宫主,落在陆子衿身后的揽星河身上:“好久不见了,揽星河。” 揽星河瞳孔紧缩,袖子里的鲛人骸骨突然疯狂挣动起来,颤抖不停,揽星河能够感觉出从骸骨上传来的恐惧感。 “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无妨,这样才有趣。”魔王挥了挥手,周遭的所有人都像是被魇住了,双目空洞无神。 “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做让一切变得更有趣的事情。”魔王拎起昏迷的白衣,深深地看了揽星河一眼,“揽星河,本王突然不想杀你了,你要好好活着,我期待你带给我更多惊喜。” 第70章 薪火相传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记得了?” “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揽星河环视四周,顾半缘等人脸上全都写满了迷茫,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你们都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吗?” 顾半缘等人面面相觑,点点头:“难道出了什么事?” 揽星河摆摆手:“没事。” 旁边的陆子衿正在和朝闻道等人交谈,双方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言辞激烈。 揽星河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陆子衿在质问朝闻道等十二位宫主为什么来逍遥书院,是不是他们打伤了左续昼。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摩擦已久,两方都不客气,稍微有点火星子就烧了起来。 朝闻道怒气冲冲:“还不是左续昼传信给我,让我们来帮忙。” “帮忙干什么?”陆子衿皱眉。 朝闻道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褚思章按了按额角,眉心紧蹙:“我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朝闻道你不是说有……” 有什么人来着? 褚思章突然卡了壳。 司兔环视四周,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掉头回了十二星宫。 其他几位宫主也是一样的情况,无可奈何,只当自己着了魔,纷纷离去。 剩下的青绿和佘蛇站在一起,两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揽星河只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搜寻,突然和青绿对上视线。 青绿勾起唇角,冲他微微一笑。 揽星河浑身一僵,脑海中回荡着书墨说过的话,凡是青绿看上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僵局,佘蛇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有段时间没来了,我记得逍遥书院的莲池里种满了荷花,一到极昼之日便会盛放,如今竟然池内空空。” 她浑不在意地啧了声:“陆院长终于发现书院的布置太丑,把这莲池里的荷花都拔了吗?” 陆子衿:“……” 莲池里栽种的是无心莲,这种莲花不结莲子,可以开满两季,整个云荒大陆上只有逍遥书院里有莲花种。 如今…… 陆子衿看着空荡荡的莲池,额角上青筋暴起,他这一池子无心莲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揽星河拧起眉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池无心莲分明是在白衣和十二位宫主们交手的时候毁坏的,其中要数司兔破坏的最多,那火焰兔子吼了两声,烧了七成以上的无心莲。 但是除了他,没有人记得这些事了。 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 揽星河握紧了袖子里的鲛人骸骨,他好像知道魔王离开前做了什么。 左续昼伤势严重,陆子衿没有继续和朝闻道拌嘴,着急忙慌地带着左续昼去医治了。 揽星河拒绝了朝闻道的交谈邀请,他心里很乱,暂时没有精力去思考选择逍遥书院还是十二星宫。 回到房间之后,顾半缘和无尘立马设下结界:“揽星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有蹊跷,看揽星河讳莫如深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内情。 揽星河没有隐瞒,直白道:“覆水间的魔王来了,抹去了你们的记忆。” “……什么?!”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揽星河朝外面看了一眼,结界十分稳固,还好顾半缘和无尘有先见之明。 “魔王?覆水间那个魔王?”书墨捂着心口,满脸惊惧,“他不是死在十几年前那场大战里了吗?!” 美人为攻 第85节 顾半缘语气晦涩:“他没死,只是重伤被封印了,听星河的描述,他的伤可能已经痊愈了。” 揽星河不知道旧事,将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他们:“他好像认识我。” 他没有提白衣的事情,揽星河垂着眼皮,直觉白衣和他说的那些话很重要。 如果他真是诈尸的人,那白衣就是杀害他的凶手,亡灵重返人世间,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既然魔王出手抹掉了其他人的记忆,那他不如顺水推舟。 揽星河悄悄打定了主意:“除了睡了一觉,你们还有什么感觉?” 顾半缘摇摇头,无尘和书墨也是一脸茫然,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发现他一直在出神,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槐槐?” 相知槐恍然惊醒,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他手上还拿着招魂幡和渡生灵:“怎么了?” 揽星河觉得他的行为很反常:“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相知槐摇摇头,默不作声。 揽星河找了个借口,将相知槐叫到一旁:“槐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相知槐愣了下:“嗯?” “你怪怪的。”揽星河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他直觉相知槐不对劲,“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满眼担忧,澄澈的眸子里一片真挚。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小声嗫嚅,完好无损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心的仓惶:“我很害怕。” 很害怕,心里很慌乱,不明缘由的恐惧笼罩着他。 揽星河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颤抖不停的鲛人骸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相知槐深吸一口气:“醒过来就这样了。” 在他失去意识,被抹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让他十分恐惧的事情。 在揽星河的描述中,那段时间只有覆水间的魔王来袭。 相知槐想不明白,他从来没有和覆水间接触过,也不认识所谓的魔王,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深入骨髓,刻在魂魄上的恐惧感? 揽星河欲言又止,将猜测咽了回去,无根无据的猜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有陆子衿坐镇,书院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运转,处理好左续昼的事情后,陆子衿特地来见了揽星河等人。 身为逍遥书院的院长,陆子衿桃李满天下,气度从容,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温文尔雅。 揽星河等人一见到他,不自觉挺直腰板,坐得端正起来。 陆子衿温和一笑:“大家不用紧张,想必续昼已经和他们表明了书院的态度,我今日来见大家也是为了这件事,不知道各位小朋友对我们书院的看法如何?” 他的年龄和资历都摆在这里,称呼“小朋友”一点突兀感都没有。 顾半缘思索了下,叹服道:“我们很敬仰书院,此前就听说逍遥书院为天下苍生而砥砺前行,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就从他们在逍遥书院住的这段日子来看,书院里的气氛非常好,像训鹤试炼那种形式的切磋也是别出心裁,令人感悟颇多。 平心而论,逍遥书院是个很好的选择。 揽星河动容道:“我很感谢左先生。”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左续昼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记得左续昼寸步不让,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果敢勇毅。 “有左先生这样的先生,书院必定会长久居于高山之巅,受万人敬仰。”揽星河真诚道,“我很喜欢逍遥书院,但是很抱歉,我们的选择恐怕要让院长失望了。” 顾半缘等人略有诧异,在此之前,揽星河还在逍遥书院与十二星宫之间摇摆不定,如今竟然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十二星宫。 陆子衿并没有太惊讶,遗憾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如果你们能够留在书院,书院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面前的五个少年,无论单挑出哪一个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日后必定在江湖上留名。 揽星河语气笃定:“即使没有我们,书院日后也会更上一层楼,世间有志之士将会聚集于此,薪火相传,不死不灭,书院想要传递给世人的精神永远都不会消失。” 陆子衿愣了一下,心里暖意流淌,朗笑道:“没错,书院会更好,你们也会有灿烂辉煌的明天。” 十二星宫的招学日期截止,揽星河等人辞别了陆子衿和左续昼,从逍遥书院离开。 离开之前,揽星河特地去见了左续昼,虽然左续昼不记得了,但揽星河忘不了他的保护。 “左先生,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十二星宫。” 经过白衣与魔王的事情,揽星河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十二星宫比逍遥书院更适合他们。 这个适合不是从教学方式上来讲的,这个适合来自于实力,比起逍遥书院,十二星宫更能保护好他们。 雏鸟羽翼未丰,需得寻求强有力的庇护。 揽星河目光坚毅,他绝不愿再看到有人像左续昼一般为了保护他们而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左续昼已经从陆子衿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叹了口气:“如此也好,术业有专攻,逍遥书院教的主要是学问,你们欠缺的是修炼方面的指导,在这一点上,十二星宫的确要更胜一筹。” 左续昼将准备好的书递给他,揽星河怔住:“左先生,您这是?” “书院秉持大义,我原本就没打算拿这个要挟你们,无论你们选择哪里,这本书都要给你们的。”左续昼拍拍他的肩膀,“少年郎,应当看清楚自己的心。” 揽星河拿着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左先生教诲,星河谨记于心,来日若有帮得上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直言,赴汤蹈火也为先生办成。” “好。” 左续昼目送着他走远,看着他走到朋友身边,阳光洒在少年的肩头,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不必在黑夜中踽踽独行,他们会一起走在阳光之下。 揽星河扬起笑,豪情万丈,眉眼生辉:“走吧,去十二星宫,从明日开始,就让云荒大陆上开始流传属于我们的故事!” 少年心有凌云壮志,将创造一场不朽的江湖传奇。 ——第一卷完。 第71章 特殊通道 今日是十二星宫张榜招学的截止日期,来自五湖四海的修相者来到十二岛仙洲,想要成为星宫中的一员。 揽星河等人来的不算早,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张榜招学有三重测试,第一重是入星宫的品阶测试,只有开启灵相,并且灵相修炼到第二品境界的小相师才能通过。 至于第二重和第三重测试,每次招学都不同。 若不是见识过十二位宫主的能力,揽星河看到这排成长龙的队伍,定然会不以为意,掉头就走。 “星河,你怎么突然下定决心来十二星宫了?”顾半缘好奇地问道。 不仅是顾半缘,相知槐等人也疑惑不已,经过朝闻道灌酒那一出后,他们对十二星宫的印象急转直下,反而是书院的氛围和先生给了他们很好的感觉。 揽星河早就想抽空跟他们解释了,从善如流道:“书院很好,如果我们是普通人,书院一定是首选。” 逍遥书院有教无类,对待世人一视同仁,过分和谐的气氛固然令人舒服,但没有竞争就不会有动力。 “如果我们留在书院,此一生的终点就是名扬天下,却很难成为传说。” 从古至今,能成就一番传奇的人无一不是怪人,无一不在云荒大陆上掀起了腥风血雨,比如白衣。 揽星河抬起头,远远地望向十二星宫的大门,在云雾之间,星宫大门闪烁着微光,微光驱散不了迷雾,但可以照出无数条道路,通往无数种可能。 他指了指远处:“我能感觉得到,我们想走的不是一条光明的坦途,而是一条没有设限的路。” “阿弥陀佛,星河施主成长了。”无尘微微一笑,“甘于眼前的平凡注定会被江湖遗忘,选择星宫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里有适合我们走的路。” 他们心之所向的地方是高不可攀的峰顶,要安然无恙地攀爬上去,必须要有护卫者。 星宫就是这样的存在。 书墨啧啧摇头:“这话要是被星宫听到,恐怕不会收咱们,谁会收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学生?” 他们是身在星宫心在书院。 揽星河耸了耸肩:“有人收的,咱们要去子星宫。” 子星宫,朝闻道担任宫主的星宫,虽沉寂了十几年,但不可否认子星宫仍然稳坐星宫的头把交椅。 最重要的是,朝闻道和他们熟识,过关的可能性最大。 队伍移动的很慢,揽星河站的累了,四处张望:“你们看那边,那里没有人排队,要不咱们去那边吧。” “兄台还是别去了,那边是特殊通道。”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友善地笑笑,解释道,“星宫招学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正常入学,一种是破例招收,破例招收的概率很低,上一次破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书墨一拍手:“是不是招收司兔的时候?!” 那人微微颔首:“没错,然后司兔前辈就成了卯星宫主。” 揽星河想起来了,在桑落城的时候,书墨跟他提过关于司兔的事情,云合王朝的第一女将军,巾帼枭雄。 “那我们走那条路,会不会以后也成为星宫宫主?”揽星河抱着胳膊,一派潇洒恣肆。 那人愣住,沉默了许久,表情十分复杂:“倒也不是不无可能。” 但这种可能就跟白日梦成为现实的可能性一样大。 那人没好意思直接说,干笑了两声:“不知兄台修炼到了什么境界?” 能说出这种话,八成是相尊了吧,最不济也该是个相官。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骄矜道:“我是一品境界。” 那人愣住,心里快速闪过无数句脏话,他咬着牙,哂笑一声:“兄台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星宫招学的标准是二品境界,你要是才一品境界,别说成为宫主了,你连星宫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们又不熟,我寻你的开心干什么?”揽星河皱眉,“我确实是一品境界,我们一行人里只有这位师傅是三品境界,哦对了,我这位同伴连灵相都没开启。” “……” 五个人一脸真诚,看不出作伪的迹象。 “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凑热闹吗?”那人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我劝诸位尽早离开吧,反正你们也通不过测试,别留下来延长队伍了。” 几人面面相觑,揽星河拂了拂头发,墨蓝色的发丝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神秘的幽光:“既然这里走不通,那我们就只能走特殊通道了。” 相知槐纠结了一下,道:“要不我一个人去那边,你们都有灵相,兴许可以通过测试。” “别想了,不可能的,二品以下都会被筛选出来,你们之中也就那位秃驴……不,和尚师傅能通过。” 无尘板着脸,神色冷漠:“走吧,佛祖说贫僧应该去特殊通道。” 美人为攻 第86节 一行人离开队伍,朝着另一边冷清的通道走去。 顾半缘调侃道:“小师傅这是生气了,可是因为别人喊了你秃驴?” 无尘最讨厌“秃驴”二字,瞪了他一眼:“道长,你的功德所剩无几。” 无尘的灵相是功德木鱼,木鱼一敲,功德加加减减,在佛门里,功德与一个人日后的命格和气运息息相关。 书墨心有余悸:“还好我没有得罪过无尘,不然功德一减,我的运气就要变差了。” 他属于方术士,信卜算,对这方面格外忌讳。 揽星河僵住,他突然想起来,他刚见无尘的时候,好像叫过几声“秃驴”。 嘶,他的功德不会被减了吧? 看他们俱是一脸紧张,顾半缘哈哈大笑:“放心吧,无尘的嘴没有那么灵,功德要是真的如他所说加加减减,那他岂不是成了活佛?如果真是那样,咱们应该连夜去四海万佛宗,把开了光的佛祖像砸了,让无尘上去坐着。” 无尘:“……” 无尘:“顾半缘,你积点口德吧。” 顾半缘从善如流,双手合十:“罪过罪过,佛祖宽宏大量,一定不会听信你的片面之词,减我的功德。” 插科打诨一通,来到了特殊通道。 趴在桌子上的人头也没抬,指了指左边:“招学测试去那边。” “这边不是特殊通道吗?” 那人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五人,笑了声:“你们五个人,一个没有灵相,一个三品灵相,剩下的三个都是一品灵相,走不了特殊通道。” 这人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笑起来很宽厚,他着一袭青衣,周身气势温润,如水一般看不出锋芒。 顾半缘和无尘同时警惕起来,能一眼看出他们的灵相境界,此人的实力必定在相官之上。 境界上差之毫厘,灵力上相去甚远,就算是突破了三品境界的无尘,也和这个人之间跨了一个大境界,无异于天壤之别。 “为什么走不了?”书墨撇了撇嘴,“你都没看过我们的灵相,凭什么这么说?你们子星宫的宫主已经多次向我们抛出橄榄枝了。” 青睐揽星河,等于青睐他们。 书墨仰着头,底气很足:“你以境界取人,你狭隘!” 青衣人表情古怪:“子星宫主已经十几年没收徒了,你说他青睐你们……哈哈哈哈,那也算是好事,不过只看境界就下结论,确实是我狭隘了,那便请诸位亮一亮灵相吧,请。” 顾半缘将书墨拉回来:“不好意思,我们的灵相不方便在人前显露,方便的话,还请请一下子星宫主。” “不方便。”青衣人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该不会是故意来找子星宫主麻烦的吧?” 揽星河抓住了关键点:“子星宫主经常被人找麻烦吗?” 就朝闻道那性子……好吧,确实挺招人恨的。 青衣人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大家懂得都懂。 就在两方僵持的时候,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劳驾,请一下亥星宫主。” 青衣人无奈地摊摊手:“姑娘,我这里不是寻人的地方,若是想见亥星宫主,请先去星宫见客台登记。” “星宫见客台?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地方?”蝶舞一脸疑惑。 青衣人讲了一下路线,蝶舞思索了两秒,果断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我路痴,找不到,我替我家楼主来的,有这个可以帮我叫人了吗?” 信上的印鉴闪着淡淡的白光,青衣人瞬间收敛了表情:“长生楼?” 蝶舞颔首:“没错,我奉楼主之命前来,给亥星宫主送信。” 她本来想早点赶来,结果迷了路,耽搁了几天。 蝶舞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白衣有没有去逍遥书院,得赶紧送完信,她要去见左续昼。 青衣人沉吟片刻,道:“请姑娘稍等。” 见他要走,揽星河顿时急了:“诶,你为何只帮她叫人,不帮我们叫人?” “你们也有长生楼的印鉴吗?” 揽星河沉默不语。 蝶舞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好俊俏的少年郎们。 “长生楼的印鉴没有,但我有这个。”书墨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把匕首,拍在桌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青衣人眨了下眼睛:“匕首?” “这可不是普通的匕首,这是风云舒的匕首,当年星启云合订立丹书白马之约,这就是信物!”书墨眸光深深,“这个可够重量?” 青衣人道:“且不说这匕首是真是假,风云舒已死,很抱歉,这个做不了信物。” “那这个呢?” 相知槐抬手一挥,四件武器漂浮在半空之中。 青衣人瞳孔紧缩:“你是赶尸人?!” “赶尸人?”蝶舞大惊,“那个传说中最神秘的门派?” 长生楼排的榜单驳杂,还有很多闹着玩的榜单,经常是殷长生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排的可以说非常胡闹了。 在众多胡闹的榜单里,有一个神秘门派排行榜,有一个门派存亡排行榜,还有一个最顽强的门派排行榜,赶尸人一门位居神秘门派榜首,是最容易消亡的门派榜首,同时还是最顽强的门派榜首。 蝶舞好奇不已,仔细打量着揽星河,似乎想在他身上看出赶尸人一门的未来。 青衣人犹豫不决,按理说赶尸人来了得告知戒律长,可是这些人目的不纯,不知见朝闻道要做什么。 “看来还是不够的,再请你看看这个。” 揽星河给顾半缘和无尘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上前一步,设下结界,将他们和青衣人罩在结界里面。 蝶舞愣了下,结界阻挡了视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结界已经打开了。 青衣人大惊失色,连忙道:“诸位稍等,我这就去请子星宫主。” 第72章 春风一度 蝶舞一脸茫然,发生了什么事? 揽星河等人站在一起,好奇地朝蝶舞看了几眼,长生楼是唯一一个不设立门派,却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势力,除了闻名大陆的三榜以外,长生楼最出名的就是楼主殷长生,据说他收养了九九八十一个孤女。 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其中之一? 蝶舞对视线很敏锐,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目光,开门见山道:“你们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改变主意了,难道你们之中除了赶尸人,还有来头更大的人?” 她一脸好奇天真,似乎并未发觉自己这话问的不合适。 饶是圆滑如顾半缘都被她问住了,愣了两秒,为难道:“这是个秘密,请恕我们不能告诉姑娘。” 蝶舞没有勉强,左右张望了一下,双手撑着桌子一跳,坐到了桌子上:“方才听你们说要找子星宫主,是同我一般来送信的,还是同那些人一般来参加招学的?”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排起的长队。 “我们是来星宫求学的。”顾半缘如实道。 书墨眼睛一转,好奇地问道:“这位漂亮姐姐,你是长生楼的人,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哪个门派最好,这十二星宫可是个求学的好去处?” 蝶舞二十岁左右,被称呼一声姐姐刚刚好,她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云荒大陆上的门派不胜凡举,最顶尖的自然是不动天和覆水间。” 此言一出,揽星河等人都愣住了:“覆水间?” “没错,世人不敢提及覆水间,是因为那里被视为罪恶的源头,在我看来不然,黑与白是相对存在的,就像这十二岛仙洲,每年有六个月是极昼,日升不落,每年还有六个月是极夜,不见日光,提起十二岛仙洲必然要讲到极夜,要排列云荒大陆上的门派,也该将覆水间算进去,不然是不严谨的。” 是了,长生楼所排的榜单从不避讳覆水间和黄泉,只以事实为重,不看是非黑白。 就像以殷长生为代表的长生楼,处于正邪之间,不掺和任何一方的事情,他曾说过一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执着,是对是错只能时间能够证明,所以他不会妄议对错。 蝶舞继续介绍道:“普通人无法进入不动天和覆水间,那里是世人所说的世外之地,所以可以不作考虑,在剩下的门派里,最著名的就是十二岛仙洲系属与北疆系属。” “所谓十二岛仙洲系属,是指以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为首的门派,这些门派都建立在十二岛仙洲之上,若论背景势力,逍遥书院是好去处,是想飞黄腾达、为民请命的首选,如果论实力,想上我们长生楼排的名流榜与新秀榜,选择十二星宫没错。” 揽星河心里有数,听她说完之后,又生出了几分好奇:“北疆系属是指什么?” 蝶舞皱了下眉头,似乎不想提及此事:“所谓的北疆系属,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说法了,那时在怨恕海以北有一片世外桃源,被称为北疆,东邻不动天,西连覆水间,向北延伸出一个小岛,就是被称为神明故乡的咏蝶岛。” “咏蝶岛?!”揽星河惊呼出声,“咏蝶岛不是被淹没了吗?” 揽星河下意识去感觉耳朵上的耳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耳坠在微微发烫。 蝶舞眸光暗了暗,唏嘘道:“没错,咏蝶岛被淹没后,连带着那片世外桃源也消失不见,北疆系属是指建立在北疆上的门派,因为承接着不动天和覆水间的气息,在北疆修炼的速度远比在其他地方快,在咏蝶岛没有被淹没之前,北疆系属的门派独占鳌头。” “现在寻不到北疆了,只不过云荒大陆上还有曾经拜入那里的人,所以北疆系属才没有被完全忘却。” 历史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使过去了悠悠几十载,再提起三言两语,还是可以轻易将人带回到波澜壮阔的曾经。 青衣人很快带着人回来了,只不过来的是亥星宫主,没有见到朝闻道。 青绿先看到了揽星河等人,挑了挑眉:“你们不是逍遥书院的人吗,怎么又给长生楼送信了?” 嗯? 逍遥书院的人? 揽星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一定是朝闻道没有将他们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来送信的不是我们,是这位姑娘。” 青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蝶舞,哂笑:“我说呢,殷长生只养孤女,长生楼里可没有男儿郎。” 殷长生收养孤女的事情不是秘密,为此他还是云荒大陆上赫赫有名的风流子,但长生楼里没有男子,这事倒是未曾耳闻。 顾半缘等人一脸听到了大秘密的表情,看得蝶舞不悦地皱了下眉头,殷长生于她有恩,她不喜欢听别人对殷长生有任何诋毁:“你就是亥星宫主,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狐狸精?” 青绿的灵相是九尾狐,他女装扮相美貌惊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吸引别人的目光,尤其是男子的注意,在发现青绿并非女子后,这些男人总会羞愧于那一刹那的着迷,久而久之,青绿就多了个狐狸精的外号。 这外号里都是骂人的意思,蝶舞这话说的不客气。 “你倒是护着殷长生,不愧是亲自养大的,养的熟。”青绿也不生气,抱着胳膊往桌上一靠,“殷长生让你送给我的信呢,拿出来吧。” 蝶舞哼了声:“没有信,方才那是楼主特地给我准备的通关文牒,他只让我捎一句话给你。” 见蝶舞眼神古怪,青绿心里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个月我会去十二岛仙洲,你欠我的春风一度可以准备还了,青绿,记得洗干净了在床上躺着。”蝶舞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楼主是这样说的,话带到了,告辞。” 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顾及青绿发黑的脸色。 美人为攻 第87节 青衣人手握拳,掩着唇偷笑:“青绿宫主,你这次找的伴儿似乎不是个省油的灯。” 九尾狐擅长魅惑,青绿承袭了狐狸的本性,除了骚里骚气外,他还需要定期与人交/合,这不是秘密,青绿自己也不以此为耻辱。 但这种事放到明面上揭开来,味道就变了。 青绿要脸,咬牙切齿道:“殷长生!” 揽星河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只狐狸精惦记上,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青绿气昏了头,并没有久留,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青衣人上前一步:“子星宫主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请诸位稍等。” 朝闻道来的比想象中要慢,揽星河还以为一听到他们来了,朝闻道会高兴得立马冲出来,毕竟这位子星宫主很想收他们为徒,甚至不惜夜探逍遥书院,还要做那些个偷鸡摸狗的事情。 “子星宫主可是不想见我们?” “当然不是。”青衣人连忙摆手,解释道,“宫主他很想见你们,但是星宫有星宫的规矩,即使是走特殊通道,在入我星宫之前,学子也不能与宫主私下联系。” 揽星河惊讶地扬了扬眉梢,朝闻道和他们私下联系了那么多次,岂不是在违反规矩? 青衣人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继续道:“要见面,需要有见证人在,宫主他去请见证人了,所以需要各位稍等片刻。” 见证人? 顾半缘好奇地问道:“谁是见证人?” “见证人不是固定的,任意三位宫主都可以,但若是子星宫主的话,应当会去请那位。”青衣人微微一笑,“我就不多说了,各位等下就能见到了。” 书墨撇撇嘴,这人说话云里雾里的,星宫里的人该不会都这样讲话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无趣了。 书墨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什么,他的动作突然僵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揽星河,你们快看那边!” 在排队进行检测的队伍尾部,突然来了几个衣着整齐的人,他们身穿统一的服饰,围簇在一个少年的四周,那少年一身华丽的衣衫,腰间缠着一柄冷白色的软剑,软剑流光溢彩,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那把剑名叫流云,那个少年赫然是微生世家的天才嫡子——微生御。 “可真是冤家路窄。”书墨恨恨地捶了下掌心,“这微生御怎么阴魂不散?” 顾半缘掰过他的脑袋,让他背面面对着微生御:“要是进了星宫,以后就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了,那才叫阴魂不散。” 见他们对微生御感兴趣,青衣人主动解释道:“四大世家和星宫有来往,可以选送家族内部的子弟进入星宫学习,不必经过测试,本来微生世家这次选送的人是微生御,但不知为何,前段时间微生御突然拒绝了家族的选送,要自己参加测试。” “那依大哥你之见,微生御能通过测试吗?”书墨一脸紧张。 青衣人笑了声:“凭他的能力,通过测试不在话下,其实就算他拒绝了家族的荫护,还是会沾到微生世家的光,有很多宫主都想收他为徒的。” 揽星河抓住了重点:“所以还有不想收他为徒的宫主?” 青衣人看了眼微生御,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围簇着他的家丁身上滑过:“据我的了解,有一位宫主绝对不会收他为徒。” “是谁?” 书墨神色严肃,他决定了,他就要拜入这位宫主的门下。 青衣人胸有成竹道:“你们要找的子星宫主,就绝对不会收他为徒。” “呦,说我的坏话呢。” 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过来。 揽星河等人抬头看过去,朝闻道和一个娃娃脸的青年并肩走过来,那娃娃脸气度威严,身上看不出一点灵力波动,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 不等他们发问,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位想必就是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了吧,晚辈微生御,久仰大名。” 揽星河等人俱是浑身一僵。 第73章 最强辅助 冤家路窄,本来还在庆幸以后不会在一个星宫,没想到猝不及防就打照面了。 揽星河微微侧身,对着神色惊诧的微生御笑了下:“微生世家的小天才?久仰大名,想不到你出落得如此俊秀,做小白脸都绰绰有余了,修为天赋还高,真叫人羡慕,怪不得看不上从小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 无尘挑了挑眉,揽星河咄咄逼人的时候很少,更不会一上来就和别人过不去,这话说的夹枪带棍,可见揽星河对微生御的讨厌了。 仔细想来,他们和微生御之间并没有太大的过节,除了微生御约战相知槐一事。 无尘眼观鼻鼻观心,暗叹一声,关于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的事情,他也看不明白了,就算是佛祖来了,恐怕都辨不明这两个人的心意。 微生御没想到会在十二岛仙洲见到揽星河等人,不久前在负雪城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暗夜鸦羽突然造访,命令他放走相知槐和无尘,从君主的命令来看,揽星河的来头很大,这五个人初出茅庐,却已经被王朝注意到了。 江湖和庙堂自古以来就是分开的,江湖的浪客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对权势无意,他们想追逐的是修炼的顶峰,但朝堂上的人不是这样想的,帝王想要开疆扩土,君临天下,这个“天下”指的不是王朝那一亩三分地,而是整片大陆。 近些年来,星启和云合在暗地里的摩擦越来越多,两方都已经蠢蠢欲动。 作为微生世家未来的家主,微生御清楚的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他所要守护的家族荣誉与云合王朝的枯荣息息相关。 如果揽星河等人会影响王朝,那也会影响微生世家。 微生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隐忍:“阁下此言差矣,天下众人皆知,在下是被退婚的一方。” 退婚一事本就是微生世家对不住九方世家,微生御愿意帮九方灵担下这份嘲讽。 揽星河怔愣一瞬,他以为微生御看见他们就会冲上来打架,谁知他故意挑衅,微生御竟然还忍得住。 朝闻道和戒律长默默看着眼前的事情,戒律长冲他使了个眼色,传音道:“你觉得微生御如何?” 朝闻道如实回答:“神鸟落俗,身染凡尘,他飞不到最高点了。” “朱雀本就为救赎而生,焚尽黑暗,涅槃之后会为大地带来生机。”戒律长神色淡淡,“我倒觉得他可堪大任,好好打磨一下,日后的成就不会被你看中的人差。” 朝闻道不以为意:“本质上已经有了差别。” 戒律长长叹一声:“看来你还是很在意灵相的事情,但灵相决定不了一切,白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即使是被评为第三等级的死物灵相,照样能名动天下。 朝闻道眼神暗了暗,挑开了话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对微生御感兴趣?” “原本还不太感兴趣,但瞧着他心性坚韧,能隐忍,突然想起了曾经的我。”戒律长摩挲着指尖,眼神渺远,“待到朱雀向死而生,神鸟重回九天,兴许能接替我的人就出现了。” 朝闻道神色大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戒律长笑了笑:“人总归是要老的,我这一生都与星宫连在一起,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去展望最高处的风景,向着自己期盼的目标进发,但我不行,我若走的太高太远,就没人守着星宫了。” “所以你看好揽星河等人,而我觉得微生御不错,我们本来就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之上。” 就像两个人都是将军,但其中一个人主张开辟疆土,另一个支持严守国门,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区别在于时势和环境,时势造英雄。 微生御没有发难,打过招呼就准备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好奇问了一嘴:“不知几位来此所为何事?” 见他装作不认识他们,书墨大着胆子开口:“自然是为了和你一样的事情,不过我们不用排队。” 微生御听说过特殊通道破例录取的事情,想来揽星河等人的灵相不合标准,想要进星宫求学,势必要走这条路。 能叫君主派出暗夜鸦羽的人,星宫又怎会拒绝。 微生御预见了这一场特殊测试的结果,兴致缺缺,带着人离开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目送着他走远。 相知槐小声问道:“怎么了?” “啧,感觉他顺眼了一些。”揽星河耸耸肩,“走吧,咱们要见大人物喽。” 戒律长,十二星宫的裁决者,在十二星宫中的地位有如白衣在黄泉之中,但比起白衣,戒律长身上的秘密更多,除了戒律长这个职位,他的名字和经历全都不为人知,其神秘程度堪比赶尸人一门。 想不到青衣人说的见证人会是他。 有了微生御方才的介绍,揽星河等人心里有了数,态度放的很谦虚:“我们是来星宫求学的,因为无法通过正常的测试,所以要走这条路,还请二位测试。” 这话说的诚实有礼,和方才阴阳怪气的时候截然不同。 戒律长打量着揽星河,若有所思道:“星宫招学的规矩很多,很高兴你们能够选择这里,破格录取的人不仅要与想加入的星宫宫主对接,还要完成除了第一重检测以外的二三重检测才能入学。” 也就是说,走了这条特殊通道也不能直接进入星宫,只是免除了灵相的要求。 书墨不情不愿地嘟哝:“还以为能省事了,没想到还多了麻烦。” 别人只需要检查灵相,他们则需要在星宫宫主和戒律长面前得到首肯,属实是多此一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有五分之四的人都在标准之外。 书墨默默看了眼无尘,深觉拖累了他。 戒律长温和地笑笑:“可是有异议?” 揽星河摇摇头:“没异议,这样是应该的,如果根据灵相或者背景直接入学,那会给我一种星宫不过如此的感觉。” 只有实力和实力碰撞,才能提高实力。 “既然如此,那便一个个进来参加考察吧。” 戒律长率先转身,朝闻道冲青衣人吩咐了几句,追上去:“明明没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将他们收进子星宫里?” “你想一次性收五个徒弟?”戒律长震惊,子星宫里人数最少,朝闻道只收了一个徒弟。 “若是合适,一次性收五百个都行。”朝闻道轻哼了声,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我的徒弟要名扬天下,要问鼎不动天,做不到这一点的人,我不收。” 那酒葫芦上挂着一个小葫芦,许是年岁太长,小葫芦褪了色,显出一种古朴的铜色,朝闻道注视着小葫芦,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下来。 戒律长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情深不寿,有情最是折磨人:“我看他们的心性也可以再雕琢,便改了主意,他们都很满意,你应当也是满意的。” “谁说我满意了?”朝闻道拍了拍酒葫芦,以表不满。 戒律长嗤笑一声:“就你那狗脾气,若真的不满意,当时就直接开口了,哪里会事后问罪。” 他的用意,朝闻道都懂。 朝闻道死不承认:“我那是不忍心拂了你这个老孔雀的面子。” 考察的主要方面是灵相和品级,所有人依次进入房间,房间里只有朝闻道和戒律长两个人,可以最大程度的确保安全和私密性。 第一个进去的人是无尘,凭他的资质和标准本就可以通过测试,无尘都想好了,他要是这条路走不通,就去重新排队,反正和揽星河等人参加第二重和第三重考验是什么问题的。 无尘进去了之后,很快就出来了,一脸古怪。 书墨连忙凑上来:“怎么样,通过了吗?” “没有告诉我,说是等一会儿一起公布。”无尘皱着眉头,神色微妙。 顾半缘是第二个进去的人,书墨排在第三,紧张的不行,抓着无尘问道:“他们都考察了你什么?” 美人为攻 第88节 “灵相,灵相技能。”无尘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还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与我相关,但是我的心里没有答案。” 还会有攻心的测试? 书墨心里一紧,那顾半缘怎么办,九霄观始终是顾半缘心里不能揭开的伤疤。 房间里,朝闻道和戒律长看完顾半缘展示灵相和技能后,都有些震惊,看他们脸色有变,顾半缘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了:“可是我不符合标准?” “不不不,只是你的灵相技能让我们很惊讶。”戒律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朝闻道,自从顾半缘展示过灵相技能之后,朝闻道的脸色就变了,紧紧地攥着酒葫芦上挂着的小葫芦, 戒律长解释道:“在云荒大陆上有专门的炼丹师,他们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够帮助修炼,被称为战斗时的最强辅助,你的灵相技能竟然具有这项功能,是我平生仅见。” 明明是死物灵相,却拥有最强的辅助能力,这意味着有顾半缘在的队伍可以大幅度提高战斗力,延长作战时间。 “炼丹师?这世间还有能帮助修炼的丹药吗?” 云荒大陆上有卖丹药的,但这些丹药都对修炼无益。 顾半缘一脸困惑,他自问消息灵通,在九流川也混迹多时,但没有听到过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 戒律长正思索着怎么跟他解释,一直沉默不语的朝闻道突然开口了:“有的,在很久以前,云荒大陆上有一处世外之地,那里被称为北疆,北疆上的炼丹师能炼制出世间最好的丹药。” 他摩挲着腰间的小葫芦,喃喃道:“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可以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丹药。” 第74章 玲珑心窍 “起死回生?!”顾半缘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太扯了吧。” 道法自然,道家讲究六道轮回,如果人能够起死回生,那世间的秩序岂不是乱了套。 朝闻道苦笑一声:“可不是嘛,太扯了。” 可偏偏有人信了,将一辈子都搭在上面。 见朝闻道越说越远,戒律长连忙将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的灵相技能很罕见,好好培养的话,必定能够有一番大作为。” “真的可能吗?”顾半缘苦笑一声,“我现在连二品都没突破。” 他修炼了这么多年,境界还卡在这里,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会不会永远都处在这个品阶。 九霄观信错了人,他的师父和师弟师妹们也白死了。 顾半缘心头发涩,愧疚难当,脸上浮起痛苦的神色。 “有的人顺风顺水,一路坦途,也有的人坎坷前行,收效甚微,差的是路,是脚程。”戒律长目光慈爱,温和道,“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积累下来,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顾半缘,听说你师承九霄观,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 戒律长轻叹一声:“有些事情急不来,比如突破境界,也比如为师门报仇。” 顾半缘瞳孔地震,十二星宫知道他来自九霄观,知道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 戒律长摆摆手:“你通过测试了,如果你无法通过接下来的第二重和第三重考验,也可以进入星宫。” “为什么?” 戒律长看向朝闻道,朝闻道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腰间的小葫芦:“因为你的灵相技能很特殊,我需要你来验证一件事。” 顾半缘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出去了。 揽星河等人一股脑儿围上来,目光担忧:“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问题?” 顾半缘摇摇头。 “那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出来?”书墨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别害怕,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你如实告诉我们,大不了咱们不进星宫了。” 揽星河一个爆栗打下去,没好气道:“差不多行了,你要是实在怕自己过不了考验,就等着最后一个进去吧。” 书墨连忙跳开,一个箭步冲向屋里:“不,我才不要最后一个。” 万一最后只有他不合格,那他多尴尬。 书墨进去检测了,顾半缘扫过面露担忧的几人,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揽星河等人没有通过考验,那他如何能一个人进星宫。 报仇固然重要,但对顾半缘来说,抛弃朋友一辈子都会是他的心病。 房间里,书墨紧张地站着,他进来的时候,戒律长和朝闻道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神色严肃,吓得书墨大气不敢出。 戒律长长出一口气:“书墨,展示一下你的灵相和技能吧。” “好的。”书墨双手结印,召出灵相,“我的技能有些特殊,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防御力,只能辨认出一个……活物是人是鬼。” 面前只有两个人,他的技能展示不了。 就在书墨犹豫着要不要把卜算的灵相附加技能说出来时,他的灵相忽然闪了一下。 书墨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默默催动技能,两秒后,他看着戒律长,惊恐地倒退了两步:“你不是人!” 他的第一个灵相技能可以区分人鬼,技能发动之后,灵相告诉他,戒律长不是人。 朝闻道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他他他,他不是人!”书墨默默瞟了眼门口的方向,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 戒律长笑了声:“我不是人,那你看看我是不是鬼。” 书墨感应了一下,瞪大眼睛:“你也不是鬼。” 非人非鬼,他第一次从灵相技能中得到这种反馈,就算是像相知槐那样的鬼生子,能自由的出入阴阳两界,感应出来的结果都是人。 书墨一脸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戒律长微微一笑,并未解答他的困惑:“这是我的秘密,至于秘密的答案是什么,你可以自己去寻找。” 和无尘一样,书墨并没有得到准确的结论。 在离开之前,书墨悄悄发动了灵相上附加的卜算技能,戒律长未来的运势是……大凶! 如果能在卦象上显示,那势必是下下签。 书墨心里一震,他为人卜算不说有大几百,但也过百了,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运势,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 他看向戒律长,正好撞进戒律长温和的目光之中,有那么一瞬间,书墨以为自己被他看透了。 戒律长拢了拢衣袖,状似随意道:“修炼之人要心无旁骛,不能有挂碍,执念太盛容易影响前进的方向,不愿斩断的缘分很容易成为修炼的障碍,比如父母亲缘。” 书墨浑身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多谢教诲。” 等书墨离开后,戒律长又看向朝闻道,慢吞吞地补充道:“比如情缘。” 用情太深,更容易影响修炼。 朝闻道瞥了他一眼:“你刚刚用了灵相技能,一心二用,观我和那小子的执念,还能不被我们发现,你这玲珑心窍修炼的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戒律长为何能一语中的,点出无尘等人的心中执念,都是因为他的灵相有附加的技能——玲珑心窍。 附加技能可以一层层修炼,修炼的等级越高,能看出来的东西越多,戒律长已经修炼到如臻化境了,能一眼看透一个人内心的执念。 执念不解,终成心魔。 “但我方才看的时候,还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戒律长垂眸,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掌纹和正常人不同,每一道都像是勒进了血肉之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色。 朝闻道侧目:“什么?” “说不清楚,好像有人在窥探着我一样。”戒律长合拢掌心,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我的错觉,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爱疑神疑鬼。” 朝闻道不置可否:“你还老?你闭上眼睛,和揽星河他们站在一块也不突兀,没人比你更会装嫩了。” 戒律长是十二星宫里年纪最大的人,没人知道他的年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就连书墨方才说的不人不鬼,也不过是秘密的冰山一角。 戒律长哈哈大笑:“我看起来有那么年轻?” “可不是,除了你的眼睛。”朝闻道似是感慨,又像叹息,“你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像少年一样清澈单纯。” 人的衰老最早就反映在眼睛上,从眼神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年龄和心性。 作为第四个进来的人,相知槐神色从容,许是连灵相都没有的缘故,他一点都不紧张。 进门之后,相知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戒律长一眼,书墨一出去就把发现的事情跟他们说了。 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好像比死人更有趣。 相知槐看着戒律长,在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 “赶尸人。”朝闻道平静道,“你的师门很有名,可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过要收你为徒。” 相知槐微微颔首。 进来之前,揽星河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勉强,不必去迎合任何人。 ——“如果你无法留下,那我们就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们可以去找找长生楼那姑娘说的北疆。” 这是揽星河的原话。 这是安慰,也是真实所想。 相知槐看着朝闻道,不闪不避:“没关系,我不会拜你为师,我已经有师父了,不需要其他师父,况且你应该教不了我什么。” 朝闻道愣了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觉得我不够资格教你?” 让一个小辈如此评价,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不够资格,只是不合适。”相知槐如实道,“你注重灵相,能培养出优秀的修相者,但我没有灵相,注定不会成为修相者,所以我们不合适。” 朝闻道心里怄得慌,还没办法反驳他的话,只好看向戒律长:他交给你了。 朝闻道有苦说不出,他本来打算挫挫相知槐的锐气,先抑后扬,连“但是”都想好了,谁知相知槐根本没有给他说出“但是”的机会。 戒律长一脸幸灾乐祸,偷偷传信:“没想到被灭了威风的是自己吧?” 朝闻道:“……” “赶尸人,你叫什么名字?”戒律长问道。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因为师门的特殊性,所有人都会用“赶尸人”来指代他,不会有人询问他的名字,因为“赶尸人”这三个字就足够代表他了。 相知槐,这个名字,只有揽星河等人知道。 美人为攻 第89节 “我叫相知槐。” “槐树属阴,聚亡魂,相知槐,你的名字和你很配。”揽星河的事情已经听朝闻道说过很多了,戒律长更好奇眼前的相知槐,“你不想拜他为师,可有其他想进入的星宫?” 相知槐想也没想,直接道:“子星宫。” 朝闻道骄矜地哼了声:“要进子星宫,必须拜我为师。” 嘴上说着不拜我为师,到头来还不是想进我的星宫。 戒律长无奈地看了眼朝闻道,客气地问道:“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要去子星宫。”相知槐神色淡淡,“他们留下,我就留下,他们离开,我就离开。” 他要跟着他的答案,跟着揽星河。 戒律长也沉默了。 相知槐就像一阵风,随心所欲地飘荡在世间,没有人能留住他……不,或许有。 戒律长若有所思道:“既然你选择来到这里,就展示一下你准备的东西吧。” 相知槐没有拒绝,四件武器依次浮现在半空之中,赶尸棍和招魂幡是有实体的,可以召唤,平时也可以拿出来,当个拐棍和抹布,渡生灵和摄魂铃则只能通过召唤出现。 四件武器上散发出一股阴寒的感觉。 “我现在只能用三件,赶尸棍、渡生灵……”相知槐依次点过武器,指尖落到了招魂幡上,“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前辈成全。” 他看向戒律长,有如死水的眸子里泛起一道充满兴味的涟漪。 戒律长好奇地扬了扬眉梢:“你说。” “听说前辈的身份里藏着秘密,我想探究一下答案。” 在相知槐握住招魂幡的一瞬间,其他的武器自动消失。 房间里阴风阵阵,阴森森的鬼气从招魂幡上散发出来,冰冷锋利,好似一把开了刃的长刀,要劈开这充满生气的人世间。 相知槐直视着戒律长,深黑的眸子里寒芒闪烁:“这是招魂幡,能收亡魂,可召鬼兵,传自三百年前。” “前辈,我想知道这招魂幡能不能收了你。” 第75章 神明箴言 在相知槐的催动下,招魂幡猛烈摇晃起来,阴风阵阵,吹得窗户颤动不已,鬼气霎时间逸散开来。 没想到他竟然真敢这样做,朝闻道整个人都傻眼了,呆愣了两秒之后,立刻设下结界,将整个房间笼罩起来,不让一丝鬼气溢出。 今日是星宫招学的重要日子,万万不能在未来的学子们面前闹出笑话。 戒律长目光一凛,飞身而起。 那招魂幡不动时像块破抹布,动起来之后气势逼人,如同一张大网罩下来,令人无处逃离,只能正面迎对。 相知槐站在黑暗之中,阴风为他助阵,亡魂为他呐喊,他仿佛与招魂幡里的世界融为一体,一招一式都带着厚重又充满死气的生命力量。 朝闻道默默退到房间的角落,戒律长没有开口,意思就是不让他插手。 十二星宫里的所有宫主都和戒律长交过手,都是点到为止,以平局收手,但没有人说能与戒律长抗衡,就连朝闻道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到。 以前也有挑战过见证人的人,比如司兔,但从来没人向戒律长发起挑战。 初生牛犊不怕虎。 朝闻道默默感慨,对相知槐改观了一点,虽然他在意灵相的品质,但少年的心性也很重要。 相知槐并非要和戒律长切磋,他只是好奇戒律长身上的特殊之处,想要探究一下,所以并未动用杀招。 招魂幡开启之后,能够明显感觉到招魂幡对戒律长的吸引,这代表着一件事:戒律长和鬼没有区别。 起码是对招魂幡而言,戒律长可以被判定为鬼。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他迟疑了一下,加大了催动力度,招魂幡加速旋转起来。 戒律长抬手轻点,鬼气有如狂风过境,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还不够,再加一点。” 如果戒律长是普通的鬼,现在已经被收进了招魂幡里。 相知槐心中微动,听从他的指导,汇集全部精神力量,将之全都灌注到招魂幡上。 招魂幡里的鬼魂们躁动不安,老鬼狰狞咆哮,但由于此前被书墨揍过,鬼魂们只是狂躁怒吼,并没有试图挣脱封印的束缚。 相知槐心里一阵惊喜,他没想到书墨能帮他把招魂幡调/教到这种地步。 看来书墨着实与赶尸人一门有缘。 随着力量的投入,招魂幡的索魂力度变得更强了,就连站在角落的朝闻道都有种魂魄要被抽离躯壳的感觉。 赶尸人一门单脉相传,能存活至今日,还是有点东西的。 相知槐不能用修相者的标准来衡量,因此朝闻道也不知道,现在的相知槐究竟是什么境界,相师?相官?相尊? 难以想象,如果相知槐继续修炼下去,能使用四件赶尸人的武器,统御百鬼,施命亡灵,该强到何种地步。 灵相不是全部,不是最重要的。 继白衣之后,相知槐也给他上了一课。 朝闻道暗自感慨,双指点向眉心,使用固魂之术后,受到招魂幡的影响明显减弱了。 戒律长分出心神,一边对抗着招魂幡,一边观察着相知槐的情况,在发现相知槐脸色变得苍白后,他立刻出手,一掌拍在招魂幡上:“好了,安静一点。” 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一涌而出,令招魂幡安静下来,变回了一块破抹布。 相知槐捂着胸口,缓了半天才恢复正常:“多谢前辈。” 如果不是戒律长配合他,在招魂幡刚拿出来的时候,他就落败了。 “不必,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戒律长温声问道。 相知槐收回招魂幡,目光如炬:“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已经有所猜测,前辈似人似鬼,能被招魂幡吸引,应当属于往生之人。” 所谓往生之人,是到过阴间,本该死亡,却又活下来的魂灵。 戒律长扬了扬眉梢:“然后呢?” “往生之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肉/体死亡,魂魄流浪阴间,却又通过阴婚局等特殊的途径逃回了人间,夺舍成人。” 相知槐思索了下,摇摇头:“前辈不属于这一种。” 招魂幡最克夺舍之术,魂魄与别人的壳子不熟悉,势必会产生排异,在招魂幡的作用下,绝大部分夺舍的亡魂都会被拉出躯壳。 “往生之人的第二种,是精神死亡,这是传说中的事情,我只是从小从师父提过一两句。” ——“灵海沸盈,月满则亏,当灵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就会精神崩塌。” ——“这种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肉/体尚在,魂魄入往生之门,通过秘法可以找回。” 而所谓的秘法,已经失传很长时间了。 相知槐如实道:“我不了解第二种,也无法确定前辈是不是属于这一种,不过往生之人无法久留于人世之间,望前辈珍重。” 说完之后,相知槐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戒律长叫住他:“相知槐,其实往生之人还有第三种。” 相知槐瞳孔紧缩,猛地转过身。 戒律长隔空点点他,又点点自己的心口,意味深长道:“我们两个的这里都不一样,所以我能活着,所以你也能活着。” 相知槐皱眉,还想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戒律长已经摆手示意他离开了。 等相知槐走后,朝闻道立马跳到他身边:“你不一样是因为玲珑心窍,他不一样是因为什么?” 朝闻道和戒律长熟识,关系也好,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比如他知道戒律长拥有灵相的附加技能——玲珑心窍,又比如他知道玲珑心窍改变了戒律长的身体,让他的心脏化为了灵相的一部分。 所以戒律长是人,又不是人。 他是往生之界的第三种人。 戒律长若有所思,不答反问:“你说这世间会有我看不透的人吗?” 朝闻道下意识摇头:“怎么可能,玲珑心窍观人心,你看不透的人,难道没有心吗?” 没有心,那如何活着? 戒律长眸光沉肃,就在刚刚对战招魂幡的时候,他偷偷对相知槐发动了玲珑心窍的探查能力,结果却一无所获。 他看不透相知槐,看不出他的执念,看不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朝闻道惊呼出声,玩笑道:“你不就没有心,你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看不透自己?” 戒律长:“……” 作为最后一个接受检测的人,揽星河丝毫不慌,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我的灵相,想必二位前辈已经知道了,那我就没什么好展示的了。” “怎么没有,你展示你的灵相技能就好了。”朝闻道焦急地问道。 人形灵相的技能大多特殊,朝闻道好奇已久。 “二位前辈确定要我展示?”揽星河摊摊手,“但我的灵相技能可能对你们没用,要不你们把外头那个传话的青衣人叫进来吧。” 他曾对着白衣发动过灵相技能,只令白衣怔愣一瞬,朝闻道和戒律长个个修为高深,想来也不会对他们起作用。 他才一品境界,只能找个弱一点的人欺负。 朝闻道和戒律长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朝闻道立马去叫人了。 戒律长提醒道:“听说你方才对着玄海展示了灵相,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你的灵相极为特殊,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最好少在人前暴露。” 玄海就是那个青衣人吧。 揽星河自然知道他说的没错,在玄海面前暴露灵相是一时冲动,眼看着相知槐展示武器还不能撼动玄海,揽星河就坐不住了。 一封带有长生楼印鉴的书信都能通关,凭什么他们不行,他们比长生楼差在哪里? 抱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揽星河冲动了。 “多谢教诲。”揽星河飒然一笑,“晚辈信任十二星宫,能守在这特殊通道之外,肯定是受前辈和诸位宫主信任的人,为人品性定然上乘。” 一番话既夸了十二星宫,又夸了戒律长和各位宫主,最后还表扬了一下玄海,说话的艺术不过如此。 戒律长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嘴上功夫也了得。” 美人为攻 第90节 朝闻道很快带着玄海进了屋子,待到门一关,朝闻道正准备说话的时候,揽星河立刻低喝一声:“灵相技能,一级审判!” “扑通——扑通——” 接连两道声音响起。 揽星河诧异看过去,只见眼前飞速闪过一道白色身影,一瞬间,朝闻道已经从门口坐到了椅子上,只有玄海茫然无措,惊恐地看着揽星河。 他动不了,膝盖发沉,费力地往上抬才能动一动,但没办法完全从地上起来。 这是什么妖术?! 玄海吓傻了。 揽星河利落地解除了技能,冲三人拱拱手,玩笑道:“多有得罪,这就是我的灵相技能——发大财,让人跪地拜个早年,让我广收八方来财。” 三人:“……” 完全没有想到,朝闻道竟然也跪下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揽星河心里一阵骄傲,同时又在心里评判,从受他灵相技能的影响来看,朝闻道的境界似乎不如白衣。 想来也是,白衣一手建立了黄泉,朝闻道只是十二位宫主之一,要对抗个白衣,朝闻道还拉上了十一位宫主。 戒律长默默攥着拳头,方才中招的不仅是朝闻道和玄海,就连他也恍惚了一瞬,差点听从命令跪下。 人形灵相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戒律长曾经见过其他人形灵相的技能,很强,可是远远比不上揽星河。 这是一个霸道的灵相技能,具有闻所未闻的群控能力。 戒律长不动神色地打量着揽星河,心底生出一阵阵惊诧,揽星河带给他的惊喜太多了,他隐隐能明白朝闻道得知揽星河是人形灵相后的激动心情了。 灵相存在差距,差距拉开距离。 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好的灵相从开启那一刻就赢了。 朝闻道又尴尬又惊喜,故作高深地问道:“你这个灵相技能叫什么名字?” “审判。” 戒律长忽然怔住,脑海中冒出一道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身影。 他曾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拥有强大的审判能力,可以审判人和鬼,善与恶,黑与白。 他的话,是神明箴言。 特殊通道的考核正在进行,排队检测的第一重考验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忽然之间,在第一重考核的地方爆发出一道道惊呼声。 只见朱雀神鸟冲向天际,流光溢彩的尾羽在云层之间拖出一道灿烂的弧线,微风阵阵,朱雀有如实质,每一次挥动翅膀都能带起些微的沙沙声。 这是神鸟,是神明的坐骑。 负责考核记录的星宫弟子瞠目结舌,颤声道:“微生御,灵相朱雀,境界——五品大相官!” 第76章 灵相融合 五品大相官,就微生御这个年纪而言,无论放在哪里,能达到这个品阶,都称得上是天赋出众了。 排队接受检测的修相者惊呼连连,看向微生御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朱雀灵相在星宫上空翱翔,神鸟风采卓然,令众人叹服,活物灵相罕见,又是有神兽之称的断代继承灵相,一出现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就连顾半缘等人都被吸引了,望向那半空中盘桓的朱雀鸟。 “有一说一,微生御人不怎么样,这灵相是真的不错。”书墨发出了羡慕的声音,他的灵相是乾坤卦,归类为死物,和朱雀差多了。 无尘的灵相是功德木鱼,顾半缘的灵相是药炉,他们三个人的灵相都很符合各自的修炼方向,佛道方术士三家,三者都是死物,都处于灵相等级的最底端。 三人面面相觑,表情如出一辙,都写满了羡慕。 “这个灵相也不过如此。”相知槐收回目光,安慰道,“一只家雀罢了,不如你们的灵相实用。” 书墨神色窘迫:“我一直觉得槐槐是我们之中心态最平稳的人,现在看来我好像想错了。” “我也有同感。”顾半缘笑了声,“我第一次见槐槐的时候,还以为他不好相处,不敢去和他搭话。” 当时在阴婚局里,他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和大名鼎鼎的赶尸人成为朋友。 相知槐不置可否,皱眉:“揽星河怎么还没有出来?” “在展示灵相吧,毕竟他的灵相比微生御的还要厉害,就那灵相技能……啧。”无尘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他们要是给揽星河跪下了,画面得有多刺激?” 经他一说,相知槐和书墨也开始期待了。 顾半缘是唯一一个没有亲眼见识过揽星河灵相技能的人,虽然听大家描述了很多次,但到底和亲眼目睹有差距。 顾半缘好奇不已,纠结了一下,顺从本心,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不是吧,道长你还做这种事。”书墨撇了撇嘴,推推他的胳膊,嘿嘿直乐,“不愧是我们最稳重的顾道长,往右边一点,给我让个位置。” 顾半缘侧了侧身,看向一脸复杂的无尘和相知槐,邀请道:“要一起来看吗?” 两秒之后,四个人从上到下整齐地排列,四颗脑袋叠在一起,扒着门缝往里瞅。 “怎么听不见声音?” “布下结界了吧,毕竟星河的灵相技能太霸道,任由他使出来的话,那些在排队检测的修相者都会跪下。” 如果真是那样,画面就精彩了。 门缝很窄,依稀露出房间里的光景,就在四人贴近了想看清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拉开了。 四个人踉跄了下,往里扑去。 玄海刚从灵相技能的控制下解脱,猝不及防,又被顾半缘等人扑到了地上,他瞪圆了眼睛,被四个人压着,差点断了气。 “你们……” 书墨眨巴着眼睛,摆了摆手:“大家好,好久不见。” 揽星河一脸无奈,伸手拉起人:“快起来吧,人都快被你们压死了。” 看到玄海一脸憋出内伤的表情,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庆幸,多亏开门的人不是他。 玄海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温吞的性子都被弄得出来了脾气,瞪了顾半缘几人一眼,然后才离开房间。 “既然来了,就一起听听检测的结果吧。”朝闻道已经平复好了心情,现在他又是那个高冷的子星宫主了。 刚才对着揽星河跪下的人绝不是他! 朝闻道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面前的五人:“少年如初升朝阳,我在你们身上感觉到了蓬勃的生气,你们——” “不是,前辈你真的能在他身上感觉到生气吗?”书墨指指相知槐,忍不住道,“槐槐身上明明充满了鬼气和死气,对赶尸人来说,生气可不是什么好形容。” 朝闻道噎住,想骂人。 戒律长拦住他,眯了眯眼睛:“鬼气是阴魂所带来的气息,也就是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是由人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的,这二者截然不同,你能分得清鬼气和死气吗?” 按正常人来说,阴魂所带来的气息明显,大多数人只能感觉出鬼气。 “当然能了。”书墨不明所以,“你也说了这两种东西截然不同,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戒律长和朝闻道对视一眼,两人的心底都掀起了万丈波澜,书墨不懂,但他们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家伙知道,分辨出鬼气和死气有多么困难。 死气与人的生死相连,看到鬼气,无异于看到了这个人的生死运势。 书墨的灵相是乾坤卦,灵相的技能是分辨人和鬼,而他又是照着方术士的方法修炼的,可以说他的灵相和灵相技能毫不相干。 灵相和灵相技能是双生花,断然不会相差太大。 戒律长捻了捻指尖,望进书墨的眼底:“书墨,你的灵相技能到底是什么?” 书墨双眼发直,心神恍惚:“我的第一个灵相技能是分辨人和鬼,我——” “差不多行了。”揽星河和相知槐双双上前一步,挡住了书墨,揽星河拧着眉头,神色严肃,“请前辈不要再窥探他的心了,也不要再窥探我们任何人的秘密,我们是来求学的,不是要当十二星宫的奴隶,将身份与秘密都和盘托出。” 戒律长微讶:“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前辈之前也这样窥探过我。”揽星河绷着脸,他没有感觉,是鲛人骸骨告诉他的。 精致小巧的耳坠掩藏在发间,轻轻摇晃着。 顾半缘和无尘都一脸懵,唯独相知槐神色平静,并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戒律长半信半疑地问道:“相知槐,你也感觉到了吗?” “嗯。”相知槐垂下眼帘,黑沉的眸子里泛起一道很轻的涟漪,“但前辈应该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从小师父就告诉他,他很特殊,他的身体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没有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福报,也是灾祸。 虽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里,但相知槐一直记着这句话。 朝闻道忍不住笑了声:“大家都很厉害嘛,连他的独门秘技都能破。” 要知道这老孔雀没少用玲珑心窍来偷看他心中所想,如今终于踢到铁板了,出现了连玲珑心窍都看不透的人,还是两个。 戒律长低声笑笑:“有意思,你们都通过测试了,可以参加第二重考验。” 惊喜来的猝不及防,众人欢呼出声,顾半缘一脸喜色:“敢问前辈,第二重考验是什么?” 朝闻道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隔壁的检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走吧,一起去看看第二重考验。” 戒律长回了星宫,由朝闻道将他们带过去,路上,揽星河好奇地问道:“前辈,你也不知道第二重考验是什么吗?” “不知道。”朝闻道摇摇头,神秘兮兮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第二重考验很凶险,每次招学都由两位宫主负责设置考验,这一次的考验是巳星宫主和亥星宫主一起设置的。” 巳星宫主,佘蛇。 亥星宫主,青绿。 一条剧毒无比的七彩蟒,一只看谁谁死的九尾狐。 揽星河脑海中浮现出佘蛇和青绿的脸,又想到书墨曾经的介绍,脸都绿了。 这两位宫主凑在一起,带来的考验必定不寻常,毒和蛊恐怕会是其中的重头戏。 怀着紧张的心情,一行人来到了考察的地方,筛选出来的修相者站在一起,以微生御为首,总共五六十人。 佘蛇和青绿已经到了,二人坐在主考桌上,远远看见朝闻道,颇为惊诧:“你怎么过来了?” 要知道朝闻道为了逃避特殊通道的选拔,还将任务推给了自家徒弟。 美人为攻 第91节 那青衣人,也就是玄海,就是子星宫里唯一的学生,朝闻道的弟子。 “送特殊通道的学子过来。”当着一众修相者的面,朝闻道疯狂给揽星河等人拉仇恨,“这五个人里,有的没有灵相,有的才一品境界,但都通过了特殊考核,为了保证选拔的公平性,戒律长让我送他们过来参加接下来的考验,通过了才能进入星宫。”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众所周知,特殊通道对标天纵奇才,是像司兔那样能名震大陆的奇人,这五个人灵相品阶如此不完备,如何能通过考核? 书墨搓了搓手臂,小声嗫嚅:“我好像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没有杀气就怪了,咱们现在可是这一群人的眼中钉。”无尘默默念了几句经文,百思不得其解,“这子星宫主是不是看我们不顺眼,所以才故意挑事?” 揽星河缩了缩脖子,他好像知道朝闻道为什么会针对他们了。 啧,不就是跪了一下,忒小气。 青绿兴致勃勃:“特殊通道的人,有趣有趣,看来这第二重考验会很精彩,小蛇,我们开始吧。” “好。” 佘蛇微微仰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刺青蛇仿佛游动了起来,她抬手轻摇,铃声叮叮作响,明媚灿烂的天忽然变暗了。 七彩蟒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辉,皮毛顺滑的九尾狐突然跳出来,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展开,好似开了一朵毛绒绒的花。 两个灵相逐渐靠近,在相触的一瞬间,竟然开始融合了。 “灵相还能融合?!” 揽星河满眼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灵相是十分私人的东西,和别人的灵相进行融合,无异于将自己摊开,把弱点和秘密都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需要多少信任和默契,可想而知。 青绿站在佘蛇身后,一袭女装的男子独有一种妖娆感觉,他微微一笑:“欢迎大家进入星宫的第二重考验,你们可以将这里当成一个幻梦,梦醒时分,就是考验通过之时。” “这里是,巫蛊之国。” 第77章 我的名字 圆月高悬。 山野里草木茂盛,阴冷的月光照在地面上,仿佛银河随手洒下了一地的霜色,只可惜月色太凉,照不进深山沟壑中隐藏的偏远小村落。 暗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仔细辨认后才能看到悬挂在寨门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复杂的古文字。 揽星河绞尽脑汁,也没看出这两个是什么字。 身边没有其他人,静谧无声,到处都找不到相知槐等人的下落。 揽星河心里一紧,摸了摸左耳。 “巫蛊之国,是幻境,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这里是专门为我打造出来的幻境。” 幻境常常被用来困住人,是以要从人内心中的欲望入手,心中所念所想皆为潜意识,所以这是他潜意识里幻化出来的环境。 揽星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指引着他走进这个村子。 村子里是散落各地的竹楼,每一栋都距离很远,竹楼附带着小院子,家家户户的楼门上都挂着一串风铃,风铃样式不同,但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上面都串了一颗珍珠。 由珍珠制造出来的风铃经风一吹,响声清澈。 揽星河闭上眼睛,仔细地聆听着,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对这里很熟悉,他的身体和心神一进入村子就放松下来了。 “是我忘记的地方,是我的家吗?” 揽星河小声嘀咕,大摇大摆的在村子里闲逛,此时的竹楼都熄灭了灯,整个村子里都找不到一个活人。 揽星河犹豫了一下,推开了其中一间竹楼的门。 咦,好安静,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东西。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放轻脚步,循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两步……只听得吱呀一声,竹楼上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揽星河呼吸一紧,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你……” 眼前的这个少年,和当时在一星天的惊鸿一瞥有八/九分相似,他和蒙面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矮一些,瘦一些,更年轻一些,完全就是蒙面人十五六岁的样子。 揽星河攥紧了扶手,力气太大,扶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阿黎,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少年蒙面人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你说今天会早一点回来陪我的,我们一起做风铃。” 对了,风铃! 他刚才推开院门的时候没有听到风铃叮当作响的声音,这家竹楼的门上没有挂风铃。 要做风铃,是风铃突然坏了,还是刚搬过来没来得及挂风铃?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你刚才在叫我吗?” 阿黎,是他的名字吗? 揽星河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或许是早有前缘,他很信任蒙面人,信任到即使知道自己深陷幻境,也不愿打破眼前的虚假画面。 少年蒙面人皱了皱眉:“是你让我叫你阿黎的,难道你又反悔了,嫌这个名字不好听了?” 不等揽星河回答,少年蒙面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摊手:“好吧,你这次又想改什么名字?” “我改的名字很多吗?”揽星河眨了下眼睛,心里飞速地有了算计,“我又想了一下,改的名字都不好,不如我原来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少年蒙面人眼神古怪,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小声嘟哝:“阿黎,你是不是知道我偷听你和师父讲话了?” 少年蒙面人从竹楼上走下来,一步又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踏在楼梯台阶上。 揽星河满心紧张,绷紧了身体,他瞥了瞥四周的环境,计算着逃跑的路线。 所谓幻境虽然是基于人的潜意识产生的,但幻境终究是幻境,不可能和现实毫无出入。 换言之,他可以信任蒙面人,但不能信任幻境里的蒙面人,因为这个蒙面人,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我只是好奇,我问过大家,但大家都说你没有名字,然后我才去问师父的。”少年蒙面人低下头,故作镇定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讨好,“阿黎,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揽星河看着拽在他衣角上的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股感觉又出现了! 当蒙面人的面纱落下来的刹那之间,他窥见了从灵魂上散发出来的亲近感,那股亲近中夹杂着疼惜与喜爱。 他可以断定,他很爱蒙面人。 而现在,那股感觉又出现了,在少年蒙面人接触到他的一瞬间,且比之前那次的感觉更要强烈。 仿佛要告诉他,这就是他所爱之人,这就是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人。 揽星河没有一丝犹豫,被少年蒙面人牵着往楼上走,进入房间。 少年蒙面人倒了杯水给他:“阿黎,喝水。”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揽星河,还在计较这刚才的事情,生怕揽星河生气。 揽星河喝了口水,捏着杯子的手轻轻晃了晃,这里面的水是真实的,能喝,能感觉到。 “我没有生气,你觉得我现在的名字好听吗?”揽星河弯了弯眸子,“和你的相比,谁的名字更好听?” 少年蒙面人眨巴着眼睛,年轻时的他和长大后判若两人,这点主要体现在性格方面,如果是长大后的蒙面人,定然会从容平静地分析,可年轻时的蒙面人…… 揽星河颇为惊奇地打量着他,贝壳做成的灯盏之下,少年郎眉眼俊美,青涩的脸皮微微泛红,像是在害羞。 问一句话就害羞? 揽星河又惊讶又好笑,完全想不到,实力强大的蒙面人会有这样纯情的一面。 “我的名字也是阿黎起的,阿黎是希望我夸你起的名字好听吗?”少年蒙面人托着下巴,微微一笑,“都夸过很多次了,阿黎还没有听够吗?” 也是他起的。 揽星河震惊不已,蒙面人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牵扯到起名的事情,这世间有什么关系能帮对方起名? 朋友不行,爱人够呛,除非是……亲人。 揽星河僵住,他和蒙面人早就认识了,他还给蒙面人起名字了,那他岂不是蒙面人的爹?! 可从在一星天的态度来看,蒙面人似乎并不把他当爹,当成长辈嘛,勉强凑合。 揽星河一边胡编乱造打马虎眼,一边思索他和蒙面人的关系。 一直以来,是不是他太过于狭隘了? 爱的种类有很多种,男女之间的爱情,同性之间的禁忌之恋,还有一种世间更普遍的爱——父爱母爱,亲人之间的爱。 他看到蒙面人后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和蒙面人曾经认识,那他定然视其如珠,爱其如宝。 但这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感觉,不仅可以出现在伴侣之间,也有可能是父母对孩子的心情。 所以,蒙面人有可能是他的……干儿子。 揽星河恍然大悟,这就对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蒙面人对他的态度那么奇怪了,似乎在亲近之外,还多了一丝恭敬。 时辰不早了,扯了几句,揽星河就找借口把蒙面人打发了,他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与此同时,幻境之外。 青绿皱了下眉头,目光透过重重灵光,落在揽星河身上:“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佘蛇偏过头:“怎么了?” “幻境展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进入睡眠状态,我们用的是最低级的巫蛊行为,参加选拔的学子们并不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青绿勾着一缕长发,绕在纤细修长的指尖,他歪了歪头,轻笑:“所有人都在尽心尽力的寻找破解之法,寻找脱离幻境的机会,可偏偏有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在睡梦之中,又睡起了大觉。” “小蛇,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一般吧。”佘蛇指了指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里和这里的两个人已经要离开巫蛊之国了,不到一刻钟,这才叫有意思。” 青绿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语气不咸不淡,仿佛早就料到了:“微生御嘛,我有所预料,毕竟是微生世家的小天才,还继承了朱雀灵相,本身又是五品大相官的境界,神鸟灵火本来就克制幻境心魔,巫蛊制造的幻境可以抵挡一时,但挡不了太长时间的烧灼。” “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突破的这么快,甚至比微生御还要快一些。”青绿的语气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他舔了舔唇,兴致勃勃道,“他,出乎我的意料了,小蛇,打开他的巫蛊幻境,让我们看看他都看到了什——” 话音未落,画面便铺展在半空之中,只有一瞬,金光闪过,一切消失无踪。 美人为攻 第92节 青绿瞳孔紧缩:“小蛇,你看清楚了吗?” 佘蛇平静的脸上多了一丝错愕,不敢置信道:“没看清楚,消失的太快了。” “再抽取一次。” “好。” “……没有了,幻境不见了。” 眼前的幻境基于内心深处藏着的东西产生,是她和青绿共同创造出来的灵相融合,融合了蛊和灵相的力量,他们现在是操控着所有人幻境的主宰者,可以随意查看这些参加选拔的学子们遇到了什么幻境。 可是就在刚刚,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一个人的幻境无法查看,在被调动出来的瞬间,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样。 第78章 少年珍珠 揽星河睡了个好觉。 醒来之后,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坐在床上,摸了摸垂落下来的床帏,心里有了计较。 青绿所说的醒过来,应当不是睡醒,而是从这个幻境中挣脱的意思。 可如何才能挣脱呢? 揽星河一点头绪都没有,他起身下床,推开了房门,少年蒙面人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择菜。 揽星河伏在栏杆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今天早上吃什么?” “煮青菜。”少年蒙面人将择好的菜端起来,仰头看向他,“阿黎,你今日醒的好早,昨晚睡得好吗?” 阳光明媚,正是春夏之交,阳光并不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揽星河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还不错,你睡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少年蒙面人垂下眼帘,语气低了几分。 揽星河敏锐的察觉出了不对劲,蒙面人在睡觉方面有什么秘密吗? 他将此事暗暗记在心里,下了楼:“我和你一起做饭吧。” 少年蒙面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疑惑道:“你不是放弃下厨了吗,怎么又想做饭了?” “人生在于尝试和挑战,我觉得我还可以再试一试。”揽星河的鬼话张嘴就来,完全不打磕绊,“你这是什么眼神,不信任我吗?啧,行吧,那我给你打下手,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少年蒙面人思考了两秒,妥协:“好。” 灶台旁边堆放着木柴,揽星河被指派去烧火,他拿着木头愤愤地敲了敲灶台,抗议道:“烧火算什么做饭,我想做的是掌勺。” “如果你来掌勺,咱们今天连煮青菜都吃不上了。”少年蒙面人面无表情,往锅里添水,“再说了,是你说要打下手的,你要听我的安排。” 揽星河语塞,只得埋头烧火。 他是第一次烧火,但不知是受幻境的影响,还是他失忆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总之揽星河烧火烧的非常不错。 灶里火光缭绕,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着,赤红的火光映入眼底,勾起了记忆。 在他的梦里,蒙面人被锁链束缚着,四周都是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会很疼吧。 皮肉被烧成焦炭,骨头像是木柴一样发出响声,虽然死不了,但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揽星河呼吸一窒,心底生出细细密密的疼痛感,疼痛有如蛛丝,缠绕着他的身体,束缚着他,就像束缚着蒙面人一样。 “……你在想什么,阿黎,阿黎?” 揽星河恍然回神,对上一双满含担忧的眸子:“怎么了?” “刚刚叫你,你一直不答应,该加柴了。” 少年蒙面人眉眼温润,脸上的平和笑容和记忆中看到的画面完全不同。 揽星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果蒙面人能一直停留在当下就好了,像少年一般温柔阳光,不要长大,不要去承受那些痛苦。 灶里的火越烧越旺,很快一锅水就烧开了,揽星河颇为好奇,蒙面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模样,竟然会做饭,不知这煮青菜里有何玄机。 顾半缘厨艺高超,赶路的时候也草草做过饭,就连在地上随便挖的野菜到了顾半缘的手里,也能变成美味。 揽星河期待不已,看蒙面人将青菜择的这么好,洗的这么干净,说不准会做出何等美味。 锅里的水滚沸了,少年蒙面人将青菜放进去,煮了十几秒,等到青菜梗变软之后,他拿起小勺子,加了一勺盐,加了一勺油。 揽星河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他有其他的动作,只等来一句“让开”。 揽星河不明所以,往旁边退了两步,少年蒙面人拿着水瓢舀了瓢水,熟练地泼进灶台里。 只听得“刺啦”几声,灶里的火被浇灭了。 揽星河看愣了,还有这种停火的办法?! 少年蒙面人捞起锅里的青菜:“好了,我们可以吃饭了。” “……这就是你说的煮青菜?”揽星河嘴角抽搐,笑不出来了。 “清水煮青菜,天然又健康,返璞归真的美味。”少年蒙面人振振有词。 揽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 蒙面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做饭的人,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早餐是煮青菜配米汤。 揽星河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只有青菜的味道和微微的咸味,谈不上难吃,但也不好吃。 自从和顾半缘结伴之后,揽星河就没吃过这种凑合的饭菜了,顾半缘总能用最简单的东西做出最美味的饭菜。 揽星河咽下青菜,喝了口米汤,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顾半缘了。 为防一直吃这种饭菜,揽星河突然生出了斗志,一吃完饭,就开始四处寻找破除幻境的线索了。 他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和村子里的人聊了几句,这些人都像少年蒙面人一样正常,称呼他为阿黎,但他想要打探更多东西,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只知道一件事,他和少年蒙面人刚刚搬过来不久。 揽星河心事重重,溜达着回了竹楼。 少年蒙面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是各种颜色各种尺寸的贝壳,还有一罐珍珠和五彩斑斓的针线。 刚搬过来,是要做风铃的。 从刚刚和村子里的交谈中得知,这座村子位于一个巨大的岛上,岛上常常有风浪来袭,但传说有神明会保佑大家,只要在家门口挂上一串风铃,就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揽星河拿起罐子摇了摇,随口道:“小珍珠,好圆好可爱。” “阿黎又在取笑我。”少年蒙面人微低着头,拿着毛刷使劲刷贝壳,他攥着刷子的手太过用力,连手背上都泛红了。 揽星河怔愣一瞬:“小珍珠?” “说过不这样叫我,你又骗人。”少年蒙面人轻哼了声,红透的脸像极了透粉的珍珠。 揽星河嘴唇颤抖,心神慌乱,他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看着眼前的蒙面人,心头一阵酸软。 蒙面人是小珍珠,小珍珠是蒙面人…… 他早该想到的,在看到少年时的蒙面人,他就该联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 罐子里的珍珠碰撞发出响声,好似一颗颗崩落玉盘,每一声都敲在揽星河的心里,让他无所适从,无法恢复正常。 少年蒙面人鼓着脸,愤愤道:“阿黎是骗子。” “小珍珠……”揽星河嗓音晦涩,眼底酝酿着风暴,“你的真名是什么?” 本想着慢慢来,但知道蒙面人就是小珍珠后,揽星河实在等不下去了。 他想知道以前的一切,他想要记起被他遗忘的事情,他想要快点离开这里,去救被困住的蒙面人,去救那颗抽出骸骨的小珍珠。 等等,骸骨! 揽星河捏住了耳坠,如果蒙面人就是小珍珠,那蒙面人就是鲛人,还被挖出了妖骨。 大妖怨骨,取出来的过程有多痛苦? 揽星河不敢去想,那份痛苦好似降临在他身上,让他感同身受。 揽星河曾经猜测小珍珠自愿为他献出了骸骨,猜测着他欠了多少的债,但到头来才发现,他这份债都欠在一个人身上。 …… 他想知道蒙面人的名字。 揽星河嗓音嘶哑:“小珍珠,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你起的,阿黎,你不记得了吗?”蒙面人不解地看着他,皱眉,“阿黎,你今日好奇怪,你是把我忘记了吗?” “你怎么能忘记我?” “你怎么能忘记我?” …… 嘈杂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揽星河双眼发直,面前的少年蒙面人面容扭曲,质问不停。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忘记你……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风铃声,揽星河怔了一瞬,眼前天昏地暗,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留下痛苦的嘶吼声。 那种痛苦的声音,他曾经在拿到大妖怨骨的时候听到过,那是——被生生剜出妖骨的痛苦嘶吼。 揽星河拼了命的想要抓住一丝一毫,但无论他怎么寻找,都没办法找到蒙面人的声音,只能听到他的悲鸣声。 带着哭腔的嘶吼声不知响了多久,逐渐减弱,有气无力地哭着:“阿黎,我痛,阿黎,你在哪里,我好痛,救救我……” “相黎,我好痛。” 话音刚落,只听得“咔嚓”一声,好似玉瓶乍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潮水呼啸而来,淹没了身体,然后又缓缓退去,耳朵里仿佛被灌了大量的水,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美人为攻 第93节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揽星河的意识缓缓沉入了海底。 “第三个破除幻境的人出现了!” 佘蛇和青绿飞身上前,连忙扶起揽星河,佘蛇搭住他的手腕,脸色大变:“没有蛊的痕迹。” 巫蛊之国是她和青绿用灵相幻化出来的国度,她的灵相是七彩蟒,能够操控有形的蛊,也能操控无形的蛊。 无形的蛊,是用灵力捏出来的,可以下在一个人的灵相上,借此来刺探藏在灵相上的秘密。 在修相者眼里,灵相远比身体更重要,灵相更靠近心,更靠近魂魄,所以存留在灵相上的东西难以抹去,那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执念。 才可以称之为秘密。 破除幻境,只是打破了由执念设置出来的幻境,并不会毁掉蛊。 青绿皱眉:“怎么回事?!” 佘蛇满眼不敢置信,语气微妙:“他不是自己破除了幻境,而是蛊承受不住,破裂了,蛊和我们两个的力量息息相关,你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凭我们两个的力量,无法用幻境困住他,意味着我们两个……没有他强。” 第79章 小队初成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不过才一品境界,我们两个是废物吗?” 佘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基于现在的现象得出不到分析,不然解释不了发生的事情。” 青绿沉默了一下,将揽星河扶起来:“人是朝闻道带来的,他肯定知道这人身上有什么秘密,我把他送过去,你在这里看着其他的人。” 佘蛇扫了一眼四周,揽星河等人站的位置靠近,旁边就是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他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们为什么会通过特殊通道的测试?” 迄今为止,从特殊通道进入星宫的人十分有限,往上数,最近的一个就是司兔,可司兔当年已经名震天下,是云合第一女将军,天赋出众,灵相特殊。 不排除有其他天才出现的可能,但一下子有五个人通过测试,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他们身上有秘密?” “他们有秘密,朝闻道也有。”佘蛇长了一副年纪小的模样,但心思缜密,“我总觉得这里面怪怪的,之前我们莫名其妙跑到逍遥书院去的事情至今没有找到原因,你还记得吗,当时这五个人也在场。” 青绿皱了下眉头:“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和他们有关?” 佘蛇耸耸肩:“只是猜测罢了,先是查看不了幻境内容,又是蛊无缘无故死亡,你不觉得他们几个人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吗?” 揽星河是第三个脱离幻境的人,第一和第二分别是相知槐和微生御,微生御已经是五品境界,能够破除幻境无可厚非,可一个连灵相都没有的人竟然比微生御还快,且无法查看在幻境内发生了什么,任谁都会感慨赶尸人的神秘。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相知槐已经被送去休息了,他和揽星河的情况差不多,一出幻境就是昏迷状态,已经清醒过来的三个人里,只有微生御的反应符合常理。 揽星河被送到了相知槐所在的休息房间,青绿打量着两个人,悄悄放出灵相,九尾狐缓慢走近,摇晃的大尾巴轻触揽星河的胸口,灵力一点点渗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青绿双指点在眉心,意识随着灵力探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 灵相在灵力构成的海洋中沉睡,一察觉到外来灵力,灵海就掀起了万丈波涛。 青绿只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灵力浪花,分为金银两种颜色,从远处用过来,将他那一缕用来窥伺的灵力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他的灵相一颤,被弹了出去。 一根竹杖悄无声息地架在他脖子上。 相知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冷声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青绿眸光一厉,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媚眼如丝道:“瞧见了俊俏的少年郎,自然是想亲近一下,难道你不想亲近亲近他吗?” 相知槐怔了下,明白了他口中的“亲切”代表何意,眼神沉了几分:“离他远点!” 赶尸棍上散发出冷意,青绿弯眸一笑,闪身跳到远处,他随手拂了拂衣袖,眸光潋滟,端的是一副妖娆模样:“可真凶啊,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连怜香惜玉都不懂。” 便是女子都比不得他娇媚。 相知槐一阵恶寒,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在来十二星宫的路上,顾半缘特地给他们科普了十二位宫主的事情,在十二人之中,青绿是极为特殊的一个,他是亥星宫主,位于十二星宫末位,但在江湖上却声名鹊起,无一不是因为他男扮女装。 男儿身,女子貌,性情乖戾,捉摸不透,不好招惹。 他是罕见的,身处正道,却名声不好。 其实细细想来,在十二星宫中的宫主,似乎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正道楷模,除了恶趣味的青绿以外,还有如同佘蛇那样的蛊毒高手,以及没有原则底线的朝闻道,在他们身上,可以找到明显的缺点。 青绿走得婀娜多姿,相知槐一眼都不想多看,立马关上房间门,凑到揽星河的床边。 揽星河双目紧闭,皱着眉头,不知梦到了什么,表情十分痛苦。 相知槐心里发紧,半跪在床前:“揽星河,揽星河,你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相知槐凑近了些,听到细微的呓语声:“小珍珠,不,不要……” 小珍珠? 相知槐默念着这三个字,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丝丝涟漪。 顾半缘等人陆续通过考验,揽星河一直没有醒,朝闻道过来看了一下,并无大碍,让相知槐先去参加第三重测试了。 第一重测试取了一个“巫蛊之国”的名字,但实际上只是简单的心境测试,幻境内没有危险,只要心智坚韧就能通过考验,但第三重考验则不同了。 第三重考验由褚思章和司兔共同设下,司兔平静地介绍了第三重考验的场景:“神魔遗留的古战场,你们将面临魔族大军。” 褚思章站出来:“这一重考验十分危险,参加考验之前,需要签下生死状,生死伤亡不论,自负其责,如果有异议,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相知槐没有细听,满脑子都是揽星河,也不知道揽星河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小珍珠,是人名吗?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第三重考验要进入神魔古战场,我们要直接和魔族妖兽作战,我怎么记得之前的星宫招学都是由选手们进行比试?” “时势不同了,自然会发生变化,黄泉最近又开始兴风作浪,保不准是覆水间闹幺蛾子,星宫作为正道魁首,自然需要提前做准备。”顾半缘啧了声,“只是我没有想到,星宫设置的考验竟然这么简单。” 无尘轻叹一声:“单纯以斩杀魔物的数量计算成绩,取排名靠前者录入星宫,这样最公平。” “公平是公平,但是不合理,所有的学子境界不同,灵相各异,像槐槐还没有灵相,成绩自然会偏向于品阶高的人。”顾半缘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首先声明,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太弱,只是觉得以星宫的高瞻远瞩,不可能只简单考验我们的战斗力。” “没错,他要考察的不仅仅是战斗力,还有合作的能力。” 清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相知槐猛地转过身:“揽星河!” 揽星河扬了扬眉,笑意盈盈:“让大家久等了,我回来了。” 顾半缘撞撞他的肩膀,眼底满含关切:“你小子,怎么进个幻境都能把自己弄昏倒,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揽星河活动了一下肩膀,故作骄傲道,“我可没有晕倒,我只是睡了一觉,作为第三个突破幻境的人,我的成绩可比你们都要好,除了槐槐。”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相知槐,书墨啧啧道:“确实,你能早突破不稀奇,但槐槐竟然会是第一个离开巫蛊之国的人,比那什么五品境界的大相官都厉害呢。” 他没有压低声音,不远处立马投来几道视线,其中就包括了五品大相官——微生御。 微生御眸光微沉,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放弃了家族名额,选择参加选拔,无非就是想取得头名,可第一重考验冒出五个通过特殊通道的人,第二重考验又冒出一个赶尸人在他前面破除了幻境。 现在只剩下第三重考验了。 微生御敛了敛眸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你可收敛一点吧。”揽星河一拐子杵在书墨身上,低声道,“别太贱了,参加第三重考验可是需要签下生死状的,小心进入了古战场,有人针对你。” 书墨浑身一僵,后知后觉的怂了。 顾半缘无奈失笑:“星河,说说你的看法吧。” 揽星河微微颔首:“大家印象里的神魔大战是什么样子的,像我们这种境界的人,如今面对修为高深的魔物和妖兽,能否有一己之力?”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半缘一拍脑门:“原来如此。” 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听了揽星河的解释之后,豁然开朗。 神魔大战,顾名思义是神明和魔王的战斗,参加战斗的人无一不是不动天和覆水间里的高手,次者也是十二星宫、逍遥书院、四海万佛宗等门派的修相者,这些人无一不修为高深。 就凭他们一品二品的境界,根本不够看,连微生御那五品的境界,勉强才够格。 “我们每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取胜,第三重考验更重要的是合作。”揽星河冲他们招招手,悄声道,“我从朝闻道那里大打听了一下,这神魔古战场是仿照十几年前怨恕海上那场神魔大战创建的,至于魔族妖兽的实力,虽然有所减弱,不如古战场,但用的也都是真实的妖兽。” “真实的妖兽?” “没错,还记得我们之前遇见的四眼青狮吗?”揽星河感慨连连,“为了这一场考验,司兔和其他几位宫主特地去了覆水间,抓了不少妖兽回来。” 无尘嘴角抽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看来星宫这次下了血本。” “那还愣着干嘛,快研究一下战术吧。”书墨跃跃欲试,但又有些紧张,“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出。” 生死状一签,叫人心里怪没底的。 揽星河笑了声,安慰道:“放心,肯定不会让你死在里面的。” “我们必须进行合作,过来的路上,根据我们每个人的灵相技能,我想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组成一个斩魔小队。” 顾半缘眼睛一亮:“仔细说说。” 在九流川里做任务经常要组队,就是所谓的悬赏小队,人数不等。 揽星河解释道:“顾道长你的灵相技能是炼丹,很适合辅助,提供后备支援,无尘的灵相技能适合远程攻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难处理的魔族,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至于书墨,就负责范围内的情报搜集和探查。” 相知槐一脸期待,但又犹豫着不敢开口,他没有灵相,能帮上忙吗? 揽星河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至于槐槐,你的任务就大了,你要和我配合。” 第80章 罗府管家 签下生死状,参加第三重考验的人瞬间少了三分之一,毕竟大家来十二星宫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将命留在这里。 揽星河等人依次进入古战场,除了他们以外,其他很多人也结伴而行,显然是看出了星宫的真正意图。 书墨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悄悄打量着微生御所在的方向:“啧啧,他身边的人也太多了吧。” 顾半缘耸耸肩,无所谓道:“品阶最高,又是世家之后,跟着他活下来的机会最大。” 书墨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们人多,若是我们和他们打起来,我们会输。” 美人为攻 第94节 顾半缘挑了挑眉,搭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还在怕他找你的麻烦,你啊你,要不就别逞嘴上威风,和尚,你说这叫什么来着?” 无尘白了他一眼,一语双关:“施主,多积口德。” “行了,你们就别斗嘴了。”揽星河严肃道,“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先要找一个驻扎藏身的地方,然后再进行训练,免得合作的时候出岔子。”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揽星河看向相知槐,相知槐立马挺直了腰:“我会努力配合你的。” 揽星河失笑:“别紧张,我负责群控,等敌人都动不了的时候,你就出手取他们的性命就好了。” 相知槐连连点头:“好。”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星河,你越来越有领导力了。” 揽星河愣了下,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大家有其他想法都可以提,我们一起商议,没有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书墨的眼睛转了转,故作随意道:“算了算了,我可没有那份闲心,我还是适合被指挥。” 无尘清了清嗓子:“不巧,贫僧也是,凡尘俗务破坏兴致,影响修炼,贫僧喜欢无事一身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不得表个态,我也服从安排。”顾半缘摊摊手,“我觉得我的任务挺不错的,平时给你们做个饭,等到打架的时候就炼个丹药,我这活轻松,不用打打杀杀。” 无尘啧了声:“贫僧任务不太合适,要破杀戒,我觉得我可以和顾半缘交换一下。” 不等揽星河开口,顾半缘就骂出了声:“就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他至今记得刚和无尘组队的时候,这和尚四肢不勤,啥都不会做,化缘倒是一把好手,要起饭来从不含糊。 书墨和相知槐弱弱地举手:“工作可以换,但是做饭的人能不能别换?” 他们已经被顾半缘养刁了胃口,由奢入俭难,吃不下斋饭了。 “贫僧同意。”酒肉和尚也想满足口腹之欲。 顾半缘哽住,哭笑不得:“那合着我还要上战场杀敌,还要做饭,无尘,佛祖就是这样教你不要脸的吗?” 吵闹的声音传到了远处,微生御抬眼看过去,围在他四周的修相者见状,七嘴八舌地议论去起来。 “就他们,怎么也看不出能通过特殊通道。” “听说他们之中大多是一品的境界,还有个人没有灵相,竟然敢进入神魔的古战场,也不怕死在这里。” “你可别小看那没有灵相的人,看他那打扮,像不像是传说中的赶尸人?” “赶尸人,不可能吧?” “不信你问问微生少主,少主见多识广,定然知晓。” 一行人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微生御。 微生御平静地收回目光,冷淡道:“好奇他的话,你们大可以过去问问,前路凶险,祝诸位好运,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他施施然离去,留下的修相者们面面相觑:“微生少主这是怎么了?” 一名修相者轻嗤一声,讳莫如深道:“还说呢,你在微生御面前提起那人,不是找茬吗?第二重考验里,就是那人夺走了微生御的第一。” 另一边,微生御独自深入古战场,他环视四周,朝着一星天的机械城走去。 古战场是根据十六年前的怨恕海大战设置的,这里的一切都和现实相同,一星天也如是,机械城轰隆隆的运作着,星石燃烧后散发出来的滚滚浓雾积聚在一星天上空,厚厚的灰白色云层缓慢地向着远处飘动,朝着怨恕海所在的方向飘去。 屏住呼吸,可以听到从怨恕海那边传来的汹涌波涛声,裹挟着无法忽视的嘶吼,令人心惊胆战。 微生御没有吗贸然靠近怨恕海,他朝着那边张望了一下,转身进了机械城。 作为微生世家的长子,自从微生御觉醒了朱雀灵相之后,微生世家的资源就向他倾斜了,他年纪轻轻时就随着家族中的长辈四处游走,增长见闻,也曾来过一星天,见识过机械城里的盛事——拍卖大会。 机械城里有几座蒸汽机在运作着,铸造师重复着动作,见到有人来后,迎了上来:“请问公子是何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微生御怔愣了一瞬,想不到十二星宫里的人如此强大,设置出来的古战场竟然栩栩如生,连人都十分逼真,就像是真的在和十六年前的人对话一样。 他暗暗惊叹,面上不显,客气道:“晚辈来自云合,听闻不动天与覆水间在此处开战,特来相助,敢问师傅,可知道王朝征召军的位置?” 当年的那场大战并非只是修相者之间的争斗,凡人也牵扯在其中,星启与云合曾合力出击,派人前来相助,所率领的军队被称为王朝征召军,一半是王朝内的高手,一半是从江湖上征召来的浪客侠士。 “原来是来帮忙的少侠,失敬失敬。”铸造师抹了抹头上的汗,热情道,“我们今晚正要运送一批武器前往征召军所在的地方,少侠若是想去,可以与我们同行。” 微生御微微颔首:“多谢。” 一星天不属于星启和云合任何一方,在当年的那场大战之中,机械城和两大王朝俱是合作关系,微生御毫不意外铸造师会知道征召军的位置。 十六年不算太遥远,若是好奇当年的事情,也可以寻到一二线索,第三重考验早就定下了,在决定放弃家族名额的时候,这三重考验的具体内容就放在了微生御的桌子上,那段时间,足够他制定出夺得头名的计划。 另一边,揽星河等人也入了城。 “原来十几年前的一星天就是这样了,看着和现在没有太多区别。”书墨东瞅瞅西看看,好奇地问道,“咱们现在去杀魔族吗?” 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揽星河面无表情道:“这么积极,你不要命了?” “那场大战持续了很久,仅凭我们的力量无法参与,仅有队内的分工不行,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顾半缘摸了摸下巴,“怨恕海是主战场,一星天毗邻怨恕海,我们可以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考验的时间是大战持续的时间,除了杀魔族积累成绩,我们还需要在这里活下去。” 揽星河点点头:“没错,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书墨指着高耸入云的机械城:“去这里怎么样?” “这里是个好选择,但太招摇了,我们能想到,其他修相者也能想到。”顾半缘思索了一下,问道,“在一星天里,你们还有熟悉的地方吗?” 揽星河犯了愁,他和书墨在一星天里待的时间都不长,要说熟悉的地方,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顾半缘和无尘是来做悬赏任务的,更指望不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相知槐突然开口:“有一个地方,我们都很熟悉。” 众人目光一凛,不约而同道:“罗府。” 揽星河等人快速动身,赶去了罗府。 罗府是一星天里的富户,即便是十六年前,家中都很富裕殷实,说明来意之后,管家客气地将揽星河等人请到了府里:“如今世道太乱,老爷正打算聘请几个人来看家护院,想不到各位少侠就来了。” 几人见到了罗老爷,很快敲定了留下来的事宜,罗老爷吩咐老管家将他们带去偏院休息,路上经过了后花园,此时正值春夏相交之际,花园里的花开得很灿烂,花丛中立着一个秋千架,一袭红衣的女子坐在秋千上,背影窈窕,她荡了几下,看过来一眼,眼尾一点泪痣,楚楚动人。 揽星河朝里面看了一眼:“那是罗小姐吗?” 看这身形与打扮,与罗依依有几分相似。 “少侠说笑了,那是我们府上的七夫人,前不久刚入门。”管家打量着揽星河,悄声嘱咐道,“这位七夫人最得我们老爷的喜欢,我奉劝少侠们,不要离夫人太近,免得老爷生气。” “多谢指点。”揽星河笑笑,他都忘了,如果这里是十六年前,那罗依依还没出生呢。 老管家简单介绍了一下府上的情况:“我是罗家的家奴,从小照顾老爷,已经在这里工作几十年了,诸位少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姓罗,叫我罗叔就好了。” “罗叔。”揽星河默念了一声,突然问道,“罗叔,你认识罗华吗?” 罗管家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我儿子的名字?” “罗华是你的儿子?” “没错,这名字是老爷起的。”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随口敷衍了几句,管家没太在意,很快就离开了。 顾半缘等人好奇地追问:“罗华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看向书墨:“你不记得罗华这个名字了吗?” “我应该记得——”书墨猛然惊醒,“是罗府的管家!” 他们就是被罗华招进罗府抬喜轿,然后进入了阴婚局。 罗府、管家、罗华……一切都连上了。 揽星河若有所思道:“这里有管家,应该也有三小姐,罗依依今年十六岁,那十六年前,她出生了吗?” “罗依依,你怎么会突然提起她?”书墨抓了抓头发,“别卖关子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揽星河倒了杯茶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位七夫人有点眼熟。” 还觉得这里,太过真实了。 第81章 轮回境转 在罗府住下之后,揽星河等人并未忘记考验的事情,循着空闲时间,顾半缘和书墨前往怨恕海查探过,怨恕海上风浪大盛,远远望过去,只见天地变色,鏖战久矣。 有征召军前赴后继,赶往怨恕海上帮忙,其中侠客众多,顾半缘和书墨隐匿在暗处,一眼就瞧见了眼熟的人。 顾半缘皱了下眉头:“是微生御!” 参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能跟随征召军深入战斗,又能第一时间把握情况,不愧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少主,走了一步好棋。 “那人是……”书墨紧盯着征召军中领头的人,神色怔愣。 顾半缘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那对夫妇?” 走在征召军最前面的是一对男女,二人身着相同颜色的服饰,衣襟上的纹样是一对,腰间的玉佩也是一对,毫无疑问,此二人正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 书墨微微颔首:“那男子就是我和揽星河想去一星天里见的朋友,没想到,他真的有一位极美的夫人。” 馄饨摊主比他们见的时候年轻很多,也不似十六年后一般不修边幅,乍一看过去,堪称英姿飒爽。 “这是王朝组织的征召军,你们的这位朋友来头不小。”顾半缘打量了半晌,在看到夫妇二人拿出武器时,惊呼出声,“他们是诗画夫妇!” “诗画夫妇?”书墨疑惑不解。 顾半缘激动道:“诗画夫妇是江湖上有名的神仙眷侣,骨上作诗秋月白,琵琶入画江一心,想不到竟能在这十六年前的古战场中见到这二位传说中的人物。” “秋月白?” “没错没错,就是秋月白,想不到卖馄饨的大叔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浪客,我刚听顾半缘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书墨神采飞扬,啧啧出声,“你是没有见到,摊主大叔他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无尘语气幽幽:“怕是秋大侠也想不到有人会用人模狗样来形容他。” “我又用错成语了?”书墨无所谓地摆摆手,唏嘘道,“反正他现在很神气就是了,一点都看不出卖馄饨时的落魄样儿,也不知道这十六年来他经历了什么。” 揽星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大叔之前说他姓秋,如果是诗画夫妇,那醉仙居八成真是他夫人开的了。” 书墨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对啊,我倒忘了这茬,这大叔忒不够意思,醉仙居都是他家的,还跟我们斤斤计较几个馄饨。” “别忘了,那馄饨可是他夫人亲手包的,自然不舍得浪费。”揽星河轻笑一声,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事情,微微拢起眉心。 在书墨和顾半缘外出收集信息的时候,他们三人在罗府内转了转,一为熟悉地形,二为掩人耳目,谁知不凑巧,正好撞见了罗老爷和他最宠爱的那位七夫人争执的画面。 “若是心爱之人亲手制作的饭菜,会舍得毁坏吗?” 罗管家说罗老爷最疼爱七夫人,可他们方才分明瞧见,七夫人端着刚做好的饭菜前去见罗老爷,罗老爷见了她之后却勃然大怒,将饭菜打翻在地。 书墨一脸迷茫:“什么?” 美人为攻 第95节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了一件想不通的事情,不重要,咱们还是先想想杀魔族的事情吧。” 说白了,罗府也不过是暂时的落脚之地,当务之急寻找机会击杀魔族,提高成绩。 他们五人组队,但成绩却是分开计算的,几人一致决定合力抗敌,待到最后再平分所击杀的魔族,共算成绩。 顾半缘点点头,一脸严肃道:“我和书墨已经去查探过了,战场被框在了怨恕海之上,岸边有征召军的人把守,如今微生御及一部分参加选拔的学子都加入了征召军,如果前去,必定会和他们打照面。” “对对对,那馄饨大叔和他的夫人也是征召军的一员,看起来还是个头头。”书墨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在十六年后,馄饨大叔还能帮帮咱们。” 揽星河意味深长道:“十六年前,也未必帮不了。” 顾半缘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揽星河点点头,将心中所想细细道来。 “果真是好办法,既能完成任务,又能少了拘束,隐瞒行踪,我觉得可以一试。” 顾半缘、书墨和无尘纷纷赞同,唯独相知槐一直沉默不语,揽星河关切地看过去:“槐槐,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相知槐摇摇头,眉心微蹙,“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这古战场是如何造就,为何与十六年前分毫不差,有一星天,有怨恕海,有机械城,有罗府,还有你们十六年后认识的罗华管家和诗画夫妇。”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揽星河敲了敲桌子,温声道:“槐槐,你是想说这里太真实了,对吗?” 相知槐点点头。 无尘思忖片刻,道:“这里虽是神魔古战场,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像妖兽都是从覆水间抓回来的,可见是虚妄,却偏偏一草一木,故人旧地,尽皆和现实别无二致,如此想来,的确蹊跷了些。” 书墨摩挲着龟甲:“这里当然不是神魔古战场了,十二岛仙洲和怨恕海远隔千里,我们在十二星宫,怎么会突然来到怨恕海,就算这里真的是怨恕海,是一星天,我可从未听闻过世间能有秘术将时间倒转,回到十六年前。” “的确有些古怪,但这很重要吗?”顾半缘摊摊手,“不管星宫是怎么造出这里的,我们的任务是击杀魔族,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一切都会朝着发生过的走向继续下去,就算这里与十六年前无异,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往事已矣,逝者如斯,纵然当年之景重现,一切也早已成了定局,无法更改。 “既然无法更改,为何又要拿出轮回境?” 朝闻道目光锐利,直视着戒律长:“让十六年前的事情重现,老孔雀,你究竟想做什么?” 戒律长拿着剪刀,专注地修剪着桌上的花枝:“我想做什么?不过是考验考验这一届的学子罢了,眼下黄泉卷土重来,司兔他们去捉妖兽的时候,查探过覆水间,魔族动乱,魔王重现,只怕这魔域的业火很快就会烧到云荒大陆上了,我们必须提早防范。” “只是这样吗?”朝闻道狐疑地打量着他,“老孔雀你可不要骗我,云荒大陆上的诸门诸派莫不对十六年前的事情讳莫如深,你要考验学子们无可厚非,可突然动用了轮回境,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 所谓轮回境,是十二星宫所藏的秘宝,可以回溯世间往事,轮回境设下的场景均是真实的过去,场景中所牵涉的人事物都根据现实推演,但人为的力量可以更改过去的走向,创造出不同的结局。 轮回一词起源于佛教,又称流转、轮转、生死轮回,人死之后,可以投胎转世,再度为人,是为轮回往生。 所谓轮回境,无法让人轮回,却可以让事情轮回,发生过的事情若是换一种选择,会不会导致不同的结果,通过轮回境可以模拟一二。 朝闻道将信将疑:“拿出轮回境,重演十六年前那场动乱,老孔雀,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为了考验学子吗?” 只是为了考验学子,而不是为了验证某些人,某些事。 戒律长动作一顿,扬起笑:“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揽星河吗?” 朝闻道不置可否:“人形灵相世间罕见,大多存在于不动天神宫,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也是人形灵相,当年怨恕海的动乱是他一念之差所导致的,你若是想试试当年之事有没有转机,也未尝没有可能。” 戒律长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会用一个一品境界的人来模拟那位的选择吗?我可不像你一样,只看灵相就够了。” 朝闻道哽住,想反驳又无话可说,怒气冲冲地哼了声:“没有最好,你连他的主意都不要打。” 朝闻道甩袖离去,戒律长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收敛了表情,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一摆手,房间的门瞬间关死,半空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光幕,上面缓缓映出揽星河等人。 戒律长眯了眯眼睛,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他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诸天星象归于怨恕海,有大妖降世,必祸乱世间。 四海万佛宗正是得了星象的启示,才派出十八名罗汉相尊前往怨恕海,想要绞杀大妖,谁料这十八位相尊竟尽皆殒命,所谓大妖也不见其踪。 不久之后,有两人带着十八具尸体上了极乐山,劈碎了四海万佛宗的大殿。 其中一人蒙面,无法辨明身份,但另一人以虚像现身,跟随蒙面之人左右,据悉,这虚像所映之人,正是不动天神宫的天狩,诸位祭司之首。 戒律长紧盯着画面上的揽星河,星象所指之人正是揽星河,他不在乎揽星河是妖是佛,他在意的是揽星河为何能惊动不动天。 十六年前,不动天的天狩继承人折损,此人也名为揽星河,那时便有星象陨落的启示,时隔多年,陨落的星辰再次升起了。 他想要验证的,是揽星河与不动天那位天狩继承人的关系。 戒律长屏住了呼吸,紧紧地攥着拳头,他平生所为之事尽皆系于十二星宫,唯愧对一人,至今心有悔恨,已悠悠十六载。 第82章 绿盲毒兽 动乱被框定在怨恕海之上,罗府内暂时很安全,入夜,揽星河五人在熄灯后悄悄溜出了住处,往怨恕海岸边赶去。 风波不宁,越靠近怨恕海,越能感受到从海面上传来的疯狂叫嚣声,来自不同人的灵力在天际组成一幅瑰丽的画卷,五彩斑斓的流光好似万河交汇,在漆黑的天幕上勾勒出一片绚烂的底色,乍一看上去,好似天地之间多了一方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图腾。 连日来不可出海,海岸上的渔船受到波及,散落在岸边。 揽星河指了指最近的一条渔船,用眼神示意大家过去,出海打渔偶尔会耽搁很长时间,船上会存放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工具,他们不想和征召军同行,就必须换一个身份。 “大家自己改造一下,不要被认出来。”揽星河脱下家丁服,换上了老渔夫的斗笠和蓑衣,“衣服记得放好,咱们回罗府的时候还得穿。” 相知槐简单地罩了一层蓑衣,左看看右看看:“我觉得我不用换,武器是变不了的,无论我打扮成什么样子,知道我的人都会认出来。” 书墨点点头:“确实,那认出槐槐了,不就自然而然认出我们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揽星河愣了一下,揪着自己的蓑衣,思索道:“尽量不要暴露身份,学子们认出我们是必然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总觉得正大光明地参与战局,被这古战场上的人认出来,会出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揽星河不明所以,他耳朵上的吊坠晃了晃,闪过一丝温润的光。 简单装扮好之后,五个“渔夫”便上路了,怨恕海边缘有征召军把守,这是阻拦魔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尘拿出几枚烟雾弹:“这里确实太真实了,就连这外面带进来的东西都能使用。” 烟雾弹一放出去,趁着征召军大乱,几人悄悄突破防线,朝着怨恕海上的战局冲去。 “你这烟雾弹还是在商会买的那些吗?”顾半缘的语气里充满了艳羡,无尘比他有钱,当时几乎把九流川里能保命防身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无尘在怀里摸了摸,叹了口气:“剩的不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这次考验结束。” “足够了,只要今晚打响这一仗,以后征召军就不会拦着我们了。”揽星河安慰道,“趁现在,大家可以想想我们小队的名字,这个名字将会成为我们身份的代号,流传在这一场神魔大战之中。” 虽然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但参与进来之后,想要留下名姓的热血依旧席卷了每个人。 书墨兴致勃勃:“让我来卜算一下,一定要选一个吉祥的名字,驱劫避祸,百运亨通。” 顾半缘哭笑不得:“咱们又不是要开铺子,要百运亨通做什么,还能发财不是?” “不能发财,但能发成绩,别忘了咱们现在需要杀魔族换积分。”书墨双手合十,默念着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祖师爷,保佑弟子,给弟子一个好的启示,现!” 无事发生,相知槐眨了下眼睛:“你是卜算了我们此行的吉凶吗?” 书墨摇头,神乎其神道:“当然不是了,我的灵力要留着杀魔族,我只是运用通灵之法跟祖师爷对了个话,他告诉我,我们的小队名字霸气,越霸气越能发财,越能出名。” 相知槐一脸惊讶:“你能和故去的人通话?” 就算是赶尸人,要与亡者对话,也需要在恰当的时间地点,运用一些特殊的术法,可书墨竟然说对话就能对话,他与亡魂的缘分竟然如此之深吗? 揽星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按住了想继续胡诌的书墨:“差不多行了,槐槐单纯,别拿你那一套骗他。” 相知槐愣住:“骗我?” “他要是能和祖师爷对话,也不至于现在还在一品境界徘徊。”揽星河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书墨,问道,“我已经想出一个名字了,大家觉得天下第二怎么样?” 顾半缘不解:“为什么不叫天下第一?” “这还用说,当然是天下第一太招摇了。”书墨咂摸了一下,“天下第二,听着还不错,既能显示出我们的谦虚,又有一股特殊的霸气。” 揽星河无奈失笑:“我本来的想法是,我们是天下第二,就没有人敢称天下第一了。” 无尘啧了声:“怪不得,贫僧没有品出一丝谦虚的意味。” 一致同意之后,小队的名字暂时定下了天下第二。 战局近在咫尺,越靠近中心,交手的双方实力越强,毫无疑问,在最中央的人是不动天神宫和覆水间魔域的人,再往外一圈,则是黄泉和十二星宫等门派,最外围才是征召军和低等的魔族妖兽。 揽星河等人要去的就是最外围。 远远可以看到学子们的身影,各种灵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有一只赤红的朱雀神鸟直冲天际,在魔族妖兽中穿梭。 不必费心寻找,微生御的位置就暴露了。 顾半缘颇为感慨:“看来灵相太显眼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尘哼笑一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兴许微生施主就喜欢这般招摇。” 初出茅庐,不想崭露头角,就不是少年了。 “避着点微生御,以免他给咱们使绊子,其他人不足为惧。”揽星河指了指角落的方向,“去那里吧,魔族扎堆,又没有太多的征召军。” 魔族妖兽聚集,正好可以试试他们刚研究出来的作战计划。 还未到达那边,书墨便开启了灵相:“魔族一十六人,妖兽三只,顾道长,交给你了。” “好的。”顾半缘拿出拂尘,甩手一扫,划下一道结界,“已经将他们困在里面了。” 九霄观的术法天下一绝,顾半缘虽然品阶低微,但从小观主就让他学习各种术法,九霄观被黄泉灭门之后,所有藏书都被洗劫一空,对顾半缘来说,并不太重要,因为炼成的没炼成的,经年累月之间,藏书里的内容都记在他的脑海中了,唯一要拿回来的只有镇观之宝——梧桐子。 是故,顾半缘设下的结界和普通的结界不同,就连朝闻道那种高手都可以困住短暂的一时,更不必说品阶低微的魔族和妖兽了。 圈定范围之后,揽星河立马出手:“一级审判,跪下!” 所有的魔族立马跪倒在地:“发生什么事了?!” “小心,有人偷袭!” “戒备!” “槐槐!” 半空之中,长鞭甩下来,相知槐走入结界,一手渡生灵一手招魂幡,杀死魔族的同时再将其魂魄收在招魂幡中。 “什么嘛,原来这么简单。”书墨耸耸肩,刚走入结界,忽然听到一道暴喝声,“小心!” 妖兽们陡然暴起,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吐出绿色毒雾,雾气迅速充盈了整个结界,揽星河连忙掩住口鼻,警惕地盯着妖兽:“大家屏气,退出结界,这是毒雾森林里的绿盲毒兽,目不可视物,遇到攻击后会喷出毒雾,毒雾能够克制灵力的使用。” 原来并非没人来杀这里的魔族和妖兽,只是杀不了,绿盲毒兽在妖兽中的排名比四眼青狮高的多,属于高级妖兽,是修相者天生的克星。 书墨掉头就跑,呛咳了几声:“我说呢,怪不得微生御他们不过来,不过揽星河,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毒雾都被阻隔在结界之中,薄薄的金色屏障几乎被毒雾浸透,呈现出一种极为浓郁的碧绿色。 美人为攻 第96节 揽星河眉心紧拧:“是这妖兽自己告诉我的,你还记得我能听懂四眼青狮的话吗?” 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多亏星河了,不然咱们就着了这绿盲毒兽的道了,绿盲毒兽有雌雄之分,雌兽为尊,属于高级妖兽,那最大的绿盲毒兽应当是雌兽,方才就是它喷出了毒雾。” “高级妖兽,那杀死它,咱们不就发了!”书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场考验之中,高级的妖兽和魔族所代表的积分比中级和低级高出几十倍,杀了这一只绿盲毒兽,比得上微生御他们杀几十只低等级的魔族了。 揽星河一眼扫过四周:“外围都是低级的魔族和妖兽,这一只绿盲毒兽应该是覆水间特地送过来的,想要重创远征军,它的确是这里最值钱的猎物。” 如果无法靠近内部的战局,要想取胜,他们不能放过这只绿盲毒兽。 书墨摩拳擦掌,捏着龟甲像是捏着一片薄刃,想要在绿盲毒兽的身上划上几刀:“那还等什么,就它了!” 结界困不住毒雾太长时间,如果不能迅速解决绿盲毒兽,结界爆炸,毒雾散开,整个外围的战局将被逆转,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必须立刻解决掉这只妖兽。 揽星河沉了沉眸子:“无尘,你的第二个技能是夺取听力,对吗?” 绿盲毒兽的名字就是它的特点,盲,看不见,如果能够封锁住听觉,就能阻断绿盲毒兽和外界的联系。 无尘掀起眼帘,目光穿透结界和浓雾,落在绿盲毒兽的雌兽身上:“我没有在妖兽身上用过技能,但可以一试。” “好,麻烦大师了。”揽星河严肃道,“待到无尘夺取了它的听觉之后,我会再次控制住它,顾道长,尽你所能维持住结界,槐槐,你的任务就是杀死它,想尽一切办法杀死妖兽!” 相知槐颔首:“好。” 书墨紧张起来:“那我呢?” 揽星河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这一场绞杀之中,槐槐是主力,而你是他的后手。” 书墨怔了一瞬,看向冲进毒雾的相知槐,他们之中只有相知槐没有灵相,不用灵力,他是去杀绿盲毒兽的最佳人选:“你的意思是……” “槐槐会动用招魂幡的全部力量,届时这结界之中,将是妖兽与鬼物的厮杀。”揽星河声色冷峻,“书墨,保护好槐槐。” 这是相知槐第一次施展出招魂幡的全部力量,是相知槐能否驯服招魂幡的关键,也是他们这一战能否取胜的关键。 角落里的动静太大,处于战局之中的秋月白挑了挑眉,惊奇道:“有人去挑战绿盲毒兽了。” 江一心柳眉微蹙:“早就说过要稍安勿躁,是谁擅自行动?” “夫人息怒,那毒雾都被框起来了,看着像是有备而来。”秋月白微微一笑,“看着他们不像是征召军的打扮,有意思,待我去瞧瞧这天降神兵。” 江一心拨动琴弦,铮铮声断,扑上来的魔族瞬间化为飞灰,她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腻了,嫌这些低等级的魔族无法满足你了。” “还是夫人了解我。”秋月白哈哈大笑,“早就说了咱们单打独斗,领了这所谓的征召军,瞻前顾后,打是打不舒坦的。” 秋月白反手一刀,直接砍掉了一个魔族的脑袋:“夫人,委屈你执掌大局了,为夫我去散散心,等下就回来。” 江一心无奈地摇摇头,什么散心,分明是信不过那几人,想自己解决绿盲毒兽,她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句实话,为她好也偏偏要寻个让人生气的法子说出来。 可她偏偏舍不得生气。 所有的一切都映在镜面上,戒律长目光灼灼,紧盯着揽星河,垂在身侧的手捏的越来越紧。 揽星河等人怎么会遇上这只妖兽,这只绿盲毒兽是司兔等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来的,其身有异,在这考验之中的妖兽里排名第一,绝不像普通的绿盲毒兽那样容易对付,揽星河等人太过天真了。 镜面上忽然闪过一道刺眼暗光,戒律长的心瞬间揪紧。 不好! 第83章 无心之人 四周一片浓郁的毒雾,雾气腾腾,有如实质,看不清楚隐匿在雾气之中的妖兽。 一雌二雄,这结界里还有三只妖兽,擒贼先擒王首先要解决发号施令的雌兽。 相知槐刻意放轻脚步,手中招魂幡无声抖动,数以百计的鬼物飘出来,阴风阵阵,从结界中略过,吹得雾气流动起来。 无尘夺取的是雌兽的听觉,两只雄兽如今还能听到声音,在察觉不对劲之后,两只雄兽一左一右扑了过来。 相知槐自有一套身法,足尖微点,脚步如鬼魅,循着鬼物的缝隙向前冲去,几息之间便来到了绿盲毒兽面前。 赶尸棍迎风劈下,直取雌兽的头颅。 绿盲毒兽头生双角,角中间凸起一块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里储存着毒素,张嘴喷发的时候,毒素就会夹杂在气流中散开。 “砰”的一声闷响,雌兽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相知槐连忙闪身,渡生灵横扫,一鞭子抽在冲过来的两只雄兽身上。 感应到雌兽被攻击,雄兽咆哮出声,发疯一般朝着相知槐冲过来。 相知槐抬手一挥,鬼影幢幢,挡在他面前的鬼物张牙舞爪,组成一道阴森森的人墙,无数只手抓住绿盲毒兽的四肢,狠命地撕扯。 绿盲毒兽之所以能排在高级妖兽之列,就是因为其对于修相者的克制,但面对像相知槐这种不使用灵力的人时,它们的攻击力大打折扣,就连四眼青狮都比不上。 趁着鬼物拉扯住雄兽,相知槐快步向前,握紧了渡生灵,方才那一击并未给雌兽造成太大伤害,妖兽惯来皮糙肉厚,若想取其性命还要再加几击。 长鞭接连甩下,每一击都朝着雌兽的脑袋袭去,几十鞭下去,结界里的毒雾淡了几分,四周回荡着雌兽怒极痛极的咆哮声。 相知槐一言不发,每一次挥鞭都比之前的一击更加重。 许是从尸山血海中生长起来,相知槐对妖兽,乃至于世间生灵没有一般人会有的悲悯之情,对他而言,世间万物只分为两种:活的和死的。 雌兽的吼声渐渐变弱,两只雄兽发出悲鸣声,好似在哀嚎痛哭。 相知槐紧了紧手,渡生灵甩出一尾灰白色的亮光,凝固的毒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绿盲毒兽渗血的脑袋。 相知槐瞳孔紧缩,绿盲毒兽无法视物,但并非没有眼睛,它们的眼睛就被包裹在肉瘤之中。 选择了用毒来保护自己,就失去了可以观察世界的目力。 可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肉瘤被鞭子抽破,在一团模糊的血肉里,露出了一只妖冶的眸子。 那只眼睛不同于妖兽的兽瞳,里面淌着血,邪光大盛,乍一看过去,就像是对上了某个人的眼睛。 形如鬼魅,令人后脊发凉。 相知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雌兽撑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挣脱束缚的雄兽朝着它扑过去,却被一爪子按住,紧接着,那长着阴邪眸子的雌兽低下头,猛地咬住了雄兽的喉管。 锋利的兽牙刺破皮毛,雄兽发出痛苦的呜咽,相知槐呼吸一窒,看到了雄兽眼中的惊恐。 在已知的关于绿盲毒兽的信息中,并没有残害同类的记载。 相知槐心中警钟大作,反手一鞭甩过去,他有预感,如果让雌兽将雄兽吞吃入腹,一定会发生更加恐怖的事情。 雌兽仰头低吼,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相知槐,它露出的獠牙上正往下滴血,吧嗒吧嗒。 忽然,结界晃动了一瞬,揽星河的声音又惊又急:“情况有变,槐槐,快撤退!” 顾半缘和书墨连忙赶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那只雌兽不是简单的绿盲毒兽,它突破境界了!”揽星河脸色沉重,就在刚刚,他通过耳坠听到了绿盲毒兽的声音,那只妖兽如同四眼青狮一样口吐人言。 顾半缘大惊失色:“突破境界?!” 揽星河的语速很快,他盯着结界,急切的目光想要透过浓雾,看清相知槐所在的位置:“没错,妖兽也有境界之分,突破之后,它们的身上会展现出和之前不同的特性,世人称妖兽突破境界的现象为变异。” 说起变异,顾半缘就知道了:“糟了,赶紧让槐槐出来!” 妖兽的变异方向是不确定的,尤其是绿盲毒兽这种高级妖兽,变异后的妖兽攻击力会翻倍,拿毒雾来举例,如果以前的绿盲毒兽可以喷出一整个结界的毒雾,那变异之后它最少能喷出十个结界范围的毒雾。 结界内没有响应,几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揽星河咬牙切齿:“相知槐!出来!” 相知槐没有出来,没有回应,但结界突然受到内部力量的攻击,顾半缘身形一晃,连忙加大灵力的输出。 绿盲毒兽进化了,那这个结界就更不能破了。 揽星河眉心紧蹙:“我进去找他。” 相知槐一直没有回应,保不准是不是出事了。 “不行!”书墨一把抓住他,“不行,里面的毒雾克制灵力,你进去根本帮不上忙。” 揽星河甩开他的手,语气决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他是我带出来的人,是我让他去杀妖兽,我必须去救他,如果我们没有出来,你们立刻走,这只是一个考验,不要白白送命。” 书墨浑身发抖,拦在他面前,声音也带着颤意:“揽星河,你去帮不上忙,让我去。” 他怕得要死,死命地掐着掌心,才勉强撑着没有腿软倒下。 书墨牙齿打颤:“槐槐一定不会有事,我去找他,我可以帮他发挥出招魂幡的最强力量……揽星河,我是最佳人选。” 揽星河愣住:“可是你——” “没什么可是的,你不是说了,我是槐槐的后手。”书墨苦笑一声,“本来打算跟着你混吃等死,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还有我发挥作用的时候。” 不等揽星河反应过来,书墨就冲进了结界里:“一刻钟之后,如果我们没有活着出来,立刻撤掉结界,离开这里。” “书墨……” 顾半缘怔愣失神,一刻钟,恰好是他能支撑住结界的极限。 书墨都算好了。 揽星河攥紧了拳头,刚往结界走一步,就被按住了肩膀:“少年郎,给你的朋友一点时间。” 揽星河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秋月白!” 秋月白挑了挑眉,颇为惊诧:“你认识我?哈哈哈哈,难道我已经在江湖上出名了吗?” 揽星河顾不上说笑,急忙问道:“你有办法杀了那只绿盲毒兽,对吗?!” 和性命比起来,积分和成绩都不重要,他只要相知槐和书墨平安。 揽星河心急如焚:“你救救他们,你有办法对吗,救救他们……” “少年郎,别心急,不是说了要给你的朋友一点时间吗?”秋月白打量着结界,“独树一帜,看这结界,像是九霄观的手笔,你们是九霄观的弟子?” 九霄观没落多年,早已不负当年的道家至尊之名。 顾半缘没有解释,九霄观被灭门,现实中的他已经失去了自称九霄观弟子的资格,在这考验之中,能用九霄观的名义也算全了他的一桩心愿。 秋月白颇为惊奇:“九霄观避世不出多年,想不到竟然会派弟子前来相助。” 揽星河无心他事,注意力都被结界里的两人吸引了,毒雾淡去了些许,隐约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 美人为攻 第97节 “你是带队的人吗?”秋月白走到揽星河身边,“你应该是第一次带队执行这种任务吧,太意气用事了,身为带队之人,必须无时无刻都保持冷静,一旦心境乱了,就会做不出正确的判断,这是大忌。” “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揽星河绷着脸,悬起的心不敢落下,他一直将这里视作一场考验,一场没有风险的游戏,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惊觉签下的生死状意味着什么。 他的肩上担负着同伴们的命,每一步抉择都要深思熟虑,秋月白说的没错,他还差得远。 揽星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捏住耳坠,暗自在心里问道:“告诉我,它的弱点在哪里。” 他无条件的相信耳坠传达的信息,如同相信小珍珠和蒙面人一般。 没有让揽星河失望,一道很轻的声音在他心头浮现,揽星河眸光一亮,连忙喊道:“它的弱点在眼睛!攻击它的眼睛!” 新生的眼睛正是绿盲毒兽的命门,要杀死妖兽,就要从眼睛下手。 秋月白不咸不淡地看了揽星河一眼,心里略有惊诧,这小子竟然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还看出了那妖兽的弱点所在,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能立刻发现端倪。 他抱着胳膊,正思索着揽星河的事情,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腰间别着的砍骨刀铮铮发亮,秋月白惊呼出声:“这是……召唤鬼兵?!” 九霄观何时有这种作战方法了? 秋月白好奇地打量着结界,在结界之中,相知槐紧紧攥着招魂幡,周遭挤满了鬼兵,位于前列的老鬼们整体发青,已经看不出寻常鬼物的模样了。 相知槐脸色煞白,他强行召唤出了招魂幡里所有的鬼物,如果不是书墨及时赶来,他现在恐怕已经被招魂幡吸干了浑身的力量。 书墨站在相知槐身后,低声道:“别担心,哪只鬼敢不听话,我一巴掌拍死它!” 相知槐敏锐的感觉到了,书墨说出这句话之后,周围的鬼物们突然弱下来的气势。 鬼物们在怕书墨。 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这已经不是有缘分可以解释的了,书墨和鬼物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此时不是探究这件事的时候,相知槐将赶尸棍交给书墨:“拿着防身,我去杀了那只妖兽。” 雌兽吞食了两只雄兽,身上的伤恢复了很多,生长在肉瘤之间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 既然知道了弱点所在,攻击起来就有把握了。 随着相知槐一声令下,鬼兵们一拥而上,磅礴的鬼气淹没了绿盲毒兽。 “等等!”书墨叫住相知槐,拿出怀里的匕首,“用刀比较快。” 这是风云舒的匕首,入手冰冷,上面还带着风云舒的一丝凌厉杀气。 相知槐握紧匕首,冲他微微颔首,转身冲向了被鬼物们困住的绿盲毒兽。 老鬼们力量强大,雌兽动弹不得,相知槐趁机冲上前去,将匕首捅进了它的眼睛之中。 “啊——” 绿盲毒兽嚎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相知槐目光平静,左手一捶,将匕首捶得更深。 毒雾慢慢散去,绿盲毒兽满眼血水,死死地盯着相知槐,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相知槐被看的一愣,有种说不出来的疑惑感。 相知槐弄不明白这疑惑从何而来,揽星河却不甚明晰。 隔着一层结界,揽星河失神地看着相知槐,他刚刚通过耳坠得知了变异后的绿盲毒兽所拥有的能力。 只需一个对视,便可操控人心。 相知槐对上了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反应。 与此同时,关注着考验的戒律长也僵了一瞬,就在第二重考验结束之后,佘蛇和青绿特地来见了他,向他禀明考验之中出现的异样情况。 其中最让人在意的就是相知槐,身为第一个突破巫蛊之国的人,他们无法查看相知槐所陷入的幻境。 佘蛇和青绿的原话是:相知槐的幻境像是被人拿走了。 戒律长目光沉沉,不一定是幻境被拿走了,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相知槐根本就没有陷入幻境。 人的心里藏着执念,执念会将人拖入深渊。 出现这个可能的前提匪夷所思,当初他用玲珑心窍窥测相知槐心境的时候就曾怀疑过了,结合如今相知槐没有被蛊惑这一点,几乎可以下结论了。 戒律长眯了眯眼睛,喃喃低语:“原来这世间真有无心之人。” 相知槐,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84章 天下第二 有书墨的帮助,相知槐平安无恙地解决了绿盲毒兽的雌兽。 首战得利,书墨等人俱是一脸喜色,相知槐的脸上难掩疲倦,但也很开心,眉宇间显露出柔和的笑意,唯独揽星河神色严肃,不知在思索什么。 “做的不错。”秋月白毫不吝惜地夸道,“九霄观沉寂多年,想不到竟然培养出了这么多得意弟子。” 有能召唤鬼兵的,还有个剃度的和尚,一个道观,观内弟子的种类还挺多。 秋月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九霄观? 书墨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顾半缘,顾半缘从善如流道:“谬赞,神魔大战关乎天下苍生,无论是覆水间还是黄泉,人人得而诛之,吾等特地奉师门之名前来相助。” “没错没错,我们就是九霄观派来帮忙的弟子。”书墨立马接过话茬,“秋大叔应该也知道,我们道观神龙见首不见尾,做好事不留名,不愿意让人家发现,还请您为我们保密。” 秋月白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置信:“你叫我什么?” 他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竟然被叫成了大叔?! 秋月白接受不了。 书墨噎住,完蛋了,他忘了这是十六年前,卖馄饨的大叔现在还是个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客。 “施主听错了,他叫你前辈。”无尘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秋月白沉默了两秒:“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敢说你没有骗我吗?” 无尘一点都没有含糊,认真道:“贫僧没有骗施主。” 秋月白:“……” 书墨悄悄冲无尘投去赞赏的目光,撒谎这一块,还是得看佛祖座下的弟子。 绿盲毒兽被解决了,外围的战斗胜负已分,剩下的是收尾的工作,秋月白赶着回去主持大局,没有逗留。 “少年郎,我记住你们了。”秋月白一一扫过众人,目光落在揽星河身上,“你会成为一个好的队长。” 揽星河不置可否:“天下第二。” “嗯?”秋月白没反应过来。 揽星河解释道:“我们这支小队的名字是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 还挺谦虚的。 秋月白有些意外,少年最是心性矜狂,他还以为眼前这几位天之骄子也不例外,就像征召军里的世家子弟,那只具有象征意义的朱雀就没从天下落下来过。 秋月白心里一阵感慨:“天下第一是谁?” 揽星河平静道:“我们是天下第二,就没有人敢称天下第一了。” 秋月白:“……” 秋月白:“?” 好家伙,谦虚的不谦虚,原来是他看走眼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黑夜即将落幕,海面上掀起了一阵阵风浪,细细看来,这浪头是从怨恕海中心翻涌过来的,那里的灵力光芒更甚,几乎要替代太阳的光晕。 和秋月白道别之后,揽星河等人也悄悄离开了,白日里看家护院,他们还得趁着天不亮,赶回罗府。 “解决了那只绿盲毒兽?”江一心上下打量了秋月白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安心,“动作还挺快,之前探子说那只妖兽变异了,现在看来是假消息。” 秋月白摇摇头:“不是假消息,的确变异了,变异后的妖兽具有了操控人心的能力。” 江一心唰的一下变了脸色,紧张地问道:“那你?!” “放心,我没事。”秋月白安抚地笑笑,“那只妖兽不是我解决的,我去晚了一步,有天降神兵。” “天降神兵?”江一心愣了下。 秋月白摩挲着砍骨刀,眯了眯眼睛:“是一群很有趣的少年郎,他们的实力很强,出乎我的意料。” 江一心连忙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出自何门何派?” 如今大战在即,每一个人都是一份战力。 秋月白挠了挠头,哭笑不得:“我忘记问他们的名字了。” “……你啊。”江一心无奈失笑,“那你就过去看了个热闹吗?” 秋月白撇了撇嘴,凑到她身边:“谁说的,我过去指导他们了,要不是我,他们的队长也不会那么快醒悟,夫人,你是不知道我刚才有多英俊。” 江一心没好气地哂道:“你英俊得脑子都没有了,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的小队名字,他们的小队名叫天下第二,可不要脸了。”秋月白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讨吻,“我打探到消息了,夫人合该亲我几口!” 江一心无语,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将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推远:“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要点脸?!” 秋月白又黏上来:“不能,我只要夫人。” 江一心:“……” 这边的打情骂俏还没停止,另一边,揽星河等人披星戴月,迅速赶回了罗府。 厨房已经开始忙碌了,为府上的人准备饭菜,此时距离老爷夫人们起床的时辰还差一段时间,累了一晚上,大家准备回去小憩一会儿。 回院子的路上,相知槐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揽星河身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揽星河愣神:“嗯?” “你一路上都很严肃,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知槐目露担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 美人为攻 第98节 揽星河无奈失笑,他要怎么告诉相知槐,他是在纠结相知槐不受绿盲毒兽控制的事情? 蛊惑人心的力量在相知槐身上失效了,他现在想不出答案,但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在查明一切之前,最好不要告诉相知槐。 揽星河轻叹一声:“我只是在想,我们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去杀魔族,都没有休息的时间了,长此以往,身体会吃不消的。” 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没人受得了连轴转。 相知槐眉心紧蹙:“和大家商量一下吧,看看能不能缩短晚上的时间,或者白天偷偷睡个觉。” 揽星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话要是被罗府的人听到,保准要辞退你。” 回院子的路上路过了后花园,揽星河随意地瞥了一眼,怔住:“这大清早上的,七夫人怎么不睡觉,在花园里待着?” 相知槐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有点奇怪。” “确实奇怪。”揽星河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问道,“槐槐,你觉得她和罗依依像吗?” 按照时间来推算,罗依依应该是今年出生的,他这两天特地留意了一下,府上的夫人们都没有怀孕,唯一得宠的就是这位七夫人,她是罗依依娘亲的可能性很大。 相知槐扬起眉梢:“罗依依?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她们两个长着一样的泪痣。” “老管家说罗老爷最是宠爱这位七夫人,如果她真的是罗依依的娘亲,那罗依依为什么会成为罗府中的众矢之的?” 揽星河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她至今还记得一星天的人对罗依依的评价: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 相知槐不明所以:“你为什么对罗依依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不仅仅是罗依依,揽星河对这位七夫人也很感兴趣,来到罗府的第一天就看那位七夫人看出了神。 相知槐没意识到心底的不悦,抿了抿唇。 “也不算是感兴趣吧,我就是觉得奇怪,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揽星河掰着指头细数,“罗府对待罗依依的态度很奇怪,独孤世家八抬大轿迎娶罗依依也很奇怪,罗依依杀了独孤信与的侍妾们,独孤信与却没有反应,更是奇怪。” “最奇怪的是黄泉为什么会找上罗依依,罗依依是阴婚局选定的新娘,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吗?” 揽星河语气深沉:“我总觉得罗依依的背后还藏着秘密。” 第85章 我不甘心 为了保证充足的休息,几人商议后决定今晚不去怨恕海,好好休息,经过昨晚的战斗,大家充分认识到一件事:这场考验凶险万分,真的会死人。 危险的环境没有打击到大家,反而激发了他们修炼的热情,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书墨都认真起来了,一吃完饭,几人立马回房间修炼。 相知槐捧着书坐在灯下,他正在学习左续昼给的修炼精神力量的方法。 如今云荒大陆上修相者势重,世人以修炼灵力为尊,对于精神力量的探索少之又少,这本书上是左续昼写的,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经过自己的思考总结,才琢磨出了这些许修炼精神力量的办法。 不过对于相知槐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凝神聚气,叩问本心。】 相知槐默念了几遍,将书倒扣在桌上,按照书上所说的方法调动起身体之中的力量。 不同于灵力,精神力量更为缥缈,如果把灵力比作水,那精神力量就是雾气,轻飘飘的无处可寻,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感觉到零星。 相知槐双目微阖,感觉着身体里的力量变化,这比他想象中容易,那股雾气凝成了一根线,好似有意识一般,自发的在他身体中游走,行过几遍之后,能够明显感觉出来雾气的凝实。 相知槐惊喜不已,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他的精神力量很快就可以完全掌握招魂幡了。 太阳落山了,从远处传来一阵阵低吟声,正在修炼的揽星河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箭步冲到了窗前。 声音是从怨恕海的方向传来的,隔着遥远的距离,吟唱声已经变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音落在耳边,仍然清晰可辩,可见这吟唱之人的修为之高深。 但吸引揽星河的不是对方的修为,而是这吟唱的内容。 耳坠使他听懂了妖兽的话语,就连这古老而神秘的吟唱也变得容易理解起来,那是在悼念,是万千的生灵口中呼号的悲戚之音,哀伤婉转,令人闻之心伤。 揽星河急不可耐地推开门,相知槐等人急匆匆地追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去一趟怨恕海。”揽星河满脸焦急,“来不及解释了,你们——” “我们一起去。”无尘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道,“走吧。” 揽星河愣了下,一一扫过四人,他们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书墨催促道:“别发呆了,赶紧走吧,早点了事早点回来,咱们还可以补个觉。” 揽星河空悬的心往下落了落,神色动容:“好。” 趁着夜色,五人迅速赶往怨恕海。 还未靠近,便看见海面上升腾起来的灿烂辉光,金色的光芒太过耀眼,好似在夜晚生造出一轮太阳,在密不透风的黑夜上撕出几道口子。 吟唱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其中夹杂着混乱的哭泣声,揽星河侧耳倾听,试图从中寻找些许线索,却一无所获。 海面上的战斗已经停下了,所有人都被中心区域的变故吸引了目光,不仅仅是古怪的吟唱声,从那里爆发出来的异样光亮更加引人注目。 到达怨恕海之后,揽星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半缘等人没有犹豫,紧跟在他身后。 在海面上行走需要耗费大量灵力,越靠近怨恕海中心,受到各种驳杂力量的影响越大,所耗费的力量也越多,不出一会儿,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疲态。 相知槐连忙喊停:“你们放松,我把你们送过去。” 深处更加危险,如果现在就把力量耗尽,等下遇到魔族也没有还击之力了。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焦急,放松心神:“槐槐,别太勉强。” “不勉强。”相知槐微微颔首,抬手一挥,赶尸棍横在半空之中,“你们抓着赶尸棍,跟在我的身后。” 在握住赶尸棍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凉意瞬间麻痹了全身,四肢变得不像自己的,干涩木讷,身体也轻飘飘的,如同纸片一般顺着赶尸棍的牵引力往前飘去。 相知槐身形鬼魅,运用了赶尸人独特的腿上功法,几息之间就穿过浩瀚的人群,好似一道潜藏于黑夜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怨恕海的战局深处。 最中央的位置有厉风呼啸,浑厚的灵力屏障阻挡了去路,相知槐收起赶尸棍的瞬间,揽星河等人就恢复了知觉。 书墨惊诧地活动着手臂,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刚刚是什么术法,太神奇了!”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如出一辙的复杂情绪,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赶尸人一门独有的术法。 相知槐答道:“移灵。” 移灵,赶尸人用来引导尸体行走的法子。 书墨恍恍惚惚地回想起来,方才他们四个排成队握着赶尸棍,确实像极了被驱赶的尸体。 所以,相知槐刚才是把他们当成尸体来赶?! 书墨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揽星河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耳坠发烫,连带着他的耳朵都烧热起来,他紧盯着光芒闪烁的中心,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人群,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如他通过耳坠感觉到的情况相同,吟唱中充满了悲伤的气息,微咸微涩,带着苦意,是泪水的味道。 揽星河心跳空了一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他迫切地想扫除眼前的一切,去到所有事情开始的源头,将困扰着他的心的迷雾驱散。 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揽星河被拦住,顾半缘担忧地看着他:“星河,你怎么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揽星河的状态很不对。 无尘微微敛了敛眸子,捏着佛珠的手越发紧:“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灵台清明者,可窥世间百态。 身为出家之人,无尘的心境最澄澈,不被外物困扰,所能感知到的世间越广大:“这一阵阵声音,是不是有特殊的含义?” 他听不懂吟唱的内容,却可以听出其中散发出来的悲伤气息。 揽星河艰难地点点头,语调晦涩:“哭声,有人在悼念。” 顾半缘和书墨神色迷茫,在他们听来,那声音中并没有含有其他意思,若是不经提醒,可能下一秒就忽略了。 揽星河转过身,遥望着吟唱声传来的方向,他不知耳坠带给他的感知力是好是坏,过分的感悟令他控制不住自己,和未曾谋面的生灵们共情。 情念太深,恐是不寿,太容易受到外物的影响,摧折心肝的次数也会增多。 耳尖被烫得滚热,揽星河心里一片悲凉:“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吟唱的人很伤心,很难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和决然。” 话音刚落,揽星河突然顿住了。 悲伤和决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吟唱声里透露出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悼念,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一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逆天之事。 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这道声音从心底响起,揽星河怔愣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书墨一脸纳闷,翘着脑袋看了半晌也没看到哭泣的人影,“又是你那耳坠的作用吗?” 能从棺材变成耳坠,还能千里收音,这究竟是什么特殊的法宝?! 书墨暗自纳罕,打量着揽星河的耳朵,想从那耳坠上看出些许端倪。 揽星河出神地望着远处,点点头:“我要阻止这一切。” 顾半缘大惊失色:“你是认真的吗?” 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不动天和覆水间交战的地方,想要阻止的事情尚不明确,但毫无疑问,会和不动天、覆水间有关。 “不是我胆小怕事,星河,不动天和覆水间都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顾半缘苦口婆心地劝道,“起码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招惹的,你的天赋卓绝,若是有朝一日能够突破八品境界,迈入相皇的品阶,那才能谈阻止。” 无尘斟酌片刻,附和道:“话糙理不糙,现在的你跳出来,豁出命去,也不一定能够阻止什么。” 揽星河沉吟良久,苦笑一声:“我知道,但我就是放不下。” 无法置之不理,无法袖手旁观,不知从何而起的执念驱使着他,让他去探究清楚,拼尽全力也要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揽星河,这里是十六年前的怨恕海。”相知槐一语中的,冷静而严肃,“无论你想阻止什么发生,那些事情早就被岁月覆盖,掩埋在曾经的时光之中了。” “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无可挽回了。” 他的话有如当头一棒,敲得揽星河头脑发懵。 十六年,十六年了…… 眼前的一切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无从挽回,无从更改,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可以改变当下的事情,也改变不了现实中的结局。 揽星河踉跄了下,几乎栽倒在地。 相知槐总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候展现出极致的冷静,这种冷静中又透着令人震惊的冷漠,让人无从辩驳:“我见过很多尸体,也见过很多将死之人,他们之中有一个共同点——不甘心。” 人这一生短短几十载,勘不破的人在多数,生命垂危之际,他们还渴求着奇迹的降临,渴望时光倒转,重回年轻的时候,改变这一生中不能坦然接受的事情。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能处处如人所愿。” 美人为攻 第99节 怨恕海的浪潮掀起了一次又一次,滚滚的波浪浸湿了衣摆,有如实质的悲伤化成了一只手,拉拽着揽星河的心,一下又一下地揉捏着。 揽星河抹了把脸,被海风的潮气扑了一脸的湿意:“我不甘心。” “相知槐,我不甘心。” 相知槐平静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些许心疼:“可是——” “可是不甘心也没有用。”揽星河低垂着眉眼,轻声低语,“就像你说的那样,世事不尽如人意,我不悔恨,也不怨怼,我只是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袖手旁观。” 他知道顾半缘和无尘说的没错,就凭他这零星的修为,想要插手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无异于蚍蜉撼树。 吟唱声渐渐变弱,揽星河摸了摸热度消减的耳朵,转过身:“我们离开吧。” “星河,你……” “不用担心,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开了。” 结界无法打开,厚实的灵力屏障是一道逾越天地的鸿沟,现在的他就算拼上这条命,也没有突破的可能。 “总有一天,我可以改变一切。” 无论是生死,还是十六年前的定局。 揽星河强迫自己忽略身后的声音,他咬着牙,一步步朝外走去,墨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隔着这道无法突破的屏障,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倒在血泊之中。 海水被那人的血染成了鲜红色,映在世间的底色上,便是世人所熟知的、象征着和平的灿烂云霞。 天边星光湛湛,在揽星河的背影融进黑夜的同时,一道婀娜的身影摇曳到了屏障外,她轻轻叩击着那道屏障,抬脚走入了战局中央。 金光灿灿,照亮了她眼尾的泪痣。 第86章 一个交易 不会出错的,一定不会出错的。 戒律长神色惊慌,扶着桌子站稳,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如同藤蔓一般扎根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整整十六年,他勉力支撑着十二星宫,手握轮回境,却不敢开启,不敢回忆当年的点点滴滴。 因而他也不认得,那个因他一念之差而失去生命的少年是何等样貌。 可就在刚刚,他从水镜中看到了。 揽星河…… 没错!是揽星河! 门外的脚步声还未靠近,戒律长抬手一挥,水镜瞬间蒸发,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是谁?” “戒律长,是我,青绿。” 恢复了男音的青绿声色温沉,但映在门上的身影依旧袅娜,戒律长闭了闭眼睛,眸底的波澜如水镜一般化为平静的潮汐:“进来。” 青绿推开门,不好意思地掩了下唇。 戒律长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想做什么出格的事?” 亥星宫主性情乖张,面对谁都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唯独在戒律长面前会老实下来。 青绿轻咳了声:“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我还不了解你,直说吧。”戒律长连茶水都没给他倒,自顾自地转过身,“是想离开星宫,还是有其他的事情?” 招学是星宫的重中之重,每位宫主都必须在场,在考验期间,宫主不得擅自离开星宫。 青绿暗叹一声,讨好地笑笑:“戒律长神机妙算,瞒不过你,我想出去走走。” 戒律长一点都不惊讶,平静地问道:“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吗?是你的灵相又出了问题吗?” 受灵相的影响,青绿经常离开星宫,他在江湖上有骂名也是因为此事,星宫里的人都知道。 “听说杨棉最近在研究清心丹,用不用我去给你讨两粒吃吃?” 青绿连忙摆手:“可别,谁不知道未星宫主的座右铭是品众生之苦,方可救世间之人,他的药能苦死人,要我吃他的药还不如要我的命。” 戒律长横了他一眼:“那你就不怕你这九尾媚毒要你的命?” 青绿噎住,生怕他真去找杨棉讨清心丹,叹了口气,如实道:“这又扯远了,我的灵相没事,我只是想出去……嗯,避避风头。” 蝶舞来送信,殷长生说下个月要来十二岛仙洲,今日已经是月末了,扒拉着指头算一算,再过两天就是下个月了。 青绿心中悲愤,他宁愿吃杨棉的清心丹,也不想和殷长生再扯上联系。 青绿得罪的人太多,其中不乏不好惹的,每年都会有几个人找到十二星宫来,有的是寻仇,有的是求爱。 戒律长见怪不怪:“如今正是招学的关键时候,你自己处理好,别影响到星宫。” “那是自然。”青绿笑了声,“肯定不会在那帮小兔崽子面前丢咱们星宫的脸。” 说起来参加选拔的弟子们,青绿的眼睛转了转,状似随意道:“今年有五个通过特殊通道的弟子,是你审核的吗?” 数目太大,放眼整个十二星宫,能拿主意的人只有戒律长。 “嗯。”戒律长摩挲着杯子,“怎么了,考核的不顺利?” 说顺利也顺利,毕竟没出什么岔子,说不顺利吧,也能找出一点问题。 这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青绿不急着走了,坐下:“顺不顺利,之前已经汇报给您了,给我解个惑,通过特殊通道的人都是什么底细?” 朝闻道的嘴闭得严实,青绿和佘蛇想破脑袋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虽说巫蛊之国形式大于内容,对通过遴选的弟子来说,十有八/九都能破除,但一个连灵相都没有的人破境速度比五品的大相官都快,有点匪夷所思了吧。” 最重要的是,他们查看不了相知槐的幻境,这比揽星河的蛊虫直接死亡来的还蹊跷。 戒律长默不作声。 青绿支着额角,好奇得抓心挠肝:“相知槐和揽星河身上都有秘密,和他们两个一道通过特殊通道进来的三人应当也不差,您瞒着我们,却告诉了朝闻道,有点厚此薄彼了啊。” 戒律长扬了扬眉梢,微笑:“你这是点我呢?”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可爱,却看得人心里发慌。 “不敢。”青绿收敛了笑,认真道,“十二星宫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奇这件事,并非因为我想争取他们。” “真的?” “假的。” “……” 青绿坦然道:“有一点想,但我怕麻烦,看你这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们肯定会带来大麻烦。” 戒律长不置可否,青绿心中了然,耸耸肩:“其他的我不问了,就一件事,你给我一个答案。” 戒律长抬眼看过去:“什么事?” “他们会进入子星宫吗?” 水镜中一闪而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戒律长默默攥紧了杯子:“不出意外,会。” 在十二星宫里,十二位宫主的所长各不相同,他们每一个人放在云荒大陆上都是一个传奇。 戒律长沉吟片刻,道:“子星宫是最合适的地方。” 如果他所窥见的一切没有出错,那朝闻道的确是最适合教导揽星河的人。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青绿毫不留恋地起身:“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有一天出了事,希望您可以告诉我们,星宫有十二位宫主,这里是他们的家,这片天不必您一个人去撑。” 戒律长怔愣出神,看着他走远,青绿的一袭绿衣在风中荡开,傍晚的阳光洒落,一步一动,裙摆上开出一朵朵花。 戒律长忽然想起刚看到青绿时,妖娆的青年赤足踏雪,足腕上红线绕了几圈,抬眼间媚色不足,反倒有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纯然诱惑。 经年累月,不知多少风霜雨雪,青年脚腕上的红线剪断了,他像一颗生长出来的藤蔓,肆意地绽放。 青绿刚来星宫的时候并不叫这个名字,或许都没有人记得了,他从北疆而来,抖落了一伞的浪潮,小心翼翼地发问。 ——“我的家没了,婆婆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她让我来这里报仇。” ——“我不想报仇,这里很漂亮,有好多花,有绿色的植物,我喜欢。”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因为这三句话,戒律长做主留下了他。 青年给自己起名为青绿,因为他喜欢绿色,喜欢花。 他从未提起过自己原来的名字,就像他未曾提起他的来处。 戒律长闭了闭眼睛,眼底一片沉痛,无论是揽星河,还是青绿,都是他行差踏错,留下的愧对之果。 水镜已经破碎了,但轮回境中的考验还在继续。 失魂落魄的揽星河离开了怨恕海,他未曾想过,他先行的这一步,会让他错过这场动乱的根本原因,一个他迫切渴求的答案。 罗府的灯笼照亮了整座府邸,管家张皇失措地带着人四处搜寻。 顾半缘皱了下眉头,连忙拉住一个家丁,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七夫人不见了!” 与此同时,怨恕海中心之上,不动天与覆水间僵持的一线天光之下,男人怀抱着失去呼吸的人,双目猩红,怔愣出神。 忽然一双绣花鞋进入他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惹人心怜的脸。 如果罗府的管家在这里,定然会迷茫失措,这女子俨然是他们的七夫人,但气质又截然不同。 “他死了。” 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胡说!你胡说,他绝不可能死的!” “体温会一点点往下降,气息会慢慢消失,魂魄会消散于天地之间……鲛人生于海,也会死在海里。” “他死了。” 男人死死地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手,一道浑厚的灵力化作大掌,扼住七夫人的脖颈。 男人几近疯魔:“闭嘴,你闭嘴!” 七夫人憋红了脸,泪痣如血,化作滚烫的泪珠落下来,她断断续续道:“你想救……救他吗?我,我可……我可以帮你。” 美人为攻 第100节 男人猛地抬起头,嗓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救他?!” 时空凝滞,万物停歇,海浪停止波动,就连风也停了下来,强大的力量使得时间从此时此刻失去意义。 这就是属于神明的力量吗? 七夫人暗自心惊,又生出一点悲怆的欢喜,禁锢着她脖颈的手松开,她呛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轻声道:“能,但你要与我做一个交易。” “我的爱人已亡,我想要一个拥有我们血脉的孩子,你予我一命,我还你一命。” 第87章 身世疑云 怨恕海上的风浪停了又起,万丈波澜化作一川烟雨,淋淋漓漓地落下来,一星天被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之中,远远望过去,就像是几十年前未曾被淹没的咏蝶岛,边陲角落里透出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时值惊蛰,草木生辉,万物复苏,烟雨落下来,打湿了罗府内燃起的灯笼,也打湿了七夫人的绫罗衣衫。 “快看那里,是七夫人!” “果真是七夫人!” “快去叫罗叔,快点。” 守门的家丁很快叫来了人,老管家仓惶迎上去:“七夫人,您这是去了哪里,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面色苍白的七夫人抬起头,眼尾的泪痣蜿蜒流下一道血痕,她虚弱地笑笑,还没发出声音,身子一歪就晕了过去。 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吩咐道:“快来人,将七夫人扶进去,赶快去找医师!” 相知槐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七夫人就进了罗府。 揽星河等人愣了下,连忙跟上去。 罗老爷果然极为宠爱七夫人,收到消息后立刻来了七夫人的别院:“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夫人治好!” 医师进入房间诊脉,老管家端来茶水:“老爷,七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您别着急,喝点茶。” 罗老爷喝了几口茶水,怒斥出声:“夫人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下人们都死了吗,连夫人是何时出的府都不知道?” 罗府内的家丁们都被叫起来找人,闻言立马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不敢吱声。 老管家接过茶杯,安抚道:“老爷,您消消气。” “连个人都看不好,我要你们何用!”罗老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要是夫人有事,我定饶不了你们!” 站在屋外保护的五人正大光明地听墙角,书墨挤眉弄眼:“槐槐,你觉得那七夫人漂亮吗?” 相知槐正在想事情,猝不及防被问住了,满眼茫然。 书墨小声哼哼:“你刚刚跑的那么快,主动把人家抱回房间,是不是觉得她很好看?” 啧啧啧,想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相知槐也会被美色折服。 “不是。”相知槐认真地解释道,“她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力量,我觉得有些熟悉,所以想去看看。”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相知槐看了看揽星河,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对她很感兴趣?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和她有关的秘密。” 揽星河挑了挑眉,刚想问是什么秘密,房间里突然传来医师激动的报喜声:“恭喜罗老爷,贺喜罗老爷,尊夫人有喜了!” 相知槐茫然无措,似乎被这道报喜声打的措手不及。 揽星河被他的小眼神逗笑了:“秘密?” 相知槐撇了撇嘴,有点委屈:“现在不是秘密了。” 但凡医师的嘴慢两秒,他就能跟揽星河传递小秘密了。 罗老爷震惊不已:“什么?!” “罗老爷是高兴糊涂了吗?”医师哈哈大笑,“尊夫人有身孕了,脉象很稳,不过尊夫人的气血不足,我这就去开点养身体和安胎的药。” 罗老爷脸色难看,冷嗤一声,怒气冲冲地转过身。 医师脸上的笑容僵住:“罗老爷,您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哈哈哈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高兴了?”罗老爷咬牙切齿道。 医师愣了两秒,无措地看向一旁的管家,老管家暗道不妙,连忙上前,请医师离开。 一星天的人都知道,罗老爷对七夫人一见钟情,在风花雪月一掷千金,买下了七夫人的初夜,还为其赎身。 风花雪月是一星天里最大的青楼,罗老爷偏爱话本里的缠绵爱恋,决心用诚意打动七夫人,虽然娶了人,但还未圆房,说是要等七夫人彻底爱上他,两情相悦再共赴巫山云雨。 结果等来等去,就等来了七夫人有喜了的消息。 府上的家丁们都知道这件事,从前个个都拍马屁,夸老爷有风度,知情识趣,如今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气氛古怪得让人心里发毛。 与房间里的情况不同,门外的五人神色各异,一脸的惊叹表情。 顾半缘眼睛一转:“罗依依是七夫人生的?” 书墨幸灾乐祸地捂着嘴巴,暗戳戳道:“罗老爷喜当爹,但是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无尘挑了挑眉,突然插嘴:“罗家将罗依依视为野种。” “所以……”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书墨啧啧摇头:“漂亮的女人会骗人,看来这罗老爷的头顶上早就被撒了种子,现在种子发芽了。” 揽星河会意地笑了声,从书墨的嘴里可以听到无数充满市井气息的比喻,能叫人在会心一笑的同时,又感觉到些许戏谑意味。 顾半缘理清楚了:“七夫人和别人有染,生下了罗依依,罗老爷如鲠在喉,罗依依只是名义上的罗三小姐,罗府上下都知道罗依依不是罗老爷的孩子,所以才会将她视作野种。” 无尘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声佛语,世间红尘滚滚,事情果然够精彩,够狗血。 罗依依的身世理清楚了,揽星河又生出了其他的好奇:“那罗依依的爹是谁?” 罗依依遗传了七夫人的美貌,就连那一抹泪痣上都透出七夫人的影子。 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问道:“你很好奇罗依依的事情吗?” 比起七夫人,揽星河明显更在意罗依依,就连最开始注意到七夫人也是因为罗依依。 相知槐抿了抿唇,心底的角落里蔓生出些许怪异情绪,他整个人像是泡进了一缸不知名的液体里,既觉得酸,又觉得涩,还潮润润的。 书墨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揽星河他没见到罗依依的时候就很好奇,好奇罗依依和他……” “好奇什么,你快说啊!” 书墨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大家的胃口之后才笑嘻嘻道:“揽星河好奇他和罗依依谁更好看!” 相知槐哽住,只觉得酸与涩之间加进了些许甜,一缸液体从令人烦闷的状态变成了可以接受的程度。 “这个好奇,很有星河的风格。”顾半缘摸了摸下巴,“我个人感觉星河比罗依依更好看一些。” 书墨抓抓头发,耿直道:“罗依依更好看吧,男人再好看,能和女子相比吗?” 揽星河睨了他一眼:“怎么不能?” 他的目标可是长生楼的美人榜,比美,自然不能只与男子比,那样还有什么成就感。 “就是不能。”书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跟个姑娘比这个,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嫌害臊,我就觉得罗依依长得好看。” 顾半缘坚定自己的感觉:“我觉得星河更好看。” 想当初,他可是看见揽星河的第一眼就被这天上有地上无的美貌给吓愣住了。 顾半缘和书墨互不相让,不约而同地看向无尘:“你说,揽星河和罗依依谁更好看?” 揽星河一阵无语:“没必要吧。” 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严肃道:“当然有必要,你闭嘴!” 揽星河:“……” 相知槐眼巴巴地凑过去:“你们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那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见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书墨叹了口气,“槐槐,在你心目当中,揽星河是不是天下第一好看?” 这话把揽星河本人都问得耳朵发红了,相知槐却坦然地点点头:“是。” 书墨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没好气道:“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问你有什么用?” 这种事就该问没有亲疏关系的外人——无尘。 顾半缘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问道:“作为不近美色的佛家弟子,大师,敢问你觉得此二人的皮囊哪个更出众些?” 无尘哭笑不得:“世间万物皆是虚妄,皮囊亦然,依贫僧之见,二人平分秋色,各有各的美。” “大师倒是谁也不得罪,就是不知道这心是不是也长的不偏不倚。” 顾半缘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胸膛,谁料还没碰到无尘,就被捏着手腕甩开了。 无尘拂了拂衣袖,目光一凛:“顾道长,又忘了贫僧最讨厌什么事了吗?” 询问的时候被排除在外,相知槐闻言立马接过话茬:“你最讨厌别人叫你秃驴。” “……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还有一个很讨厌的事情。”无尘横了眼顾半缘,后者半点不虚,耸耸肩,道,“这秃驴还讨厌别人碰他,最讨厌鬼物碰他,人还好一点。” 无尘纠正道:“贫僧最讨厌的是被道士碰到。” 针对性太强,书墨兴奋地拱火:“为什么?” “因为道士不是人,并且比鬼还烦。”无尘目光冷冷,“某位顾姓道士尤甚。” 揽星河抿住笑,悄声问道:“顾道长,这又是怎么得罪咱们大师了?” 顾半缘直呼冤枉:“我什么都没做。” 无尘冷笑:“大丈夫敢作敢当,别想狡辩,刚才有一只鬼被推到了贫僧身边,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刚揭了商会的悬赏任务之后,顾半缘为了试探无尘的能力,就曾耍过这种小把戏。 顾半缘忽然收起了笑容:“我没有。” 无尘动作一顿,微微皱眉,就在此时,相知槐直视着他,语气严肃而笃定:“你的四周没有鬼物。” “那我碰到的是什么?”无尘捏紧了佛珠,连自称都变了。 美人为攻 第101节 所有人都收起了轻松,警惕起来。 书墨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干巴巴道:“没有鬼,你真的碰到了吗?” 在几人的注视中,无尘神色凝重地颔首,语气艰涩:“我不仅碰到了,还看到了这个人临死前的画面,死的非常惨。” 话音刚落,四周的景物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山海呼啸,万物远去。 考验结束了。 第88章 重剑少年 考验猝不及防地结束了,从轮回境制造出来的古战场中清醒过来后,大家还一脸茫然。 揽星河扶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四周很静,司兔和褚思章对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考验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就完了?”书墨瞪圆了眼睛,他们拢共才解决了一只绿盲毒兽的雌兽和两只雄兽,这才能值几个积分? 无尘环视四周,学子们的反应和书墨差不多:“完了。” 书墨哭丧着脸:“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揽星河,赶紧想一想,除了十二星宫,咱们还能去哪里吧。” 其他学子或是参加征召军,或是独自杀敌,每日都忙着提高积分,和这些学子相比,他们的积分定然少得可怜。 书墨心如死灰,不停地碎碎念,揽星河被吵的头疼,按住他的肩膀转了个方向:“睁开眼睛看看。” 试炼场地上立着一块高大的晶石,所有签下生死状,参与考验的学子名字都在上面,名字后面跟着本场考验所获得的积分。 书墨仰头看过去,排在最上面的赫然是相知槐,第二个则是微生御。 “啊这……”书墨惊诧转头。 相知槐抱着胳膊,平静道:“绿盲毒兽是我击杀的,所以积分都算在了我身上。” 这也导致了他的名字排在积分第一位,而揽星河四人都是零分,排在最末位。 “我去找星宫的人说明一下情况,将积分均分,这样应该足够我们都进入星宫。” 说着,相知槐就要去找司兔和褚思章。 书墨瞠目结舌,他们只杀了那一只绿盲毒兽,积分就排到第一了? 微生御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书墨又惊讶又嫌弃,转头去寻找微生御,却见微生御正朝着他们走过来,目光紧盯着相知槐。 相知槐,在第二重和第三重考验中,连续两次位列第一,不偏不倚,正好压了微生御一头。 就连那积分都相差不超过十分。 微生御面无表情,眼底怒意沉沉:“赶尸人,相知槐,你是如何积累这么多积分的?” 加入征召军才能参与神魔大战,微生御特地留意过,揽星河五人都不在征召军之中,他绝不相信相知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积分刷到排名第一。 揽星河和顾半缘同时往前一步,将相知槐挡在身后:“微生少主这般气势汹汹,是因为积分不如我们槐槐高,所以特地来兴师问罪的吗?” 微生御身后跟着不少学子,在江湖上闯荡的人未尝只想快意恩仇,逍遥一生,也有很多人渴望着建立一番功业,成为人上之人。 向上爬的路向来坎坷,但若是能与四大世家搭上关系,无异于获得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星宫之中,已经是一方糅杂了江湖与朝堂的天地。 相知槐沉默不语,他并不在意积分排名,本来打算直接告诉微生御这积分是他们五个人的,见状闭了嘴。 相知槐的沉默和揽星河的咄咄逼人气得微生御攥紧了拳头,他咬紧了牙,眼底怒火纷飞。 暗夜鸦羽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微生御心里怄得慌,但又不得不忍耐下来。 四周的学子们为了讨好微生御,纷纷出言质问。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污蔑微生少主。” “不过是个排名第一,你们五个人里,除了这个第一,剩下的都是零分,保不准是使了什么作弊的手段。” “没错,靠作弊得来的第一,有什么脸来炫耀?” “什么特殊通道,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们作弊,理应剥夺考验的资格。” “没错,剥夺资格!” “把他们赶出去!” ……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个不停,顾半缘朝微生御身后瞥了一眼:“二位宫主都没有发话,你们就急着站队,妄图欺辱学子,莫不是忘了这里是十二星宫,而非微生世家的府邸?” “别吵了。” 司兔一开口,所有人都闭了嘴。 身为云合第一女将军,司兔已经拜入十二星宫几十年,但在云合王朝之中,声望依旧很高,即使是微生御见到她,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司兔一身掠火红衣,目光扫过所有的学子们,落在相知槐身上:“你杀了那头变异的绿盲毒兽?” 妖兽都是她带人去覆水间抓回来的,没人比司兔更清楚妖兽们的强弱。 “那只绿盲毒兽的雌兽变异后长出了眼睛,它突破了自身的缺陷,实力大幅度提高,所拥有的技能也十分特殊,就算是相尊也不能说解决掉它,你是怎么杀死它的?” 绿盲毒兽?! 微生御愣了一下,他的印象里并没有出现这种妖兽,绿盲毒兽本身就是高级妖兽,变异后更难对付,这样说来,相知槐的积分高于他就有迹可循了。 微生御攥紧的手松开,他的眉头舒展,心里轻快下来。 如此这般,他输也输的心服口服了。 司兔的言语里充满了好奇,她好战,对战力高强的人尤其感兴趣:“相知槐,你是怎么破除它技能的?” 就算是她,抓那只绿盲毒兽时也差点着道,是靠高深的境界强行压制住绿盲毒兽,才没有被迷惑心魂。 相知槐没有她这么高的境界,不知做了什么。 相知槐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坦然道:“是我们五人合力杀死它的,对了,那榜上的积分不只属于我,我们五人应该平分。” 司兔语气急迫:“不,我问的是你怎么杀了绿盲毒兽,那只雌兽能——” 揽星河心里一紧,连忙打断她的话:“卯星宫主,当时情况危急,我们五个人差点就死了,好在有高人帮忙,这才勉强击杀了绿盲毒兽。” 相知槐身上的异样还没有弄清楚,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揽星河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全靠那高人牵制住绿盲毒兽,我们才能趁虚而入,槐槐不受毒雾的影响,他补上了最后一刀。” 书墨心里直打鼓,揽星河是吃错药了吗,为什么把功劳都推给别人? 无尘上前一步:“没错,多亏我们福大命大,遇到了贵人。” “我就说嘛,就凭他们怎么可能杀了绿盲毒兽,拿到最高的积分,原来是蹭了别人的光。” “啧,就这样的第一,如何能与微生少主相提并论,少主可是亲手杀死了一只又一只妖兽。” “没错,这第一合该是微生少主的。” “别说第一了,我看他们这样得来的成绩也不应该作数。” …… 答案令人大失所望,司兔烦躁地皱皱眉头:“行了,都闭嘴。” 褚思章拉了她一把:“让我来吧。” 司兔微微颔首:“那我先带人把伤亡的学子们处理一下。” 揽星河等人阻止得很及时,绿盲毒兽没来得及肆虐,伤亡人数比想象中少很多。 司兔带着星宫的人将受伤的学子送到未星宫医治,由褚思章主持接下来的事情。 “首先,恭喜诸位通过第三重考验。”褚思章为人稳重,掷地有声道,“关于相知槐积分一事,即使有高人相助,但绿盲毒兽的确是他五人所击杀,诸位若有不服,我可以向戒律长申请重启神魔古战场,大家可以亲自去挑战绿盲毒兽,感受一下,若有一人胜,那他们五人击杀绿盲毒兽的积分就消除。”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道:“那要是败了呢?” 褚思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学子:“若败,就会像他们一样,死在古战场里面。” 当初让学子们签下生死状,有八成原因是因为绿盲毒兽。 听了褚思章的话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褚思章满意地收回手:“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应相知槐的要求,击杀绿盲毒兽的积分平分。” 他抬手一挥,浑厚的灵力飞出,晶石上的排名立马发生了变化,分别位于首尾的相知槐和揽星河四人开始向着中间靠拢。 不消多时,五人的名字在中等偏上相遇,并排在列。 星宫招学的弟子数目有限,第三重考验没有达到计划中的筛选作用,褚思章没有贸然宣布结束考验。 “天色已晚,大家都辛苦了,星宫内已经安排好了厢房,大家先去休息吧,招学事宜明日再告诉各位。” 褚思章叫来星宫的人,安排学子们的住处。 揽星河五人跟着人群往外走,为了避开微生御,他们落在最后面。 在离开考验场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们说谎了。” 揽星河脚步一顿,转过身。 背着一柄重剑的少年抱着胳膊,靠在试炼场的门上,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后的角落里,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视。 “你什么意思?” 少年侧目:“根本就没有什么高人,那只妖兽就是你们五个人杀的,我亲眼看见他不受绿盲毒兽的控制,将匕首捅进了雌兽的眼睛里。” 揽星河倏然沉下表情。 少年打量着相知槐:“赶尸人,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强。”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揽星河侧过身,挡住相知槐。 无尘推了顾半缘一把,顾半缘立马反应过来,和他一起上前,气势汹汹地围住少年。 “别担心,我不会告密的,我对你们隐瞒星宫的事情不感兴趣。”少年随意地耸耸肩,目光从相知槐身上转移到排名榜的晶石上,“我只是对很强的赶尸人感兴趣。” 美人为攻 第102节 少年指了指晶石:“将积分均分成五份之后还能够压我一分,赶尸人,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对手?” 揽星河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晶石,排在他们下面的人恰好和他们只差一分,那人的名字是 ——笙长隐。 少年一把拔出重剑,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没错,赶尸人,我要向你挑战!” 第89章 拜你为师 前有微生御,后面又来了个笙长隐,相知槐的挑战者一茬接着一茬。 顾半缘羡慕不已,纳闷道:“怎么就没有人来挑战我呢?” 书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你是疯了吗?” 嫌麻烦不够,竟然还想找人打架。 “你才疯了,实战是提高修为的最好方法,并且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有人挑战你,证明你有被挑战的价值。” “……” 书墨翻了个白眼,歪理,与其被人挑战,他宁愿做个没有价值的废物。 相知槐漫不经心地看了少年一眼,目光划到重剑上:“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笙长隐愣住:“什么?” “我见过很多死人,用重剑的人少之又少,曾经赶过一位驻守围城的将军的尸体,他也用重剑,与你手中的剑有几分相似。”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不悦皱眉,刚想开口,就听到相知槐平静的声音:“好的剑有剑灵,他那把剑里有,你这把剑里也有,可以给我看看吗?” “剑灵?!” 顾半缘惊呼出声,无尘和书墨也在第一时间看向了笙长隐手中的剑。 有剑灵的剑,就像是开启了灵相的人,脱去了一层凡胎俗骨,千锤百炼之后,可以突破境界,飞升到更高的品阶。 笙长隐眸光一颤,相知槐站在他面前,伸手去碰那重剑,差一点要碰到的时候,笙长隐猛地往后一退,收回了剑。 相知槐微微歪了歪头,看出了他的拒绝,坦然地收回手:“你的挑战,我不接受。” “不接受?!”笙长隐愣住。 揽星河忍不住笑了声:“怎么,只许你挑战别人,不许人家拒绝应战吗?” 少年满脸茫然:“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告辞。”揽星河抢先开口,说完之后就拉着相知槐离开了。 顾半缘和无尘紧随其后,书墨看看离开的队友,又看看拿着重剑一脸茫然的少年,笑嘻嘻地摆摆手:“再见喽~” 笙长隐:“……” 星宫已经安排好了每个人的住处,揽星河几个人住在一起,一进房间,揽星河立马将门关严实,顾半缘抬手一道结界落下。 书墨伸了个懒腰:“槐槐不打,你怎么不去和那个家伙打一架,那可是有剑灵的剑。” 顾半缘一撩衣袍,坐下:“时机不对。” “笙长隐对槐槐并无杀心,此前他也没有当着司兔和褚思章的面拆穿我们,不至于闹得太僵。” 无尘轻飘飘地开口,帮书墨解了惑,他拿起桌上的杯子,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底绽开零星的赞叹。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十二星宫,这客房中的器具都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顾半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重剑不同于其他的武器,修习之人或性情暴戾,五大三粗,像笙长隐那般的翩翩少年郎,握着剑举重若轻,实力定然不止表现出来的样子。” 书墨微讶:“你是说他在藏拙?!” “能操控一把带有剑灵的剑,实力必定不俗。”见书墨还是不解,顾半缘循循善诱道,“世间武器也分品级,有灵为仙品,其次才是名品,微生御所佩戴的流云剑是不留尘铸造,被称为名品,从品阶上来看,比不过那少年手中的剑。” 剑灵择主,最难驾驭,所以笙长隐的境界一定在微生御之上,就算灵相的品阶不及,剑术也一定高于微生御, 而微生御剑术小成,是这一届招学弟子中当之无愧的剑术第一。 “当然,笙长隐的境界和微生御比起来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我们相比,笙长隐的境界远高于我们。”顾半缘耸耸肩,“打也能打,但要拼尽全力,无所不用其极,时机不对,没必要树这样一个敌人。” 最重要的是,就凭笙长隐的境界修为,却只得了这么一个排名,可见其藏锋之心。 藏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书墨呆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拢共没说几句话,你们就看出他藏着的事情了,你们都是魔鬼吧?!” 他现在开始同情笙长隐了。 顾半缘哈哈大笑:“也得多亏槐槐了,一眼看出他那把剑有问题,不然我们也推测不出这么多信息。” 相知槐沉吟片刻,直白地问道:“我不提,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喝了口茶。 一个身为九霄观的大弟子,一个是天生的佛修,眼力和见识比别人好一些很正常。 书墨求助式地看向揽星河:“你看出他那剑有问题了吗?” “虽然我很想安慰你,但是……”揽星河点了点耳朵,耳坠摇曳生姿,“它告诉我了。” 书墨:“……” 合着就他一个眼拙的呗。 书墨心态崩了:“你们要不就是师出名门,要不就是天生我材,要不就是有法宝加持,我算什么?” 他简直格格不入。 书墨不想承认,但这样一对比,真的显得他很呆。 无尘笑得很和善:“施主,你算运气好。” 书墨:“……” 几人忍俊不禁,唯独相知槐神色严肃,他回忆起击杀绿盲毒兽的时候,书墨孤身入局,在灵力被毒雾封锁的状态下,依旧对招魂幡里的鬼物们产生了极大的威胁。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招魂幡指引着赶尸人一门的走向,属于九霄观的因果在历史中终结,几近湮灭,所以顾半缘才摸不出明亮的鬼火光芒。 可书墨一伸手,却碰到了赶尸人一门的未来。 第一次摸到招魂幡的时候,书墨究竟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相知槐心里生出一丝好奇。 “现在还弄不清楚笙长隐的意图,不过我们也算抓住了他的小把柄,可以避免他将槐槐的事情说出去。” 顾半缘思虑周全,顺着揽星河的安排将一切都布置好之后,才提出疑问:“星河,为何要隐瞒槐槐击杀绿盲毒兽的事情?” 不仅是顾半缘,其他人也好奇不已,最疑惑的当数相知槐。 揽星河不会害他,相知槐隐约能感觉到揽星河是在保护他,但却不知道缘由。 揽星河眉心紧蹙,纠结了一会儿,摇摇头:“此事事关槐槐,我尚不确定,不太方便告诉大家,待到查明原因,定然不会隐瞒。” 相知槐惊诧不已:“是关于我的事情,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揽星河重重地点头。 顾半缘三人见状也不再过问,能叫揽星河为难至此,连当事人都瞒着,可见事关重大。 相知槐有些失神,他既好奇揽星河知道了什么,又担心揽星河所察觉的事情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有来路,却没有归宿,如同浮萍一般飘荡在尘世之间,是遇到了揽星河等人,灵魂才逐渐完整。 如果眼前的一切发生改变,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 十二星宫的效率很快,第二天就给出了结论:所有通过考验的学子皆可正常入学,拜入星宫。 “嚯,星宫这次可收了不少人。”书墨翘着脑袋,左看看右瞧瞧,“应当是有史以来招收学子最多的一次了。” 十二星宫每次的自由招收名额只有不足五十个,这一次性招收的学子就得有七八十人了。 顾半缘啧了声:“往年都是学子选择各星宫,拜入其中,今年这么多人通过考验,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拜师的程序。” 钟声响起,戒律长和十二位星宫宫主入了座。 揽星河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八成会改,为了减少招收学子的数目,肯定会想办法阻止一部分人入学。” 第三重考验没有淘汰几个人,通过考验的学子水平也没有达到星宫招收的标准,为了保证十二星宫的地位,势必要想办法弥补考验缺失带来的后果。 唯一的弥补机会就在于拜师这一环。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揽星河暗叹一声,若不是十二星宫战力强横,他怎么也不会弃逍遥书院选择这里。 比起十二星宫,逍遥书院的氛围更得人心。 “恭喜大家通过考验,成为十二星宫的学子。”戒律长站起身,微笑着扫过面前的学子们,“我是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主管星辰阁。” 学子们眼睛发亮,语气激动:“是戒律长!是星辰阁的戒律长!” 戒律长并不主管某一星宫,但他却是十二星宫当之无愧的掌权者,都是因为这星辰阁的存在。 星辰阁? 揽星河默念着这几个字,捻了捻指尖,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决定了要进入十二星宫之后,揽星河特地搜寻过和星宫有关的事情,提起星宫,一定绕不开星辰阁。 十二星宫起初是十二股势力,在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中,不动天与覆水间争锋,为了抵御魔族的入侵,十二岛仙洲上的十二股势力联合起来,建立了星辰阁,分别带领修相者分头作战,史称仙洲十二军。 大战结束之后,为防覆水间卷土重来,仙洲十二军统一起来,建立了十二星宫,当初率领十二军的人成为了第一代宫主。 星辰阁也沿用下来。 星宫宫主一共有十二位,但星辰阁却有十三人,多出来的一人是戒律长。 戒律长,统领十二位星宫宫主,是星辰阁的主宰者,身份成迷,来历不明。 有人说,戒律长经历了神魔大战,顺应天命来到十二岛仙洲,为的就是引领云荒大陆上的修相者们联合起来,同仇敌忾,抵御魔族入侵。 美人为攻 第103节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十二星宫。 这么多年过去了,十二星宫屹立不倒,戒律长也成为了云荒大陆上的神秘传说。 坊间有两种传言,第一种,戒律长只是一个身份,背后的人换了很多次;第二种,戒律长一直没有改变,他不老不死。 后一种太过匪夷所思,世人大都偏向于第一种可能。 戒律长面容年轻,学子们见过他之后,更加笃定第一种传言是真的。 “大家都来到十二星宫,通过三重考验进入这里,想必对星宫有所了解。”戒律长抬起手,依次介绍十二位宫主,“今年的招学和以往相比,有所不同,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 有人嚷嚷道:“别废话了,什么时候能拜师?” 揽星河挑了挑眉,朝声音传出的地方看了一眼,说话的学子衣着华丽,抬着下巴,趾高气扬。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微生御面无表情,肩背挺直。 揽星河小声嘀咕:“这人似乎并没有在之前的考验中出现过。” “他是世家大族送进来的人,自然不需要考验。”顾半缘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嗤笑一声,“看他的衣着,应当是微生世家的人。” 微生御参加考验,微生世家的名额便空了出来,想来正是给了眼前的人。 书墨嫌弃地皱皱鼻子:“没脑子,没教养,这么一比,微生御的确是人中龙凤了。” 戒律长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行为动气,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在开始拜师之前要讲清楚规矩,诸位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拜入的星宫,但是,能否成功拜师,要看各位宫主的抉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和又设立了一重考验有什么区别?!”书墨瞠目结舌。 其他学子显然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大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那被拒绝的学子呢?” 如果无法拜师,是不是像没有通过考验一样被淘汰? 戒律长不慌不忙道:“被拒绝的学子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离开的人从此与星宫没有关系,留下的人会成为星宫的外宫弟子,以后可以参加星宫内部的选拔,再次拜师。” 顾半缘愣了两秒:“这不就是外门弟子吗?!” 九霄观就有内外门之分,只不过后来没落了,弟子人数减少,若是论起来,顾半缘也是正儿八经的九霄观内门大弟子。 无尘佩服不已:“不愧是十二星宫,好手段。” 既解决了学子人数过多的问题,又能多加一道选拔,激发学子们的修炼热情,一举两得。 揽星河看向子星宫所在的位置,无论十二星宫采取什么办法,都不会影响他的选择。 作为十几年没有收过徒弟的子星宫主,朝闻道捻着胡须,春风满面。 褚思章轻嗤一声:“从未见你在招学上如此得意,这是有看中的弟子了?” “今年人才济济,你没有看中的人吗?”朝闻道瞥了他一眼,“挑个好弟子,也算全了你与我一较高下的心思。” 褚思章一直对输给他的事情耿耿于怀,朝闻道心里门清儿,他倒是不介意,毕竟他自己也深陷执念之中。 褚思章双目圆瞪,低声怒斥:“朝闻道,你如此羞辱我,是当我这辈子都赢不过你吗?!”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羞辱你了?”朝闻道纳闷,“老褚,别太荒谬,以你之心度我之腹,你现在变得太敏感了,可别离我太近,免得带坏我。” 朝闻道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背过身,挪远了一些。 “你有病吧!” 褚思章被气了个仰倒,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压下心里的火气。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寅星宫主无奈地揉揉眉心,排在他前头的这二人打了十几年,还没打够,叫人头疼。 宫主们的座位是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排列的,戒律长简单说了一下拜师的规则之后,就在角落里坐下了,饶有兴致地围观拜师的场面。 微生御首当其冲,朝褚思章拜了一拜:“微生世家,微生御,想要拜入丑星宫中,敢问前辈可愿意?” 他双手交叠,腰间细剑闪着微光,正是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书墨啧啧赞叹:“这世家公子就是不一般,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可惜了。” 揽星河瞥了他一眼:“可惜什么?” “眼光不好,要拜入什么丑星宫,一听就很不风流潇洒。”书墨神神叨叨道,“这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有美有丑,丑处于劣势位,必定是落於下风的。” 揽星河噎住,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歪理。” 书墨撇撇嘴:“嘿,你不信是吧,这都是有根据的!” “有什么根据?”相知槐一脸好奇,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孩子。 书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是我独家的判断依据,不可与外人道也。” “得了吧,我看是你胡诌的。”揽星河毫不留情,将相知槐拉到身旁,“槐槐,你小心点,可别被他给骗了。” 书墨气闷,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一巴掌拍了回去,顾半缘拍着他的肩膀:“快看,那少年来了!” 褚思章没有拒绝,笑着收下了微生御这个弟子,在微生御之后,一柄重剑被杵在地上,笙长隐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少年仰了仰头,意气风发:“我是笙长隐,久闻青绿宫主大名,想拜入你的门下。” 正在走神的青绿一个激灵,茫然地揪了揪衣带:“你想拜我为师?”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好,往年要等到最后才能捡到弟子,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主动要求拜他为师。 笙长隐语气骄矜:“没错,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被其他宫主注视着,青绿罕见的紧张起来,他换了个姿势,支着下颌:“唔,那你说说为什么吧。” 他可不信有人会仰慕他的名声而来。 许是场合庄重,青绿今日穿了一身比较保守的衣裙,他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垂落脸侧的发丝衬得他眉目艳丽。 笙长隐抬眼看过去,视线如刀刃一般锋利,在青绿的眉眼上刮过:“因为我倾慕宫主已久,故而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噗——” 大殿里静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议论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不是吧不是吧,这家伙这么猛的吗?!”顾半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青绿宫主虽然长得漂亮,但的的确确是个男人,笙长隐不会不知道吧?” 书墨拍着胸口,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小心脏:“你看他那个样子,明摆着知道,他八成就是喜欢男人。” 修相者不拘小节,江湖上民风开放,喜欢男人不是可耻的事情,但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的人还是少数。 书墨轻叹一声:“他要是拜入了亥星宫中,以后别人该怎么看他和青绿宫主?他要是被拒绝了,以后人家该怎么看他?” “看不出来你挺有闲心的,竟然还帮他考虑。”顾半缘惊诧出声。 书墨拍开他的手:“尔等凡夫俗子,眼里只有世俗,哪能看透高人的心。” 无尘哭笑不得:“不知这位高人施主心里有什么?” 书墨故作高深道:“高人的心里有天地,有山川,有江河湖海,有人情冷暖,还有两个字——善良。” 无尘打趣道:“不愧是高人。” 高人? 揽星河一阵无语,书墨明明是得了癔症的疯子。 青绿缓了半天才接受现实,轻笑了声:“我亥星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嘛……” 怪不得他觉得不舒坦,比起弟子,这少年看他的眼神明显就和倾慕者一样。 “倾慕本宫主的人多了去了,你排不上号,做弟子,就凭你的成绩也不算突出。” 笙长隐挑了挑眉头:“这是拒绝?” “不。”青绿伸了个懒腰,眼尾上翘,勾出一片风情,“我收下你了,徒弟。” 议论声越发热烈起来,戒律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接下来的拜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出乎揽星河的意料,这么多学子,竟然没有一人想拜入子星宫中。 位于首位的朝闻道扬着笑,坦然又从容,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褚思章瞟了眼殿中的弟子:“剩下的人不多了,你笃定他们会选你吗?” “谁们?” “甭卖关子了,事情已经传开了,今年有五名学子通过了特殊通道。”褚思章语气嘲讽,“我倒不知道,这几人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你激动至此。” 朝闻道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笑嘻嘻道:“谁说我激动了,我这是在为你高兴,收到了微生世家的小天才,微生御的灵相不错,好好教导,日后会有一番作为。” “我可不像你一样,眼里只看得到灵相。”褚思章冷笑一声,“修相者,修心为上。” “修心?”朝闻道怔了一瞬,哈哈大笑,“若真如你所说,那修相者何不改为修心者?” 褚思章皱了下眉头,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他的眼神深了几分:“你还在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朝闻道眸光一厉,神色骤然冷下来:“你不也一直没有忘记弟弟的仇吗?褚思章,且先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气氛冷凝,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寅星宫主梁眠景暗自叫苦,往司兔旁边挪了挪,司兔皱眉:“你干什么?” 梁眠景的灵相是虎,正好和司兔的兔子灵相相克,许是天性使然,司兔平日里不太爱靠他太近。 梁眠景打着哈哈:“司宫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聊聊可好?” 司兔不明所以:“聊什么?” “嗯……就聊聊这次的招学吧,听说出了几个有意思的学子,还有名震江湖的赶尸人,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殿中便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这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朝闻道唰的一下变了脸色,目光死死地盯着相知槐。 这小兔崽子! 说不拜他为师,还真去找了别人。 不仅是朝闻道,殿上所有人都看着相知槐,无论是学子还是宫主们,就连揽星河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相知槐站在戒律长面前,直视着他:“我想拜你为师,不知道你的想法如何。” 戒律长愣了两秒:“我不收徒。” 美人为攻 第104节 “拜戒律长为师,他是疯了吗?!” “戒律长从未收过弟子,这赶尸人久不出山,莫不是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八成又打着鬼主意。” …… 议论声纷纷,相知槐充耳不闻,思索了一会儿,真诚地问道:“那你可以破例吗?” 第90章 故人有言 “喏,这就是你问的那位赶尸人。” 司兔努努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期待,甚至连梁眠景的靠近都顾不上排斥了。 梁眠景不由得失笑,相知槐这莽撞的个性和司兔如出一辙,当初司兔来到十二星宫也挑战了戒律长,输了后想拜他为师,但被拒绝了。 如今司兔这么期待,不知是不是在期待相知槐如她一般被戒律长拒绝。 戒律长哭笑不得:“这里有十二位宫主,你可以从中挑选一位拜入他门下,想必他一定会十分乐意。” 相知槐摇摇头,固执道:“我只想拜你为师。” “我能问问原因吗?” 戒律长有些好奇,相知槐一看就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隐世不出,相知槐会当着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事,绝非他本意。 相知槐犹豫了一会儿,微微低头,如实道:“你是最强的,你的强大与灵相无关,我想变强,只有你能帮我。” 其他的十二位宫主都是靠灵相闻名于世,他就算拜入了其中一宫,也不会得到太多教导。 但戒律长与宫主们不同,他的强大来自于未知的神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神秘的戒律长和神秘的赶尸人很合适。 这就是相知槐打的主意。 学子们哈哈大笑:“不愧是终日与尸体为伴的赶尸人,不晓世事,戒律长岂非是你说拜就能拜的。” “你想变强,和戒律长有什么关系,莫非你觉得这一殿之上全都是会任你摆布的死人,都得顺着你吗?” “哈哈哈哈……” 相知槐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眸光淡然,依旧没有从戒律长脸上移开:“绝无破例的可能吗?” 戒律长没作声,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觉得相知槐异想天开,反而很欣赏他的诚实,如果要收一个徒弟,那坦诚的相知槐一定比其他人合适。 书墨心急如焚,推搡着揽星河:“你赶紧去把槐槐带回来吧,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成为整个星宫的笑柄了。” 揽星河喜怒不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倒是想去,可他不听我的话。”书墨噘了噘嘴,“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格外好的朋友,槐槐他只听你的话。” “只听我的话?”这话听着受用,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揽星河轻叹着笑了声,“他这一次只怕是不会听我的了。” 他能左右相知槐的心意,却改变不了相知槐的选择,相知槐没有提前和他商量过这件事,可见是早有打算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来到星宫,通过考验,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段旅程,而如今已经到了分岔路口。 揽星河的叹息尽数化作了欣慰,拜入子星宫中是他选的路,拜戒律长为师,是相知槐选的路。 无论这条路上有多少冷眼和嘲笑,都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书墨一脸犯愁,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吊儿郎当道:“别担心,有一个算一个,谁敢笑槐槐,我就让他们跪下来道歉。” 如此一来,也算是他的灵相技能派上用场了。 顾半缘闻言笑了声:“没错,咱们人多,笑柄分成五份,也就不算什么了。” 书墨沉默了半天,无言以对,无奈地摇摇头:“我是真不知该说你们愚蠢,还是该说你们有义气了。” 可偏偏这份愚蠢让他心里欢喜,暖意更盛。 戒律长沉吟片刻,声色沉沉,似乎夹杂着无尽的愁绪:“世间诸事都不是绝对的,相知槐,你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跟随自己的心,想要的事情心中一定早就有了答案,无法判断琢磨,只是因为答案的蛛丝马迹被现实掩盖,我们要做的就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相知槐喃喃低语:“他还告诉我,有些事并无可能,但也要去做,不试一试,以后一定会后悔,我这一生困惑诸多,不想再添二三遗憾。” 于他而言,拜戒律长为师是必须要试的事情。 “这话听着挺有意思的,是你说的吗?”书墨撞了撞揽星河的肩膀,一脸好奇表情。 揽星河似乎在出神,反应了一会儿,扬起眉梢:“不是我。” “奇了怪了,不是你还会是谁?”书墨颇为惊诧,纳闷道,“除了你,槐槐还认识什么人?” 相知槐的交友圈子小的可怜,从楚渊出来之后,他直接去了一星天的阴婚局,硬要说的话,只要揽星河和他的关系匪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书墨是随口一提,但揽星河的思绪却因此飘飞到了远处。 相知槐曾经失忆过。 莫名其妙说出大妖怨骨的事情,和今日的这番话,会否都与相知槐记忆不清的事情有关? 揽星河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尖,随着迷雾越来越浓,他从相知槐身上窥见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所有的事情上似乎都连着一根不易察觉的线索,想要解开谜底,必须顺着线索一点点去查探。 和书墨一样在意相知槐所说的人是谁的还有司兔,她噌的一下从座位上起来,冲到了相知槐身边:“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相知槐怔了一瞬,下意识握紧了赶尸棍,警惕地打量着司兔。 司兔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卯星宫主,久居高位,气势非凡,身上泄露出来的零星威压就令相知槐如临大敌:“你和不动天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压的极低,只有相知槐和旁边的戒律长听到了。 相知槐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不动天?” 司兔斟酌片刻,一把拎起相知槐的衣领:“我先借你一刻钟,随我出来。” 这是要借一步说话的意思。 察觉到司兔身上没有杀气,料想她也不会在星宫的招学大典上闹事,相知槐对揽星河等人使了个眼色,阻止他们跟来。 大殿内寂静无声,沉默不语的戒律长微垂着眼睫,讷讷道:“相知槐的事情稍后再做定夺,接下来还有谁没有拜师,可继续仪式。” 他的情绪从来都不展现在脸上,因此也没有人发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戒律长的眼底掀起了万丈波澜,他攥着衣袖,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司兔所说的话。 不动天。 如果相知槐和不动天有关系,和那位……是了! 毕竟在这云荒大陆上,唯一打上不动天的只有司兔,也唯有司兔和那位神明交过手,甚至还有传言称他们成为了朋友。 殿外,云光湛湛,今日天气不好,多云,阳光从云层的夹缝中泄露出来,晕染了几片浅淡的天光。 一落地,相知槐立马往后退了几步,和司兔拉开距离。 他的师门和经历要求他时时保持警惕,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清醒冷静,以免被突然袭击,葬身于天地之间。 司兔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我我、你不要紧张,大殿内人多嘴杂,我叫你出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和不动天的那位神明究竟是什么关系?” 相知槐一脸不解:“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司兔挣扎了一会儿,眼底浮现出一丝怀念,许是太想从相知槐口中得到答案,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我这一生困惑诸多,不想再添二三遗憾。” “这句话,我曾在不动天上听到过,说这句话的人,以及与这句话息息相关的另一个人,都算是……我的故人。” 那是十七年前,司兔还遵循着三年复三年的约定,又一次登上了不动天。 不动天的山门从九天向下延伸,绵延几千里,山巅与云霞比肩,祥瑞灵云是神宫的图腾,站在山脚之下,便能望见云端的绝美风光。 司兔掰着指头数了数,没一会儿就放弃了,数不清,根本数不清她这是第几次上不动天。 自从她成为修相者之后,报星启之仇和全当年的誓言就成了她毕生的追求,这远在世外的不动天上有一位超越九品的大能,世人称之为神明,她要去挑战这位神明。 经过这么多次的摸爬滚打,司兔已经熟悉了上山的路,她不费吹灰之力登上了不动天神宫,在山门前呼喊:“十二星宫司兔,前来挑战不动天。” 风声萧瑟,与之前不同,这一声喊出去之后,司兔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强横灵力,却等来了一道从山门内传来的温软声音:“挑战?你是来找人的吗?要找谁?” 充满童稚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自有一种令人心神放松的神奇能力。 司兔愣了两秒,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要挑战的人姓甚名谁。 偌大的世间里,没有人知道那位至高无上的强者叫什么,世人都以神明为代称,久而久之,那人仿佛真的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明,庇佑着黎民苍生。 “我要挑战不动天的主人,九品之上的最强者。” 门内一静,继而欢呼出声:“原来你是来找大人的,稍等,我去帮你叫他。” 脚步声一起一落,像是蹦蹦跳跳,逐渐远去。 司兔的脑海中浮现出孩童跑远的画面,她无所适从地站在紧闭的山门之外,出神地望着山门。 她来了不动天很多次,每一次都见不到人就被挑落云巅,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与以往不同,充满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无论是不动天山门内的稚子,还是那道声音所说的传达,恍然间让她有一种行走在王朝坊间的感觉,下一秒通报的孩童就会将不动天内最强的人带来她面前。 这个念头还没有持续一秒就被司兔推翻了,区区稚子,哪里叫得动神明。 太过荒唐,她摇摇头,嘴角扬起的笑意满是无奈。 然而没过多久,紧闭的山门轰然打开,一袭淡金色的祥云悠悠闲闲地飘过来,云霞之上,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第91章 我舍不得 祥云簇拥,瑞光漫天,淡金色的衣摆在云间翩跹,司兔怔愣抬眸,却望不见二人的真实面容,缥缈无踪的烟雾笼罩在眼前,凭空生出了一叶障目的感觉。 “敢问可是不动天的……大人?”司兔紧张得手心出汗,转念之间想不出合适的称呼,便随了那童稚声音曾唤过的称谓,“在下司兔,来自十二星宫,愿与阁下一战,还望不吝赐教。” 天之骄女只在不动天碰过壁,连嚣张恣意的气焰都收敛起来了,隐隐透出几分恭敬的意味。 她仍旧看不清云间人的面容,但听到了二人交谈的声音。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她?” “她说要找大人。” 稚气的声音理直气壮,听不出一丝恐惧,司兔暗自心惊,不知这人究竟是何身份,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对不动天的至尊说话。 美人为攻 第105节 “我还以为你火急火燎是为了什么,呵。” 尽管没有交谈过,但司兔一下子就听出了这道声音属于谁,她曾想象过被世人称赞的神明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声色,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比惊艳更多的感觉是心下了然。 原来这就是神明,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为了大人,不能叫别人在背地里讲您的坏话。” 少年振振有词,心软的神明轻笑一声,无奈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啊,去一旁等着吧。” 司兔有所察觉,心里振奋,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全然没有顾及她,好在这一阵没有白等,她期盼已久的挑战切磋就要到来了。 淡金色的光晕遮住了容貌,司兔只看到了颀长的身影向着她走来,指尖捻起的点点星光与曾经无数次将她挑落山巅的光晕如出一辙:“又是三年了,下一个三年不知还等不等得到,也该与你有个了断了。” 不等司兔思索他话里的意思,那点金光便朝着她飘过来,四周风起叶落,绿叶被金色的光芒粘合,成为一道屏障,隔绝了灵力的泄露。 司兔眼底精光大盛,夙愿得成的心情油然而生:“求之不得。” 凡此经年,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努力修炼都是为了今天的一战。 司兔激动得血液都燥热起来了,她双手结印,身后立刻幻化出了白兔的灵相。 温顺的兔子身上爆发出凛冽杀气,丝毫不逊于嗜血的猛兽,兔子赤红的眼睛亮如烛火,燃烧着战意。 “兔子?” 话音刚落,小白兔便一改安静形象,朝着他飞扑过去,凝实的灵相从上空俯压下来,仿佛含着千钧雷霆,滚火烈烈,周身明明没有变化,却有一股烧灼的热浪袭过来。 衣袂翻飞,淡金色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又随同声音一起落下:“原来是两只兔子。” 司兔瞳孔紧缩:“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还没有施展技能,只是放出了灵相。 “双生白兔灵相,倒是少见,只是不知你的灵相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变异了。”男人垂眸,抬手轻轻一点,狂躁的兔子忽然安静下来,“不必惊诧,我会看出来是机缘巧合,你隐藏的很好。” 尽管他这样说了,司兔还是没办法安心:“既然被阁下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隐藏了。” 言罢,司兔双手一拍,被控制住的灵相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道金光,白兔逐渐分裂成两只,一只通体雪白,与之前的灵相别无二致,只是体型要小一些,另一只兔子仿佛是火焰捏成的,毛皮赤红。 双生灵相举世罕见,这是司兔第一次在人前用出。 与九品之上的高手过招,一击便可看出差距,因而司兔并没有留手,直接调动起身体中的全部灵力,使出了她的第五个灵相技能。 第五个技能是境界突破八品后获得的,威力比前四个灵相技能都要大。 “如影双生,阴阳相伴,冰火两重天!” 两只兔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雪白的那只径直跳入半空,冰冷刺骨的雪片落下,每一片都是一把冰刀,赤红的那只灵相兔子落到地上,地面上的草叶迅速枯黄,灵力如岩浆一般流淌而来,越烧越烈,火焰升腾起几丈高。 冰与火从上下包围过来,组成了一个相生相克的囚笼。 雪片落在肩头,火焰淌过脚下,极寒极热的两股力量冲击过来,男人目光一凛,抬手一挥,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背后。 无论过去了多长时间,再想起那一幕,司兔的心里都充满了震撼:“人形灵相……” 人形灵相虽然罕见,但用心去寻找,得见一面并不难,司兔已经在十二星宫任职多年,也曾见过人形灵相,与传闻一致,那些修相者的天赋和实力都很强。 但他们的强和眼前之人的强不一样。 就好像烛火与日月之间的差距,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壤之别。 在看到那个灵相的第一眼,司兔就知道自己输了,她赢不了,云荒大陆上没有人能赢过眼前之人,这个人被世人称为神明是名副其实的事情。 这份力量堪称恐怖,即使是八品、不,九品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一出手就能叫人溃不成军。 霎那之间风起云涌,两只兔子被提溜着耳朵拽起来,那道灵相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兔子。 “你输了。” 司兔闭了闭眼,哑声笑笑:“是,我输了。” 壮志雄心,自诩不凡,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在今日落下,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不甘心,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上不动天挑战有一个规矩,输了要留下性命,司兔坦然地笑笑:“我的命,交由阁下手中了。” 就像她的灵相一样,被捏在别人的手里。 “我不要你的命,你可以离开不动天。”不等司兔发问,神明就洞悉了她心中的想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屏障解除,绿叶纷纷落下,司兔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小跑过来的人,是那个为她请来神明的人,但并不是稚子,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跑的太快,没有收住脚步,扑到了男人的身上:“大人赢了两只兔子,好厉害!” 司兔怔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的灵相没有消失,还在男人的手里捏着。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白兔子的耳朵,惊奇道:“好凉!” 他又伸手去碰红兔子,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那只红兔子被提到了半空:“火兔,与你天生相克,你碰不得。” 男人侧了侧身,将少年挡在身后:“你在不动天留三日,灵相交由我保管。” 司兔成为修相者很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灵相可以与修相者剥离,她满心的惊讶都被好奇压住了:“为什么?” 神明没有吝惜答案,轻声道:“因为某人喜欢兔子,我想让他玩三日。” 司兔:“……” 毫无疑问,那个“某人”就是他身后身份不明的少年了。 说完也不管司兔答不答应,他提着兔子就走,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像个孩子,时不时伸手摸摸白兔子的耳朵和尾巴,眼神恋恋不舍,偷偷去瞅被提在半空的红兔子。 孩童的天性如此,越是被禁止的事情越有吸引力。 司兔望着两道身影走远,稀里糊涂的开始了在不动天的三日之旅。 不动天的环境很适合修炼,但灵相被带走了,司兔不敢贸然进行修炼,每日只好打坐冥想,到第三日的时候,她早早就来到了神宫的山门。 天很蓝,比她以前见到的都要清澈,司兔倚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上漂浮的云霞。 不知看了多久,有熟悉的声音飘到耳边。 “大人,您不该如此惯着他,他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世人身上都有枷锁,我不愿看他被责任所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世人戏称我为神明,若我连一个人都护不下,那还算哪门子的神明?” …… 司兔不明所以,四周张望,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这声音是怎么传到她耳边的? 司兔思索无果,深吸一口气,侧着耳朵偷听。 不动天神秘非凡,这其中的秘闻,定然比坊间的传言有趣。 苍老的声音沉重发问,听得人心头有千斤坠下:“大人,您是否后悔了,产生了动摇之心,不愿再守护不动天,守护这云荒大陆?” “后悔吗?”男人喃喃低语,“此一生前路注定,固我动摇,也要走到终点……你想多了,我深知我身上的责任,这不仅仅是枷锁。” “那大人为何要这样对那孩子?” “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 “我这一生困惑诸多,不想再添二三遗憾。” …… 司兔揉了揉眉心,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徜徉飘过,回归现实。 “虽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但对我而言,这二位故人很重要。”她定睛看向相知槐,目光深深,不知想在相知槐身上寻找谁的影子,“如果你来自不动天,可否告诉我?”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忘记了那句话是谁告诉我的,也并非来自不动天。” 司兔皱了下眉头,还想追问,但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只得按捺住心里的困惑。 回到大殿的时候,剩下的学子都已经拜完了师,揽星河四人如计划一般拜入了子星宫,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看到相知槐,捋着胡须拿乔道:“若是你迷途知返,老夫也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进入子星宫。” 朝闻道深知他们五人感情深厚,心想揽星河都选择了他,相知槐八成也会改变主意。 他嘴角一弯,洋洋得意道:“相知槐,你做好选择了吗?” 相知槐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四目相对,揽星河冲他微微一笑,眼神温和,相知槐愣了下,悬着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他违反了计划,擅自放弃了子星宫,还以为会惹得同伴们不快,但看到揽星河之后,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揽星河支持他。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揽星河支持他做的所有决定。 相知槐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询问戒律长:“前辈,您是否愿意为我破例?” 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停下,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梁眠景感慨连连:“是个执拗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对了,司宫主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他好奇地靠近,司兔心情郁郁,闻言敷衍地摇摇头:“没什么。” 骗人,要是没什么,你会失魂落魄地回来吗? 梁眠景默默腹诽,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围观另一边的闹剧。 旁边的朝闻道和褚思章又吵了起来,相知槐用行动拒绝了朝闻道,褚思章立刻落井下石:“看来你这子星宫算不上香饽饽,故友在,都留不下一个学子。” “……”朝闻道无从反驳,在心里将相知槐骂了好几遍,“他又不是只看不上我的子星宫。” 相知槐选择了戒律长,分明是看不上他们十二个星宫。 褚思章噎住,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若是普通的学子就罢了,偏生是神秘莫测的赶尸人,对他们十二位宫主而言,相知槐的选择透露出更强的嘲讽意味。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了,梁眠景好心地打了圆场:“他不选择我们,也有人不选择他,这世间的事情都是因果轮回,他注定与我们十二星宫没有缘f——” “好。” 一个掷地有声的字音落下,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梁眠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被打断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个“分”字,却怎么都落不下来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学子们和宫主们仿佛都被定在了原地,戒律长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为你破例。” 美人为攻 第106节 相知槐僵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了什么? 破例、破例……是破例! 戒律长要为他破例,那岂不是答应了他的拜师请求?! 相知槐呼吸急促,他攥紧了赶尸棍,不敢相信这个馅饼会掉到自己身上。 “槐槐,戒律长答应收你为徒了!” 揽星河比相知槐还高兴,立马冲到他身边,顾半缘等人紧随其后,都围簇在相知槐身边,兴奋地道贺。 戒律长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揽星河身上掠过,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郑重道:“相知槐,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徒弟了,我会将毕生所学教授给你,帮助你变强。” 如果你真的与不动天有关,与揽星河有更深的渊源,那我这样做,是否也可以算作赎罪? 相知槐紧张地拽住了揽星河的手臂:“前辈,我、我……” 戒律长长出一口气,温声道:“既然拜我为师,那你也该改口了。” 第92章 无名之酒 十二星宫虽然是一个整体,但每座星宫之间相距甚远,除非遇到星宫内的重要集会,平日里各星宫的宫主不会频繁走动,弟子们更是禁止私自到其他星宫。 区别于星宫,星辰阁是重中之重,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后,跟随戒律长在星辰阁修炼学习,几近闭关。 分别之际,揽星河特地将相知槐拉到身旁,仔细嘱咐道:“有什么事就偷偷给我传信,照顾好自己,修炼时不要急于求成,你现在就很好。” 相知槐执着于变强,选择了戒律长,揽星河怕他心理压力太大,把自己逼急了。 相知槐点点头,一一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你也是。” 揽星河仍然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直到朝闻道催促才住嘴。 书墨打趣道:“看你俩这难舍难分的样子,揽星河,要不你跟着槐槐去吧。” 揽星河还没说什么,朝闻道先不干了:“你们已经拜完师了,星宫规矩森严,容不得出尔反尔,赶紧走赶紧走,分开才能变得更强。” 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还真怕一句话被拐到戒律长那老孔雀身边。 书墨悻悻一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对相知槐道了别。 在十二星宫建立之初,星宫的实力强弱是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排列的,故而位于榜首的子星宫占地面积最大,环境也最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唯实力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星宫的排列顺序不再与整体实力挂钩,但子星宫仍然占据着最好的位置。 朝闻道对新收的弟子十分满意,亲自将他们带到子星宫内,边走边介绍:“这是秋月桂树,香气浓郁,结出的桂花适合酿酒,入冬前埋上一坛,来年仲春时节就可以喝了,一开封酒香宜人,那边的是冷香莲,可以入药……” 他对子星宫内的一草一木津津乐道,兴致勃勃,苍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似独坐星宫之中多年,终于等来了客人,迫不及待要将珍藏许久的一切展示给对方。 四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惊诧,顾半缘挑了挑眉:“没想到前辈涉猎广泛,除了灵相与修炼之外,对花草也如数家珍。” “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没有情趣的修炼狂?”朝闻道嫌弃地皱皱眉头,轻哼一声,“为师精通的东西多了去了,日后你们的是有机会了解,对了,还叫什么前辈,该改口了。” “师父。” “师父。” 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是为师的好徒弟,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书墨一听眼睛就亮了,这子星宫环境这么好,他们住的地方应当不比在逍遥书院差:“师父,我们是不是一人一间房?” 顾半缘失笑:“怎么,你不想和我们一起住了?”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能挤在一起,修炼和生活都很不方便的。”书墨振振有词,虽然一起住很好,但他小时候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朝闻道大手一挥:“每人一间房,咱们宫里人少,你们可以随便挑。” 书墨欢呼出声,急忙推着朝闻道去住处。 揽星河打量着四周,思绪飘到了不久之前,他想起和相知槐分别的时候,相知槐悄悄问了他一句话。 ——“我今日在殿中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揽星河抿了抿唇,不知道相知槐这话从何问起,难道那番话还有深意? “揽星河,你发什么呆,赶紧跟上。”书墨撇了撇嘴,朝闻道太偏心了,一路上总去看揽星河,他急着去看住处,朝闻道还在等慢吞吞的揽星河。 果真是灵相压死人,他现在觉得他们都是揽星河的附属品了。 算了,附属品就附属品吧,书墨摇摇脑袋,他的气运与揽星河息息相关,在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这个附属品他得兢兢业业地当下去。 揽星河收回思绪,快步追上去:“来了。” 子星宫很大,住处和修炼的闭关室分成两部分,除了朝闻道住的主殿之外,其他的房间都在一起,中间相隔不远。 朝闻道指着其中一个房间,道:“除了这一间,其他的你们可以随意挑。” “为什么不能选这一间?”书墨的眼神颇为遗憾,他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这间房,房屋门口有一棵树,树上枝繁叶茂,花香浓郁。 “这一间是你们师兄的住处。”朝闻道捋了捋胡须,“子星宫中许久没有新人了,你们头上只有一个大师兄,他为人宽厚,修炼以外,你们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顾半缘扬扬眉梢:“师兄?” 他也是九霄观的大师兄,有师弟和师妹,如今拜入十二星宫,想不到竟然成了别人的师弟。 揽星河对这个大师兄很感兴趣,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朝闻道有所了解,就看朝闻道对他们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位大师兄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朝闻道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好你们师兄也快回来了,你们先去挑选自己的房间吧,简单收拾一下,为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看过住处之后,四人商议过后挑选了最大的别院,正好有四间房,院子里草木不多,靠西南角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是假山,十二岛仙洲灵气充足,半面假山都被不知名的藤蔓铺满,一眼望去绿莹莹的。 书墨绕着池塘走了两圈,来到假山前,他手上捏着龟甲,指尖轻划,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晦涩的话语。 无尘关上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这是做什么呢?” 顾半缘抱着胳膊,懒散地耸耸肩:“看风水吧,我曾听师父讲过,术士讲究方位吉凶,对风水一事颇为在意,江湖上流传着灵地出九品的传说,有道行高的术士改动加持,修炼起来可以事半功倍。” 无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要有这等好事,他们突破境界还不是指日可待。 “擦擦你的口水,这都是传说,况且以书墨的道行,你觉得他能将这里改成灵地的风水吗?”顾半缘努努嘴,随口道,“别抱太大的希望,修炼还是要靠自己。” 无尘歪了歪头,脸上的惊喜消失:“你怎么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张口修炼,闭口靠自己,自从决定拜入十二星宫之后,顾半缘在修炼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上也似有若无的透露出对于突破境界的渴望。 这一点不仅仅出现在顾半缘身上,就连相知槐也是这样。 黄泉和覆水间的插手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追杀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刀,令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如今只有心大的书墨没受到太大影响。 无尘暗自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越来越明白信仰存在的重要性了,遇到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情况,默念几遍佛语能够有效的让自己安心。 揽星河是最后出来的,书墨正好结束了神神叨叨的行为,郑重地宣布:“咱们这个别院的风水不太好。” 顾半缘勾起唇角,朝无尘抬了抬下巴:“听见了吧,我说的没错。” “什么有错没错的?”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他怀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说他的坏话,“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这别院的布置违反了方位的定理,虽不至于害得人丧命,但久而久之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 揽星河不信风水命理,但书墨算命有两把刷子,他顺势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重新换个房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安全为上。 “不必。”书墨指指假山,故作深沉道,“我已经算过了,这里的风水虽然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机遇都是从挫折挑战中得来的,你八字硬,说不定能克住风水。” 揽星河嘴角抽搐:“我克风水?” 这话比风水不好更让人难以想象,简直就是离谱的程度了。 顾半缘无奈地摇摇头:“我就说他是个半吊子,这话要是传出去,术士大能们保管吹胡子瞪眼,要来抓人。” 无尘深有同感,觉得方才抱有期望的自己实在愚蠢。 “诶诶,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书墨急了,气急败坏道,“我吃饱了撑的才会骗你们,长长脑子好不好,我也住在这里,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揽星河语气幽幽:“你是拿我开玩笑。” “你本来就八字硬,我又没有说谎。” 揽星河一脸冷漠:“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八字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八字硬?” 书墨噎住,一句“我算出来的”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各位师弟好,收拾完了吗?” 抬眼看去,一袭青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正是那个在特殊通道接待过他们的青衣人。 揽星河心念微动:“玄海师兄,原来你就是子星宫的大弟子,好巧。” 想不到大师兄会是玄海,当初考察灵相技能的时候,他还曾害得玄海跪下来着。 玄海显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干笑道:“呵呵,是挺巧的。” 从揽星河展示出人形灵相,到朝闻道兴冲冲地去特殊通道考核,玄海就猜到了揽星河等人会进入子星宫中,毕竟他的师父极其看重灵相,最青睐的就是人形灵相。 只是发生了出丑的事情,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揽星河这位师弟。 玄海带着他们去找朝闻道,路上,书墨好奇地围着他提问:“师兄,你多大了?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子星宫的?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就成了这子星宫的大师兄?是不是因为你的天赋特别高?对了,你的灵相是什么?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他问了一连串,玄海微微一笑,没有半分厌烦的意思,一一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五,比你们大几岁,虽然在星宫中不算年长,但我是十年前拜入星宫的,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 十年前,那就是十五岁的时候拜入子星宫。 书墨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十年前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奶娃娃。 玄海相貌宽厚,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他笑起来尤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脾气很好:“至于我的灵相和境界,先卖个关子,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来到主殿,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殿内空无一人,折断的花枝斜插在门框上,幽香阵阵。 “先坐下吧,师父他老人家定然是取酒去了。”玄海温声笑笑,“子星宫已经十年没有收过弟子了,平日里只有我和师父住在这里,颇为冷清,如今你们来了,师父他定然很开心。” 听玄海说他是十年前拜入子星宫的时候还没有实感,如今换了个角度,十年来朝闻道就收了玄海一个弟子,顾半缘等人看着玄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们这个大师兄肯定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凡。 书墨眨了下眼睛,暗戳戳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玄海瞥了眼揽星河,谦虚道:“不敢当。” “都是师兄弟还谦虚什么,师兄你在十二星宫里是佼佼者吧,不然也不会是你去守着特殊通道。” 招学的通道有宫主坐镇,但特殊通道只有玄海一人守着,能独当一面,实力不容小觑。 “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是被抓去做苦力的。”玄海苦笑一声,“那是师父的差事,他老人家嫌无聊,就推给我了。” 美人为攻 第107节 “……” 这确实是朝闻道能做出来的事情。 玄海叹了口气:“你们刚进星宫,有所不知,师父他……唉,算了算了,你们住上几日就会明白了。” 玄海年轻的脸上透露出无尽的辛酸,几人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没多久,朝闻道果真抱着两坛子酒回来,玄海起身接过酒,朝闻道一脸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们的大师兄,玄海,我最能干的得意门生!” 玄海一点都没有被夸奖的喜悦,放下酒:“师父,你又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劳?提前说好,如果是像守着特殊通道这样的事情,请恕弟子不能答应,戒律长找过我,如果我再帮你坐镇,他就要把我逐出星宫了。” “他敢!”朝闻道骂骂咧咧,一脸不爽,“什么代劳,身为弟子,帮师父分忧是应该的。” 揽星河等人闭口不言,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朝闻道自觉脸上无光,换了个话题:“这是为师珍藏的好酒,就作为给你们的见面礼吧,啧啧啧,百年佳酿,灵酒坊里都买不到,你们可有口福了。” 对于嗜酒之徒而言,百年佳酿无比珍贵,但对于揽星河等对酒不太热衷,且之前在酒上吃过亏的人来说,这份见面礼并不怎么好。 书墨垮下脸,身上散发出一丝怨气:“这酒里不会又下了药吧?” 玄海支起耳朵:“下药?” 难不成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趣事”? 朝闻道表情凝住,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脸上一红:“下你个大头鬼的药,你们那分明是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然后四个人一杯倒,剩下的相知槐滴酒未沾,是被你弄晕的。 揽星河默默腹诽,没有拆穿他:“不知这次的酒叫什么名字,师父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本以为朝闻道会滔滔不绝地介绍,谁知他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出神地盯着杯中的酒液:“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没有名字。” 玄海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难道这酒是……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她很喜欢喝酒,我特地酿了这酒,本来打算等再见面的时候请她喝酒,让她为这酒起个名字。”朝闻道垂着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惜分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自己酿的酒比不得灵酒口感醇柔,甘冽的辛辣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舌面发烫,几乎失去了味觉,徒留一片挥之不去的涩意。 朝闻道轻笑一声:“倒是便宜你们了。” 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情思与哀伤,揽星河忽然觉得这杯中的酒变重了,缱绻情意经过了百年的发酵,酿制出满杯的思念。 气氛变得沉闷,没有人开口,杯酒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喝过酒,吃完饭,朝闻道将一众弟子们拎到了闭关室,两坛子酒他喝了有一坛半,酒气蒸得他面色发红,脚步虚浮:“我朝闻道的弟子都是翘楚中的翘楚,日后要突破九品,比肩不动天!” 顾半缘压低声音:“我原以为我想灭了黄泉已经够异想天开了,没想到我们师父的志向更加远大。” 不动天神宫,那是云荒大陆上的实力巅峰,世人公认,没有质疑。 “师父他……”玄海长叹一声,小声嘱咐道,“师父他有些心结,你们日后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不动天,也别表现出向往之情。” 揽星河转了转眼睛,心念微动:“难不成师父的心上人被不动天里的人抢走了?” 酒桌上提起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痴心情种的模样,为对方酿酒,等待再次相见,朝闻道所做的种种都透露出这方面的讯息。 如此深情之人,却对世人敬仰的不动天抱有敌意,除了情之一字,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玄海的眼皮抖了抖,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师父对此事讳莫如深,只是我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树下喝酒,喝的是灵酒坊酿的酒,树下埋着的就是今日我们喝的……无名酒。”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念想,日日夜夜醉生梦死,无法前行,无法后退。 那便是情吗? 如果是的话,情之一字,委实伤人至深。 朝闻道拍拍额头,指着闭关室里的切磋台:“一个一个来,玄海,你陪他们试试。” “好。”玄海一个翻身跳上切磋台,负手而立,从容不迫,“师弟们,你们谁先来?” 怪不得玄海没有透露灵相和境界,原来还安排了切磋。 揽星河自告奋勇:“我来!” 他早就想和玄海正儿八经的交手了,十年他等不了,他想知道自己和玄海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们之间的差距关系着他何时能独当一面,能不再受黄泉与覆水间的桎梏,去解救、去保护他所珍重的人。 玄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警惕地盯着揽星河:“师弟,你该不会一上来就用你的灵相技能吧?” 揽星河的灵相技能太过逆天,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接住。 “等一下,揽星河你下去,其他人先来。”朝闻道眸光锐利,丝毫看不出醉意,“顾半缘、无尘、书墨,你们三人先分别和玄海对一局,如果都输了,那揽星河再上场。” “你们四个一起上。”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安静了两秒。 玄海哭丧着脸:“师父,你是想玩死我吗?” 书墨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样对玄海师兄会不会不太公平?” 车轮战就罢了,最后还以多欺少,怎么看都很过分。 “不公平?”朝闻道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既然如此,那玄海你就不必留手了,可以用那个技能。” 玄海眼睛一亮,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好嘞,多谢师弟们的体谅,来,师兄我陪你们好好练练。” 话音刚落,他身上突然亮起一道青色的光,随着这层光芒的淡化,玄海身上的气势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像是解开了缠布的剑,洗尽铅华,展露出内里的真正力量。 书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不太妙,他该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揽星河被安排到最后,顾半缘率先上场:“师兄,请赐教。” 顾半缘的灵相技能是炼制丹药,他只有一品的境界,吃下丹药也无法对抗玄海,权衡之下,顾半缘放弃使用技能,掏出了那把黑漆漆的炸毛拂尘。 业精于勤荒于嬉,他这么多年境界不动,却还能好端端的活下来,靠的从来都不是灵相,而是——体术。 九霄观有名剑梧桐子,有藏书千万册,还有炼体锻身的体术。 虽然无法融会贯通,传承九霄观的所有本领,但顾半缘从小修习,早已将九霄观的一切记在脑海之中。 顾半缘双腿分开站立,振臂呼喝,灵力震荡开来,他身上的肌肉绷紧,竟然直接撑裂了衣服! 他抬眼看过去,肩背上肌肉虬结,泛着铜色的暗光:“愿接师兄三招,三招破,我认输。” 第93章 灵相玄武 有意思。 玄海挑了挑眉,应声:“好,若是三招攻不破,就算我输。” 话音刚落,他便一步步走向顾半缘,他走的不快,在对战的时候这种速度堪称缓慢。 “顾半缘用的什么招数,我怎么没见过?”书墨看看左边的无尘,又看看右边的揽星河,毫不犹豫地将希望寄托在前者身上。 无尘微微皱眉:“不太确定。” 顾半缘使用的招数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来自于冰山一角,他以前见过与之相关的一部分,如今才窥得全部。 “连你都不知道,看来是压箱底的秘籍。”书墨唏嘘不已,“不愧是底蕴深厚的九霄观,要是没有走下坡路,肯定能在云荒大陆上占据一席之位。” 揽星河敛了敛眸子,视线从顾半缘身上转移到玄海身上:“你们看玄海师兄的步伐。” 他每走一步,踏下来的脚步声越沉重,切磋台上扬起一阵粉尘,仿若吹风落尘,化作薄薄的雾气飘在玄海周身。 “好奇怪,看起来走的慢条斯理,但气势又很沉重,这是什么特殊的功法吗?” 无尘摇摇头:“应该不是功法,你们仔细看,那些飘着的东西好像不是灰尘。” 定睛一看,粉尘果然没有落下,慢慢凝结在一起,体积变得越来越大。 “融合了!变大了!” 书墨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凝结过后的灰色珠子,那些指甲大小的“灰尘珠子”萦绕在玄海身边,随着他走近顾半缘,珠子也在逐渐变大。 “是水。”揽星河眸光沉沉,“那是含有灵力的海水。” 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朝闻道偏过头,被酒水逼红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揽星河不答反问:“师父,师兄的灵相和大海有关,对吗?” 这里没有海水,无法引动,那些漂浮的细小水滴来源只可能是灵力。 朝闻道没有回答,但揽星河已经知道了答案:“竟然不是金色的灵力,太神奇了。” 大部分灵力都是金色的,境界越高,灵力的颜色越纯正,但也有例外存在,一些灵相特殊的修相者所施展出来的灵力颜色略有不同。 玄海应该就是这样的存在。 揽星河不由得好奇起他的灵相,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切磋台上的情况,待看到玄海周身的灰色珠子凝结成拳头大小后,心里一个咯噔。 “小心!” 玄海没有选择直接出手,他警惕地操控着灰色珠子,隔着半米长的距离向顾半缘发出攻击,只见灰色珠子突然加快速度朝顾半缘砸过去。 “砰——” 响声剧烈,好似热锅里溅入了水,滋啦一声炸开,水分蒸发,整个切磋台上都萦绕着灰白色的水雾。 咸腥的气味涌进鼻腔,揽星河怔愣一瞬,思绪被拉到了几个月以前。 怨恕海一望无际,海水独有的气味裹住嗅觉,揽星河费力地推开棺材,茫然地朝四周张望。 是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一丝记忆。 翻涌的波浪带动了棺材,摇曳中心绪起伏,揽星河伸长胳膊撩了一捧水,冰冷的海水气味浓重,除了海水独有的咸腥味道之外,还有一股特殊的、淡淡的腥气。 那是……血! 揽星河猛地回过神来,他刚从棺材中醒过来的时候茫然无措,又被从天而降的罗汉相尊打乱了计划,忽略了很多细节,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他在怨恕海上苏醒后的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怨恕海是云荒大陆上著名的埋骨之地,曾经的神魔大战致使无数生灵陨落,尸骨填海,如果细数起来,怨恕海的尸骨并不比六合鬼山少。 海中央的风平浪静与岸边的狂风巨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许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生灵失去生命,十八位罗汉相尊的出现阻止了这件事,而后他被蒙面人救上岸,亲眼看到不计其数的渔船被风浪掀翻,渔民在浪花中呼救。 天降妖邪。 他一直以为四海万佛宗的人是乱说的,他明明是人,但一直以为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妖邪或许并不仅限于妖族,在世人眼里,会给这个世间带来灾祸的人也是妖邪。 揽星河心中发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真实身份…… “揽星河,你想什么呢?” 美人为攻 第108节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揽星河从猜测中拉回来,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忽然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了声:“你是不是害怕了?放宽心,你不需要和玄海师兄单挑。” “害怕?” 揽星河这才记起他们还在切磋,他出神的时候,玄海已经结束了和顾半缘的切磋,顾半缘的上衣已经碎成了布条条,他打着赤膊,精壮的肌肉上流淌着水珠,不知是汗珠还是玄海的海水珠子留下的。 顾半缘心服口服,玩笑道:“师兄这么认真,差点把我打吐血了。” “要是不认真我就输了。”虽然赢了,但玄海的脸色并不轻松,“你我之间差了五个品阶,我本以为一招就能解决你,结果竟然被你逼出了灵相技能。” 虽然只是第一个灵相技能。 玄海站定,由衷道:“顾师弟,你这体术真叫我大开眼界。” 在灵相出现之前,江湖上的功法都与体术有关,有人打坐吐纳,锻身炼体,成为一代豪杰。 不过体术也有优劣之分,像顾半缘施展出来的体术,即使在修相者盛行的今日也不落伍。 玄海擦了擦脸上的汗,暗自咋舌,不愧是道门至尊——九霄观,即使没落了,底蕴依旧深厚,假以时日,九霄观必定会在顾半缘的手上重现当年的辉煌。 玄海努力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第一局,他身上还背着挫挫师弟们锐气的任务:“接下来是谁?” 无尘双手合十:“我来。” 无尘拾级而上,与顾半缘擦肩,他微微侧目,将顾半缘双唇翕动透露的内容尽收眼底,神色严肃了几分。 “玄海师兄用了灵相技能?”揽星河没想到自己只是出神一会儿,竟然错过了这么多,“是什么样的技能?我怎么没有看到他的灵相?” 书墨给了他一个白眼:“这种时候你还能走神,如果这不是私下切磋,而是在与敌人交手,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苦口婆心地教训道,揽星河眼皮一抖,不习惯地搓搓胳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顾半缘那样,操心劳碌。” “……” 顾半缘恰好听到这话,没好气地按住揽星河的肩膀:“像我那样不好?” 揽星河身形一僵,干笑两声:“当然好,师兄。” 他们四个是一起拜入子星宫的,朝闻道按照年纪给他们排了辈分,书墨最小,其次是揽星河,顾半缘和无尘各不相让,两人至今还没有分出谁是二师兄,谁是三师兄。 顾半缘语气幽幽:“关心你,倒是我吃力不讨好了。” 好不容易看到揽星河吃瘪,书墨连忙落井下石:“就是就是,不识好人心。” 揽星河:“……” 顾半缘刚从切磋台上下来,身上还残留着海水的气息,揽星河手抵着唇咳了两声,问道:“顾师兄,你给我们讲讲切磋台上发生的事情呗。” 顾半缘睨了他一眼:“你没看到?” “不止是我,书墨也没看到。”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书墨的反常,突然扯什么安不安全,书墨八成也没看清玄海的灵相和技能。 果不其然,书墨一脸窘迫。 顾半缘无奈扶额,解释道:“玄海师兄对我用的技能与重量有关,他攻过来的时候,仿佛有千万斤的重量袭来,我调动了全部灵力护住身体,也被震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第一个技能是炼制出让人力气增大的丹药,顾半缘曾经研究过,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即使加上灵相的加持,也有一个正常的范畴,超过这个范围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玄海所施展出来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这个范畴。 顾半缘眯了眯眼睛:“我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吃力,他仿佛只是挥出了轻飘飘的一拳,却打得我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我与修为高深的人交过手,玄海师兄的境界不一定比他们高,但力气绝对比他们大。” “力大无穷?”书墨挠挠头,“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那你看到他的灵相是什么了吗?” 他在台下看了半天,但受水雾的影响,什么都没有看清。 顾半缘眉心紧蹙,目光投向切磋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瞄到了玄海师兄灵相的轮廓。” 揽星河急忙问道:“是什么?” 台上,无尘一上来就召唤出了灵相,他的灵相技能能直接剥夺敌人的五感,和顾半缘那种纯粹的辅助型不同,所以战术上也要有所调整。 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师兄,得罪了。” 话音刚落,无尘就接连使出两个技能,瞬发的攻击落到了玄海身上,四周空气一滞,玄海双眼发直,眼神突然变得空洞。 看不清,听不见,仿佛掉进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山洞里。 玄海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不见:“无尘师弟的灵相技能很有趣,竟然能剥夺我的视觉和听觉,听闻佛家有六根,和尚们追求六根清净,无尘师弟的灵相技能与此有关吧。” 无尘没有作声,技能的时效还没有过去,就算他现在回答了,玄海也听不见。 他抬手一挥,两枚佛珠甩出,直取玄海的命门。 书墨惊呼一声:“嚯,无尘真是不客气,打的这么凶,赢了后怎么面对师兄?” “使出全力,胜算不过三四。”顾半缘皱紧眉头,沉重道,“我刚刚只看到了一眼,玄海师兄的灵相很大,像是一只很威武的乌龟。” 乌龟? 书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缩头乌龟”和“王八”两个词,他有一瞬间的不解,不明白为什么顾半缘会用威武来形容乌龟。 揽星河目光一厉:“不是乌龟,是玄武!” 上古神兽有四,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玄武又名龟蛇,身有甲壳,长有麟角,看起来有几分肖似乌龟,但比乌龟珍贵百倍。 “没错,玄海的灵相就是神兽玄武,他对顾半缘用的是第一个技能——山岳。”朝闻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扫过三人,将目光放回台上,“江河湖海,山川流霭,玄武镇北,可以调动山海之力,玄海的第一个技能本来主防御,但他自己创造出了新用法,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借山岳之力进行攻击。” 朝闻道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了赞赏。 顾半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觉得玄海师兄的力量不似常人。” 朝闻道笑笑:“你们能分析出这么多,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四个人加起来,或许真能赢也说不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揽星河的心沉到了谷底,玄武灵相和朱雀灵相是同一等级的灵相,但玄海的实力显然远超微生御,面对五品境界的微生御时,他们起码有一战之力,可从朝闻道的语气里,他听到的只是玄海的强大。 揽星河攥紧了拳头,在紧张的同时,心底生出了一股慷慨激昂的感觉:“万事皆有可能,师父还是不要提前下定论比较好。” 朝闻道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为师收回方才的话,期待你们给我带来惊喜。” 切磋台上的情况十分焦灼,佛珠飞到玄海身前两寸就停住了,任凭无尘再三催动也不进寸毫,玄海身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如水一般化解了所有攻击。 佛珠停住,刮起的风却刹不住。 玄海的发丝被吹起,他微微侧了侧脸,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无尘师弟,若是你能再剥夺我的感觉,兴许会有一分胜算。” 灵力忽然震荡起来,半空中的佛珠猛地飞出,只不过这次是原路返回,直指无尘。 温和如水的灵力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裹挟着疾风,眼看着佛珠催魂夺命,无尘只得分出心神抵挡,他将手里留着的佛珠掷出,四枚圆润的佛珠在半空中相撞,炸成粉末。 同一时间,玄海突然动了,他的步伐突然变快了,在烟雾落下之前就来到了无尘面前。 “无尘师弟,你输了。” 温和的灵力包裹住玄海整个人,他并指为刀,抵住无尘的咽喉。 无尘身形一晃,脱力地弯下腰:“师兄很强,我甘拜下风。” 在悬殊的境界面前,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眼前突然恢复了光明,玄海长出一口气,后怕地摸摸耳朵:“你这技能也够缺德的,怪不得要给自己配一个木鱼,多敲敲保心安。” 无尘微窘:“……” “玄海师兄,你刚才用的是灵相技能吗?”书墨噌的一下跳过来。 脱离了战场以外,玄海的气势变得平和,他思索了一下,诚实道:“是我的灵相附带的技能,师父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们我是什么灵相,我能在小范围内借助山海之力,方才是利用海水进行防御。” 他没有藏私,书墨佩服地比了个大拇指:“师兄就是师兄,大气,我认输!” “什么?”玄海愣住了。 书墨眼睛一转,语气诚恳:“师兄的人品令我折服,我怎么能和光明磊落的师兄打架,我的良心过不去。” “我们这不是打架,是切磋。” 玄海试图改变他的想法,但书墨充耳不闻,颠颠地跑到了朝闻道身边:“师父,直接开始群殴……啊不,我们四个和师兄切磋吧。” 玄海:“?” 小师弟,你的良心是翻了个跟斗吗? 朝闻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书墨的技能不适合攻击,和玄海打也只会消耗灵力,不如留着力气群殴……啊不,多人切磋。 “玄海,你怎么看?” 玄海被小师弟伤透了心,痛心疾首道:“我没有问题。” “好,那就直接开始一对四吧。”朝闻道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可以使用武器,但不可使用杀伤性的暗器,此外,双方不再限制灵相技能的使用。” 揽星河扬扬眉梢,也就是说他可以用技能压制玄海,这样他们的胜率会大大提高。 五人站在切磋台上,只待朝闻道一声令下,揽星河四人意气风发,眼里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结果是什么,就像星轨预示了命格,但未来会走上哪一条路,还需要看个人的选择。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选择,就会使一切脱离正轨。 相知槐站在星辰阁中,头顶漂浮着的十二颗星星闪烁着微光,四件武器漂浮在他周身,相知槐直视着对面的戒律长:“师父的训练方法,我同意。” 戒律长眸光沉沉,语气无比严肃:“这不是闹着玩的,我以星轨催动的试炼一关比一关困难,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在这十二关里,没有人能够帮你,如果出了意外,你再也不会清醒过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我考虑好了,我接受。”相知槐仰起头,瞳孔中映出闪烁的星辰,“我要变强,我不想让我要保护的人等太久。”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忍:“相知槐……” “师父,怎么了?” “没事。” 戒律长眼里的挣扎逐渐褪去:“为师等你出关。” 强大的灵力冲上星轨,将十二颗散落的星辰连接起来,五彩的星光组成一道光柱,相知槐站在其中,感觉到好几股力量的拉扯。 星辰变换位置,一颗闪着黑气的星星停在相知槐头顶,如墨的光柱冲破穹顶,直上九天。 相知槐缓缓闭上眼睛,感觉熟悉的鬼气将他的全身包裹起来,他勉力维系的意识像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在拉扯中崩断。 另外十一颗星星都变得黯淡,戒律长望着唯一闪着光的黑色星辰,喃喃低语:“果然是这一颗,对赶尸人而言,鬼界的难度最低。” 与此同时,十二位宫主都感觉到了星辰阁的异动,青绿不敢置信地望向星辰阁所在的方向。 美人为攻 第109节 那是…… 戒律长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发生什么事了?” 笙长隐放下剑走过来,他刚刚练了一套剑法,出了汗,整个人身上热烘烘的,一靠近就有热气扑到青绿身上。 青绿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侧身拉开距离:“你觉得这一次招学的弟子中,你对谁的印象比较深刻?” 各星宫之间也存在比较,同届招收的学子不仅是一同修炼的师兄弟,更是较量的对象,星宫招学三个月之后会举行摘星大会,各宫的学子进行比试,拔得头筹有丰厚的奖励。 笙长隐不假思索:“赶尸人,相知槐。” 青绿摩挲着指尖,相知槐的确是劲敌,本来就不容小觑,如今拜戒律长为师,还让戒律长为他打开了星辰试炼,如果通关,来年定能在长生楼的新秀榜上占据一席之位。 但在众多学子之中,相知槐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青绿若有所思地问道:“他的同伴呢?比如揽星河?” “我对揽星河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生得很俊美,似乎是五人的主心骨。”提起这一点,笙长隐也纳闷起来,揽星河的修为不是最突出的,为何会让相知槐等人言听计从,莫非他身上还藏着秘密? “你的注意力只放在脸上了。”青绿轻嗤一声,提点道,“注意一下揽星河,他的灵相应当不简单。” 朝闻道是什么性子有目共睹,对揽星河青睐有加,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灵相上。 笙长隐不以为然:“灵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他不是我的对手。” 青绿冷笑一声,眼睛一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骄傲的少年还是吃些苦比较好,受了挫折,才会乖乖听师父的话。 “若是你输给他了呢?”青绿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乖徒弟,别急着辩白,敢不敢和师父打个赌?” 江湖上传说青绿身上有狐臭味,但按住他嘴唇的指尖分明很香,那是一股醉人心神的香气,笙长隐心神一空,呼吸加快:“赌什么?” 青绿勾唇浅笑,指尖点在他的下唇上,忽然手一偏,捏住了他的脸颊:“就赌三个月后的摘星大会,你赢了,为师答应你一件事,若是你输给了揽星河,那你就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吗?”笙长隐皱着眉头,偏头躲开青绿的手,他脸颊泛红,不知是被捏红的,还是羞红的。 青绿也不恼,眼尾勾着暧昧的情思,他伸了个懒腰,擦着笙长隐的肩膀走过去,路过被放下的重剑时,修长的指尖在剑身上抚过,笑声中揉着万种风情:“对,如果你赢了,师父就让你……为所欲为。” 语调轻软,暗示满满。 第94章 深渊流火 寅时三刻,覆水间。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抬头本该望见星辰辽阔,但在覆水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天光一如既往的暗淡,流淌的业火是深渊中的唯一殊色。 只可惜这抹颜色来之不易,背后是焚烧火化的恶鬼邪魔。 白衣伸出手遮住眼睛,连带遮住眼底的厌恶,火焰从床边流过,素来以冰寒著称的寒玉床已经被烤热了,暖洋洋的,蒸得人身子骨麻酥酥。 他不喜欢火,不喜欢热,不喜欢世人趋向的温暖。 可他现在动弹不得,被禁锢在寒玉床上,只能咬牙忍受着这一切。 钻进骨头的暖意像无数只虫子,在骨缝中乱窜,白衣咬紧了牙,额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刻意落下的脚步声吸引了白衣的注意力,他掀起眼帘,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魔王的眼睛和火焰一样颜色,却冰冷得瘆人:“你没有做到自己承诺的事情。” “你不想让他死,我也算是遂了你的愿吧。” 白衣重伤未愈,夹杂着痛楚的喘息声比话音更重,他的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灯箱,呼哧呼哧的,让人联想到四个字——苟延残喘。 被折断爪子,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猛兽骨子里藏着桀骜,即使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折不断傲骨。 魔王挑了挑眉,冰冷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惊讶:“你这是在埋怨本王?” 白衣表面上温和,内里长满了刺,即使是对他最恭敬的时候,言辞之间也会阴阳怪气,不过他懂得收敛,像这般直言快语还是头一遭。 魔王觉得有趣:“白衣,你是因为差点死了,所以在破罐子破摔吗?” 他不信白衣不知道惹怒他的下场,那比十二星宫的手段还要残忍一百倍。 在和朝闻道等十二位宫主交手的时候,白衣受了重伤,众人围攻之下,他全身的骨骼碎得一塌糊涂。 这对修相者来说不算致命伤,但痛楚却无法忽视。 白衣深吸一口气,从唇齿间蹦出来的字音很轻,任人一听就知道他身体不适:“求大人恕罪。” 有气无力,奄奄一息,魔王却十分满意:“放心,本王不会杀了你,不然就白救你了。” 寒玉床通体乌黑,白衣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白色玉片,粗糙却内藏芳华,让人忍不住生出破坏欲,想拿着刻刀在玉片上勾勒,想打碎这质地坚硬的玉片。 魔王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他抬起手,又长又黑的指甲戳在白衣颈侧:“死罪可免,活罪要罚。” 魔族嗜血,他们擅长捕猎,指甲尖利,没够将活生生的人撕成碎片。 颈间一阵刺痛,白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脖颈被刮开了。 堪堪避开了动脉,濒临死亡的晕眩感袭来,白衣眼前发黑,感觉身体突然变沉了,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看来的确伤的不轻,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魔王大人嫌弃地啧了声,捻了捻指尖沾上的血,在白衣干净的衣服上蹭了蹭。 暗色的魔气穿过一层层洁白衣衫,猛地钻进白衣的胸口里,他薄透的皮肤下涌起一股黑色脉络,在滞涩的经脉中游走,一步步贯通四肢百骸。 白衣本来昏睡过去了,被身上怪异的感觉刺激得睁开了眼睛,骨折只是最轻的伤,他之所以精神不济是因为经脉受损。 经脉受损,灵力堵塞,如果不疏通的话,他这一身修为就废了。 寒玉床能够温养经脉,这也是白衣咬着牙留在覆水间,提心吊胆,忍受着魔王的刁难和折辱的根本原因。 颈间的伤口不深,很快就止住血了,魔王见他半死不活,失去了捉弄的心思:“养好伤就回黄泉待着吧,揽星河的事不用你插手了,比起让他死,本王有更好的安排。” 白衣没有拒绝的权利,目送着他走远,嘴里咬出狰狞的血意。 骨扇放在寒玉床上,白衣费力地偏了偏头,额头抵上扇骨,折扇上泛起一道清冽的寒光,白衣阖上眼皮,倏忽之间,一道极轻极缥缈的白光飞了出去。 他被魔王直接带到了覆水间,这么多天都没有和黄泉联系过,对黄泉九阁的部署随着他的失踪而搁置。 灵信飘飞出去,但还没离开覆水间就被截住了,魔将毕恭毕敬地呈上东西:“大王,果然如您所料。” “送个信罢了,本王料的对不对,还得看这信中的内容。”魔王嗤笑一声,指尖触碰到灵信的瞬间,信上的内容就传进了他耳朵里,“啧,不愧是本王挑中的人。” “大王?” 魔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将这灵信送出去吧。” 信上所言没有一点私心,冠冕堂皇的表达了白衣对覆水间的忠心耿耿,魔王抚了抚额角,白衣这是知道他会看这封信,所以故意为之。 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还得在覆水间待上一阵子,和刀俎撕破脸,鱼肉就只能被剁成肉泥了。 魔将谨遵命令,没有多问,带着灵信退下, 魔王靠坐在王座之上,猩红的双眼中透露出邪气:“白衣啊白衣,做人不能太聪明,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覆水间的流火烧透了半边天,流淌的灼焰在大地上聚集成一条赤色的河流,深渊之中,无数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人间,只可惜苦于古老咒印的镇压,只能蛰伏。 日升而落,月满则亏,世间万事轮回流转,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魔王抬头望向天空,胸有成竹地扬起嘴角:“看来魔域的火很快就能烧到不动天了……揽星河,届时再见,希望你能够记起本王。” - 揽星河揉揉鼻子,鼻子发痒,突然想打喷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玄海,前两场切磋不仅消耗了玄海的灵力,顾半缘和无尘也没讨到好处,如今他们的小队只有四个人,只有揽星河和书墨的状态比较好。 对比四个人的灵相,并没有特别适合攻击的人,揽星河和无尘偏向于控制,顾半缘主导辅助,书墨的灵相更是不适合战斗,相知槐一走,他们小队的短板立刻暴露了。 重新磨合需要时间,就算他们人多势众,要胜过玄海也不容易,也不怪朝闻道会那样说了。 揽星河的心沉了沉,道:“还望师兄手下留情。” 玄海的灵相是玄武,可以使用山海之力,在之前的对局中,他用了一个技能——山岳,玄海的境界未知,但从他身上的气势来判断,肯定比微生御的境界高,保守估计还有一个灵相技能。 无尘可以剥夺玄海的视觉和听觉,但阻止不了他使用山海之力,唯一可能阻止玄海使出技能的就只剩下他的一级审判了。 但之前玄海已经在他身上吃了亏,这次铁定会多加小心,要得手不容易。 玄海警惕地打量着他:“手下留情是不可能的,面对师弟的灵相技能,我必须使出全力才有获胜的希望。” 揽星河愣了下,哭笑不得:“师兄,你好歹客套一下。” 玄海摇摇头:“谨遵师父的教诲,不能说假话。” 可师父他本人都撒谎。 揽星河默默腹诽,不知道朝闻道那种不正经的性子是怎么培养出一个如此不知变通的徒弟:“那就请师兄赐教了。” 话音刚落,四个人就召唤出了灵相,玄海不甘示弱,也将他的灵相召唤出来了。 玄武体型硕大,头生麟角,身上的甲壳泛着青色的暗光,和微生御的朱雀灵相相同,玄海的灵相也显现出玄武独有的色彩。 打量着眼前的神兽,顾半缘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惊叹之情,比微生御的朱雀更叫人震撼,风华内敛,明明相对而立,但他们感受不到一丝从玄武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这比迎面而来的强势更叫人心惊。 玄海没有率先出手,严格来说,他的灵相也不适合攻击,玄武神兽半龟半蛇,防御力更胜一筹,他的灵相技能也偏向于防御,不然之前玄海也不会借助山海之力自己创造新的技能进行攻击。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朝闻道忍不住催促:“你们还打不打了,比谁的灵相更亮呢?” 顾半缘暗叹一声,小声道:“我先出手,星河,你注意寻找时机。” 揽星河的技能是他们取胜的关键,顾半缘心知肚明,给无尘使了个眼色之后,双手一拍,掌心中出现了三颗黑乎乎的丹药,他自己吃了一颗,将剩下的两颗分别扔给了无尘和书墨。 书墨早就眼馋他的丹药了,宝贝地摸了摸,眼睛亮晶晶的。 玄海好奇地眨眨眼睛,惊奇不已:“师弟,你的灵相技能是炼丹吗?” 经过戒律长的科普,顾半缘如今也知道了他的灵相技能有多特殊,在看到玄海如此震惊的态度后,他心里对自己技能的特殊性有了真切的认识。 “雕虫小技,让师兄见笑了。”顾半缘谦虚道。 他将灵力包裹在拳头上,重重一击砸向玄海,玄海一跺脚,玄武低吼出声,一道浑厚的青灰色灵力树立在玄海身前,乍一看过去,就像是坚不可摧的龟甲。 这是玄海的第二个灵相技能——岩壁。 山岳注重主要是重力的运用,岩壁则专注于防御,朝闻道默默为顾半缘捏了把冷汗,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能一击破掉岩壁的防守,顾半缘这冒失的一拳打下去,不知要承受多大的反冲力。 美人为攻 第110节 不过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历练,吃了苦头,才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胜负未分,朝闻道已经开始思索怎么安慰教导新收的弟子了。 拳头没有打到玄海身上,如顾半缘所料,他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连忙侧过身,向后撤了一步,卸去了大半的冲击力。 无尘和书墨紧随其后,从左右两边同时攻向玄海,揽星河从后面扶住顾半缘,顾半缘面若金纸,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样了?” “没事,别担心,只是被冲到了。”顾半缘抹了下嘴边的血迹,低声呢喃了几句,揽星河皱起眉头,“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你的身体……” 顾半缘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如果不全力以赴,我们就没办法在这场切磋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星河,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必要的取舍和伤亡是领导者应该做到的,如果我们想走的更远,你必须跨出这一步。” 顾半缘知道他因何而犹豫,这一点早有之前对阵绿盲毒兽的时候就体现过,揽星河太重情情义,不忍心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所以一切计划都以求稳为主。 但他们走上的这条修炼之路,注定要吃尽苦头,用遍体鳞伤去求一丝成功的希望。 即便有时候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星河!” 揽星河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沉色:“好,但如果情况不对,你必须立刻抽身,这只是切磋,远远不到玩命的地步。” 他知道顾半缘说的有理,不过揽星河心里更加的不是赞同,而是对自己的失望,如果他足够强,强大到能抵挡一切伤害,就不需要伙伴们以身犯险了。 这种想法出现得十分突兀,就连揽星河自己都怔了一瞬,仿佛这个念头根深蒂固于他的心底,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复苏了。 无尘和书墨的品阶太低,攻击没办法对岩壁造成影响,玄海游刃有余地提醒道:“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消耗你们的灵力。” 他希望他们能拿出更多惊喜,就像顾半缘所展现出来的炼丹天赋一样。 书墨下意识看向揽星河,揽星河低声道:“回来。” 他身后的人形灵相突然动作起来,玄海跃跃欲试,抬手一掌拍在面前的防御岩壁上,浑厚的灵力注入,使得岩壁变得更厚,呈现出一种青黑色。 玄海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岩壁之中,密不透风的屏障阻隔了一切。 揽星河嘴角抽搐:“师兄,你也不必这么防着我吧。” 玄海的声音透过岩壁传出来,显得沉闷:“师弟,你值得。” 揽星河:“……” 揽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顾半缘微微颔首,他暗叹一声,高声道:“师兄,我动手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挥下。 朝闻道生怕中招,连忙屏气凝神,一秒、两秒、三秒……朝闻道活动了一下胳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灵力波动,那股霸道的禁锢感也没有出现。 他略微一思索就明白过来,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好小子,竟然耍诈! 但很可惜,玄海的岩壁技能不仅防御力出众,还不会阻碍他的视线,玄海很快就会发现他没有用灵相技能。 朝闻道等着看揽星河被拆穿,谁知就在这时,无尘如同动了起来,他吞下丹药,调动起仅剩的灵力,拼尽全力施展出了两个灵相技能。 木鱼敲响,功德无量。 朝闻道愣了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在第二局切磋中,无尘已经用过了两个技能,凭他现在的境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施展两次技能。 难道是因为顾半缘的丹药? 朝闻道下意识抓住腰间的小葫芦,呼吸发紧,之前考察的时候并未听顾半缘提起这一点,如果能够直接恢复修相者的灵力,那顾半缘与炼丹师又有什么区别。 无尘的两个技能落下的瞬间,揽星河就悄悄使出了灵相技能。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随着顾半缘、无尘和书墨跪倒的同时,岩壁内也传来一道跪地声。 玄海十分警惕,但在失去视觉和听觉的刹那,他的心神不可避免的停滞了一瞬,这一瞬就足够揽星河出手了。 被控制住的人无法使用灵力,玄海周身的岩壁逐渐风化,飘散在切磋台上。 一时之间,两方大眼瞪小眼,看着跪倒的彼此。 无尘:“你们也受到了影响?” 书墨:“师兄你躲什么,反正到最后都要跪下。” “……” 空气突然安静,台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比起再次跪下的玄海,书墨等人显然更难受,他们和揽星河是一伙的,但揽星河这技能竟然还会无差别攻击,这像什么话?! 这招数不能在微生御那样的人面前用,太丢面了。 揽星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书墨身边,他蹲下身,直视着玄海:“师兄,现在只有我能动,你认输吧。” 玄海上下打量着他,哂笑:“师弟,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捶死师兄我吗?” 揽星河耸耸肩:“谁说我要亲自捶师兄了?” 玄海愣住,突然发现站在切磋台最后面的顾半缘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顾半缘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喘息不停:“计算好技能的范围,尽量往后退,避免……受到太强的禁锢,然后、然后就有可能了。”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每往前走一步,脸色就白上一分,虽然挣脱了控制,但进入揽星河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到影响。 顾半缘咬着牙向前,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贲张,体术不需要灵力的支持,等走到玄海面前的时候,顾半缘的肩背已经蓄满了力量。 “师兄,得罪了!” 他抡圆了胳膊,对准玄海的胸口,一拳砸下去! 朝闻道抬手遮住了眼睛,啧啧啧,太血腥了,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肉打肉的声音十分沉闷,听得人心头发震,揽星河屏住呼吸,紧张地关注着面前的肉搏战。 顾半缘挥了一拳又一拳,但奇怪的是被打的玄海没什么反应,反而顾半缘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玄海轻叹一声,出口叫停:“师弟,住手吧,你再打下去只会伤到自己,我是六品境界,我的第三个灵相技能很特殊,名叫玄武护甲,只要我的灵力没有耗尽,护甲就会与我的身体融合在一起,自发地为我挡下攻击,以你的力度,打在我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按照朝闻道的安排,他原来不能动用玄武护甲,用了这招之后,他相当于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揽星河等人想要取胜并无可能。 顾半缘苦笑一声:“原来师兄早有后招。” 他身形一晃,脱力地倒下去。 揽星河连忙接住他,顾半缘直视着玄海,没有血色的唇突然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师兄,很巧,我们也有后招。” 玄海一愣,身上的禁锢突然消失,但还没等他站起来,裹挟着巨大灵力的攻击就冲向了他的面门,玄海就地一滚,一个龟甲远远砸过来。 书墨将丹药塞进嘴里,一边朝着他跑过去,一边含糊道:“师兄,这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的……师兄,接住我啊!” 他张开双臂,扑向了玄海。 玄海刚想躲,揽星河突然高喝一声:“一级审判,人鬼见我,跪下!” 书墨砸到了玄海身上,刚吃了丹药的书墨力量暴增,他抱着玄海猛地一蹬,两人径直跌下了切磋台。 技能效果自发地解除,揽星河和顾半缘双双昏了过去,无尘的灵力也耗尽了,他站不起来,只能撑着地面,一点点挪过去。 朝闻道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玄海跌下了切磋台,揽星河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朝闻道无奈地摇摇头,抬手一挥,浑厚的灵力落下,为切磋台上受伤的三人治疗。 切磋台下,玄海和书墨还呆坐着,玄海咬牙,没好气地推了把身上的人:“你还不从我身上起来吗?” 书墨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骨碌爬起来:“师兄,我们还有人在台上,我们赢了。” 玄海糟心不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是是,你们赢了,但我不服。” “为什么不服,因为他们不是正大光明地胜了你吗?”朝闻道转过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玄海,你是六品境界,远超过他们,你知道他们之中唯一可能做秘密武器的灵相技能,但你的三个技能都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又公平吗?” “师父,我——”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所认为的光明正大也只是你自己这样想,如果你能像他们一样计划,今日的切磋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玄海低下头,沮丧道:“弟子知错。” 经过朝闻道的治疗,揽星河和顾半缘也醒过来了,揽星河站起身:“原本是打算由我吃下丹药和师兄交手,如果玄海师兄没有提醒顾半缘,我们不知道他的第三个灵相技能,断然不会让书墨用这种办法来取胜……所以师兄不是输给我们的计划,是输给了他对于师弟的保护之心。” “我认为师兄并没有错。” 顾半缘捂着胸口,体术伤害的是身体,灵力无法治愈:“星河说的没错,师兄有仁爱之心,这比胜负更加重要。” 玄海愣了愣,鼻尖发酸。 朝闻道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故作镇定道:“玄海,你对师弟们说的话有什么看法?” “我,我……”玄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沉稳的大师兄,“师弟们谬赞,照顾师弟,是我这个师兄应该做的。” 朝闻道不置可否:“行了,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师父不指点我们吗?” 朝闻道已经往外走了,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看在你们赢了师兄的份上,今晚就不打击你们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指点你们。” “打击?”书墨一脸茫然。 玄海同情地叹了口气:“师弟们,自求多福。” “什么?” “咱们师父在指点人上特别有天赋,只要试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说着,玄海打了个哆嗦,“看在你们刚才为我说话的份上,师兄给你们个忠告,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能睡多久就睡多久,最好睡到师父亲自去叫你们起床。” 第95章 风水怪梦 听从了大师兄的忠告,揽星河四人回到住处后倒头就睡,连原本计划好的复盘都退后了,反正明日朝闻道提点的时候肯定会一一分析。 美人为攻 第111节 切磋消耗了太多精力,大家身心俱疲,沾枕头就着,睡得很香。 夜晚的子星宫静谧无声,揽星河侧过身,突然想起了相知槐。 自从在楚渊结伴同行后,他和相知槐就没有分开过,如今各自拜了师父,以后怕是聚少离多了。 揽星河心里一阵唏嘘,怀着淡淡的遗憾沉入了梦乡。 海水的咸腥气息涌入鼻腔,揽星河的心底浮现出一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日里跟玄海切磋,海水的味道挥之不去,到了晚上,竟然梦到了与之相关的场景。 ——怨恕海。 大海一望无垠,揽星河环视四周,四下看不见海岸,他和不久前“诈尸”的时候一样,如同一叶扁舟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屁股底下坐着的还是棺材,揽星河轻车熟路地支着下颌,梦都梦到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 在秃驴们来找他麻烦之前,那些他本该发现,却忽略掉的线索。 首先是海水里的血腥气。 怨恕海下埋葬了无数尸骨,这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使得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揽星河只在十二星宫的第三重考验里窥见一丝神魔大战的端倪,鼻尖嗅到海水中的古怪腥气,心里不禁咯噔起来。 那些被埋在海底的尸骨似乎突然活了起来,通过血腥气和今时今夜的揽星河产生了联系。 这并不是一种好现象。 揽星河撩了捧海水,被刺鼻的腥气弄得皱起眉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海水里的血腥味好像越来越重了。 海水的颜色偏深,并不澄澈,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浑浊感。 揽星河正思索着不对劲的地方,海面上忽然掀起了一阵风浪,他连忙扶住棺材,却没想到一个几丈高的浪头突然打过来,将他和棺材一起掀翻进了海里。 “咕噜咕噜咕噜……” 海水不断灌进耳朵里,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揽星河听到了轻微的金石碰撞声。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却不是在子星宫内的房间里,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里阴森森的,一片漆黑。 揽星河拍了拍耳朵,身上一片干爽,没有被海水浸湿的痕迹。 他疑惑地挑挑眉,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前方的路昏暗不清,看不清丁点光源,揽星河走的很慢,挪动的步子踩在地上,像是踩到了一片轻飘飘的云,绵软、没有实感。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揽星河以为自己要在这个梦里迷失的时候,熟悉的金石碰撞声又出现了,比风铃的声音重一些,叮叮铃铃的萦绕在耳边。 揽星河抬起手,捏住了摇曳的耳坠,响声顿时止住。 耳坠是鲛人的骸骨,是小珍珠对他的保护,指引着他寻找和失去的记忆相关的事情。 难道这又是含有大量信息的梦境? 揽星河顿时亢奋起来,他迫不及待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收获线索的机会。 在迷雾中继续前行,当光束降临的时候,揽星河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荒凉破败的城池,城门半开着,城墙上的战旗倾倒,桅杆折断,焦黑的木茬和城墙昭示着这座城池经历过烈火的焚烧。 揽星河没有犹豫,埋头冲进城里,入目是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没有一个活人,散落的甲胄和焦黑的尸体为这座荒城添加了新的形容词——乱葬岗。 揽星河忍住呕吐的冲动,从尸体的缝隙中穿过,地面上的尸骸拼凑出一个兵败城破的故事。 这是哪里? 为什么他会梦到这里? 这和他失去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 街道上处处可见将士们的尸体,焚烧过后的尸体辨认不出样貌,越往城里去,尸体被焚烧的痕迹越深,他们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不同街道上的尸体数量有显著的差距。 揽星河挑了尸体最多的一条路,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最后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也被烈火焚烧过,连墙面都是黑的,但仅从燃烧后的废墟中也能看出来,这户人家必定是权势之族,应当蒙受着和四大世家差不多的殊荣。 揽星河没有过多纠结,他对云荒大陆上的事情知之甚少,要想辨认出这户人家的身份很难。 一踏进府里,耳坠忽然剧烈的响动起来,揽星河心中一喜,这代表他的方向没有错,这里就是耳坠指引他去探索的秘密所在。 空无一人的府邸里落针可闻,这里面的尸体没有穿着甲胄,应当是普通的府内下人。 不知是多大的仇怨,竟然凶残到屠了整座府邸、甚至是整座城的人。 揽星河的心情沉重起来,从怨恕海醒过来之后,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如今站在这里,似乎也能感觉到些许悲怆之意。 随着进入府内,耳坠的指引愈发明显,当揽星河面朝正确的方向后,耳坠会给出强烈的反应,不出多时,揽星河就在耳坠的指引下来到了这座府邸的后院。 整座府都被烧成了废墟,后院的假山却还完好无损,假山旁生长着一棵形状很奇怪的树,弯曲的树干和人差不多高,树枝枯萎,上面没有一片叶子。 揽星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树和假山之间竟然有一道缝隙,向里延伸出一条通道,通道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修建的并不平整,揽星河摸索着向下走,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台阶,终于到达了最底下。 这里是一个偌大的地下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勉强可以照亮地下的环境。 海水一般的咸腥气混在燃烧造成的焦味之中,揽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这股味道和他之前在怨恕海上闻到的相差无几。 原本以为是海水和血液混合之后形成的,但这里没有海水,味道的由来或许并不是人血。 揽星河心里一紧,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是耳坠指引他来的,耳坠是鲛人骸骨所化,这血腥气来源于人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道这是鲛人的血? 这个念头一浮现出来,揽星河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不敢继续向前走,害怕看到活生生的小珍珠倒在血泊之中,那样的画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耳坠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忽然发烫,揽星河冰冷的身体逐渐被暖热:“你想让我继续往前走吗?”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耳坠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仿佛想借此来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揽星河突然想起蒙面人,即使在幻境中知道了蒙面人就是小珍珠,但他一直没办法将蒙面人和小珍珠联系在一起,如今受到耳坠的安抚,那种无法联合起来的隔阂一下子消失了。 蒙面人还活着,没有死别,他现在要面对的只是惨烈的过往。 揽星河花了一些时间来说服自己,咬着牙走向血腥气最浓重的地方,他被熏得几欲作呕,终于看到了一切气味的源头。 在密室最深处放置着一张造型奇特的石床,灰白色的石床上遍布着干涸的血迹,时间过去的太久,血迹已经成了深褐色,淋漓在石床上以及四周的地面上,经过夜明珠一照,勾勒出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揽星河脚步沉重,缓慢地挪动到石床旁边,宽大的石床上摆着一具蜷缩的尸骨,不同于外面被烧焦的尸骨,这具尸体保存的很好,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很光滑。 尸体上盖着一件衣裳,隆起的弧度正好是人身蛇尾的形状。 “鲛人……” 衣裳是素色的,衣襟边缘有用金线绣出来的暗纹。 揽星河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衣服,在他进入巫蛊之国以后,所穿的衣裳也是这样的款式,只要一摆手,衣袖上的金线就像是游龙一样,在阳光下尤其绚烂夺目。 如果这衣服是他盖在尸体上的,那这具鲛人尸骨属于小珍珠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攥住衣袖,一点点往下扯,好似在扯开一块陈年旧疤,将被掩盖的伤口重新撕开。 当衣裳被彻底掀开后,揽星河浑身一震,提起的心猛地落下。 不是小珍珠,不是蒙面人。 被生生剥离出骸骨的鲛人瘫软在石床上,身体上遍布着血痕,交叠的伤口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或许是因为骸骨只生长到脊椎的缘故,这只鲛人在被剥离出骸骨之后,脸还完好无损。 鲛人一族的相貌普遍都很出众,即使是男子也生的俊美无俦,石床上躺着的鲛人双目紧闭,五官坚毅,比小珍珠年纪大,看起来和他醒来后见到的蒙面人差不多大小。 在发现尸体不是蒙面人之后,揽星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理智开始回笼。 被剥离骸骨的鲛人、焚烧殆尽的府邸、遍布全城的尸体……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揽星河捏住耳坠,细细摩挲:“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发现什么,这里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揽星河盯着将衣服重新盖在鲛人身上,目光垂下:“小珍珠,我是不是认识这个鲛人?” 耳坠没办法给他答案,揽星河正打算继续寻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忽然耳边又响起了“咕噜咕噜”声音,他还没适应失重的感觉,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睁开眼,天光大亮。 揽星河眨眨眼睛:“前辈?” 朝闻道纠正道:“叫师父。” “师父。”揽星河回头一看,心情复杂,“师父,你提着我做什么?” 朝闻道老当益壮,拎着他的衣领子直接将他提溜起来了。 朝闻道的心情比他还复杂:“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家都在等你,为师体贴,没有直接将你抽醒,你还问我提着你干什么。” 睡不醒? 揽星河懵了一瞬,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看这日头,比玄海说的日上三竿还要晚一些。 “好在你醒了,不然我还得给你换衣服。”朝闻道将他放下,“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揽星河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好自己,他做了一整晚的梦,如今醒过来跟没睡过一样,浑身疲乏,无精打采的。 朝闻道已经去主殿了,顾半缘三人在外面等着揽星河,一见到他,书墨立刻惊呼出声:“揽星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什么?”揽星河扶着头,神色恹恹。 “你像是被妖精吸干了阳气一样,看起来好虚弱。”书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补充道,“还是那种有着千年道行的老妖精。” “……滚。” 顾半缘心思敏锐,关切地问道:“星河,昨晚休息的不好吗?” 揽星河点点头:“做了个怪梦。” “我我我,我也做梦了!”书墨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没错,看来我们全都受到了风水的影响。” “风水?”揽星河迟疑了一瞬,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也做梦了?” 顾半缘和无尘点点头,顾半缘拍拍揽星河的肩膀,安慰道:“不仅做梦了,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被师父叫醒的。” 无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们没你睡的那么沉,也没有像小鸡仔那样被提溜起来。” 揽星河一噎,这一点就不用额外强调了吧。 四人一起前去主殿,路上,书墨言之凿凿:“一定是风水的影响,想用怪梦来迷惑我们的心智……对了,你们都梦到什么了?” 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美人为攻 第112节 揽星河颇为惊诧:“你们做的梦很难以启齿吗?” 难不成真是梦到了吸人精气的妖精? 书墨支支吾吾:“也不算吧,就是一段往事,哎呀……你先说,你梦到了什么?” 顾半缘和无尘也看向他,揽星河无奈地摊摊手:“我梦到我进了一座废弃的城里,城里到处都是尸体,我跟随尸体来到了一座府邸,在那里见到了一个鲛人。” “鲛人?!” 顶着三道炽热的视线,揽星河揉了揉眉心:“嗯,但是一个被剥离了骸骨,死去的鲛人。” 顾半缘一拍脑门:“被剥离了骸骨的鲛人,那不就是你之前问过我的……” 揽星河点点头:“对,但我不认识那个鲛人。” 又或者是他认识,但是忘记了。 揽星河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你们呢,梦到了什么?” 书墨挠挠头,故作轻松道:“我梦到了小时候,其实我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爹不疼娘不爱,可惨了,但是在梦里,我过上了一直想过的生活。”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揽星河疑惑地掀起眼帘,斟酌二三没有追问,童年和家庭的创伤难以弥补,或许书墨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轻松。 “我梦到了九霄观,梦到我没有外出游历,梦到我阻止了黄泉的阴谋。”顾半缘苦笑一声,“可惜一切都是我的梦。” 只剩下无尘,他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梦到我拜入了四海万佛宗。” 他成为四海万佛宗的弟子,没有去过九流川,没有接下阻止罗依依出嫁的悬赏任务,没有结识顾半缘,没有去过一星天,没有参与阴婚局,没有……失去那枚随他降生的佛珠。 在他的梦里,他走上了一条安稳又光明的路,前途大好。 只不过这种好中规中矩,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醒来后无尘也想过,如果他真的选择了梦里的路,那他可能会成为云荒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佛修,但在他死的时候,回首一生,他将找不到一点令他记忆深刻的画面。 安稳辉煌的人生,是可以预料到的平庸。 无尘长出一口气:“还好是做梦。” “四海万佛宗可是佛修们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怎么你这个和尚不想拜入?”书墨纳闷不已,以无尘的天赋,进入四海万佛宗也定然是出类拔萃的弟子。 无尘随口道:“盛名之下,又有谁会记得个人,我要做就要做最拔尖的佛修,不靠任何势力,闻名江湖。” 揽星河若有所思,他们四个人做的梦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书墨、顾半缘、无尘都在梦里经历了不一样的人生,与他们所走过的路相比,梦里呈现的人生似乎更符合世人所定义的圆满。 所谓的圆满,是相对于遗憾而言的。 揽星河回忆起自己的梦境,不知道他梦到的鲛人是不是和他的遗憾有关系。 主殿里,朝闻道等候多时:“都过来坐,我们今天来讲一讲昨天的切磋,揽星河,你作为指挥的人,先说说当时的计划吧。” 揽星河应下:“我们和玄海师兄修为相差甚远,强攻没有胜算,必须智取,但师兄很谨慎,所以智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朝闻道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说的好听,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揽星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将他当时所想和顾半缘的坚持说了一下,朝闻道若有所思:“顾半缘,你的丹药除了能让人力量增强,对灵力的恢复是否也有效力?” 当时无尘就是吃下了丹药,才使出第二次技能。 “没有,只可以将人的体力恢复到最好的时候。” “那无尘……”话没说完,朝闻道已经反应过来了,“你之前独自和玄海切磋,保留了实力?” 无尘微微颔首:“我们四人中没有人擅长攻击,上台之前朝闻道暗示过我不要全力以赴,在尽可能消耗师兄灵力的基础上,我要保留二击之力。” 他的品阶最高,在当时那种危急的情况之下,最适合作为攻击者。 “原来如此。”朝闻道赞赏地点点头,“没有时间商讨合适的计划,却能根据各自的情况进行安排,你们做的比我想象中更好。” “但还可以更好。” 听到这句话,揽星河心里咯噔一下。 朝闻道目光如炬:“知道你们错在哪里了吗?” 书墨小声嘀咕:“我们赢了,怎么还有错?” “赢了就没做错的地方了吗?”朝闻道凝视着他,冷声道,“书墨,在这场对局之中,问题最大的就是你。” “你们有四个人,但在进攻的时候,只有顾半缘出手,揽星河在等待时机,那你和无尘在干什么?” 书墨想反驳,但恍然间想起来,他和无尘是在顾半缘进攻失败之后才动手的。 “你们有四个人,人数就是你们的优势,但你们并没有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朝闻道声色冷沉,褪去了好好师父的模样,严厉地教训道,“如果你们两个帮忙抵挡了,那顾半缘是不是不会受伤,或者伤的不是那么重?”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牺牲才能取胜,那么你们首先该想的是如何把牺牲的代价降到最低,很多时候,如果小心一点,谨慎一点,那牺牲未尝没有机会避免。” 有如一瓢凉水从头顶倒下来,揽星河醍醐灌顶:“师父教训的是,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他一方面忧心于顾半缘的付出,自怨自艾,痛恨自己不够强大,却没有想过怎样将损失降到最低。 明明还有路可走,他却给自己宣判了结果。 朝闻道又分别细说了每个人的问题,经过分析之后,胜利的喜悦已经彻底消失了,四个人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朝闻道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放轻语气:“既然大家都认识到不足了,那就开始训练吧,针对在切磋中出现的问题,我为你们每个人都量身打造了计划。” “玄海。” 朝闻道喊了一声,玄海浑厚如洪钟的声音立马从远处传过来:“师父,闭关室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带师弟们过来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揽星河四人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被推进了标注着各自名字的闭关室。 闭关室的门缓缓关上,玄海同情道:“师父,一开始就这样对师弟们,会不会太严格了一些?” “不对他们严格一些,等到三个月后,他们就要在摘星比试上丢人了。”朝闻道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星宫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同了?” 玄海想了想,点点头:“似乎变得紧张了不少。” “这一次招学的弟子人才辈出,再加上老孔雀动了真格,大家都坐不住了。” 玄海已经对他给戒律长的称呼免疫了,好奇地问道:“戒律长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朝闻道瞥了他一眼,平静道:“也没多了不得。” 玄海松了口气:“哦,那还好。” 朝闻道轻嗤:“也就是差点把十二星宫的天给捅破了。” 玄海:“……” 玄海:“???” 第96章 第一美人 阙都,百花台。 今日是百花台的赏花夜宴,星启王朝内的权贵都被邀请参与,首当其中的就是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 云合的两大世家已在近些年里逐渐显出强弱,双方之间又因为退婚一事闹得颇僵,但星启王朝的两大世家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轩辕长河和独孤墨前后脚进了百花台,二人打了个照面,没有寒暄,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入座了。 他们的席位相对而坐,不分高下尊卑,无论出席多大的活动,只要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同时出席,那么位置必定平等。 这一点一直没有变过。 其他勋贵都排在后面入座,对此事见怪不怪。 “长河兄,许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赏花夜宴上相遇。”百花台上姹紫嫣红,唯独独孤墨一身黑衣,端坐在席间好不突兀。 轩辕长河不喜黑色,视线一晃便从他身上挪开了:“贤弟外出多日,为兄想见你都不得,也不知你被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独孤墨装作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叹息道:“家里的孩子不成器,诸多烦忧,听闻明华贤侄在月前的秋猎中大放异彩,得了陛下的青睐,长河兄定是不懂我的难处。” 轩辕长河着手培养接班人,近些日子来有意让族中子弟露面,阙都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轩辕家主准备退位,将轩辕世家交到轩辕明华手上。 独孤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轩辕长河,状似随意地问道:“眼下阙都内都在盛赞轩辕贤侄,长河兄后继有人。” “他还差得远呢。”轩辕长河话锋一转,“到底是亲生的孩子,你打算何时将信与侄儿接回来?” 独孤信与人不在阙都,但风流纨绔的声名传播甚广。 独孤墨不咸不淡地笑了声:“那混小子整日就知道花天酒地,进了阙都还不得让人耻笑,随他自生自灭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独孤老弟,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吗?”轩辕长河意味深长道,“信与侄儿为人聪颖,若不是已经娶了妻,我还真想把自家的闺女儿嫁给他,你我兄弟也能亲上加亲。” 话虽是这么说,但受到君主的忌惮,世家联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独孤墨暗自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不显,玩笑道:“与儿已有妻室,恐怕要辜负长河兄的美意了,不过明华贤侄还未娶亲,不如瞧瞧我独孤家的姑娘,如此这般我们也能亲上加亲。” “说的有理。” 独孤墨动作一滞。 轩辕长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一本正经道:“既然独孤老弟有意,那为兄我择日便上门为明华提亲,届时你我两家亲上加亲,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百花台上觥筹交错,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位于首座的轩辕长河和独孤墨突然沉默下来,不复方才把酒言欢的热络。 独孤墨的脸色尤为难看,他本是寒暄客套的一句话,万万没想到轩辕长河会接茬,上赶着和他联姻,说不准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还是说,轩辕长河知道了什么? 独孤墨心头一沉,他的一切行动保密,自问没有泄露的地方。 百花台上宾客满座,见赏花夜宴迟迟没有开始,众人不由得疑惑发问:“怎么还不开始?” “大家稍安勿躁,还有一位贵客尚未到来。” 众人这才发现,轩辕长河和独孤墨相对而坐,但在他们的位置之上,另有一方空悬着的主位。 “两大世家的家主都到了,谁的面子这么大,敢叫他们二人等候。” “这贵客来头不小。” “那得是多贵的一位贵客?” 美人为攻 第113节 “整个阙都里,恐怕也只有王宫才有这样的贵客。” 宾客们暗自咋舌,百花台上一片窃窃私语声,忽然声乐奏响,有十几名绫罗舞女涌上百花台,鼓点急促,一顶四面飘纱的轿辇从天而降,正好在主位上落座。 湛蓝色的薄纱飘动,隐隐透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一身粉色罗裙的百花台掌柜蓝念北从百花台上拾级而下,绸缎从她的双肩绕过,她双手捧着一盏白玉花盆,花朵被盖了起来,花枝娇弱,在风露中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贵客已至,感谢诸位赏脸,来我百花台参与这赏花夜宴,接下来我谨代表百花台,将这株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赏见。” 她转过身,捧着花盆缓缓走到宴席中央。 花红酒绿,灯火通明,暗香从主位上飘出,勾得人色心浮动,有酒意上头的人大着胆子玩笑道:“让大家白白等了这么久,我瞧着这位贵客像仙子一般,不如掀起轿帘,陪大家喝一杯?” 鼓乐声已经停了,这道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席间空气凝滞,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轿辇两侧立着侍奉的人,闻言斥责出声:“放肆!” 本是酒宴上常见的调戏之语,经由侍女质问之后,顿时多了些许肃杀之气。 那男子一个激灵,突然想起那女子的地位比两大世家的家主还要高,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蓝念北连忙开口:“贵客息怒,百花台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她朝舞女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寻到说话的人,捂着嘴将人请了出去。 “慢着。”轻柔的声音飘出轿辇,在宾客们心头荡了一下,“今日赏花是喜事,别弄得太血腥,坏了大家的兴致,去帮蓝掌柜处理一下。” 侍从微微躬身:“遵命。” 宾客们噤若寒蝉,百花台能开在阙都里,背后与不少势力息息相关,就说这百花台的掌柜蓝念北,为人圆滑,手段通天,旁人千金都求不来世家家主的一面,她一开口,轩辕长河和独孤墨就双双来赴约了,她周游于世家权贵之间,在阙都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那轿辇中的女子竟然越俎代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席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宾客们偷偷打量着轿辇,想要从中窥得轿中人的身份。 轩辕长河理了理衣袖,打破了僵局:“并蒂双生姝是世间奇花,早就听闻百花台得了一株,吊了大家这么长时间的胃口,蓝掌柜也该拿出来让我们品鉴品鉴了吧。” 蓝念北收敛表情,微微一笑:“让大家久等了。” 并蒂双生姝是一种记载于《怪奇志》上的花朵,一株双生,花开两朵,缠绵依偎,各有殊色,此花常见于北疆,生长于不动天和覆水间交汇之地,但咏蝶岛覆灭之后,北疆被怨恕海淹没,并蒂双生姝也就渐渐灭绝了。 值得一提的是《怪奇志》中的另一个记载,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的证爱之花,鲛人信奉神明,相信有轮回,如果心意相通的两人分别服下两朵花,就能寿数相连,生生世世在一起。 若是心意作假之人服用下花朵,就会被神明责罚,永生永世受孤独之苦。 北疆消亡已有几十年了,并蒂双生姝也成为了世间绝见。 石台之上,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花盆端放其上,蓝念北将罩在花朵上的东西拿开,刹那之间,一金一红两道光芒绽开,只见碧透的花盆中,两条根茎晶莹剔透,缠绕而生,其上流淌着淡淡的金红光华,虽然紧紧依偎着,却没有融合,从根茎缠绕到花苞之上,开出了两朵纯粹粲然的花。 “果真是花中第一绝色!” 蓝念北轻声介绍道:“此花是我偶然得来,为了让它活下去,百花台倾尽全力搜寻秘法,最后终于找到了鲛人一族用来培育并蒂双生姝的办法。” 有人好奇地追问道:“是什么办法?” 蓝念北敛了敛眸子,视线一一划过在场的宾客,落到了主位的轿辇之上:“是痴恋之人的心头血。” 微风拂过,轿辇的纱幔轻轻摇曳。 蓝念北收回目光,娓娓道来:“传说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用来证明爱意的花朵,是为有情花,若有鲛人痴恋他人而不得,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段姻缘,便能感动神明,让此花盛开。” “你找到了鲛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自从咏蝶岛被淹没以后,鲛人一族就绝迹了,若是有鲛人出世,必定会引起诸方的抢夺。 蓝念北苦笑一声,摇摇头:“自然不是,我没有找到鲛人,这盆并蒂双生姝是用九十九位普通女子的心头血催生的。” 心头取血,何其残忍,但在满座宾客之中,大家注意到的只有花开的好不好看。 “今日贵客到来,百花台蓬荜生辉,我愿将这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 蓝念北双手捧着花向前,轿辇两侧立刻有人上前拦住她,忽然一只手挑开了帷幔,一双秋水剪瞳露出来:“那便多谢蓝掌柜的美意了。” 侍奉的人将花收下,蓝念北恍惚了一瞬,快步退离,脑海中萦绕着方才瞥见的半张脸。 秋月照水,风花迷人,这等容颜,说是倾世之姿都不为过。 这就是云荒大陆上的第一美人吗? 席间酒浓,轿辇只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百花台,过了没多长时间,两个侍者又折返回来:“轩辕家主、独孤家主,我们娘娘有请二位移步。” 轩辕长河和独孤墨遥遥地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从那顶轿辇出现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了——兰吟,星启王朝的皇贵妃,长生楼美人榜上的第一,世间最美的鲛人。 兰吟来星启已经有几十年了,但她容颜未改,盛宠不衰,若不是没有诞下一子半女,现在恐怕已经是星启的王后了。 帝王对兰吟的宠爱有目共睹,除了离开王宫,兰吟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 来到城中一座别院,独孤墨和轩辕长河站在院中,趁着侍者上前通传的时候,独孤墨压低声音问道:“长河兄可知贵妃娘娘召见我们是为何事?” 轩辕长河掀起眼帘,老神在在道:“为兄和你一道前来,怎会知晓。” “长河兄神机妙算,应当猜到了一二吧。” 轩辕长河但笑不语,独孤墨皱了下眉头,被他笑得后背发毛,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侍者通传完,很快来请二人进屋,轿辇停在屋外,兰吟靠坐在美人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隐约透出婀娜的身影。 “见过贵妃娘娘。” “二位家主客气了,起来吧。” 兰吟撩起眼皮,拿着水色的烟枪轻吸了一口,吐出的话音带着酥麻的烟草香气,她抽的是名贵的果烟,不呛人,反而有种醉人心神的味道。 “本宫思乡心切,听闻百花台有并蒂双生姝,便特地去求了陛下,这才能来赏花,没想到在席间能遇到二位家主。”兰吟吐字温软,自有一股腔调,“也是巧了,正好本宫有事想问问二位。” 独孤墨垂下眼帘,只怕兰吟赏花是借口,今夜约见他二人才是正事:“娘娘有话请讲,老臣定知无不言。” 兰吟拿开烟枪,朝屏风上磕了两下:“听说独孤家主的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儿,本宫很好奇。” “娘娘的消息可真灵通,信与侄儿娶的女子名叫罗依依,是一星天罗家女,生母不详,今年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了,传说是能登上长生楼美人榜的美人胚子。”轩辕长河慢悠悠道。 兰吟轻笑一声:“哦?是吗?” 独孤墨心叫不好,暗自将轩辕长河骂了个遍,恭敬道:“萤火岂能与明月争辉,我儿新妇在娘娘面前算不上美人,娘娘才是倾国倾城之姿。” 兰吟不置可否,把玩着烟枪,水色的烟枪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算不算是美人,还得见过后才能有分晓,轩辕家主,你说是不是?” 轩辕长河乐得接茬:“娘娘说的是。” 兰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马上就要过年了,将儿子和新妇接回来团聚吧,届时宫宴,本宫希望能见到这位貌美的小娘子。” 独孤墨别无他法,应下来:“谨遵娘娘之命。” “轩辕家主,最近本宫常常听陛下提起令郎,说是你养了个好儿子。”说完独孤墨的事情,兰吟又将矛头对准了轩辕长河,“令郎已到适婚的年纪,可有婚配了?” 独孤墨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开席前和轩辕长河说的玩笑话,好哇,这老小子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轩辕长河从善如流:“回禀娘娘,犬子已经属意之人,不日就会上门提亲了。” 独孤墨咬紧了牙根,轩辕长河不愿意轩辕明华的婚事被别人操控,所以打定主意拉上他们独孤家一起对抗,他就离开了阙都一趟,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是哪家的姑娘?” “正是独孤兄的女儿。” 烟雾缥缈,蜿蜒在屏风上空,朦胧的人影在烟雾中动作起来,兰吟坐正了些:“二位家主想要联姻,这种大事怎么不广而告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这一次独孤墨抢先开口了:“八字还没一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但还要看小辈们是不是彼此属意,如今只是我们大人们酒桌上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轩辕长河有什么打算他不清楚,但贸然拉着他独孤家下水,必定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顾轩辕长河变了的脸色,独孤墨暗戳戳道:“明华侄儿如此优秀,想必眼光甚高,不知娘娘问起此事为何,可是陛下有意为侄儿做媒?” “不是陛下,是本宫听说轩辕家的公子品行俱佳,想做一桩姻缘。”兰吟歪了歪头,嗓音里浸满了笑,“轩辕家主,不知你觉得槐安公主如何,配令郎可相宜?” 槐安公主,先皇后所生,与长公主是一母同出,陛下有意将她过继给兰吟,被兰吟拒绝了,但槐安公主的住处和兰吟的寝宫邻近,也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宫里颇受宠爱,骄纵天真。 轩辕长河皱了下眉头:“犬子恐怕配不上公主。” “轩辕家主谦虚了,令郎在秋猎上一战成名,槐安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他。”兰吟敲了敲烟枪,涂了丹蔻的指甲艳丽明亮,“本宫应了槐安,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还望轩辕家主不要令本宫失望。” 轩辕长河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侍者送两人离开后,房间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人蹦蹦跳跳,来到了屏风后:“娘娘,你让安儿等了好久。” 兰吟一抬眼,将烟枪磕在屏风上,火星子震落:“都说了不让你跟来,你非要来。” “我这不是想早点见见那轩辕明华嘛。”槐安嘟了嘟嘴,她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眉眼间尽是未褪去的稚气,“娘娘,你怎么就和轩辕家主说起定亲的事情了,我还没和轩辕明华相处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他呢。” “你若是不喜欢,就不会来求我了。” “可、可安儿还小,不想嫁人。” 兰吟弯了弯眸子,她的美极具有攻击性,看上几眼就会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感:“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十五六岁都要嫁人了,现在定亲正好,你若不想成亲,过个两三年再说这事也不迟。” 槐安拉着她的手,扬起笑:“娘娘,那若是我以后不喜欢轩辕明华了呢?” “那便退了这亲事。”兰吟浑不在意道,“你好不容易求我一件事,我自然是要帮你办妥的。” 槐安跪坐在她身边,将脸贴上她的手,呢喃道:“娘娘对我真好。” 鲛人的血是凉的,皮肤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晶莹而冰冷,槐安缓缓闭上眼睛,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这种香味不同于脂粉气,混杂着烟草的辛辣,如兰吟这个人的相貌一样充满冲击感。 但相处过后才知道,凌厉的皮囊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槐安抿了抿唇,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夜半,轿辇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王宫,到达皇贵妃的寝宫,寝宫内灯火通明,槐安往外张望了一眼,缩缩脖子:“父皇在等娘娘。” 兰吟随意地“嗯”了声,看出她的惧意,勾唇:“你害怕你父皇?” 槐安低着头不作声,在这偌大的王宫里,恐怕只有兰吟不怕她父皇。 “行了,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进去。”兰吟下了轿,朝侍者吩咐了一声,让人将槐安送回寝宫,然后才收敛笑意,进了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华美宫殿。 烛灯之下,帝王望过来的眸子凌厉:“去了哪里?” “去百花台赏了故乡的花,见了二位世家的家主,还为槐安说了门亲事。”说着说着,兰吟自个儿忍不住笑了声,“陛下派人跟着我一晚上,还要听我一一复述吗?” 帝王的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两秒,猛地起身将她拉进怀里:“你怎么突然对槐安的事情上心了?” 兰吟挑了挑眉:“不是陛下怜我无子,让我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吗?” 他们在一起几十年了,一直没有子嗣。 美人为攻 第114节 提起这件事,帝王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你对槐安比对我还好。” 或许是爱惨了兰吟,星启的帝王从少年时到不惑之年,从懵懂的少年变成说一不二的君主,对待兰吟一直没有用过君主的自称。 星启王朝的帝王在兰吟面前,从来都只是君书徽。 “那我也给陛下说一门亲事?”兰吟语气戏谑。 君书徽噎住,恨恨地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兰儿明明知道孤只爱你一人。” 在遇到兰吟之前,君书徽曾娶过妻妾,后来他继承王位,封兰吟为皇贵妃,后宫再没有进过新人,先皇后去世后,整个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就成了皇贵妃。 “嘶,跟陛下说笑的。”兰吟推了推他的脸,随意地说着今晚发生的事情,待说到轩辕长河打算和独孤墨联姻时,明显感觉到君书徽身上的气势冷了几分。 兰吟握住他的手:“独孤墨似乎不太想答应,正巧被我搅黄了。” “港九城最近不太平,孤派去的人多有折损,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忠心的狗已经变成了包藏祸心的狼。” 兰吟仰起头:“陛下打算怎么做?” 君书徽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自然是让一些人知道,狗始终是狗,妄想弑主,就只有被烹杀的份。” 王宫的烛灯亮到了深夜,今日时节交替,正是不眠之夜,祭神殿也不例外。 祭酒大人仰望着殿中的星轨,心里掀起了狂风巨浪,自从左续昼来过之后,王朝的星轨命盘时时都在变动,仿佛处于一个极不安稳的状态之中。 风雨欲来,多事之秋,这场关系着国祚的波涌正跨越空间的限制,范围越来越广了。 春长一脸担忧:“大人,可是出事了?” 祭酒暗叹一声,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不是出事了,日月轮转,沧海变换,是有些迟了很多年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这一次,将没有人能够偷天换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闭关室内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墙壁上插着火把,揽星河仔细打量了一下,火把是用特殊的材料制作而成的,可以燃烧很长时间,不会熄灭。 闭关室里只有一个蒲团,揽星河将蒲团掀起来看了个遍,也没发现些许和修炼相关的提示。 朝闻道说一切等他们进了闭关室就明了,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揽星河绕着闭关室仔细搜索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后,开始敲门:“师父、师父……” 闭关室外,玄海哭笑不得:“我原以为星河师弟能坚持得久一些,谁知道他进去一刻钟不到就开始喊人了。” 朝闻道不置可否,走到闭关室门口:“怎么了?” “师父,你给我们准备的修炼是什么,我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揽星河满脑门子问号,“难道你给我准备的修炼计划就是在闭关室里打坐?” 朝闻道抬眼,玄海连忙摆手:“不可能,我明明都照师父的安排准备好了……师弟,能听到我说话吗?师弟你没有见到帮助修炼的先贤吗?” “什么先贤,这里面除了我,连个鬼影都没有。” 玄海还想解释,朝闻道抬手制止,打开了闭关室,室内只有揽星河一人,他环视四周,似是无奈又像是欣喜:“原来如此。” 揽星河一脸迷茫:“嗯?” “闭关室不适合你用,我带你去个厉害的地方。”朝闻道扬起笑,拉着他就走,“玄海,你照顾一下师弟们。” “好的。”玄海看着他们走远,回想起朝闻道临走前的笑容,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师父又要算计谁,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揽星河稀里糊涂被带出了子星宫,顷刻间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地方,这里结界林立,还未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十分强大的吸引力。 揽星河浑身一震,皱起眉头:“师父,这是什么地方?” “星辰阁。” “哦,星辰……星辰阁?!” 揽星河瞪圆了眼睛,星辰阁是戒律长的居所,那不就是相知槐所在的地方:“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老孔雀给自己徒弟用上了压箱底的宝贝,师父我不如他,拿不出这样的法宝,就只能带你来蹭一蹭了。”朝闻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见后山那道黑色的光柱了吗?等下师父我把这结界打碎,你就拼尽全力冲进去。” “可是——” “别可是了,你还想不想变强了?” 揽星河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闭上嘴。 朝闻道抬手蓄力,朝着结界攻过去,一击即中,戒律长暴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朝闻道你找死吗?!” “戒律长大人,你就行行好吧,我家徒儿一整天没有见到小伙伴,急得哇哇大哭,都没心思修炼了,你就让他们两个见一面吧。” 揽星河:“……” 揽星河:“师父,你口中的徒儿说的不会是我吧?” 朝闻道给了他一个“不是你还有谁”的眼神。 揽星河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挡住脸。 “见不了,我徒弟现在正忙着。”戒律长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像是下一秒就能烧起来,将朝闻道烧成碎片。 “不就是忙着试炼嘛,正好两个娃娃关系好,让他们一起闯荡闯荡呗。”朝闻道嬉皮笑脸,“你要是不开门,我就要带着徒弟在星辰阁长住了。” 揽星河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跟朝闻道离得太近,他怕挨揍。 结界在攻击下摇晃起来,戒律长咬牙切齿将他们放了进来,待看到朝闻道只带了揽星河一个人后,神色缓和了些:“你究竟想做什么?” 朝闻道不动声色地拦住戒律长,给揽星河疯狂使眼色,揽星河挣扎二三,还是没办法像他吩咐的那样擅自行动:“师父想让我来蹭一下试炼。” 戒律长一个眼刀甩过去,朝闻道干笑两声:“你这星辰试炼开一次不容易,多一个人比较划算不是吗?” “划算?你当这是儿戏吗?”戒律长甩开他的手,“揽星河,我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如实告诉你,但进入星辰试炼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里面有十二关,一关比一关难过,一旦开始不可退缩重来,稍有不慎就无法再醒过来。” 揽星河呼吸一滞,转头看向朝闻道:“这是真的吗?” 朝闻道心虚地偏开头,没作声。 戒律长气怒,忍不住骂道:“朝闻道,就算你想培养出能比肩不动天的弟子,也不能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实验,你起码要将真相告诉揽星河!你要问问他是不是愿意进入!” 戒律长本就憋了火气,对着朝闻道一通臭骂,两人又叽叽喳喳地吵了几句,揽星河没有细听,他满脑子都是戒律长说过的话。 星辰试炼十分危险。 ……而相知槐,现在就在这个试炼之中。 强大的光柱伫立在远处,揽星河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愿意进入试炼。” 第97章 佛海妖僧 “我愿意进入试炼。” 揽星河遥望着黑色光柱,能够感觉到从上面散发出来的死气,相知槐就在这里面吗?在经历着什么? 揽星河攥紧了手,目光如炬:“师父,戒律长,请允许我进入试炼。” 朝闻道愣了一秒,立马喜笑颜开:“老孔雀,听到没有,我徒弟乐意进入试炼!” 戒律长不想跟他争辩这件事,望向揽星河:“你想清楚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算通过了试炼,你或许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还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最重要的是,中途加入试炼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我想清楚了,我去。”揽星河冲他感激地笑笑,“我知道前辈是为我考虑,但我有自己的坚持,我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危险无法消除,他愿意和相知槐一起承担。 戒律长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愣片刻,劝道:“这是相知槐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因为他而搭上自己,你对他,你们……” 他不知该从何问起,如果司兔没有认错人,那相知槐、揽星河都和不动天脱不了干系。 揽星河有所察觉,坦然道:“不仅仅是因为相知槐,今日在试炼之中的人是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之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会进入,我们是同伴,我绝对不会丢下同伴。” “况且我的灵相特殊,吉人自有天相,兴许我一进去,很快就能通过试炼了。” “说得没错!师父支持你!”朝闻道一边拍手,一边插科打诨,“看看这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义,老孔雀你不觉得感动吗?” “你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给我裹乱。”戒律长看见他就上火,丁点感动都没有,“揽星河,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你的天赋和灵相都很出色,即使不走这条路,未来也一定会有所作为。” 走这条路,会多许多凶险。 揽星河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暖了几分:“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心意已决,还请前辈为我安排。” 戒律长沉吟许久,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当年种下的因,兴许就注定要在今日结果了。 “如今正处于第一个试炼的关键时期,你且随我等一等,待相知槐进入第二关试炼,我再想办法将你送进去。” 星辰试炼的每一关都很真实,相知槐所进入的第一关是在无间鬼界,寻常人承受不住鬼气,乍一进去很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损伤。 这对其他参与试炼的人是地狱一般的存在,但对相知槐而言,却好似潜龙入渊,如鱼得水。 揽星河微微颔首,在一旁等候。 戒律长将朝闻道拽到一旁,继续之前没结束的教训:“……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这一次,你确实做得太过了。” 揽星河知道真相后不也答应了进入吗? 朝闻道默默腹诽,知道这话讲出来又要惹火戒律长:“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你不知道,揽星河他用不了闭关室。” 闭关室是十二星宫独有的修炼方法,每一个闭关室里都有星宫的先辈们留下来的魂息,辅以特殊的阵法,可以以此供弟子们切磋修炼。 “揽星河所到之地没有先辈的魂息显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朝闻道轻轻启唇,吐出两个字音,“不配。” “先辈们自认为不配教导他,就像我们招学的卷轴没办法帮他开启灵相一样。” 戒律长沉了沉眼眸,脸色凝重。 朝闻道苦笑一声:“我也不过是占了个师父的称号,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配做他的师父,这云荒大陆之上,恐怕只有不动天的人有资格教导揽星河。” “不……” 朝闻道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想得很开,就算我不配,但揽星河现在已经是我的徒弟了,我是绝不会把他让给不动天的。” 戒律长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看你这样也不需要我安慰。”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揽星河望着黑色的光柱,心一直空悬着,期间朝闻道去准备了酒菜,揽星河和戒律长两个人担忧相知槐,都没胃口吃饭。 “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这个师父做的没有人情味了。”朝闻道小声嘀咕,吃了两口后也撂下筷子,“老孔雀,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戒律长心有疑惑,但还是随他一起走到角落里:“怎么了?” 美人为攻 第115节 朝闻道开门见山道:“你不是不收徒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在招收学子的仪式上,戒律长言之凿凿,但相知槐和司兔出去一趟后,这老家伙就改变了主意,还为相知槐开启了十二星宫最为重要的星辰试炼。 说其中没有内情,打死他都不相信。 朝闻道狐疑地打量着他:“相知槐身上有什么秘密?” 能让司兔和戒律长都感兴趣,难道这个没有灵相的赶尸人背后大有来头? 戒律长早就猜到了他会问这件事,其实若不是他开启星辰试炼,封闭了星辰阁,其他星宫的宫主怕是早就追过来讨要答案了:“他是什么人,你不是比我清楚吗?” 关于揽星河一行人的信息,都是朝闻道打听来的。 戒律长老神在在,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朝闻道拧眉:“你这话蒙蒙小年轻也就罢了,咱们两个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老孔雀,你老实跟我说,你对相知槐究竟是怎么个看法?” 星辰试炼是十二星宫建立之后所设下的,十二关试炼正好对应当初的仙洲十二军,这本是训练军队所用,其中凶险异常,涵盖了云荒大陆上十二个险境,后来战事平息,被星辰阁一致决议封锁,只有戒律长拥有开启星辰试炼的权力。 但星辰试炼的开启有前提:十二星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要用星辰试炼来自择选能保护星宫的人。 “你究竟瞒了我们多少事?” 虽说黄泉卷土重来,但天下大势还算明朗,十二星宫统领十二岛仙洲的修相者,一呼百应,怎么看都不像到了危亡之际。 对此,朝闻道百思不得其解。 “你忘了一件事,星辰试炼开启的前提并不只有星宫危亡。”在朝闻道不敢置信的震惊目光中,戒律长苦笑一声,“若是星辰阁要改换主导者,其必须通过星辰试炼。” “你……” 戒律长凝视着光柱,轻缓的语气辩不出喜怒:“不是星宫危亡,而是我大限将至。” “怎么可能,你明明,老孔雀,你明明好好的……”朝闻道火急火燎地去扯他的衣袖,“你把话说清楚,老孔雀你又在编瞎话骗我是不是?” 戒律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原本并不想让揽星河和相知槐任何一个人进入星辰试炼,他们注定不属于十二星宫,无法承担起这份责任,我本想等一段时间,好好打磨一下微生御的心性。” “……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了想法?” 朝闻道忽然想起招学那日,戒律长对微生御颇为关注,言辞之间很是欣赏,难不成就是在打着这样的主意。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相信报应吗?”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举头三尺有神明,会看到你做的每一件事,就算侥幸没有付出代价,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 星辰流转,天地变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戒律长第一时间冲到光柱旁边:“第一关已经通过了,接下来会进入第二关试炼,揽星河你要密切关注着剩下的十一颗星辰,当星轨停止运行的时候,就是你进入试炼的时候。” 来不及为相知槐开心,揽星河严阵以待:“我明白了。” 十一颗星辰在头顶盘旋,强大的力量充斥在整座星辰阁之中,当星轨停滞,万籁俱寂之际,戒律长暴喝出声:“就是现在!” 第二道光柱落下的时候,揽星河快速来到星辰之下。 这次的光柱远比第一道更加强大,力量爆发出来,震得整座星辰阁都抖动了几下,砂砾震颤,星辰阁的房梁摇摇欲坠。 看到揽星河进入试炼之后,戒律长立马撤了出去,两秒之后,星辰阁轰然倒塌,只有十二颗星辰漂浮在半空中。 戒律长和朝闻道在废墟之中面面相觑:“星辰阁……塌了?” 星辰阁建立近百年,风吹雨淋屹立不倒,十二岛仙洲之上唯一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就是逍遥书院了,但刚刚为了开启一道试炼,星辰阁被轰塌了。 戒律长心情复杂,他是闯过星辰试炼的人,当时也没有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朝闻道哭笑不得:“你这回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十二星宫若是还有能教导揽星河的地方,就只可能是星辰试炼。” 戒律长抹了把脸:“好在是成功送进去了。” 其他星宫密切关注着星辰阁的动静,不消多时就有几位宫主赶来,朝闻道怕成为众矢之的,连忙躲了起来。 戒律长揉了揉眉心,深觉疲倦:“想不到大家都这么惦记着我。” 褚思章不会虚与委蛇,看向第二道亮起来的金色光柱,神色震惊又敬佩:“已经是第二关了吗?” 距离星辰试炼开启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相知槐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戒律长没有提揽星河也加入了试炼一事,从善如流:“没错,诸位前来,恐怕不止是对我的徒弟感兴趣吧?” 司兔硬梆梆道:“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梁眠景打了个圆场:“戒律长,你有权开启星辰试炼,但同为星辰阁成员,是不是也应该就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比如这相知槐怎么就那么好,让你收他为徒,怎么就那么厉害,这么快就通过了第一关试炼。” 经由他一转述,兴师问罪顿时变成了对相知槐甚至于戒律长的夸赞。 司兔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多事。” 梁眠景侧目,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中略带警告。 司兔默默闭上嘴,偏开头。 早晚都要有这一遭,戒律长知道躲不过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选择了相知槐。” “什么意思?!” 宫主们的反应和朝闻道差不多,戒律长抬了抬手:“大家不必觉得惊讶,这是迟早的事,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我也不例外。” 气氛低落下来,原本只是来讨个说法,没想到会得知这样一件事,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 戒律长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上的星辰:“我们身处云荒大陆之上,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不惧怕我将面临的事情,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把肩上的责任妥善处理好,相信在这一点上,诸位与我没有异议。” 聪明人讲话不必全部解释清楚,宫主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先后离去。 “相知槐,是你选中的人吗?”等所有人都走了,青绿才问道,“他知道自己要承担起来的责任吗?” 戒律长抬眼看过去,青绿站在光柱前,试炼的光芒在他背后洒下一片灿烂的金辉,他看过来的眼神无喜无悲,令人想起面相慈祥的神佛:“我相信他会承担起来的。” 青绿了然:“所以你骗了他。” “不算是——” “通过星辰试炼,就要加入星辰阁,一生守在十二岛仙洲……你明知他志在五湖四海,他是世间最后一个能够移灵的赶尸人,他于星宫而言只是过客。”青绿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可你偏要他放弃从前的自己,在此守护着不属于他的历代星辰。” “戒律长,我不会同意让相知槐进入星辰阁。” 戒律长皱了下眉头,看着他走远,小声嘟哝:“年轻人就是性子急,话都没听完就跑了。” 他知道青绿有心结,看到相知槐,就想到曾经那个被安排好一生的自己。 朝闻道来到他身边:“我想了又想,老孔雀你肯定不会乖乖把真相都说出来。” “嗯?。”戒律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子星宫了。” “就你那小心眼,怎么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给褚思章那老家伙使眼色了吧。”朝闻道懒洋洋地笑了声,“我赌没多久,微生御就会被带过来,如果成功开启第三关试炼,微生御也会被送进去……所以你真正想培养的人还是微生御,揽星河不过是个幌子。” 戒律长不置可否,垂眸看向他。 朝闻道耸耸肩:“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他们三个要是都能通过试炼最好,这微生御接你的班,我的徒弟和他的同伴也可以潇洒快活,亏得我那傻徒弟还以为你多关心他,怕他出意外,殊不知你是在拿他的命做实验,试试这星辰试炼能不能中途加入,好人都叫你做了,坏人只我一个。” 戒律长目送他走远,唇边泛起苦笑。 幌子? 真正的幌子是微生御才对。 戒律长望着直冲天际的光柱,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私心罢了,他罪孽深重,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赎。 - 试炼的第二关来到了佛海,这里佛像林立,香火旺盛,是四海万佛宗建立之前的旧址。 揽星河扶着腰站起来,他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好在降落的地点是个农户,房屋旁边堆着比屋子还高的草垛,这才没摔出个好歹来。 此时是午后,天气晴朗,揽星河从草垛里爬出来,下意识向四周张望,寻找相知槐的身影。 他和相知槐同时进入这个试炼之中,按理来说应当离得不远。 村子里的路崎岖却宽敞,揽星河拍了拍衣服上粘的草叶,硬着头皮和迎面走来的和尚搭话:“小师父,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相知槐的装束特殊,关键时候还是挺方便辨认的。 和尚瞪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见了鬼一样,念叨着“阿弥陀佛”走远了。 揽星河一脸莫名其妙,搞什么,秃驴果然都很讨厌! 除了无尘。 街上走过的都是和尚,揽星河没有贸然上前,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和尚见到对方之后只当做没看见,嘴上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晴空万里,无端生出了些许诡异的阴冷感。 揽星河搓了搓手臂,后脑勺发冷,他抬手摸了一把,忽然浑身僵住。 他的头发呢?! “不是吧……” 揽星河心中大惊,连忙去摸脑壳,触感光滑,他整个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 揽星河绷着脸,穿过村子,来到河边,河面上映出他的脸,他穿的还是来时的衣服,但是脑袋光秃秃的,俨然成了一个俊美非凡的和尚。 试炼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揽星河安慰自己,一定要快点和相知槐会和,这鬼地方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虽然头发没了,但揽星河也因此获得了线索——和尚。 通过这一关的关键就在和尚身上。 揽星河在外面溜达到了傍晚都没找到相知槐,也没有看到除了和尚以外的人,他叹了口气,揉揉肚子。 好在这试炼不像招学时一样真实,没有饥饿感,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填饱肚子。 找和尚化缘? 和尚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不等他走近就躲得远远的了。 揽星河摸摸眼睛,不应该啊,他都仔细照过了,他没了头发还是很好看,该修佛的话,一定是世间最俊美的佛修。 难道是他身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比起其他和尚,他不过就是帅了一点,衣服特殊了一点……衣服! 他没有穿袈裟! 今天遇到的和尚都穿着袈裟,头顶上烧了戒疤,装束齐全,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尚。 美人为攻 第116节 揽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就他这气质,一看就是个风流倜傥的假和尚。 还有一点,他只是没头发,头顶也没有戒疤。 揽星河又回到了他从天而降的农户院中,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呼唤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娃娃。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不是和尚吧?” 小孩是从草垛里面钻出来的,衣服上和头发上都沾着草梗。 揽星河警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孩子愤愤地挥了挥手,耷拉着头,语气沮丧,“只不过被妖僧强占了。” 揽星河抓住了关键词:“妖僧?”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你不知道?”孩子惊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视线飘到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揽星河编起瞎话来一点也不含糊,张嘴就来:“我从小就不长头发,这是天生的,我爹娘觉得我是个妖怪,就把我给扔了,我可不是和尚,你不是发现了吗,我没有戒疤,也没穿袈裟。” “这倒是。”孩子拍了拍胸口,拉着他往草垛里钻,“这里太危险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村里人。” 揽星河挑了挑眉,撩起衣服跟着他钻进草垛。 草垛内部是空心的,地面上挖了一条地道,顺着地道往下来到一个地窖,地窖里很黑,看不清楚放了什么,能闻到一股粮食的味道,以前应该是个粮仓。 揽星河摸了摸墙壁,墙壁干松,应该挖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走进地窖后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大,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十分嘈杂。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大家说一下。” 揽星河乖乖答应,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他听到了小孩的解释,紧接着是一些人反对的声音,声音里不难听出恐惧。 村里人躲在这里,应该害怕和尚,或者说是所谓的妖僧。 揽星河心里有了数,等了没多久,年迈的村里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目光阴鹜:“外乡人?” 揽星河点点头。 在火光的照耀下,村里人的脸变得明亮清晰,他们所有人的脸上竟然都印着一个血淋淋的“卐”字,就像是佛祖刻下的罪印。 为首的是个老翁,脸上的字颜色格外深。 揽星河心头一惊,提起了几分神:“我听说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没长头发的人,所以想来看看。” 一个村民按住揽星河的肩膀,朝他头顶看了一眼,摇摇头:“村长,他确实没有戒疤。” “应该不是妖僧派来的人。”老翁,也就是村长收回火把,“可怜的外乡人,你被骗了,你要找的人和你不一样,他们是妖怪,会迷惑你的心神,让你成为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 听着像是和他遇见那些和尚的情况差不多。 揽星河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我今天遇到了一些和尚,他们难不成就是被蛊惑的人?” 村长点点头:“没错,你很幸运,被虎子救了回来。” 揽星河下意识看向带他过来的小孩子,孩子脸上的“卐”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发现的原因。 “感谢大家救了我,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刚刚他听到了一耳朵,有的村民想将他献出去。 果不其然,立马就有村民坐不住了,怂恿道:“村长,让他去吧。” 揽星河真诚道:“如果不是虎子,我就被妖僧蛊惑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提。” 村长犹豫了一下,摆摆手道:“妖僧法力高强,要破除他的蛊惑只能靠仙花,那种花生长在村子外的山腰上,外乡人,你本不该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你明日去山腰取了花就尽快离开吧。” 揽星河挑了挑眉,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村民们,在虎子震惊的眼神中微微一笑:“好。” 第98章 槐槐姑娘 在村长的授意下,揽星河被允许在地窖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上山采摘仙花。 村民们聚集在一起,揽星河被分配到角落里,没有村民挨着他,虎子想过来找他,被父母按住了。 揽星河冲他摆摆手,拢紧衣服,靠墙坐下。 地窖里的夜晚是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味,村民们不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揽星河没有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室”过,浑身不自在,精神也紧绷着,他闭目养神,试探着运行起身体里的灵力,恍然间惊觉一件事:试炼并没有封住他的灵相。 和在巫蛊之国中不同,他现在可以自如地使用灵相,就像是进入了幻境,情况和回到神魔大战时差不多,只是他的身体外貌为了配合试炼发生了一定改变。 如此一来,揽星河瞬间有了底气。 在一群普通村民们面前,显然是他比较有威胁力,他一个人就可以包围所有村民。 揽星河想象着村民想趁他不备偷袭,反被他控制住的画面,谁知一夜安然无恙,平安到了第二天。 凌晨,天还没有变明亮,村长让人过来叫揽星河:“外乡人,你可以离开了。” 揽星河揉揉眼睛,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天亮了吗?” “等到太阳升起,被妖僧蛊惑的人就会出现,我们要在此之前赶到山上。” 揽星河放下手,不解道:“我们?” 村长精神矍铄,一夜过去,他的气色变好了不少:“没错,上山的路太危险了,我派几个村民陪你一起去。” 是陪我去,还是送我去? 揽星河笑意盈盈:“多谢村长。” 离开之前,揽星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虎子,也不知虎子是睡着了还是又偷跑出去了。 昨晚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动静,虎子的父母教训他,向村长求情……窸窸窣窣十分吵人。 从地窖里爬出来,天色蒙蒙亮,早秋的露水湿重,打湿了草垛的麦秆。 揽星河拂了拂衣袖,视线扫过村长给他安排的村民:“这么多人陪我一起去吗?” 六个人,全都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膘肥体壮,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揽星河心口一哽,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还年轻,还会长高。 “多些人安全,去吧。”村长嘴边带笑,经过一夜,他脸上的“卐”字变得血淋淋的,越发瘆人。 揽星河忍不住皱眉,快速移开视线:“多谢大家,那我们出发吧。” 路上没有遇到和尚,村长带领村民将他们送到了村口,揽星河和六个大汉一起上山,大汉们走的很快,神色匆匆,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揽星河眼睛一转,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各位大哥,能不能休息一下?” 他抹了把额头,喘息道:“我头一回走山路,早上又没吃东西,没力气了。” 大汉们皱着眉头,似乎在嫌弃他的多事:“要趁天还没亮到达山腰,你再坚持一下,差不远了。” “不行不行,实在是坚持不了了,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揽星河“哎呦”了两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汉对视一眼,虎着脸来拉他:“快起来!” “大哥饶命,我真的不行了……” “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别叫唤了!” 大汉们拿他没办法,几人合计了一下,无奈道:“你站起来,我们背着你上山。” 嗯? 还有这种好事? 揽星河自然知道他们不会对一个外乡人如此好心,这么着急忙慌送他上山,是想让他尽快采了仙花离开吗? “你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上来!” 揽星河扯回思绪,笑得跟朵花似的:“好嘞,劳烦各位大哥了,仙花不是能克制妖僧的蛊惑吗,到时候我多采一些,分给大家,带回去给村里人,我们就都不怕妖僧了。” 一个大汉嗤笑一声。 揽星河不解地歪歪头,天真地问道:“怎么了?” 另一个大汉推推那人,那人耸耸肩,冲他露出个敷衍的笑:“那就辛苦你了,希望你能帮我们逃离妖僧的控制。” 揽星河笑容灿烂,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山路崎岖,路上长满了荆棘,大汉们拿着镰刀开路,就连皮糙肉厚的大汉们身上都划出了不少伤口。 揽星河看得一阵庆幸,默默把腿抬高了些,还好他是被人背着的,不然也得遍体鳞伤。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树林里灰蒙蒙的一片,大汉们赶路的速度慢下来,大汗淋漓,揽星河思索了下,用灵力在周身圈出来一层,隔绝了外界的雾气。 “不行,往上不好走了。” “不能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等把他送到……反正村长说了,过了这一段路就好了。” “那继续走吧。” 简短的交流出了结果,大汉们咬着牙继续往山上走。 揽星河收敛了笑容,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就这说话的工夫,大汉们脸上的“卐”字颜色都加重了几分。 揽星河基本已经摸清了“卐”字的颜色变化规律,等到了山腰,见到了所谓的仙花,一切就可以明了了。 六个人轮流背着揽星河,期间大汉们想把他放下来走,见他一副虚弱得下一秒就能瘫倒在地上的模样,无奈放弃了想法。 揽星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哥们,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真是无用啊!有没有我能帮你们做的事情?” 大汉瞟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能找到仙花,尽快离开就行了,不用想其他的。” 揽星河失望地咂了咂嘴:“好吧。” 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终于通过迷雾,来到了山腰上,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上环境清幽,绿意盎然。 揽星河从大汉背上下来,环视四周:“大哥,我怎么没有看见仙花?” 美人为攻 第117节 大汉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不就在那里吗?” 揽星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颈后忽然刮来一道凉风,接着一个手掌劈下来,揽星河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大汉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这小白脸还挺重,他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的,虚得要死,要不是他还有用,老子看他那叽叽歪歪的样子,早就给他几巴掌了。” 他还想去踹揽星河,但被另一个大汉拦住了:“行了,把人踹伤了怎么办?” “伤了就伤了,反正活着就行。” “既然是贡品,还是品相比较好。”一个大汉拍了拍揽星河的脸,“不得不说,这小子长的是真好看,比那些同样没头发的和尚好看多了。” 两个人过来将揽星河拖走,一个大汉左看看右看看,寻找了半天,纳闷道:“村长说那老神仙就住在山腰上的山洞里,怎么没有?” “你仔细找找,神仙住的地方肯定很隐蔽,要是轻易被找到了,还不得让人踏破门槛。” 大汉们分散去寻,留下一个人看守着揽星河,找了约摸一刻钟,从北面传来一道呼喊声:“山洞在这里!快过来!” 其他人连忙抬着揽星河过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洞口,隐匿在灌木丛之中,被草木掩映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小子,眼神够好啊!” “哈哈哈哈,赶紧把那小子抬过来吧。” “这小白脸长的是挺好,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这小子也就一张脸能看。” …… 叽里呱啦骂了一通,大汉们抬起揽星河放进山洞,没有走的太深,进了洞口两米就将人放下了,大汉们急匆匆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不停地催促着。 “赶紧走,你踩到我了。” “有人推我!” “别吵了,赶紧走,别惊扰了老神仙。” …… 嘈杂的议论声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本该昏睡的揽星河突然睁开眼睛,眉心紧蹙,在心里骂了几声。 有病吧,嫉妒他长得好看就直说,骂完了,上手算怎么回事? 还拍他的脸! 没听说过打人不打脸吗?! 揽星河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声,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大汉,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被平放着,山洞里很黑,从外面看不清楚,揽星河睁开眼睛,悄悄朝外面打量了一下,山洞洞口没有大汉们的身影,几人应该是走远了。 一猜也是,看他们那忌惮的样子,肯定不敢在这里久留。 揽星河大摇大摆地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山洞:“神仙就住在这种破地方吗?” 山洞不大,揽星河站起来试了一下,他要弓着腰,不然会碰到头。 洞口有树木遮挡,阳光照不进来,洞里向内延伸,黑漆漆的通道看不到尽头。 揽星河斟酌了一下,打了个响指,指尖上骤然燃起一簇灵火,他摸索着朝山洞里走去。 洞壁很凉,不知是常年背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还是这山洞里住的老神仙性喜阴凉,不爱见天日。 说起不爱见日光,揽星河想起了一个人——相知槐。 六合鬼山终年不见日光,就连楚渊也受其波及,阴气极盛,相知槐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晚上还睡棺材,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比老神仙还像个老神仙。 如此一想,揽星河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绷不住露出点笑模样。 也不知道相知槐现在在哪里。 顺着山洞走到最里面,没有看到人或者妖魔鬼怪,地面上铺着干草,旁边有散落的石块,看起来有人生活过。 揽星河挑了挑眉,将山洞里挨着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难道老神仙出去散步了? 揽星河在干草上坐下,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他就在这里等等老神仙吧。 打坐修炼,揽星河熟练地运行起灵力,他从顾半缘那里得了一套修炼功法,九霄观的修炼方法很多,在这方面也首屈一指,顾半缘没有藏私,大大方方地分享了出来。 只可惜有一些功法太过高深,连顾半缘也参透不了,怕贸然教给他们,影响他们的修炼。 简单的修炼功法就够用了,揽星河在修炼方面天赋奇高,自从开启了灵相,他只有运用灵力就会发现自己的灵力有所增长,虽然增长的幅度很小。 这样运行一个周天下来,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身体也变得轻松了。 揽星河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听到了轻微的石子磕绊声,他眼神一凛,连忙站起身,躲到了山洞角落里。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脚步声,方才的声音好像是他的错觉。 难道是他听错了? 正当揽星河准备放松警惕的时候,耳朵上忽然疼了下,一道阴狠的厉风袭来,他下意识矮了矮身避开,迅速调动灵力防御。 告知不到对方的境界,揽星河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顾半缘曾经给他科普过,只有境界高于他的人,他才会感觉不出对方的品阶,可见来人品阶在他之上。 会是大汉们提到的老神仙吗? 一击不中,对方用来攻击他的武器砸在了墙壁上,打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揽星河侧身一瞥,愣住。 “槐槐!” 厉风呼啸,撕裂了空气,破风声阵阵。 揽星河信心满满地收起了灵力,掐起一簇灵火,下一秒,赶尸棍停在他面前,距离他的咽喉只差一公分不到。 “槐槐,是我!”揽星河激动不已,他找了这么长时间的人,没想到突然出现了。 赶尸棍没有收回,山洞里很黑,相知槐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在灵火的照耀下只能看出一个囫囵的轮廓。 揽星河满脸不解,又唤了两声:“槐槐?我是揽星河,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了,该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 他的头发没了,难道闯个试炼,相知槐会失忆吗? 揽星河瞬间担心起来,如果相知槐真的失忆了,不记得他了,他们要怎么一起通过试炼。 “星河?” “槐槐!是我!”揽星河心中一喜,连忙握住赶尸棍。 灵火往前凑了几分,还没照到相知槐,赶尸棍就被收起来了,相知槐支支吾吾地问道:“星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带我去了星辰阁,我来蹭你的试炼。” 揽星河半点没提自己的担心,笑吟吟道:“听说这是十二星宫里压箱底的修炼方法了,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 相知槐不赞同道:“这里很危险,朝闻道不该让你进来。” 揽星河轻笑了声:“如果危险,那你怎么还要进来?” “我,我……我是不同的。”他犹豫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揽星河玩笑道,“难道你觉得自己没我好看?” 相知槐重重地应了声:“星河好看。” 揽星河愣了一下,无奈地揉揉眉心:“槐槐啊,你真是……” “怎么了?” 揽星河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反正我已经进来了,咱们只能作伴闯关了,到时候一起变强,惊艳所有人。” 相知槐不置可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 怎么一日不见还生分了? 揽星河不满地撇了撇嘴,大步往前走,他被相知槐宠坏了,没有等到答案就擅自向前。 相知槐又想往后躲,揽星河急了,呵道:“站住,不许退!” 相知槐浑身一震,不敢动了。 揽星河一边往前走,一边嘟哝:“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是不是拜了戒律长为师,就看不起我了?” “没有。”相知槐无奈叹息。 “我看就是有!”揽星河气煞了,一想到相知槐跟他不亲近了,他浑身都不自在了,“哼,嫌我丢人是吧,我今日非得治治你这个坏毛b……” 灵火照亮了眼前的人。 揽星河话音顿住,脚步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相知槐自暴自弃:“你看吧,我一进入第二关试炼就变成这样了。” “槐槐,你……”揽星河无措地挠挠头,没抓到头发,尴尬地收回了手,“你怎么变成小姑娘了?” 比他没有头发还要惨,相知槐长发细腰,从纤细的少年郎变成了窈窕的少女。 不对比不知道,揽星河顿时觉得自己没头发很好了。 “为了配合试炼的内容,参与试炼的人身体上会发生一定的改变,在第一关里,我变成了一具白骨架子,这次好歹是个人。” 相知槐别别扭扭地解释着,虽然他觉得变成女子还不如变成白骨架子,起码他很熟悉尸体和骨头架子,但对姑娘家的身体半点都不懂,怪不自在的。 但这话不能在揽星河面前说,他要脸。 揽星河将灵火凑近了些,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挺好看的,看着眉眼就很清秀,怎么说也是个小家碧玉。” 相知槐瞪着他。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好吧好吧,像个翩翩少年郎,男扮女装。” “……” 好像并没有太让人开心。 相知槐鼓着脸,刚想问他为什么会在山洞里,忽然看到什么:“你的头发呢?” 美人为攻 第118节 有相知槐的改变在前,揽星河大大方方道:“为了配合试炼,我变成了半个和尚。” 两人坐在干草上,将进来以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相知槐又不赞同起来,扒着他的后颈检查:“这里太危险了,你就不该进来,还好遇到的是普通村民,如果像我第一关那样……” “你的第一关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揽星河戳了戳他的腰:“说话呀。” “没什么,就是遇到一些鬼,看起来还挺吓人的。” 能让见惯了尸体和鬼物的赶尸人说吓人,那些鬼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揽星河心里紧了紧,往前俯身,抱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以后遇到吓人的东西,我保护你。” 相知槐小声嘀咕:“我又不怕,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我也会保护你。” 揽星河不置可否,捏了捏他的肩膀,突然道:“槐槐,你变瘦了,抱起来有点硌手。” 相知槐以前也瘦,但好歹是男人,身上多少有一层肌肉,如今变成了女子,身形都瘦削了几分。 “没关系,闯过了这一关就会恢复,上次我浑身上下一块肉都没有,抱起来更硌手。” 骨头架子可不是会硌手嘛。 不过谁没事会去抱一具骨架子?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嘀咕,不过如果是相知槐的话,变成了骨架子,求求他,他也不是不能抱一下。 槐槐变成了骨架子也肯定是一具很漂亮的骨架子! “虽然硌手,但还挺软的。”揽星河松开胳膊,视线下意识往下瞥了瞥,“尤其是……” 相知槐一巴掌按在他脸上,又羞又气道:“你别看!” 揽星河顺势往后坐下:“好好好,不看不看,非礼勿视嘛,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虽然你现在变成了女儿家,但在我的心里,你还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要是真正的姑娘,他肯定会避嫌。 “那也不行。”相知槐气闷,“我现在也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揽星河勾起唇角:“嗯,是我言错,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来这山洞里。” 怪不得他感觉不到来人的境界,相知槐连灵相都没有。 相知槐在他身边坐下:“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一进入这里就在山洞,这里应该是我这个身份的……家?” 揽星河失笑:“原来如此,老神仙就是你啊。” 这星辰试炼还挺有意思的,该说不说,分给相知槐的身份挺符合他的生活习性。 “不是老神仙,我昨晚四处检查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是个妖。”提起这一茬,相知槐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神仙才不会住在深山老林里,这种阴暗的地方最容易出精怪。” 这样说自己真的好吗? 揽星河摸了摸鼻子:“那你是个什么妖?”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目前还没发现,我不能变身,不知道是什么修炼成精了。” 总结起来,一个妖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阵营里的。 揽星河有些担忧,他怕他们两个最后要闹到只有一个人能闯关成功的地步。 “你刚刚去哪里了?” “有人经过雾林,我感觉到了,出去看看。”相知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外面那些人就是你说的村民?” 揽星河颔首:“你看到他们了?” 相知槐微微颔首:“看到了,见他们没有恶意,我就没管,在试炼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关键,不能贸然伤害。” 这是他在第一关总结的经验。 “没有恶意?!”揽星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脸上,委委屈屈地告状,“槐槐,你看看我的脸,他们打我!还骂我是小白脸,娘们唧唧的,要踹我!” 相知槐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外走。 揽星河愣住了:“你干什么?” 相知槐头也不回,冷声道:“我突然觉得他们恶意很大,去收拾一下。” 第99章 家族大义 大汉们一直没走,似乎在等结果,看看送来的祭品合不合老神仙的口味。 但他们可能想不到,祭品和老神仙是旧相识,并且毫不客气地告了黑状,搞得老神仙气势汹汹地要找他们报仇。 揽星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故作大方地阻拦:“其实我也不是太委屈,我知道他们只是嫉妒我生得好看,没办法,上天给了我这样一幅面容,我注定要因此承受更多恶意。” “不行。” “在我这里,没人能给你恶意受。” 相知槐认真起来说一不二,像是执拗的倔驴,怎么拉都拉不住。 揽星河心里暖融融的,瞧瞧,他们家槐槐就算变成了姑娘也一样贴心,他要和相知槐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大汉们坐在树下,周围的灌木被简单清理了一下,相知槐带着揽星河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插科打诨,议论着被送给老神仙的小白脸会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听说老神仙最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我觉得那小白脸肯定会被吸干精气。” “老神仙是男是女?” “喜欢男人,应该是个女的吧。” “也有些男的喜欢男人。” “噫,那也太恶心了。” “这有啥的,长得好看是男是女都行,长成小白脸那样,是个男的我也行。” …… 相知槐气上心头,恨不得将他们全都吊起来大卸八块,揽星河拦住他:“先等等。” “等什么,等他们继续编排臆想你吗?”相知槐柳眉倒蹙,变成女子之后,他的眉眼轮廓柔和了很多,生起气来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揽星河失笑,他作为当事人还没生气,相知槐倒先不满上了:“等一等,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老神仙你的信息。” 山林里不方便搜集线索,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土著村民了。 相知槐一脸冷酷:“把他们吊起来严刑拷打,一样管用。” 揽星河闷声笑了笑,将相知槐拉到角落里,有灵力的阻隔,他们正常说话不会被大汉们听到:“槐槐变得暴躁了不少,我叫你的时候,你还想拿赶尸棍揍我呢。” “我不是针对你,我以为又是假的。”相知槐急忙解释道。 “又?”揽星河从简单的一句话中品出了很多东西,“是你在第一关中经历的事情?” 相知槐不太想告诉他,揽星河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心下无奈,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我在第一关试炼里变成了白骨架子,遇到的都是鬼魂,在他们眼里,我是大补之物,所有鬼都想吞食我的心神来提高力量,他们变幻出各种不同的样子,想要击溃我的心理防线。” 血淋淋的肢体、断肢残骸都是小意思,赶尸人见多识广,并没有被这些东西吓住。 “死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的恶意。” 相知槐回忆起在无间鬼界看到的画面,至今还会反胃,有被父母油炸烹食的幼儿,有被野狗开膛破肚的少女,有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喂食宠物的无辜之人……世人皆苦,但在和平盛世下还藏着数不尽的污垢。 无间鬼界的鬼魂中不乏这样死去的人,他们用尽千方百计,想把相知槐拉进同样的痛苦深渊。 他们最终挑选了揽星河下手。 相知槐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尽管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依旧无法忍受揽星河经历上述的幼儿、少女、无辜之人所经历过的事情,那种折磨几乎击溃他的心神。 肩膀上的手由轻到重地拍着,相知槐一点点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哑声道:“我没事。” “这样看来,槐槐还对我手下留情了。” 当时他喊了一声,相知槐就停止了攻击,如果他是假扮的,那相知槐就危险了。 “槐槐当时认出我了吗?”话一出口,揽星河就想到了答案,如果认出来了,哪里还会有后面的事情。 相知槐的手下留情是下意识的举动。 揽星河暗叹一声:“看来我成了槐槐的软肋,以后要是有人想假扮成我对你不利,那可怎么办。” 相知槐薅了把草叶,小声嘟哝:“不会的,我会认出你。” 同样的错误他不可能犯两次。 大汉们插科打诨地聊着,没有辜负揽星河的期望,编排完了他,很快就说到了他们关心的话题:老神仙和妖僧。 “老神仙能打得过妖僧吗?” 大汉们面面相觑,眼里充满了怀疑。 “村长是这么说的,老神仙是山里的精怪所化,只要献上了贡品,老神仙就会保佑我们,为我们达成愿望,到那时候,妖僧的诅咒也就没用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诅咒?” 难道是村民们脸上的“卍”字? 其中稍年长些的大汉怒目而视,喝道:“别胡说,哪里有什么诅咒。” 几人噤了声,空气凝固,气氛变得沉闷压抑。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大汉受不了似的,小声抱怨:“不是诅咒是什么,那妖僧分明是冲我们来的,他是来报仇的,当年要不是——” “啪!” 年长的大汉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打了过去:“闭嘴,现在还提那些事做什么!” 这一巴掌打的又急又凶,不仅被打的大汉没反应过来,就连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愣了两三秒,下手这么重吗? 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看过来,大汉们之前对待他的时候还算温柔。 这一巴掌将大汉打成了哑巴,不敢再提和妖僧相关的事情,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老神仙你出马。” 相知槐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大汉是来求他帮忙的,只要他开口询问,大汉们一定会将妖僧的事情和盘托出。 裹身的黑布变成了合体的纱裙,相知槐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扮起了老神仙。 这实在很有挑战性,尤其是当着揽星河的面,相知槐不自在地扣了扣掌心,轻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本座的洞府?” 美人为攻 第119节 大汉们怔了一瞬,连忙跪倒在地:“敢问是老神仙吗?” 相知槐还没开口,那大汉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敢问是貌美如花的神仙大人吗?” 相知槐:“……” 揽星河捂着嘴偷笑,看着五大三粗的,还挺会拍马屁。 相知槐没有回答,直接问道:“本座洞府里的男人是你们送的?” 如此一来,间接表明了身份。 “是神仙大人,真的是神仙大人!” “那是我们送给神仙大人的贡品,大人还满意吗?” “如果满意的话,求神仙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村子里的人。” 大汉们不停地磕头,毕恭毕敬,如果相知槐现在应一声,他们八成得感激涕零,抱着他的大腿道谢。 相知槐本来就想教训他们,听着这哭声更手痒了,沉声斥道:“闭嘴,本座让你们说话,你们再说话。” “先来个人说说,让本座救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的村子发生什么事了?” 年长的大汉长叹一声:“神仙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村子世代和睦,可一个月前突然出了变故,村子里陆续有人失踪,隔几天找回来人已经得了疯病,闹着要出家,要祈求佛祖的原谅,已经有好几个人磕头把自己磕死了。” 相知槐敛了敛眸子:“祈求原谅,他们犯了什么错?” “没有犯错,他们被一个妖僧蛊惑了!”大汉声泪俱下,“那妖僧不知使了什么邪术,迷惑了村里人的心神,把大家变成了和尚,白日里像行尸走肉一般在村子里游荡,到了晚上,就会去村外不远处的河流边磕头,直到磕的头破血流为止……如今已经有不少村民遭受了他的毒手,每天都有人死去,求求神仙大人,救救我们吧。” 揽星河支着额角,回忆了一下在村子里看到的场景,照大汉所说,那在村中行走的和尚原本都是村民,因为妖僧的蛊惑,剃度成了和尚,白日里徘徊游走,晚上就去赴死。 村子外的河流他去过,没想到晚上会变成和尚们的赴死之地。 如此看来,妖僧的确害人不浅。 但揽星河对村民们的印象很差,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内情。 相知槐清了清嗓子:“你们来找本座,是想请本座为你们解除妖僧的邪术吗?” 大汉们看看对方,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恳请神仙大人出手,除掉害人不浅的妖僧,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世世代代供奉您,为您献上最好的贡品。” 妖僧是冲着村子里的人去的,想也知道村民们会以牙还牙,致其于死地。 相知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妖僧在哪里,本座先去查看一番。” 大汉们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妖僧住在村北的土地庙里。” 在民俗传说之中,土地公是地仙,隶属上天,其居住的庙宇也归上天管辖,寻常妖邪进不去。 相知槐意味深长地感慨了句:“能住在土地庙里,看来算不上是妖。” 大汉们瑟缩了下,眼神闪躲:“神仙大人莫要被迷惑,他使邪术害人,就是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好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相知槐冷笑一声,“本座生长于山林之间,是精怪所化,最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遇见了就会吸食他们的精气,你们眼中的本座,又算不算是妖邪?” 熟悉的话落在耳边,大汉们冷汗涔涔,忙不迭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是胡说八道的,请神仙大人赎罪。” 相知槐抬手一挥,赶尸棍横空而出,将六个大汉直接掀飞出去。 揽星河惊呼出声,几日不见,相知槐的攻击力又提高了,不愧是十二星宫奉为至尊的星辰试炼,如果成功通过了十二关,那修为境界岂不是会有质的飞跃。 可惜他错过了第一关试炼,现在除了收集线索闯过第二关,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试炼带来的帮助。 揽星河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大汉们摔得七荤八素,相知槐下手毫不留情,乱棍挥下,将人揍得吱哇乱叫,屁滚尿流,哭喊着跑下山去了。 “跟他们置什么气,犯不着。”揽星河走到他身边,笑意盈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适合土地庙一游,槐槐姑娘,要不要和在下一起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妖僧?” 相知槐瞥了他一眼,将赶尸棍塞到他手里:“方丈,山路不好走,你悠着点。” 揽星河:“……” 得,槐槐姑娘半点亏不肯吃。 结伴下山,路过迷雾的时候,揽星河提了一嘴:“这雾气似乎有些古怪。” 相知槐抬手挥了挥,雾气散开:“这是我布下的雾林,能够减缓通过之人的速度,方便我及时应对,放心,没有毒。” “原来如此,怪不得经过这里的时候,那群大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揽星河投来赞叹的目光,“你什么时候学会弄这种东西了?” 相知槐没有藏私,如实道:“是通过第一关试炼之后得到的奖励。” “还有奖励?”揽星河双眼放光。 相知槐点点头:“都是关于灵相品阶的奖励,但我没有灵相,所以折换成了一些小法术。” 这雾气就是用一个小法术变出来的。 来着了来着了,这回蹭了个大的。 揽星河不由得咋舌:“槐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相知槐茫然歪头:“嗯?” 村民们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白天里的村子空空荡荡,偶尔走过几个和尚,揽星河看着他们,仿佛能够预见他们的死期。 “村民的脸上都有红色的‘卍’字,这些和尚原来也是村民,但他们脸上没有字。”揽星河猜测道,“难道是因为他们即将赴死,所以脸上的字就被洗掉了?” “字?哪里有字?” 揽星河停下脚步:“你看不到?” 相知槐茫然地摇摇头,在他眼里,无论是村民还是和尚都只有头发上的区别。 “这就奇怪了,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有一个血淋淋的‘卍’字,有的人颜色深,有的人颜色浅,据我猜测,字的深浅应该和他们每个人身上所背负的罪责有关。” 揽星河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昨晚在地窖里见到了这个村子的村长,他脸上的字就在这个位置,红的都快往下滴血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村长还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美其名曰采摘仙花,实际上做主将他送去山沟沟里当贡品。 揽星河对这个老东西反感至极。 相知槐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每个人在试炼里会获得不一样的提示,你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字应该就是你获得的提示。” “那你获得什么信息了?”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揽星河恍然间反应过来,欲言又止:“不方便告诉我?” “当然不是,我没有获得提示,我获得的是这个身份。”相知槐眉心微蹙,眼里有一丝后悔,“其实我进入这一关试炼的时候有得到选择的机会,我没有选择提示。” 揽星河愣住:“你选择了什么?” 相知槐抬头看着他:“我选择了审判。” “审判?”揽星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灵相技能,“我没有选择,嗯……难道是你选择完了,提示自动归我了?” 相知槐艰难地点点头:“应该是这样,我以为审判会更容易通关,没想到你会进来。” 如果试炼仅容一人通过,那他做出了占有优势的选择,岂不是直接将揽星河推向失败。 相知槐心里悔意横生:“都怪我,我现在还共享了你的提示,万一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试炼,那你……” 他不敢想那样的结果。 揽星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个啊,瞧把我们槐槐姑娘吓的,眼睛都快红了。” 他也曾担心过这一点,没想到相知槐也在为他忧心。 “你这样想,师父和戒律长会将他送进来,肯定是考虑周全了,他们了解星辰试炼,如果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试炼,那把我送进来送死的吗?”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就我师父对我的宝贝程度,他把我当成眼珠子,哪里舍得让我出事。” 相知槐心里升起了希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揽星河歪了歪头,靠在他肩上,虽然变成了姑娘,但相知槐的身高没有变,靠着刚刚好,“又有提示,又能审判,我们两个一定可以顺利通过试炼。” 相知槐破涕转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多找几个人一起来进行试炼,对了,顾半缘他们呢?” 招学仪式之后,相知槐就没和他们见过了,忙着进行试炼,如今见到了揽星河,压抑的思念之情喷涌而出。 “他们都在闭关,我们四个人和玄海大师兄打了一架,你还不知道玄海是谁吧,就是守着特殊通道的青衣人,他是朝闻道的大弟子。” 揽星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过去一天里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两人就溜达到了村子北边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旧,矮小的一间房,连门都没有,里面打扫的却十分整洁,摆着两个蒲团,土地公的石像上挂着一件袈裟,红底金绣线,精美华丽。 看来就是这里了。 相知槐拉住揽星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土地庙里没有人,所谓的妖僧不知是恰巧出去了还是藏起来了。 揽星河倒不在意,虽然妖僧蛊惑村民自杀的手段略显残忍,但他对村民们印象不好,妖僧和村民们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四舍五入,他和妖僧是不是朋友说不准,肯定不会是见面眼红的仇敌。 “我进去检查检查,有事你叫我。” “小心点。” 揽星河拍拍他的手臂,将赶尸棍给他,进了土地庙。 土地庙里一览无余,打眼看过去就能看完,揽星河走近石像,拉住袈裟摩挲了两下。 袈裟的料子挺好的,柔软细腻,价格应该很高。 看来是个对衣物要求很高的和尚。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下了判断,正准备继续检查的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询问声:“二位施主,是来找贫僧的吗?” 揽星河回头看过去,瞳孔紧缩。 那和尚是—— 戒律长骤然睁开眼睛。 星辰试炼还在进行,光柱在一片废墟中格外明显,他抬头看过去,撤掉结界:“你们来了。” 褚思章带着微生御上前:“我把他带来了。” 戒律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微生御,你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 来时褚思章并没有多说,微生御一脸茫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家族大义,二者择其一,你会选哪个?” 微生御不解:“家族大义本就一体,何来选择之说?” 戒律长摇摇头,抬手一挥,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繁华人间:“你看这天下苍生,凡尘俗世间的种种,可还能有比这更震撼的存在?” 美人为攻 第120节 微生御出神地望着幻化出来的画面:“并无,十二星宫以守护天下为己任,这就是前辈想告诉我的大义吗?” 戒律长微微一笑,一翻手,画面顿转,变成了微生御熟悉的府邸:“微生世家,四大家族之一,是云合王朝不可或缺的存在,这就是你的家族。” “从前你在负雪城,家族或可等同于大义,而今你在十二星宫,在十二岛仙洲,放眼云荒大陆,家族大义再不可混为一谈。” 画面收起,戒律长目光慈和:“你是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现在让你做选择太难了,我问你如何抉择,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家族和大义对峙,你会站在哪一方?” 一面是养育他的家族,一面是整个天下。 微生御攥紧了手,犹豫不决。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成大事者必要有所取舍,这是你迟早要面临的选择。” “我……” 戒律长转过身,目光落在光柱上:“微生御,选择不必现在做出,我先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看到那根光柱了吗?”戒律长指了指远处,循循善诱,“那是十二星宫最重要的秘密,进入那里,你会遇到数不尽的危险,你可能会死,但通过试炼的话,你会比现在强百倍,现在我给你进入的机会。” “你想进去吗?” 隔着几十米远,庞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依旧充满压迫感。 强者慕强,微生御的斗志被激发出来了,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火光:“我想!” 戒律长露出满意的微笑:“好,等会儿我就送你进去!” 微生御点头如捣蒜:“多谢前辈,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 褚思章无奈扶额,被戒律长盯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褚思章暗叹一声,为自己刚收的徒弟捏了把冷汗。 第100章 审判正义 那传说中的妖僧就站在他们面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生的一副好样貌。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和尚长了一张和无尘一模一样的脸。 揽星河突然体会到相知槐的感觉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更多东西顶着你熟悉的脸出现,你明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但看到这张脸,还是会有一种下不了手的感觉。 “二位施主,是来寻贫僧的吗?” 就连声音和语调都和无尘很像。 揽星河头皮发麻。 “你就是蛊惑村里人的妖僧?”相知槐率先反应过来,拿着赶尸棍挡在土地庙前。 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懂女施主的意思,可否请女施主说的详细一些,为贫僧解惑?” 相知槐:“……” 你才是女施主,你全家都是女和尚,你个尼姑! “打打杀杀不好,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揽星河提议道,分别指指他们两个人,“妖僧,老神仙,多合适啊。” 和尚盯着他:“那施主你充当什么角色?” “我?”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是贡品!” 和尚嘴角抽搐:“……贡品?” 揽星河随意地摆摆手,朝相知槐努努嘴:“你把我当成他的男宠就行了。” 相知槐:“……” 和尚看了看他们两个,福至心灵:“哦?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相知槐无从辩驳,脸上烧的厉害,揽星河习惯性地来揽他肩膀,手刚放上去,相知槐就跳到了旁边。 揽星河:“?” 和尚挑了挑眉:“女施主害羞了?” 相知槐:“没有!” 和尚笑眯眯道:“看来的确是害羞了。” 相知槐:“……” 揽星河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土地庙里的两个蒲团:“槐槐,快来坐!” 和尚啧了声,羡慕道:“你的男宠对你真好。” 相知槐:“……” 突然不是很想坐了。 和尚顶着一张和无尘一样的脸,说这种话的时候也像极了无尘,相知槐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某个瞬间,眼前的和尚真的变成了无尘。 “施主想聊什么?” 相知槐默默偏头,将主导权交给了揽星河,和尚颇为惊诧:“女施主对男宠可真够宠的。” 他听到的故事版本里,男宠占了一个“宠”字,是类似于玩物一样的东西,没有人权,说句话都要看主人的脸色,哪里能有主导主人的权力。 “没办法,我长得好看。”揽星河摸了摸自己的脸,毫不客气地夸奖自己,“脸这东西是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和尚敛了笑容:“贫僧并不羡慕。” 揽星河不相信:“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 和尚垮下脸,小声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揽星河毫不犹豫地点头:“有。” 和尚叹了口气:“唉,好吧,佛祖说的对,出家人打不了诳语。” 那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吧?! 相知槐心情复杂,他们还没摸清楚这妖僧的底,揽星河已经和对方聊起来了,聊的如此投缘,他恍然间有种错觉,现在不是在试炼中,而是他们在和无尘闲聊。 相知槐按了按眉心,暗自告诫自己不要掉以轻心,眼前的和尚不过是借了无尘的皮相来迷惑他们,就像之前有鬼魂借揽星河的脸骗他一样。 如此一想,相知槐顿时冷静下来:“村子里有很多人突然发疯,想要出家,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和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出家怎么能说成是发疯呢,你看这位男宠施主,剃度之后如此俊美,皈依我佛定然会有所作为。” “打住,我没有剃度,我只是天生不长头发。”揽星河坚决要把自己和和尚择干净,“我最讨厌秃驴了。” 和尚:“……男宠施主说话真伤人心。” 揽星河反唇相讥:“你个秃驴彼此彼此。” 眼看着他俩又要吵起来了,相知槐连忙打断话题:“我不管你使了什么邪门手段迫使他们出家赴死,现在立刻停止,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已经犯了杀戒。” 和尚扯了扯袈裟,平滑的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贫僧只是劝说他们向善,他们一心赎罪,又与贫僧何干?” 揽星河目光一凛:“这么说,你承认村民的事是你做的了。” 和尚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贫僧奉佛祖的旨意劝人向善,何错之有。” 相知槐的审判基因动了,刚想起身,揽星河突然按住他的手:“我们也没说你有错,只是好奇,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二位施主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和尚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贫僧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世间万事有因有果,贫僧可以告诉二位缘由。” 相知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揽星河给了他一个眼神:怎么样? 他一看就知道这背后有隐情,和尚张口劝人赎罪,闭口何错之有,显然是占理的一方。 只不过在无数条人命的堆积之下,这道理不知道能占到几时。 脑海中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心情越发沉重。 “兰因絮果,世间万事皆是轮回。” “故事要从贫僧刚出生时说起。” 凛冬的雪夜格外冰寒,鹅毛大雪从空中飘落,山路封锁,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掩埋在冰雪之下,只能看到十几个冒着烟的烟囱。 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大半个月,村子里的人没来得及储存粮食和木柴,很快家里用来取暖的木柴就消耗一空了。 不出三天,冒着烟的烟囱就从十几个变成了几个,然后又变成了一个。 滚滚的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将雪花都染成了灰色,打眼一瞧格外明显。 “那是谁家?” “老林家。” “他家还有木柴呢?” “不应该啊,老林家的儿媳妇半个月前刚生了孩子,小林在家伺候着,哪有时间去捡木柴。” 相似的对话在所有人家中上演,挨饿受冻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唯一一个冒着烟的烟囱聚集。 老林家一共四口人,老林夫妇和小林夫妇,小林年前刚娶的媳妇儿,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他打猎的时候从山里捡回来的,据说是个孤儿,被小林救了后就决定以身相许,看得村子里的光棍们一阵眼红。 小林憨厚,小林媳妇儿人虽然腼腆,但也和善,逢人不爱说话,抿着唇笑容弯弯,十分养眼。 “小林,小林,我是你李叔。” “李叔,你怎么来了?” “我家木柴没了,能来你这取取暖吗?” 拄着拐杖的老李头裹紧了棉衣,小林看得不落忍,打开门将他迎进来:“当然了,李叔快进来吧。”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村民们接二连三过来,不到中午,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涌了过来,站着的坐着的,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小林媳妇儿刚刚生产完,正在房间里休息,外间的声音太大,孩子被吵得睡不着,哇哇大哭。 泥墙不隔音,她温声细语地哄,但外面屋子里的声音总能传进来,太吵了,孩子被吵得睡不着。 美人为攻 第121节 “小娃娃哭的真响亮,是个大乖孙,老林,你们有福啊。” “小林,把你儿子抱过来给大家伙看看。” “快去啊!” 小林局促地抹了抹衣角,小林媳妇儿皱着眉头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把孩子抱出去了。 趁着村民们逗小孩的工夫,老林媳妇儿将小林推进里间:“去哄哄你媳妇儿。” 里间,小林媳妇儿抹了抹眼泪。 小林连忙抱住她,哄道:“媳妇儿别哭了,大家不是故意的,现在天气冷,没有办法。” 小林媳妇儿抱住他,闷闷地应了声:“我知道,你今晚再给大家送点粮食吧。” “今晚陪你,明天我再去送。” “那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到时候不好解释。” 小林嘿嘿直乐:“我知道,还是媳妇儿心细,我是修了什么福才娶到你这样的大善人。” “胡说,我才不是什么大善人。”小林媳妇儿叹了口气,“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小林媳妇儿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这是做善事,应该不会。” “那就好。” 小林和小林媳妇儿在里间待了没一会儿,就被孩子的哭声给勾出来了,小林媳妇儿满脸焦急:“娃娃困了,我带他睡觉。” “睡什么觉,小孩子精神头足,和大家一块玩会儿多好,是不是?”一个大汉捏了捏小娃娃的脸,他手劲儿大,孩子的脸立马红起来了。 小林媳妇儿瞬间变了脸色,急忙道:“把孩子还给我!” 空气一滞,只余下小娃娃几近嘶哑的哭声。 小林连忙把孩子抱回来,小林媳妇儿抱着孩子进了里间,村民们面面相觑,老林叹了口气:“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计较,这就到饭点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去吧。” 明摆着是道歉,实际上是下了逐客令。 外头的雪还没有停,村民们恋恋不舍,陆续离开了。 “呸,跟谁要害她孩子一样。” “小孩子皮薄,多掐掐才好,不然活不长久。” “行了,别惹人家烦了。” “走吧,回去吃饭。” “吃什么饭,哪里还有饭,家里早就没有吃的了。” 断粮的不止一家,他们心如死灰,每一步都挪的很艰难,仿佛走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死路。 身后飘来一阵饭菜香气,荤肉的味道混合着谷物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几顿没吃的村民眼冒绿光,看着老林家,像在看一块鲜香肥美的红烧肉。 “他家什么时候存的粮?” “没见着存粮,老林两口子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全靠小林打猎换粮,今年收成不好,谁跟他换粮食。” “那他家的粮是怎么来的?”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几个村民们去而复返,悄悄蹲守在老林家附近,终于在晚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林空着手钻进草垛里,没过多久,就拿着一袋子米和一只鸡出来。 小林离开后,几个村民偷偷钻进了他家的草垛里,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地道,还有一个偌大的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粮食,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这,这么多粮食和宝贝!” “小林家怎么会有这些,该不会是他偷来的吧?” 村民们登时火冒三丈,将这件事告诉了村长,村长眯了眯眼睛:“你们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很多粮食,够全村人吃一整个冬天。” 村长召集了村子里的所有人:“咱们去找老林讨个说法。” 一群人拿着锄头镰刀,浩浩荡荡地围住了老林家。 老林夫妇茫然无措:“大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林,你偷了村里的粮食,快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没错,把粮食和财宝都交出来!” 小林闻言脸色大变:“那不是偷的,那是我媳妇儿的嫁妆!” “嫁妆?”村长若有所思,“你媳妇儿不是你在山上捡回来的吗?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嫁妆?” 小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攒的,我媳妇儿一点点攒的!” 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如何能攒出满筐金银? 不知想到什么,村长忽然脸色大变:“小林,你老实说,你的媳妇儿究竟是怎么来的?” 村子里流传着传说,说是山上有草木化成的精怪,能够变成人形。 小林脸色煞白:“我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什么怎么来的,你们什么意思?” 村长冲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村民一拥而上,将小林按在地上,老林两口子也被绑了起来,但村民们找遍了整座屋子也没看到小林媳妇儿和孩子的身影。 村长进了地窖,从里面拿出一件小林媳妇儿穿过的衣服,用火点燃,一股怪异的味道飘散出来。 村长脸色大变:“小林,你媳妇儿不是人,是山里头害人的妖邪!” “胡说,我媳妇儿从来没有害过人!” 村长捏着他的下巴,眼神阴鹜:“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人了?连孩子都生了,看来你们夫妇俩的感情很好,你猜她会不会为了你回来?” 小林如坠冰窖,天寒地冻,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冷过。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绑到了村外,河流结了冰,村长让人把他们放在河面的冰层上,又让人从地窖里搬了木柴过来。 “点火。” 木柴点燃,一面对着结冰的河流,一面是被架在火上的林家三人。 有村民不忍心看,偏开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浪费木柴不说,看这架势是要活活烧死老林他们,太残忍了。 “这是为了逼小林媳妇儿现身。” “她不是妖怪吗,还找她干什么?” “当然是祭祀,今年为什么收成不好,就是因为这妖邪作祟,咱们得诛杀妖邪,以告上天,来年才能无病无灾。” “真的吗?” “不知道,村长说的,反正不试白不试。” ………… “不试白不试。”和尚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五个字,轻飘飘地抹消了三条人命。”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死了三个人,一只妖,一群本该死在天灾里的渣滓侥幸活了下来,幸福快乐地生活了十几年。” 听完缘由,揽星河总算明白了村民们脸上的“卐”字是从何而来,那是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年纪轻轻的虎子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够活着,也离不开父辈犯下的恶,所以他从一出生就带有原罪。 说了太多话,和尚的嘴唇变红了很多,他抬眸看来,唇边的笑意充满了讥诮:“所以二位施主觉得他们该不该赎罪?” 相知槐默默垂下眼帘:“该。” 他的是非善恶观很清晰,非黑即白,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和尚满意地笑了声:“既然如此,我与二位施主应该还能做朋友。” “不好意思,做不了。”揽星河十动然拒,将相知槐拉起来,“你的故事我们听完了,回见。” 和尚变了变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揽星河直白道:“不相信你的意思,偏听则暗,总不能你说事情是这样,你说自己是林家的无辜小孙子,我们就傻乎乎的相信吧。” 且不说小林媳妇儿是妖邪,轻易就被村民们杀了是不是有蹊跷,她那儿子嗷嗷待哺,又是怎么活到大的。 事情也许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你不信我?你信那些作恶多端的村民?”和尚满眼怒色,方才的从容消失不见,脸上戾气丛生。 揽星河摊摊手:“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和尚面色扭曲,脖颈上浮现出狰狞的血管:“你和他的想法一样?” 相知槐颔首:“没错。” 但我还相信揽星河说的。 相知槐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揽星河点了点耳侧,提醒道:“你这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和尚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在他的掌心之下,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卐”字,那血淋淋的痕迹与村长脸上的如出一辙。 所以和尚也有罪孽在身,如果是简单的报仇,他又怎么可能会背负上与村长相同程度的罪孽。 离开土地庙后,揽星河带着相知槐去了虎子家,即以前的老林家。 曾经用来藏粮食的地窖成了村里人的容身之所,曾经手执屠刀的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何其讽刺。 两人没有进地窖,坐在草垛上。 揽星河枕着胳膊,百无聊赖:“槐槐,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我不知道。” 美人为攻 第122节 “我觉得是真的。” “那你还……” 揽星河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并排躺下:“那或许是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 “那你觉得全部的真相是什么?”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我没有头绪,但直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好烦,想不出来。” 相知槐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 “你不怕审判出错吗?” 揽星河很佩服他的心态,旁人听了和尚的悲惨故事一定会义愤填膺,想要将罪魁祸首们一网打尽,要么就恨得牙痒痒,但相知槐完全不往心里去,听完就过。 相知槐胸有成竹:“不会出错,他们都有罪。” 每个人来到世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罪恶,没有完全清白的人,任何一个小污点都可以被放大,然后成为攻击这个人的理由。 揽星河无奈扶额:“难不成最后你打算把所有人都杀了?” 相知槐坦然地点点头:“强行打破试炼,这是走投无路时的办法。” 他的第一关试炼就是这样通过的。 揽星河噎住:“……” 突然觉得费劲吧啦分析的自己很愚蠢。 “有这种通关方法,你怎么不早点说?”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过,并且在觉得你不会接受这种办法。” 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为什么?” “要杀人,不分青红皂白杀人,你不喜欢。”相知槐直视着他的眼睛,深黑的瞳孔里一片纯澈,“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上血。” 揽星河沉默下来,相知槐说的没错,他的确不喜欢杀人,无论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他都不愿意夺取别人的生命。 这听起来有些妇人之仁,但却是揽星河心中所想。 “所以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相知槐翻过身,仰面朝上,他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不适应地按了下胸口:“人由我来杀,把我当成你的刀,我会替你扫尽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做人也好,做刀也罢,都随你心意。” ——“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你就叫……吧。” 脑袋里嗡的一响,揽星河捂住头,痛苦地喘息出声。 第101章 一念成魔 ——“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自己想一个新的。” ——“不,我很喜欢。”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不起那个名字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关键信息却被模糊掉了,那个被遗忘的名字是什么,那把本应握在他手里的刀又是何人。 刀,刀…… 闭上眼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把刀,一个人握着刀站在他面前,看不清楚脸,但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怎么了?揽星河?” 相知槐急切的询问落下来,揽星河按住太阳穴,头疼欲裂:“我没事,突然有点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无法安眠,今晚也注定休息不好,傍晚,是村民们赴死的时候。 听完了和尚的故事,揽星河和相知槐对村里人的同情心都消磨殆尽了,一想到这冰岸上有三具被活生生烧死的尸体,看着村民们磕头流出来的血就有种痛快的感觉。 滚烫的血液流进河里,一点点洗刷着多年前犯下的罪孽。 远远看去,这一幕近乎疯魔,又触目惊心。 “要阻止他们吗?”相知槐犹豫不决。 揽星河望着地上的红色,血液被河水稀释,渗入土壤和石头的缝隙里,像是生命中的罪恶也被一点点稀释,等到血色完全褪去,生机殆尽,这个人生命中的罪恶仿佛也被彻底洗干净了。 以死亡来终止罪孽,用杀戮来实现正义,一切真的能这样简单的解决吗? 揽星河想不出答案:“如果我们不阻止,和尚会杀光所有的村民吗?如果连无辜的小孩子也这样死了,他的手上是不是也沾上了无辜的鲜血?” 相知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到时候杀了他,就能通过试炼了。” 可惜没有等到这样的结果,在发现老神仙并没有解决妖僧后,村长带着所有村民包围了土地庙,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后,村子里的人决定奋起反抗。 揽星河和相知槐藏身在暗处,到如今这个地步,试炼的走向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与其说他们是来闯关的,不如说他们是旁观者,见证了妖僧和村子的恩怨。 “你们比我预计中来的晚一些,看来你们比我想的还要怕死。” 和尚穿上了那件华丽的袈裟,只不过他身上没有佛家弟子的慈悲心性,抬眼一片冷意,透着一股子妖气。 揽星河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心里浮现出一句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魔悬于一线,有时候救人杀人只在一念之间。 村长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他:“妖僧,你迫害我们村子里的人,杀人如麻,你愧对佛祖,就不怕遭报应吗?!” “遭报应?”和尚哈哈大笑,“我的报应早就到了,能亲眼看着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无耻小人一个个遭了报应死去,我纵身死又何妨。” 他笑得癫狂,村民们想起之前死去的同伴,不由得瑟缩起来。 有人忍不住哭道:“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不可能的,不可能!你才会有报应,你是妖邪,你一定不得好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作恶多端,你才该死!” 和尚冷淡地掀了掀嘴唇,嗤笑出声:“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村长眼神一沉,冲村民们使了个眼色,大家举着锄头农具一拥而上:“大家上啊,打死妖僧,替天行道!打死妖僧,替天行道!” “住手!” 和尚眸光一颤,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两人身上。 冲上来的大汉一见到相知槐就愣住了,腿一软,咔吧一下跪倒在地:“老、老神仙?!” 相知槐:“……” 揽星河扬起笑,冲村长挥了挥手:“又见面了,大家好啊。” 村长阴沉着脸,村里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索命的厉鬼。 “大家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揽星河故作疑惑,“莫非大家以为我没摘到仙花,被山里头的老神仙吸干精气,死了?” 轻飘飘的反问如有千钧,压在众人的肩上。 村长不愧是村长,即使坏事败露了,也依旧坦然:“外乡人,山路湿滑,我派去送你的人说你不小心跌落山崖,生死难料,是老神仙救了你吗?” 揽星河皮笑肉不笑:“跌落山崖?我怎么记得自己是被打晕的?” “想来是不小心磕到了石头。”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挤出一丝笑,“看你现在一点事都没有,真是太好了。” 是吗? 老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揽星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槐槐,把你的赶尸棍给我用一下。” “干什么?”相知槐不明所以,将赶尸棍给他,抬手一召,渡生灵出现在他手中。 凭空取物的本事看傻了村民们,看着相知槐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恭敬,神仙,这人真的是神仙! 揽星河磨了磨后槽牙,眼神锁定村长:“看那老家伙不顺眼,想给他几棍子。” 相知槐愣了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拿回赶尸棍,将渡生灵塞给他:“那你用这个吧,这个好用,轻轻一甩就行了,力气太大会把他抽死。” 揽星河掂了掂渡生灵,长鞭冰凉柔软,让他联想到了拥抱相知槐时的感觉。 很舒服。 他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揽星河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想法有问题,连忙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攥紧了渡生灵:“你个老东西别装了,把我当成贡品,骗我,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下了?” 不装了,跟无赖装什么,无赖没有道德和羞耻心,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鞭子甩下去,破空声凌厉,渡生灵仿佛有意识一般,如同游蛇一般冲着村长而去,村长脸色大变,怪叫一声转身就跑,没两步就被渡生灵追上,一鞭子下去衣服顿时裂开,皮开肉绽。 嘶。 确实挺狠。 揽星河将渡生灵还给相知槐:“这样就行了,他骗我卖我一次,我给他一鞭子。” 说完,他转身看向和尚,和尚已经看呆了,似乎没想到看起来好脾气的揽星河会真的下手,下手还这么狠,一点都不犹豫。 村长趴在地上起不来,村民们迟疑了一下,见揽星河和相知槐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上前去搀扶起村长:“村长,老神仙和那小子好像是一伙的,怎么办?” 相知槐帮着揽星河,这贡品送的,给自己送出了一个大麻烦。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老神仙最喜欢吸食男人的精气,为什么没有吸这小子?” “该不会是被这小子迷住了吧?” 村长低声呵止他们,背上的伤口发胀发疼,他倒吸几口凉气,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整张脸皱巴成一团,像朵风干了的老菊花。 揽星河抬了抬手:“我们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热闹,报个仇,如今事情了结,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和尚,你想杀了他们也好,报复他们也罢,随便。” 说完他拉着相知槐走到一旁,袖手旁观起来。 村民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他们真的不插手,立马大着胆子上前,将和尚团团围住:“横竖都是死,今天我们就和你这个妖僧拼了!” 和尚表情晦暗,没管冲过来的村民们,紧盯着揽星河:“贫僧改变主意了,之前讲的故事缺少了头和尾,二位施主可愿再听一次?” 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好啊。” 美人为攻 第123节 他开口的同时,相知槐就动了,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和尚面前,他微微抬起头,深色的瞳孔中一片漆黑,像一个见不到底的深潭,多看两眼就会将人的灵魂吸附进去。 村民们动作停滞,气势瞬间衰弱下来。 村长咬紧牙根,高声喊道:“快杀了妖僧,他又要蛊惑人了!” 村民们闻言立刻攥紧了手里的农具:“杀了妖僧,杀了妖僧!” “退开,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相知槐抬起手,渡生灵直指围在四周的村民,“在我知道所有真相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难道你们就不好奇真相吗?” 揽星河抱着胳膊,循循善诱:“不好奇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受这样的报应?让他说出真相,看看该遭报应的人究竟是谁,不好吗?还是说你们知道自己身负罪孽,本就活该赴死。” “我们没有做错事情,让他说!” “没错,听听这妖僧能说出什么真相。” 村长表情狰狞:“都是些骗人的把戏,他们和妖僧是一伙的,这是在拖延时间,别被他骗了!” “没错,不能相信他!” “跟他们拼了!” 相知槐一挥手,强横的妖力震荡开来,他现在是老神仙,在场之中最厉害的人,仅仅一招就掀翻了所有的村民:“我说过,我要听真相,选择权在我手里,你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揽星河吹了个口哨,夸道:“槐槐,好威风呀。” 相知槐脸上一热,说一不二的气势顿时消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温声细语道:“没,没有。” 揽星河又霸占了两个蒲团,拉着相知槐坐好:“和尚,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村民们无可奈何,只能像他们一样坐下来,听和尚讲那没说完的故事。 …………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架到了火上,冰层一点点融化,就在他们要淹死的时候,消失的小林媳妇儿出现了:“住手,快放了他们!” 她穿的那是之前那身衣裳,只不过身上没有了做媳妇儿时的腼腆温柔,气势变得凌厉起来。 “小林媳妇儿回来了!” “什么小林媳妇儿,那是妖邪!会害人的妖邪!” “没错,就是她害了老林一家人。” 小林媳妇儿笑声凄厉,这伙人多么恶毒,明明是他们要放火烧死她的相公和公婆,却说是她害了人:“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想救你们。” 村长上前几步:“你迷惑小林,对我们村子下了诅咒,都是因为你,上天才会降下灾罚,今年大雪不断,粮食歉收,如果你能迷途知返,自愿献身以平天怨,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相公和公婆的。” 小林媳妇儿又怒又气,待看到受苦的三人时,脸上又浮现出浓浓哀伤:“他们是我的相公和公婆,也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被你迷惑,我们村子怎么会遭受这种灾祸!” “没错,村长这是在帮他们赎罪。” “你死了,他们身上的罪也就赎清了。” “荒谬!”小林破口大骂,“我媳妇儿明明救了大家,如果不是她暗中给你们送粮,提醒你们大雪将至,你们早就饿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是非不分的狗杂种!” 三人刚被拉上岸,裤子都被水浸湿了,衣服被火烧得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片烧伤痕迹。 村民一脚踹了过去:“闭嘴!你被妖邪迷惑了,竟然帮着她说话,你看清楚,她不是人,她是妖邪,会害人的!” 小林一头栽在地上,他磕在石头上,额头破了,血液不断往下流,将视线都染红了:“不,不,她是我媳妇儿,她没有害人……” 小林媳妇儿心如刀绞,她本是山中的精怪所化,修炼成人形后未曾下过山,后来遇到高人点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明明是来救人的,却不成想会被自己救下的人冤枉。 世人面目可憎,这世间何其不公! “不好,她发疯了!” “快拿鸡血过来,妖邪最怕鸡血!” “你别过来,你要害死你的相公吗?” “这样才对,放下手,没错。” “哈哈哈抓住她了!” 刀架在小林的脖子上,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痛哭出声,被村子里的人制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都怪我,怪我……”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把人带到人世间,你不会见到这样丑陋的人性,不会遭受如此痛苦。 小林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父母,心如死灰,狠狠往前一撞。 刀刃断颈,鲜血喷涌而出。 拿着刀的村民连忙扔下刀,他被溅了一脸的血,慌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是他……他被妖邪迷惑了!” “没错,杀了这个妖女,为小林报仇!” “杀了妖女!” 村长看着被困住的小林媳妇儿,沉声道:“将她关起来,找个黄道吉日祭天,这样才能平息上天的怨恨。” 风声呼啸,雪势愈大。 小林媳妇儿被带走,村民们将她关在林家的地窖里,地窖里的粮食和财宝都被霸占了,村民们急着回去分赃,连昏迷的老林夫妇都没顾上。 浑身湿透的老两口连一夜都没有熬过去,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被冻死的人。 与此同时,村民们正聚集在他们的家里,生着火,吃着饭。 “说实话,这妖女长的还挺好看的。” “妖女肯定好看,不然怎么会把小林迷成那样。” “别说小林了,就连我也有些心动。” “确定是心动,不是意动?” “哈哈哈哈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谁,你们敢说自己看着她没想法?” “反正那妖女也要死了,要不咱们……” “别忘了她不是人!” “那又怎么样,不照样被咱们抓起来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赶紧的,村长说明儿个就是吉日,要烧死她,要上只能趁今晚。” 地窖里的哭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雪纷飞,小林媳妇儿被割开四肢,放血而亡。 ………… 和尚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世人常道鬼神可怖,但在我看来,人心比鬼神更可怕,有些人看着是人,但皮囊之下却藏着一头畜生。”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他走到河边,河面上全都是小林媳妇儿的血,她奄奄一息地问:“我没有害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世间真的有佛陀吗?” “这人世间遍地恶鬼,根本没有神佛,你骗我,大师,我好后悔救他们,好后悔遇见你。” “我诅咒你,永远都成不了佛。” 和尚睁开眼,眉眼间戾气难消。 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世间命数之前,怜悯之心毫无用处。 他颈间的“卍”字鲜红如血,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之上,连同小林媳妇儿死之前的那句诅咒一起,成为困囿他多年的心魔。 这是他该受的罪。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故事的结尾,故事的开始呢?” 和尚收敛了表情,故作轻松道:“故事的开头就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妖怪误信了一个和尚,跟着他下山救人,却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嫁给对方做了媳妇儿。” “孩子呢?”相知槐轻声问道,“小林媳妇儿把孩子送去哪里了?” 和尚微微一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那个孩子。” 相知槐语气笃定:“你不是。” 和尚笑容一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小林媳妇儿是精怪所化的妖邪,她生下来的孩子肯定带有这样的血脉,据我所知,佛门不收这样的弟子。”相知槐语气平静,“你若真是那个孩子,怎么敢穿袈裟。” 本来他还有些怀疑,但看和尚穿着袈裟并无不适,这份怀疑就坐实了。 相知槐思索了下,猜测道:“你的故事里提到了一个和尚,说的应该是自己吧?” “女施主果然聪慧,没错,我不是那个孩子。”和尚一一扫过沉默不语的村民们,语气讥诮,“我自小修佛,少年时已大成,能看破世间命数,这个村子本该覆灭在大雪之中,是我一念之差,促使她下山救人,本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没想到会酿成一桩惨祸。” “我欠她四条命,须用这全村的人来偿。” “胡说,他在胡说!”村长面容扭曲,不停地念叨着,“是妖邪害了我们,我们没有做错,没有做错!大家听我的,我们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僧!” 十几年前的事情被再次揭开,在座的村民们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些许关于老林家的传闻,大多数都是对妖邪的描述,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没人知道传闻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宽敞的地窖确实存在,里面还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财宝,那地窖就像是会自动生产粮食一样,每次到了灾年,地窖里都会平白无故多出很多粮食,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村长说这是老神仙的馈赠,他们信以为真,一直以为自己被神仙眷顾,从未想过这份眷顾后面是血淋淋的罪孽,每一粒粮食都沾着老林家的血。 可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哪里会听不到风言风语,所谓的信以为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仿佛装作无知,就能逃过心灵上的谴责,殊不知他们所享受到的点滴恩惠背后都有相应的报应。 和尚张开双臂,阳光洒在他身上,袈裟明艳耀眼:“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一起赎罪吧。” 村民们像被控制住了一样,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向下撕扯,像是要把头皮也扯下来,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这是最后的赎罪。 相知槐想不明白,既然和尚能够同时控制这么多人,为什么之前还要让村民们一个个赴死,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够了!” 一直沉默的揽星河轻嗤出声:“这场复仇的戏码就演到这里吧。” 和尚微笑地看向他:“你猜到了?” “不是很想猜到,这个结果真是让人心情复杂。”揽星河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是那个孩子,对吗?” 相知槐一愣,猛地抬起头。 美人为攻 第124节 一直以来,他们都像是整件事情的旁观者,可一场试炼中怎么会有两个旁观者,想也知道不合理,揽星河的身份,装束,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想要赎罪的和尚见到他后的反应……这一切都很耐人寻味。 “这是一个局,只有我在场,所谓的复仇才能继续。”揽星河侧过身,睨了眼蜷缩成一团的村长,“所以你也是因为认出了我,才想利用老神仙杀死我,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杀不了我。” 揽星河捋明白了,他看到的‘卍’字,实际上是所有人对他造成的伤害,小林媳妇儿悲惨的一生源自下山,所以在因果上,和尚和村长的罪责同样大。 “槐槐,我知道怎么破局了。” “怎么——” 揽星河忽然倾身,揽住他的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我在非礼你,你应该杀了我。” “动手!” 第102章 今夜月圆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通过了第二关试炼。 揽星河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见相知槐还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胸口,揽星河笑了声:“放心,已经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来我猜的没错。”揽星河解释道,“审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场真相里,每个人都有过错,有的人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确享受到了那件事带来的福利,给予他们什么样的裁决其实没有标准的答案。”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终止这场复仇,让审判的条件无从存在。” 相知槐想明白了:“这场复仇的关键……所以你就是审判的条件。” “没错,杀了我,这场审判才能不复存在。”见他绷着脸,欲言又止,揽星河拍了拍胸口,故作柔弱地靠在他肩上,“吓死我了,还好让我猜对了,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离开第二关试炼之后,相知槐恢复了男儿身,尽管揽星河不觉得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但现在的相知槐靠起来确实和之前感觉不同。 具体哪里不一样,揽星河也说不清楚。 相知槐这才泄露出一丝情绪,攥着他的手腕,认真道:“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一丝颤抖。 揽星河怔了一瞬,站直身子:“槐槐……” “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太危险了。”相知槐低着头,语气低落,“你让我杀了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让我动手,我,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脑海中浮现出渡生灵穿透揽星河胸口时的画面,整颗心顿时绞紧。 他绝对承受不了第二次。 相知槐紧了紧手,掌心贴着揽星河的手腕,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他收过无数尸体,见过数不清的鬼物,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庆幸一条生命的鲜活。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相知槐按进怀里。 “对不起。” “不要自责,不要怪自己。” “我没有事,不会死的。” 他考虑到了所有的事情,好像唯独忘记考虑相知槐的感受。 相知槐在试炼中扮演着审判者的角色,但不意味着他能像审判者一样冷静地做出选择,如果他们的位置对调,他又是否能对相知槐下得去手?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世间没有感同身受,很多事情,只有将心比心才能感觉到对方心情的一二。 揽星河拍拍他的后背,温声哄道:“我以后不这样了,槐槐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自己。”相知槐垂着头,闷声闷气道,“如果我聪明一点,早点发现真相,就不用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他永远都只会在自己的身上找不足。 揽星河暗叹一声,原本他还怕相知槐会介意那个亲吻,现在看来,相知槐恐怕都没心思想那些事情,自责就已经占满了他的心。 “相知槐,你已经把我保护的很好了。” 还可以更好。 相知槐默默腹诽。 两人都不是沉溺于情绪的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对于刚才的失态,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我,我……”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逃避审判?” 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做出最后的审判,只是利用漏洞闯过了试炼。 相知槐忍不住去想,如果揽星河没有想出这个办法,那他们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如果他们都死了,这个试炼会结束吗?” 村民们和和尚都有罪,如果他不插手,让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是否也会平安的离开试炼。 揽星河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会吧,但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他人生命的审判者。” 就像村里人不能审判林家的人和小林媳妇儿,和尚不能审判村里人,一旦每个人都自诩正义作出审判,那世间就没有真正的正义了。 “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一关的选择。”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弄不明白这个试炼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只是作为局中人围观了一切的发生,听了一场充满人性之恶的故事,硬要将试炼的内容归结起来,似乎找不到一丁点可用信息。 这和相知槐所经历过的试炼不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星辰试炼,我或许会把这里当成一个梦境,偶然进入了时间的缝隙,窥见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一段往事。” ……往事? 揽星河突然愣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离奇的猜测:“这个试炼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会不会就是一段往事?” 相知槐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和尚?” “该不会是无尘吧?”话一出口,揽星河就开始反驳自己,“不可能,无尘不会装作不认识我们,或许他和无尘有什么亲戚关系,比如他是无尘的爹?” 相知槐沉默了一瞬,真诚发问:“你觉得那个和尚像是会娶妻生子的样子吗?” 和尚满脑子都是报仇,别说娶妻生子了,他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大问题。 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他真是无尘的爹就好了,等我们出去以后就可以跟无尘吹牛了,我们见到你爹了,你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相知槐被逗笑了:“见到无尘,我们可以把这里的事情讲给他听。” 不知想到什么,揽星河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他的反应,说不准这和尚真的和无尘沾亲带故,还可以顺便问问无尘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和尚与和尚也是不同的。 提起朋友,之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现在还没有进入第三关试炼,揽星河伸了个懒腰,有些期待:“戒律长说星辰试炼会选取云荒大陆上最危险的十二个地方进行试炼,你猜我们下一关会去哪里?” 第一关是无间鬼界,第二关是佛海。 相知槐从来不思考这些事情,他的好奇心匮乏得出奇,但揽星河一问,他就下意识考虑起来:“试炼地点会根据闯关者来排布,难度一关关增加,鬼界对我来说难度比较小,第二关不知道是不是综合你和我的能力后进行的选择。” 相知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关的地点,诚实地摇摇头。 揽星河笑了声:“我也想不出来,但我有预感,一定会很有趣,兴许我们又能在试炼里见到熟人也说不准。” 肖似无尘的和尚出现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和顾半缘长得相像的道士,和书墨长得一样的术士……用不同的身份面对熟悉的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素不相识,但又有种微妙的一见如故感。 揽星河十分期待。 第二关试炼结束之后,星辰又开始轮转,剩下的十颗星星盘桓在废墟上空,每一颗都在激烈较量,似乎争着抢着要布下第三关。 戒律长神色严肃,问道:“我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微生御信心满满:“记住了。” 对比第一关试炼,第二关多用了整整两天,试炼的难度在逐渐增加,继续下去只会更难,风险也更大。 戒律长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他很少对做过的决定动摇,但对上微生御充满信任的眼神后,他罕见地有些不忍心,玲珑心窍可以看透人的内心,微生御没有说谎。 “你不怕死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生御愣了一下,思忖道:“怕,但我想试试。” 如戒律长所说,这是一个机会。 “前辈所说的家族和大义,我暂时没办法作出选择,但我从小就被教导,面对机会要勇于挑战,如果因为危险就放弃了,那我根本没有对那个问题作出选择的资格。” 在做出选择之前,他要先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不然家族和大义,他一个都保护不了。 少年心性,该当凌云。 戒律长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赞许:“好,那便试一试,不管你和相知槐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今你们同为十二星宫的学子,在星辰试炼之中,你们是同伴,我希望能看到你们都安全通过试炼。” 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请放心,我会以大局为重。” 身为微生世家的继承人,他早就将“大局为重”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不然揽星河等人也不会活着离开负雪城,拜入十二星宫。 世家不仅给了他显赫的身份背景,同时也在他身上落下了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以世家的利益为前提。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微生御从来没想过逃避:“在十二星宫之中,我只有一个身份,星宫的学子。” 戒律长更满意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很想好好培养微生御:“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微生御一阵失神,心里生出些许喜悦,从小到大,他听到的夸奖不计其数,他是世人眼中的天纵奇才,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但抛开微生这个姓氏带给他的荣光,抛开朱雀灵相的光环,这似乎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因为品性得到夸奖。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想起了开启灵相的时候。 微生御的灵相是自然觉醒的,在此之前,朱雀灵相已经很多代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人对微生御抱过期望,只是在某一天里,他突然从自己身体里召唤出了一只漂亮小鸟,他很开心,将这件事告诉了娘亲。 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从偏院搬到了最豪华的别院,他变成了微生世家的少主,获得了万千恩宠。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说他是微生世家的希望,是微生世家的未来,久而久之,他仿佛真的和微生世家融为一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暂时摆脱微生世家,做一件只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微生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变得明亮又坚定:“我一定不会辜负前辈的期望。” 褚思章将一切尽收眼底,叹息着摇摇头。 美人为攻 第125节 戒律长和朝闻道关系很好,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朝闻道却未曾现身,是忙于子星宫中事务无法抽身,还是早就已经来过了。 褚思章抬头看向浮动的星辰,在这试炼之中,只是多出了一个微生御吗?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朝闻道的身影,差一点,总是差一点,他不想看到微生御走上他的老路,但事到如今,微生御会经历什么似乎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 褚思章轻叹一声,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吧。 当第三个星辰确定下来之后,戒律长顿时发力,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很顺利就将微生御送进了试炼,不出意外,光柱又扩大了一些,这一次爆发出来的是赤色亮光,光柱好似一道燃烧的火焰,上通九天,几乎将整个十二星宫的上空都照亮了。 离火在天,凤凰涅槃。 戒律长怔愣良久,他的眼睛被火光照亮,好像跳出了十二星宫,看到了偌大的云荒大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番歪打正着,阴差阳错,终归是一切早有命数。 亥星宫中,青绿躺在屋顶上,目光随着那片赤色的亮光飘远:“已经是第三关了……” 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很多,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到摘星大会,相知槐就能通过完整的十二关,成为星辰阁的一员了。 青绿抬手遮住眼睛,唇边笑意微凉。 他所敬佩的人,终究变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可算找到你了,师父。”笙长隐扛着剑哼哧哼哧地爬上房顶,“好好的床不睡,躺屋顶上做什么,狐狸的天性犯了吗?” 他微微弯下腰,从上空俯视着青绿。 少年的眼睛很亮,好像两颗闪烁的星子,俯身停在半空,正好遮住了那片赤色光芒,好似在他眼前重新铺开了一片星空。 青绿怔愣一瞬,唇角弯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辰,你应该在练剑。” 自从定下那个赌注之后,笙长隐练剑就更刻苦了,一天能练上五六个时辰,青绿有时都怕他那个小身板吃不消,但每当他想要劝停的时候,少年总会冒出几句令人火大的话。 “我可不矮,我比师父还高一点。” “师父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多吃点饭,别被风吹倒了。” …… 受灵相的影响,青绿身形瘦削,不然男扮女装也不会被称为星宫第一美人。 “练烦了,来抓狐狸。”笙长隐在青绿身边坐下,随手勾着他的一缕头发把玩,“半个时辰之前,师父说要回房休息,拒绝了我的对招邀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故意躲着我?” 他是个少年老成的散漫性子,青绿也不遑多让,两人相处起来不像是师徒,更像是年纪相仿的友人。 “我为何要躲着你?”青绿扯回头发,好笑地看着他。 青绿今日罕见的换下了裙装,一身长衫落拓,好似雨后抽出的新竹,郁郁青青,平日里常见的妖媚气息荡然无存,多了几分清新气。 若是他这样出去,定然无人能认出他是花名在外的“狐狸精”。 笙长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他的声音重了几分,会将这样的青绿吓走:“因为我对你有意。” 青绿眨了下眼睛,他突然发现,刚收的徒弟似乎很少叫他师父。 “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要都躲着?”青绿浑不在意地笑了声,抬手枕在脑后,“我今夜心情不好,不想对招,怕一时失手把你打废了。” 一个成名已久的师父对刚入门的徒弟说这样的话再正常不过,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但笙长隐的第一反应是不满:“在你眼里,我是你随手就能打废的废物?” 青绿愣了下,讶异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一脸认真:“那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 笙长隐张张嘴,又沉默了。 “我知你自视甚高,但你得有自知之明。”看着徒弟吃瘪,青绿忍不住露出点笑,原本低落的心情都好了起来,“你天赋不错,以后有可能会超过我,但也只是有可能,现在就妄想能够与我相较,你真当我这个宫主是吃素的?” “不吃素,那师父吃什么?男人吗?” “……” 青绿噎住,只有调侃他的时候,笙长隐才会喊他师父,一点都不恭敬,更像是戏谑。 “师父为什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少年恶劣一笑,像个顽劣的孩子,妄图从各种角度来证明自己站在上风。 欠揍。 青绿抬起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他经常会去佘蛇那边串门,抓蛇练出来的手速,一下子就能拿住七寸。 笙长隐下意识要挣扎,却发现青绿没有用灵力,只是松松地捏着他的后颈,比掐的力道还要轻一些,带着他往下俯身:“师父?” 额头相触,他看见了青绿眼中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慌乱。 “狐狸的天性可不是爬屋顶,狐狸的天性是勾引人。”青绿唇角微勾,语气挑衅,“这般没见识可不行,要不要让师父教教你,什么才是狐狸的天性?”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吓傻了?” 看来是差不多了。青绿轻笑一声,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时候,抵在面前的脸突然又逼近了几分。 扑在脸上的呼吸很重,像灼烧的炭火。 好烫。 青绿微微睁大了眼睛,感觉整张脸都被烫得热了起来。 笙长隐呼出一口气,笑声喑哑,有股子暗藏的游刃有余,仿佛他所泄露出来的慌乱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没有吓傻,我只是被师父勾引了。” “我努力把持过了,没有亲师父的唇。” “师父可以不生气吗?” 那个吻落在嘴角,带着少年独有的直白和热烈。 但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被徒弟反将了一军。 被骗了啊。 青绿呆了两秒才缓过神来,又气又好笑,胸膛里烧着一团不知为何物的火,无处发泄,憋闷,又燥得慌,令他心烦意乱。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抬手就把笙长隐推下了屋顶:“要练招是吧,为师今日陪你练个够!” 夜色深浓,许是为了配合旖旎的气氛,今夜的月亮格外圆,适合练剑对招,也非常适合牵线做媒。 星启王宫,御花园。 夜宴进行到一半,兰吟姗姗来迟,明明是她摆下的宴席,但作为主人的兰吟却是最后到场的,就连帝王都已经在席间入座了。 兰吟一到,君书徽立马伸出手接住她:“睡醒了?” “嗯,陛下怎么不叫醒我?”兰吟靠在他怀里,神色依旧困倦,“让大家等这么久,太失礼了。” 君书徽笑笑:“无妨,孤不是替你来坐镇了吗?” 早已习惯了帝王和皇贵妃的恩爱,席间的宾客并未觉得震惊。 兰吟随意地扫了两眼,打量着与轩辕长河同桌的男子:“他就是轩辕明华?” “嗯,兰儿觉得如何?” “不过如此,也不知槐安怎么就看中他了。”兰吟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吃着剥好的果仁,“既然她喜欢,今日就定下亲吧,正好也帮陛下敲打敲打轩辕长河。” 见她不止考虑到了槐安,还考虑到了自己,君书徽这才满意地笑了:“都听兰儿的。” 面对外人的时候,君书徽的温柔都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阴情难测的帝王。 “轩辕明华,你觉得孤的槐安如何?” 这场夜宴的目的,在兰吟到来之后才显露端倪。 自从百花台一别之后,轩辕长河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槐安公主固然不差,但终归比不上他之前的选择,最重要的是,槐安公主代表的是星启王室。 这是帝王对轩辕世家的施压。 轩辕明华看了看对面的槐安,恭敬道:“公主自是出众。” “既是出众,配你如何?” 槐安紧张地攥紧了手,她第一眼就看中了轩辕明华,是真心喜欢。 轩辕明华离开座位,叩拜行礼:“臣惶恐,臣配不上公主。” 兰吟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在星启住了很多年,依旧习惯不了这里的虚与委蛇,她不明白拒绝和答应明明只是一句话,为什么要用很多复杂的说辞去粉饰。 这样会显得更真诚吗? 不,她只感觉到王权的压迫。 兰吟抿了口酒:“确实配不上,但槐安喜欢你,你就该娶她。” 瞧瞧,她嘴上说着不习惯,但已经会利用王权来压迫别人了。 席间风静,万籁俱寂。 兰吟散漫道:“轩辕明华,你只需回答一句话,你若娶了槐安,会对她好一辈子吗?” 槐安脸色发白,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长姐和宫里的人都说贵妃娘娘很像人,但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因为兰吟没有心,不会体谅别人。 任谁被如此下面子脸色都不会好看,更何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家之子,轩辕明华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会。”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兰吟掀起眼帘,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锐气:“好,本宫记下了,他日你若有违此言,千里万里,本宫定取你性命。” 一侧的帝王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初见兰吟的时候。 骄傲的鲛人从水中一跃而出,眉眼带笑,美艳不可方物,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野性与锋芒。 兰吟昂着头看他:“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如果不说“是”将天理难容的感觉。 “是。” 高傲的帝王首次低下头,承认他喜欢上了一个鲛人,一个异类。 美人为攻 第126节 第103章 卦探吉凶 在星辰试炼第三关开启的时候,闭关的顾半缘等人也陆续结束了修炼,朝闻道和玄海守在外面,对待刚拜入子星宫的三人,师父和师兄都颇为爱护。 最先出来的是无尘,他的品阶没有发生变化,但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变了。 玄海上下打量着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你领悟了杀招?” 无尘是佛修,以慈悲为怀,身上总是透露着一股平和的气息,但从闭关室里出来后,他的眼神变得锋利了,好似一块石头经过打磨,成了一柄神兵利器。 无尘点点头,微微一笑:“运气不错,创造了一个新技能。” 槐槐不在,总要有人负责攻击,他们小队里缺乏攻击的人,这是一个明显的缺陷。 玄海噎了下,神色复杂。 灵相技能是与生俱来的,除此之外,经过个人的领悟也可以创造出专属的技能,像玄海在之前的切磋中就用过自创的技能。 朝闻道挑了挑眉,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大徒弟:“你自创技能是什么境界时候的事情?用了多长时间?” 玄海抹了把脸,叹道:“五品境界,用了整整一年。” 朝闻道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轻哂:“就这样你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天赋卓绝,硬要为师放你休息一个月。” 玄海:“……” 无尘无辜地眨眨眼睛。 玄海看着他,哭丧着脸:“师弟,你是运气好了,师兄我的运气就要开始不好了。” 朝闻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玄海叹了口气,自发的进了闭关室:“真是师弟领进门,逼死师兄人啊!” 无尘哭笑不得:“师兄他……” “歇的够久了,他也该开始修炼了。”朝闻道一抬手,闭关室的大门唰的一下合上,将玄海耷拉着的脸隔绝在里面。 其他的闭关室还关着,无尘一眼扫过去,扬扬眉梢,有些讶异:“星河出关了?” “嗯,这里不适合他修炼,送他去别的地方了?” 无尘皱了下眉头:“他去了哪里?” 朝闻道转过视线,见他一脸担忧,不由得露出点笑意:“放心,没有危险,他去了星辰阁,现在和相知槐在一起。” 无尘心头一松,有相知槐作陪,揽星河一定不会有事。 朝闻道随口问道:“你觉得谁会先结束闭关?” 无尘想也没想,直接道:“顾半缘。” 朝闻道:“为什么?” 无尘摊摊手:“我都出来了,他也应该差不多了。” 他和顾半缘相识的时间最久,两人于修炼上速度差不多,虽然他比顾半缘的品阶高,但顾半缘的实力不容小觑。 有的人修炼是水滴石穿,水一滴滴落下,石头的变化肉眼可见,但有的人修炼是厚积薄发,蓄力多时,亟待一朝喷发。 顾半缘属于后者,不知何时会一飞冲天。 但出乎两人意料,第二个出来的人是书墨。 书墨蹦蹦跳跳着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尘!” 他下意识扑进了无尘怀里,完全忽略了旁边的朝闻道,激动得拍着无尘后背,说不出话来。 朝闻道面无表情,语气幽幽:“我是入不了你的眼吗?” 书墨这才发现旁边的师父,挠挠头:“哈哈哈哈,师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朝闻道:“……” 无尘拍了拍书墨的脑袋,顺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师父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 书墨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笑得很讨好:“哇,师父对我们真好,辛苦师父了,我最爱师父了。”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朝闻道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胡扯:“行了,说说你有什么收获吧。” 看书墨这个嘚瑟的样子,闭关的收获肯定不小。 一提这个,书墨顿时骄傲起来了,挺胸抬头:“我,突破了!” 朝闻道一阵无语:“你开启灵相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时候突破了,不过就是到了二品,记得戒骄戒躁,勿要——” “不是二品,是三品!”书墨恨不得趴在他的耳朵边喊话,“师父,我三品了!一连突破两个境界,我现在和无尘一样,是三品大相师!诶,对了,无尘,你有没有突破境界?” 如果无尘也突破了,那他们就不一样了。 书墨期盼地看着他。 无尘笑着摇摇头:“没有,恭喜你,以后要叫你书大相师了。” 朝闻道愣了两秒:“一连突破两品境界?” 书墨忙不迭点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境界,还多了一个新的灵相技能,要不要我给你们算一卦?” 朝闻道颇为惊讶:“可以给我们算卦?” 他不知道书墨的灵相有附加能力,只知道书墨的灵相是乾坤卦,第一个灵相技能是分辨人和鬼。 书墨含糊地点点头:“刚刚获得的技能,师父,我给你算一卦吧。” 朝闻道没有拒绝。 书墨默默催动灵力,双手相合,闭着眼睛轻念两声:“乾坤卦第二技能,一卦探吉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灵力顺着他的指尖落到朝闻道身上。 过了一会儿,书墨睁开眼睛,眉心中略有忧虑。 “怎么了?”无尘问道。 书墨收回手,欲言又止,刚才的兴奋劲儿褪去了大半。 朝闻道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他发动第二个灵相技能时说的话,心里隐隐有了计较:“算出来的卦象不好?” 书墨抿了抿唇,点点头。 “不好就不好,看你这样子,好像我快死了一样。”朝闻道玩笑道,“没关系。” 书墨嘴唇嗫嚅,小声道:“师父,我这第二个技能所测算的是人的生命气运,卦象吉凶,轻则影响你未来的运势,重则关乎着你的性命。” 朝闻道动作一滞:“你是说我要死了?” 他并不怀疑书墨的能力,只是术士窥探天机,会伤及自身,想推测出一个人的生死富贵,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也不是说一定会死,只是卦象不太好,趋势不好。”书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如果不好好处理,化解危机,便会有生命危险。”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书墨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却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 朝闻道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的想过死亡一事,他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的酒葫芦:“卦象测算可有时间的限制?” 书墨语气沉重:“三个月之内。” 朝闻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人各有命,生死祸福都是定数。” 书墨没办法不在意,心情低落:“如果我不算就好了。” “如果你不算,我又怎能提前得知,加以防范?”朝闻道历经风雨,岁月的沉淀令他的心境逐渐变得平和,在面对死亡时也能保持镇定,“修相者一生修炼,本就是在逆天改命,必然的死局都可以更改,何况是区区一则凶险的卦象。” 经过他的开导,书墨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三人又等了一阵子,顾半缘也从闭关室里出来了,他较几天前更精壮了,饱满的肌肉显示出力量感。 书墨和无尘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顾半缘修炼的最刻苦,身上又背负着九霄观的仇恨,最渴望突破境界的人就是他。 “有所感悟。” 书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无尘拉住了:“有收获就好。” 顾半缘没有突破境界。 书墨很快也看出来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急,慢慢来。” 境界的突破会带来气质的变化,顾半缘眼睛毒,一下子就看出了书墨的不同,挑了挑眉:“书墨,你突破了?” 书墨点点头,他的兴奋儿已经完全退下去了,生怕说多了影响到顾半缘的心境。 像他这么一个不认真修炼的人都突破了两品境界,顾半缘这种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却没有任何突破,就连书墨都为他打抱不平。 顾半缘心思敏锐,当即感觉到了他的顾忌,宽慰地笑了笑:“境界不必强求,我已经很满意,跟你们说说我的感悟?” 无尘眉头舒展,轻笑了声:“看你这样子,感悟的东西很不一般。” “当然不一般,是我年少时困惑不解的一套剑法。” 顾半缘最挂心的就是九霄观,他记着师门传授的所有武功心法,一点一点琢磨,这次闭关,在和十二星宫的先辈对招时,偶然领悟了剑招。 “这套剑法是与梧桐子搭配使用的,是我师父创造的,他在世的时候就希望我能传承下去,如今我领悟了剑招,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会为我高兴。” 顾半缘如释重负:“等到从黄泉手机取回梧桐子,就能让他瞑目了。” 朝闻道没有提刚才的事情,将他们三人带出了闭关的地方:“庆祝你们出关,为师请客,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不等星河了吗?” 玄海进了揽星河的闭关室,顾半缘见门关着,还以为他没有出关。 朝闻道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将揽星河进入星辰试炼的事情如实告诉他们:“星辰试炼是十二星宫最顶级的试炼,这对揽星河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他本以为身为揽星河的同伴,顾半缘等人会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谁料在知道星辰试炼的事情以后,三人一反常态的反对起来。 顾半缘接受不了:“最好的选择?所谓最好的选择就是让一个一品境界的修相者去经历九死一生,求得一个生存的机会吗?” 无尘绷着脸,神色严肃:“师父之前说过,星河和槐槐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人都在星辰试炼中,对吗?” 一个一品的修相者,一个没有灵相的赶尸人,却要去闯十二星宫最危险的试炼。 “敢问师父,当年戒律长进入星辰试炼的时候,是何等境界?” 朝闻道噎住,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书墨掐着指节,快速卜算,不消多时脸色大变:“不行,必须立刻停止试炼。” 美人为攻 第127节 朝闻道皱了下眉头,态度也冷淡下来:“不可能,星辰试炼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书墨牙关紧咬,大吼出声:“停不下来也要停!” 运势凶险,命悬一线,再继续下去,他们都会死。 第104章 子丑之战 事态紧急,书墨也不再隐瞒自己的卜算能力,将他的灵相有附加能力的事情如实告诉了朝闻道。 在云荒大陆上,能开启灵相的人在少数,灵相拥有附加技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附加技能意味着灵相具有独特性。 对于一个术士来说,卜算能力从侧面印证了他这一生可能达到的巅峰,能有这样的附加能力,说明了一件事:书墨是个天生的术士。 朝闻道来不及震惊,眉心紧蹙,严肃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槐槐的运势我看不太清楚,但揽星河的未来我绝不会算错。” 揽星河的未来与他息息相关,这就跟算他自己的前途一样,闭着眼睛都不可能会算错。 书墨心里发急:“师父,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去救他们。” 他的运势事小,揽星河的安危事大,书墨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如此在意揽星河,当初是因为私心结伴同行,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他早已经将揽星河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生来孤孑,这几个朋友是他闯荡江湖唯一的收获。 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 顾半缘和无尘附和道:“书墨所言千真万确,他从来没有算错过。” 唯一有所偏差的就是顾半缘的命格,但顾半缘命途多舛,逆天改命是九霄观赌上了数代门人换来的。 朝闻道沉吟片刻,叹道:“好吧,我带你们去星辰阁,只不过星辰试炼已经开启,没办法停止,方才光柱变换,不出意外的话,揽星河和相知槐现在已经进入第三关试炼了。” 第三关试炼有微生御的加入,作为这一次招学中品阶最高的人,微生御进入星辰试炼势必会使得试炼难度增加。 就像第二关有揽星河加入一样,试炼所产生的反应直接轰塌了星辰阁。 远处的赤色光柱有如一道火焰直冲天际,四散的灵力好似星火坠落,烧红了半边天。 朝闻道带着顾半缘三人到达星辰阁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准备离开的褚思章,四目相对,褚思章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送了一个徒弟还不够,剩下的也想送进去吗?” 揽星河不在列,他不想看到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想起信心满满的微生御,褚思章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嘲讽:“朝闻道,你这样也太不将星宫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朝闻道皱起眉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让开。” 不仅书墨等人不希望揽星河出事,朝闻道也不想看到意外发生,揽星河是他最看重的徒弟,是他执着多年才找到的希望,是唯一有可能比肩不动天的人。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另一个人形灵相出现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心中有一团火,烧不到不动天,此生无法瞑目。 所有挡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朝闻道态度强硬,气势汹汹地逼近褚思章。 褚思章脸色难看,他本就因为微生御的事情对朝闻道不满,见他态度强硬更是不爽。 争锋几十年,从少年到暮年,这口气一直没有咽下去过,落进个火星子就会噼里啪啦的着起来。 “今日我不会让,想去星辰阁,胜过我再说。” 朝闻道想骂人:“褚思章,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过不去吗?” “我和你过不去?”褚思章冷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嫉恨,“朝闻道,你倒是会倒打一耙,这么多年我忍你的次数够多了,索性今日就来做个了结吧。” 为他和朝闻道,也为他的徒弟和朝闻道的徒弟,看这十二星宫之中,谁该占得头筹。 浑厚的灵力喷涌而出,霎时间席卷过来,阻隔住了通往星辰阁的路。 褚思章的灵相是雪狼,在等级上仅次于人形灵相和上古神兽灵相。 褚思章出身名门,是傲雪山庄庄主的儿子,他的灵相和微生御一样,也是家族传承的灵相,只不过他们家族的雪狼没有朱雀罕见,这一代中就出了他和弟弟两只。 当年神魔大战未曾开始的时候,褚思章和弟弟褚思文被称为傲雪双杰,两头如出一辙的雪狼并驾齐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豪杰。 只可惜在迎战黄泉的时候,褚思文不幸遇难,双杰只剩下褚思章一个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大受打击,自此一门心思想着报仇。 雪狼仰天长啸,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 朝闻道语气一沉:“你来真的?” 他与褚思章早有龃龉,但他一直以为两人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却不知褚思章如此介怀。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当年输给你的事耿耿于怀,修相者修心为上,我却困于己心不得解脱。” 碌碌多年,心疾难医。 褚思章暴喝一声,周身气势全开,今日他便要打破少年时因朝闻道而筑下的樊笼,生死之间,是输是赢必须有个结果。 雪狼踏风而行,四周风声呼啸,有雪片簌簌落下,每一片雪都有如薄薄的刀锋,从四面八方飞来。 褚思章抬手合印,飞扬的雪片筑成囚笼,在朝闻道四周落下,雪狼一爪挥下,厉光从面前划过。 朝闻道脸色一变,迅速调动起灵力来防守:“你们三个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深知插不上手,顾半缘三人毫不犹豫,迅速撤离战场。 两人在半空中斗法,招式快得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股灵力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书墨为朝闻道捏了把汗:“师父怎么还不召出灵相,他该不会输吧?” 输赢无所谓,但褚思章来势汹汹,一点都不像是单纯想要切磋切磋,书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朝闻道出意外,毕竟不久之前他才为朝闻道探了吉凶 无尘定定地看着半空,突然道:“你们有见过师父用灵相吗?” 从他们认识朝闻道以来,就没有见他使用过灵相,无论与什么人交手,朝闻道都是直接使用灵力。 “不仅没有见过,我连他的灵相是什么都没听说过。”顾半缘顿了顿,语气微妙,“江湖上有传闻,子星宫主不喜自己的灵相,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分毫。” 书墨满脸错愕,不解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灵相?” 灵相是与生俱来的恩赐,这世间能够开启灵相的人不过千分之一,每个修相者都对自己的灵相珍爱有加,哪里会厌弃。 但朝闻道的种种行为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比如他从来不显露灵相,比如他过分看重灵相的等级。 战局进行到胶着的状态,但朝闻道依旧没有使用灵相的意思,只是运用灵力进行防守。 褚思章越打越窝火,恨不得让雪狼咬死眼前的人:“为什么不用灵相,你在顾忌什么,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醒悟吗?!朝闻道,灵相的等级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与其多管闲事,你不如顾好自己。”朝闻道冷声斥道。 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穿梭,灵力交织碰撞,打得难解难分,被光柱染红的天空又多出两道鲜明的色彩,抬眼望去,澄澈的天色仿佛成了底布,灵力在上面勾勒出瑰丽奇异的画面。 书墨咽了咽口水:“师父好厉害,不用灵相也能和褚前辈不相上下。” 顾半缘摇摇头:“灵相的使用主要在于灵相技能,打到现在,褚前辈也没有用过灵相技能,双方的实力暂时看不出太大差距。” 当年褚思章输给朝闻道,以微弱的差距排名招学第二,江湖只会记得第一,此后朝闻道以飞花拈叶的绝技闻名于世,又不知因何隐世不出,褚思章则却在弟弟死亡后性情大变,视黄泉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之尽数诛杀。 一个消沉度日,一个沉溺于仇恨无法自拔,两人经历了不同的几十年,但似乎都被凡尘俗世困住,没有走太远。 “看来一时半会儿分不出结果了。”无尘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远处的光柱,“再等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那里就是星辰试炼所在了,我们要不要先过去?” 时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对视一眼,三人的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师父,我们先去救星河了。” 书墨喊了一嗓子,不等朝闻道反应,立马招呼顾半缘和无尘往光柱所在的方向冲去。 外面打得天昏地暗,戒律长自然不会毫无察觉,见到他们三人也没有惊讶:“是来看同伴的吗?试炼还没结束,如果要见揽星河和相知槐,你们有的等了。” “不,前辈误会了。”顾半缘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吾等今日前来,是想请前辈停止星辰试炼。” “停止?” 书墨快速道:“我精通卜算,为揽星河和相知槐算了一卦,命悬一线,生死攸关,如果不停止试炼的话,他们都会死。” 三人齐声请求道:“还望前辈出手,停止星辰试炼。”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戒律长仰头看向光柱,语气平静,“星辰试炼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我也无能为力。” 书墨心里咯噔一下:“您能想想办法吗?我都算出来了,如果现在不停止,他们一定会死的。” 顾半缘和无尘脸色发沉,难道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出事吗?! “没错,他们一定会死。”在三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戒律长淡然一笑,“必死之局,如若不死,又怎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离火在天,凤凰涅槃,这是一场注定的死亡。 但在死亡之后,亦会有新生。 “这是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机缘,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戒律长仰望着头顶的星辰,在赤色光柱的照耀下,星辰变得暗淡无光。 揽星河,面对这样的死局,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105章 合作前提 外面已经一团乱了,但在第三关的试炼之中,揽星河和相知槐并肩而立,正和刚进来的微生御相对而站,大眼瞪小眼。 微生御心情复杂:“你怎么会在这里?” 揽星河的心情更复杂:“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冤家路窄,怎么在试炼里也能遇见微生御,揽星河嫌弃地皱皱眉头,突然觉得这趟试炼之旅变得让人难以接受了。 本来他和相知槐好好的,突然多了个烦人精算怎么回事? 有揽星河在前,在试炼中见到微生御,相知槐并不太意外,既然朝闻道能将徒弟送进了,褚思章没理由不行。 他不在意多个人少个人,反正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 相知槐拽了拽揽星河,平静道:“我们走吧。” 美人为攻 第128节 从始至终,他就像没看到微生御一样,连个眼神都欠奉。 微生御脸色发青,任谁被忽略了都不会好受。 揽星河心里一阵痛快:“好,我们走,不理他,让他自生自灭。” 微生御:“……” 第三关来到了遍布着流火的深渊,四周弥漫着邪魔气息,滚烫的岩浆在地面上流淌,一眼望去,大地上岩浆纵横,火焰升腾。 流火,深渊,邪魔肆虐……第三关试炼选取的场景正是覆水间魔域。 这一关试炼没有提示,没有需要寻找的真相,他们的任务是找到藏在流火深渊中的炎心,将之摧毁。 炎心,顾名思义,是在岩浆之中孕育出来的宝物。 传说炎心是流火终年不灭的根本原因,毁掉炎心,深渊中的流火就会熄灭。 凡人和魔族不同,身体无法承受魔气的侵蚀,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炎心,否则魔气就会侵入身体,失去意识,变成一具嗜血嗜杀的行尸走肉。 在试炼当中,就相当于失败。 揽星河和相知槐朝着火焰最炽烈的地方跑去,炎心藏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微生御心不甘情不愿,但他也知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选择没有错,为了通过试炼,他不得不朝着相同的方向赶去。 三人先后到达深渊中心,面前是滚沸的岩浆,咕嘟咕嘟浮起的泡泡每炸开一次,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揽星河掩唇咳了几声,心不自觉的往下沉:“炎心在这里吗?” 面前的深渊里岩浆滚沸,如果炎心真的在下面,他们要下去捞吗? 只是看着,他就能想象出岩浆落在皮肤上的灼烧感会有多强烈了。 “极有可能。”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从衣角上扯了一块丢进深渊,只听得“滋啦”一声,布料立刻被火焰烧成灰烬,融进滚沸的岩浆之中。 站在深渊上的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别说取炎心了,他们如果敢跳下去,恐怕立刻会落得和布料一样的下场。 四件武器漂浮在相知槐身边,自从进入星辰试炼之后,他有意训练自己使用其他武器,尤其是经过了第一关无间鬼界之后,他已经可以熟练使用招魂幡了。 如果能够自如地使用摄魂铃,那他就算完全继承了赶尸人的衣钵。 “我去试试。” 揽星河一把抓住他,板着脸教训道:“你试什么,试试你这身骨头能烧几秒吗?” 相知槐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有分寸,你让我试一下,能拿到炎心的话,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行,太危险了。”揽星河不为所动,视线落到了默不作声的微生御身上,“与其你去试,还不如让他去,这流火深渊八成就是他搞出来的。” 根据相知槐之前说的规律,第一关无间鬼界是因为相知槐而开启的,那佛海成为第二关是受到他的影响,第三关的流火深渊八成和微生御脱不了干系。 “朱雀属火,这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焰,我看正是为微生少主准备的。” 微生御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骄矜道:“我去就我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我会把炎心取回来的。” 虽然不知道试炼中为什么会多了个揽星河,但他答应过戒律长,要是和相知槐都折在这一关试炼之中,那他就算死也过意不去。 微生御召出灵相,朱雀轻轻扇动翅膀,四周的流火呼啦一下子升腾起来,好似一点火星子落入了干草堆里,经风一吹,骤然生出燎原之势。 朱雀冲上九天,从高处俯冲下来,它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焰火,淬了灵力的焰火闪烁着金灿灿的星光,比大地上纵横的火焰更加明亮,更加夺目。 朱雀冲向深渊,如同一把金色的兽形长刀,撕裂空气,在岩浆之中劈出一条光明之路。 微生御紧皱着眉头,灵相和修相者息息相关,从朱雀灵相上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热度,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连呼吸间都带上了灼烧的热气。 朱雀嘶鸣,在火海中挥舞着翅膀,发出痛苦的叫声,微生御突然身形一晃,向前踉跄了下,直挺挺地朝着深渊中栽下去。 揽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相知槐一棍子敲在他肩头,微生御双目圆睁,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疯了吗?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逞强。”揽星河一脸不赞同,拍了拍手,晦气地撇撇嘴,“你要是一心求死,趁早死远一点,别在这里碍眼。” 微生御道谢的话噎在嘴里,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我没让你救。” 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揽星河是砍刀嘴挑事心,让人忍不了一点,又气又怄火。 揽星河拉着相知槐往一旁退了退,拖长了调子揶揄道:“好,我们离远一点,不挡着你的求死之路。” 微生御:“……” 相知槐沉吟片刻,拍拍他的手,绕到两人中间:“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要想拿到炎心,通过试炼,恐怕要合作才行。” 微生御的灵相特殊,是唯一可以靠近流火的存在。 揽星河一脸不乐意:“跟他合作?” 微生御轻嗤一声:“你以为我想跟你合作?” 两人想看两相厌,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中间隔着一个相知槐,恐怕两人能直接动手打起来。 “先别吵了,难道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随着魔气的侵蚀加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令揽星河和微生御都沉默下来,不再反驳相知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安排。 相知槐打量着岩浆滚沸的深渊,若有所思道:“微生御的灵相可以潜入深渊,但灵力不足,无法长时间抵御岩浆,寻找炎心。” 他和揽星河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靠近深渊,微生御能够靠近,但他作为五品大相官,也不是能在覆水间肆意横行的存在。 “要想拿到炎心,我们必须合作,以微生御为主力,想办法帮助他增加在深渊中停留的时间。” 相知槐对星辰试炼的了解最多,同时他也是最投入的一个,只要能够通过试炼,他并不在意谁是其中的关键。 揽星河和微生御对视一眼,对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但情况摆在眼前,两人纠结厌弃,到最后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合作。 揽星河心里发愁:“他是五品境界,只能坚持那么一小会儿,我们一个没有灵相,一个一品境界,怎么帮他争取时间?” 微生御哂笑,语气微嘲:“确实,你们那点灵力帮不了什么忙。” 其他地方还不好说,但在流火遍布的魔域深渊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力,任他什么赶尸人,被前辈青睐的青年才俊,都派不上用场。 坦白说,他看不上揽星河和相知槐。 “想要合作,你们得听我的,由我来指挥。” 世家的教育从小就教导微生御,凡事要抓紧主动权,如果将主导权让出去,那生死就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微生御微微仰起头,倨傲道:“我的品阶最高,所以应该由我来指挥。” 揽星河面不改色,搭着相知槐的肩膀就要走:“让我们听你的,你来指挥?呵,微生御,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既然如此,那你自己拿炎心吧。” 微生御还没有搞清楚,合作建立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并不是他们两人要求着微生御。 大不了就是一起死,谁比谁高贵? 相知槐还不太想放弃合作,欲言又止。 揽星河垂眸看过去:“他瞧不起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信任,你觉得我们和他能合作吗?就算合作了,在拿炎心的过程中,我们能将后背放心的交付给他吗?” 不给与对方信任,为了合作而勉强达成的合作,没有任何意义。 揽星河平静道:“我不相信他。”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劝说的话:“好,我听你的。” 诚如揽星河所言,微生御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合作了,微生御又是否能真心待他们? 够呛。 与其去赌微生御会不会舍弃他们,不如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另寻他法。 微生御脸色变了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屈尊答应合作了,揽星河还要得寸进尺,简直欺人太甚。 微生御怒从心生。 揽星河抬眼看过去,眼神通透,几乎要看到他的心里:“如果牺牲我们能够换你拿到炎心,你会选择让我们死,独自拿着炎心通过试炼,还是会选跟我们共进退,一起赴死?” 微生御愣了下。 共进退,一起赴死是他们三个人的伤亡,如果可以减少牺牲……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局观促使微生御心里做出了选择,一个最具有性价比的合适选择。 揽星河轻蔑一笑:“微生御,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敢说出你的答案吗?” 明明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却没办法说出口。 微生御攥紧了拳头,不服道:“那你呢,如果我和炎心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救我,还是选择拿炎心?” 揽星河本就看他不顺眼,有这样的选择,既能通过试炼,又能名正言顺的铲除他这个眼中钉,怎么可能会放弃机会。 这世间恒久不变的是道德上的制高点,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摒弃私心,正因为做不到,人才是人。 “他会救你。” 相知槐神色平静,重复道:“他会救你。” 微生御表情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可能。” 不过是假设,嘴上说说罢了,真的面临这种情况,揽星河会怎样做还说不准。 “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们走吧。”揽星河神色很淡,拉住相知槐的手腕。 魔气越来越重了,持续不间断的侵入身体,现在身体里的灵力流通已经受到了明显的影响。 相知槐沉吟片刻,转过身,直视着微生御:“他一定会选择救你的。” 因为他是揽星河。 说完这句话,没管微生御有什么反应,相知槐就和揽星河一起往远处走了。 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可以窥见的只有流火与岩浆,岩浆沸腾,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魔气,故而深渊旁边并不适合久留。 微生御紧了紧手,突然抬步追了上去:“等等!” 揽星河停下脚步,侧身瞥了他一眼。 微生御深吸一口气,明明只是问一个答案,他却莫名紧张起来,掌心都在冒汗:“揽星河,你的选择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吗?” 不管最终他们能不能合作,他都想亲耳听到揽星河的选择。 四目相对,所有的情绪显露无疑。 揽星河挑了挑眉,突然问道:“微生御,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希望我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还是害怕我的选择和你不一样?” 美人为攻 第129节 是希望我像你一样做出恰当的取舍,做个顾全大局但冷漠的人,还是怕我大公无私,怕发现我和你并不是一样的人。 人性经不起考验,人的羞耻心也是如此,有时候承认自己的自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微生御心里一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何必要再问一次,揽星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为什么?” “揽星河,为什么?” 他不理解。 这和他多年来所受的教导南辕北辙,完全不同。 微生御百思不得其解,要救他这个仇敌,揽星河是突然傻了吗? 相知槐也陪着他一起傻了? 揽星河目光平静,他们之间的恩怨再重,也重不到生死之上,如果答应了合作,那就应该摒弃所有的私心,不然怎么对得起别人的信任。 微生御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不适合合作。 有无数人愿意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家天才卖命,权势带来的优越感早已经浸透了微生御整个人,他或许不是有心的,但潜意识培养出来的习惯注定了一切。 “因为你从始至终都不是真心想和我们合作,只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这是人之常情,不应该被责怪。 揽星河神色淡淡的:“选择是双向的,信任也是互相给予的,闯荡江湖的话,还是需要一分义气。” “义气……” 热浪扑在脸上,微生御凝视着深渊之中沸腾的火焰,忽然想起揽星河拉住他的事情。 如果揽星河没有伸出手,他现在恐怕已经粉身碎骨了吧。 “等一下。” 微生御抿着唇,脸上浮现出纠结:“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你们,你们应该也不会完全信任我。” 相知槐默不作声,看向揽星河,他在乎的只有揽星河的安危和想法。 揽星河破天荒的没有插嘴,转过身。 “说我突然改变了,太过虚伪,也没有意义。”微生御呼出一口气,抬手感受着深渊底下扑上来的热气,“我想离开这里,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呢?” “那我们必须合作,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如此浅显的一点,揽星河不可能看不出来。 微生御在腰间按了下,流云剑瞬间抽直,落入他的掌心之中:“我以微生世家起誓,若我们合作,我绝不会弃你二人于不顾,我们三人不同同时离开这里,那就一起葬身火海。” 生来高贵的神鸟亦有傲骨,一言九鼎。 “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揽星河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们合作。” 相知槐略有些惊讶,他还以为揽星河怎么也不会答应合作。 “为什么?” “合作?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相知槐眨眨眼睛,不解道:“那你刚才……” “微生少主一诺千金,要他一句保证,我们也好安心。”揽星河勾起唇角,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微生少主,你说是吗?” 微生御:“……” 相知槐若有所思:“所以你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 微生御冷嗤一声,没好气道:“揽星河,你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过奖。”揽星河耸耸肩,“你的悟性不错。” 三人都有分寸,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打嘴仗上,确定要合作后立马开始商议计划。 根据之前的尝试,微生御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军。 相知槐打量着深渊:“我的武器都很特殊,不会被流火焚毁,我可以为朱雀开辟出一条路。” “只是争取时间还不够,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到炎心。”揽星河摸了摸下巴,“你们对炎心有什么了解?” 相知槐毫不犹豫,道:“炎心是孕育在深渊流火里的宝物。” 揽星河无奈失笑:“这个我也知道,我好奇的是炎心有没有灵性,是像妖一样,还是单纯的死物。” “炎心有灵。”微生御语气笃定,“我曾经听不留尘大师提起过,炎心可以用来铸造武器,刀谱上排名第二的刀名为诛魔,现在在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手里,就是用炎心锻造的,有灵。” 九歌? 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在记忆中搜寻无果,便将这事放下了:“既然有灵,那就好办了,我可以利用灵相技能找到炎心的位置。” 如此一来,就省去了大部分麻烦。 微生御心生好奇:“你的灵相是什么?” 朝闻道拒绝了他,却对揽星河颇为青睐,揽星河的灵相肯定不简单。 合作就是这点不好,会暴露信息。 相知槐目露担忧,揽星河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关系,又不能藏着掖着一辈子。”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人形灵相骤然出现在他身后,通过第二关试炼之后并没有相知槐之前说的奖励,但他对灵相的掌控有明显进步。 心念一动,灵相即出。 高大的人影立在揽星河身后,金灿灿的光芒投射下来,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莫名透出一股充满慈悲的神性。 微生御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人形……灵相?!” 还是无相面! 在佛家的传说里,神明是没有具体样貌的,世人心中所想就是神明的模样,是为无相面。 无相,可以是任何模样。 微生御瞠目结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暗夜鸦羽要阻止他对揽星河等人下手了。 揽星河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槐槐,委屈你了。” 揽星河眼神歉疚,微生御正纳闷他为什么这样说,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弯了膝盖,“扑通”一下毁在揽星河面前。 ??? 微生御整个人都傻了:“这是怎么回事?” 相知槐作为跪过一次的过来人,平静地解释道:“这是星河的灵相技能,不是故意针对你。” 微生御:“……” 这种灵相技能会不会太逆天了一点?! 他一点灵力都用不了。 明明是五品境界,足足比揽星河高出一个大境界,在揽星河施展灵相技能的时候,他却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的情况正好应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微生御心情复杂,本以为他突破五品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佼佼者了,如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找到了!” 揽星河立刻解除了灵相技能:“炎心就在这里,靠西面的石壁下,往下三丈。” 相知槐迅速起身,甩出渡生灵。 长鞭破空而落,流淌的岩浆被劈开一道缝隙,赶尸棍朝着岩壁砸下去,招魂幡一出,万鬼呼啸,岩浆被阴风破开,向下三丈,露出了闪烁的赤色炎心。 “微生御!” 朱雀展翅腾飞,一头扎进了深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炎心飞去。 “马上就拿到了!” 微生御激动不已,可就在朱雀要碰到炎心的瞬间,那颗闪烁的炎心忽然消失了,岩浆喷涌,深渊之中掀起了万丈狂澜,将朱雀淹没。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微生御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朱雀被活生生烧死了。 灵相被毁,巨大的痛苦反噬到修相者身上,微生御脸色苍白,一下子软倒在地。 下一秒,滔天的火焰从崖底翻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深渊张开了嘴,将三人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浮屠塔里锁链挣动,男人骤然睁开眼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梵文,闪烁着金红交错的光。 妖魔瑟缩,狰狞的怒喝声冲出禁地,整个不动天颤了三颤。 祭司们脸色大变。 神明动怒了。 第106章 神明动怒 “九歌!” “九歌!” …… 锁链被挣得响动连连,几乎要断裂,镇守着无数妖魔的浮屠塔颤动起来,不消多时,祭司们就赶了过来。 禁地之中,九歌单膝跪地,两柄长刀悬在他颈间,浮屠塔内的男人死死地盯着他,金红交加的梵文在游动起来,闪烁着血光。 “究竟是怎么回事?” 美人为攻 第130节 九歌眉心紧皱:“是十二星宫的星辰试炼。” “十二星宫,星辰试炼……” 男人低喃出声,脸上浮现出冷怒,他忽然抬起手,锁链应声而断。 在祭司们震惊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踏着流火,从浮屠塔内走了出来。 离开浮屠塔的瞬间,天地变色,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嘶吼声,男人侧身瞥了一眼,群妖震颤,百鬼噤声,他反手一挥,悬在九歌颈间的长刀唰的一下飞出去,将想要上前的祭司们掀飞出去。 不动天的祭司境界都在八品之上,每个人放在云荒大陆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面对男人的时候却毫无还手之力。 “大人,您不能离开这里!” 祭司们挡在他面前,面色惊惧,央求不停。 男人掀起眼帘,眸底一片冷凝:“让开。” 为首的祭司质问道:“苍生何辜!大人,您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属于九歌的长刀架在祭司脖子上:“尔等说苍生皆苦,是以不动天要维护天下的秩序,要我以身镇魔,守着浮屠塔。” “世人称赞,苍生艳羡,无上荣光。” 他抬起手,掌心上缠绕的梵文如同跗骨之俎,爬满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我不需要,也不在意。” 九歌站在他身后,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大人……” 男人握住面前的刀,嗓音发哑:“我不介意留在这里,不介意受烈火焚身之苦,但我有一点逆鳞不得触碰,而今,有人踩了我的底线。” 揽星河就是他的底线,是任何人不可触碰的逆鳞。 “苍生孤苦,那又与我何干?” 长刀抵住祭司的脖子,存存深入,破开了一道血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仿佛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神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世人信奉神明会护佑他们,所以神明就该受粉身碎骨的苦痛,去保护他们吗? 他永远理解不了这一点。 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 这偌大的世间,他想守护的人只有一个。 男人闭了闭眼睛,闪烁的梵文透露出他此刻的激动心情:“今日挡我者,只有死路一条,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浮屠塔上燃起了一丛火焰,妖魔的气息外泄出来,禁地四周弥漫着令人心生恐惧的阴暗气息。 祭司们犹豫良久,缓缓退到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松开手,失去他的控制后,两柄长刀自动回到九歌手中。 男人抬步离开,九歌沉吟两秒,立刻追了上去,留在禁地的祭司们望着摇摇欲坠的浮屠塔,脸上满是焦急:“现在怎么办?” “拦不住他啊!” “没办法了,赶紧去找天狩。” 九歌紧跟在男人后面,在即将离开不动天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大人!” 男人脚步未停:“九歌,你也要拦我吗?” “不敢。” 九歌犹豫了一会儿,快步追上他:“大人,请允许我跟您同去。” 男人微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可知我这一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不动天神宫屹立在身后,九天揽月,祥云作伴,这里是神明的居所。 当神明走下神坛,踏出的每一步都会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稍有不慎,便是罪名加身。 或许在这一刻他还是神明,下一刻他就是“纵容”妖魔肆虐,为祸人间的罪人。 男人垂下眼帘,面上透出一丝讥诮:“我们可能会被整个世间所厌弃。” 九歌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在脸侧蜿蜒向下的墨迹透着一股戾气:“是大人先抛弃了世间,而我选择追随您。” “你……” “是大人救了我,给了我名字,我是大人的刀。”九歌目光决然,他时常面无表情,此刻却好似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眉宇间尽是狂热,“愿为大人弑神诛魔。” 他背上的两把长刀仿佛受到了召唤,发出铮铮的响声。 男人失神了一会儿,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神宫上流云变换,有一道光追过来。 男人皱了下眉头,不再犹豫,踏出了不动天。 星启和云合的祭神殿同时震动起来,两位祭酒大人站在星轨下,凝视着突然挣动的星象,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覆水间魔域内流火骤燃,居于王座上的魔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映出一片火光。 时间到了。 “开始我们的计划。” 喑哑的笑声响彻整个覆水间,魔族大军操戈而舞,整装待发。 休养了一段时日的白衣刚刚恢复气力,听着传来的一阵一阵叫嚷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攥紧了骨扇,迅速离开覆水间。 转瞬之间,十二岛仙洲四周便掀起了风浪,日光隐曜,天色昏淡,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子衿和左续昼正在下棋,莲池里又种上了一片新莲花,跃起的锦鲤被大师兄叼住,左续昼弹指一挥,一枚棋子飞到半空,直接将大师兄给打了下来。 “噗通”两声,锦鲤和鹤都落进了莲池里。 左续昼扫了眼,不禁失笑:“大师兄又胖了,不像是鹤,更像是只大白鹅。” 陆子衿沉默不语,他仰头看着天空,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 “院长?” “续昼,你看这天色。” 左续昼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突然变天了?” “变天……”陆子衿神色忧虑,捏着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哒”的一声,“只是变天了吗?” 逍遥书院还风平浪静,十二星宫却已经陷入了狂风骤雨之中。 一道强劲的力量从天而降,悬浮在半空中的九颗星辰被直接打落,戒律长神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下一秒,两把刀出鞘,拦住了顾半缘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 九歌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想死就不要出声。” 这三个人就是揽星河的朋友吗? 男人纡尊降贵地吩咐道:“不要伤害他们。” 九歌微微颔首:“是,大人。” 面前的两人身上散发出强大的压迫力,顾半缘三人大气不敢出,茫然地站在原地。 男人紧了紧手,一把将戒律长摔在地上:“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你应当认得我。” 戒律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不畅,脸色难看。 “你既认得我,想必应该猜到了我为何而来。” 还未开启的九颗星辰试炼被直接轰碎,只有一道光柱还伫立在天地之间,赤色的光好像一捧凝固的火,在世间烧出一道通天之路。 男人满脸沉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怒火:“你最好祈祷他不会出事,他若出事,我必掀了你这十二星宫陪葬!” 戒律长挣扎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息,息怒……” 听到这边的动静,朝闻道和褚思章迅速赶了过来。 “放开戒律长!” “住手,何人擅闯十二星宫?!” 在看清眼前这一幕后,两人僵立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 男人猛地一甩手,戒律长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进了星辰阁的废墟之中。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朝闻道和褚思章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男人的脸完整的展现在眼前,朝闻道呼吸发紧,死死地攥着腰间的酒葫芦,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画面。 “是你……” 不动天的神明。 狂暴的压制力迎面扑来,褚思章立刻调动起全部灵力,低嗤一声:“朝闻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朝闻道如大梦方醒,双目圆睁,身后骤然浮现出一个乌黑发亮的酒葫芦。 死物灵相,属于最低等级的灵相。 男人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知神明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褚思章环视四周,硬着头皮问道,“大人,你是打算掀了我们十二星宫吗?” 星辰试炼被毁了,就连戒律长也被重伤,眼前的二人来势汹汹。 九歌挥刀砍下,弑神刀划破长空,锋利的灵力如卷刃般飞出,将朝闻道的攻击挡了回去。 褚思章脸色大变:“朝闻道,你疯了吗?!” 且不说十二星宫与不动天同属正道,面前这人是云荒大陆上公认的第一,主动攻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朝闻道咬紧了牙,飞身冲上去:“不动天又如何,不动天就能肆意妄为,就能决定他人的命运吗?!” 九歌抬起手,长刀密不透风的挡下了所有攻击,他没有攻击,一直在防守,被朝闻道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美人为攻 第131节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沉声道:“九歌,得寸进尺者,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刀上爆发出一阵亮光,九歌骤然收住步伐,反手挑开了朝闻道拈来的飞叶,他快步向前,刀刀不遗余力,仅仅是呼吸之间,刚才还占上风的朝闻道就节节败退,身上遍布着血痕。 旁边的顾半缘三人已经完全愣住了,这就是不动天的实力吗? 九歌,不动天的执刑祭司。 那个男人,传说中的神明,九品之上的唯一一人。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起来,他指尖掐得飞快,一圈又一圈灵力在掌心忽闪。 片刻过后,书墨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书墨,你怎么了?!” 顾半缘和无尘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书墨脸色煞白,一道道血迹从七窍蜿蜒流下。 眼前一黑,方才还在远处的男人闪身来到他们面前,他抬手点在书墨的眉心,目光冷漠:“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不要试图探究,再有下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书墨心里一惊,后背上满是冷汗:“是,多谢大人相救。” 另一边,朝闻道逐渐落了下风,九歌步步紧逼,就在长刀要落下的时候,褚思章出手了。 “朝闻道,我真是欠了你的!” 半生仇敌,他终究不忍心看着朝闻道死在面前。 九歌神色未变,反手就和褚思章打了起来。 其他宫主纷纷赶了过来,男人毫不在意,径直走向光柱。 光柱上散发出浑厚的力量,男人沉吟片刻,抬手贴上光柱。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来:“住手吧,再继续下去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男人神色一凛,低声道:“恕难从命。” 下一秒,一道无比纯粹的金色灵力打入了光柱。 火海翻涌,巨浪滔天,被吞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107章 凤凰涅槃 翻涌的岩浆如同海水一般,忽然掀起了万丈狂澜,大地被流火淹没,随着赤光幻化出来的朱雀神鸟冲出火海,一道鞭影抽开沸腾的流焰,昏死的揽星河被抱出了深渊。 朱雀朝着九天云霄飞去,高亢响亮的叫声唤醒了微生御,他甫一睁开眼睛,就被灼烧的巨大痛感淹没。 浑身的骨头变成了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眼前一片漆黑,微生御咬牙忍受着痛苦,他的意识仿佛还沉浸在虚无的空间里,脑海中浮现出大片大片赤色的光团,仿佛深渊里的流火灌进了身体,将经脉血液和五脏六腑都变成了火焰的燃料。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有朱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哀伤,一声接着一声,成为了支撑微生御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在深渊边缘,相知槐双目失神跪坐在地上,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眼底掀起了万丈狂澜。 “揽星河,揽星河……” 相知槐身上的黑布都被烧毁了,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白色,他低着头,眼睫轻颤,苍白的面容竟和揽星河念念不忘的蒙面人有九分相像。 “是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四周火焰燃烧,大地上热浪滚滚,但他垂眸看过来,眼底冰霜冻结,好似兀自沉浸在极寒之地。 明明还是相知槐,但身上的气势和以前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修长清瘦的指尖抚在揽星河眼角,顺着眉眼轻轻碰了两下:“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一句句落下,揽星河双目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 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放眼望去,在天空上盘桓的朱雀忽然加快了速度,绕着圈在深渊上空鸣叫,岩浆沸腾,雀鸟掠过火焰的上空,金色的尾羽划出一道绚丽的火线。 时间不多了。 凤凰涅槃,微生御很快就要醒来了。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俯身抱住揽星河,他贴上揽星河的额头,感觉到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度:“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对吗?” “揽星河,我等你来找我。” 朱雀落入火海,一道金光直冲天际,连带着试炼外的光柱也受到了影响,赤色的星火像是鸟雀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戒律长从废墟中爬起来,面前的光柱已经变成了赤色,清透的天光刺破乌云,落在旁边的男人身上,他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九歌收刀入鞘,着急地追过去:“大人!” 男人凝视着光柱,紧绷的神情突然变得松快:“该走了。” 苍老的声音长叹出声,带着感慨和怜惜:“痴儿,值得吗?” 微风吹过,男人的身形化作阵阵流光,朝着天空飘去,遗留在十二岛仙洲的回答轻而缓慢,却足以被在场的所有人听清:“值得。” 只要是他,就只有一个答案。 九歌追随着他往不动天而去,十二星宫的人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朝闻道一身狼狈,他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的小葫芦硌得掌心发疼。 云泥之别,犹如天堑,他甚至连男人的头发都碰不到,还几乎送了命。 如果不是褚思章出手相助,他恐怕就死在九歌手上了吧。 这就是书墨所说的劫数吗? “这就是神明吗?” 原来兜兜转转,他的劫还是应在不动天,应在这个人身上。 朝闻道闭了闭眼睛,脸上的笑意苍凉。 在场之人中,顾半缘、无尘和书墨的修为最低,却是除了戒律长之外,唯一和神明接触过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体会到男人的强大。 书墨脸上一片敬佩,心服口服:“名流榜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长生楼最令人瞩目的榜单就是名流榜,从名流榜开榜之日起,不动天的神明就稳居第一,他是九品之上的超世强者,云荒大陆上当之无愧的第一。 “太强了。”顾半缘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如果他有这样的实力,为九霄观报仇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先别感慨了,你们看那边。”无尘指了指光柱,“其他星辰都坠落了,是不是代表着星辰试炼被摧毁了?” 神明一击,毁掉了还未开启试炼的九颗星辰,如今只剩下这仍在继续的第三关试炼。 顾半缘心神一震,急忙道:“刚才他是不是对那光柱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书墨和无尘立马变了脸色,书墨连忙催动灵相,在乾坤卦的加持下,他的手指飞速动作着,短短几息之间,书墨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好几次,从担忧到震惊,又到茫然,最后定格在欣喜上。 “活了!” 柳暗花明,绝境逢生,必死之局被盘活了。 “我原本给揽星河算的卦象显示他命途多舛,危在旦夕,难逃一死,但现在卦象变了,枯木逢春,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像当初的顾半缘一样,命途变换,如获新生。 顾半缘的命运集九霄观数代气运才得以更改,揽星河没有这般积累下来的运势,如何能逆天改命? 难道是因为不动天的那位神明? 书墨眼睛转了转,思绪万千:“那位神明来此一遭,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把顾半缘和无尘都问愣了。 回想着发生的一切,答案似乎无迹可寻,但又好像呼之欲出。 神明突然降临,毁了星辰试炼,差点杀了戒律长,对光柱做了手脚。 如此看来,男人就像是冲着星辰试炼来的。 星辰试炼中有三个人。相知槐、揽星河和微生御。 三人面面相觑,想起了男人之前说过的话。 ——“你最好祈祷他不会出事,他若出事,我必掀了你这十二星宫陪葬!” 书墨喃喃低语:“他救了我,是不是看在那个值得的人面子上?” 是因为相知槐,还是因为揽星河? 总归不会是因为微生御。 “我们是不是抱上大腿了?” 书墨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无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问道:“你之前算了什么?”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卜算要付出一定代价,算一算运势通常不会引起太大的影响,像书墨那样七窍流血的反应,肯定是算了他不应该探究的事情。 书墨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张了张嘴,犹豫再三,叹了口气:“我算了与神明相关的事情。” 无尘愣了下,脱口而出:“你疯了吗?!” 神明之所以被称为神明,就是因为他超脱了世俗,肉/体凡胎怎能去窥探世外之事,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术士可以卜算的边界。 “如此看来,我们是真的抱上大腿了。”顾半缘感慨连连,“那位大人不仅没有怪罪你,还救了你。” 没有一句斥责,反而提醒书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 无尘看了看书墨,目光从他脸上的血迹上扫过:“我现在相信他是为了揽星河或者相知槐来的了。” 若非如此,怎么多管闲事。 “那你算出什么了吗?” 顾半缘和无尘好奇不已,神明居于不动天,那是与人世隔绝的地方,每个修相者都向往着能进入神宫,期盼能与神明比肩。 云荒大陆上曾经评选过最想成为的人,司兔以高票数胜出,修相者们无比羡慕司兔,盖因她是唯一一个打上不动天,与神明交手的人。 关于神明的一点风声,都能在云荒大陆上掀起惊涛骇浪。 美人为攻 第132节 书墨扯着袖子擦了擦脸,支支吾吾:“我哪有那本事,要是真能算出神明的运势,那我七窍流血而亡都不亏。” “说的也是。”顾半缘指了指他脸上没擦干净的地方,叹了口气,“既然是神明,那便是不属于世间的存在了,又怎么会有运势一说。” 无尘附和地点点头:“算不出来正常,总归没事就好。” 书墨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垂落的眼睫颤抖不停,好似受了惊吓的蝴蝶,眉宇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应该算不出来的。 神明如果受到命运的桎梏,那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应该算不到任何东西的。 书墨的心不停地往下沉,牙关紧咬,如果不是用衣袖遮住了脸,他恐怕早就绷不住表情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书墨百思不得其解,但那关于神明命运的评价却在心底一遍遍循环,让他遍体生寒。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短短的十个字,书墨没心思去想这句话和神明有什么联系,能算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他震惊了。 赶来的其他宫主们扶起戒律长,褚思章和朝闻道并肩而立,许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两人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斗嘴,静静地站在彼此身边。 从光柱上散发出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这代表了试炼处于最后关头,很快就会结束。 形似羽毛的灵力漂浮在半空中,十二星宫的宫主见识广大,已经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凤凰涅槃的瞬间。 “砰——”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炸裂,赤色的灵力化作点点流光,随着朱雀冲出试炼,光点如同溪流汇入大海,纷纷朝着那在天际盘旋的神鸟飘去。 云开月明,天降祥瑞,有七彩祥云自远处而来,聚集在星辰阁上空。 书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这就是凤凰涅槃吗?” 无尘平静道:“凤凰涅槃是一个美好的形容,微生世家的灵相名为朱雀,传说他们祖辈供奉神鸟,血脉中带有特殊的力量,修炼到一定程度,这份力量会彻底觉醒,然后他们就会得到神鸟的庇护。” 顾半缘耸耸肩,纠正道:“传说终归是传说,没有什么凤凰涅槃,不过是一些人特地搞出来的噱头,这就是比较特殊的灵相变异,和考验时遇到的绿盲毒兽差不多。” 被他一说,美感顿时消失了。 书墨嘴角抽搐:“这和绿盲毒兽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朱雀在灵相中属于第二等,仅次于人形灵相,你知道灵相的等级主要是根据什么来划分的吗?” 书墨摇摇头:“不知道。” 顾半缘解释道:“所有的灵相都能够变异,变异相当于突破,人形灵相的变化性最大,所以是第一等,除此之外,活物灵相的变异可能性比死物大很多,强大的动物灵相变异可能更大……根据变异的可能性大小,灵相划分出了三六九等。” 灵相的划分由来已久,很多人都不清楚,顾半缘都是从九霄观的藏书中了解到的。 “外力的激发,自身的领悟,都有可能造成灵相的变异。”顾半缘望着半空中的朱雀,“微生御显然属于前者。” 朱雀在天空中徘徊,飞了七七四十九圈,然后才从云间落下。 在它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试炼光柱也彻底消失了,揽星河、相知槐和微生御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第108章 梦醒时分 不动天是云荒大陆上的实力巅峰,稍有动静便会引起世人的注意,神明在十二星宫现身之后,两大王朝和其他门派都派人来打探消息。 来得最快的就是逍遥书院,陆子衿和左续昼双双前来拜访。 戒律长听到通传后立马下了床。 青绿懒洋洋地哂了声,直接将他按回床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 戒律长眉心紧蹙:“我若不现身,必定会引起诸多猜疑。” “动静闹得这么大,你以为人家猜不到吗?”青绿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逍遥书院和我们星宫齐名,陆子衿是天下人师,瞒不过他的。” 戒律长脸色一沉。 青绿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不仅是陆子衿,恐怕其他人也猜到了。” 自神魔大战以来,十二星宫一直是正道魁首,此番不动天突然出手,神明动怒,等同于和十二星宫宣战。 星辰试炼被毁,十二星宫被置于尴尬的境地事小,云荒大陆上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大事。 长生楼的榜单时有更换,多方关注,可见大家都巴不得能改换地位。 “能拖延一时是一时。”戒律长掩唇轻咳了几声,眉宇间积满了愁绪。 青绿掀了掀唇,百无聊赖:“何苦呢?” 戒律长微怔,看向他。 自从上次在星辰阁发生争吵,青绿以为他想勉强相知槐后,对他,乃至于对十二星宫的态度就变了。 “我躺在屋顶上看了很久,一直想不明白,这里的星星似乎也没有比其他的地方好看,你为什么要终此一生,固执地守在这里?” 星星如是,星宫也如此。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岁月滚滚化成浓墨,一笔笔书写下历史,沧海桑田,人间苍生和世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变化。 十二星宫也会改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继续死守有意义吗? 青绿不明白戒律长为什么要坚持,正如他不理解族人的选择。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你刚来星宫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 ——“你可以留在这里,但要清楚你把这里当成什么,是短暂的容身之所,还是一生的归宿。” 青绿有些失神。 戒律长轻叹一声:“你没有立刻回答我,在你成为亥星宫主的时候,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我很喜欢这里,不想离开,应该就是一生的归宿吧。” 他是这样说的。 青绿眸光微颤,当时的他从北疆而来,一路上颠沛流离,见过人间繁华,也尝过江湖爱恨。 最终他选择了十二星宫。 “我以为你给出了答案,但你似乎并没有明白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戒律长缓慢地站起身,目光温和,“青绿,你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我等你的答案。” 戒律长走得很慢,虽然他的相貌一直处于年轻时期,但如今的背影中不可避免的透露出了迟暮之态。 此次重伤不仅影响了他的身体,还给他带来了很重的心理负担。 青绿望着他一步步走远,默默抿紧了唇。 陆子衿和左续昼被安排在见客台,褚思章正在接待,见戒律长过来,皱了皱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你事务繁忙,怎么又过来了?” 戒律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陆院长大驾光临,再忙的事务也得放下。” 陆子衿连忙摆手:“戒律长客气了,我们来的突然,希望没有打扰你。” “无碍。” 两人客套寒暄,褚思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星宫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微生御早上醒了,闹着要去看揽星河和相知槐,被他灌了一碗安神汤睡下了,算算时间,药效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戒律长微微颔首:“好,你先回去吧。” “褚宫主要回星宫,不知可否为书生我引个路?”左续昼站起身,一身儒雅的文人气质,偏偏脸上不知怎么受了伤,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我与刚拜入子星宫内的几位小友是旧识,想与他们见上一面。” 褚思章几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头,仔细回想起来,上次他们十二人无缘无故出现在逍遥书院,似乎揽星河五人就在场。 这五人和逍遥书院有什么关系? 褚思章的眸光深了几分。 陆子衿笑了笑:“二位不要误会,几位小友曾在我们逍遥书院住过一段时日,与续昼兴趣相投,并无其他。” 戒律长思忖片刻,冲褚思章点点头:“去吧。” 拜别之后,左续昼跟着褚思章离开,褚思章不善言谈,左续昼主动搭了几次话他都无动于衷,便也不再开口。 子星宫与丑星宫在同一个方向,到达丑星宫之后,褚思章指了指方向:“星宫内还有事,恕我无法亲自送左先生过去了,沿着这条路走就会到子星宫。” “多谢褚宫主。” 丑星宫气势恢宏,褚思章成为星宫宫主之后重新修葺过,从细微处能看出几分傲雪山庄的影子。 左续昼打量了一眼,轻笑:“听闻微生世家那位不世出的天才拜入了褚宫主门下,恭喜褚宫主,看来江湖上又要多出一对令人称赞的师徒了。” 星辰试炼的事情在脑海中闪过,褚思章敛了敛眸子,平静道:“多谢。” 子星宫从宫主朝闻道到弟子揽星河都卧病在床,前者重伤,后者自离开星辰试炼后一直昏迷不醒,玄海又去闭关了,整座星宫里只剩下顾半缘三人主事。 左续昼到的时候,顾半缘和无尘正守着揽星河,书墨在隔壁房间里,星辰阁成了一片废墟,考虑到几人的关系,相知槐被暂时送到了子星宫,由他们一起照顾。 白衣突袭,左续昼以命相护,五人都对他感激不已。 顾半缘连忙将人请进星宫:“左先生,快快请坐。” 左续昼环视四周:“怎么不见其他人?” 星宫招学是云荒大陆上的盛事,一结束各星宫所收弟子的名单就会传出去,今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戒律长收徒,除此以外,十几年没有收过新人的子星宫一口气收了四名弟子,和微生世家的少主拜入丑星宫并列第二,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左续昼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见不到相知槐,那揽星河总该可以一见。 顾半缘面露难色,事关不动天牵扯甚广,星宫内的人耳提面命不要宣扬出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逍遥书院善度人心,左续昼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为难:“若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你们在十二星宫过得好就行。” 虽然一开始是因为不动天而注意到揽星河,但接触过后,他是打从心眼里欣赏他们。 这一次来的这么急,也是怕他们出事,毕竟不动天和揽星河关系匪浅。 顾半缘叹了口气,不是太好,揽星河和相知槐现在还在昏迷。 “左先生,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和不动天相关的事情?” 他在九流川混迹多时,但与广知天下事的逍遥书院相比,还是不如。 美人为攻 第133节 左续昼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杯子:“关于不动天的事情可多了,你是问哪方面?” “人。”顾半缘顿了顿,又道,“与神。” “关于那位神明,您都知道什么?” 左续昼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那可就多了,说起神明,就不得不提不动天与覆水间,但在他之前,并没有这二者的划分,咏蝶岛将之联系起来,那时在怨恕海以外的大地,都被称为北疆……” 左续昼细细地叙述着,他本就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语调平缓,讲起故事来十分投入。 顾半缘听得出神,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靠在门外的人。 阳光洒落下来,朝闻道微阖着眸子,满头华发垂落,好似鬓边生了一片霜色。 神明出北疆,遥居不动天。 当年一刀斩断不动天与覆水间的联系,结束了神魔混战,至今想起,也是一等一的威风。 朝闻道唇边泛起苦笑,想曾经他也仰慕过这天地之间的英雄,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 只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 一道门隔开岁月,屋内徐徐的叙述声传出来,朝闻道握着雕刻的小葫芦,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因为年少时的仰慕而前往北疆,在翻涌的万丈狂澜中见到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那时他喝到了世间最好的酒,在咸腥的海浪中放声高歌。 然后终此一生都企图找回当初的味道。 可如今抬头见天光,方知不过一场大梦。 星辰坠落,正是梦醒时分。 揽星河猛地睁开眼睛,他怔怔地望着床顶,直到无尘激动的声音落在耳边,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死了吗?还是到下一关了?” 记忆停留在被岩浆吞没的时候,如今回忆起来,那股灼热的刺痛感变得不太真实。 揽星河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无尘连忙拦住他:“躺好,你刚刚从试炼里出来,需要好好休息。” “试炼,出来……”揽星河没反应过来,“试炼结束了?” “结束了。”怕他不信,无尘快速解释了一下情况,从书墨突破三品境界讲到不动天来客,星辰试炼被毁,“就是这样,总之现在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得好好卧床休息。” 信息量太大,揽星河半天才理清楚,连忙问道:“槐槐呢?” “在隔壁,不用担心,书墨在照顾他。”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 “槐槐没事,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不然他醒了又要担心你。” 揽星河挣扎着要起身,无尘好说歹说才拦住他,隔壁突然响起书墨的惊呼声:“相知槐!” 揽星河噌的一下跳下了床,踉跄着朝外走去。 得,白劝了。 无尘一阵心累,连忙上前扶住他。 急促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揽星河打开门,看到了一瘸一拐的相知槐。 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凝滞。 上下打量了一番,揽星河提着的心这才落下:“槐槐,你怎么样了?” 相知槐摇摇头,嘴唇嗫嚅:“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死在我面前。 第109章 长刀破天 在他的梦里,有奇谲瑰丽的山河,天空中漂浮着淡金色的云,大地上岩浆纵横,海水环绕,星辰混沌。 他看到了揽星河。 揽星河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刀,反手挥下,天空中的云层被刀锋划破,他又对着地面砍去,大地上的岩浆沸腾起来,流入大海,赤色和深蓝色融合,发出“滋滋”的声音。 天光乍破,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扭曲了一般,逐渐变得正常。 揽星河站在荒芜的小岛上,抬头是远去的天空和云层,低头是翻涌的海水,赤色的岩浆好似一块凝固的琥珀,不断朝海底沉去。 吟唱声飘散在天地之间,成群的蝴蝶绕着小岛翩跹。 揽星河抬起长刀,接住了一只蝴蝶。 梦境是那么真实,他甚至能够听到笑声,看到揽星河扬起的眉眼。 相知槐下意识追过去,可不他等踏上那片小岛,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 画面陡转,揽星河躺在他怀里,双目紧闭,浑身都是血。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探不出一丝鼻息。 夜幕降临,潮汐翻涌,他们漂浮在大海之中,四周的金光结界很淡,几乎要被黑夜吞没。 怀里的揽星河浑身都是凉的,像一块冰。 相知槐蜷了蜷指尖,至今记得那种彻骨的冰冷温度,如同冰棱扎进心里,令他呼吸发紧,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直到亲眼看见活生生的揽星河,他冰冷的手脚才慢慢回暖。 “梦到了我出事了?” 相知槐的脸色很不好,满面惊慌,像是受了惊吓。 揽星河连忙让他进屋,关切地问道:“别担心,梦都是相反的。” “真的吗?” 可死亡明明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回忆起梦里发生的事情就鼻尖泛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间一阵悲恸。 相知槐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揽星河,像是要确认他没有出事,还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 无尘沉吟片刻,带着书墨离开了房间。 书墨抓了抓头发:“他一醒过来神色就不对,硬吵着要来找揽星河,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 “梦境由心而发,槐槐施主的心里或许藏了很多沉重的事情。”无尘目露怜悯,双手合十,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了,怎么不见顾施主,他去哪里了?” 顾半缘说是出去一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讯。 书墨一脸别扭:“无尘大师,你能别张口施主闭口施主吗?” 每个人后面都要加个“施主”,听起来怪生疏的。 “我们这关系,叫名字都显得不亲切。”书墨摸了摸下巴,振振有词,“所以你得改。” 无尘:“……” 书墨热情地给出了几个称呼,无尘听得头都大了,忙不迭往外跑,书墨追在他后面,两人很快就跑没了影子。 房间里,相知槐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他一醒过来就来找揽星河了,还不知道身处何处:“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见到无尘和书墨,难道我们进入第四关试炼了?” 他只记得他们葬身火海,倏忽之间就来到了陌生之地。 “他们都是幻象?” 揽星河轻笑一声:“不是幻象,这里是子星宫,我们离开试炼了。” 相知槐震惊不已:“离开试炼?怎么可能,不是说试炼一旦开启就不会停止,我们怎么会……” “出了些事情,星辰试炼被毁了。”揽星河眯了眯眼睛,无尘讲述的时候没有省略,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无尘话里有话,“不动天出手了。” 他自问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联系,不知为何对方会冲着星辰试炼而来。 揽星河满心疑窦,将这些事联系到了相知槐身上:“槐槐,你们赶尸人和不动天有旧交吗?” 相知槐摇摇头:“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从他有记忆起,他们赶尸人就居住在楚渊,守着六合鬼山,没有来客,除了移灵没有外出过。 不动天神宫,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中,他们接引魂灵,行走于黑暗之中,与灿烂和光明无关。 那就奇怪了。 揽星河纳闷不已:“不是为了你,那不动天的人为什么要毁掉星辰试炼,难不成是因为微生御?” 相知槐若有所思:“为什么不会是因为你?” “我?”揽星河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我可不记得自己和不动天有什么渊源。” “不记得不代表没有,你不是失忆了吗?” 揽星河微微一愣,他都快忘记这茬了,如果他和不动天有关系,那是不是可以追溯到他从棺材里醒来之前? 相知槐眉眼沉沉,眸子里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你忘记的事情也许与不动天有关。” 如果他的梦不是空穴来风,那揽星河定然经历过很了不得的事情,能一刀破天的本事非常人可有,不动天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可如果揽星河真的和不动天有关,他要寻找的答案又是否也会牵扯到不动天? 相知槐抿紧了唇,梦里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倘若一切像他猜测的那样,他能看到揽星河的记忆,不恰恰证明了揽星河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也在场。 那他们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这个发现令相知槐心里产生了隐秘的欢喜。 揽星河拧眉沉思,关于过去的记忆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唯一知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的就只有蒙面人,只有他潜意识里无法忽视的小珍珠。 耳坠微微发烫,揽星河的心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管有没有关系,总归是一条线索,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好好修炼,打上不动天,然后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 相知槐哑然失笑:“打上不动天,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云荒大陆上唯一做到的人就是司兔,为此她付出几十年光阴。 “总会有机会的。”揽星河从来不缺自信心,“我这么厉害,肯定比司兔前辈花的时间少,更何况还有你,还有顾师兄他们在,咱们几个加起来,什么问题都算不上是问题了。” 江湖之上,一人独行自然快哉,但若有知己相伴,走遍天涯海角也是幸事。 这边揽星河和相知槐在畅想打上不动天,另一边听故事的人又多了两个,无尘和书墨坐在顾半缘两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左续昼讲故事。 传说中的神明增添了太多外人的想象,和事实有所出入,左续昼的叙述剔除了其中夸大的部分,但仍然叫人为那位惊艳整个云荒大陆的最强者惊叹。 美人为攻 第134节 “他真的一刀劈开了不动天和覆水间吗?” 左续昼微微颔首:“少年自出世起便展露出了极高的修炼天赋,年纪轻轻就打遍北疆无敌手,你们可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那里得天独厚,孕育出了数不尽的高手。” “我知道!”书墨兴奋道,“长生楼的漂亮姐姐讲过,北疆系属是唯一能和十二岛仙洲系属相媲美的存在,甚至比十二星宫还要强很多,独占鳌头。” 蝶舞提起北疆系属的时候,言辞中颇为遗憾,尽管没有细说,但崇敬却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左续昼愣了一下:“长生楼的……漂亮姐姐?” 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左续昼的心绪乱了,脸上已经结痂的划伤隐隐作痛。 书墨点点头:“星宫招学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从长生楼来的漂亮姐姐,她来帮她们楼主送信。” 想起信中内容,书墨忍不住偷笑。 如今已经到了下个月,不知长生楼那位楼主有没有来找青绿。 左续昼对了下时间,星宫招学的时候正好是蝶舞来找他的时候,所谓的漂亮姐姐大抵就是她了。 蝶舞…… 左续昼暗叹一声,不禁苦笑。 世间女子多情肠,怎奈总有榆木疙瘩不解佳人美意。 三人期待地等着下文,左续昼失笑,继续讲道:“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之后,魔气都流入了覆水间,北疆因此分裂,最后只剩下一小部分,神明曾在北疆以北居住过很长时间,在此之后,那里也分裂出一个小岛,鲛人长居于此,也就是我们说的咏蝶岛。” 在世间流传的故事里,咏蝶岛被认为是神明的故乡,而鲛人则是神明的奴仆。 “传说神明在咏蝶岛修炼,他有两个灵相,能够像修相者一样进行修炼,也能像魔族一样修炼,他曾经犹豫过要进入不动天还是覆水间,最后选择了不动天,因此他受到了不少人的诟病。” 书墨一脸震惊:“真的吗?” 在他们认知中的神明象征着正义,无法想象他曾经彷徨过,想要选择覆水间。 “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左续昼笑了下,“只是有很多人这么说,你们当个故事听听就行了,不用往心里去,就算是真的也无妨,他彷徨迟疑过,但最后仍旧选择了不动天,且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这已经比很多叫嚷着大义的正道之人好太多了。” 顾半缘三人面面相觑,依稀听出些许不同的意味。 没有见到揽星河和相知槐,左续昼略有遗憾,嘱托他们带好后就离开了。 听说揽星河和相知槐醒了,顾半缘连忙去看望,到房间后才发现两人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刚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了,没有大碍,不用担心。” 顾半缘微愣,转过身:“师父,您怎么起来了?” 朝闻道身受重伤,一直在卧床休养。 “躺得骨头都乏了,起来看看。”朝闻道懒洋洋道,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他俩年轻,身子骨好,不像我,都老喽。” 他颇为唏嘘,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朝气,气势变得苍老。 顾半缘连忙道:“师父不老,你可比他们两个身体好,佘蛇前辈还说你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下床,结果你都到处乱跑了。” 佘蛇精通蛊毒之术,也会医术。 朝闻道不置可否,摆摆手离开了:“好好照顾他们两个。” 书墨从后面走过来,疑惑地问道:“师父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无尘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大抵是受了打击吧。” 朝闻道与不动天不知有何旧怨,败于九歌之手,想必心里十分不舒服,身体上的伤不如心理上的打击严重,失去了一直坚持的信念,就会迷失方向。 或许朝闻道的劫不仅应在那一战,还应在他的心境之上。 揽星河和相知槐睡得很香,怕打扰他们,顾半缘没有把他们分开,三人守在房间里,一边照顾一边修炼。 亲眼见识过最强战力后,所有人都不甘于如今的平庸,在修炼上的劲头更足了。 过了几个时辰之后,揽星河和相知槐相继醒过来了,两人一直没有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醒过来就嚷嚷着饿,要吃东西。 相知槐性格内敛,没有作声,揽星河扯着嗓子高喊:“饿死了饿死了,三位大侠能否停下修炼,先给我们弄点吃的?” 书墨揉揉肚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刚刚突破三品境界的本大侠我好像也饿了。” 接连突破两品境界的时候让书墨得意不已,恨不得逮个人就大肆宣扬一番。 无尘高冷地点点头,看向顾半缘:“嗯,饿了。” 顾半缘:“……” 被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顾半缘无奈失笑:“饿了都看我干什么,尤其是你,无尘,现在承认我是二师兄了?” 他和无尘还在争夺二师兄的头衔,谁都不想当师弟。 无尘一口否决:“看你是因为你最喜欢修炼,你不发话我们怎么走?” 他们之中修炼最刻苦的莫过于顾半缘,在书墨突破境界之后,顾半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 揽星河补充了一句:“我和槐槐看你是因为你做饭最好吃,我俩在试炼中就馋得要命,现在一直没吃到,总觉得还没从试炼里出来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对不对,槐槐?” 相知槐十分捧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星河说的对。” 无尘啧啧道:“星河无论说什么,槐槐你恐怕都会说对。” 经过书墨的纠正,他现在已经尝试着去掉“施主”二字了,免得有种生疏感。 “那是因为槐槐聪明,知道我说的话都是对的。”揽星河抬了抬下巴,骄矜道,“你们不要羡慕,你们羡慕不来的。” 无尘:“……” 书墨:“……” 见到无尘和书墨吃瘪,顾半缘被逗笑了,站起身:“行,我这就去做饭,用美食把你俩拉回人间。” 顾半缘刚推开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不等他反应过来,面前就多了两个人,急切地问道。 “揽星河和相知槐在哪里?” “相知槐还活着吗?” 第110章 身不由己 “你会不会说话?” 揽星河眼神不善,怒气冲冲地瞪着笙长隐。 笙长隐挑了挑眉头,语气散漫:“既然你都活着,那相知槐肯定没死,他没死就行。” 少年说完就转了身,甚至没有见相知槐,就毫不留恋地朝着星宫外走去。 揽星河磨了磨牙根,要不是他现在身体不适,非得留下笙长隐,好好教一教他说人话。 “揽星河,相知槐,你们两个都没事。” 微生御心头一松,提着的气忽然散了,他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不是,他这是来碰瓷的吗?!”书墨吓了一跳。 顾半缘快步上前,扶着微生御检查了一下:“他应该刚醒过来不长时间,身体还没有恢复,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昏了过去。” 书墨咂摸了一下,纳闷不已:“你俩什么时候和微生御关系这么好了?” 他身上受了伤还不休息,特地过来看你们。 揽星河不置可否:“他只是来看看自己有没有食言罢了。” 他们在试炼里立誓合作,微生御承诺过绝不会抛下他们两人独活,自然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不过微生御来的这么快,的确出乎揽星河的意料。 “看来他还挺重视承诺的。” 顾半缘和无尘将微生御扶进了房间,人是在子星宫里昏倒的,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还得受牵连。 相知槐看了一眼,偏过头:“他看重的是家族荣誉。” 揽星河怔了下,颔首:“确实。” 微生御以家族荣誉起誓,承诺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荣誉。 揽星河思索道:“如此看来,日后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 书墨一脸狐疑:“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什么承诺?什么家族荣誉? “没什么,我说我好饿。”揽星河扶着门,一声接一声地唤道,“顾师兄,我好饿,你先别管他了,先管管亲师弟,再不吃到你做的饭,我就要死了。” “别胡说。” 相知槐拧着眉头,一脸严肃。 在试炼中和死亡擦肩而过,相知槐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提到和死亡相关的事情就很紧张。 揽星河自知失言,连忙拍拍自己的嘴:“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死,会长命百岁的。” 相知槐不满意,固执道:“长命百岁不够。” 修相者的寿命大多都超过一百岁,像戒律长,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 揽星河笑意盈盈:“长命百岁还不够啊,槐槐你可真是贪心,莫不是想让我不老不死?” 相知槐指尖一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梦里的画面:“你如果能不老不死,也很好。” “好什么好,活的时间太长就腻了。”揽星河将他拉到身边,温声道,“生命终将会走到尽头,正因如此,活着的每一天都显得格外可贵,如果寿命无限延长,对这个世间就不会有留恋了。” 相知槐不明白,之前揽星河还因为赶尸人活不过既定的年龄而气愤不已,为什么现在又不喜欢不老不死。 “我倒是觉得一直活着挺好的,我就想不老不死。”书墨一脸向往,“不动天里的那位神明就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他都没有腻。” 揽星河轻哂:“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腻?” “自然是看出来的。”书墨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亲眼看到过他,他很威风,肯定不会腻。” 就连戒律长也无法停止的星辰试炼,神明只是轻飘飘地挥了下手,就结束了。 书墨的眼里充满了羡慕:“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 美人为攻 第135节 揽星河默默翻了个白眼,同时又有些好奇,这神明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见了一面就让书墨这么崇拜。 该是何等的神韵? 可惜了,他没有见到。 揽星河有些遗憾:“他长什么样子?” 书墨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无法形容,虽然他不像你这样俊美,但只需要一眼就会被人记住,身上的气势也很特别,让人想臣服在他的脚下。” “……” 面容半点没形容出来,倒是不相干的赞美夸了一箩筐。 揽星河一脸无语。 书墨深深地感慨道:“三言两语描绘不出来,等下次他再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还会再来吗?”揽星河来了兴致。 “别听书墨胡说,他在骗你。” 无尘将微生御安顿好,关上门,几人一起朝厨房走去。 无尘淡淡地解释道:“神明是为了星辰试炼来的,如今试炼已毁,他怎么可能再来。” 揽星河一脸狐疑:“但你之前不是说他是为了某个人来的吗?” 无尘反问道:“如果是因为某个人来的,那他为什么不等亲眼看到那个人再离开?” 神明来去匆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对戒律长的态度,与其说是为某个人而来,不如说他是为了来毁掉星辰试炼。 “会不会是他有难言之隐,身不由己?”相知槐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书墨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可是世间公认的最强者,谁能让他身不由己?” 相知槐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默默低下头。 神明就不会有难言之隐吗? 神明就不会身不由己吗? 大家似乎都和书墨有着一样的想法,认为神明是无所不能的,永远不会妥协。 吃完饭后,饿了许久的人满血复活,揽星河颇为感慨:“终于吃上一顿饱饭了。” 顾半缘无奈失笑:“你是去参加试炼的,怎么像逃荒去了?” “跟逃荒也差不多,在穷山恶水遇到了一群刁民。” 揽星河长叹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瞬间来了精神:“无尘,你有爹吗?” “……当然有,不然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 无尘表情复杂。 揽星河也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有歧义,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你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还做和尚的爹吗?” 无尘摇摇头:“没有。” “要是有这么个爹,可能就没有无尘了。”顾半缘调侃道。 “可能真是巧合吧。”揽星河叹了口气,“我和槐槐在试炼里遇到一个和你长的很像的人,他也是个和尚。” 无尘一怔:“和我长的很像?” 揽星河:“不能说是像。” 相知槐:“你俩长的一模一样。” 顾半缘期待地问道:“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讲了讲在第二关试炼里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还以为那和尚是你爹呢。” “不是我爹。” 无尘眉心紧锁,捻了捻佛珠。 拜入子星宫后,朝闻道送了他一串新的佛珠,比在商会买的佛珠好很多,但终究不如他跟随他十几年的佛珠。 无尘若有所思道:“但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第111章 少年远游 “我想起来了!” 无尘一脸讳莫如深。 顾半缘眼睛一转,似笑非笑道:“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前缘往事?” “你想多了,不过是一桩怪梦。”无尘瞥了他一眼,见揽星河等人都是一脸好奇,无奈叹息,解释道,“在之前闭关的时候,我梦到过和这个故事相仿的事情。” 无尘心神微动,目光变得渺远。 书墨在闭关的时候突破了两品境界,顾半缘在闭关的时候领悟了使用梧桐子的剑法,唯独他收获不大,在闭关的时候,做了一个云里雾里的梦。 “我梦到了得道云荒,西出大乘,世人谓我佛子转世,求我救苦救难,我——” “等等,等等,你不是在讲故事,怎么净说些美梦的事情?” 书墨撇了撇嘴,这种美梦他也做过,天下一呼百应,皆奉他为神仙大老爷,求他指一条明路,然后就是他大显神威,世人称赞的美梦。 梦醒之后,一切烟消云散。 “我讲的本就是个梦,你耐心一点,这就要讲到重点了。”无尘又继续讲道,“我一路走遍云荒大陆,救了无数人,自诩是上天派来渡化苦难的使者,有通天的本事,连天命都可以预测到。” 揽星河精神一振:“天命?” 若说起这茬,那试炼中的村民们经逢霜冻,颗粒无收,也算得上是不知天命。 “淮水之邻有水患,我看出了端倪,想要阻止,但被人拦住,那人自称出自四海万佛宗,特地来阻止我泄露天机。” 无尘揉了揉眉心,试炼中的梦境朦朦胧胧,他记不真切,脑海中只有个大概的过程,这也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梦境和揽星河所说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相知槐迫不及待问道:“后来呢?” “后来……” 无尘神色微动,表情变得微妙:“他没有拦住我,梦里的我一意孤行,认为自己能够救下所有人,我带领淮水附近的百姓躲避灾祸,避过了水灾。”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和试炼中发生的事情就谈不上相像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开口。 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出声:“我救下那些人后很快就离开了,继续游历天下,过了一段时间后,淮水之地突然闹起了邪祟,无数孩童遇害,天下震惊,后来查明,犯下这滔天罪恶的罪魁祸首就是被我救下的那些人。” 然后他就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受尽唾骂,一生漂泊困顿,无法再直视佛祖。 “如此看来,你救了人,反而害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书墨话一出口,就被顾半缘拿吃的堵上了:“你不是饿了吗?多吃点,别饿瘦了。” “唔唔,我唔唔……” 书墨伸手推拒,又被揽星河按住了胳膊,只能费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顾半缘清了清嗓子:“这也不能怪你,救人的时候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作恶。” “没错。”相知槐沉吟片刻,道,“我觉得这个梦很牵强,寻常之人如何能豢养邪祟,怎么偏偏就是被你救下的百姓犯了这等罪孽。” 这梦里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感觉。 揽星河附和地点点头:“槐槐说的没错,再说了,这就是个梦,你别往心里去。” 无尘摇摇头:“我在意的并不是梦,而是这梦,和你所讲述的故事中,我的所作所为。” 两件事所要表达的意思相同,他逆天而行,招致灾祸,后悔终生。 虽然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当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摆在眼前时,无尘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做不出选择。 救人,会不会害更多的人? 修相者最忌讳心有旁骛,如今他的心陷入了困境,又怎么去谈突破。 顾半缘喝了口水,安慰道:“别想太多,你救人的时候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当下该救便救。” “可我若知道以后会发生祸事呢?”无尘攥紧了佛珠,嗓音发哑,“若是即将遭遇不测的是魔族,是覆水间和黄泉的人,那我该不该救?” 他闭了闭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那试炼中的诅咒似乎成为了现实,他此生终将困于此事,不得成佛。 书墨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愤愤道:“当然不该,他们是恶人。” “若他们还未作恶,都是幼童,亦或者是老弱病残,那我该不该救?” 佛祖俯视世间万物,众生皆是平等,当世俗的善恶无法评判一个人时,他是否拥有被拯救的意义。 无尘做不出选择。 “魔族该死,不作恶的魔族……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难题吗?”书墨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正义和邪恶是相对的,在某种意义上,不动天和覆水间可以看做两个相对的阵营,站在其中一方阵营之中,不考虑任何事情,认为另一方该死无葬身之地,似乎也并不符合道义。 “确实是个难题,现在没有作恶,不代表以后不会作恶,若是救了,可能会害很多人,若是不救,必定会遭受内心的谴责,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难题,大难题。” 几人被难倒,都是一脸苦恼。 - 揽星河和相知槐醒来不久后,玄海也出关了,出乎众人的意料,在这期间朝闻道一直没有露面,就连他们主动登门,朝闻道也闭门不见。 “师父这是怎么了?”揽星河惊诧不已。 “许是心里有疙瘩,得静静才能解开。”顾半缘搭着他的肩膀,带他往外走,“大师兄出关,咱们去给他接风吧,正好我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找大师兄取取经。” “我就说你今儿个怎么大张旗鼓,做了那么一大桌子菜,原来是有事相求。” “行了,别废话了,无尘和书墨已经去接大师兄了,等会儿咱们师兄弟好好聚一聚。” “槐槐呢?怎么一早上起来就不见他的人影?” 美人为攻 第136节 “槐槐有事找戒律长,早早就回星辰阁了。” …… 谈话声伴随着脚步声一起飘远,朝闻道靠在门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一朝重伤,朝闻道好似突然老了十几岁,面容如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垂垂老矣的感觉,仿若过山之日突然降下,燃烧的璀璨光芒不再,被山壑阻挡。 “朝闻道,你真的配得上这一句‘师父’吗?” 嘶哑干涩的声音轻轻落下,房间里空空荡荡,花枝凋零,娇艳的花瓣落了一地。 朝闻道蹲下身,捻起一片花瓣。 开过盛时,粉嫩的花瓣变得干枯,边缘卷起枯萎的橘黄色,无声地宣示着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结局。 “是时候了吧……” 轻风从堂间吹过,花瓣飘向天空,纷纷扬扬落下来,在子星宫中下了一场淋不湿人的雨。 以茶代酒,师兄弟五人围坐桌前,气氛热闹。 书墨暗戳戳问道:“师兄,你这次闭关修炼的收获如何,有没有突破境界?” 玄海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修炼一事有如溯溪而上,越往后越困难,突破境界不是那么容易的。” 像书墨这样接连突破两个品阶的事情,只可能会发生在境界较低的时候。 顾半缘笑笑,调侃道:“你就别得意了,要是能一下子突破到九品境界,那才了不得。” 书墨撇了撇嘴,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闷头扒饭。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你解答一二。”顾半缘倒满茶水,神色郑重。 玄海挑了挑眉:“说说看。” “师兄,如何才能突破境界?”顾半缘攥紧了茶杯,忧心忡忡,“我自开启灵相已有五六年了,但品阶一直没有提升过,从前或许是心境不稳,心有旁骛,在这大半年里,我自认为专心修炼,灵力多有提升,徘徊在突破的一线,可境界却好似卡住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突破境界,想要为师门报仇,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莫急。” 顾半缘神情激动,他性格内敛,能问出这话是真的着急了:“还请师兄提点一二。” 玄海隐约知道他的背景,斟酌了一会儿,道:“你听说过一个成语吗?厚积薄发,每个人的修炼道路都不同,有人稳扎稳打,逐步突破,也有人一跃成龙,一鸣惊人。” “那我属于哪一种?” “这我可不能断言,可能你是个极其特殊的个例,厚积薄发,前路走得坎坷,到了最后,别人如逆水行舟,你却能势如破竹,反超他们。” 顾半缘动作一滞,眼底浮动着希冀:“师兄,我真的能像你说的这样吗?” 他急需一个肯定,给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 玄海举杯向前,碰了碰他的杯子:“我相信你可以。” 师兄弟五人吃茶吃到了傍晚,聚在一起闲聊,堂前落花纷纷,玄海随手一招,花瓣被水流一样的灵力席卷,漂浮在半空之中。 “哇,师兄这招好厉害,灵力用的愈发纯熟了,堪称炉火纯青。” “得了得了,别夸了,这是小意思,以你们的天赋,很快就能学会。” 花瓣飘摇,揽星河双目微合,想起紧闭的房门:“师兄,师父与不动天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自星辰试炼一事之后,朝闻道就没有露过面,态度反常。 玄海愣了下,面色为难:“这是师父的私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并不太崇拜不动天。” “为什么?不动天那么厉害,可是天下修相者都想问鼎的地方。”书墨满脸不解。 玄海摇摇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次师父喝醉了曾提过一丁点,他和心上人远各一方,似乎与不动天有关。” 几人顿时来了兴趣,正要继续追问,半空中的花瓣突然变换形状,组合成了几行字: 灵酒坊新出美酒【少年游】,千金不换,擂台可赢,你们速速前去,替为师取酒。 第112章 带你私奔 朝闻道突如其来的一道命令,直接将玄海和揽星河等人支使到了千里之外。 “灵酒坊,就是那个位于港九城的天下第一酒坊吗?” 灵酒坊位于云荒大陆最繁华的地段——港九城,星启王朝的腹地,名流济济,来往商贾络绎不绝,其处于江河枢纽,和云合王朝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书墨双目放光,他对酒不感兴趣,但这港九城可是全天下的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 “打擂赢酒,我怎么没听说过灵酒坊有这么个规矩?” 顾半缘一脸狐疑,他在九流川商会里混迹过一段时间,那里多是酒肉之徒,灵酒坊是大家谈天说地时的常客,就连商会的会长都对灵酒青睐有加,还曾高价收购, 玄海解释道:“这是针对世家大族和大门大派举办的活动,每年年底,灵酒坊都会推出一款新的灵酒,不对外售卖,只有赢下擂台的人才能获得购买的权利。” 书墨吐了吐舌头:“合着这打擂赢了只是赢买酒的权利,不是白送啊,这灵酒坊也忒小气了。” “灵酒坊酿造的灵酒供不应求,大多都直接供给了两大王朝,鲜少对外出售。”顾半缘给他倒满了茶水,“据说灵酒的酿造程序十分复杂,成本也高,白送给你,你想得倒美。” “成本再高能高到哪里去,送一壶就能亏死吗?”书墨不以为意,“好歹占着天下第一的名头,还能因为送一壶酒就亏死不成?” 顾半缘噎住,没好气地摇摇头:“我跟你解释不清楚。” 书墨轻哼一声:“明明就是你说不过我。” 玄海看着他们斗嘴,不由得失笑,挥了挥手,半空中的花瓣纷纷落下。 “师父好酒,曾经参加过几次灵酒坊的打擂活动,但自从三年前开始,灵酒坊就开始主动赠饮了,师父无需参加擂台比试就可以直接买酒。” 无尘若有所思道:“那为何师父还让我们去参加擂台比试?” 玄海啧了声,纳闷道:“我也很疑惑,灵酒坊的擂台一摆就是十几天,要赢倒是其次,耽搁这么多时日,可不像是师父的性子。” 朝闻道恨不得第一时间品尝美酒,哪里会愿意等这么长时间。 “兴许师父是为了磨砺我们。” 揽星河支着额角,看向地上散落的花瓣,昨夜下了一点小雨,土地湿软,花瓣陷落在泥土之中,像是无数被困住的蝴蝶,无法逃脱。 揽星河思忖道:“我们几个不是刚刚闭完关,就是刚结束试炼,正是需要实战的时候,灵酒坊的擂台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 书墨一拍大腿:“你说的有道理,师父这是在考验我们呢,师兄你对这擂台赢酒了解多少,快给我们讲一讲。” 他搬着凳子凑到玄海身边,拉着玄海的胳膊,一脸讨好,玄海无奈失笑:“这灵酒坊的擂台赛啊,说起来还真比较特殊……” 院子外,朝闻道静静地听着,不知站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花,望着衣襟上留下的花汁痕迹,眸光微动。 - 港九城和十二岛仙洲之间远隔千里,已近年关,这一走,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除夕。 揽星河对除夕守岁没有执念,但对这种合家团聚的节日氛围很在意,一晚上都闷闷不乐。 第二天天还没亮,揽星河就找到了玄海的房间:“师兄,你睡醒了吗?” “不醒也被你吵醒了。”玄海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师弟,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这么早来扰人清梦吗?” 他们师兄弟们聚在一起,昨晚很晚才睡下。 揽星河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师兄,打扰你了,我是想问你前往灵酒坊的事情。” “昨晚不是都说了吗,咱们今天下午出发,等……” 玄海收住话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揽星河愣了下:“师兄,你怎么知道?” “你们几个兄弟情深,此去没个把月回不来,你肯定不舍得和相知槐分开。”玄海揉了揉眼睛,打趣道,“我昨晚就等着你问这事,没想到你迟了这么长时间。” 揽星河表情赧然,不好意思地偏开头:“那师兄觉得可以吗?” 玄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子:“我的好师弟啊,这事我觉得没用,可不可以你得去问相知槐,还有他的师父。” 这灵酒坊一行是朝闻道吩咐的私事,相知槐不是子星宫的弟子,他的日程安排要看戒律长的意思。 “十二星宫各不干涉,更何况相知槐的师父是戒律长,要是其他宫主,我还能勉强帮你问一问,但戒律长……” 在十二星宫之中,戒律长统领各宫宫主,很少和弟子们直接接触。 玄海摊了摊手:“师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掉头就跑:“我去问戒律长。” “诶,等等。”玄海叫住他,“你就打算现在,直接杀到星辰阁,去跟戒律长要人?” 揽星河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玄海一脸无奈,揉了揉眉心:“你好歹看看现在的时辰,就算你不怕戒律长,也别把他当成我来对待,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是去抢亲呢。” “……” 揽星河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师兄你别胡说,我和槐槐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我说是哪种关系了吗?” “你说了抢亲。” 玄海抱着胳膊,一脸惊诧:“我说了吗?你该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错了吧?” 玄海笑得促狭,眼神暧昧。 揽星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愤愤地拍了拍门:“我没听错,就是你说的!” “那就算是我说的吧。” “……本来就是你说的!” 揽星河气得够呛,红着脸辩解,玄海左耳进右耳出,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去上门抢亲吧。” 揽星河:“……” 到了星辰阁,揽星河的耳根还红着。 在这段时间里,星辰阁已经重新修建了,不似以前繁华,变成了一间普通的茅草屋。 提起这事,不得不说一说戒律长。 美人为攻 第137节 自从星辰试炼被毁之后,变得古怪的人不止有朝闻道,就连戒律长也变了,否决了将星辰阁修成以前的样子,偏偏修建了一间和十二星宫格格不入的茅草屋。 戒律长住在茅草屋里,吃穿用度一切从简,颇有种要成为苦行僧的架势。 揽星河环视四周,暗自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两个都不对劲。” 星辰阁所处的位置是整个十二星宫中最好的,依山傍水,四周种满了灵花灵草,景色宜人。 茅草屋省下了通传的麻烦,揽星河直接进了院子:“前辈,前辈,你在吗?” 门打开,相知槐惊讶不已:“你怎么会来这里?” “槐槐!”揽星河暗暗松了口气,立马上前,“我是来找前辈,也是来找你的。” 询问过了戒律长,还得带走相知槐,所以两个人都要找。 只不过见到相知槐比见到戒律长好一些。 揽星河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玄海的为难,独自一人面对戒律长,他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 “找我?”相知槐打开门,“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你师父呢?” 揽星河四处张望,不知道是不是受玄海的影响,他莫名有种心虚感,生怕戒律长忽然出现在眼前。 相知槐回答道:“师父出去了,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你要见他的话,可能得等一等。” 茅草屋里的装饰很简陋,比不上子星宫,揽星河看得直皱眉头:“你就住在这里吗?” 相知槐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温声道:“这里很好,比楚渊好多了,再说我们来星宫是为了修炼变强,可不是为了享受。” 揽星河不作声,抿紧了唇。 他介意的并不是这茅草屋,住哪儿不是住,他介意的是他住的子星宫很好,而被他带到红尘世俗中的相知槐过得不好。 就像他和顾半缘等人即将启程前往港九城一样,被留下的相知槐孤身一人。 揽星河很介意。 “不是说找我有事吗?”相知槐看了看时辰,有些紧张,揽星河来的这么早,应该是急事。 揽星河闷闷地应了声:“师父让我们去灵酒坊为他取酒,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相知槐微怔:“所以你是来找我道别的吗?” 拜了不同的师父,进行不同的修炼,往后要走不一样的路,肯定不能像以前一样朝夕相处。 相知槐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他没有想过,分别来的这么快。 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别离。 “灵酒坊的酒没办法直接买,要打擂台,赢了的人才能获得买酒的资格,师兄带我们去港九城,回来可能要到明年了。” 明年…… 年年岁岁,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相知槐微微低着头,失神地看着指尖:“明年再见,你是提前来跟我说新年快乐的吗?” “不是。” 相知槐眸光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不是说他们是好朋友吗,那咱们连句“新年快乐”都不愿意跟他说? 揽星河清了清嗓子,头一回做拐人徒弟的事,他有些紧张:“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相知槐猛地抬起来,他没反应过来,眼睛写满了迷茫:“你说什么?” 揽星河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笑声,戒律长不知何时回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他说,他想带你私奔。” 第113章 榜首之名 “我没有!” 揽星河涨红着脸,自打从星辰试炼中出来后,星宫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相知槐以身涉险的事情,像玄海和戒律长等熟识的人会当面开个玩笑,其他人背地里早不知道怎么传了。 要怪也怪他们在入学选拔的时候走了特殊通道,又被多年不曾收徒的朝闻道和从未收过徒弟的戒律长收入门下,整个十二星宫里都知道了他们五个,平日里关注得紧。 “槐槐,你别介意,我没有把你当成女子。” 虽然在试炼中戏称过槐槐姑娘。 揽星河默默腹诽,尽量摆出真诚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听的玩笑话太多了,他现在看见相知槐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明知道是玩笑可仍然没办法泰然处之。 相知槐的反应不大:“我知道。” 戒律长满眼兴味:“私奔又不一定是和女子,和男子也可以。” 揽星河:“……” “师父,你别逗他了。”相知槐侧了侧身,挡在揽星河身前,毫不掩饰维护的心思,“我已拜入星宫,在出师之前,去留行程都有师父定夺,在何处修炼,怎么修炼,我都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但还是想去吧。 戒律长心知肚明,相知槐平日里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也就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会出现情绪波动了。 “灵酒坊位于港九城,四通八达,汇聚了云荒大陆的名流权贵,每年的擂台规模也算不小,入世修炼,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相知槐眼睫一动,抿了抿唇:“您的意思是?” “去长长见识也好,星辰试炼突生意外,不少人都盯上了星宫,风云将乱。”戒律长长叹一声,转身望着天际,山巅的流云被染成不同颜色,十二岛仙洲的日夜平衡又能维持多久,“留下来不如走出去,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修炼也是同样的道理。” 此次不动天插手星宫之事,那位神明的表态向外界释放了信号,或许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戒律长笑笑,从怀里拿出一枚储物用的法器:“没来得及教你什么,这东西就留给你吧,就当是……拜师礼。” 那是一枚环形玉佩,半月形,弯弯的像是一尾月牙。 相知槐不知所措,戒律长将东西抛进他怀里,转身挥了挥手:“走吧,若能赢回一壶酒,也带给为师一杯,我还没喝过徒弟敬的酒呢。” “师父,我——” “下次如果要私奔,记得背着家中长辈。” “……” - 拐到了。 踏上前往灵酒坊的路程时,揽星河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相知槐站在他身边,顾半缘、书墨和无尘在后面打打闹闹,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还没拜入星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 “真好。” “嗯?” “我们又能一起修炼,一起游历天下了。”揽星河抬起手,墨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虽然刚拜入星宫没多久,但总感觉这样很难得。” 相知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嗯,是很好。” 一行六个人,玄海驾驶着小型飞舟从十二岛仙洲出发,赶往港九城。 港九城位于星启王朝,轩辕世家世代镇守,顾半缘和无尘在屋里交谈,他们已经见过了独孤信与、九方灵和微生御,此次前去港九城,免不了要与轩辕世家打交道。 “轩辕世家的家主名叫轩辕长河,听说他最看重的是长子轩辕明华,此人文韬武略样样不俗,早些时日就陪同轩辕长河去了阙都,名声极好,同独孤信与那纨绔正相反。” “我们这次去港九城,八成会见到他。” “不一定。”玄海掀起垂帘,从外面进来,“最新消息传来,君书徽有意为轩辕明华赐婚,让他娶槐安公主。” 顾半缘微愣:“槐安公主?” “槐安公主自小与皇贵妃兰吟亲近,身份特殊,若是娶了她,恐怕轩辕明华这一生都要与皇室纠缠不清了。”玄海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对轩辕世家感兴趣?” 书墨在飞舟上晃了一圈,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们已经和另外三个世家打过交道了,就差轩辕世家。” 这种话说出来,就像在炫耀收集了全套的收藏品一样。 顾半缘无奈摇头:“师兄,他的意思是感兴趣。” 无尘轻叹:“阿弥陀佛。” 玄海哈哈大笑:“四大世家成名日久,江湖上确实有择一家而立足天下的说法,我能理解小师弟的心情,不过我们星宫也不差,你们可是星宫这一代的佼佼者,天高海阔,自该放眼更广阔的未来。” 无尘瞥了眼书墨,打趣道:“小师弟,听到了吗?” 书墨摸了摸鼻子:“好嘛好嘛,我不是没见过世面嘛。” “说起见世面,你们可都是见过那位的人了。” 三人愣住,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张脸。 不动天的那位神明,可是所有修相者视为目标的存在,已经见过了最高峰的巍峨,何必再为半山腰上的风光惊叹。 “我当时去晚了,没有赶上,听说那位是天人之姿,传言可有作假?”玄海一脸好奇,与朝闻道不同,他也将不动天视为想要跨过的天堑。 与神明的武力值齐名的,只有他的容貌。 “据说长生楼排榜的时候,还想过要不要将那位列入美人榜。” 书墨惊呼出声:“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男子又如何?”玄海嫌茶喝起来不够味,用灵力烤了一堆干果,边吃边说,“你们可知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谁?” “自然是长生楼美人榜的榜首,星启王朝的皇贵妃,兰吟。” “没错,兰吟是鲛人,这你们也知道吧。” 书墨点点头:“不过这和那位能不能列入美人榜有什么关系?” “传说在鲛人一族中,容貌有多出众,能力就有多强,咏蝶岛被淹没之前,鲛人一族中的领导者是位男子,他在族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号召力,就连兰吟也曾亲口承认过,她不及那位领导者的三分。” 顾半缘挑了挑眉:“世人盛赞兰吟占得天下八分绝色,能叫她自愧弗如,该是何等之姿?” 玄海笑了笑,捏开了一颗干果:“不及不动天的那位。” 美人为攻 第138节 “长生楼第一次排榜的时候考虑过男子能不能入美人榜,本来是想把那位列为榜首,谁知发榜前一日突然有人闯进了楼中,将那位的名字全都抹掉了,还留了一句话: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 “是谁?” “还能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长生楼做出这种事的唯有正主。” 说起这些传闻八卦,玄海如数家珍:“那位不上榜,云荒大陆上的男子又有何底气占得一席,之后长生楼排美人榜的时候就默认只排女子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揽星河和相知槐先后进来,见顾半缘三人满脸惊诧,不由得好奇。 “在说谁是天下第一美人。”书墨讷讷道,忽然想到什么,打量起揽星河,“话说你之前不是放过话,要登上那美人榜的榜首,如今可改主意了?” “为什么要改?” 揽星河挑了个烤热的橘子,拉着相知槐坐在他身边,一边剥一边道:“不仅是美人榜,总有一天我还要登上那名流榜。” 无尘轻笑:“可巧了,你说的这两个榜都被同一个人霸占了榜首。” 揽星河动作一顿,抬眸:“名流榜的榜首不是那位神明吗?” 书墨憋着笑,颔首:“没错。” “那美人榜……” “大师兄刚刚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这美人榜的榜首本来也应该是那位。” 书墨把刚才说的讲了一遍,冲揽星河挤眉弄眼:“你还挺会挑目标,长生楼排榜不知凡几,你巧合挑中了那位,放眼这云荒大陆,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了。” “我看你是想说不知天高地广。”揽星河把橘子皮扔过去,将剥好的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相知槐,“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不是说那位不喜欢别人称他为神明吗,这话听起来可没不喜欢的意思。” 玄海微微颔首:“因此也有人觉得那句话不是他留的。” “可不是他又能是谁?” “不知道。” “哎呀,别说这个了,无论是谁都和咱们没关系,还是先想想到了港九城怎么办吧。”书墨摊摊手,“港九城可不像一星天和负雪城,这里是真正的王朝腹地,咱们行事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咦?” 揽星河满眼惊奇,上下打量着书墨。 书墨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下眉头:“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这种顾全大局的话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揽星河撞撞相知槐的胳膊,“槐槐,你说是不是?” 相知槐眨眨眼睛:“嗯。” 书墨:“……” 书墨翻了个白眼,发出灵魂质问:“槐槐,你什么时候能不站在他那边?” 相知槐一脸无辜:“我是实话实说,刚才那番话应该由顾道长来说。” 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就是顾半缘,在以往的相处中,顾半缘也承担着年长者的责任。 “槐槐说的没错,的确是顾半缘更婆婆妈妈。”无视身旁那道快要杀死人的目光,无尘笑眯眯道,“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大师兄,想必此行能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了。” 玄海的嘴角抽了抽:“我怎么觉得你在给我挖坑。” 无尘真诚道:“大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表达对你的信任。” “是吗?”玄海半信半疑,有种不祥的预感。 希望是他的错觉吧。 天不遂人愿,到达港九城的第一天,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第114章 一缕天光 阙都是星启的王京,却远不及港九城的繁华。 仙影、淆光、飞蒹、落枫、素月、若邪、无暇、白羽、九幽,以九幽为首,九座城池缀连,圈起了云荒大陆三分之一的财富。 海陆贯通,河运发达,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将云荒大陆上的奇珍异宝送到这里,玄海不是第一次来港九城,但确实第一次知道这里卖的东西有多丰富。 飞舟降落在仙影城,这里曾出了名震大陆的二仙人,天降异星入城,双生子一文一武名动大陆,仙影城因此得名。 一下飞舟,他那群师弟就激动起来了,左看看右看看,见什么都好奇。 玄海一开始还乐呵呵地笑他们没见过世面,慢慢的就觉得不对劲了。 “哇,这是九连珠吧,我以前都没见过,师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以后的师兄可以送我一个九连珠。” “哈哈哈哈拿着吧,师兄送你。” “师兄,我也想要,我喜欢那个烟罗锦!” “买!” “师兄,我想要那个!” “买!” …… 在不知道是多少次付账后,玄海绷不住了,他的师弟们张嘴“师兄我想要那个”,闭嘴“师兄你真好”,不像是把他当师兄,更像是把他当成冤大头。 真是,好不要脸! 玄海看看逐渐瘪下去的钱袋,觉得他之前那种不祥的预感成了真:“逛累了吧,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一直在星宫中修炼,鲜少出来,从来没有过缺钱的感觉,头一回真实的体会到一件事:钱变得不值钱了。 书墨和无尘还没逛够,用玄海的话来说就是他俩最不要脸,买的东西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还不累,这刚逛了半条街,要不再逛一会儿?” “行了,你们还想把师兄敲骨榨髓吗?” 顾半缘给了书墨一个暴栗,朝无尘伸手的时候被躲了过去,和尚动作敏捷,左看看右看看:“那就找个地方吃饭吧,正好饿了。” 玄海在心里流下了感激的泪水,不愧是顾师弟,只可惜他的感动并没有持续几秒,在顾半缘指向街头那家名为仙影第一味的酒楼时,“啪”的一下,感动消失了。 仙影第一味,叫得起这种名字的必定不便宜。 顾半缘抽了抽鼻子:“我在九霄观的时候听师父讲过,港九城内有九味,分别是九家食肆,做的菜天下一绝,很是讲究,想必这就是其中一家。” 玄海:“……” 他忘了,这位顾师弟不仅手艺好,还嘴挑,能一眼看出最好吃的饭馆。 一行人进了仙影第一味,揽星河坐在玄海身侧,略有些同情地安慰道:“师兄放心,他们就是穷惯了,不会真的把你的身家都花光的。” “什么叫他们,你也要了东西的!”书墨给了他一个白眼。 揽星河只要了一件东西,一颗黑珍珠。 珍珠大多是白色的,黑色的珍珠稀少,但喜欢的人不多,价值并不太高。 “我是要了,但槐槐没有要。”揽星河笑嘻嘻道,“我替槐槐安慰师兄,有问题吗?” 书墨“切”了声,不搭理他了,和无尘、顾半缘一块点菜。 相知槐眨眨眼,冲玄海略一颔首。 玄海回以微笑,相知槐拜在戒律长门下,虽不是同门亲师弟,但同在星宫之中,他想给相知槐买点什么来着,结果被拒绝了。 玄海对话少的相知槐了解不多,只觉得和他那群不要脸的师弟比起来,相知槐简直就是个体贴懂事的小仙男。 “相师弟有喜欢的东西就告诉我,临行前戒律长来见过我,我虚长你几岁,理应照顾好你。” “师兄客气。” 相知槐不是个热络的性子,面对顾半缘等人的时候也鲜少主动挑起话题,更不必说还要陌生些的玄海,两人聊了一句就卡住了。 揽星河倒上两杯茶水,熟练的打着圆场:“师兄放心,槐槐喜欢的东西你已经买了。” 相知槐:“唔?” 揽星河把那颗珍珠拿出来:“师兄,你看这珠子像不像槐槐的眼睛,又黑又圆,特别漂亮。” 赶尸人全身都裹住了,唯独露出来一双眼睛,比常人的眼睛更大,也更黑,乍一对视上,好像望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令人心生凉意。 玄海本能上不喜欢和相知槐对视,总有种会被洞悉一切的感觉,经揽星河这么一说,忽然窥见了藏在潭水之中的珍珠。 相知槐的眼睛的确很漂亮。 他点点头,笑容爽朗:“是很像。” 相知槐满眼无措,看着揽星河将那颗黑珍珠放在他手里,圆滚滚的一颗,上面带着属于揽星河的体温,并不太凉。 这可不是渡生灵,也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尸体,相知槐的指尖颤了颤,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将珍珠捏成粉末。 “给我的?” 揽星河眉眼轻挑,带着少年人一贯的矜傲张扬:“对啊,不然我跟他们一样厚着脸皮要人买单干嘛。” “施主,你这样说话可是会让佛祖生气的。” “道祖也会生气。” “额……算命的老祖宗也会生气!” “啊,这年头说实话也不行吗?” 无尘语气幽幽,捻着佛珠冷笑一声:“说实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后,说实话的揽星河就被三人按着揍了一顿。 玄海看着他们打闹成一团,无奈地摇摇头:“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和你成为朋友。” 相知槐正在端详珍珠,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赶尸人独来独往,神秘莫测,世人都说你们赶尸人与尸体为伴,眼里除了死人就只剩下恶鬼。”玄海喝了口茶,颇为惊喜,他行走江湖也算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在食肆喝上这么好的茶。 当然这种好茶也变相表明了这食肆的要价会很贵。 身负付账重任的大师兄暗暗在心里肉疼:“你和我听说过的赶尸人不同,你并没有埋没在棺材里。” “常走夜路的人,会格外向往光明。”相知槐摩挲着珍珠,语气淡淡的,“我仍在棺材里,只不过比较幸运,遇到了一缕能透过棺材的天光。” 尽管还不知道那个答案,但可以确定,这缕光是揽星河带来的。 相知槐收起珍珠,真诚道谢。 美人为攻 第139节 玄海摆摆手:“我只是个付钱的,要谢谢我那把你拐出来的师弟。” 被无尘三人按住的揽星河伸出手来:“没错,要谢谢我就行了!” 他已经担了不要脸的名,怎么能名物两空。 相知槐弯了弯眸子:“也谢你。” 谢你的礼物,谢你带我融入子星宫之中,也谢你带我来这繁华人世间。 打闹过后,饭吃得格外多,一桌子菜都被扫空了,玄海看着吃撑的师弟们,又气又好笑,结过账后拎着他们回了落脚的地方。 十二星宫的人脉遍布云荒大陆,在港九城里也有曾经的弟子,住处早已安排好,在仙影城城东,临河之畔的客栈。从窗口可以看到河畔上停着的商船,时辰到了后,商船启动,顺着河往下行驶,便可以到达其他八座城池。 六个人分了三间房,玄海和顾半缘一间,揽星河和相知槐一间,书墨和无尘一间。 “好好休息,咱们明天还得坐船去九幽城。” 灵酒坊位于港九城的中心——九幽城,港九城之间不允许使用飞舟,他们要转水路,从仙影城过去,早起坐船得花上十几个时辰。 “九幽城是轩辕世家的地盘,我们住在安排给星宫的别苑里,到时候大家须得谨言慎行,勿要提及其他世家的事情。” 四大世家争斗多年,面上维持着和谐,但实际上早已看不惯对方,要在权力的漩涡中保全自己,必须明哲保身,不与任何一家扯上联系。 书墨点点头,手里掐着刚买的龟甲:“师兄放心吧,我刚算了一卦,我们此行十分顺利,定然会马到功成,夺得那擂台头名。” 玄海轻叹:“但愿如此吧。” 回了房间,揽星河立马倒在床上,相知槐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看戒律长送他的玉佩。 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好好研究过玉佩,直到现在相知槐还不知道怎么用这玉佩来储存物品。 桌上放在揽星河送他的黑珍珠,相知槐又把渡生灵、赶尸棍和招魂幡召唤出来,准备试试玉佩的储存空间有多大。 “槐槐,你说书墨算的卦准吗?” “准吧。” 除了顾半缘和星辰试炼那次卦象生变,其他的卦全都算准了。 相知槐转头看了一眼:“你在担心擂台的事吗?” 以他们几个的品阶想打擂成功或许不太容易,但有玄海在,胜算大大提高了。 “不全是。”揽星河枕着胳膊,长发在身下披散开,像一层会发光的水藻,“师兄让我们谨言慎行,不要和其他世家扯上联系,可此行前往九幽,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相知槐停下动作,认真思索了一下:“你担心遇到九方灵?” 他们和微生御同为星宫弟子,旁人不会拿微生世家做文章,倒是和独孤信与打过交道,不过没有表明身份,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那位心思缜密的九方大小姐。 从在一星天见面开始,九方灵就打了将他们和九方世家捆绑在一起的主意,不得不防。 “九方灵不一定会来,我只是——” 揽星河话音一顿,迅速起身,相知槐也在同一时间收起了玉佩和珍珠,手握渡生灵甩向窗户。只听得“砰”的一声,窗户大开,窗外的黑衣人影将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跃然远去。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走到桌边。 “看来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了。” 揽星河苦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令牌,上面刻着【九方】二字,正是九方世家的身份凭证:“九方灵不仅来了,还主动来找我们了。” 相知槐沉默两秒,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冷沉:“我刚刚还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除了九方世家,还有其他人在监视他们,只不过在他们和九方世家的人交手的时候,对方趁乱撤离了。 第115章 猫爪镯子 夜深,所有人都聚集在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房间。 玄海盯着桌上刻着“九方”二字的玉佩,知道今天好好休息是妄想了:“这东西哪里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九方灵让人送来的。”揽星河想了想,补充道,“九方灵是九方世家的大小姐,差点和微生御成亲。” “当众退婚,打了微生世家的脸,然后被九流川悬赏千金的九方大小姐,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玄海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我问的是九方灵,她,为什么会送来这东西。” 他这群不省心的师弟怎么又和九方世家扯上联系了?! 玄海的心好累。 “咦,你们没有和师兄说过吗?”揽星河故作惊诧。 玄海的死亡视线转移到了顾半缘等人脸上。 书墨连忙摆手,跟顾半缘和无尘划清界限:“我不知道啊,和我没关系,我以为他们俩聊起和三大世家的关系提过这茬。” 顾半缘:“……” 无尘:“……” 所以怪他们喽? “此事说来话长。” 玄海冷笑:“那就慢慢说,细细说,今天不睡了也得把这事说清楚。” 趁顾半缘给玄海讲故事的工夫,揽星河给了相知槐一个眼神,两人来到窗边。 “你有什么头绪?” 相知槐没有灵相,但在感应力方面比他好很多,这一点从揽星河没有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就可以看出来了。 相知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只知道他很厉害。” 在他甩出渡生灵之前,那个人就离开了,这份洞察力远远超出他们如今的品阶。 揽星河眉心紧蹙,他们是第一次来仙影城,此前也没有得罪过谁,什么人会在这时候盯上他们。 会是谁?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嘱咐道:“在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师兄了。” 九方灵的事情已经让玄海措手不及了,再来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他们大师兄恐怕要崩溃。 “听你的。”相知槐微微颔首,拿出一只手镯,“刚才我把东西收进玉佩,发现这个在里面,检查过了,是普通的镯子。” 揽星河惊奇地“咦”了声:“看着挺精致的,难不成是你师父忘在里面的东西?” 玉佩是戒律长给相知槐的拜师礼,东西只会是戒律长留下的。 玉色的猫爪镯子,圈头缠了金丝,料子水头十足,一看就价值连城。 “看着像姑娘家戴的,会不会是你师父送给你师娘的?” 相知槐呆住:“我没有师……我不知道有没有师娘。” 戒律长的心思都放在十二星宫上,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住处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常来的是朝闻道和青绿,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戒律长有一腿。 虽说青绿有“十二星宫第一美女”之称,但他终归是男子,难不成戒律长他…… 相知槐摇摇头,就算师父真有特殊的性取向,他作为弟子也不该在背后妄议。 听完了他们和九方灵的渊源,玄海沉默了好半天,转头一看揽星河和相知槐对着一只镯子,心骤然提了起来:“这镯子该不会也是九方灵送来的吧?” 姑娘家可不会把首饰乱送人,只可能是当作定情信物。 扯上联系已经够难办了,再多些暧昧情愫就更不好办了。 “师兄放心,这不是九方灵送的。” 相知槐拿着手镯走过来,玄海远远瞧了一眼,心里一咯噔,一口气又绷紧了:“那这镯子是何处得来的,除了九方灵,你们该不会还招惹了什么名门贵女吧?” “名门贵女?”揽星河语气微妙。 玄海的心沉了沉,接过手镯端详了一会儿:“这镯子的雕工虽不怎么样,但料子不一般,能持有之人必定非富即贵,家世背景不比九方世家差,老实交代,这是你们谁惹的桃花债?” 揽星河笑了下,指指相知槐。 “唰”一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相知槐僵住,仓皇摆手:“不是我,是我师父。” 别提桃花债了,他的楚渊连朵桃花都没有。 “……戒律长?” 这下呆住的人更多了。 玄海一脸惊悚:“戒律长有道侣了?他抛弃我师父了?” 自觉失言,玄海连忙解释:“戒律长和师父是好友,两人以前互相调侃,说要一辈子打光棍,如今戒律长找了道侣,那师父岂不是要一个人打光棍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和槐槐成亲家了。”书墨拍拍胸口。 无尘玩笑道:“其实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亲上加亲。” 一群人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房间里接二连三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是算了吧,戒律长和朝闻道共结连理能把整个星宫里的人吓死一半。 “这镯子既然是戒律长的,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相知槐拿出玉佩:“这是师父给我的拜师礼,镯子在玉佩里,我刚刚才发现。” “原来如此。” 玄海也没有头绪,相知槐决定先把镯子收起来,等回到星宫中再还给戒律长。 经过今晚这么一闹,大家都睡不踏实了,玄海索性把人都叫到一个房间,一起打坐修炼。 相知槐的修炼方法不同,由他护法。 揽星河先霸占了床,其他人搬开桌子,坐了一地。 仙影城的夜晚热闹得多,相知槐靠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河面上漂流的船只。 过了商船通行的时辰后,河面上的画舫小舟便荡了起来,花灯挂在船头,不同的形状将夜色装点得丰富琳琅。 相知槐摩挲着玉佩,目光落在最豪华的画舫上,那画舫大小堪比商船,甲板上有舞女在跳舞,大冬天赤着足,衣着单薄,看得人直哆嗦。 船舱放着两个火盆,纱帘垂下,有人在看舞吃酒。 人世间的乐子繁多,这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相知槐理解不了,正准备关上窗,目光忽然一顿。 美人为攻 第140节 一只手挑开纱帘,葱白的手指上涂着亮眼的丹蔻,然而引起相知槐注意的并不是那抹亮色,而是那只手上套着的玉镯。 同样的猫爪镯,缠金线。 相知槐心里一动,三两下翻出了窗户,轻巧地落到画舫上。 舞女退开了,隔着轻薄的纱帘,裹在狐裘里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阁下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嗓音轻轻柔柔,听不出半点厉色和怒意。 相知槐微微颔首:“想问问你的镯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可有什么说法。”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那帘子后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阁下眼光不错,这种猫爪镯在寻常首饰坊里都能买到,但我这个不一般,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能戴上,是有主——” 相知槐打断她的话:“我对你的镯子没兴趣,只想知道这种猫爪镯子是何时兴起,因何流行。” 一时间风吹花灯摇曳,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槐槐,你惹人家生气了。”揽星河轻笑一声,来到相知槐身旁,随意地拱了拱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无碍,公子可要坐下喝一杯?” 垂帘轻扬,隐隐露出卷着火星子的水色烟枪。 女子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揽星河脸上,瞳孔霎时间紧缩。 “在下不胜酒力,就不叨扰了。”说完揽星河便拉住相知槐,转身就走。 相知槐目露不解,被牵着离开了画舫,玄海不知何时也从客栈里出来了,正站在岸上等他们。 画舫之上,黑衣银甲的人跪在纱帘前,恭敬问道:“娘娘,那人竟敢冒犯您,要不要——” “放肆!” 烟枪甩过来,火星迸溅,落在银甲上,像是点点星光。 女子按住眉心,纤纤玉指遮住了眼底的震惊与恐惧,她遏制住内心的颤抖,轻声命令道:“休得再说此等荒唐话。” “属下知罪。” 过了不知多久,女子才放下手,捡起那杆烟枪:“去查查方才那两人的身份,不要惊动他们,更不要伤害他们。” 银甲折腰,恭敬叩拜:“遵命。” 岸上,三人一道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揽星河才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我不过是一时没看住,你俩就出去惹祸了。”玄海咬了咬牙,对揽星河指指点点,“是不是又是你坐不住,拉着相师弟出去的?” 相知槐想解释,被揽星河拦住了:“我就是瞧着那画舫很精致,所以想看看罢了。” “能在港九城招摇的都不是小角色,那画舫分外精致,主人身份定然不俗,切勿招惹。”玄海表情严肃,“咱们明早就启程去往九幽,别多生事端。” 揽星河乖乖应了声,待玄海离开后,才拉着相知槐进了书墨和无尘的房间。 他们还在打坐,这房间是空的。 “为什么不说实话?” “挨骂这种事,你不适合。”见他还想说什么,揽星河耸耸肩,“你觉得师兄真看不出来吗?那画舫上高手如云,他早早就在岸上等我们了,就是不好意思说你,所以骂骂我。”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小声嗫嚅:“我是不是惹祸了?” 他也有所察觉,画舫里有不少高手,若是那女子真的生气了,他怕是不能轻易离开。 “对方既然放我们走了,就不会再追究了。”揽星河好奇道,“你去问什么了?” “镯子。” “嗯?” “她戴着一只镯子,和玉佩里那只镯子的样式相同,猫爪,缠金线。”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很在意那只镯子吗?” 相知槐说不上来,起初他拿到镯子的时候并不觉得多特殊,但平静下来之后,那只镯子总是在他脑海中闪现,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去探究。 “我觉得那镯子不是师父落在法器里的。” 更像是,戒律长故意给他的。 相知槐垂下眼帘,捏紧了玉佩:“比起玉佩,这个更像是师父送给我的拜师礼。” “唔……”揽星河思索了一下,冲他伸出手,“你把镯子给我。” 相知槐想也没想就把镯子拿出来,揽星河接过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拿着那镯子比量了一下,往上一套。 看上去像是姑娘家戴的镯子,细细窄窄的,竟然真的套到了相知槐的手腕上。 严丝合缝,无比合适,像是专门照着相知槐的尺寸打造的。 “这……” 相知槐满眼茫然。 揽星河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眉梢轻扬:“真合适,难怪我一看到那镯子就冒出这么个想法。” 觉得它本应该戴在你的手腕上。 第116章 时节如流 相知槐无措地眨了下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去摘镯子。 可那镯子像焊死在他手上了一样,戴上后就拿不下来了,任他百般努力也取不下来。 见他用力到快把手卸下来了,揽星河吓了一跳,连忙阻止:“摘不下来就别摘了,戴着挺好看的。” “可这不是我的东西。” 相知槐眉心紧蹙,摘不下来,他要怎么和戒律长交代。 “怎么不是你的?”怕他再强行摘镯子,揽星河不敢松手,将他的两只手腕都握得紧紧的,“你师父掌管着十二星宫,何等精明,怎么会稀里糊涂落下东西,他既然把玉佩给了你,那玉佩里的镯子肯定也是故意留下的,这是他送给你的。” 戒律长不像是会把定情信物乱放的人,所以镯子必定不是什么师娘的。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那师父为什么要送我一个镯子?” 这明显就是姑娘家的首饰。 相知槐默默腹诽,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镯子现在戴在他手上,四舍五入等于他是姑娘。 槐槐姑娘。 想起星辰试炼中的女装经历,相知槐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可能这镯子另有深意?”揽星河猜测道。 相知槐垂眸,轻叹一声:“可惜了,我刚刚去画舫上询问相关的事情,那女子没说清楚。” 只顾着炫耀她那镯子不普通,烦人。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想起在画舫上发生的事情,心底无故涌起一股烦躁感。 揽星河拍了拍他的手背:“反正没有危害,且戴着吧,还挺好看的,和你很相配。” 相知槐的手腕细,镯子卡在腕骨处,猫爪上缠的金丝亮闪闪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不同于女子的纤纤玉指,相知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配镯子不仅不突兀,反而有一股另类的风情感。 揽星河有些心痒:“我都想弄个同款的镯子来戴戴了。” 他伸出手,翻来翻去的比量了一下:“我的手比你大,镯子的尺寸也得大两圈。” 相知槐一时无言:“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多好看啊。” “……” 看他戴耳坠,揽星河也戴上了,现在又想戴同款的镯子。 相知槐说不清这种感觉,但他觉得不太对劲。 揽星河是不是……太爱美了?! - 天一亮,玄海就带着他们上了船,前往九幽城。 已经入了腊月,后天就是灵酒坊开擂台的日子,这几天商船往来不绝,来自云荒大陆的世家大族都到得差不多了。 九幽城的繁华程度比仙影城更胜一筹,一下船,就看到了灵酒坊前来接待的人。 书墨暗自咋舌:“师兄,在灵酒坊当差是不是赚得特别多?” 玄海被问懵了:“嗯?” “他们穿的都是烟罗锦吧,就是你送我一小块花了很多钱的那个烟罗锦。”书墨流下了羡慕的口水,“用烟罗锦做一身衣裳得花多少银子啊。” “……你还想去灵酒坊打工不成?”玄海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我可没短你的吃喝,你出息一点行不行,让人看了还得嘲笑我们星宫。” 顾半缘附和道:“没错,可不能丢了星宫的面子。” “还是顾师弟懂事。”玄海很欣慰。 书墨撇撇嘴,怪他咯,要怪就怪灵酒坊太奢侈,谁见了都会眼红。 灵酒坊占据着九幽城最繁华的地段,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人为一壶酒赶来,这里的一壶灵酒都能炒到天价。 江湖最不缺酒和风月故事,美酒有价无市,故事层出不穷。 他们是以十二星宫的名义来的,住在灵酒坊安排好的地方,隔壁也是江湖名门,再远一些的位置,是留给其他世家大族的。 “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贵客见谅。” 接引他们的人是灵酒坊的酒奴,从小培养,经过很多种训练,言行举止落落大方。 酒奴呈上一壶酒和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此酒名为【冬日雪蜡】,是今年的待客之酒,还请诸位品尝。” 酒液厚重,呈琥珀色,与市面上的酒大为不同。 美人为攻 第141节 酒奴拈了一朵梅花放进酒盏中,酒液瞬间浸透了花瓣,一股混着花香的浓烈酒香扑面而来。 酒奴端起酒盏:“贵客请用。” 玄海微微颔首,接过酒抿了一口:“好酒,有劳了。” 酒奴福了福身:“贵客慢用,吾等先退下了。” 等酒奴离开,玄海才吐出一口气,放下酒盏,随意地挥挥手:“别站着了,没那么多规矩,都坐吧,尝尝这灵酒的味道怎么样。” “这灵酒坊怎么那么多讲究,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书墨皱皱鼻子,端了一杯酒就要喝。 顾半缘拦住他,揪了朵花瓣扔进他的杯子里:“灵酒与寻常的酒不同,喝之前要醒一下,不然其中灵气凝固,无法入口,我猜这梅花就是用来醒酒的。” 书墨大为震惊:“还有这样的说法?” “没错,这花瓣是专门用来醒酒的,还记得子星宫中那株桃花吗?师父常用那桃花下酒,也是为了醒酒。”玄海投去赞赏的目光,“顾师弟,你知道的挺多嘛。” 顾半缘谦虚地摆摆手:“不多不多,只是略有耳闻。” “毕竟是在九流川混过一年的人,听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不足为奇。”无尘端起一杯酒晃了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半凝固的酒液。 顾半缘没好气道:“你也在九流川待过几个月,怎么不见你知道这么多?” 无尘理直气壮:“我每日忙着修炼,哪里像你一样不思进取。” 顾半缘:“我不思进取?!” 无尘:“没错,就是你,不思进取。” 顾半缘:“……” 两人吵个不停,这已经是他们出发来港九城后不知道第几次吵架了,就连玄海都习惯了,劝都懒得劝。 相知槐不喝酒,拿起那枝梅花端详。 “看出什么了吗?”揽星河捏着酒盏,凑过来一起打量。 “这花似乎不是普通的花。”说着,相知槐摘了一朵放进他的酒盏中,“酒水里有凝固的灵气,酒液一碰到花瓣就像是被稀释了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灵气流逝而导致的。” 花瓣几乎融进了酒水之中,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 相知槐又摘了朵花,用力捻了捻:“花瓣上附着了另一股灵力。” “没错,相师弟好眼力。”玄海屈指一弹,花枝轻轻抖了下,有淡淡的灵力落下来,好似星星点点的金色雪粒子,“两股灵力对冲,便使得酒里凝固的灵气‘活’了过来,这就是醒酒。” 身上没有一丝灵力,却能够看透“醒酒”的本质,天资聪颖,不愧能被戒律长收为弟子。 玄海端起剩下的一杯酒:“灵酒坊的酒千金难求,相师弟尝一尝可合你的口味。” 相知槐敬谢不敏:“我不喝酒。” “槐槐从不喝酒。”揽星河接过酒盏,连同他那杯一起放回桌上。 玄海挑了挑眉,不解地看着他。 “星河一杯就醉,为了大家今晚能好好休息,还是别让他碰酒了。”顾半缘解释道。 “我勉为其难,发扬一下师兄弟之间的友善精神,替他们两个喝了这酒吧。” 说着,书墨就伸手去捞那两杯酒。 无尘和顾半缘一左一右按住他的手,不约而同道:“怎么能勉强师弟你,师兄来承担这杯酒就行了。” “不劳烦师兄了,师弟我来就行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合就斗起了法。 揽星河一阵无语,转头看向玄海,本想让他阻止他们,谁知这位大师兄看得津津有味:“师兄弟之间就应该多多切磋,这样才能有进步。” “诶,你们小心点,别打坏了灵酒坊的东西,得赔的!” 揽星河:“……” “别担心,他们有分寸的。”相知槐放下那枝梅花,“早晚要打擂台,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灵酒坊的擂台是单人制,几个人可以同时代表一方势力参赛,他们来的时候商量过了,除了玄海,五个人都参加。 由一人站桩,尽量避免自相残杀,这样既能提高夺得擂主的几率,又能让每个人都得到锻炼。 揽星河一想也是,遂跟着相知槐进了屋子。 关上门,相知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方才我们进入灵酒坊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这次代表独孤世家前来的是独孤信与,以及他的夫人。” 揽星河动作一滞:“罗依依?” 相知槐点点头。 和罗依依打交道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差点毁灭一星天的阴婚局已经成了记忆中的只言片语。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切变得那么快。 再提起罗依依,揽星河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和黄泉勾结设计了阴婚局,而是后来和她产生的交集。 “罗依依是七夫人所生,七夫人身份成谜,如果你想查七夫人的事情,这或许是个机会。” 揽星河扯回思绪,平静地掀了掀唇:“谁说我想查她了?” 相知槐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揽星河无奈投降:“好吧,我确实对七夫人很感兴趣,我们在星宫的考核中见到了她,她生下了罗依依,当年怨恕海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而罗依依长大后得到了独孤世家的青睐,她不知怎么还搭上了黄泉,启动了阴婚局。” 相知槐没听出来这些事情中有联系,但他相信揽星河:“所以呢?”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语气沉了几分:“所以,我觉得罗依依是一把关键的钥匙。” 查清楚罗依依身上的秘密,就能把那些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串联起来,就能得到一个真相。 ——十六年前的真相。 第117章 师兄妙计 转眼就到了擂台赛开幕当天,灵酒坊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今年的擂台赛受到多方关注,九方世家还特地拿出了云霄飞舟。 云霄飞舟是一星天所造,在拍卖大会上拍出了一万六千星石的高价,是世间最大的飞舟,能够容纳上千人。 此次擂台赛就在云霄飞舟上举行。 玄海仰起头,云霄飞舟几乎遮住了小半个九幽城,头顶上空落下一片阴翳:“乖乖,我们的飞舟和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师兄,你真的觉得我们的飞舟算是小巫吗?”书墨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同款震惊。 “九方世家怎么舍得把这大家伙拿出来了?” 自拍卖成功之后,九方世家从来没有在世人面前展示过云霄飞舟,就连云合王朝庆典想借此物一观,都被九方世家拒绝了。 书墨啧啧感叹:“九方世家这次是下了血本。” 顾半缘若有所思道:“此前九方灵退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九方世家和微生世家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家族衰微,必须尽快想办法扭转局势。” 揽星河赞同地点点头:“穷途末路,九方灵都找上咱们了,可见是把所有办法都用上了。” “果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尘轻叹。 想当初他们在机械城一掷千金豪赌,结果输得什么都不剩,一路上就差讨饭了,那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怨不得人仇富,换他他也仇。 相知槐忧心忡忡:“那九方灵会不会再来找我们?” 十二星宫在江湖上的地位有目共睹,无论是哪个世家大族都不会放弃拉拢他们。 玄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放心,你们师兄自有妙计。”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好奇起来。 飞舟上安排了座位,十二星宫是江湖门派的首席,与之相对的正是逍遥书院。 逍遥书院的人还没到,据说在路上遇到了意外,所以耽搁了时间。 “你们猜逍遥书院来的人会是谁?” 书墨笑意狡黠,伸出两只手:“现在开始下注,赢的人可以问其他人一个问题,必须回答。” 无尘轻嗤一声:“无聊,我猜是左先生。” 揽星河不满地哼了声:“凭什么你先猜?” 无尘努努嘴:“那你先猜。” 揽星河这才满意:“我猜是左先生。” 无尘:“……” “像这种活动,逍遥书院一定会派老师前来参加,书院里的老师各有所爱,大家都清楚,喜饮酒的只有左先生一位。”顾半缘摊摊手,“想必大家都想猜左先生吧。” 对于师弟们曾经在逍遥书院待过一段时日的事情,玄海有所耳闻,亲耳听到顾半缘这么说,才知道他们和逍遥书院的渊源比他想象中还深。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一直是竞争关系,能同时获得双方青睐的人不多。 玄海颇为意外:“不知这位左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 无数的形容词在脑海中闪过,揽星河一个都没抓住,最后只给出两个字:“好人。” 纵观他们和左续昼相处的那段时间,这个人无论从哪方面都是拔尖的,极具人格魅力。 相知槐看了眼揽星河,认真道:“左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曾在白衣和魔王降临逍遥书院时寸步不退,护着萍水相逢的他们,只这一件事,就足够令人信服。 玄海听笑了:“老好人?” 顾半缘郑重道:“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他敢为天下先,如果师兄见了他,一定会知道我们为何会这样说。” 玄海微怔,转头一看,就连一贯嘴上不饶人的无尘和不着调的书墨也是一脸敬佩,显然对这位左先生推崇备至。 “真有那么厉害?”玄海扬了扬眉梢,“说得我都好奇了,真想亲眼见见他。” “会有机会的,说不定这次就是他代表逍遥书院前来。”书墨拍了下手,“好了,除了左先生,就没人想猜其他人吗?” 没人出声,玄海思忖片刻,道:“既然你们答案相同,那不如我也来猜一个,如果我猜对了,就问你们每人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猜对了,那每人都可以问我一件事。” 一看赌局被盘活了,书墨立刻双眼放光:“那就这么决定了,师兄你猜是谁?” 美人为攻 第142节 “我猜嘛……”玄海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朗笑出声,“那我就猜是陆院长吧。” “你确定要猜陆院长?” “我也不认识逍遥书院的其他老师,只知道陆子衿陆院长。” 玄海眯着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是不在意结果,又好似成竹在胸。 揽星河看了眼逍遥书院空置的座位,依稀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是灵酒坊举办的擂台赛,自然少不了饮酒的环节,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酒奴为所有人呈上了酒。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揽星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除了九方灵代表九方世家前来以外,其他世家的来客大多都和之前说过的一样。 微生世家来的人是微生御的堂兄微生池,自从微生御进入星宫之后,无暇顾及家族中的事务,便由微生这一辈的其他子弟暂代打理。 其实在微生御觉醒灵相之前,微生世家一直倾力培养的人是微生池,微生池从小就展现出了很强的天赋,灵相为青鸾,仅次于朱雀。 微生池比微生御大两岁,曾是微生世家的嫡系之子,只不过他们这一脉没落了,十几代没出过朱雀,渐渐就成了旁支。 这一脉本来还将希望寄托在微生池身上,结果微生御横空出世,青鸾如何能与朱雀争锋,渐渐的世人便只记得微生世家有个不世出的天才少主,忘记了曾经名声大噪的微生池。 微生池端起酒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代表微生世家出现在世人面前,在微生御觉醒灵相之前,微生世家公认的少主一直是他。 世事不公,明明是他先成名,但到头来被记住的只有微生御。 而他,只能趁微生御不在的时候出现。 微生御是拯救微生世家的天才,是祖宗坟头冒出来的青烟,是一道降临在微生家族的光,微生池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活在微生御阴影之下的影子。 撂下酒盏,面前多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玄色的锦袍,衣襟袖口压着金丝线,腊月天气寒凉,这人却敞开领口,露出一片蜜色的胸膛。 微生池抬起头,视线从他腰间的配饰上掠过:“独孤?” “独孤信与。” 微生池挑了挑眉:“原来是独孤世家的小少主。” 出自嫡系,从小却被送离主家,浪得一身纨绔名头的独孤信与。 “久仰大名。” 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独孤信与伸手按住桌子,往前倾了倾身:“听说你的灵相是青鸾,仅次于朱雀,我夫人很好奇,你可以召唤出来给她看看吗?” “……独孤信与,你欺人太甚!” 微生池双眸飞火,“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怒视着独孤信与。 “不想就算了,发这么大火作甚?”好似没觉得自己冒犯了对方,独孤信与浑不在意地嗤了声,“无趣。” 他撩了撩衣袍,大摇大摆地回了座位。 那位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粉面桃花杨柳腰,眼尾一颗泪痣楚楚可怜,赫然是嫁进独孤世家的罗依依。 微生池看呆了一瞬,饶是他见过无数美女,也不及眼前这位。 罗依依关切地扶住独孤信与,两人依偎在一起,落在外人眼里无比和谐,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夫君,你好像把微生家的小青鸟给惹毛了,他一直在瞪你。” 独孤信与不屑一笑:“让他变个小青鸟出来瞧瞧都不肯,忒小气。” 罗依依勾唇浅笑:“这样也好,越是自视清高,羞辱起来乐趣越多。” “夫人说得对。”独孤信与勾住她的下巴,在罗依依的唇角落下一吻。 亲吻一触即离,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各怀心思。 独孤世家的席位和十二星宫相隔不远,揽星河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揽星河对罗依依的印象不好,从一星天到桑落城,他不仅搅和在罗依依搞出的阴婚局之中,还亲眼目睹了罗依依杀死怀孕女子,一尸两命,她却无动于衷。 如此美人,心似蛇蝎,和七夫人截然不同。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是亲眼看到,简直不敢相信罗依依和七夫人是母女。 “果然是她。”相知槐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揽星河摇摇头:“还没想好,她现在是独孤世家的人,我总不能直接过去问她知不知道她娘的事。” 且不说罗依依会不会知道,新仇旧恨加起来,独孤信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揽星河轻叹一声,抓了抓头发:“得想办法让她落单。” 正当揽星河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玄海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十二星宫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动静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玄海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玄海朝着九方世家的席位上走去。 揽星河等人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大师兄走到九方灵面前。 九方灵今日仍是一身红衣,比起上一次见面,这次她眉眼间的郁气纠结,但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可见比起爱情,事业的成功才更养人。 玄海将怀里的令牌拍在桌上,在九方灵开口之前,他催动灵力,放开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道:“九方小姐,你的令牌掉了,恰好被我捡到了,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第118章 志比天高 “师兄真是……妙计啊!” “这一嗓子怕是能传遍整座飞舟,令牌还回去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九方灵执意纠缠,和倒贴无异,她断然不会让九方世家的名誉扫地。” 一干人等叹服,看着玄海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三言两语便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既保了双方的面子,又绝了后患。 无尘轻声喟叹:“贫僧现在有点后悔。” “实不相瞒,我也有这种感觉。”书墨苦笑。 顾半缘幸灾乐祸,奚落道:“让你俩坑大师兄,当时起劲,现在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吧。” 书墨哭丧着脸,长叹连连:“谁知道师兄看起来宽厚,切开后内里如此阴险狡诈,简直令人望而生畏,都怪你们,怎么也不拉着我一点。” “说什么呢,远远就看见你们七嘴八舌?”玄海快步走过来,刚解决了九方灵这个大麻烦,他心情不错。 书墨干笑两声,正想说“没什么”,一旁的揽星河就轻飘飘道:“书墨被师兄的妙计吓到了,正在说师兄你阴险狡诈,以后不能招惹。” “……揽星河!” 书墨伸出了恼羞成怒的手,还没碰到揽星河,就被玄海扯住了衣领子:“师弟,师兄吓到你了?” 他扯了扯唇角,活似个笑面虎。 书墨心里一凛,缩了缩脖子:“师兄别听揽星河胡说,我怎么可能那样说,师兄在我心目中无比高大,我一直将师兄视作前进道路上的目标。” 顾半缘凉凉道:“你前几日还说自己的目标是不动天上的神明。” 书墨:“……” 你们一个个是专门拆我台的吗?! 书墨被玄海拎到一旁教训,顾半缘无视他的愤怒目光,笑了下,走到揽星河身边:“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唔?” “方才见你和槐槐一直在盯着世家那边的席位看,九方灵和独孤信与,看的是谁?” 揽星河眨眨眼睛:“我看的就不能是微生世家和轩辕世家的人吗?”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我好歹也是你师兄,比你多吃两年的饭,微生御都没被你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其他人。至于轩辕世家,港九城是人家的主场,为了压轴,他们的席位直到现在还空着,你是想说你在看空气吗?” 揽星河噎住,这轩辕世家还能不能好了,港九城都是他的地盘,还要搞些手段彰显存在感。 简直离谱! 一旁默不作声的相知槐弯了弯眸子,轻声道:“我们在看罗依依。” “罗依依?” 顾半缘怔了下,这才想起罗依依已经嫁入独孤世家,此次若是独孤信与代表家族来到港九城,那罗依依多半也会相伴其左右。 抬眼望去,罗依依可不正在独孤世家的席位上。 四大世家席位并列,独孤世家就在九方世家旁边,他方才看了玄海那一出戏,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比起在一星天初见时的惊艳,如今的罗依依似乎变得平庸了许多。 “我都没认出来。”顾半缘啧了声,打趣道,“怎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惦记着和她比比谁更好看?” “……不是。” 揽星河撇了撇嘴:“她还没上美人榜,就算要比,我也要和榜首比,和那位抹去名姓的绝色神明比。” 听了玄海讲的美人榜八卦后,他就改变了目标,上美人榜算什么,和不动天上那一位碰一碰才是揽星河现在最大的梦想。 若是有朝一日他成功了,那找到蒙面人定然也不在话下。 思及此,揽星河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顾半缘嘴角抽搐:“你还真想和那位比啊。” “怎么?” “那位可是神明,知道什么是神明吗?”顾半缘指指天空,虽入了腊月,但港九城一年四季都很暖和,今日更是晴空万里,不见浮云,“神明遥居不动天,天是不动的,神明也是不可撼动的,你想与天比高,除非天下江川皆入海,掀起狂澜万丈,天地将倾而不可。” “那便引江河停歇,山岳俯首。”揽星河矜狂一笑,“天地间万物变化无常,终有化为腐朽的一天,既是神明,便有走下神坛的那一天。” 顾半缘哑口无言,他合该斥责揽星河自大狂妄,志比天高,可对上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却好似突然窥见了世间万般变化,江河山岳颠倒,腐草化为流萤,神明一步步走向人间。 满腔热血涌入胸膛,心中激荡,万千言语无从诉说。 揽星河莞尔一笑:“再说,那位神明不是已经踏入了星宫中吗?” 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相知槐,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交集,只可惜他身在试炼之中,没有亲眼得见。 想到这里,揽星河不由得羡慕起顾半缘等人。 转眼一瞧,顾半缘眉心紧蹙,默不作声,揽星河挑了挑眉:“喂,顾师兄该不会是觉得我在说大话吧?” “不太对劲。”相知槐心里一紧,迅速来到顾半缘身边,“揽星河,快去叫你师兄。” “好。” 相知槐扶着顾半缘坐下,顾半缘神思不属,满头大汗,周身似有淡淡的灵力环绕。 美人为攻 第143节 玄海很快赶过来,惊奇出声:“咦,他这是顿悟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带他回去。” “那擂台赛怎么办?” “调整一下顺序,顾师弟最后上场。”玄海笑了下,“你们争气一点,多拖几天,这样等顾师弟顿悟结束还能凑个热闹。” 玄海和顾半缘一走,十二星宫的席位上顿时只剩下揽星河四人。 相知槐好奇地问道:“顿悟是什么意思?” 书墨看看他,又看看揽星河,叹了口气:“怪不得你们两个关系好,都是一问三不知。” 揽星河、相知槐:“?” “突然领悟到了新的东西,跟机遇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要突破了。”无尘若有所思道,“顾半缘的品阶已经停滞很久,这次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说着,无尘拍了拍书墨:“顿悟是普通人一生难得的机遇,看来你接连突破两个品阶的记录要被打破了。” 书墨哀嚎出声:“我又要变成境界最低的了吗?” 他还没享受够天才的光环呢。 “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若是放在普通人里,也算是天赋卓绝了,可和你们拜进同一个师门,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揽星河灵相出众,顾半缘背景强大,无尘境界高,谁他都比不过。 揽星河心中好笑,戏谑道:“既然你那么想引人注目,那等下守擂方的抽签结果出来,你第一个上场挑战好了。” “……” 书墨转头就扑进相知槐的怀抱:“槐槐,你看他们两个都欺负我。” 相知槐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没有灵相,没有境界,你比我厉害。” 书墨眸光幽幽,你是什么都没有,可你他娘的最过分,最能打! 伤透了心的书墨被其他三人推着第一个挑战,趁着擂台赛还未开始,他赶忙扒拉着龟甲卜算自己今日的运势,吉,吉,吉——唉! “完了。” “怎么,算出自己能赢几场了?” 书墨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照这运势看,我今日不宜打擂。” 无尘轻哂,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骚动起来。 “轩辕世家到!” 一身锦衣的轩辕明华款款入席,他身后跟着一架花辇,四面织锦,众人拥簇,身着暖裘的女子端坐其中,面上蒙着薄纱。 “港九城汇天下名士豪杰,不胜荣幸,在下轩辕明华,家父有事在身,特地嘱托我照顾好诸位,久等。” 议论声嘈杂,不少人主动搭话,一时间热闹非凡。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这就是轩辕世家芝兰玉树的公子啊,看着也不过如此,他身后那人是谁?” 无尘扫了一眼,饶有兴味道:“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槐安公主吧。” “公主?公主在哪里?”书墨来了兴趣,好奇地探头打量,“话本里都说公主是全天下最高贵的女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细皮嫩肉。” “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所谓公主,和常人不同的只有一点。”揽星河耸耸肩,“她爹是皇帝。” 书墨:“……” 花辇落地,轩辕明华躬身掀起轿帘,亲自搀扶槐安公主下来。 见他如此恭敬,周遭众人不由得噤声,好奇地打量着那面覆薄纱的女子,在心里暗暗猜测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竟能引得轩辕世家的少主弯腰。 轩辕明华微微低下头:“委屈公主随我入座。” 槐安眸光轻颤:“无碍。” 宫中夜宴之后,她与轩辕明华的亲事就被敲定了,临近年关,父皇突然着人将她送到了轩辕世家,说是港九城风光无两,让轩辕明华带她来游玩一番,也好在成亲之前培养感情。 话虽这么说,但轩辕明华待她客气疏离,全无亲近的意思。 槐安抿了抿唇,心中一阵悲戚。 她所倾慕的少年郎骄傲无双,可她的喜欢却引来了山石崩坠,压弯了少年的脊背。 从轩辕明华跪在地上那一刻开始,兰吟的一声“不配”便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自此他们之间便是君臣权力的缩影,再无半分爱意产生的可能。 她亲手折断了少年的翅膀,断了他在朝堂上大展身手的可能。 轩辕明华自然不会爱她。 入座后,轩辕明华并未宣布槐安的身份,但从他的恭敬态度来看,众人多少有了猜测。 宫墙再高,也挡不住流言蜚语,宫宴过后的第二天,亲事便如鸟雀一般飞遍了整个阙都,就连从桑落城远道赶来的独孤信与都有所耳闻。 “明华兄,好久不见。” 独孤世家是唯一能与轩辕世家齐名的存在,在被送到桑落城之前,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常常被放到一起比较,当初的世家子弟长大成人,再相见时一个成了风流纨绔,一个成了皇族之婿,看起来过得都很顺心,但实际上谁也道不出一句如意顺遂。 轩辕明华脊背挺直,微微颔首:“许久未见,听闻你娶了妻,恭喜。” 说着,他的视线在罗依依脸上扫过,并未停留,礼貌地收回:“如花美眷,郎才女貌。” “明华兄客气了,我被放逐在外多年,亏得你还能记得我。”独孤信与坐没坐相,吊儿郎当地笑着,“承蒙贵妃娘娘召见,今年才得以重回阙都,过了年关宫宴,兴许还能看到你和公主殿下成亲。” 槐安无措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打量意味。 这种打量并非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那天威难测的皇室权柄。 在槐安公主之前,她先代表星启王室。 灵酒坊的宴席,席上都是酒,轩辕明华让人给槐安上了百花蜜,淡声道:“公主年岁尚轻,亲事之日尚未定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槐安捏紧了杯子,百花蜜水澄澈,落在手背上是淡色的零星。 轩辕明华话锋一转,隐含深意道:“不过你若是从此定居阙都,一切都能瞧见。” “离不离开,可不是我说了算。” 独孤信与饮尽了杯中酒,把酒盏一扔,懒懒散散地往旁边一歪,半抱着身旁的新夫人:“但天涯海角都有依依相伴,桑落亦可比阙都,其中滋味,明华兄不通风月,想来不会理解。” 罗依依嫣然一笑,她的美很有攻击性,饶是女子也无法抵抗。槐安公主一阵失神,思及轩辕明华的态度,心中更是难过,只觉得这百花蜜水都变得苦涩了。 席间风静,气氛严肃,一触即发。 万方宾客到齐,鸣音奏响,灵酒坊的主人从天而降:“美酒邀豪杰,纵游天地间,灵酒坊今年所酿的新灵酒名为【醉星河】,便为此次擂台赛的彩头。” “今年抽签的守擂方为——十二星宫。” 第119章 明珠弹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无怪大家震惊,灵酒坊每年的守擂方都在四大家族中轮换,几乎是默认的规矩,江湖焉能与朝堂争锋,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年本该轮到九方世家守擂,却突然换成了十二星宫,江湖与王朝局势有变,这小小的改动已经透露出了讯息。 书墨哀嚎出声:“我就说今日不宜打擂,这守擂方年年换,今年怎么就换到咱们头上了。” “冷静,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无尘捻着佛珠,快速念了几串佛语,抓起书墨的后领就将他扔到了擂台上,“师弟,你且安息吧,阿弥陀佛。” “……无尘你他娘的!” 书墨低咒几声,稳住身形,冲四周的宾客一笑,硬着头皮道:“十二星宫书墨,暂代师兄守擂。” 呜呜呜,大师兄你快点回来啊!! 独孤信与支着下颌,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当初在桑落城里,这人和同伴大肆宣扬风云舒之事,没成想这几个月过去,父亲不让他继续探究的人都进了十二星宫。 “有趣。” “夫君可是心动了?”罗依依捻起一颗葡萄,寒冬腊月本不是葡萄的成熟期,但对权势滔天的世家而言,时节并不算问题,“要不要上去活动一下?” 独孤信与咬住葡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语气深沉:“你想我去?” “夫君若是上场,定然能拔得头筹。” “呵。” 独孤信与不置一词,松开她,抬手一招,立马有人送上一个匣子,打开来看,那满满一匣子都是明珠,闪烁着辉光。 独孤信与捡了颗明珠朝台上掷去,珠子落地“当啷”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书墨微皱了下眉头,掀起眼帘:“独孤公子这是何意?” “今年的守擂方新鲜,本公子喜欢。”独孤信与笑得一脸邪气,又拿了颗珠子扔上台,慢悠悠道,“赏。” 四周响起一片嬉笑声,书墨听得脸都绿了,这独孤信与分明是在羞辱他,羞辱十二星宫。 四大世家不能同荣,但一损俱损,九方世家没了面子,其他三家也没办法置身事外,独孤信与这是在借机维护世家的权威。 “西海明珠,一颗可以在边陲小镇买下十几个奴隶,台上这位十二星宫的小弟子,你可满意?” 飞舟上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书墨的笑话。 台下,无尘轻叹一声:“枪打出头鸟,也不知这独孤信与是故意为之还是缺心眼。” “甭管他是怎么想的,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救咱们那不争气的师弟。” 揽星河正欲上前,却被相知槐拦下,他足尖轻点,身影若鬼魅般飘至台上,渡生灵一扫,地上那两颗明珠便落到了掌心里。 “槐槐……” “交给我。” 书墨愣了下,微微颔首:“好。” 守擂方突然换了人,台下有好事者嚷嚷:“十二星宫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一颗明珠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相知槐反手挥鞭,直接甩过去,那人躲开了珠子却没躲开鞭子,顿时捂着脸痛呼出声。 “你,你欺人太甚!” “在拜入十二星宫之前,我居住在六合鬼山,常年与尸体打交道,不知道如何与活人相处。”相知槐淡淡地看着他,语调平静,“若惹你不快,我可以帮你换种身份,然后我们再交流。” 他抬起手,属于赶尸人的四件武器漂浮在他身后,一时间阴风呼号,死气倾覆,万里晴空被阴云遮蔽,不见半分日色。 这般阵势,哪里还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美人为攻 第144节 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找事的人都噤了声,相知槐掂了掂剩下的那颗珠子,毫不客气地扔回了独孤信与面前:“四大世家以武立家,都曾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独孤家的成名之战始于滁鹿城,那一片古战场我曾去过,独孤信与,你应该没见过你爷爷吧。” 独孤信与笑容一僵,他独孤家虽在滁鹿城之战成名,以少胜多,但他爷爷却死在那场战役之中。 相知槐点了点招魂幡,有鬼影呼啸:“你爷爷让我转告你,乖一点,你想明珠弹雀,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独孤信与:“……” 赶尸人身负移灵之能,能驱使百鬼,号令亡魂,见死去之人的魂灵不在话下。 相知槐一挥手,四件武器全数收起,他微微颔首,转身回了擂台中央,语气温和:“在场诸位如想见列祖列宗,都可以开口,星宫有护佑天下苍生之意,我不介意帮帮你们。” 一时之间,诸方势力皆平息下来,小声议论着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宗怎么成了十二星宫的人。 “槐槐这样做好吗?”书墨欲言又止。 “自神明涉足十二星宫之后,星宫在云荒大陆上的地位就发生了改变,槐槐此举是利用赶尸人的身份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你看在场的人,全都在讨论槐槐,还有谁记得找星宫的麻烦。” 无尘拍拍他的肩膀:“委屈槐槐吸引火力了,但师兄不在,就凭我们几个半吊子可没办法应对这些人。” 揽星河一言不发,这种被相知槐保护的感觉太过熟悉,从他们在一星天相遇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 他看着站在擂台中心的相知槐,再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怀疑,将相知槐拉进人间这滩浑水之中究竟是对是错,他已经欠了蒙面人很多,还要再亏欠相知槐吗? 独孤信与碰壁后,四大世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迟迟没有人上台挑战,见擂台赛进行不下去了,灵酒坊的主人这才出面,将相知槐请了下来:“不知星宫中可有其他守擂者?” 书墨哼了声,有相知槐撑腰,他这回大摇大摆地上了台:“我来!” 擂台赛这才得以顺利进行。 灵酒坊的擂台基本上是点到为止,观赏性为重,娱乐大于形式,虽然书墨的灵相不擅长攻击,但应付起来并不吃力。 独孤信与眸光阴沉,一边吃酒一边打量着十二星宫的方向,目光在相知槐三人身上徘徊。 一旁的轩辕明华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道:“看来贤弟久居桑落城,已经不适应云荒大陆的主流了,如今阙都里卖得最好的是星石佩,西海明珠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言罢,他让人呈上来几个星石佩,这是星石熔炼后雕铸而成,流光熠熠,好似收拢了一捧星光汇注其中。 轩辕明华摆摆手,让随从将星石佩一一分送给其他桌的客人:“时移世易,贤弟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天已经变了。” 桌上是明珠和星石佩,独孤信与眸色冷沉,他捡起那抹星光扔进罗依依怀里,嗤笑一声:“天无时无刻不在变,待我回了阙都,怕是还得再变上一变。” 两人针锋相对,罗依依和槐安公主都不敢插话。 比起星启这一边的一触即发,云合那边堪称风平浪静,本有退婚之仇的两家毗邻而坐,微生池自顾自地饮酒,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差点成了他弟媳的九方灵。 九方灵面色不虞,还在为玄海还令牌的事生气,眼看着台上打斗将停,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随身护卫立刻上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九方灵将令牌拍在桌上,指着台上的书墨,咬牙切齿道:“给我把他打下去!” “遵命。” 世家的随身护卫修为高深,从相尊起步,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豪杰,来参加这种比试,无异于牛刀杀鸡。 故而护卫一上场,其他人看着九方灵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明白九方世家的大小姐是动气了,故意和十二星宫过不去。 书墨嘴角抽搐,无措地往台下递眼神,这他娘的怎么打,足足差了两个大境界。 无尘摊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这换了他上去也没用,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若是让相知槐和揽星河上或许能够出奇制胜,但那样未免得不偿失。 只是个擂台赛,没必要弄成生死相搏。 双方正僵持着,忽然一人从天而降,书墨抬头一看,差点喜极而泣:“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玄海拂了拂衣袖,轻笑:“怎么,挨揍了?” “还没,差点被揍。”书墨连跑带颠下了台,狗腿子似的凑到玄海身边,指着台上九方家的护卫告状,“这人是六品的相尊,我生吞几个无尘都打不过。” 无尘哽住:“你怎么不生吞星河?” “没听过那句话吗,长得好看的人都有毒,我可不想被毒死。”书墨振振有词。 揽星河:“……” 无尘:“……” 玄海无奈失笑,一撩衣袍上了台:“去接了位前辈,来迟了,还请诸位见谅。听闻今年是我十二星宫守擂,不胜荣幸,在下玄海,师承子星宫朝闻道,请赐教。” 他只是随口提了下,立刻和台上的六品护卫交起手来,但台下仍有不少人注意到,和他一同来到飞舟上的长者施施然落了座。 正坐在那属于逍遥书院的空荡席位上。 揽星河错愕出声:“陆院长!” 此次逍遥书院来的人竟然不是左续昼,而是陆子衿! 陆子衿含笑顿首:“好久不见。”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的席位紧邻着,同出自十二岛仙洲,虽然执教理念不同,但双方一直以来都默认一致对外。 几人和陆子衿有旧缘,一副乖巧后辈的模样:“见过前辈。” “星辰试炼出了意外,续昼说你们两个受了伤,现在可还好?”陆子衿打量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像长辈爱护小辈一样,悉心地问道。 揽星河笑笑:“都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陆院长,你怎么会亲自过来?” 书墨好奇不已,陆子衿这一来,他们五个都输了。 “本来是续昼过来的,但路上被人绊住了,我这才赶来。”提起这茬,陆子衿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风月情事几多愁,如若不能摒除杂念,迟早会影响大道。” 几人面面相觑,隐隐猜到了什么。 此前在书院的时候,听学子们提起过,左续昼游历天下时多了个红颜知己,追着他跑遍了万水千山,心志弥坚,颇有不把人栓在身边不罢休的架势。 像左续昼那般洒脱的人,被个姑娘家追着满江湖逃,怎么看都很有趣。 无尘忍着笑,附和地点点头:“前辈说的是,左先生为人正直,才貌绝伦,自然会引得无数女子倾慕。” “成大事者,怎能囿于儿女私情。”陆子衿轻哼,心中烦闷,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若是等闲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招惹些难缠的角色。” 那长生楼里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蝶舞是殷长生亲手养大的,地位不一般,更是不好相与。 她认准了左续昼,就不知退缩,几个月前从逍遥书院离开,说是江湖偌大,自此不复相见,一副决然模样,可连年关都没过就卷土重来了。 左续昼本来是要代表逍遥书院来港九城的,路上就叫蝶舞绑走了,这丫头还挺懂事,往逍遥书院传了个信,美其名曰:人她带走了,还他们一个信。 陆子衿想起来就头疼,若不是之前在长生楼的时候,蝶舞出手相助,他必定会同她好好理论一番。 儿女情长,家国大义……他同蝶舞说了那么多,可这姑娘是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揽星河几人兴致勃勃地追问:“是什么难缠的角色?” “没有提的必要了。”陆子衿轻声喟叹,“之前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她这次直接绑走了人,算是彻底绝了这点可能。” 他的学生他知道,左续昼的心里有九分天下一分柔肠,原本蝶舞可以独占一分,可此次灵酒坊的擂台赛乃神明插手江湖之事后的第一次盛会,关系着天下局势和黎民苍生,蝶舞贸然带走了左续昼,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以左续昼的性子,归来时定然会断情绝念,刨去那一寸情肠。 陆子衿暗自叹息,将一干好奇八卦的后辈们推回了座位:“六品对六品,同为小相尊,这一场比试有的瞧,好好看着你们师兄是怎么做的,对你们有好处。” 当品阶相同时,灵相的等级就成了制胜的关键。 “你们这位师兄是远山族人,不动天和覆水间还未分开时,他们一族无比辉煌,后天命预言,山河崩陷,万古道横空出世,云荒大陆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混战,星启云合两大王朝自此诞生。” “远山族为玄武后人,玄海是万古道中幸存的唯一遗孤。” 万古道上有千丈碑,据说那是记载着神明名姓的地方。 第120章 远方来客 自神明迈入十二星宫那一刻起,云荒大陆上维持多年的平静就注定被打破,坊间狂热的宣传着任何和神明有关的事物,那些古老的念书唱词再度风靡天下。 无人不敬仰,无人不崇拜。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不在于他和凡人的不同,而在于他在凡人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他顺应天命而生,能做到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他是信仰,更是人间愿景投射的凝聚。 就连陆子衿这样以博学闻名天下,广收三千弟子的人师在谈论起他来都表露出略显盲目的信任,何况是莘莘众生。 揽星河原本觉得“神明”二字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但此时却有了其他的想法,承载着天下苍生的希望,一言一行都牵扯甚广,在万丈荣光背后,是道道枷锁缚身。 他忽然有些同情那神坛之上的人。 漫漫时月,无边孤孑,无人与他并肩而立,亦无人问他冷暖。 如若是他,不愿做神明。 “万古道……”相知槐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听到这三个字,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又想起那个怪诞荒唐的梦,想起梦里的揽星河长刀破天,想起揽星河满身血迹,死在他的怀里。 “万古道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相知槐抓住陆子衿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瞳仁漆黑无光,乍一看好似空洞一般,辩不出零星神韵。 “槐槐?” “槐槐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揽星河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他,相知槐死死地攥着陆子衿,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万古道,万古道……” 他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露出端倪,他要牢牢地抓住,不让线索再次在眼前溜走。 陆子衿只在最初惊讶了一瞬,转眼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生气,顺着相知槐的问题温声回答道:“万古道在北疆故址,怨恕海的尽头,那里是远山族世代镇守的地方,曾有天降预言:神明会降临人间,平乱世,分浊清,定天下,届时河川逆流,山岳崩陷,神魔跪地俯首,万物铸九天之阶,神明会踩着众生的脊背,成为世间共主。” “万古道是神明登天之阶,传闻那里有千丈碑,上面记载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 相知槐怔忪失神,他松开手,往后倒退了几步。 怨恕海、北疆、万古道、千丈碑……他要找的答案,与神明息息相关。 相知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座位上,陆子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沉色,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我提到万古道,让你——” “前辈。”揽星河打断他的话,扶起相知槐,“方才多有得罪,我代他向您道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给无尘和书墨使了个眼色,带着相知槐离开了。 书墨干笑两声,拉着陆子衿的胳膊打圆场:“他们饿了,回去吃点东西,陆院长别介意,来,我陪你聊天,那什么千古道的,你能再给我讲讲吗?我就喜欢听这种故事,梦想是有一天能成为全天下最好的说书人,别人都得花钱听我说话。” “……傻子,那是万古道。” 美人为攻 第145节 无尘长叹一声,在书墨谴责的目光中伸出手,拉住陆子衿的另一条胳膊:“前辈,你对我师兄的灵相了解多少,你觉得他能赢吗?” 陆子衿的眼皮抽了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瞧那边,十二星宫的弟子和陆院长抱上了!” “他们两家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谁知道呢,之前玄海上台的时候说去接前辈了,接的还是陆子衿,十二星宫这是和逍遥书院联手了吧。” “逍遥书院建立之初还说过不和任何势力结盟,他们读书人的志向是匡扶天下正义,结果呢,入王京,拜帝师,听说书院里的先生还和长生楼牵扯不清。” “漂亮话谁不会说,此前针锋相对,但现在星宫和不动天搭上了,自然要避其锋芒。” …… 陆子衿脸上的笑容僵住,修为到了他这种地步也很苦恼,别人说的坏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说漂亮话,他们书院什么时候和十二星宫搭上了?! 两条手臂上挂着两个人,陆子衿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书墨和无尘一个笑脸一个满脸严肃,目光炯炯,扯着他问东问西,一副亲昵模样。 ………… 得,拜这两人所赐,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算是掰扯不清了,就像他的两条胳膊一样,根本扯!不!出!来! “玄海的灵相是玄武,和微生世家一样,远山族的灵相也具有传承性,微生御的朱雀有涅槃变异的能力,玄海的玄武也可以。” 书墨震惊:“师兄的灵相那么厉害了,还能变异?!” 陆子衿点点头:“生灵灵相被划分成第二等,在此之中,神兽灵相尤其特殊,仅次于人形灵相,变异的可能性最大。只不过比起朱雀,玄武更加神秘,在远山族还未亡族的时候,变异玄武就是个传说,没人真的做到过。” “怪不得同为神兽灵相,但远山族不如微生世家出名。”书墨看了眼擂台上打得正酣的玄海,啧啧感慨,“原来师兄的灵相这么神秘,若是他朝突破变异,定然比微生御厉害。” “能被你们师父收为弟子,灵相自然不简单。” 这话不太漂亮,但朝闻道唯灵相论一事世人皆知,无从辩驳。 书墨试图挽回一下朝闻道的声誉,干巴巴地辩解:“我们的灵相挺简单的,师父还是收我们入子星宫了。” 陆子衿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书墨总觉得他脸上写着一句话——收你们为弟子,你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五人同行,捆绑拜师,朝闻道一开始看上的就是揽星河,甚至不惜潜入逍遥书院抢人,至于收他们为徒,其中不知有几分真心。 书墨忧伤地仰起头,看着悬挂在天上的太阳。 管他呢,收了就是收了,能学到本事才是硬道理,朝闻道是不是真心影响不大,当个添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台上的比试很快分出了结果,玄海连技能都没用全就将九方世家的护卫挑落擂台:“承让。”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却是扇在九方世家脸上的一记耳光,九方灵攥紧了拳头,秀眉微蹙,呵斥护卫退下。 “此人的灵相为玄武,上古神兽之一,和微生御的灵相不相上下,同品阶的相尊不是他的对手。”微生池轻嗤一声,挑起的眉眼间异色横生,“九方世家连个相皇都拿不出来了吗?” 九方灵与微生御是青梅竹马,儿时也曾和大微生御两岁的微生池相交,只不过那场退婚使得微生世家颜面扫地,从前的各种关系都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九方灵不甘示弱,嘲讽道:“微生世家拿得出来,但相皇恐怕不会被派来保护你。” 世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掌控了云荒大陆上的大半财富,财富堆积出来的人脉足以让他们在与其他家族对峙时稳操胜券。 修炼会受到多方因素的影响,有天材地宝的加持,常常事半功倍,而云荒大陆上能供养得起相皇的,除了王朝就只有世家。 四大世家都有相皇品阶的高手坐镇,他们往往被派去保护家族中最重要的接班人。 据九方灵所知,微生世家的相皇高手一直在保护微生御,从他搬出微生府邸开始就随行,她未曾见过,但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天下皆知,微生世家选定的人从来都只有微生御。” 相识已久有个好处,戳人痛处都格外准。 微生池唰的一下变了脸色,手中的酒盏被捏得粉碎,他甩了甩掌心的碎片,不怒反笑:“而微生御选的不是你。” 主动退亲又如何,改变不了九方灵倾心于微生御的事实。 微生世家与九方世家之间的平和气氛被打破,两人怒目相视,剑拔弩张的气氛比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席间的戏码比擂台上还精彩,其他宾客都顾不上灵酒坊的彩头了,窃窃私语八卦四大世家,以往虽说背地里不对付,但表面上还能维持和平,今年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对方。 忽然,微生池把酒盏一扔,站起来:“久闻玄武灵相大名,我也来领教领教。” 微生池上了擂台,灵相一开,与微生御截然不同的青鸾鸟冲向天际,满座惊呼,就连玄海脸上都闪过了一丝惊讶,微生池竟然和他一样是六品境界! 要知道微生御作为微生世家难得一遇的天才,如今才是五品,而比他大两岁的微生池竟然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六品小相尊了。 虽说两年时光足够微生御突破六品,但微生池的天赋同样不可忽视。 所有人都开始打量这位代表微生世家前来的青年,或诧异,或惊叹,微生池微眯了眯眸子,心里无比快意。 没错,就是这样,万众瞩目,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离不开他。 多年修炼,艰难刻苦,其中辛酸不可对人言……在这一刻,影子终于被人看到。 书墨摸了摸下巴:“青鸾,我瞧着这鸟比微生御那家伙的顺眼。” “微生世家尊崇朱雀,青鸾被视为朱雀的伴从,虽然珍贵但不及朱雀,若是微生御没有觉醒灵相,那微生池也会是个人物。”说到这里,陆子衿略有些可惜。 “有了微生御,微生池也不一定成不了人物。”书墨不以为然,“他现在可比微生御的品阶高。” “一时的品阶决定不了什么,虽然走在朱雀前面,但这只青鸾没有注视前方。”陆子衿笃定道,“想不明白自己要追逐什么,困囿于当下,又何谈未来。” 云合帝王云晟在未登基之前曾赶往逍遥书院求学,回到万域京后,他特地下诏,奉陆子衿为帝师,陆子衿虽没有答应过,但帝师这个名号仍旧传开了。 帝师眼光之毒辣,江湖传闻,看一眼便可晓生平。 无尘瞄了眼台上的战况,道:“微生池出招凌厉,不掩野心,似乎过于急躁了。” 陆子衿颔首:“心性不稳,难免如此。” “看来这一局大师兄又要胜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书墨体会到了抱大腿的幸福感,恨不得为玄海摇旗呐喊,揽星河那顶多算条小腿,玄海才是真大腿!可粗!好抱! 无尘有不同的看法:“师兄技高一筹,也比微生池聪明。” 陆子衿有些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书墨一脸茫然。 无尘解释道:“师兄一直在防守,连技能都没有用,此战他并无取胜之意。” “为何?” “已经胜过了九方世家的护卫,六品对六品足以证明星宫弟子的强大,微生御也是星宫的弟子,星宫与微生本家也算关系匪浅,若是太较真,难免引人议论。” 无尘捻着佛珠,比试还没结束,他已经预见到了结果:“此战可胜可负,师兄不是争胜的个性。”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玄海就被攻下了擂台,他稳住身形,冲微生池露出个温和的笑:“青鸾亦可比神兽,微生公子不负其名,在下领教了。” 无尘努努嘴:“喏,你看。” 书墨嘴角抽搐,事情发展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比试就结束了。 微生池的脸色不太好看,一开始的意气风发被恼怒取代,玄海没有尽全力,不止他看得出来,在场的人也能看出来。 “不负其名,呵。”九方灵轻蔑出声,“当真是不负其名。” 微生池眸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攥紧了拳头,直接回了座位,再在擂台上站着,无异于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灵酒坊的人再次来到十二星宫的席位,客气地询问道:“请问星宫还有其他的守擂人吗?” 玄海环视四周:“星河呢?” “他和槐槐先离开了。”无尘没有细说,主动道,“让我来吧,毕竟是子星宫的二师兄,不能让小师弟先上。” 他和顾半缘一直争夺二师兄的头衔,眼下顾半缘不在,无尘毫不含糊的把握机会,当了二师兄。 无尘上了擂台,灵酒坊的人满意离开,玄海将支支吾吾的书墨拎到一旁,语气严肃:“揽星河和相知槐出什么事了?” 书墨一脸无奈:“师兄你也太敏锐了。” “别废话,快说。” “陆院长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其中提到了万古道,槐槐听到后突然情绪失控,揽星河就带他先离开了。”书墨小声道,“师兄莫要怪罪,星河此举似乎是为了保护槐槐。” 玄海眉心紧蹙,被人提及往事的不悦和对师弟的关心交织在一起,他的语气急切了不少:“何出此言?” 书墨斟酌了一会儿,视线往不远处的陆子衿身上飘了飘:“陆院长似乎想借万古道的事情试探槐槐,你也知道槐槐的身份敏感,星河大概是怕有人对他不利。” 陆子衿救过他们,恶意揣测不好,但他心里很在意陆子衿的那番话,以及他落在相知槐身上的异样眼神。 玄海沉吟片刻,拍拍书墨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不用有负担,陆院长是前辈不错,但书院和星宫始终有别,此前星辰试炼出事,他立马带人赶来打探消息,未曾顾及半分。”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淡了几分:“终究是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没有错。” 书墨这才释怀,舒出一口气:“多谢师兄的开解。” “无妨。” 书墨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星河和槐槐一直没有消息,师兄,我想回去看看。” 玄海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书墨不是热络的性子,也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的担心朋友,他眉宇间的担忧真切,仿佛要出什么事似的。 “师兄,我……”书墨挠挠头,“我觉得有些不安。” “算过卦了?” 书墨点点头,自揽星河和相知槐离开后他就偷偷卜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吉凶难测,我从未卜出过这种卦,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玄海若有所思,正欲开口,忽然沉下目光:“不好!有人闯进了我为顾师弟设下的护法屏障!” 他不放心顾半缘,在离开之前特地留下了灵力屏障,方才那屏障受到冲击,显示有人闯入。 玄海没有多言,迅速往灵酒坊赶去,书墨心中焦急不已,看看玄海,又看看擂台上正在切磋的无尘,咬了咬牙,高声道:“住手!” 另一边,灵酒坊里,战局焦灼。 揽星河冷嗤一声,看着这群远方来客,脸上满是厉色:“一拨不够,又来了一拨,看来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都要杀了我。” “四海万佛宗。” 第121章 决一死战 四海万佛宗。 美人为攻 第146节 第一次是从蒙面人口中听到的,怨恕海的大战后,蒙面人对着十八位相尊放言会将他们的死讯送到极乐山。 揽星河曾旁敲侧击问过无尘,了解了一些和四海万佛宗相关的事情。 西方有极乐山,那里佛门林立,僧侣遍地,合称为四海万佛宗,是天下佛教的源头。 四海万佛宗向来不插手云荒大陆的战事,就算是当年的神魔之战,他们也没有参与,唯一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在咏蝶岛被淹没时,鲛人灭族,四海万佛宗遣数百弟子诵经做法,超度大妖。 佛祖座下无妖邪,鲛人是世间大妖,四海万佛宗认为放任不管其必定会威胁到云荒大陆的安稳,所以才出手制衡。 揽星河抬眸,冷冷地扫过眼前的四个人:“这次来的人少了大半,是四海万佛宗凑不齐十八个相尊了吗?” 为首的和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八罗汉相尊是四海万佛宗的象征之一,可却没能杀了揽星河,还葬身于怨恕海之中,实属四海万佛宗的耻辱。 “来杀施主,吾等四人足矣。” 和尚顿首,他颈间的佛珠足足有巴掌大小,被摩挲的时日太长,佛珠表面很是光滑。 “三个大相尊,一个小相皇,就凭你们四个也想杀我?”揽星河冷笑一声,身后缓缓浮现出金色的人形灵相。 “无相面?!” 和尚错愕出声,十八相尊死前曾传回消息,那时候的揽星河还没有灵相,之前虽然听说他拜入了十二星宫,但关于灵相一事并未提及。 世人有皮囊,而神明无相,神明的模样在于世人心中所想,神明由世人塑造,因此有很多人将无相面视作神明的化身。 眼前之人的灵相竟然如此特殊,特殊到有天命启示,他们也要犹豫一番。 揽星河精神紧绷,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他带相知槐回来后不久就撞上了这四个秃驴,相知槐和顾半缘都在屋内,两人一个失魂落魄心神不宁,一个正在闭关突破品阶,只有他自己守着玄海留下的灵力屏障。 可六品境界留下的屏障在小相皇面前脆弱得好似蝉翼,都不用施力,一挥手就破了。 要保护好相知槐,要保护好顾半缘,一步都不能退。 揽星河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摸了摸耳坠。他没有武器,唯一可以用的就是棺材,棺材是鲛人骸骨所化,是生生从小珍珠身上抽出来的大妖怨骨。 只是触碰到耳坠都会发抖,他的心底蔓生出一股浓烈的悲伤,哪里舍得用小珍珠的骨做武器。 灵相是揽星河最后的倚仗,四海万佛宗是冲着他来的,无论他自己能不能挡得住,都不能牵扯到相知槐和顾半缘。 所谓挚友,就是事情还未发生,他却已经能够预见到相知槐和顾半缘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可他们都不是蒙面人。 除却不动天和覆水间,云荒大陆之上,谁人能抗衡相皇? 两拨来人,相皇亲临,四海万佛宗抱了不杀他不罢休的死志,今日必见血光。 “天命是不会出错的。” “如今不动天无暇自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杀了他,我们赌不起。” 只见几人商量了几句,重新看过来,揽星河心中一凛,感觉到一股强盛的杀意。 “施主若有遗言,可以说了。”为首的相皇和尚停顿了一下,越过揽星河,眼神落在他身后的房间里,“这是我四海万佛宗与施主之间的事,施主放心,不会累及他人。” 见到了揽星河的灵相之后,他们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揽星河稍稍松了口气,佛祖慈悲,这群和尚只是执着于杀他,并不是想大开杀戒:“遗言就不必了,不过我确有一事不明,你们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和四海万佛宗可是有旧怨?” 他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了,脑海中闪过的零星记忆都与蒙面人相关,四海万佛宗铁了心要和他过不去,揽星河倒有些好奇了,他以前是不是把人家的极乐山给劈了,所以才惹下这穷追不舍的孽债。 “并无旧怨。”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那是有新仇?” 和尚摇头:“施主与四海万佛宗没有关系,但与天下苍生息息相关,大妖祸世,施主的存在会影响云荒大陆,吾等只愿以身殉世,还望施主勿要记恨。” “……” 这是哪里的道理,你要杀我,还让我不要记仇? 揽星河哽住,一时间不知该骂他还是该骂他的十八代祖宗。 “算了,跟你们这帮秃驴说不清楚,什么大妖,什么祸患,都是你们在说,我可没有那意思。” 这样重的指责,好似已经断定他日后必定为祸天下。 揽星河冷笑一声,他是活生生的人,哪里像妖? 左右不过是为了杀他找的借口罢了。 “杀个人还指望对方引颈受戮,感激万分,果真是佛祖座前修行出来的高僧。” 那相皇品阶的和尚怔了一会儿,苦笑:“施主委屈,贫僧无法解释太多,此行开杀戒违背了佛祖的教诲,待此事终了,贫僧愿以死谢罪,为施主引渡。” “师叔祖,万万不可!” 一听这话,那三个相尊品阶的和尚顿时急了,四海万佛宗已经折了十八位罗汉相尊,不可以再缺一个小相皇。 和尚摇摇头:“我意已决,别再劝了。” 揽星河挑了挑眉,惊讶又嘲弄:“拉个小相皇给我垫背,似乎我还赚了。” 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明白了这人今日非杀他不可的决心。 相皇和尚轻叹,心中一片悲戚:“阿弥陀佛。” 揽星河指尖一划,耳坠随他的心意变作棺材:“和尚,我看你和其他秃驴不同,若你能杀得我,就将我的尸体用此棺收敛吧。” 若是必死无疑,那他想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只是很可惜,没能名震天下,没能登上美人榜,没能帮相知槐找到答案,没能与神明一较高下,没能弄清楚蒙面人的身份,没能……再见见他。 他的小珍珠。 只有不到一年的人生,却在冥冥之中,留下了无数遗憾。 揽星河垂下眼帘,莫名有种宿命感。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棺材震动,竟发出哀戚的哭鸣声。 那哭声直击内心,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和尚们呼吸一窒,连忙念诵起清心咒。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按住棺材:“抱歉,是我言错。” 还未战,怎能先生败意。 揽星河暴喝一声,无相面浑身迸发出金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然变得凌厉又肃穆。 这四个和尚的灵相皆为人形,也是佛祖座下的弟子,根据无尘的说法,这种人形灵相和其他人形灵相不同,一生只能修佛,放在正常的灵相等级中只能排第二等。 第二等也不差了,云荒大陆上能有多少人形灵相? 为了杀他,四海万佛宗派出了二十多个人形灵相来,古老神秘的极乐山底蕴深厚,出乎意料。 但眼前这四人,恐怕也是四海万佛宗最后的底牌了。 揽星河嗤笑一声,无相面迎战四个跨品阶的灵相,抬起的手仿佛有万钧之重:“八品又如何,人多又如何,你们都给我——跪下!” 黄泉阁主和覆水间魔王联手都没能取走他的性命,四海万佛宗怎么配。 灵相碰撞在一起,相尊的灵相瞬间被压弯了膝盖,三人满脸错愕,眼神中流露出有如实质的恐惧。 太恐怖了,仅仅一品的灵相技能就让他们感觉到无比强大的压迫力。 预言没有出错,揽星河就是大妖! “快,一定要杀了他!” 为首的和尚轻喝一声:“你们都退下,让我来。” 八品到底是八品,虽然小相皇的脸色变了变,但灵相始终未被撼动分毫。 和尚双手结印,巨大的“卐”字从灵相身上漂浮出来,直朝着无相面飞去:“阿弥陀佛,施主,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他直接用了第三个灵相技能,这是威力最大的技能,当“卐”落到无相面头顶上时,几乎是瞬间,揽星河的灵相就奔崩离析了。 灵相被强行震碎,面对间隔七个品阶的强横力量,揽星河毫无还手之力。 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血水喷涌而出,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了一样,剧痛难忍。 那“卐”又覆压下来,和十八位罗汉相尊的佛印不同,这个“卐”字是纯粹的金色,除了力量强大以外,给人一种十分干净的感觉。 揽星河看不清楚,耳边一阵嗡鸣,感觉到压下来的恐怖力量,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愧是要自杀陪他的和尚,这力量纯粹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被佛光照耀,死亡似乎都变成了一种解脱。 揽星河正恍惚着,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他愣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棺材挡在头顶。 这口气还没松下来,揽星河就看到了抓在棺材边缘上的手,手腕纤细,猫爪手镯在佛光下闪闪发光,温润通泽,竟有一种摄人心魂的美。 槐槐…… 心头震动,揽星河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瞬,他嘴唇翕动,想叫相知槐离开,但还没吐出半个字音,血就不停地涌出口鼻。 怒声炸响,面前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玄海咬牙切齿:“以多欺少,伤我师弟,四海万佛宗是要与我星宫为敌吗?!” “极乐山是想和十二岛仙洲决裂吗?!” 玄武灵相立在身前,在古老的传说里,玄武是防御力最强的神兽,玄海的自创招式旨在将山岳的力量转化为己用,从而进行攻击,但追本溯源,他的防御力才是最恐怖的。 相差了一个大的品阶,但玄海一出手,那“卐”字带来的压力瞬间减轻了大半,揽星河得以呼吸,思绪清明了几分。 见状,三名被揽星河压制过的相尊毫不含糊,再度出手,双方一时间胶着住。 相知槐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盯着手上的棺材。 除了揽星河,只有他能拿得起这棺材。 除了揽星河,只有他能叫这所谓的大妖怨骨听话。 …… 他的答案,或许已经找到了。 揽星河跪坐在地上,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重伤后思绪变得迟钝,连呼吸都疼,直到相知槐将他扶起来,他才发现相知槐一直没有拿出武器。 四件属于赶尸人的武器,一件都没有出现。 在危急的应战关头,相知槐的反应堪称奇怪,揽星河的心跳空了一拍,仓皇抬头,却被一双手遮住眼睛。 相知槐解开了缠在手上的布条,手指冰凉,贴在他脸上,揽星河动作一滞,感觉到相知槐的手指在他眼尾摩挲,一如落在他耳边的声音,平静且温柔。 美人为攻 第147节 “睡吧。”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揽星河浑身一震,意识被黑暗攫取,缓缓倒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第122章 命中注定 品阶相差太大,又有人数的差距,在绝对的灵力压制面前,玄海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施主,收手吧,这是吾等与揽星河施主之间的事情,与你们、与十二星宫、与十二岛仙洲都没有关系。”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悲悯,“施主灵相上品,天赋出众,日后必定有所作为,没必要在今日拼上性命。” 玄海那两句问话意味深长,他深知仅仅靠自己保不住揽星河,所以搬出了十二星宫和十二岛仙洲,试图扩大波及范围,让四海万佛宗的人心生忌惮,从而打消来意。 而眼前这位相皇和尚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不愿离去。 玄海心里一咯噔,手上动作未停,将灵力全都汇聚到了玄武屏障上:“怎么没必要,若是危急关头抛下师弟,那我就算能成为江湖第一高手也会视自己为耻辱。” “卍”字往下压了几分,如同如来佛的五指山,将玄武掼进了地下,“咔嚓”细响,玄武的壳上裂开了几道缝,玄海的上衣被灵力绞碎,他的后背上浮现出巨大的玄武刺青。 “灵相灭,本体亡,施主勿要相逼。” 玄海咬紧了牙,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说不出话,只是顶着重压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揽星河和相知槐。 和尚无奈叹息,手中的佛珠闪过一道血光:“阿弥陀佛,贫僧今日宁死也要取揽星河的性命,杀戒已犯,施主的命无法动摇贫僧,请收手吧。” 佛祖慈悲为怀,佛门弟子更是铭记戒条,身上的每一分重压都在提醒着玄海,这位小相皇说得是真的。 他苦笑一声,心底生出无限的苍凉感,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 远山族的玄武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更难出现,但不需要等到灵相觉醒,每一个身负玄武灵相的人出生时都会有满背刺青,那是玄武血脉留存的印迹。 玄海就是这样,从生下来起,后背就有玄武的印迹。 远山族的人欢欣鼓舞,都说他是上天赐予族人的保护神。 幼年的玄海一直听着这样的话,理所应当也认为族人都是他的信徒,作为保护神的自己会带领远山族走到新的高峰。直到万古道出现的那一天,十五岁的玄海被族人送进宗祠,那些他曾以为受到自己保护的族人耗尽全部灵力,将他封印在宗祠祭坛的玄武神像中。 那一刻,玄海的童年戛然而止。 透过石像,他看到滔天巨浪袭来,淹没了山峦和村庄,大地裂开,岩浆迸发,他的族人被火焰焚烧,痛苦哀嚎,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焦尸,然后被海水卷起,慢慢化作无边浪潮中的尘埃。 海水倒灌,岩浆逆流,七天七夜过后,远山族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被封印在神像里的玄海。 保护神被他的信徒所拯救,从此信仰崩塌,魂灵不得安歇。 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玄海在神像里,望着岁月变迁,世间沧海换作桑田,不知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才被来到这里的朝闻道解开封印,从神像中放出来。 此时他仍然是十五岁的模样,可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十五岁那年不一样了。 无边的岁月将保护神鲜活的魂灵啃食得只剩骷髅,玄海的十五岁漫长而孤孑,再次踏上这片埋葬了族人们尸骨的大地,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骄傲与棱角。 如今要倒下的变成了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一直避免去回忆族人的死亡,本以为那些记忆都被新的生活掩盖,寻不到踪迹,但却在此时此刻,他忽然体会到了与族人相同的心情。 很奇异的,没有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痛苦。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死于护佑,死于大义,死于至高无上的理由。 就像一个保护神。 没人会知道他死于迟到多年的歉疚。 当玄武灵相几乎碎裂的时候,玄海近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灵力侵入身体,即将碾碎他的骨头,可就在痛苦袭来的一瞬间,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一如当年朝闻道拦住十五岁的,重新活过来的,想寻死的他。 ——“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拼命保护你的人?” 今年他二十五岁,又被相知槐拦住了。 “你不能死。” 命不该绝。 这四个字浮现在玄海的心头,和蔼的老族长曾讲过一个故事,故事情节记不清楚了,但玄海还记得他对“命不该绝”的解释:如果每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都有人拦住你,那就是上天不想让你死。 究竟是上天不想让他死,还是已经埋葬在深海中的族人们不想让他死? 玄海的思绪凝滞了一瞬。 揽星河被放在屋檐下,相知槐使力将怔愣的玄海推过去,喃喃自语:“如果世间该有人为他而死,那也只能是我。” 他拿着棺材,身上缠着的布条缓缓脱落,露出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 玄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磅礴的灵力好像对相知槐没有影响,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四海万佛宗的人,“卍”字的力量被一点点消减,站定的时候,所有的灵力都消失了。 和尚们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就连见多识广的八品小相皇都愣住了。 棺材被放在地上,相知槐扬起下巴,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是透明的。他面朝和尚们,微微侧过身,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玄海呼吸停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相知槐的身影很淡,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就像是……没有实体。 和尚嘴唇嗫嚅:“赶尸人,你……” “我不太正常。”相知槐贴心地补全了他没说完的话,“师父说我先天不足,他捡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教我用布条缠住身体,对外放出虚假的消息。” 赶尸人与尸体和鬼物打交道,身上缠的布条有特殊的封印,可以阻挡邪气入体。 这是假的。 赶尸人本就是极阴之体,行走于阴阳之间,哪里会惧怕邪气。 这是师父为了保护他特地放出去的消息,赶尸人一门向来神秘,无人知晓他们的事情,因此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布条缠身镇压邪气是假的。 相知槐抬起手,几乎透明的指尖隔空点在相皇和尚的佛珠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那佛珠竟然寸寸裂开:“师父说,当我决意赴死之时,力量会远超想象,杀个八品……绰绰有余。” 三个相尊和尚目眦尽裂,冲上来扶住为首的和尚:“师叔祖!” 那八品的小相皇和尚身上逸散出灵力,金色的星光像一把被吹散的金箔,他的面容迅速衰老下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成了行将就木的白眉老翁。 相知槐收回手,摸了摸棺材:“原来师父没有骗我。” 在逍遥书院的时候,遭到白衣和魔王的攻击,奄奄一息之际,相知槐并未感觉到那股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他一度以为师父是骗他的。 “决意赴死……”相知槐苦笑一声,眼角似有泪光闪过,冥冥之中,一切都朝着既定好的轨迹发展,“我猜的没有错,答案果然是这样。”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决意赴死的意思。 “揽星河不能死。” 相知槐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和尚们,相皇和尚的溃败令相尊和尚们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相知槐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仇恨和恐惧。 “我不让他死,谁也不能拿走他的性命。” 相知槐心道:这是命中注定。 “相师弟,你冷静一点。” 玄海扶着揽星河,心头大乱,相知槐的状态不对劲,很不对劲:“不要乱来。” 相知槐没有理他,淡声道:“我猜四海万佛宗没有更多的小相皇了,杀了你们,四海万佛宗应该就不会再试图伤害他了。” 相皇和尚已是风烛残年之态,闻言目光突然变亮,声嘶力竭道:“放了他们!他们杀不了揽星河,让他们走,我可以向你保证,四海万佛宗不会再试第三次!” “师叔祖……” 垂垂老矣的长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保护年纪尚轻的师侄们。 相知槐无动于衷:“我不相信你的保证,我是赶尸人,只有死人才能让我安心。” 玄海突然喊道:“不要,相知槐,不要……” 从老和尚的身上,他好像看到了为他而死的族人们,有那么一瞬间,老和尚的身影与远山族族长重合在一起。 理智告诉玄海不应该阻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回想起老和尚多次劝他收手时的悲悯眼神。 “贫僧有幸修炼到八品,神魂与身体可以分离,我可将神魂化作舍利,赠予揽星河,佛祖在上,凡我佛门弟子都无法再伤害他。”老和尚道,“如此这般,施主可相信贫僧的保证了?” “师叔祖,万万不可,这样您就无法/轮回了。” 其中一个相尊和尚双眼发红,挡在老和尚面前:“贫僧不惧死,你休想伤害师叔祖!” 相知槐看着他,神色淡淡:“是你们找上门来,想要杀揽星河,是你们不放过他,为何现在又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佛祖并不慈悲,你们才是最虚伪的。” 相知槐轻轻一挥手,不可名状的力量将三人掀出十丈之远,他盯着老和尚:“我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我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将四海万佛宗尽数屠戮。” 老和尚如释重负,笑了下:“好。” “离开吧,回四海万佛宗去告诉大家,虽有天命所示,但变故突生,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了。”老和尚看着三个涕泪决堤的师侄,像是松了一口气,神色轻松,“前路未定,已有不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云荒大陆何去何从,且就随天定吧。” “师叔祖,不要,不要……” “阿弥陀佛,走吧。” 金光舍利飘向揽星河,直直地没入他的身体之中,老和尚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好像被焚烧过一样,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漂浮在空气之中,好似握不住的尘埃,存在于世间,却看不清楚。 相知槐仍然扶着棺材,自从刚才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从棺材上拿下来过,他望向悲愤不已的和尚们,斥道:“滚回你们的极乐山去,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仇恨怨憎都无所谓,这笔账记在我身上。” “我要佛门弟子尽皆知晓此事,再不敢对揽星河生出半分杀心。” ——我虽身死,亦要护你周全。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是他存在的意义。 待和尚们离开后,相知槐转过身,远远地望着揽星河。他的瞳仁幽黑,解开布条之后,那份黑中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金光。 “相师弟……” 相知槐的脸色苍白,呈现出尸体一般的青灰色,但他生的好看,倒应了揽星河那句话,便是做骷髅,做尸体,槐槐也是最好看的骨头架子。 那种好看不像揽星河一样具有冲击力,却摄人心魂。 玄海看直了眼,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下了。 相知槐微微颔首:“玄海师兄,劳你照顾他。” 玄海微怔,惊惶漫上心头:“那你呢?” 相知槐没有回答,他摩挲着棺材,脸上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美人为攻 第148节 半晌,他笑了下,莫名有些伤感:“他希望我长命百岁,但我却连赶尸人的寿数大限都没活到,待他醒来,一定会怪我的。” 相知槐注视着揽星河,心里蔓生出无限的满足感,揽星河会因为他生气,会因为他悲伤…… 不过他看不到了。 可惜他看不到了。 玄海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涩音。 他和相知槐认识的时间不长,对方不是他的亲师弟,是以他对相知槐和对揽星河四人终究有一分不同,在看到相知槐做出这样的事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无力,惋惜没立场,一股淡而绵长的悲伤笼罩着玄海。 相知槐的身体逐渐变淡,就像化作舍利的老和尚一般,毫无疑问,那能一击杀死八品小相皇的力量是以透支他的生命为代价的。 决意赴死,所以能战克强敌。 所以……必死无疑。 棺材缓缓打开,相知槐深深地望了揽星河一眼,转身走进去,棺盖“砰”的一声合上,玄海屏住了呼吸,好似看到了棺材里闪过白光,相知槐和棺材逐渐融为一体。 又好像只是相知槐的神魂逸散,所谓的融合不过是他的错觉。 “星河!槐槐!顾师兄!” 书墨和无尘姗姗来迟,刚冲进院子,就看到许久不见的棺材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唰的一下飞进揽星河的怀里。 珠子碰到了揽星河的手腕,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繁复的血红色咒印缓缓浮现,就像从他的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下一秒,身后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道金光——顾半缘出关了。 没有早一秒,没有迟一刻,三人都没有赶上与四海万佛宗的战斗,却恰恰在相知槐身死魂陨后出现。 就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第123章 不记得了 相知槐的年纪最小,大家有意宠着他,就连称呼都是亲昵的“槐槐”。 书墨掐着指节,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槐槐……槐槐呢?” 卦象多舛,他都快把手掐断了。 之前卜的那卦是关于揽星河的,他没想到相知槐会出事。来的路上算了两次,用完了卜卦的机会,又强行催动灵相占卜,指腹上都掐出了血痕。 “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槐槐在哪里?星河怎么样了?”无尘急切地问道。 他刚从擂台上下来,脸侧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殷红的一道,横亘在眼睛下面。 “在闭关的时候,我依稀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本想强行出关,可却被阻止了。”顾半缘深吸了几口气,才踟躇上前,和玄海一起将揽星河从地上扶起来,“阻止我的人,是槐槐。” “师兄,槐槐呢?” 三人目光殷切,其中充满了师弟对师兄的信任,玄海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心里一阵羞愧,无力感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该如何告诉他们,相知槐已经死了? 该如何说出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法阻止,就像无数年前被封印在神像里,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无能为力。 玄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远山族遗址的那一天,玄海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世间最难捱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令他感到痛苦,但此时此刻,面对顾半缘三人的期待目光,他方才知道自己错了。 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加注在身上的痛苦就不会停止。 “相师弟死了。”玄海咬紧了牙,胸口窒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勤加修炼,没有荒废,早日突破八品境界,就不会让他一人迎战四海万佛宗……是我的错。” “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揽星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颗由棺材化成的珠子掉在地上,滚了滚,珠子上染着血,滚了一层尘土,揽星河呼吸发紧,只觉得滚落的不是珠子,而是他那颗在听到“相知槐死了”的时候就停止跳动的心。 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细微的尘埃都如同钢针,刺得揽星河心头震痛,五脏六腑都鲜血淋漓。 “槐槐……” 和相知槐关系最亲近的莫过于揽星河,楚渊一句“一约既定,万山无阻”,神秘的赶尸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到世人面前。 一句“槐槐”,相知槐跟着他在云荒大陆上奔波,与覆水间宣战,和世家大族敌对,拜入十二星宫门下。 他将他拐出了星宫,他引他入了红尘俗世,却让他……搭上了性命。 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揽星河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二十五岁是赶尸人的大限,相知槐如今才十五岁,他没有让相知槐长命百岁,反而夺走了他的十年。 揽星河心中悲鸣,他软倒在顾半缘怀里,微微阖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血泪。 “星河!” “揽星河!” …… …… “揽星河,揽星河,揽星河……相黎,相黎,相黎……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求求你,醒过来。” “相黎,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眼前一片迷蒙,好似陷入了泥沼。 揽星河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从“揽星河”叫到“相黎”,疯狂而执拗。 ——相黎。 这个名字曾在拜师时的幻境里出现过,是小珍珠喊出来的。 若要往回追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们和九方灵互报姓名的时候,揽星河灵光一闪,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本以为是随口胡编的,但幻境中的小珍珠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几乎能让揽星河确定这是他的名字。 在叫揽星河之前,他先是相黎。 “相黎,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我要你活过来。” 别叫了。 别再叫我了。 意识沉浮,好似落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揽星河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想睡觉,想好好休息,可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闭嘴。 不要叫我,我要睡觉。 “不能睡,你不可以睡,相黎,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看你? 揽星河烦得要命。 “我是……你的小珍珠。” 小珍珠? 小珍珠!! 揽星河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睛,仿佛有尖锐的冰锥在脑袋上凿了一下,剧痛瞬间袭来。 “醒了,他醒了!”书墨红着眼圈,面容憔悴,“揽星河,你终于醒了。” 顾半缘和无尘冲到床边,两人的眼睛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他轻轻吸了口气,瞬间就皱紧了眉头:“好疼,我是受伤了吗?” “……你说什么?”三人愣住,手足无措。 “嘶。”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好痛,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受伤,我们不是在云霄飞舟上守擂台吗?” 顾半缘张了张嘴,哑声道:“你……不记得了吗?” 揽星河不解:“记得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书墨收住话头,怕再刺激到他,犹豫着不敢张嘴。 “好像是少了点什么。”揽星河自顾自地接道,“对了,玄海师兄呢?咱们五个不是一起来港九城的吗,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师兄去哪里了?” 书墨愣了下:“五个?” 他们明明是六个人。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在擂台上出了意外,师兄为了帮我报仇,去教训对方了。”揽星河笑了笑,像小孩子告状一样哼了声,“我伤的这么重,师兄可得好好收拾打伤我的人。” “你不记得槐——” “书墨,我们去给星河准备吃的吧,星河睡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 书墨指尖发抖,鼻尖酸得厉害,顾半缘拉着他往外走,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灵酒坊里只有酒出色,我老早就想念顾师兄做的饭菜了。”揽星河笑意融融,目送着他们离开房间。 书墨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床边。 揽星河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了零星的涩意,像喝朝闻道亲手酿的无名之酒,酸涩得心口生疼。 他扬起笑:“无尘师兄,能扶我起来吗?” “好。” 揽星河伤的太重,灵相几乎被碾碎,全身的经脉都受到了重创。 八品小相皇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座城,何况是毁一个人。 无数天材地宝才帮揽星河吊住了这一口气,他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如果今天还醒不过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所幸,他睁开了眼睛。 无尘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疼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美人为攻 第149节 揽星河体会了一下,叹道:“浑身都不舒服,疼得我想死。” 无尘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大变。 “吓到你了?”揽星河笑笑,声音很轻,无奈道,“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很疼。” 无尘“嗯”了声。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好像从揽星河身上看到了这七种苦的具象化。 “除了我们五个人来参加擂台赛,你还记得什么吗?” 无尘捏紧了佛珠,十天的时间冲淡了悲伤,相知槐的离开是既定事实,纵然不愿意也必须接受。 “你还记得他吗?”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那股淡化的伤感又重新漫上心头。 他怕揽星河不记得,又怕揽星河记得。 “不记得了。” 无尘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片刻后,轻轻点点头。 他分明没有提“他”是谁。 床榻靠着墙,阳光从支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照出大片昏暗的斑驳。 揽星河看到枕边的珠子,上面的血和尘土已经擦拭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光滑表面。 “无尘,我想吃烤鸡,可以麻烦你去告诉顾道长一声吗?”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去跟他说。”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无尘转过身。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好像和室外不同,多了丝驱不散的阴霾。 无尘忽然想起在一星天的阴婚局里,揽星河一身火红嫁衣,端坐在鬼气森森的宅院里,他眉挑骄阳,万鬼不侵。 明明还不到一年,但揽星河身上却寻不到当初那份骄傲了。 死亡会带走一个人的生命,也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多时候以悲伤的形式呈现。 可在揽星河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悲伤,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寥。 像永远不会出太阳的阴天,像吹不进风的荒野,像干涸的川流,像草木凋零的山峦……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相知槐带走了揽星河的骄傲,带走了他的少年轻狂。 无尘突然有些害怕,怕一句打比方的玩笑话成为现实:“星河,有事就叫我们,大家都在。” 凝固的阴影里,传来揽星河低低的一声:“好。” “咔嚓”一声,房门关上。 揽星河握紧了那颗珠子,再也控制不住,发出压抑的低吟。 他浑身都疼得厉害,心脏尤甚,那上面刻着两个叠字,不敢想,不敢提。 稍一动念,就会被榨干心血,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哭声窸窸窣窣,不间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透过窗口,透过门缝,那股绝望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前去准备饭菜的顾半缘和书墨就在门口,无尘对上他们的视线,喉咙哽住。 三人蹲在门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眼眶发红,不敢泄露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记得。 只有泪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颗颗湿痕。 第124章 爱欲之果 放眼江湖,一个人的生死缈若微尘。 悲伤无法令时间停止,即使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十二星宫的声名,玄海不得不立刻赶回云霄飞舟坐镇。 往年的擂台比试要持续很多天,但这一次一天就结束了,就连比试夺魁的擂主出乎意料,并未花落四大世家及星宫书院,反而是港九城新开的一家铺子摘下头名。 这铺子同阙都的百花台同名,名为【百花】,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占据了九幽城最繁华的地段,紧挨着灵酒坊,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百花卖的不是花,而是珍珠。 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珍珠,一口价,连加工成首饰的服务都不提供。 就这样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铺子,被灵酒坊破格邀请,出现在云霄飞舟之上,到最后还夺得了擂台比试的头名,消息一经传出去,就轰动了港九城。 然而飞舟上权势滔天的贵客们却心服口服,盖因这百花掌柜一出手,派遣的便是一名八品的小相皇。 当时书墨叫停了无尘,两人赶着回去帮忙,灵酒坊的主人希望让他们找一个人来守擂,放眼望去,宾客们都憋着看笑话的心:“偌大的十二星宫还找不出个守擂的人吗?” 最后是百花掌柜挺身而出:“港九城不卖十二星宫的面子,我卖,守个擂台罢了,阿北!” 名为阿北的小姑娘扎着双髻,一登上擂台,就引得全场震惊,就连书墨和无尘都愣住了,这小姑娘通身环佩叮铛,刻意泄露出来的灵力锐不可当,令人无法直视。 八品! 毫无疑问,没人敢上场,最后这位八品品阶的小相皇成功夺魁,百花铺子赢得【醉星河】的购买权利。 玄海已经从书墨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特地在擂台比试结束后拜谢百花掌柜:“多谢阁下相助,我十二星宫定会铭记恩情。” 对方拿八品小相皇帮忙压阵,可见实力不俗,此举既解了十二星宫的难题,又递出了相交的橄榄枝。 玄海自然不会拒绝:“他日阁下前往十二岛仙洲,我星宫必定扫榻相迎。” 百花掌柜是个女子,生得平平之姿,但眼睛却极为漂亮,秋水剪瞳,眸光荡漾:“我家主子与你星宫弟子乃是旧识,若是可以,我主子想见你师弟一面。” 主子? 虽然早知百花掌柜的背后有更大的势力,但玄海委实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直白表明,一时间有些怔愣:“我师弟?” “那位墨蓝色长发的少年。” “星河?” 百花掌柜微微颔首:“还望引见。” 玄海苦笑一声:“实在不巧,我师弟身体抱恙,此前遭到偷袭,我们师兄弟无暇守擂就是因为此事,如今我师弟重伤,昏迷不醒,恐怕无法见客。” 百花掌柜脸色大变:“伤势可重?” 她攥紧了比手掌稍长一些的水色烟杆,腕间的猫爪手镯晃了晃,玉色倾覆。 玄海神色古怪,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百花掌柜深吸一口气,罗袖下的指甲刺入掌心,她在疼痛中冷静下来,缓缓绽开一个笑:“实不相瞒,阿北虽为八品境界,但最厉害的还是医术,称一句神医不为过,若是主子得知故友受伤,定然万分着急,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的忙,可尽管开口。” 那双髻的小姑娘目光直直,玄海被她看得心生惧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看透了一般。 这就是八品境界吗? 与四海万佛宗那位老和尚不同,这小姑娘的目光十分通透,玄海按捺住心绪,轻声道:“若是能得神医相助,自然感激不尽。” ………… 揽星河挑了挑眉:“然后师兄就带百花掌柜和那位神医来为我看病了?” “算什么神医,她根本就没有治好你。”书墨撇撇嘴,小声嘀咕,“她只是给你输了些灵力,保住你的命,根本修复不了你那差点被震碎的经脉和灵相,你现在虽然醒了,但不能用灵相。” 顾半缘盛了一勺粥,吹凉喂到揽星河嘴边:“别听书墨胡说,他现在看到八品境界就犯浑。星河,你的伤势极重,若不是那位小相皇出手,你恐怕活不过三日。” 四海万佛宗来的是八品小相皇,那人重伤揽星河,逼死相知槐,书墨现在迁怒了所有八品品阶,每见着一个都会想起尸骨无存的相知槐。 少年的心思好懂,直接且荒唐。 “所以我现在算是被吊着一条命?”揽星河喝下粥,神色辩不出喜怒,“她既然能保住我的命,应当也知道我这身体的情况,可有说过谁能治好我?” “你怎么知道她说过?!”书墨大惊。 揽星河语气淡淡的,平静道:“若是治不好,何必浪费灵力救我。” 哪里像书墨说得那么轻巧,要吊住他这条命,并非容易的事,八品小相皇倾力相助,他倒不知自己和那百花掌柜的主子有何旧缘。 揽星河无意多想,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避不开。 “她是说过,但那地方……”顾半缘欲言又止。 “看你们的反应,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揽星河哂了声,合拢的掌心里是一颗珠子,圆润光滑,他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有放下过珠子,“总归是要去的,刀山火海也要去。” 他与四海万佛宗之间隔着相知槐的死,大仇未报,怎甘心做一个废人? “星河……” “怎么都一副担心的表情?”揽星河掀了掀唇,“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你们见过那位神明的,他可是如我一般不能用灵相?” 无尘轻声道:“阿弥陀佛,她说的地方是药杀谷,谷主名唤七步杀,宣称七步杀一人,用药用毒皆是一绝,他性情古怪,为人乖张。巳星宫主佘蛇曾前往药杀谷,被毒得哑了一年,恢复后骂了他足足三天三夜,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踏足药杀谷方圆百里之内。” “佘蛇宫主没死,看来他这七步杀一人只是说说而已。”揽星河不以为意。 玄海正推门进来,闻言眼皮跳了跳:“巳星宫主修为高深,她的灵相七彩蟒原本就是毒中上品,又有五彩绝命铃傍身,一步一响,一步一命。七步杀没有灵相,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佘蛇宫主与他斗毒不到三个来回就被逼得用了灵相,勉强留下一条命,被毒哑一年,如此看来,你还觉得七步杀一人是夸大之词吗?” “没有灵相?”揽星河愕然。 佘蛇是八品修为,却输于普通人的毒,在七步杀面前完完全全落了下风。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我一想起佘蛇宫主就直起鸡皮疙瘩,那七步杀比她还恐怖,难怪大家都说药杀谷该改名为毒杀谷。” “星河你别多想,七步杀还是救过人的。”顾半缘怕他担心,连忙给书墨使了眼色,“如今的药杀谷和以前不同了,我找三千贯问了消息,七步杀近日要去一趟星启的王京,咱们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玄海惊奇出声:“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刚和百花掌柜见过面,她告诉我七步杀要去阙都的百花台,她可以修书一封,咱们到了百花台,会有人安排我们与七步杀见面。”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 书墨搓了搓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 阙都的百花台堪比灵酒坊在港九城的地位,只不过灵酒坊更得江湖侠客的青睐,而百花台则是王朝权贵的销金窟,谈风赏月,品茶看舞,一夜千金不知足。 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富贵迷人眼。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百花掌柜,百花台……我不喜欢花,或许是仇人,不是朋友?” 一个仇人就害得揽星河重伤,相知槐身死,再听到这俩字,书墨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抖:“仇人会救你吗?!” 美人为攻 第150节 “或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先把我治好,再要我的命?”揽星河玩笑道,“这可比将我重伤的仇人体面多了,希望日后不要借着品阶的差距来杀我。” 与四海万佛宗的一战始终是揽星河心里的一根刺,相知槐的死让这根刺长在了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玄海沉吟道:“应该不是,此前她还帮我们守了擂台,只是从始至终都是百花掌柜出面,没见到她口中那位与星河师弟熟识的主子。” “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帮星河治好伤。”无尘道。 几人都商议好了,不在揽星河面前提起相知槐,玄海也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并隐瞒了,左右有老和尚的舍利在,四海万佛宗再不敢对揽星河出手。 没在港九城逗留,玄海给星宫传了信,几人就带上百花掌柜的手书启程了。 此行前往星启的王京,玄海带着四人乔装打扮了一番,江湖与朝堂的关系向来不可深思,以十二星宫弟子的身份进入阙都,行动恐有不便。 在他们离开后,双髻小姑娘悄无声息地离开灵酒坊,拐进百花铺子里。 铺子里卖的珍珠价格昂贵,刚开业的时候还有人进店逛逛,过了三月,生意惨淡,一整天都见不着客人,和隔壁的灵酒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柜斜靠在软榻上,纤细白嫩的掌心里躺着那根半截的水色烟杆,听见动静,她掀起眼帘瞧了一眼:“走了?” 小姑娘颔首:“揽星河等人已经启程前往阙都,娘娘,七步杀那边可需要我出手?” “不必,七步杀所图是并蒂双生姝,我已修书,蓝念北知道该怎么做。”掌柜揉了揉额角,鬓边的人皮/面具翘起一点,露出的皮肤白皙娇嫩。 小姑娘一挥手,铺子大门轰然关紧,她快步上前,将那人皮/面具从掌管脸上小心地撕了下来,露出来的脸绝美动人,赫然是星启王朝最尊贵的皇贵妃——兰吟。 世人皆道君书徽宠爱兰吟,除了离开王宫,什么都可许诺给她,但鲛人天生不受束缚,热爱自由,两人再恩爱也是貌合神离。 殊不知帝王若倾心爱一个人,比之凡夫俗子更有甚,深入骨髓,天下皆可应允。 这位被困在皇城宫阙里的贵妃娘娘早就解了禁,去得了百花台,去得了港九城。 “娘娘,可需要再换一张面具?” 兰吟摇摇头:“出来的够久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君书徽虽然准许她来港九城,但却不许她久留,必须在年关前回阙都。 “再迟上些时日,恐怕陛下又要着急了。”兰吟轻声哼笑,声色婉转,却听不出几分喜悦,“灵信一日千里,如今已经十余日了,阿北,你猜阙都知不知道擂台赛上的事情?” 小姑娘回道:“娘娘此行代表陛下,擂台赛上既是为十二星宫解围,也是敲打轩辕世家,陛下不会挑娘娘的理。” “你以为陛下在意的是派你守擂的事吗?”兰吟摸了摸她的头发,冷笑一声,“阿北,他在意的是我那位故人,准确来说,他在意的是,所有与我关系亲近的人,包括我的亲人。” “揽星河?” “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兰吟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一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乘风踏月,一揽星河,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小姑娘沉默半晌,摇摇头:“娘娘,阿北不懂。” “是神明自九天而来,乘着世间最潇洒快意的风,披着一身冷峭的月光,本是无心无情的顽石,却顿足于一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星河流转,能揽世间全部美好于眉间。” 兰吟轻声喟叹,忽而问道:“你觉得我的眼睛好看吗?” 小姑娘点点头:“娘娘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想到什么,她补充道:“比揽星河的眼睛更好看。” 兰吟一怔,笑了:“很多人都这样说。” “后来有人告诉过我,有些人眼里只能看到所爱之人的眼睛。” 所以咏蝶岛上的所有人说她的眼睛比弟弟好看,但在那位神明的眼里,世间星光和所有美好都落在她弟弟的眼睛里。 小姑娘下意识问道:“是谁?” 兰吟捏着她的发尾,轻声道:“是我的爱人。” “陛下?” “鲛人一生只有一个爱人。”兰吟笑着,语色却悲凉,“我的爱人早就死了,死在无风无月的旷野里,死在为我摘花的路上。” 小姑娘站得很直,任由她的指尖拂过脸颊:“娘娘,我不懂。” “没关系,你不必懂,你只需要知道‘揽星河’是世间最美好的祝福就行了,是神明全部爱欲结出的果。”兰吟捧住她的脸,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是与‘阿北’一样美好的祝福。” “谢谢娘娘。” “嗯?” 小姑娘认真道:“娘娘救了我,为我取名为‘阿北’,这是世间最美好的祝福,我很感谢娘娘。” 兰吟沉默了许久,收回手,神色变得寡淡:“收拾一下,我们要尽快赶回阙都。” 这个揽星河不是她想的那个揽星河,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弟弟,但也与她有几分渊源。 “不管他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都不能叫他死在我的地盘上。”兰吟停顿了一下,喃喃道。 不然她家那位小娇娇泉下有灵,会生她气的。 小姑娘思索了一下,问道:“娘娘的意思是,陛下会对揽星河出手?” 兰吟轻叹:“帝王之怒,或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或苍生俯首,脊背弯折。” “你猜我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小姑娘愣住:“陛下爱娘娘,不会伤害娘娘的。” 兰吟弯了弯眸子,随手将那半截水色的烟杆抛了出去,“咔嚓”一声,脆响玉溅,她眼角飞过一点绯意,竟有无数怨恨从眼底泄露出来。 “你不知,世人皆不知。” 我见过万里海域鲜血流淌,我的弟弟死在怨恕海上,漂浮的血色比咏蝶岛被淹没时的漫天红霞还要艳丽,我痛恨神明未能保护好他,但直到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扮成我的样子,他是为了救我才被杀死。 我唯一的亲人因我而死。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傲骨,像凡夫俗子一样卑躬屈膝,跪在王朝之主,也是谋划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面前。 ——被他抱进了千金囚笼。 我见过前者,而我就是后者。 史笔千秋,落到纸面上的却只有宠爱,无上的荣宠。 我不在意。 我只是需要这份宠爱,来帮我铸一把刀,报十六年前未报的仇,杀那些早该死去的人。 无论是神是魔还是人,都得死。 第125章 武器掉落 阙都是星启的王京,繁华程度不输港九城,比之更多一分权势堆积出来的威严气息。 飞舟在城外十里处降落,凡要进入阙都,不得乘坐飞舟,港九城的规矩就是从阙都学来的。 以前的港九城没这么多事,近些年轩辕世家权势愈重,规矩也多了起来。 几人都是修相者,下了飞舟,便运用灵力赶路。 玄海带着揽星河,揽星河没有拒绝,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书墨有些担心,自从相知槐出事之后,揽星河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了,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让人悬着心,放不下。 “星河他这样行吗?” “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顾半缘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揽星河,相知槐的死之于揽星河,就像九霄观的灭门之于他,都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他一日不灭黄泉,不杀花折枝等人誓不罢休,揽星河也如是。 “除非四海万佛宗付出代价,否则星河绝不会原谅自己。” 揽星河努力维持着的平静,正好与顾半缘曾经的心路历程相吻合,所以无论他装的多么坚强,顾半缘都看得出藏在他心底的悲恸。 无尘默念佛语,这几日他很少说话,有时间就在念诵佛经,多少存了点心思。 虽与四海万佛宗没有关系,但他修的是佛道,每次出现在揽星河面前,就会提醒揽星河一次。 伤口被反复揭开,永远都无法愈合。 “只怕报了仇,他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无尘垂眸,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修的道。 四海万佛宗是佛道巅峰,他无法相信自己所信仰的佛,会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这比杀了无尘还让他难受。 他又想起星辰试炼里的故事,想起他曾做过的梦,被刻意忽略的问题重新浮上心头。 “不至于吧。”书墨震惊又慌乱,拍了拍胸口,压下不安,“揽星河是我见过最自大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成为天下第一,哪里会那么容易就丧失希望。” “你根本不清楚槐槐在揽星河心里的地位有多重要,他是特殊的。” 撇开揽星河和相知槐的私交不谈,相知槐会离开楚渊,是因为揽星河的一句话,相知槐会死,是为了救揽星河。 在爱情里,都怕遇到死去的白月光,因为死人是无法战胜的。 这放在友情里也同样适用。 相知槐的死击碎了揽星河的所有骄傲,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随着死亡发生改变,变成再也无法想清楚的问题,变成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美好。 愧疚和自责会加深这个印象,相知槐这个人不太是单单的朋友,而是烙印在揽星河心头的一块疤。 ——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 “星河他……太重情意。”顾半缘唏嘘道。 书墨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帮他?”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和揽星河吵的最凶,遇到事情也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 最不屑于友情的人,最甘心为情谊付出。 “别人帮不了,得靠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落日在阙都的城墙上落下一片融金的霞光,顾半缘望着不远处被玄海搀扶着的揽星河,依稀从他身上看出一股不可消挡的锐气。 “我相信星河。” 揽星河身上,有一股让人信服的能力。 就算他说要成为天下第一,就算他的梦想听起来不切实际,也会让人萌生出“他一定可以”的想法。 美人为攻 第151节 这是天生的领导力。 书墨挥了挥拳头:“我也相信,他可是揽星河!” 那个没有灵相,却敢说让我抱大腿的揽星河;那个身在阴婚局之中,却敢与风云舒对峙的揽星河。 他会带来奇迹。 他——天生就是奇迹。 三人对视一眼,多日来积聚在心头的愁闷烟消云散,他们加快脚步,从阴霾中走出来,走到明媚阳光之下。 走入阙都。 作为王京,阙都有其他城池没有的特殊地位,它坐落在云荒大陆的正东面,周遭环山,两面临水,统管着星启王朝的凡几城池。 一进城门,就能感觉到泼天的富贵气息。 临近年关,圣上下令举国同欢,沿街都挂上了红灯笼,商铺摊贩一眼望不到尽头。 金甲卫列队巡街,一身冷煞血气被花团锦簇中和,营造出一股提刀吻桃花的特殊美感。 与初到仙影城不同,几人无心逗留,直奔百花台而去。 若说阙都的热闹有十分,那百花台能独占八分,余下的一分在皇城宫阙,一分平分给阙都全城。 可今日的百花台却鸦雀无声,冷清得很。 顾半缘拦了个路人:“这位兄弟,敢问百花台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虽未来过阙都,没有亲眼得见百花台的热闹景象,但好歹听说过。 三千贯是星启人士,故乡就在阙都,开商会之前,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搬走,但每每提及,都是一脸怀念。 三千贯是纯正的江湖人士,好酒爱美人,最令他惦念的就是百花台。 如今百花台的掌柜名叫蓝念北,三千贯提及总会摇头,旁人问起,他便以一句“物是人非”来搪塞,不知是不满意蓝念北,还是在怀念什么人和事。 “别提了,本来是大好的日子,但突然来了闹事的人。”路人摆摆手,嫌弃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我劝你们别进去,忒晦气!” 一说完,不等顾半缘发问,那路人就忙不迭地跑了。 抬眼一扫,街上的人似乎都躲避着百花台,不想靠近。 书墨搓了搓手:“我有个猜测。” 玄海反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直说,别卖关子。” “……师兄,你变了!”书墨委屈巴巴。 自从那件事过后,玄海就变得严肃起来,以往的温和脾性不见了,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势气息。 大抵也是被相知槐的死刺激到了。 “人人退避三舍,其中必有让人惧怕的东西。”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语气笃定:“七步杀。” “对喽!”书墨打了个响指。 玄海拧眉:“可根据百花掌柜告诉我的消息,七步杀三日后才会到达百花台。” 原本打算提前过来,先将百花台这边处理好,再通过百花台请七步杀出手,若是七步杀先到了,那他们可就失了先机。 “世人皆有所求,有所求则无法等待,所以我们提前三日赶到。”揽星河蜷了蜷指尖,掌心的珠子令他冷静下来,“七步杀来百花台也有所求,所以他也提前来了。” 来得好,提前了三日。 他可以少煎熬三日。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书墨眉心一跳,连忙拦住他:“不行!” “什么?” “七步杀,七步杀一人,别贸然进去。” “……” 玄海深以为然:“书墨说的没错,我先进去看看情况,正好将百花掌柜的手书交给蓝念北,你们在外面等我的消息。” 揽星河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这副残破的身体,不怕再多一点毒了,可对上四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就麻烦师兄了。” 玄海松了一口气,笑笑:“不麻烦,这是师兄应该做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大家对他还像以前一样好,丝毫没有因为四海万佛宗的事而疏远他。 揽星河攥着珠子,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遗憾的感觉。 只可惜少了一个人。 玄海进了百花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顾半缘做主,领着他们去了对面的茶楼。 书墨有心活跃气氛,特地问道:“见多识广的顾道长,仙影城有第一味,这茶楼可有什么讲究?” “等我喝口水再跟你说。”顾半缘抬手招呼,“小二,上壶茶。” “客官儿,稍等,马上就给您上嘞!” 各地的口音不同,阙都的人讲话爱加儿化音,飘飘转转的调子听起来别有趣味,听起来有种别样的闲适感。 书墨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学道:“客官儿,客官儿……稍等!” 小二端着茶水过来,听到后也不恼,笑嘻嘻道:“客官儿不是阙都的人,是过来玩儿的吗?” “算是。” “那您们可来着了,偌大的星启,阙都是数一数二的。听曲赏花往对面走,品茶消遣来咱们家,出了门往东有十里琅珰,抖抖绸衫郎当裤,举杯醉倒美人乡,打马向西可以到鸳鸯市,日夜轮转星光落,全云荒大陆上的稀罕玩意儿,稀罕事儿,都能在那里找到。” 他一气儿说完不带喘的,书墨佩服地比了个大拇指:“嘴上功夫挺顺溜。” “那必须的。” 旁边桌有客人喊,小二给四人倒完茶便离开了,离开前打量了揽星河一眼,笑着夸道:“客官儿长得真俊俏。” 揽星河抬眸,神色淡淡:“多谢夸奖。” “不谢。”小二微笑。 书墨得了趣,又学着小二的语气念叨了几句。 顾半缘尝了一下茶,慢悠悠道:“学的不错,等下就把你留在这里抵茶钱。” “……开玩笑的吧。”书墨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干笑两声。 “这茶甘冽清香,口感温润,应当是有茶中君子之称的【竹中青】,此茶乃星启特有,价格昂贵,一般都是皇家御用。” 此言一出,一桌子没见过世面的人都震惊了。 揽星河朝旁边瞥了一眼:“真的吗?” 旁边那桌叫了茶和小食,看桌上那人的穿着,并不华丽,桌角有几块碎银子,显然是拿出来准备付账的钱。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叫小二来问问。” 书墨不信邪,将小二叫过来:“这是什么茶?” “阙都特产,竹中青。”小二笑眯眯道,“一壶千金。” 顾半缘心都凉了,小二一走,他就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没带够钱,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带够。” 竹中青价格昂贵,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茶楼会上一壶价值千金的茶。 难道这就是纸醉金迷的阙都吗? 顾半缘感觉到了阙都对他们这些“穷人”深深的恶意:“书墨,要是钱不够,只能把你留下来当跑堂小二了。” 书墨:“……” 书墨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去找师兄要钱。” 走出去两步,他又折回来。 揽星河挑了挑眉:“怎么,不敢进百花台?” “……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书墨一脸悲愤,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咂咂嘴哭丧着脸,“我喝着和普通的茶没什么区别,就为了这让我以身犯险,真他娘的亏!” 这要是个酱肘子,他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书墨磨磨蹭蹭,不敢靠近百花台,揽星河远远看了一眼,无奈失笑:“等他进门不知道要多久,我过去看看。” “不行!” 顾半缘和无尘不约而同开口阻止,揽星河叹了口气:“我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你身上有伤,可不能伤上加毒。”顾半缘略一合计,“我去吧,无尘你留在这里,看着咱们不听话的师弟。” 揽星河:“……” 顾半缘一走,桌上只剩下揽星河和无尘两人,顿时显得空荡了不少。 揽星河抿了口茶,摩挲着珠子,神色沉沉。 自从他醒过来以后,棺材就变成了珠子,无论他说什么,珠子都没有反应,变不回棺材,也变不成耳坠。 揽星河心里怅然若失,借茶消愁,喝了一杯又一杯。 茶和酒不同,喝酒一杯就会醉,但茶喝了几杯,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明。 百花台一直没动静,揽星河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我过去看看。” 他一走,无尘立马跟了上去。 两人还没走到茶楼门口,就被拦下了,方才那小二站在门口,一改笑模样:“客官儿要去哪儿,该不会想喝霸王茶吧?” “阿弥陀佛。” 无尘正要解释,被揽星河拦住了,他打量着从街上聚集过来的金甲卫,眸光微沉:“吾等初涉阙都,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故意上一壶竹中青算计我们?” 无尘愣了下,很快就想明白了。 千金的茶哪里会说上就上,这是故意做了个套,要逼着他们喝霸王茶。 小二歪了歪头:“客官儿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别人的茶是普通的茶,我们的茶是千金一壶的竹中青。”揽星河语气嘲弄,“不知我们怎么得罪了皇城里的那位九五之尊?” 美人为攻 第152节 小二唰的一下变了脸色。 揽星河心下了然,果然叫他猜对了,顾半缘说过竹中青是皇家御用,小二一招呼就有金甲卫过来,种种迹象都表明,是那位九五之尊要同他们过不去。 再准确一点,是同他过不去。 小二没拦着顾半缘和书墨,可见目标在他和无尘之间,根据小二之前的行为来看,揽星河有九成把握对方的目标是他。 只是不知,星启的帝王为何要这样做? 若是有旧怨,直接抓了他就是,哪里需要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特地寻个由头。 小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金甲卫立马上前,要押住揽星河。 无尘灵相大开,目光冷厉:“阙都是要与我十二星宫宣战吗?!” 对方是冲着揽星河来的,可见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小二一抬手,身上竟然也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十二星宫不管用,在阙都里,只有一个人的话好使。” 五品,大相官! 这小二的品阶竟然比无尘还要高! “和尚交给我,你们把揽星河带走。”小二吩咐完,金甲卫立马行动起来。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感觉不到一点灵力。 胸口一阵钝痛,揽星河霎时间白了脸,他踉跄了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看到金甲卫的刀架在揽星河脖子上,无尘心急如焚:“星河!” 他一时不察,小二抓到机会,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揽星河心里一紧,意气攻心,那口梗在喉咙间的血喷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溅上血后,有种凄零的美感。 就在金甲卫要上前捆住他的时候,阴风骤起,鬼哭声炸开。 揽星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掌心钻出,化作一条长鞭环绕在他身侧。 阴风阵阵,长鞭扫过,金甲卫的佩刀尽数碎裂。 揽星河呼吸发紧,鼻尖酸涩,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攥住了那根熟悉的鞭子。 是……渡生灵。 是相知槐的渡生灵! 除了赶尸人以外,没有人能使用的武器,此时却心甘情愿的被揽星河握住。 长鞭挥舞,金甲卫不得近身。 揽星河感觉到熟悉的力量,就好像相知槐没有死,还在他身边。 一直守护着他。 第126章 受人之托 渡生灵的出现震惊了所有人,金甲卫大为震惊,不敢上前,若干人等堵在茶楼门口,将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揽星河没心思去关注他们,他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渡生灵吸引了,灰白色的长鞭落在掌心里,乖巧服帖,散发着和相知槐如出一辙的气息。 槐槐,槐槐…… 刻意压在心底的人被翻出来,呼啸而来的情感几乎将揽星河溺毙,他眼前发昏,痛苦和惊喜同时在胸口间蔓延开来, 渡生灵出现了,那是不是代表着相知槐没有离开,还有回来的可能?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恍然之间,眼前闪过相知槐的脸。 什么金甲卫,什么九五之尊……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揽星河如同回光返照的垂暮之人,用尽全部力气握住渡生灵,拼了命想抓住能救活自己的药引。 在那一瞬间,无尘仿佛看到了一粒种子从废墟中破土而生,随着相知槐死亡而流走的生命力正一点点回到揽星河身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揽星河得救了。 顾半缘说旁人帮不了忙,其实说错了,有人能帮上揽星河。 即使不在了,他也能用另一种方式保护揽星河。 是相知槐。 只有相知槐能做到。 小二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明明从港九城传回来消息,赶尸人死在四海万佛宗手下,与四海万佛宗的小相皇同归于尽。 可为什么,为什么赶尸人的武器会出现? 小二大惊失色:“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 陛下发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揽星河,如果办不成这件事,他们都要提头去见。 金甲卫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向着揽星河围过去。 “赶尸人已死,武器只是武器,没什么值得怕的,大家一起上。”小二压制住无尘后,转身带着金甲卫一起动手。 渡生灵不安躁动,揽星河眸光微凝,挥舞着长鞭将扑上来的人甩开:“把你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相知槐没有死,他绝不会死的。 揽星河怒喝出声:“收回去!给我把那句话收回去!” 世间没有人可以宣判相知槐的死。 赶尸人的四件武器皆有灵性,认主之后听从主人的号令,揽星河现在使不出灵力,但操控起渡生灵却是意料之外的得心应手。 只可惜凡人的力气有限,不多时揽星河就累得气喘,额头上汗珠连连。 一看有了效果,小二立马联合金甲卫围攻过去,一个个身披甲胄的士兵前仆后继,揽星河格挡了不一会儿,力气就逐渐耗尽了。 长鞭滑落,揽星河捂住胸口,往后跌了几步,胸膛间痛意鼓噪,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天昏地暗。 “他支撑不住了,趁现在,上!” 揽星河踉跄了下,感觉到两只虎钳般的大手扣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他的肩骨几乎要被捏碎了,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揽星河苦笑一声。 面对四海万佛宗的时候需要相知槐保护,如今渡生灵在手,他却握不住。 废物如他,何谈天下第一? 相知槐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他,当真是全云荒大陆最亏本的买卖了。 眼前发黑,揽星河拼命睁开眼,他想捡起渡生灵,却发现大片大片的光斑铺在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之间,肩膀上的痛意似乎消失了。 惊愕的声音落在耳边:“祭酒大人?!” 揽星河的意识被勉强唤醒,他掀了掀眼皮,看到长须白髯的老者挡在他身前,举止之间,尽显仙风道骨的前辈风范。 “老朽受人所托,烦劳转达陛下,给祭神殿一个面子。” 小二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垂髫小道童拦住了,春长微微弯腰,冲众人行了个礼:“揽星河,祭酒大人要带走,还望各位不要阻拦。” 他说的不客气,寸步不让,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强势。 小二狠狠地咬咬牙,抬手挥退金甲卫:“祭酒大人肩负国祚荣辱,如今特地从祭神殿赶过来救个外人,是否不太合规矩?” “规矩一事,轮不到你来与老朽谈。”祭酒大人横眉一扫,小二如同被定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下来。 祭酒大人,祭神殿…… 星启王朝的九五之尊暗下算计,祭神殿的祭酒大人却特地赶来相助,揽星河究竟是何等身份,能引得这阙都之中地位最尊崇的两人出手。 无尘心下惊愕,看着祭酒大人带走揽星河,连忙撞开面前的金甲卫,朝着对面的百花台冲去。 小二下意识要去抓他,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横过来,春长仍是一副温和守礼的表情:“你该回宫里复命了,再耽搁下去,陛下要等急了。” 小二脸色大变,眼神暗了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着金甲卫命令道:“跟我走。” 待到小二和金甲卫都离开,春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显出零星的少年稚气。 终于走了。 他也算完成了祭酒大人交代的事情。 春长小大人一样,拂了拂道袍的宽大袖子,悄然离去。 - 百花台里,万籁俱寂。 掌柜蓝念北一身织锦罗裙,手上捏着百花掌柜,即兰吟亲手写的信,神色微妙。 玄海方才听了无尘的转述,知道揽星河被祭神殿的人带走后,心急如焚,顿时顾不得虚与委蛇了。 “蓝掌柜看到了,我们与港九城百花掌柜相识,此番前来是为了请你相助。” 玄海看了眼身旁昏倒在地的书墨和顾半缘,目光转向对面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子:“还望蓝掌柜开口,请七步杀前辈解了下在我二位师弟身上的毒。” 和揽星河猜的一样,七步杀提前来了百花台,并且在百花台内下了毒,借此来威胁蓝念北。 蓝念北手里有七步杀想要的东西,七步杀用毒逼她交出,蓝念北不愿,双方一直僵持着,直到玄海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玄海的灵相特殊,没有被百花台里的毒放倒,但书墨和顾半缘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进百花台就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 七步杀吊儿郎当地歪在椅子上,他的头发蓬乱打卷,参差不齐,若不是身上挂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说是乞丐也有人信。 “用不着开口相求,将并蒂双生姝给我就行了。”七步杀目光灼灼,期待地搓搓手,“花一到手,我立马帮他们解毒。” “并蒂双生姝?”玄海皱了皱眉头。 远山族在怨恕海以北,靠近咏蝶岛,也曾听闻过鲛人一族的挚爱之花,一根双花,并蒂而生,用痴恋之人的心头血浇灌,能开出两朵截然不同的花朵。 随着咏蝶岛被淹没,鲛人灭族后,并蒂双生姝也从世间消失了。 难道蓝念北手里有并蒂双生姝? 美人为攻 第153节 玄海若有所思。 “我早就说过了,并蒂双生姝已赠予贵客,我并不能做主。”不等七步杀开口,蓝念北话锋突转,“不过贵客来了信,并蒂双生姝可以给你。” 七步杀噌的一下跳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世人只知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用来证爱的花,却不知道这花有神奇的效用,可入药,可入毒。 他寻访已久,一得到消息就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当然。”蓝念北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不过有要求。” “帮他们解毒,小菜一碟。”七步杀随手摘了一个小瓶子,抛给玄海,“喂他们每人吃一粒,不过半炷香工夫就醒过来了。” 玄海接住瓶子,立马喂给顾半缘和书墨。 喂完解药后,他捏着瓶子,欲言又止。 蓝念北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不仅要解毒,还要你救一个人。” 七步杀眉头一皱:“救人?” “药杀谷医毒双修,你玩毒的手段天下闻名,医术放眼云荒大陆,也是屈指可数。” “……” 七步杀狐疑地打量着她,下意识捏紧了腰侧的小瓶子,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捏着毒药才安心。 “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在玄海没有闯进百花台之前,七步杀和蓝念北遥遥相望,他没毒到蓝念北,蓝念北也拿他没办法。 七步杀了解自己的毒,深知蓝念北不是省油的灯。 蓝念北挑了挑眉,远山黛勾画的眉毛扬起弧度:“有个人经脉受损,灵相几乎被震碎,你把他治好,并蒂双生姝就给你。” 七步杀:“……”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就知道蓝念北突然夸他准没好事! “还请前辈出手,救救我的师弟。”玄海双手抱拳,躬身一拜,“我十二星宫定然不胜感激。” “十二星宫?” 七步杀想到什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那个玩蛇的丫头是你们那地方的吗?” 玄海嘴角抽搐,缓了几秒才接受这个称呼:“佘蛇宫主是我星宫之人。” “不救!” 七步杀转头倒回了椅子上,冷笑出声:“那丫头片子忒不要脸,说好的公平斗毒,她竟然用了灵相,这还不是最可气的,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玄海茫然地摇摇头。 七步杀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她害死了我最爱的小绿。” 玄海震惊,佘蛇回到星宫后大骂七步杀,却没有提及小绿。 若是佘蛇宫主杀了七步杀的爱人,那七步杀和星宫的梁子就结深了,他哪里会出手救揽星河。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误会不成?”七步杀怒气冲冲,忍不住控诉起来,“我精心照顾了很久,小绿才发芽,那嫩嫩的芽尖尖别提多讨人喜欢了。都怪那丫头,打不过就放蛇,那蛇可肥,直接把我的小绿给碾断了。” “……” 玄海花了半天才理清楚事情,无奈又好笑:“小绿是根草吗?” “不是。”七步杀语气幽幽,沧桑道,“它是我种的花生。” 玄海:“……” “花生罢了,你要多少我百花台有多少。”蓝念北大手一挥,见七步杀一脸震惊,嘲讽道,“别不是故意找借口,怕治不好人,所以不敢答应,连心心念念的并蒂双生姝都不敢要了。” “天下就没有我毒不死的人,也没有我不敢治的人。” 七步杀弹了弹腰间的小瓶子:“激将法,太低级了。” 下一秒,他突然板起脸,骂骂咧咧,瞪着蓝念北,恶狠狠道:“不过没关系,我吃。” 这边说通了七步杀,玄海立马带着他前往祭神殿。 顾半缘等人刚解毒,不适合奔波,都在百花台等消息。 蓝念北环视四周,轻点足尖,来到书墨身旁:“听说你会卜卦,可否帮我算算姻缘?” 另一边,祭神殿里。 昏迷的揽星河悠悠转醒,头顶是环绕的星轨,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到一旁的祭酒大人身上。 正欲开口,揽星河突然脸色大变,着急地在身上摸索。 不好,他的珠子不见了。 第127章 两情相悦 珠子小小一颗,圆滚滚的,很容易弄丢。 揽星河知道贴身收着比较好,但总舍不得离手。 那颗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是相知槐最后走进的棺材,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了。 拿着珠子,就好像相知槐还没有死,还陪在他身边。 揽星河偶尔会有这种感觉,直到在茶楼里,渡生灵出现了,这种感觉成为了现实。 或许相知槐真的一直都在。 可现在珠子不见了。 揽星河心急如焚,翻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他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身,正想回茶楼,忽然被拦住了。 “你在找这个吗?” 祭酒大人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在星轨的映照下,珠子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揽星河愣了下,一把夺过珠子:“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这人神秘莫测,似乎一直站在殿中,但他刚才没有发现。 “带你回来时捡到的,没想到是你的。”嘴上这么说,但祭酒大人脸上没有丝毫诧异。 他换上了特殊的道袍,庄重威严,璀璨的星轨成为他的背景,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揽星河依稀记得晕过去前发生的事,这人似乎是什么祭酒大人,还提到了祭神殿……难道这里就是祭神殿? 他曾听顾半缘提过一嘴,修相者最向往的地方就是不动天,而要去不动天,除了修为达到相皇品阶,只剩下一条路——祭神殿。 祭神殿里有通往不动天的通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揽星河一脸狐疑。 祭神殿受帝王敬重,双方是同一阵营的,可眼前之人竟然忤逆星启的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 揽星河不记得自己和祭神殿有牵扯:“你认识我吗?” 但或许祭酒大人和百花掌柜一样,是他的故人。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祭酒大人眉目慈善,温和道,“救你是因为有人拜托过我,我不想再袖手旁观了。” 当初丹书白马之祸,他已经袖手旁观一次了,他不想再看到类似于风云舒的事情发生。 星启的国祚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祭酒大人微微颔首:“星启王朝对你没有恶意,茶楼之事都是误会,希望你不要生气。” 一人之下的祭酒大人,地位尊崇,竟然会对他表露出如此恭敬的态度。 揽星河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样,握着珠子的手愈紧:“一句误会就想将一切一笔勾销,是否太天真了?” 祭酒大人心里一沉。 揽星河是不动天神明要护着的人,当初左续昼特地赶来告知此事,星轨也给出了预示,此番若不能善了,星启必遭横祸。 “那你想怎么样?” 揽星河心念微动,他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这所谓的祭酒大人如此严肃,其中不知有什么内情。 “我和我朋友都受了伤,起码告诉我为什么,我可有得罪过陛下?” 祭酒大人神色微妙,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并未,不过是情之一字惹的祸。” “情?” 揽星河呆住,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原因,君书徽把他当成情敌,可是他见都没见过那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祭酒大人并未细说,引他到了星轨前:“祭神殿里有规矩,你是江湖中人,我本不该将你带进来,等下你的朋友就会找来,你跟他们离开就好。” 揽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漂浮的星轨让他想起了十二星宫的星辰试炼,星辰是世间最奇妙的存在,每每看到,都会令他心生震撼。 “听说祭神殿内的星轨能预示未来,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揽星河双手合拢,圆滚滚的珠子散发着凉意,他偏过头,视线在祭酒大人身上逡巡。 他想知道他的未来,是否真如四海万佛宗所说,他成了为祸云荒的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祭酒大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世事未定,天机不可泄露。” 揽星河语气笃定:“你看到了。” 春长进来通报,玄海和七步杀已经到了祭神殿外,祭酒大人摆摆手:“走吧,希望我们不要再见了。” 星辰闪烁,面容肃穆的老者背过身,道袍上的星辰像一幅瑰丽的画,勾连起世间沧桑。 揽星河看不到自己的命运,却在那幅画上看到了压在祭酒大人身上的责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而那场见面,必定是祭酒大人不愿看到的。 殿外,玄海和七步杀正在等候。七步杀对玄海很好奇,已经很久没见过他毒不倒的人了,虽然并不是顶级的毒,但好歹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小子,你为什么没有中毒?”七步杀丝毫没有规矩,凑在玄海身旁猛瞧,恨不得把身上那堆瓶瓶罐罐都用在他身上。 玄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往旁边挪了两步:“雕虫小技,前辈若是好奇,待你治好我师弟,我自会如实告知。” 美人为攻 第154节 “切,怕我说话不算数?”七步杀伸了个懒腰,“你不用激我,我若是治不好,世间便没人能治好他了,你们能找到我,想必也知道这一点。” 七步杀没有灵相,言行举止与修相者大相径庭,玄海不太适应他的直白,干笑了两声。 七步杀眼睛一转:“你那师弟究竟是什么人,既能被四海万佛宗追杀,又能被祭神殿出手相救?” 虽说十二星宫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但区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请得到四海万佛宗和祭神殿两方出手的人。 更不必说,四海万佛宗为了杀他还出动了小相皇。 “我就是个普通人。”揽星河跟着春长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七步杀,“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比普通人好看一点,灵相特殊一点。” 他站定在七步杀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我召唤不出灵相,劳烦前辈把脉。” 七步杀一脸惊讶:“你不怕我对你下毒吗?” 他知道江湖上怎么传他的,七步杀一人,别人都不敢靠近他,巴不得离他远远的,这少年竟然直接将手腕伸到了他面前。 胆子不小。 玄海去和春长道谢了,揽星河平安无事,有赖于祭酒大人出手相助,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礼数不能少。 春长回了个礼:“玄海施主客气了。” “敢问祭酒大人可在,晚辈谨代表十二星宫,想亲自对他致谢。”玄海问道。 春长八面不动,不卑不亢地拒绝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玄海施主不必挂心,祭神殿有规矩,江湖人止步,还请尽快离开吧。” “有劳。”玄海颔首,“我们马上就离开。” 玄海过来的时候,七步杀正在给揽星河搭脉,一边把着一边调侃:“你这师弟可比你的胆子大多了。” 玄海:“……” “我是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自然不怕。”揽星河神色淡淡,“你若是治不好我,那给我下个毒也无妨。” 如果不能给相知槐报仇,那他也没必要拖着病体活下去了。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自从相知槐身死后,他时常冒出这样的想法,想陪相知槐一起死去。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似乎是发自灵魂。 明明他还没找到让他一眼心动的蒙面人,明明他还没查清楚小珍珠的事情,明明他还没想起一切……但相知槐一死,这些曾被他当成执念的事情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揽星河没有想到,相知槐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竟然这么重。 “谁说治不好,这天下就没有我治不好的人。”七步杀轻嗤一声,松开他的手腕,“你最大的问题还是经脉,至于灵相,等你身体好了,灵相也会自动修复的。” “真的吗?”揽星河从来没听说过灵相会自动修复的事情。 玄海也没听说过,询问地看向七步杀。 “虽然我没有灵相,但我对灵相的研究比修相者还透彻。”七步杀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啧啧道,“人形灵相,还生了一副好皮相,老天爷可太偏爱你了。” 玄海一惊,他和七步杀说过关于揽星河的事情,但没有提过揽星河的灵相是什么。 仅仅是搭脉,七步杀就摸出了揽星河是人形灵相! 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第一医者。 揽星河轻哂,语气嘲弄:“我倒觉得老天爷和我过不去。” 凡是他所珍视的人,都被夺走了。 在回百花台的路上,揽星河提出要去首饰铺子,珠子已经丢过一次了,他不敢再冒险。 阙都处处都繁华,首饰铺子里摆满了流行的珠宝首饰,金银珍珠居多,一眼望去金灿灿的,十分耀眼。 七步杀对金子没兴趣,但很喜欢珍珠:“世人只知珍珠可入药,但不知颜色不同的珍珠功效不同,像这颗紫色的珍珠,不适合入药,更适合制毒,这颗黑透了的,反而能治病救人……” 他指着珍珠,兴致勃勃地给玄海介绍,揽星河不感兴趣,将珠子递给掌柜:“能帮我做一个手串吗?没有要求,只要把这颗珠子用上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把珠子戴在手上了,不会弄丢。 “不能损坏珠子。” 揽星河知道有些刁难人,但这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他不想损耗分毫。 掌柜笑呵呵的,热情地拿出很多手串:“当然可以,客官可以看看喜欢哪种款式。” 里面有很多符合要求的款式,揽星河扫了一眼,看中了一个金丝掐笼,将珍珠包裹在里面的设计:“就这个吧,我想尽快拿到。” “好。” 掌柜立马让人开工,揽星河闲着无聊,在首饰铺子里转了一圈。 铺子里各种首饰都有,项链、耳坠、手镯、珠钗……看到摆在最前面的猫爪镯子时,揽星河的心微微一动。 相知槐曾追到画舫上询问镯子的特殊之处,揽星河也颇为在意,此时看到相同款式的镯子,又好奇起来。 见他盯着看,掌柜笑了笑:“那个镯子卖的可好了,很多男子都会买来送给心上人,客官要不要买个送给意中人?” 意中人…… 揽星河摇摇头:“我见一个朋友戴过,所有有点好奇,这镯子可有什么说道?” “还真有。” 掌柜拿出揽星河一直盯着的猫爪镯子,开口缠了金丝,乍一看和相知槐戴的那个没有区别。 “这镯子名为【鲛人聘】,是从咏蝶岛传过来的,皇贵妃手上就戴着,据说这是鲛人一族的传统。” 揽星河瞳孔紧缩:“什么传统?” “如果喜欢一个鲛人,必须亲手打造一个这样的镯子来下聘,为鲛人戴上镯子,意为求婚。” “不过鲛人的镯子和我这卖的不一样,传说他们那镯子是用特殊的东西制作出来的,如果两情相悦,彼此深爱,那戴上的镯子就会无法取下来。” 第128章 姻缘夭折 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赋予了爱至高无上的地位,故事凄美动人,为鲛人一族增添了几分神秘。 但揽星河没心思关注传说,他的注意力都被镯子的用处吸引了。 那镯子是一份聘礼。 戴上镯子,意为求婚,取不下来的镯子,证明了双方两情相悦。 可是…… 他和相知槐之间怎么会有爱? 揽星河神思不属,从掌柜手里接过新鲜出炉的手串,珠子被金丝包裹起来,两边串了几颗白色的珍珠。 掌柜介绍道:“看客官这珠子像珍珠,我就给您配了珍珠,您瞧瞧合不合心意,不喜欢可以换。” 铺子里有不同材质的珠子,金的银的,各色珍珠,还有用星石珠宝打磨出来的珠子。 揽星河瞟了一眼,讷讷地问道:“满意,你方才说,若是两情相悦,珠子就摘不下来,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去外头打听打听,或者找个茶楼,让说书的给您讲讲【鲛人聘】的故事。” 掌柜话音一顿,又笑了:“当然这都是传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皇贵妃那镯子据说一直戴在手腕上,从没摘下来过。” 另一边,七步杀给玄海介绍完了各种珍珠的用途,两人也凑了过来。 听到掌柜在讲镯子,七步杀来了兴趣:“【鲛人聘】的故事是真的,我以前为了取一味药,找了很多关于鲛人的典籍,根据记载,鲛人的镯子类似于南疆的情蛊,是一种活物,只吃有情人的心血,若是两情相悦,镯子就会长在血肉之中。” “嘶,听着可不像什么好事。”玄海没办法把蛊和浪漫的聘礼联系起来。 “这镯子虽然食人心血,却不会对人身体产生危害,反而有说不出的妙用。”七步杀摊摊手,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只看过记载,未曾亲眼得见真正的【鲛人聘】,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妙用。” 出了首饰铺子,三人一道往百花台去。 揽星河已经戴上了手串,隔着金丝,摸不到珠子,他心里生出一丝焦躁感。 “星河,你发什么呆,还在想掌柜说的事吗?”玄海忧心忡忡。 他依稀记得,相知槐手上就戴着一个镯子,和掌柜卖的猫爪镯子如出一辙。 相知槐是赶尸人,不可能与鲛人扯上联系。 玄海回忆起相知槐几近透明的身体,想到他一步步走进棺材,恍然间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可能? 揽星河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相知槐的镯子就是真正的鲛人聘,他为相知槐戴上了镯子,无法摘下来的镯子,意味着他和相知槐两情相悦。 槐槐,两情相悦。 这两个词,揽星河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他对相知槐是珍重,是偏爱,是没有缘由的信任……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风月之情。 他的心都被蒙面人占据了,当初在一星天的惊鸿一瞥,他整颗心就挂在了对方身上。 在发现蒙面人是小珍珠之后,这份爱变得更加浓烈。 这般深爱,他怎会变心? 揽星河想不明白。 “俊俏的少年郎思春了,小子,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七步杀笑得促狭,“想送对方镯子的话,不如你求求我,待我拿到那并蒂双生姝,可以考虑帮你打造【鲛人聘】。” “咏蝶岛就那么淹了也太可惜了,鲛人一族如此神奇,怎么就被灭族了呢?” 七步杀颇为唏嘘,世间的毒已经无法满足他,身为大妖,鲛人一族流传的故事每一个都能吸引他。 揽星河摇摇头:“我不需要,就算我要求娶心上人,也要自己亲手打造聘礼。” 且不论他和相知槐是否两情相悦,揽星河又发现了两个问题:一、如果镯子是鲛人聘,相知槐能戴上,他就是鲛人;二、镯子是在储物玉佩中发现的,而玉佩是戒律长给相知槐的拜师礼。 无论怎样,戒律长一定知道什么。 揽星河沉了沉眸子:“师兄,我们何时能回十二星宫?” 他迫不及待想要问问戒律长,想要弄清楚这一切。 揽星河直觉弄清楚这一切就能解决他一直纠结的问题——两情相悦的问题。 “别想了,你暂时回不去十二星宫。”七步杀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笑着,“你得跟我回药杀谷。”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可是……” 美人为攻 第155节 “没有可是,你还想不想治好你那破破烂烂的经脉和灵相了?”七步杀虽然不着调,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医者,医者最讨厌病人不听话,“你要是不想治了,现在就去跟百花台里的丫头说,让她把并蒂双生姝给我,我懒得管你。” 玄海拉住揽星河,赔笑道:“前辈莫要生气,我师弟没有那个意思,他想治,只要能治好,去哪里都行。” “算你识相。”七步杀哼了声,大摇大摆地进了百花台。 百花台的毒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来的客人不多,里面冷冷清清的。 玄海叫住揽星河,眼神从他抚弄的手串上扫过,神色严肃:“星河,你是不是很在意……那镯子?”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揽星河再也没提起过相知槐,他有心装作遗忘了一切,但他们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忘记。 揽星河拒绝谈论相知槐,他们也不敢提及,生怕再让他伤心,只能旁敲侧击。 “我只是很好奇,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说出“爱”的时候,揽星河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不就是花心吗?”一身蓝色长裙的蓝念北靠在门口,临近年关天气寒冷,她却还衣着单薄。 见到揽星河,蓝念北脸上闪过一丝惊艳:“如此相貌,便是多爱几个人也无妨。” 揽星河:“……” “我不花心。”揽星河闷闷不乐,脸色也臭,没搭理蓝念北,径自进了百花台。 玄海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师弟他年纪小,蓝掌柜别同他计较。” 蓝念北耸耸肩,无所谓道:“贵客要救他,我只不过是帮你们和七步杀搭个线,他对我的态度如何,我并不在意。” “只不过我很好奇,你那个会算命的师弟,算的准吗?” 玄海被问懵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回道:“准的。” “有多准?” “非常准。” “他可有算错过?” 玄海一脸为难:“蓝掌柜若是不信,那便不必将他的话的放在心上,你既然算了,又想找事情证明他算的不准,着实没有必要。” 蓝念北听出了他的意思,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像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可我在意。” “我请他帮我算姻缘,他说我的姻缘线夭折了。”蓝念北柔柔一笑,涂了丹蔻的指甲红艳艳的,在丝绢上掐出一个个印子,“可我年芳双十,还未遇到过有情郎。” 阿这…… 玄海傻眼了:“他有说过夭折的意思吗?” 蓝念北摇摇头:“他只说我这辈子求无所得,付出再多努力,都不会与心上人在一起,若要勉强,或许还会不得好死。” 玄海:“……” 怪不得蓝念北不高兴,要是他,他也不乐意听到这种批命。 他们还要倚仗蓝念北,玄海不想和她闹得太僵,干笑两声:“我师弟年纪小,话说不清楚,他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蓝念北转身往里走去,袅娜的腰身随着裙摆摇曳,风情万种:“有些人就是不听劝,便是不得好死,也要勉强。” 玄海皱了皱眉头,看着蓝念北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问过百花掌柜的事情。 在蓝念北口中,百花掌柜是她的贵客,那她定然知晓百花掌柜的身份。 离开港九城之前,他曾打探过百花铺子,一无所获。 只知道这百花掌柜来头很大,连轩辕世家都不敢招惹。 百花掌柜帮了他们,救了揽星河,但十二星宫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只盼这次相交不要再招惹其他祸患。 玄海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百花台的进度及祭神殿的事情都传信回了十二星宫。 百花台里,繁华无双。 治疗要在药杀谷进行,在出发之前,蓝念北拿出了七步杀心心念念的并蒂双生姝。 “待揽星河痊愈,这并蒂双生姝便会交予药杀谷。” 七步杀撇了撇嘴:“我又不会说谎,说救他就一定会救他,让我直接将花带走不行吗?” 他看着并蒂双生姝,眼神痴迷,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爱人,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 “不行。”蓝念北一挥手,让人将花带了下去,“贵客说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花。” “贵客贵客,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不讲理,要不你告诉我贵客是谁,我自己去找她。”七步杀跃跃欲试。 蓝念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了弯眸子:“我敢告诉你,只怕你也不敢去找她。” “这世间就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蓝念北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揽星河等人脸上掠过,看到了同样的好奇:“这阙都里能称得上一个‘贵’字的,还能有谁?” 百花台里点了熏香,暖融融的气氛令人心神安宁,但蓝念北的一句话,却令所有人的精神紧绷起来。 “世家?”七步杀拧眉。 若是世家的话,他得准备准备。 “还要再贵一点。”蓝念北勾起唇角,冲揽星河抛了个媚眼,“看来已经有人猜到了她的身份。” 揽星河面无表情,眼神冷了几分。 白日里被七步杀闹了一通,百花台冷冷清清,夜幕降临后也没有热闹多少,零零星星看不着几个客人。 蓝念北百无聊赖,准备先回房休息:“我给各位安排了住处,先在百花台里歇息几日吧,等过了年再走。” 此时距离大年三十只剩下两日了。 “不必。”揽星河敬谢不敏。 蓝念北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少年郎,世间繁华迷人眼,你就算不想见识,也没必要拉上同伴们冒着风雪赶路吧。” “这两日有一场大雪,冷得很呢。” 书墨好奇道:“白天天还晴着,看起来好像没有要下雪的征兆。” 蓝念北闭上眼睛,指尖轻点,打了个响指:“来了。” 她指了指百花台门口,一身大氅的挺拔男人阔步走来,他那身黑色的大氅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雪片。 “已经开始下雪了。” 蓝念北说的是下雪,但揽星河等人的注意力都被进门的男人吸引了。 书墨不敢置信道:“独孤信与,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七步杀突然开口,盯着楼下的独孤信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个人,毒得很呐。” 第129章 雪落天变 突如其来的风雪破坏了前往药杀谷的计划,留宿百花台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 “久闻百花台热闹非凡,在这里过了年再走也不错,兴许还能长长见识。”七步杀摸了摸下巴,他双手撑着护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楼的独孤信与。 自从独孤信与进了百花台之后,七步杀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书墨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哝:“我看你是发现了感兴趣的人,不舍得离开吧。” 七步杀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冲他招招手,书墨一脸警惕,不敢靠近,他之前被毒倒过,现下对七步杀更加惧怕,非万不得已不想靠近他半步。 “瞧你怂的,胆子比我养的兔子还小。” “你还养兔子?” 怎么看七步杀都不像是爱心泛滥的人。 书墨一脸狐疑。 七步杀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你们也知道,无论是制药还是制毒都需要试验,我没有那么多试毒的人,自然得另找东西替代。我用很多动物试过毒,兔子最好用,不会挣扎,容易控制,尸体处理起来也方便,倒上一点化尸水就行了。” “没毒死的兔子剥了皮,烤一烤,啧啧,就跟桌上那碟子蒸肉一样美味。” 桌上是蓝念北特地命人给他们准备的饭菜,位于中间的是金粉蒸肉,香味浓郁诱人,书墨刚才就盯着看,馋得不行,还偷偷尝了两块。 经七步杀一说,书墨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剥皮兔子的画面,胃部一阵翻涌,他捂着嘴就跑。 七步杀哈哈大笑,拿起筷子夹了块金粉蒸肉,招呼揽星河等人:“快过来吃,这蒸肉的味道真不错,刚才那小子偷吃了好几块,趁他回来之前,咱们争取把肉吃完。” 他像个老顽童一样,明明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却还喜欢恶作剧。 玄海一阵无奈,叫揽星河三人都落了座:“我师弟胆子小,还望前辈手下留情,莫要吓他了。” “谁说我吓他了?”七步杀端起酒杯闻了闻,颇有些嫌弃,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玉瓶,将里面的液体倒了一滴进杯子里,摇晃均匀后才饮了一口,“这才是好酒。” “前辈确实没有故意吓书墨,这蒸肉就是用兔肉做的。”顾半缘突然开口。 七步杀挑了挑眉:“小子,你这条舌头不错。” 这道金粉蒸肉经过了重重加工,香料的味道完全遮盖了肉本身的味道,从外观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肉,能够尝出是兔肉,可见味觉灵敏。 顾半缘谦虚道:“比不得前辈,只是肉眼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肉,前辈方才那瓶应当就是传说中的【三滴醉】吧,算是一种药酒,倒入任何液体中,只需要三滴就能让人醉倒。” “很有见识嘛。”七步杀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晃了晃小玉瓶,“三滴醉倒浮生客,一夜酒香满月色,很久没遇到这么识货的人了,要不要尝尝?” 顾半缘接过他抛来的小玉瓶,客气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半缘往自己的酒杯中倒了一滴,又分别给书墨和玄海的杯中倒了一滴,到揽星河的时候,他有些犯难,七步杀笑笑,像是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我的酒喝不死人,给他倒上。” “好。” 揽星河略有疑惑,刚想发问,就对上顾半缘隐含深意的眼神,再一看,玄海和无尘两人也冲他点点头。 混合过后的酒闻起来和之前没有区别,揽星河半信半疑,将杯子里的酒都喝了。 书墨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难看,特地挑了和七步杀相对的位置,离那碟子金粉蒸肉也远远的,看起来阴影颇深,神色恹恹的,没吃几口饭。 用过饭后,揽星河就回房了,玄海担心他,随他一起回去休息了。顾半缘和无尘饭还没吃完就结伴离开了,阙都是星启的王京,他们在九流川商会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一直颇为好奇,打算趁此机会领略一下三千贯提到过的各种地方。 书墨抓了抓头发:“你们都走了,那我呢?” 美人为攻 第156节 偌大的餐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既不想回去歇着,又不想一个人逛百花台。 “你当然是跟我走。”七步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身上披了件不伦不类的外袍,一堆瓶瓶罐罐都被遮住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涨涨胆子。” “……” 书墨欲哭无泪,和七步杀一起,那他还不如回房间自个儿待着。 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七步杀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拍他脑门:“我刚刚给你下了毒,你要是不跟我走,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书墨震惊,摸了摸额头,心肝都在颤:“假的吧……” “不信你可以试试。”七步杀一撩衣服,露出来的各种毒药在书墨眼里变成了活脱脱的催命符,“我身上带的可都是剧毒,除了我,没有人能解。” 呜。 书墨皱巴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跟上他。 百花台中歌舞喧腾,漫天飘飞的雪片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气氛,屋子里生了十几个火炉,一眼望去尽是暖融融的光,脱下大氅也不会觉得冷。 独孤信与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他今天下午刚到阙都,饭都没在家里吃,直接来了百花台。 自打从独孤世家的府邸中出来,就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恐怕这段路程的工夫已经传遍了,独孤世家那个流放在桑落城的嫡子受召回京,但被赶出了家门。 他能够想象出他在茶余饭后的餐桌上,下场会有多惨了。 独孤信与冷嗤一声,晃了晃温好的酒:“来人!” “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舞姬叫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是。” “对了,素问百花台的蓝掌柜风华绝代,将她也叫过来。” 独孤信与解下钱袋,属于独孤世家的令牌被随手扔在桌上,百花台内的侍从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去通报蓝念北。 独孤信与往后一靠,悠闲地半躺着。 任人去议论去谈笑,他毫不在意,他就要闹得轰轰烈烈,要让整个阙都都知道,他独孤信与又回来了,独孤世家的天要变了。 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专们为独孤信与跳着不同的曲目。 书墨抹了抹脸,央求道:“前辈,我在这里等你行吗?” “怎么,你不怕毒发了?” “……怕,但我还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和揽星河当初在桑落城大闹了一通,揭开了风云舒被算计致死一事不说,还潜入独孤信与的宅院逛了一圈,和罗依依及独孤信与都有旧怨。 书墨缩在七步杀身后,头都大了:“实不相瞒,我和独孤信与有仇,这独孤世家的本家就在阙都,我要是和独孤信与撕破脸皮,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今日卜算的次数还没用完,书墨掐着指节,身后的灵相一闪即逝。 “下下签啊,靠近独孤信与,我肯定会倒大霉的。” 七步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忽然伸出胳膊搭住他的肩膀:“小子,你算出来靠近他会倒霉,那有没有算出来靠近我会怎么样?” 书墨:“……” 书墨认命地放弃抵抗,任由七步杀将他当成一个人形吉祥物,带到了独孤信与面前。 “你们是?”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书墨脸上,他勾了勾唇角,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我家这小子说和你有仇,他一个缺心眼的竟然能跟人结仇,我很好奇,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他的仇人。”七步杀将一脸生无可恋的书墨按在对面的座位上,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坐在两人中间,“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 独孤信与摩挲着杯子,眼底的趣味从书墨脸上移开,他看向七步杀,声音冷了几分:“想知道我是谁,问问你家这小子不就行了。” 他不喜欢对别人介绍自己。 桑落城的浪荡纨绔进了阙都,身上的轻狂没有收敛,反而烧出了傲气的心性。 书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感觉自己很多余。 “我有个规矩,遇到毒入心肺之人,必须问一问名号。”七步杀凑近了些,闪烁着兴奋的眸子黏在独孤信与身上,“若是他恭恭敬敬应了我,那我就同阎王抢一抢他的命。” 独孤信与眸光微凝:“那若是他不应呢?” “那我就送他一程。”七步杀一抬手,纷纷扬扬的粉末迎风吹散,他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拎起了呆若木鸡的书墨,“独孤家的小崽子,及时止损,你还能捞回一些寿数。” 书墨一头雾水,踉踉跄跄地跟着七步杀离开,远远看到走过来的蓝念北,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还是世家大族好,想见百花台的掌柜,直接让人去叫就行了。 桌上落了浅浅一层粉末,独孤信与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上:“多谢前辈指点,前辈不给我留个名号吗?” 七步杀头也不回,摆摆手:“你想知道我是谁,问你叫来的人就行了。” 话音落下,蓝念北恰好站定,她换了一身衣裳,拢着袖子的水蓝色纱裙配上湛蓝色的星石佩,衬得她眉目如画,带着一种深沉的风情。 “独孤公子,欢迎大驾。” 独孤信与将沾了粉末的手指按在唇上,舌尖轻扫,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听闻百花台今日来了贵客,便是药杀谷与十二星宫的人吗?” “江湖之贵,贵不过朝堂。”蓝念北弯下腰,为他斟了一杯酒,“今日的贵客,唯独孤公子一人。” 独孤信与没有去接酒盏,握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蓝念北拽进了怀里:“素闻蓝掌柜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百花台当真是寻欢作乐的最好去处。” “多谢公子夸赞。”蓝念北将酒喂到他唇边,一转身,绕到了他身后,“今夜雪大,公子若是喝完了酒就早点回家吧,尊夫人还在等你。” 蓝念北唇畔带笑,面对独孤信与逐渐变冷的脸色,丝毫没有慌乱,她转身看向窗口的方向,依稀能够听到风雪簌簌的声音:“公子所求,皆可如愿以偿。” 独孤信与动作一顿,眸光锋利:“你知道我求什么?” 蓝念北笑而不答,她弯下腰,搭住独孤信与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雪大,阙都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公子还是尽早回家吧,莫要让尊夫人等急了。” 四目相对,独孤信与按住肩上的手,意味深长道:“蓝掌柜的纤纤玉指,倒叫人联想不到可以杀人的刀。” 蓝念北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公子文韬武略,也让人想不到你会是个风流纨绔。” 独孤信与披着一身风雪而来,又乘着风雪而去,书墨站在窗前,遥望着独孤世家的马车走远,思忖片刻,哒哒哒跑到七步杀面前。 七步杀撩起眼皮,调侃道:“怎么,靠我这么近,不怕我毒死你了?” “前辈若是想毒死我,那我离远远的也逃不过。”书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前辈方才去见独孤信与,是为了给他送解药吗?独孤信与身上中了很严重的毒吗?前辈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一个脑瓜崩儿落在他额头,七步杀捏了捏眉心:“你当我是答疑解惑的工具吗?” “哦,我知道了。”书墨揉着头,得意地笑了笑,“前辈和独孤家主有交易,他告诉你并蒂双生姝的消息,你为独孤信与解毒。” 七步杀骤然抬眼:“你怎么知道?” 他的确收到了独孤墨的信,因此而来到百花台,至于能在这里遇到独孤信与,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看来我猜对了。” “……你诈我?” 书墨连忙摇头,解释道:“我是猜的,在寻前辈帮助之前,我们特地找了和药杀谷有关的各种传闻,但在这些传闻之中从未出现过问名号的规矩,可见前辈方才是编的,为的是隐藏你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事实。” “亦或者说,是为了隐藏你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七步杀扬了扬眉梢,本以为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少年,没想到书墨竟然能根据他的一句话推理出这么多。 “当然,使我产生怀疑的不止是这些。”书墨屈指刮了刮脸侧,“药杀谷居于严寒之地,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飘雪,阙都的风雪根本拦不住你。更有传闻称,药杀谷谷主不喜外出,巴不得一年到头都窝在谷里,前辈主动要求留在百花台,属实令人惊讶。”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愿意留下,是因为发现了感兴趣的人。” 七步杀拍了拍手,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神情:“都说十二星宫网罗人才,子星宫朝闻道收徒更是严苛,你品阶不高,灵相也是不上不下的等级,能被他收为弟子,果然还是有几分脑子在的。” 书墨:“……前辈,你这是在夸我吗?” 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当然是夸你。”七步杀悠悠一笑,“不过你猜错了一点,让我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人不是独孤墨,而是让你们前来寻我的贵客。” 书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眼前黑了一片。 “至于要你们留下,也是她的意思。” 意识逐渐远去,在晕过去之前,书墨听到了七步杀逐渐变轻的叹息声:“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谁,在接受她帮助的同时,你们就已经入局了。” “阙都的天要变了。” - 房间里,玄海关上窗户。 揽星河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串:“饭菜里下了药?” “应当是。”玄海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顾师弟和无尘师弟出去打探消息了,书墨没有喝下【三滴醉】,不知他会不会出事。” “他和七步杀在一起,想解药性很容易,不会有事的。” 揽星河若有所思:“蓝念北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 “八成是因为那位贵客。”玄海一脸苦恼,“世人皆知星启帝王痴恋皇贵妃,想必今日茶楼一事,也与她出手相助有关。” “他有病。”揽星河对君书徽乱吃飞醋的行为表示鄙夷。 玄海哭笑不得:“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到,不然得落得个诛九族的大罪。” 揽星河丝毫不慌:“我一个孤家寡人,他要诛九族也诛不到几个人。” “此言差矣,你是星宫的弟子,星宫也在你的九族之中。”玄海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此行已经出了很多事,若是再招惹星启皇室,那回到星宫之后,我一准要被师父关禁闭。” 揽星河无言以对,抚摸着手串,换了个话题:“如果蓝念北给我们下药是因为兰吟,那兰吟又为何要害我们,她身边跟着那八品境界的小相皇,要想对我们不利,早在港九城就可以下手,何苦等到现在。”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害我们,只是想利用我们。”玄海思索了一下,“此前,百花掌柜并未表现出异样,乃至今天与蓝念北相见,对方也没有对我们和七步杀一事多加关心。” “所以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 两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道:“祭神殿。” 是他们从祭神殿回来后,蓝念北才转变了态度,要他们留在百花台过年。 玄海语气严肃:“兰吟不是想利用我们,而是想利用你身后的祭神殿。”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那恐怕要让她失望了,我与那祭酒大人并无深交。” “无所谓深交与否,祭酒大人今日出手相助,无异于宣布你是祭神殿庇护的人,祭神殿关系着国祚福祉,你若出事,全星启都会不安。” 揽星河万万没想到祭酒大人一出手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的来头挺大。” 美人为攻 第157节 玄海听说过他失忆的事情,调侃道:“看出来了,估计你以前是个大人物,若是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师兄,让师兄也抱你的大腿,沾沾光。” 揽星河哭笑不得。 房间里生了火炉,暖融融的,外头的风雪吹不进来,揽星河往窗外看了一眼:“世间传闻,君书徽与兰吟伉俪情深,可此番看来,他们似乎并不像传闻中一样恩爱。” 掌柜说兰吟手上也戴着镯子,难道这样也算两情相悦吗? 揽星河想起他给相知槐戴的镯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槐槐手上的镯子,是否同兰吟的镯子一样,检测出来的并不一定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只是有点情谊,就会取不下来? 没由来的,揽星河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鲛人天生热爱自由,我从未见过一个鲛人甘心被圈禁起来。”玄海轻轻叹了口气,“在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之前,兰吟也曾骄傲过。” “哦?师兄认识她?” “在我还未拜入星宫之前,曾见过她一次,她带着弟弟去了万古道,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 那时远山族刚刚覆灭不久,玄海被封印在石像里,两个鲛人来到万古道,其中较高的鲛人生得姿容出众,正是年轻时候的兰吟。 兰吟眉眼温柔,牵着到她腰际的小鲛人,一双潋滟含情的眼睛里满是奕奕神采,一眼就能让人记很久很久。 两只鲛人闯进了万古道,嚷嚷着要去寻传说中的千丈碑。 玄海扯回思绪,颇为感慨:“以前的兰吟和现在很不一样,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出来,她是一个高傲自由的魂灵。” 揽星河神色微妙:“看来师兄对兰吟印象深刻。” “……我只是有一双善于欣赏美的眼睛。”玄海干笑两声,“鲛人容貌出众,便是你见了,也会惊叹于他们的相貌,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眼睛?” 揽星河指尖微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相知槐的眼睛。 “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的眼睛是上天所赐,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一切美好,山川江河,波澜纵生,星河闪烁,万物复苏。” “世人都说鲛人能传达上天的旨意,是神明的仆从。” 揽星河捏紧了珠子,心绪纷杂,他按捺住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口问道:“兰吟有弟弟?” “有,据说进入了不动天。” 揽星河一怔,连忙问道:“然后呢?她弟弟叫什么?” 不动天、鲛人、兰吟对他的关照……揽星河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认识的鲛人是小珍珠,兰吟会不会和小珍珠有什么关系? 玄海摇摇头:“进入不动天的人都要改换名姓,由神明重新赐名,未曾听闻过相关的事情,不过从兰吟主动跟随君书徽来看,她弟弟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 “十六年前的神魔大战,不动天与覆水间均伤亡惨重,魔王沉眠,神明再未现身,兰吟就是那时嫁给君书徽的,世人猜测,她是为了寻求庇护。” 神魔大战后,不动天与覆水间两败俱伤,人间王朝兴盛,被覆灭的鲛人无家可归,选择栖身之所至关重要。 有不少人猜测,兰吟就是因此选中了君书徽。 揽星河讷讷地应了声,自从听到兰吟的弟弟不在人世开始,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像淋了一场雨。或许是爱屋及乌吧,他倾心于小珍珠,所以听到鲛人遇害,会感到难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户被敲响了,玄海连忙打开窗户,顾半缘和无尘一前一后翻进了屋子。 外头风雪大,两人出去一趟沾了一身的雪,白茫茫的,被炉火一烤,衣服都浸湿了,留下斑斑点点的水痕。 玄海连忙问道:“可有打听到什么?” 顾半缘颔首,眉目间含着霜色:“明天宫中要举办宴席,独孤信与和罗依依本来偏安桑落城,此番应召进京,为的就是参加这场夜宴。” 揽星河不解:“宫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其一,这宫宴是皇贵妃主张操办的;其二,明日百花台要进宫献舞。”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阙都城内已经传开了,十二星宫也在这场夜宴受邀之列。” 玄海愣住:“可我并未收到邀请。” 他没有收到邀请,星宫内也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无尘捏紧了佛珠,沉声道:“我们暂住在百花台,就在刚刚,宫中的旨意传到了这里,蓝念北已经替我们接下了邀请。” 第130章 沾亲带故 宫宴在腊月二十九举行,每年除夕,君书徽都要和兰吟一起守岁,两人就像普通的夫妇一样,守着一盆炭火,坐看月亮升起又落下,在困倦中相拥而眠。 这是为数不多的,君书徽能感觉到的温情时刻。 尊贵的帝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向全天下宣告他爱上了一个异类,这份爱能够感动天下百姓,却无法感动一颗鲛人的心。 君书徽一直知道,兰吟不爱他。 这不能怪兰吟,因为鲛人的血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冰冷的,冷到无论投入多少爱意,也无法暖热。 君书徽并不在意,他爱兰吟,只要兰吟在他身边就好。 他会用一生来证明这份爱,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金钱、生命……去打动兰吟。 在床榻上方落下来的帷帐里,层层纱影交叠,袅袅的熏香燃成一线,萦绕住梳妆台前的婀娜身影,君书徽半靠在床头,深深凝视着正在梳妆的兰吟:“兰儿今日怎么起得如此早?” “重要的宴席不能迟到,要好好准备。”兰吟侧目,她唇间点了口脂,殷红的色调勾起一抹微笑,“陛下,今晚会很热闹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君书徽笑笑,眼底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神色:“是吗?” 宫宴提早就开始准备,宫中有专门的舞姬乐师,这是第一次让宫外的人前来献舞。蓝念北很上心,早早就让百花台的舞姬准备好,不过晌午,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车驾从百花台开进宫中,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清扫干净的长街重新落了雪,在车辙和马蹄印上覆上了浅浅一层。 揽星河等人也在同列,马车摇摇晃晃,一车人睡得东倒西歪,唯一清醒的就是七步杀。 进入皇宫后,七步杀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蓝念北:“该把人叫醒了吧。” 蓝念北挑了下眉,似是不解。 “昨儿个那碟金粉蒸肉,用了上好的迷魂药,就算是八品的小相皇吃了也得睡上几个时辰。”七步杀语气幽幽,他推开马车的门,顺手把昏睡的书墨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脸,“再不喂解药,到时候宫宴上要多几个睡昏头的死猪了。” 蓝念北看着书墨,他睡得沉,脸上被拍出了红印子都没反应:“可惜那么好的迷魂药,没有迷住前辈。” 七步杀不屑道:“你那药都是我玩剩下的。” 蓝念北也不恼,笑得饶有深意:“既然如此,就请前辈为他们解了药性吧,记得动作快一点,今晚的宫宴事关重大,万一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说完她便带着舞姬先去准备了,七步杀将书墨扔回马车里,语气深沉:“我觉得她看出来了。” 马车里,除了书墨,方才还睡倒一片的人都坐正了,玄海揉了揉后颈:“看出就看出来吧,本来也没指望能瞒过她。” “既然如此,那当时为何还要抢我的【三滴醉】?” 顾半缘客气道:“有幸遇上,当然想试试所谓的【三滴醉】有没有传闻中厉害。” 七步杀一挑眉:“试出来了吗?” “三滴醉倒浮生客,一夜酒香满月色,果然名不虚传,一滴就可以解除所有药性。”顾半缘毫不吝惜夸奖,“若是有机会,想见识见识饮下三滴是否像传闻一样可以媲美世间最烈的酒,醉梦浮生。” 七步杀将解药扔给玄海,让他帮书墨解毒,闻言只淡声道:“我希望你别有这样的机会。” 一滴解药性,三滴醉浮生,喝下之后世事不知,浑浑噩噩,故而有很多人将【三滴醉】视为毒药。 吃了解药后,书墨很快就醒过来了:“有毒!我们被骗了!百花掌柜不是好人!” 他指着七步杀,一脸惊愕,满脑子都是昏迷过去之前听到的话。 空气安静,气氛诡异,书墨心里一阵狐疑,转头一看,玄海和顾半缘等人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震惊的表情。 书墨茫然地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傻小子,被骗的只有你。”七步杀同情地看着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书墨:“……” 玄海和顾半缘两人一起解释了半天,书墨才听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少,他双手抱头,不敢置信,他还以为自己看透了七步杀和独孤世家之间的阴谋,没想到到头来一切都是兰吟促成的。 揽星河一直在想兰吟此举的目的,他看向七步杀:“药杀谷向来不介入江湖和朝堂上的纷争,前辈为何要掺和进这件事里?” “皇贵妃可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也想见一见。” 书墨插了句嘴:“如果这美人不是鲛人,你还想见吗?” 七步杀噎住,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我的确是因为她是鲛人才答应这件事,鲛人诶,传说中的大妖,他们身上有数不清的神秘传闻,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吗?” 见揽星河沉默不语,七步杀特地补充道:“皇贵妃戴着的镯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鲛人聘,我若见了,就能知道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 “我记得你很在意那镯子。” 揽星河没作声,他近些日子变得沉默了不少,常常一个人发呆。 玄海不着痕迹地拉走了七步杀:“前辈,我有件事想跟你请教一下,关于独孤信与身上的毒……” 马车上,四人围坐。 书墨摸了摸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百花掌柜,不对,兰吟,她费尽心思将我们带到宫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揽星河,你知道你这位故人心里在想什么吗?” 揽星河扯回思绪,淡声道:“我和师兄讨论过这件事,兰吟叫我们进宫是临时起意,大抵与我被祭神殿救走有关。” “没错,皇宫下的旨意是请十二星宫的弟子参加宴会,我也更倾向于她想借星宫和祭神殿的名来做什么事。”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在港九城的时候,他曾见过百花掌柜,并未留下深刻印象。 那实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令人无法将百花掌柜和天下第一美人联系到一起。 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今日这场宴会上,不仅有星启的世家权贵,还有很多故人,诸如与我们结过梁子的独孤信与及罗依依,我总觉得背后有个大阴谋。” “实不相瞒,我也有这种感觉。”书墨抹了把脸,搓了搓手,“罗依依和阴婚局有关,独孤信与是因为风云舒一事和我们结怨,这两人是兰吟特地叫来阙都的。星启的这位陛下找茬抓揽星河,引出了祭神殿,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兰吟。而我们会来到阙都,也是因为兰吟……你们不觉得,一切都是这位皇贵妃一手促成的吗?” “我们的加入是意外,抛开不看,这场宴会上值得注意的就是独孤信与和罗依依,他们两个才是变数。” “你们还忘了一个人。”揽星河突然开口,“蓝念北,此前未曾传出百花台进宫献舞的消息。” “没错,还有蓝念北。” 书墨啧啧道:“怪不得都说长得好看的女子会骗人,这蓝念北表面上看和和气气的,背地里竟然给我们下药。” 书墨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万一七步杀不在,万一我们都没发现她的阴谋,那就算她把我们卖了,我们也反抗不了。” “我以后要和长得好看的人保持距离,当然除了揽星河。” “……” 美人为攻 第158节 无尘突然开口:“说起长得好看,你们还记不记得一个人?” 三人面面相觑,无尘捏着佛珠,眉心拢起:“七夫人,罗依依的生母。” 七夫人早就死了,他们只在神魔古战场的幻境中见过七夫人,几人不明白无尘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她。 “七夫人长得是好看,但她早就死了,和这件事能有什么关系?”书墨不明所以。 “我只是觉得罗依依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可能与七夫人有关。” 罗依依是罗府的野种,不受罗老爷宠爱,却在长大后嫁入独孤世家,她与独孤信与从未有过交集,这突如其来的亲事中透着古怪气息。 更不必说罗依依与黄泉还有交集,扯出了阴婚局一事。 无尘拧眉思忖,犹豫了很久,才道:“当时在试炼中,我们从怨恕海回到罗府,恰好见到大夫为七夫人诊脉,是喜脉。” “对,怎么了?” “当时我碰到了一只鬼,还看到了那只鬼临死前的画面,我本来以为是顾半缘将那鬼物推到了我身边。” 顾半缘连忙摆手:“真的不是我。” 无尘瞟了他一眼:“当时我们立马离开了幻境,因而我并没有在意,但如今想起来,我碰到的那只鬼不仅死的惨,还很特殊。” 揽星河意识到什么,立马问道:“有何特殊之处?” 无尘沉声道:“她没有腿。” “嘶,那不就是腰斩,果真死得很惨。”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没什么特殊的吧?” “如果这还不够特殊,那她流下的眼泪化成了珍珠,可够特殊了?”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鲛人,可泣泪成珠。 无尘语气微妙:“杀人的方法有很多,如果砍去双腿不是为了杀死她呢?”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人身鱼尾,砍去下半身,就分辨不出是人还是鲛人了。” 书墨人都傻了:“容我捋一捋,所以在十几年前的罗府里,有一只死了的鲛人鬼,这只鲛人鬼……和罗依依有关?!” 顾半缘哭笑不得:“那时候罗依依还没出生呢。” 书墨尴尬一笑:“哦哦,我忘了,那这鲛人鬼是怎么回事?” 无尘转动佛珠的速度加快:“当时我们在屋外,屋里是七夫人,那只鲛人鬼很可能与她有关。” “我知道了!”书墨一拍脑门,“那只鲛人鬼是七夫人的姘头!也就是罗依依的亲生父亲!罗依依身上有鲛人的血脉,所以她才长得那么好看!” 无尘手一抖,差点把佛珠捏碎,他半是无奈半是疑惑,道:“我没有说过吗,那只鲛人鬼是女的。” “……” 推理屡次遭遇滑铁卢,书墨生无可恋:“男鲛人也好,女鲛人也罢,管她和罗依依有什么关系,爱咋咋的吧,等到了宴席上,我就只负责吃。” “行,等会儿让你吃个够。”玄海和七步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宫人,“宴席已备好,各位客人可以过去了。” 宴会设在星启王宫的大殿,到的时候,不少王公大臣都入座了,这是第一次有江湖人士参加宫宴,故而众人对揽星河等人十分好奇,频频观望打量。 书墨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不愧是倾全天下之力供养的皇族,这大殿可真气派,比星宫的大殿都宏伟。” 玄海无奈:“星宫是修炼的地方,若是比繁华,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要我说,就是你们事多,担心别人的看法,不敢修得太华丽,你看人家不动天和覆水间,一个赛一个的气派。”七步杀轻哂。 “前辈去过不动天吗?” “当然没有。” “……” 七步杀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坐下:“不用去看,猜也能猜到,要我说这都是虚的,你住的地方再奢华,别人可能都不认识你,谈不上风光气派。” “那怎样才算气派?” “自然是像那位神明,整个云荒大陆就没有不知道他的人,我就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然后证明就算没有灵相也照样可以举世闻名。” 书墨捂着嘴偷笑:“那你和揽星河的梦想一样,他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高手。” 七步杀闻言扬扬眉梢,打量了揽星河一眼:“别说,他长得还真挺好看,我觉得不会输于那什么美人榜第一的皇贵妃。” 提起皇贵妃,书墨顿时想起七步杀和兰吟暗中合作一事,他的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问道:“前辈,你答应和皇贵妃合作,为什么又要帮师兄他们解毒?” 除了他,其他人都服用了【三滴醉】,没有被迷昏。 “首先,蓝念北下的不是剧毒;其次,你们发现她下了药。”七步杀耸耸肩,漫不经心道,“无论是她还是你们,我觉得都有合作的价值。” 说白了,就是吃两头。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发出直击灵魂的质问:“那为什么你不帮我解毒?” “你?”七步杀嘲弄一笑。 书墨一脸不爽:“我怎么了?” “太蠢了,浪费药。” “……”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书墨的自信心彻底击碎了。 过分! 玄海好笑地拍拍书墨,将他和七步杀隔开:“等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谨言慎行。” “放心吧师兄,我肯定只吃饭,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说。”书墨化悲愤为饭量,忽然想到什么,他担忧地问道,“这皇宫的菜应该不会下毒吧?” “按理说不会,但介于星河的经历,我觉得还是得放着一点。”顾半缘憋着笑,劝道,“尽量少吃,能不吃就不吃,万一吃昏了头,七步杀前辈不一定会慷慨施救。” 七步杀闻言立马道:“放心,我一定不救。” 无尘语气幽幽:“阿弥陀佛,若是你不幸毒发,贫僧会为你超度的。” 书墨:“……” “行了,你们就别逗书墨了。”玄海温声道,“放心吃,师兄不会让你出事的。” 书墨感激涕零:“还是师兄对我好。” 从进了大殿开始,揽星河一直保持沉默,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殿内的所有人脸上划过,试图从中找寻些许熟悉的痕迹。 可惜看了半晌,一无所获。 这皇宫富丽堂皇,一路走来他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好像从前来过一样。 揽星河摩挲着手串上的珠子,暗自在心里腹诽,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真的来过这里? 宫宴开始之前,所有宾客都到了,十二星宫和药杀谷的座位紧挨着,在右位下首,和两大世家正好相对,抬头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座,是整个宴席上最尊贵的座位之一。 以往这种宴席,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都会相对而坐,地位不分伯仲,如今多了揽星河等人,独孤世家的座位往后移了一位。 只是一个位置的前后,就令不少人窃窃私语,议论独孤世家要矮上轩辕世家一头。 轩辕长河和轩辕明华一同出席,槐安公主心悦轩辕明华,和皇室结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皇亲国戚自然比单纯的世家大族更得宠幸。 但轩辕长河脸上却毫无喜色,他瞟了眼对面,低声问道:“槐安公主呢?” 轩辕明华回道:“昨日回京后,宫中就派人接走了公主。” 轩辕长河微微皱眉:“此次前往港九城,你和公主相处得如何?可有发生什么蹊跷之事?” “回禀父亲,儿子同公主并未深交。”对这桩婚事,轩辕明华的态度和轩辕长河一样,也是避之不及,“在港九城的时候,一切顺利,只是灵酒坊今年的擂台比试不太顺利。” “哦?” “今年守擂的是十二星宫,期间星宫弟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离开,一个名为百花的铺子出人替他们守了擂台,那百花掌柜一出手就是八品的小相皇,儿子查过,查不清楚她的来历。” 轩辕长河动作一滞,眸光变得凌厉起来:“八品小相皇?” “没错。”轩辕明华顿了顿,补充道,“星宫此次派去灵酒坊的弟子有六位,但现在只剩下五位了,其中那位赶尸人失去了踪迹。” “可有查清他去了哪里?” “并未,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轩辕长河一脸严肃,沉声嘱咐道:“百花台,百花铺子,十二星宫……今晚恐怕是场鸿门宴,若是情况不对,你立刻离开。” 轩辕明华愣了下:“父亲这是何意?” “在年初之时,从港九城出了一趟镖,镖师和镖车都被劫了,遍寻无踪,族中长老曾带人前去查看过,一队镖师都消失了,别说尸体,就连魂魄都没留下半分。” “这趟镖很贵重吗?” 轩辕长河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语气很沉:“那趟镖不贵重,但押送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能颠覆一个世家,亦或者是改换皇族的名姓。” 轩辕明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魂魄消失,本以为劫镖的人与赶尸人有关系,如今看来怕是我猜错了。”轩辕长河揉了揉眉心,“明华,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江湖中的宗门改而换立时常发生,就像昔日的道教之尊九霄观,就像以神秘著称的赶尸人一门,他们都有消亡的时候。” “陛下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满座宾客尽皆起身,跪地叩拜。 世家同星宫都有面圣不跪的敕令,轩辕长河遥望着走近的君书徽和兰吟,在兰吟的身后,一身粉色长衫的男子戴着半张狐狸面具,腰身纤细。 见轩辕长河看过来,男子偏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笑。 轩辕长河目光锐利,暗叹一声:“那趟镖最终落到了黄泉老鬼的手里,而这只鬼,找到了能够和他狼狈为奸的妖。” 轩辕明华怔住,他抬起头,看到王座之上的尊贵女子微微颔首,那张有着惊心动魄之美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近似妖冶的吸引力。 妖。 妖有千百种,大妖却常常被用来形容其中的一个族类——鲛。 鲛人是个神秘的族群,虽然已经被覆灭,但关于他们的传说一直流传不断,据说鲛人的眼睛能勾魂夺魄,据说鲛人全都拥有出众的样貌,他们出生时会拥有一张脸,成年之后容貌会发生变化。 这在鲛族的记载中,被称为蜕变。 如同蛇会蜕皮一样,鲛人在成年之前,容貌大多与常人无异,成年时会彻底长开,鲛人只有眼睛是从出生就决定好的。 因此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的眼睛又被赋予更多意义,有一种说法是,眼睛是鲛人的灵魂。纵使容貌发生了改变,但依然可以通过眼睛来辨认出一个鲛人。 揽星河瞳孔紧缩,他的目光凝在王座之上,久久无法离开。 那就是……兰吟吗? 他望进那双翦水秋瞳之中,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双眼睛。 美人为攻 第159节 除了眼睛,相知槐全身都被布条缠住了,在一刹那之间,揽星河想起相知槐,想起了他眼中的朝霞与流霭,山川与星月。 相知槐的眼睛和兰吟一样漂亮,那里面有整个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众卿家平身,都入座吧。” 随着君书徽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落了座。 揽星河失魂落魄地坐下,腕间的手串几乎被捏得变了形,身边投来好几道关心的视线,书墨等人欲言又止,最后是七步杀惊奇地开口:“小子,你还真是不输给这皇贵妃,但你俩是不是沾亲带故,长得也太像了。” 第131章 两个后手 的确很像,五官起码有七八分相似。 不必七步杀提醒,揽星河自己就能看出来,他屏住了呼吸,大脑里一阵眩晕,兰吟的脸就像一道惊雷,陡然劈下来,将揽星河平静的心情击得粉碎。 “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你们看罗依依,我觉得她和皇贵妃也长得很像。”书墨搓了搓脸,故作骄傲道,“可见长得太好看也不是件好事,总能平白无故多几个兄弟姐妹,还是像我这样好,长得很有辨识度。” 说着,他还往七步杀那边歪了歪身子:“前辈你看我,是不是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你?”七步杀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经过书墨的一通插科打诨,七步杀没有继续关注揽星河和兰吟长得是否相似,玄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和顾半缘、无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已经知道百花掌柜就是星启的皇贵妃兰吟,她曾在港九城救下揽星河,还帮他们和七步杀搭桥牵线,可见兰吟与揽星河是故交一事不假。 两人相貌相似,更为兰吟的说辞添了一份佐证。 可到了阙都之后,揽星河频频引起他人的注意,可以确定和兰吟脱不了干系。 揽星河和兰吟之间或许不仅仅是故交。 可惜揽星河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在无法确定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关系之前,最好不要让人将他们联系起来。 为防揽星河心理负担太重,几人心照不宣地沟通好,当即就换了话题,将此事揭了过去。 宫宴的主角自然是君书徽,但他向来宠爱兰吟,一切都听她的,就连宫宴都一并交给她打理。对于陛下和皇贵妃不分场合秀恩爱的操作,宫中上下人尽皆知,早已经习惯。 是以君书徽将开宴一事交给兰吟,都没有人提出异议。 “时值除夕前夜,众卿齐聚,陛下与本宫特地准备了这一场宴会,与诸位同贺新禧。” 咏蝶岛没有过年的传统,兰吟第一次过年就是在王宫中,到今日已经过了十六个年了,原本不会说的官话如今也是信口拈来。 她倒了一杯酒,亲昵地喂到君书徽嘴边:“陛下。” 君书徽眉眼带笑,揽着她的腰将兰吟抱在腿上,两人分着用完了一杯酒,他把酒杯随手一扔,一双鹰目扫向众人:“都愣着干什么,兰儿已经开宴,那便动筷吧。” 琴声奏响,来自百花台的舞姬进入大殿,跟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书墨拽了拽揽星河的衣角:“你看站在兰吟身边那人眼不眼熟?” 方才被兰吟的相貌震住了,没仔细看,如今仔细看看,那一身粉色长衫的似乎并不是个宫女。 尤其是他脸上还戴着熟悉的狐狸面具。 花折枝每次出现都会戴面具,次次不同,只有揽星河和书墨曾在桑落城的黄泉客栈里见过戴狐狸脸面具的花折枝。 揽星河收敛了心情,遥望着王座的方向:“是他,幻梦杀人花折枝。” “黄泉也被牵扯进来了。”书墨忧心忡忡,犹豫不决。 顾半缘同黄泉有灭门之仇,若是再见花折枝,定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此时事态紧急,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不能拖了。 书墨纠结了一会儿,咬咬牙:“不行,得快点将这件事告诉师兄。” 大局为重,相信顾半缘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果不其然,一听说黄泉出没,玄海的表情陡然变了:“此话当真?” 书墨朝花折枝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千真万确,我和揽星河都确定过了,定然是花折枝无疑。” “黄泉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无尘眉心紧蹙。 原本这场宴会只会在星启王朝内部引起影响,黄泉的加入,必定会扩大影响的范围。 “来得好。”顾半缘眼底怒意横生,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他敢来,那我便叫他有来无回!” 花折枝的第七阁是灭九霄观的罪魁祸首,此间诸多仇怨,在今日或可了结一二。 “其实黄泉会来也不算突然。”揽星河突然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此前在一星天,黄泉就曾和罗依依合作过。” 书墨愣了下,看看坐在独孤世家席位上的罗依依,又看看兰吟:“我就说她俩长得像吧!” “黄泉看不上一个不受宠的孤女,搭上罗依依,或许也是想踩着她这块跳板去和更高处的人合作。” 所以独孤世家不够格。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低声道:“黄泉选的合作者是兰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间最贵的客在宫里,地位最高的合作者,自然也得从这皇城宫阙里挑。 无尘颔首:“如果星河猜得没错,那独孤世家应当不会独善其身。” 儿媳与黄泉勾结,儿子身上的毒都是黄泉最新的合作者帮忙解的,独孤墨推辞不掉,他必须帮兰吟。 “这位皇贵妃究竟想做什么?”书墨低声吼道。 迄今为止,皇室、世家、黄泉、百花台、十二星宫、药杀谷,甚至于祭神殿,都被卷进了今夜这场迷局之中。 兰吟端坐在高位之上,俯视着他们,像肆意拨弄棋子一样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要做什么,不是现在的我们应该考虑的。” 玄海与黄泉的交集不多,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分析,他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可以看到最关键的问题。 他沉声道:“花折枝是黄泉第七阁的阁主,我曾听过有关于他的传闻。” “粉衣夺命索魂腰,幻梦杀人花折枝,他擅长杀人,在不知不觉中铺下幻梦,以鬼魅之法取人性命。” 书墨连忙道:“我见过!我和揽星河刚到桑落城的时候,就差点被他暗算了。” 他将黄泉客栈的事仔细说了一遍,对于那张人皮描绘得尤其细致。 无尘一听就皱紧了眉头,他有点洁癖,最讨厌鬼,只是听着这些事就想吐。 玄海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忙问道:“所以你们当初是靠棺材破了花折枝的杀人幻梦?” “对。” “那就好了,我原本还在担心无法应对花折枝,没想到你们竟然有破解之法,那万一他对我们出手,也可保大家安全了。” 玄海一口气没松完,揽星河就伸出了手:“棺材没了。” 殿内烛火通明,昏黄的烛光将四周照得透亮,光芒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颗被金丝包裹起来的珠子格外耀眼。 自从变成珠子后,就变不回棺材了。 玄海嘴角抽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没有棺材,意味着没有破除幻梦的办法,万一陷入花折枝的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书墨扶额,强行安慰道:“珠子也不错,珠子不是爆出过渡生灵吗?兴许槐槐那几件武器——” 话音戛然而止。 熟悉的名字吐出来的瞬间,像是打破了这半个多月来的禁忌,众人呼吸一紧,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 相知槐,槐槐……是大家不敢提的名字,不敢碰的伤疤。 揽星河收回手,留恋的眸光落在珠子上:“渡生灵出现过,或许槐槐的武器都会一一出现,或许槐槐也会出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美好的梦。 当揽星河再次提起相知槐,大家就知道,这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被彻底打破了。 凝固的悲伤重新开始流动,强行捂住的伤疤又被揭开,阳光照亮了伤痕,照出了悔恨与自责…… 但在悲伤之后,势必会迎来新生。 玄海捻了捻指腹,犹豫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觉得相师弟从珠子里出现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自从揽星河醒过来之后,绝口不提相知槐,玄海一直没能将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他。 “在和四海万佛宗一战后,相师弟自己走进了棺材里,我看到……” 他仍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在此时,玄海能够确定一件事:为了揽星河,就算是错觉也必须说出来。 “我看到相师弟和棺材融合了。” “什么?!” 揽星河满脸错愕,他一把撸下手串,捏着中央那枚金丝缠绕的珠子:“槐槐,槐槐他……” “师兄,是真的吗?” “槐槐真的和棺材融合了吗?” “师兄,你说句话啊,你给个准信,槐槐他没有消失,他没有死,对不对?” …… 不止是揽星河,顾半缘、无尘和书墨都激动起来。 在此时此刻,玄海真切地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友谊,深厚而真诚的情谊。 “槐槐没有死,他一定没有死。”揽星河喃喃低语,他捧着珠子贴在脸上,鼻尖一阵酸涩。 如果不是渡生灵的出现,玄海这一番话都会被当成安慰的托词。 揽星河心尖发颤,总觉得能从那珠子上嗅到相知槐的味道:“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虽然现在的局势很微妙,但不影响大家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而欣喜。 七步杀晃了晃杯中的酒,不解地看着旁边席位上又哭又笑的几人:“啧,难不成世间已经有了能让人撒癔症的毒?” 管弦声乐缓缓停下,殿中的舞姬们也跳完了舞,她们保持着舞蹈结束时的动作,背靠背围簇在一起。 舞姬手上拿着扇子,扇子上垂下长长的流苏,连在一起,好似一扇柔软的,可以舞动的屏风。 “百花台贺陛下,贺娘娘,千秋万代!” 美人为攻 第160节 话音落下,那扇子组成的屏风便碎开了,银光闪过,一身劲装的蓝念北从舞姬中央飞出,冲向了轩辕世家的席位。 长剑挑过,不过指尖粗细的剑锋对准了轩辕长河的命门。 “父亲!”轩辕明华脸色大变。 宴会开始之前,轩辕长河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轩辕明华心知不妙,但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世家家主。 琴瑟和谐,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祥和热闹的气氛。 官员们大惊失色,边跑边呼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皇宫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比金甲卫更厉害的精锐守护在宫殿四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倾巢而出。 可此时官员们的呼喊声那么大,却迟迟没有人来支援。 轩辕长河两指夹住剑尖,脸色沉得可怕:“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与陛下无关,这是本宫准备的贺礼。”兰吟扬着笑,给君书徽倒满酒,“不知这份贺礼,陛下可还满意?” 君书徽目光深沉:“兰儿准备的,自然是好的,只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不到拆贺礼的时候。” 兰吟柔柔一笑:“马上就到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在轩辕世家席位旁边的独孤世家动了。 独孤信与拔出刀,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作风全都收敛起来,透出一股肃杀气:“轩辕伯父,许久未见,就由小侄送你一程吧!” 他的佩刀精美华丽,看着很符合纨绔公子哥儿的个性,但鲜少有人知道,那把刀同微生御的流云一样,也出自铸造大师不留尘之手。 刀锋凌冽,一出鞘便削出一片寒光。 轩辕明华又惊又怒,旋身挡住他:独孤信与,你放肆!” “陛下和娘娘都没开口,明华兄却来指责我,是觉得你们轩辕世家比皇室更尊贵吗?” 不能带武器进宫是铁律,轩辕明华只能祭出灵相来阻挡。 独孤信与有刀在身,今日之事必定是早就谋划好的。 轩辕明华转瞬便想明白了:“世家一荣俱荣,独孤信与,独孤墨,你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独孤墨还在饮酒,自从变故发生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冷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明华侄儿,对待长辈还是得尊敬一些。”独孤墨拂了拂衣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突然爆发出一阵精光。 “信与吾儿,你曾说过要刺破这阙都的迷雾,如今刀已出鞘,便要说到做到。”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所有的大臣都不敢出声。 不是刺杀,这只是一场瓮中捉鳖,是陛下要对轩辕世家开刀。 独孤墨高声道:“独孤信与,你是我独孤世家献给陛下的刀,今日你须替陛下肃清这群乱臣贼子,以全我独孤一族的忠心!” “儿子谨遵父命,愿为陛下手中刃,愿为娘娘麾下卒,替星启铲除谋逆之臣!” “谋逆?!” “轩辕世家要造反吗?” “从未听到过动静,可独孤家主这样说,不知是在栽赃陷害还是……” “怎么没有动静,你们没有发现吗,近些年来港九城越发不安分了。” …… 躲在一起的官员们窃窃私语,议论不停。 独孤信与振臂一呼,弯刀嗡鸣,他召出灵相,竟然比轩辕明华还要高,是五品境界。 此等天赋,已经足够与微生御媲美。 灵相的光晕笼罩住大殿,玄海想也没想,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一众师弟躲到了远处。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呐,所以皇贵妃的目标是轩辕世家,她想拔除盘踞在港九城的地头蛇。” 那位于九幽城的百花铺子定然也不是巧合了。 “联合百花台和独孤世家,在宫宴上突然发难,打了轩辕世家一个措手不及。” 揽星河叹了口气:“太鲁莽了,任谁都想不到她会这么做,就连轩辕长河都没有想到。” “所以她赌赢了。”无尘不无赞赏道,“看来皇贵妃不仅仅是长得漂亮,还很聪明,有勇有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反而没有被牵扯进去。 玄海不由得感叹,庆幸道:“看来我们只是被请来凑数的,等他们分出个高下后,咱们就离开。” 揽星河没作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瞄了眼,顾半缘眉心紧蹙,目光一直在花折枝身上。 他心中暗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哪有那等美事,你当铲除一个世家那么容易?”七步杀嗤笑一声,语气嘲弄,“轩辕长河虽被围攻,但并未表露出半分慌乱,这种情况只有两个解释:一,他坦然赴死,破罐子破摔。二,他还留有后手。” “后手?!” “能执掌港九城的家主,心思深沉,又怎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且不说其他准备,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用灵相。” 揽星河揉了揉眉头,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头有些疼。 书墨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轩辕长河有救兵!等时间一到,他的人见他没有出来,就会攻进来。”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七步杀一脸嫌弃,“要是等那劳什子的时间,这位轩辕家主早就死透了。” 无尘朝外面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隶属于轩辕世家的护卫们列队,朝着皇宫进发。 “该不会有一场大战吧?”书墨捧住了自己的小心脏,“那种会把整座城毁了的大战,百姓流离失所,城池化作一片废墟。” “不会,如果真想毁了城,就不必策划刺杀了。”揽星河语气笃定,“轩辕世家留了后手,这位敢谋划刺杀的皇贵妃娘娘也留了,而且不止留了一个。” “什么?!” 顾半缘眼睛发红,哑声道:“他还没出手。” 无尘点点头:“没错,黄泉就是其中一个后手。” 黄泉行事不计代价,想要攀上兰吟这根高枝,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一次针对轩辕世家的行动,就是证明。 无尘叹了口气,捧着佛珠一连念了半天佛经,终于忍不住了,骂道:“咱们为什么那么倒霉?!” 无缘无故被牵扯进这件事,还好死不死的,被动和黄泉站在同一阵营里。 书墨挠挠头:“大概是因为,我们太厉害了?” 无尘:“……” “那第二个后手呢?”七步杀不知何时混到了他们中间,饶有兴致地问道。 揽星河看了他一眼,平静道:“第二个后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们?十二星宫?” “不。” 揽星河攥紧了手串,眸光闪烁:“是我。” “……你?!”七步杀不敢置信,上下打量着他,“我承认你的灵相很特殊,但你现在可用不了灵相,扔出去就跟个易碎的瓷器一样。” “正因如此,我才能成为第二个后手。”揽星河冷笑一声,语气不悦,“一个易碎的瓷器,上面贴着【十二星宫】和【祭神殿】两道护身符,试问这天下有谁敢和我硬碰硬?” 兰吟在利用他。 或者说,她在利用他身后的势力。 第132章 无声悲怆 从棺材中醒来开始,揽星河就被迫和云荒大陆上的各方势力产生了联系,王朝世家、江湖名门、正道翘楚、邪魔外道……很多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阶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频频出现在他身边。 揽星河不觉得这是一种幸运,他能够切实体会到命运对他的捉弄。 “原来如此。”七步杀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忽然钳住他的手腕,“你小子聪明,有胆识,在灵相被毁之前,想必自身的能力也很出众。” “前辈!” 七步杀突然的动作吓了玄海等人一跳,尤其是书墨,想都没想就去拉揽星河,生怕晚了一步人就没了。 七步杀同时和双方合作,最先还和兰吟勾搭在一起,保不准会不会突然反水,对他们下手。 “无碍。”揽星河没有挣扎,静静地看着七步杀,“前辈这是何意?” “鲛人行事自有准则,我研究他们很多年了,一个聪明有胆识的人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七步杀自顾自道,他掐着揽星河的手腕,指腹紧贴着跳动的脉搏,“你被兰吟盯上,肯定不仅是因为十二星宫和祭神殿,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揽星河拧了拧眉头。 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和兰吟长得很像,其中必有内情。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把个脉能看出来吗?”书墨小声嘀咕。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可不像某些人,胆子小不说,还一点尝试的精神都没有。”七步杀冷哼一声,捏着揽星河的手腕细细把探。 书墨撇了撇嘴,很不服气:“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把揽星河的失忆治好,那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话音一落,七步杀眼里顿时迸发出亮光:“你失忆过?”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们和七步杀素昧平生,这一锤子买卖还不一定能不能做下去,他不想暴露太多自己的事情。 “我帮你把失忆也治了吧!” “……” 七步杀的反应出乎意料,揽星河怔了一瞬,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你有病,我治病,有什么为什么?”七步杀抓着他的手不放,跟见了绝世珍宝一样,恨不得把揽星河放箱子里好好保护,“明天过完年就走,不行,今晚就走,这宫宴一结束,我们就上路。” 玄海嘴角抽搐:“……上路?” 七步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半截黄土埋身子的人都不在意,你们这年纪轻轻的还忌讳,忒麻烦。” 一群人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喘,点头哈腰。 美人为攻 第161节 揽星河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无奈道:“这场闹剧可没那么快结束。” “不行,不能这么拖下去。”七步杀眉心紧蹙,严肃得像是性命攸关,“要不我上去撒一把毒药,把他们全都放倒,然后我们趁机逃跑吧?” “……” “前辈,你是认真的吗?” 就连一直盯着花折枝的顾半缘都被吓到了,满眼震惊地看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问道:“前辈,你的毒能毒死花折枝吗?” “顾半缘!”无尘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恨铁不成钢,“你想什么呢,黄泉不做人,你自己也想学他们吗?” “诶诶诶,你小子什么意思,用毒怎么不做人了?” 七步杀气急败坏,随手抓了个瓶子就递过去:“给你,别说什么花花草草了,你拿去毒八品的小相皇都行,保管让他们死得透透的。” 顾半缘最终还是没伸手去接,如同无尘所说,九霄观和黄泉有天壤之别,他和花折枝不一样,要报仇也得光明正大地报,用他师门传授的武功来报,用毒,不合适,会辱没他的师门。 “多谢前辈的美意,晚辈还是想用手中的剑报仇。” 七步杀不置可否。 人心中的成见根深蒂固,认为不动天代表正义,认为覆水间代表邪恶,认为正义高尚,认为邪恶应该被毁灭。 毒,是邪恶的手段。 用毒之人为人所不齿,七步杀知道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要不是为了治病,要不是别无选择,他们不会来找他。 十二星宫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月光吝啬,不肯降落在为人唾骂的药杀谷上。 这是人之常情。 七步杀忽然觉得很无趣,十二星宫又如何,有天分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一样墨守成规,一样盲目行事。 “他不要,我要。” 七步杀怔愣的瞬间,手上的毒药就被拿走了,揽星河掂了掂小瓶子:“这个真能毒死八品的小相皇吗?” “你要用?” “怎么,我不能用吗?” 揽星河在一行人之中无疑是出挑的,相貌出挑,心智出挑,就连那召唤不出来的灵相都出挑。 这样一个人,完全符合正道名门心目中的弟子形象。 他合该光风霁月,合该正气凛然,合该承受世间最美好的赞扬。 他和毒,太不相称。 七步杀觉得好笑,一股荒唐的感觉席卷全身:“用了毒,江湖上的人指不定会怎样看你。” “别人的看法与我何干,我不在意。”揽星河神色冷淡,“如果我早有这毒,或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半缘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早有这毒,或许相知槐就不会死。 揽星河攥紧了瓶子,眼神晦暗不明:“我求生,不求名。” 他在意的人因他而死,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前辈,这毒真的可以毒倒八品吗?” 七步杀释然一笑:“对八品可能作用不大,但对上五品六品,要取他们的性命不难。我毕生所愿就是研制出一种顶顶厉害的毒药,能毒死九品,你若是感兴趣,我成功后给你一份。” 揽星河求之不得,连忙拱手道谢:“先谢过前辈了。” “不客气。” 七步杀没有要回那瓶毒药,又在身上翻翻找找,拿出几个小瓶子,一股脑儿塞给了揽星河:“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你拿着防身。” “这……”揽星河手足无措。 “难道遇到一个知己,不就是几瓶毒药,等到了药杀谷,我给你准备一件我这样的衣服。” 七步杀拍了拍胸膛,他身上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哗啦啦作响。 揽星河语塞,捏着瓶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人对善意和恶意的感觉十分敏锐,他看得出来,七步杀是真心要给他,也是真心将他当成了朋友。 虽然不知道是何缘由导致七步杀发生转变,但总归不是坏事。 揽星河收起毒药,下意识按住手串。 隔着金丝,触碰不到珠子,揽星河用了几分力,指腹上留下一道道金丝印痕。 “咦?” 七步杀突然惊呼出声,又抓住他的手:“你这颗珠子的材质看起来很眼熟,这是……鲛人骸骨?!”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传闻大妖怨骨具有神秘的力量,鲛人之骨尤为特殊,自愿献出的骸骨可变换形态,如同活物。” “揽星河,你被兰吟盯上,八成与这珠子有关。” 七步杀不知道揽星河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那珠子从揽星河醒来时就陪同在他身边。 七步杀的分析简单粗暴,珠子是鲛人的骸骨,兰吟是鲛人,所以兰吟因为珠子盯上了揽星河。 就是这样一通毫不严谨的分析,令揽星河错愕失神。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兰吟帮他是所谓的故人原因,利用他是因为他身后有十二星宫和祭神殿。 如果追根溯源,寻找兰吟盯上他的源头,揽星河只能想到被他忘记的曾经。 如今七步杀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 如果兰吟并不认识他,没有所谓的故人关系,兰吟注意到他只是因为这颗珠子…… 不,不对。 兰吟决定利用他是在祭酒大人出手以后,如果只是因为珠子,她没必要让八品小相皇出手相助,还让百花台为他们和七步杀搭桥牵线。 珠子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揽星河重新捋了捋思绪。 兰吟与他是故人,见了他之后认出他,所以决定帮助他,珠子,珠子……珠子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他有种直觉,自己离真相不远了,只是还差一个关键的线索,将珠子串联进去。 找到这个线索,就能弄清楚兰吟和他之间的关系。 在他们躲起来看戏的时候,大殿中的打斗愈发热烈,轩辕父子一同迎敌,蓝念北和独孤信与久攻不下,战况焦灼。 兰吟终于坐不住了,她偏过头,多情的眼睛看向身侧那张笑面狐狸:“看了这么久的戏,你也该出手了吧。” 粉衣男人歪了歪头,笑意轻慢:“愿为娘娘效劳。” 君书徽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紧了紧手臂,将兰吟圈在怀中:“他是谁?” “一把找上门来的刀。”兰吟水润的红唇微微弯着,眼神却一片冰冷,好似荒原落雪,恨不能将人冻毙。 她靠在君书徽怀里,不动声色地藏起眼里的情绪。 “要刀的话,我可以给你,不必用送上门来的东西。”君书徽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他低下头,全然不在意殿内的打斗,轻轻啄吻着兰吟的颈项。 鲛人的血是冷的,他们不怕冷,大冬天,兰吟依旧穿着单薄的裙子,露出纤细的脖颈。 红色的绸缎十分光滑,衬得她皮肤更白,像一寸寸血,细腻柔滑,稍微一用力,就能融化在指尖似的。 君书徽掌住她的脖子,扭着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兰儿,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兰吟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变,她仰起头,以一种乖顺的姿势承受着铺天盖地的亲吻“我知道。” 她捧着君书徽的脸,手腕上的玉镯碰撞,叮叮当当。 君书徽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鲛人聘。 那是鲛人一族最古老的爱情传说,一个小小的镯子就能锁住高贵的鲛人,荒唐又可笑。 他捏住兰吟的手腕,象征着帝王权柄的玉扳指碰在镯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兰吟指尖微颤,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陛下……” “不是陛下,我是兰儿的夫君。”君书徽眸光沉沉,他像是得了趣,一次又一次用玉扳指去碰镯子。 一声又一声,清脆响亮。 兰吟身子发颤,她抖了抖,在君书徽怀里蜷缩成一团:“夫君,夫君……疼疼兰儿。” 君书徽满心爱怜,在她的眼睛上轻吻:“兰儿,鲛人一族关于鲛人聘的传说中可有提过,摘不下来的镯子,能不能打碎?” 兰吟瞳孔紧随,她张了张嘴,字音都被君书徽吻住。 “叮——” 冷质的脆响在耳边炸开,兰吟眼前一黑,悬了十六年的绝望倾泻下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黑暗淹没大殿。 兰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滚到地上。 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那滴眼泪凝成了一颗圆润透亮的珍珠。 “是花折枝,他出手了!”顾半缘猛地抬起头。 无尘和玄海一左一右按住他:“冷静,花折枝的目标是轩辕长河和轩辕明华。” 花折枝修为高深,贸然挑衅不是好主意,顾半缘深知这一点,但满心的仇恨如同滚沸的岩浆,烫得他心绪难平。 师父,师弟,师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顾半缘咬紧了牙,心中悲戚。 书墨叹了口气,拍拍顾半缘的胳膊,安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师兄,不必急于一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半缘身上,没人注意到揽星河,自从花折枝的幻梦铺下后,他就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一切辨不清楚,但他能够感觉到浓重的悲怆,像是深沉的浪潮,将人淹没。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轻轻碰了碰珠子,空茫的眼里迸发出奇异亮光。 在动。 美人为攻 第162节 没错,是在动。 揽星河的心提了起来,珠子在动,像是在应和那股悲伤的情绪一般。 揽星河摸索了两下,抓住七步杀的手臂:“前辈,前辈……你能救活一个死人吗?” 七步杀没有回答,一道含笑的嗓音落在耳边:“他救不活,但我可以试试。” 揽星河瞳孔紧缩,猛地甩开手:“花折枝!”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戴着狐狸面具的花折枝。 “许久不见,公子变了很多,在下差点没认出来。” 花折枝压低了声音,大殿中一片昏暗,但他那张狐狸面具却很清晰,闪着光一般,透着一股鬼魅般的诱惑力。 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在下忘了准备重逢的礼物,不如就送公子一场幻梦吧。” “在这场梦里,死去的人会复活。” 闻言,揽星河动作一顿,握着毒药的手缓慢松开。 在坠入梦境之前,他听到花折枝胸有成竹的声音:“当梦结束的时候,活着的人会死去。” 第133章 心中所向 是婆娑海市,花折枝灵相的第二个技能,他曾在一星天用过。 那时候,花折枝说过一句话:“世人皆有所求,没有人能逃出婆娑海市。” 揽星河知道他逃不过,但他很好奇自己的所求,是一直惦念在心,想要弄清楚的蒙面人和小珍珠,还是因他而死,令他几度崩失心念的相知槐。 两个人,两份情。 在沉入梦境的瞬间,揽星河不由得庆幸,这算不算一种作弊的方式,借由花折枝的婆娑海市,来观测他内心真正的所求。 梦是彩色的。 真实意义上的彩色,头顶铺满了五彩斑斓的流霞,绚丽的流星从天空中划过,拖出一道闪亮的光晕。 揽星河沉醉在原地,他怔怔地仰着头,看着一颗又一颗流星坠落,像一场大雨,用光芒淋湿了大地。 无边的风卷着雾气在脚下翻涌,揽星河抬了一下脚,那雾气突然膨胀起来,如同吹胀了的云朵,载着他往流星坠落的远方飞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和以往出现在梦中的地方不同,这里是崭新的,揽星河没有一点记忆。 婆娑海市呈现的梦境是心中所求,那他现在觉得新奇,是不是因为在被他遗忘的过去里,他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揽星河心绪躁动,初次意味着从未有过,他和相知槐相遇在一星天的阴婚局,那这里,是不是他和蒙面人,和小珍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星流汇聚于一棵树,这棵树足足有十米高,树叶闪着光,定睛一看,那叶片竟然是坠落的星辰。 揽星河停在树下,洁白的衣衫上落满了星光。 他穿了一件很素净的白色长衫,料子很好,比书墨嚷嚷着要买的烟罗锦好得多。袖口滚着金色暗纹,但不像是金线绣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股温凉。 是灵力,这衣服竟然是用灵力绣出来的! 能把灵力凝成丝线,编织在衣服里,可见功力之深厚。 揽星河眼睛一亮,他就说他以前是个顶顶厉害的高手嘛! “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揽星河偏头看过去,浪潮翻涌,有一尾金色在海中划过,透出威严的光。 揽星河怔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鲛人。 “陨星树乃我咏蝶岛禁忌,阁下若是来做客,咏蝶岛欢迎,但若是打着陨星树的主意,还请回吧。” 咏蝶岛,陨星树……这是几十年之前,是鲛人尚未被灭族的时候。 揽星河心口发烫,按捺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来找一个人,一个鲛人。” “何人?” “我不知他的名字,我唤他……小珍珠。” 从之前的梦境碎片可以得出,“小珍珠”似乎是他给蒙面人起的昵称,他无法确定在此时此刻,在他们还未相遇的时候,他能否依靠这个昵称找到心目中的人。 揽星河心里涌起一阵惶恐,仿佛又回到了一星天,他被老者强行镇压,眼睁睁看着对方带走蒙面人。 这股无法掌控全局的感觉逼得他发狂,心里暴虐欲望横生:“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是翻遍咏蝶岛也要找到他。” 他必须见一见小珍珠,必须见一见那个为他剥出骨头的鲛人。 看看他们的前尘往事。 金尾鲛人自海中而来,他通身气度威严,并未被揽星河的强势触怒:“今日是咏蝶岛上的摘星仪式,所有鲛人都会汇聚于陨星树下,若只是找人,我可以允许阁下留下。” 揽星河愣了一下,这鲛人的态度十分友好,出乎他的意料。 “阁下意下如何?” “多谢。” 揽星河收敛了表情,跟在他身后。 这条路通向他的心中所想,每走一步,揽星河的心就提起来一分。 一直走到树下,星辰似乎要落到身上。 揽星河不解地问道:“陨星树很重要,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鲛人一族的待客之道似乎过于友善了。 金尾鲛人微微一笑,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瞳孔透出些微金色,威严中不失风度:“阁下并无恶意,陨星树愿意亲近你,我自然不会将你拒之岛外。” “愿意……亲近我?” 揽星河伸出手,有星光落在他掌心,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陨星树在回答他一样。 “你是谁?”揽星河抬起头,眼神疑惑。 即使他不记得发生的事情,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依旧能够感觉到这金尾鲛人的强大。 什么绿盲毒兽,什么四眼青狮,都只配臣服。 这才是真正的大妖。 在神魔未曾开战之前,世人对于妖魔的评价还不像今日那般决绝,云荒大陆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所谓大妖,亦应该有大妖的风骨。 逝去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尘埃,从旁人讲述的只言片语中无法真实体会,但看到金尾鲛人的时候,揽星河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大妖风骨。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罢了,非要说个虚名的话……”他张开双臂,树上的星光纷纷扬扬落下,在他眼角眉梢点缀,散发出无边潋滟,“我是鲛人一族的族长,我叫兰骋。” 鲛人一族的族长…… 揽星河瞪大了眼睛,玄海曾经提到过,鲛人一族的族长相貌出众,比兰吟更甚,而这人也亲口承认,他不及不动天上的神明。 他心心念念着小珍珠,未曾仔细注意过,现下定睛一看,兰骋果然相貌不俗。 虽为男子,却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除了令人惊叹的金尾和金瞳,他的五官也很精致。 有几分眼熟。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兰骋眼熟,这眉眼似乎和兰吟有几分相似。 兰骋,兰吟……兰? 揽星河一惊:“你和兰吟是什么关系?” 兰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语气微妙:“兰吟?” 揽星河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听说过兰吟,但并不是来找她的,我要找的人是个男子。”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有希望成为我的女婿。”兰骋轻叹,看起来有几分遗憾。 女婿? 揽星河一噎:“你是兰吟的父亲?” “算是。”兰骋抚摸着陨星树,神色温柔,“虽然并非亲生,但她是我的女儿,我养大了她,大家都说她同我长得很像,你觉得呢?”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如此一来也说得过去了,兰骋和兰吟那几分相似还不如他和兰吟像得多,原来不是亲生的父女。 揽星河随口问道:“那你儿子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如果说刚才只是有点惊讶,那兰骋现在的表情称得上震惊了。 揽星河不明所以,玄海说兰吟有个弟弟,那作为兰吟养父的兰骋,自然有个儿子。 “我,我猜的。” 见他不愿多说,兰骋也没有追问:“我收养兰吟的时候,她带着弟弟,一个小小的鲛人,我一直把那个小鲛人当成儿子。” 听起来,怎么有一丝惆怅? 揽星河怀疑自己感觉错了:“然后呢?” “他做不了我的儿子。”兰骋抚摸着陨星树,轻声道,“陨星树降下启示,他不属于咏蝶岛,迟早有一天要离开的。” “他会离开,但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揽星河安慰道。 世人都说鲛人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的容貌和声音能让人共情。 兰骋的身上散发的忧伤感染力十足,揽星河看着有些不忍。 “无论离开多久,这里都是他永远的家。” “不。” 兰骋摇摇头:“沧海桑田,岁月轮转,他要去的远方在亘古,在无间,待到重逢的时候,咏蝶岛或许就不复存在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兰骋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忧伤,而是一种如大海一般的深沉哀痛。 揽星河张了张嘴,想安慰,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美人为攻 第163节 在不久的将来,咏蝶岛的确会被淹没。 或许兰骋的这番感慨并不是莫名而来,或许身为鲛人一族的族长,他已经预见到了咏蝶岛的未来。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心底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怆。 “都是些未定的琐事,不提了。”兰骋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神色,他很健谈,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摘星之日要做什么吗?” 揽星河试探道:“摘星星?” “没错。” “……” 不管多么强大,妖这种生物的脑筋都很直。 揽星河负手而立,仰望着陨星树:“是要从这棵树上摘下星星吗?” “陨星树是咏蝶岛的禁忌之地,未经允许,鲛人不得踏足。” 揽星河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兰骋笑了笑:“身为族长,总要有点特权吧。” 揽星河愣了下,失笑。 兰骋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亲和力,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相交的冲动,如果是他的话,很乐意与兰骋成为朋友。 兰骋继续解释道:“只有在成年的时候,鲛人才会被允许踏入这里,他们会从海里跃出,接受陨星树的祝福。” “坠落的星光是凝固的祝福,会保佑每一个鲛人。” 揽星河怅然失神。 和传说中一样,鲛人果然是一种神秘,强大,又浪漫的存在。 “所以摘星之日,就是鲛人的成年之时,在这一天,所有的鲛人都会来到陨星树下,为即将成年的鲛人祈福,见证他的蜕变。” “蜕变?” 揽星河怔愣一瞬。 兰骋微微垂下头,他身形高大,足足有两米多:“在成年之前,鲛人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从容貌上分辨不出来,但在接受陨星树的祝福后,他就会发生改变。” 兰骋没有细说,但从鲛人和正常人的相貌差异来看,陨星树的祝福似乎能将一个鲛人的面容完全改变。 揽星河忽然有些期待:“今日是哪位鲛人的摘星之日?” “正巧,是我们方才提过的。”兰骋一挥手,万丈海潮拔地而起,无数鲛人从远处游来。 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心神大震,喃喃自语:“小珍珠……” 他在恍惚之间,听到了兰骋的喟叹声:“是被我当成儿子的鲛人。” 鲛人一步步走近,聚集在陨星树下。 揽星河指尖发颤,踉跄着往前,他什么都不记得,第一反应就是去抱住那个人。 他的心之所向,他的蒙面人,他的小珍珠。 在还未触碰到小珍珠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拦住了他:“摘星之日,且等一等。” 揽星河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眸里。 在这一瞬间,无数思绪涌入心头,他从兰骋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了然。 小珍珠一步步走向陨星树,在和揽星河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顶顶漂亮的眼睛,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无法媲美。 揽星河怔然失语,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东西,小到尘埃浮动,光影斑驳,大到万物生机,天地源流。 据说眼睛是鲛人的灵魂。 他在小珍珠的灵魂里,看到了这个世界。 小珍珠举起手,贴上了陨星树,一刹那之间,万千星光坠落,他就像一尾墨蓝色的鱼,被星光包裹起来。 揽星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兰骋说过,陨星树的祝福会让鲛人蜕变,他见到的蒙面人正是小珍珠如今的模样,蜕变过后,会发生改变吗? 如果发生改变了,那他遇到的蒙面人怎么会没有变,还保持着接受祝福之前的相貌。 耳边嗡嗡作响,揽星河头疼得厉害,如同针扎一样,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期待的同时,无端的恐惧席卷而来。 当星光破碎,墨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摇,揽星河瞳孔紧缩,心口慌乱,那股恐惧如拍岸的海潮,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可能…… 小珍珠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揽星河大脑一片空白。 兰骋的声音落在耳边,像风像雾,又轻又淡:“望你日后待他如珠如宝,如同……你唤他小珍珠那般亲昵。”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咔嚓”,“咔嚓”,陨星树寸寸碎裂,像是摔碎的水晶,哗啦啦作响。 揽星河感觉到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在逐渐减弱,他像个局外人一样漂浮在梦境之外,而梦境里的他又变成了曾经的他,言行举止都开始和发生过的事情重合。 他看着自己伸出手。 刚接受完祝福的鲛人一步步走向他,带着超越时间的震撼力,带着一切无法言说的美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却充满惊叹:“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里面能看到世间的全部美好。” “我将赐予你名字——” “乘风踏月,一揽星河,我为你而来,从今往后,你是揽星河。” ——第二卷完。 第134章 风雪暂歇 梦境破碎了。 揽星河失神地站在原地,和花折枝说的不同,当梦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死去。 大殿里已经恢复了明亮,阴霾被驱散,这一场闹剧也缓缓落下帷幕。轩辕长河躺在地上,血浸湿了他的衣衫,轩辕明华目眦尽裂,跪在他身旁,左右两边是蓝念北和独孤信与,剑和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皇座之上,兰吟躺在君书徽怀里,她眼尾泛红,好似经雨的海棠,透出一股被摧折的脆弱感。 花折枝已经回到了兰吟身旁,揽星河怔怔地偏过头,玄海等人还和他站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家都没有表现出惊讶。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进入了那场梦,他在消失的咏蝶岛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成人典礼,与已经逝去的鲛人族长交谈,为他心爱的小珍珠送去了名姓。 ——揽星河。 那是小珍珠的名字。 初见蒙面人的时候,他自称名叫揽星河,蒙面人的怪异表现有了解释。 ——“你看上去怪怪的,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不,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他忘却了前尘,孤零零的来到这世间,他换上了小珍珠的脸,还霸占了他的名字。 揽星河几乎喘不动气,原本以为他欠小珍珠的只有骸骨,如今看来,他整个人无一处不亏欠小珍珠。 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债,是爱与情无法描绘的特殊关系。 “轩辕长河豢养私兵,勾结贼寇,意图谋反,今诛杀于殿上,褫夺轩辕一族世家尊位。陛下仁慈,感念其子轩辕明华忠心,特为赦免,谋反罪责由家主轩辕长河一力承担,不累及族众……” 精心谋划的杀局以轩辕长河的死亡作为终结,偌大的轩辕世家易了主,槐安公主相中的驸马爷——轩辕明华成为轩辕世家新的家主。 一夜之间,阙都局势大变。 揽星河浑浑噩噩,同玄海等人一道被送出了宫,自宫宴结束后再未与兰吟见面,玄海怕再生事端,连夜带着师弟们跟随七步杀,踏上了前往药杀谷的道路。 在马车驶离百花台后,蓝念北带上那柄杀死轩辕长河的剑,于阙都城门处拦住了蓄势待发的一队骑兵。 “独孤公子,夜深风雪重,尊夫人体弱,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她吧。”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进宫献舞时的衣服,一身劲装独立于城门前,剑指马背上的独孤信与,眸光锐利,可与漫天飘落的雪片争锋。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联手作战,而今就刀剑相向了。 独孤信与攥着缰绳,目光穿透叠重的大雪,似乎还能听到逐渐远去的马蹄声:“蓝掌柜,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 本不该出现在计划中的人进了宫,在计划结束之后,又被安然送离。 独孤信与搭上刀柄,饮了血的长刀嗡鸣作响:“我无意与十二星宫为敌,我要的人只有两个,揽星河和书墨,蓝掌柜可让路了吗?” 桑落城一别,他对揽星河和书墨印象深刻,这两人大肆宣扬风云舒一事,还破坏桑落城的招学卷轴,压根没有将他独孤信与放在眼里。 这口气堵在心里几个月了,每每见到他们一次,便要发作一次。 蓝念北不为所动,手腕一转,长剑在地上划过,雪上便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揽星河不可以死,今夜我不会让你越过这条线。” “哦?” 当初独孤墨来到桑落城,也是告诉他不可参与揽星河一事。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扯着缰绳向前:“不知这揽星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能叫蓝掌柜倾力守护,此前我还听说他触怒了陛下,却被祭酒大人救下……蓝掌柜不若给我解解惑?” 他堪堪停在那道剑痕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念北,挑衅意味十足。 “独孤信与,你真当越过我,就能杀了揽星河吗?”蓝念北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今夜在大殿之上,黄泉第七阁的阁主出手都未能取揽星河性命,你以为自己比幻梦杀人更厉害吗?” “哎呀呀,看来我被发现了。” 花折枝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一袭粉衣翩跹,衣角卷起片片雪花,他踏在那道剑痕上,左边是执剑而立的蓝念北,右边是端坐于马背上的独孤信与。 “久闻阙都百花台美名,依在下所见,掌柜可占一半。”花折枝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陷入在下铺设的梦境之中,还能分心察觉到旁人,蓝掌柜比在下想的更厉害,没有灵相,却能够做到这一点,看来蓝掌柜身怀重宝。” 蓝念北眸光一厉,骤然抬手,剑尖抵在花折枝咽喉:“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相吗?”花折枝仍然笑着,丝毫没有把身前的剑当回事,“在下认识一个人,他不用灵相,蓝掌柜和他有点像。” 粉色的衣角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转瞬之间,站在原地的人影已经落到了城墙之上。 美人为攻 第164节 花折枝遥望向城内,饱含笑意的声音随着雪片一同落下:“有人来追在下了,蓝掌柜,后会有期,下次在下一定会弄清楚你的秘密。” 蓝念北眸光一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独孤信与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眼花折枝临走前看的方向,一道矮小的身影披着风雪踽踽而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只有很轻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又让他跑了!” 年岁不大,称不上少年。 独孤信与心念一动,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骑兵立马朝着那人追去,不消多时,那道近乎童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阙都天变,风雪不停,祭酒大人说了,独孤公子若是有空,可随学生去祭神殿坐坐。” 是祭神殿!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划过,有如醍醐灌顶,独孤信与霎时间想清楚了一切。 身受重伤的揽星河如何能躲过幻梦杀人,其背后有高人相助,这人修为之高,出手之迅速果断,就连六品境界的他都没有察觉。 唯有神秘莫测的祭酒大人能做到。 “独孤公子,现下可明白了?” 独孤信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刀,他抬手冲蓝念北敷衍一拱:“告辞。” 马蹄声行远,蓝念北远远望去,独孤信与领着一队骑兵停在道童身前,不知说了什么,独孤信与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跟着那位方才十岁的道童走远。 祭神殿…… 如娘娘所料,祭神殿终归还是趟了这趟浑水。 蓝念北手腕一抖,剑上的风雪簌簌落下,她朝紧闭的城门看了一眼,足尖轻点跃上城墙,朝着风雪深处行去。 这漫天的大雪像极了盛大的葬礼,将阙都的灯火繁华掩盖,将夭折的姻缘线与情念封进棺材,蓝念北闭了闭眼睛,一颗热泪滚落在风雪中,她伸手接住,那是一颗浑圆的珍珠。 只不过经风一吹,珍珠便化了。 人不人,鲛不鲛,她究竟算是什么? “你走吧。” “替我去守着揽星河。” “别再回阙都了。” 蓝念北苦笑一声,看来她连勉强的机会都没有。 - 旭日将升,风雪暂歇,随着除夕的到来,一切变故都终结于旧岁,云荒大陆上的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热闹非凡。 但在距离阙都千里之外的药杀谷,有人仍被留在那夜的风雪之中,被留在一场遗忘的梦境里,久久无法醒来。 自从来到药杀谷后,揽星河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除了七步杀进行治疗的时候会出现,其余时间他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似未出阁的姑娘。 就连心大的书墨都看出了他的反常:“揽星河怎么了?难道是被针扎抑郁了?” 揽星河无法使用灵相,直接原因是他全身的经脉都被震伤了,七步杀治疗的第一步就是针灸,先将受伤的经脉治好,然后再着手治疗灵相。 来到药杀谷三天了,揽星河挨了三顿扎。 虽然揽星河没有叫,但那针……啧,书墨看着都疼。 “前辈你下手太狠了。”或许是那股子害怕的劲儿过去了,书墨现在对七步杀不像以前那样忌惮了,比顾半缘等人都大胆,时不时往七步杀的药庐里凑。 七步杀眉头一皱,脸顿时拉下来了:“治病救人的事,还得我哄着吗?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娇贵,要搁在以前……” “搁在以前怎么了?” 书墨一脸好奇。 七步杀横了他一眼,将几种草药倒进药臼,塞给书墨:“问那么多,闲得慌把药捣了去。” “……” 书墨愤愤,抱着药臼蹲在门口,玄海照例来取汤药,看到这一幕顿时笑出了声:“师弟,你这天天捣药,是准备当个玉兔吗?” 在广寒宫中,玉兔负责捣药。 书墨一阵无语:“师兄,你见过我这么魁梧的玉兔吗?” “魁梧?”玄海表情微妙,“师弟,你对自己的认知似乎不太准确。” 说着,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书墨,真诚道:“你师兄我比你高大半个头都不敢说自己魁梧,你哪儿来的自信?” “做梦梦得呗。”七步杀从药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荡着嘲笑,“来取药?” 玄海恭恭敬敬行了礼:“是,劳烦前辈了。” “行了,进来吧,药还在熬着,你自己看,等那半柱香烧完了就可以了。”七步杀吩咐完,捞起桌上的布擦干净手,又背上了他的小背篓。 “前辈又要去采药?” “雪停了,今日的芽尖最嫩,是小青最喜欢的食物。”提起小青,七步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爱,他敲了敲书墨的头,“你小子好好捣药,不然我让小青陪你睡觉。” “……” 书墨一脸菜色,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直到七步杀背着背篓走远,他才气急败坏地跳脚:“他是变态吧!” 小青是七步杀最近的爱宠,他们来药杀谷的当天,七步杀在谷门口捡到的,一条混种杂交的毒蛇,大抵有拇指粗细,蛇身青黑,上面花纹斑斓,最喜食各种毒物。 七步杀所说的芽尖是他种的毒草,小青很喜欢吃。 药熬好了,玄海倒进碗里:“玉兔师弟,好好捣药,师兄可不想看到你成为小青的入幕之宾。” 书墨:“……” 玄海端着药离开,书墨撇了撇嘴,叫住他:“师兄,你去给揽星河送药,能帮我给他带句话吗?” 除了吃药,他们都见不到揽星河。 “什么话?” “我为他和槐槐算了一卦。”书墨盯着药臼,长出一口气,“你帮我告诉他,他与槐槐缘分未断,迟早会再相见。” “真的吗?” 玄海满眼惊喜。 如果会再相见,那就证明相知槐会复活。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没有人不会期待奇迹的降临,看遍了生死的玄海也不例外:“师弟,你确定吗?” 他不想揽星河有了希望,又经历绝望。 书墨捻了捻指尖,声音很轻,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确定。” 已死之人算不出来,但他卜算了揽星河的运势,他和揽星河的运势息息相关,乾坤一卦能窥探的命运也会多一点。 他为揽星河卜的第一副乾坤卦,卦象显示,与揽星河亲近之人必定不得好死。卦象持续应验,诸如蒙面人,诸如相知槐,都未能逃离。 而今他为揽星河卜下了第二副乾坤卦,卦象上只看到了十个字。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同他之前冒死为神明卜算的那一卦完全相同。 第135章 亲近之人 不管揽星河的卦象所示为什么会和神明相同,那一句【死者可以生】似乎预示着奇迹会降临。 书墨想赌一把:“虽然我算不到槐槐的命运了,但能算到揽星河的,与他亲近之人会不得好死,但也会与他重逢。” 玄海不太明白书墨说的话,乍一听起来,总觉得后背发凉。 不得好死,他日重逢……就像是一种诅咒。 事情涉及隐私,玄海没有多问,如实转达给了揽星河。 “我相信奇迹会发生的,星河师弟,你千万不要放弃。” 揽星河捧着药碗,心情苦涩:“就算奇迹会发生,但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消除。” 就算小珍珠安然无恙,就算相知槐能够复活,但他忘不了发生过的事情。 亲近之人因他而死,这是他永远走不出去的阴影。 亲近之人…… 书墨曾经说过,亲近之人是与他熟识,常伴,产生肢体接触的人,这样的人他身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相知槐? 若要论起来,他和书墨认识的时间比和相知槐认识的时间还长,可书墨却没有不得好死。 这个亲近之人的标准,似乎并不如书墨所言。 揽星河喝完了药,舌尖的苦顺着食道往下,在全身血液中流淌:“师兄,你能给我讲讲万古道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擂台比试的时候,槐槐对万古道很好奇,我想知道他决意赴死的原因。”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想之前的事,想他究竟是什么人,想他来到人世间是为了做什么事。 没有结果。 他的人生似乎已经注定了,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去经历必须会发生的事情。 揽星河摩挲着药碗,因为针灸的缘故,身体里渗出很轻的疼痛感:“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想做的事情。” 槐槐曾经说过,他身上有他要找的答案,槐槐或许就是因为找到了这个答案才决意赴死。 揽星河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他还不知道。 “我要找到这个答案。” 玄海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好!你想知道的话,我全都告诉你。” 自相知槐出事已经有月余,揽星河一直维持着不好不坏的状态,可就在刚刚,他仿佛又看到了揽星河身上那股不惧艰险的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可破万难,又何惧命运诅咒? “别说是讲万古道的事情了,如果你能想通,就算你想去万古道,师兄也会为你指路。” 玄海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揽星河听得聚精会神,最后发现他说的和陆子衿相差不大。 美人为攻 第165节 万古道是突然出现的,千丈碑是万古道最重要的东西,上面记载着神明的名姓和功过。 “师兄,你见过千丈碑吗?” 万古道在远山一族遗址附近,玄海被封印在石像里多年,亲眼看着万古道形成,按理说应当见过千丈碑。 但玄海摇了摇头:“没见过。” “怎会如此?” “世间的传说不可尽信,那千丈碑虽然存在,但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看见。”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师兄都不可以吗?” “我虽身负玄武灵相,但终究是个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的无能之辈,我心有愧。”每每回忆起曾经,玄海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不坚者,不见千丈碑。” “心不坚者……” 揽星河怔怔地念着:“师兄,我想去万古道。” “……” “啥?” 玄海笑容逐渐消失,他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想指路啊! “不行,绝对不可以,万古道怨鬼肆虐,凶险异常,非常人可抵挡。” “师兄,我不是常人。” “……” 玄海头都大了:“我知道,但你,但万古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要去。” “……” “师兄,你拦不住我的。” 揽星河笑了下,他很久没有笑过了,此时嘴角稍稍勾一下,就令玄海失神良久。 仿佛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玄海心情复杂,揽星河的状态确实在好转:“一定要去的话,得等你治好身上的伤。” “我知道,我现在如同废人,就算找到了那个答案,也无能为力。”揽星河蜷了蜷指尖,温声道,“我要知道答案,但并不仅仅只要一个答案。” 玄海已经离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隙,房间里的药味被风吹散。 药杀谷位于南境,即使是数九隆冬之日,依旧有暖阳笼罩,苍山点翠,不似阙都一般,风雪能杀人。 揽星河摊开手掌,手串泛着微光,自从宫宴上感觉到珠子散发出来的悲怆气息后,这珠子就像有了生命似的,时不时会给出些许反应。 在听到玄海说他能和槐槐再见面时,珠子有反应,在听到万古道千丈碑时,珠子也有反应。 “槐槐,是你吗?” “你也想去看看那千丈碑吗?” 揽星河拢住珠子,贴在额头上:“那里是不是有我们找寻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能融合进珠子里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能戴上鲛人聘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要为我而死的答案。” “槐槐……” 揽星河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来自珠子,是属于赶尸人的独特气息。 出现在这个时候,就好像相知槐在回应他一样。 揽星河心里一松,扬了扬唇角:“我就知道。” 知道你没有消失,知道你也想亲眼去看看那个答案。 “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这次一定也不会错。” 槐槐,我觉得你一直在找的答案和我所疑惑的感情有关。 这次的猜测,是不是也不会错? 揽星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绝望之后,又生出了新的希望:“槐槐,小珍珠,你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 云合王都,万域京。 云洺深深鞠了一躬:“父王,轩辕长河身死,轩辕世家的家主之位由其子轩辕明华继承,他已与槐安公主定亲,可见轩辕世家的势力已经收归皇室所有。” “依儿臣之见,此时正是攻打星启的好时机,请父王定夺。” “哦?”云晟抬了抬眸子,“你倒是说说,为何是好时机。” “世家根基深厚,贸然触及必定动摇国之根本,朝堂之上必定人人自危,此为内忧。虽有轩辕明华继承家主之位,但其毕竟年轻,无法服众,港九城势力散落,正是大好时机。” 云洺跃跃欲试:“望父王尽早决断,儿臣愿挂帅亲征,效仿司将军,剑指星启王京!” 司兔所创下的辉煌,正是云合的鼎盛时期。 云晟轻笑:“两国定约,贸然开战,岂不落了话柄?” “胜败有道,话语权向来在胜者手中。”云洺字字铿锵,语气笃定,“我云合必将一统大陆,何畏落下话柄?” “呵。”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大太监抖了一下,悄悄抹掉手心里的汗。 云晟摆摆手,声音里分辨不出喜怒:“你先回去吧,让父王好好想想。” “父王……” “去吧。” 云洺皱了皱眉头,跪地叩拜:“儿臣告退。” 殿内烛火摇曳,云晟坐在桌前,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病气孱弱,却有无上威严。 他捏着朱笔,懒散地嗤了声:“老七素来有仁善之名,而今竟然主动提起出战之事,奇哉怪也,你瞧他近来如何?” 大太监汗如雨下:“七殿下尚且年少,有开疆立业之勇,不愧是陛下的血脉,已渐渐有陛下当年的风采了。” “呵。” 云晟又是一笑,神色极为冷淡,他随手撂下的朱笔在桌上滚了几圈,留下一串殷红如血的痕迹。 奏折铺了满满一桌子,那笔迹像是泼出去的血,淋淋漓漓,洒在纸面上。 帝王朱笔,每一笔划下的都是百姓生死。 “孤年少时,可同他一般?” 大太监恭敬回道:“陛下自然不同。” 云晟饶有兴趣地问道:“有何不同?” “陛下,陛下……” 一边是陛下,一边是陛下的儿子,哪个都不能贬低。 大太监在宫中侍奉了几十年,头一回遇到这么难回答的问题,他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愚钝,不解陛下心意,还请陛下饶了老奴。” “罢了。”云晟失了兴致,懒散地挥挥手。 大太监连忙拜谢,迅速离开了大殿。 “不同,不同啊……”空寂的殿内,云晟支着额角,喃喃自语,“皇室血脉,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哪里有什么不同。” 云洺对于星启的虎视眈眈,不正和他当年忌惮众望所归的风云舒一样吗? 当年他们赢了,所以留下了丹书白马的美名,而今如果胜了星启,一统云荒大陆,应当也会像云洺说的那样,留下旷古的英名吧。 名震大陆,还真是令人心动。 云晟微哂,指尖从一份份奏请出兵的奏折上抚过:“来人。” 暗夜鸦羽无声落地:“陛下。” “去帮我找一个人,杀死轩辕长河的百花台掌柜蓝念北。” 云晟捻了捻指尖,朱砂在指腹晕开淡淡的痕迹:“务必赶在君书徽下手之前找到她,将活的她带到我面前。” “遵命。” 暗夜鸦羽退下,云晟随手将奏折推到一旁,他站起身,视线从桌上掠过,忽然一顿,拿起了其中一份奏折。 这是…… 那奏折上是如出一辙的出兵奏请,但上奏的人出乎他的意料。 祝青枝。 是他亲自册封的青衣侯,不问朝政,唯王命是从。 云晟眉眼阴沉,奏折被捏得皱成一团:“来人,摆驾祭神殿。” 第136章 境界真相 揽星河的治疗进展得很顺利,七步杀不愧是全大陆最优秀的医者,虽然毒术更出名,但他的确在一个月内就治好了揽星河的经脉。 “至于灵相,不能着急。” 七步杀慢悠悠地说道,他正把玩着小青,看起来对自己的爱宠无比满意。 揽星河做不到,他很着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你的生命安全更重要吗?”七步杀轻嗤一声,爱怜地亲了亲小青,这条蛇并不通人性,面对精心喂养它的主人,依旧张开嘴一口啃了上去。 尖牙抵在指腹上,七步杀及时捏住了蛇头,没有咬破皮。 七步杀大惊小怪地叫嚷起来:“天呐,我的小青宝贝,你差点就要被我毒死了,还好没有见血。” “……” 会被毒死的是你还是蛇? 一群人都对他没有办法,只能劝说揽星河,顾半缘安慰道:“前辈说得对,先治好身体最重要,星河你还年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美人为攻 第166节 “不是一时半会儿哦。”七步杀摇了摇手指,“兴许是十天半个月,兴许是三年五载,兴许是百八十年,说不准的。” 揽星河:“……” 心态崩了。 守护揽星河脆弱的小心灵是他们这群师兄弟最重要的任务,书墨连忙道:“不会是百八十年的,七步杀前辈活不了那么长时间,他肯定在死之前就把你治好了。” 七步杀:“呵呵。” 揽星河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七步杀讲道理:“前辈,我真的有要事,是比我的性命还重要的事情。” 他的余生,都会在追寻这个答案中度过。 七步杀神色微顿,嬉笑的表情收了起来:“灵相远比经脉复杂,那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存在,说实话,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百花掌柜……皇贵妃娘娘说你是唯一的希望,我们不远千里赶到阙都,又来到了药杀谷,为的就是治好星河的灵相。”玄海呼吸发紧,咬肌发颤。 任谁也没想到,最先绷不住的会是玄海。 七步杀傻眼了,平日里玄海完全是端方守礼的星宫弟子形象,脾气温和,性情宽厚,在他的预想中,应该是揽星河等人崩溃,玄海好脾气地劝说他们。 这十二星宫究竟是怎么养出这群弟子的? 七步杀头都大了:“我又没说治不好,只是没有十成把握,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这一点你们修相者的认知应该更深刻吧?” 七步杀不敢开玩笑了,他怕这群看起来开朗的小青年围着他哭,言简意赅地承诺会在三个月之内竭尽全力治好揽星河。 比起三年五载,三个月显得非常合理,且容易接受。 揽星河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七步杀一走,揽星河等人立马将玄海围了起来,顾半缘表情严肃:“师兄,我觉得你有问题。” “笨蛋,你太直白了。”无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转而温声道,“阿弥陀佛,玄海施主,你心中是否有忧愁无法排解?” “……” 你以为装成和尚,会好到哪里去吗? 玄海满心无奈:“我没事。” “不,你有事。”书墨忧心忡忡,摸了摸玄海的头发,“师兄,你心里苦就说出来,别憋出病来。” 揽星河深以为然:“师兄,你刚才把七步杀前辈都吓到了。” 玄海:“……” 玄海一把拍开书墨的手:“没大没小,你还把我当成师兄吗?” 他抓抓头发,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我只是有点怕,所以刚才才失态了,你们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四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年纪小,理所应当的被玄海庇护着,可他们这位师兄的心智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童年的创伤令玄海格外在意身边人的安危。 相知槐出事后,他们都很难过,却忘了玄海虽然和相知槐不那么熟悉,但却眼睁睁看着相知槐死在他面前。 如果说相知槐的死给揽星河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悲恸,那玄海所承受的也绝不少。 所以玄海才无法接受七步杀的话。 揽星河心中暗叹,珠子是吊着他的一口气,那他就是吊着玄海的一口气,他能不能痊愈关系着玄海能不能走出阴影。 “师兄,你……”揽星河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到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抱住玄海,“师兄,谢谢你。” 他欠玄海一句感谢。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回灵酒坊,或许我和槐槐都会死在四海万佛宗的手上。” 玄海挡住了小相皇的攻击,灵相几乎崩坏,他为他们做的够多了。 揽星河认真道:“师兄,别再自责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玄海长达月余的惶恐不安,青年怔愣半晌,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感。 正感动着,背上忽然一沉,书墨大咧咧地扑了上来:“师兄,我也要抱!”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前者皱眉,后者嫌弃,但到最后都不情不愿地张开胳膊,加入了这场师兄弟的拥抱。 “顾半缘我警告你,别碰到我。”无尘横眉立目,他的洁癖时好时坏,在想起跟在七夫人身边的鲛人鬼后,又发作了。 顾半缘不甘示弱,嘲讽道:“你个秃驴讲不讲道理,是你抱的我,你别碰到我才对。”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抱的不是你,我抱的是师兄。” “我抱的也是师兄。” 眼看着两人故态复萌,又要吵作一团,玄海哭笑不得道:“好好好,你们抱的都是我。” 气氛和谐,揽星河唇角微扬,心里生出一丝寂寥的感觉。 如果槐槐也在就好了。 佛祖说爱是人生之苦,世人说爱是一生救赎,他此时仍不知道他和相知槐之间算不算得上是爱,但他常觉亏欠。 亏欠了相知槐十年,如今又亏欠了相知槐一个拥抱。 - 七步杀承诺之后,治疗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他虽然没有灵相,但对于灵相的了解比很多修相者都全面。 给揽星河治疗的过程中,顾半缘等人还跟着上了一堂灵相的课。 “运行灵相要靠灵力,灵力行走于经脉之中,是一股介于精神力和体力之间的特殊力量。” 精神力,让揽星河想起了左续昼,他曾经说过,相知槐修炼靠的就是精神力。 七步杀讲解道:“修相者修心,其实也是在修炼精神力,只有精神和体力都变强了,灵相才能成长。套用你们修相者的话,这叫作突破境界。” “精神力和体力双重成长,就能突破吗?” 顾半缘和书墨对此都有疑惑,尤其是书墨:“前辈,我在星宫的闭关室里待了几天,没有锻炼体力,可一下子就突破了两个品阶,这似乎和你说的不一样。” “一下子突破两个品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放眼云荒大陆,我见过很多。” 本想要炫耀一番,结果七步杀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书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积累。”七步杀随手摸出一个小瓷瓶,他拎起茶壶,往瓷瓶里倒水,“灵力、体力和精神力殊途同归,就像是水,会在你的身体中一点点积累,没有突破境界并非是你没有长进,同样的,一下子突破两个境界也不意味着你是天才。” 顾半缘若有所思道:“力量储存在身体中,厚积薄发。” 七步杀继续倒水,直到瓷瓶装满才停下:“当身体承受不住的时候,就会自发进行调节,有的人会突破。” 顾半缘急忙问道:“那如果没有突破呢?” 上次在灵酒坊,所有人都以为他突然顿悟,会一鸣惊人,但结果出乎意料。 顾半缘仍旧没有突破境界。 他卡在一品境界上,像翻越一座高山,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 七步杀按住他的肩膀:“别急。” “前辈……” “没有突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看起来水满了,但实际上没有满,还可以继续储存。” 七步杀将瓷瓶往前一递,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了一滴水,瓶口微凸,但水没有洒出来。 “至于另一种可能,很罕见。”七步杀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松开手,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七步杀拈起一块碎片:“品阶是一种界限,有一种人,他们天生就没有上限。” “没有上限?” “没错。”七步杀的眼底闪着狂热的光,“经过我的多年研究,有一种方法可以无视品阶的限制,灵力可以无限储存,无限累加,直到封顶的时候,才会一次性进行突破。” “我为这种修炼方式起了个名字,大突破。” 顾半缘一脸茫然:“前辈,你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七步杀恨铁不成钢,一个脑瓜崩落在他头上,“亏你还是九霄观的传人,连你们道观的秘法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几双视线齐刷刷看向七步杀,顾半缘表情微变。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这些事在江湖上又不是秘密,早就传开了。”七步杀又是一个脑瓜崩,把顾半缘弹得哎龇牙咧嘴,“九霄观被灭门,只留下一个弟子,这个弟子必定身负九霄观的秘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 讲灵相的事情,莫名扯到九霄观的旧事,大家都回不过神来。 揽星河转了转珠子,若有所思道:“前辈见多识广,最喜欢探求江湖上的古怪传闻,你对鲛人都能如数家珍,想必也曾去过九霄观吧。” 七步杀掀起眼帘,没回答这个问题。 揽星河心里有了数:“江湖上没有传出过相关的事,可见前辈去九霄观,并非硬闯。” 七步杀眯了眯眼睛:“你想说什么?” 揽星河直接道:“顾师兄无法突破的怪异之毒,前辈你能解,对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很笃定。 顾半缘呆住:“毒?” “比喻而已。”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七步杀,神色微妙,“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前辈在宫宴前反水帮我们解毒的行为,吃两头,的确是很合理的解释,但与我们合作,对前辈没有好处。” “能和十二星宫扯上关系,还不算好处吗?” “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但在前辈眼里不算。”揽星河笑了下,淡声道,“前辈当初下重手斗毒,令佘蛇宫主颜面扫地,我猜你应该很看不上十二星宫吧。” 七步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之所以救我们,是因为顾师兄认出了【三滴醉】,这是前辈特制的药毒,可用作解药,也可下毒,江湖上流传不多,就连玄海师兄都不知道。” “虽然不能排除顾师兄见多识广的可能,但前辈你似乎过分在意顾师兄了。” 揽星河微眯着眼睛,眸光收敛:“上一次让你这么在意的人,还是独孤信与。” “我知道了!”书墨一拍大腿,“独孤信与中毒了,你要帮他解毒,所以顾师兄也中毒了,你也要帮他解毒。” 无尘接道:“雇前辈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人是兰吟,能雇你帮顾半缘解毒的人,自然与顾半缘亲近。” 顾半缘不像独孤信与一样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家庭美满。他孑然一身,称得上联系的只有他们几个朋友。 所以能为他请七步杀的人,只剩下九霄观了。 美人为攻 第167节 “关于【三滴醉】的事情,的确是师父告诉我的,他还和我说过很多药杀谷的事情。”顾半缘喃喃低语。 所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计之深远。 顾半缘心里堵得慌,他的师门已经不复存在,但这条为他铺的路却依旧坦荡:“前辈,你是为了所谓的大突破秘法才答应帮我的吗?” “是也不是。”七步杀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已至此,我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我的确和九霄观有约定。” 顾半缘的心终于放下,有种宿命感。 他背负着九霄观几代人的气运,本该对宿命最为了解,但一步步踏上这条由九霄观先辈保驾护航的路,他突然心生悲凉。 只是他一个人,就使得九霄观数代弟子付出良多,他的存在于九霄观而言,真的是幸事吗? 七步杀摊了摊手,如实道:“九霄观是道教至尊,藏书三千卷,有秘法可汇聚气运灵力,我很好奇,所以上山求问。” “你师父已经窥见了日后的灭门,怕你被仇恨蒙蔽双眼,所以对你启用了秘法。我帮你完成大突破,说是解毒也行,总之作为报酬,他告诉我这秘法的缘由。” 顾半缘心神俱震,万万没想到他无法跨过第一品境界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师父他……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灭门之时他不在九霄观,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七步杀轻叹一声:“他说,让你不要报仇,九霄观种下了因,这是结出来的果。” “不可能!绝不可能,什么因果,我不相信!” “反正你师父是这样说的,如果你执意找黄泉报仇,我是不会帮你完成大突破的,你就一辈子停留在一品境界吧。” 任顾半缘如何争辩,七步杀都不为所动:“你师父人不错,我交他这个朋友,所以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说着,七步杀看向揽星河:“你小子果真聪明,我没有看错人。” “前辈过奖了。”揽星河神色淡淡,“我只不过是稍加猜测罢了,是前辈故意提到九霄观的秘法,留下线索。” 七步杀不置可否,突然问道:“你说那急事关乎性命,我有个速成的法子,你敢不敢赌一把?” 第137章 做出选择 机会常常与风险并存,根据七步杀的说法,速成的解决办法能够在三日内治好他的灵相,并且成功了的话,会让他的境界有所提升。 揽星河没有立刻作出决定。 今夜注定是难眠的,无论是揽星河还是顾半缘,都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九霄观的仇被置于台面之上,如果想要报仇,就必须解开修为的限制,但让七步杀出手,顾半缘必须发誓不与黄泉为敌,进退维谷。 书墨趴在桌上,百思不得其解:“黄泉灭了九霄观满门,为什么顾师兄的师父不让他报仇?难道是怕顾师兄为此丢了性命吗?” “顾半缘不是说他背负着九霄观的未来吗,如果会折在黄泉手上,似乎和他们几代人的预言不准。” 无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木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在药杀谷里无所事事,除了每天陪同揽星河治疗外就是修炼,七步杀对他们颇为照顾后辈的意思,指点无尘多修心养性,佛门弟子参透佛道才是修炼正途。 是以无尘每天都会敲敲木鱼念念经,已经成了习惯。 书墨撇了撇嘴,觉得他越来越像个正经和尚了:“那为什么不让报仇?” 无尘动作一顿,思索道:“七步杀前辈提过一嘴,是九霄观种下的因。” 有因必结果,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佛门弟子对因果尤为看重,少沾世间因果方能得道,佛道殊途同归,身上牵扯的因果多了会破坏修炼,这也是修相者心照不宣的事情。 “难道九霄观曾经灭过黄泉,然后黄泉来报仇了?”书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无尘一阵无语,本该落在木鱼上的小槌转而敲在他头上:“别说九霄观有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如果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江湖上会没有一点传言吗?” 事实就是,在九霄观被灭门之前,江湖上并未提及九霄观和黄泉有恩怨。 书墨“嗷呜”一声,捂住脑门:“据顾师兄所说,黄泉灭九霄观满门是为了观内藏书与镇观之宝梧桐子,这分明是杀人越货的匪徒行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因会结出这样的果。” 命运变化莫测,他们方术士龟甲命盘上窥运势,对因果之说参悟不深。 无尘双目微阖,慢条斯理地敲着木鱼:“阿弥陀佛,什么因果,想必只有顾半缘死去的师父和黄泉的人知道了。” 木鱼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令人心神清明,凌晨时分,顾半缘推开房门,看到了门外的揽星河:“星河,你怎么在这里?” 揽星河不知站了多久,眉宇间浸透了夜深的露气,淡漠而冷肃:“在等师兄,想清楚了吗?” 顾半缘苦笑一声,点点头:“我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师门亲友用性命铺出来的道路,纵使我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拒绝。” 凌晨深夜的天色昏淡,药杀谷边缘处展露清光,顾半缘闭了闭眼睛,略有疲倦:“我这样说,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是。” 黑暗之中,揽星河的眼神很亮,很坚定。 “世间众人都有做出选择的权利,九霄观有九霄观的选择,你也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你的一生与九霄观息息相关,但并非要受其钳制。” 顾半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揽星河笑笑:“顾师兄,前路不明,你大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 走自己……想走的路? 顾半缘怔愣失神,片刻后,朗笑出声:“好!” 他背负师门众望,一直愧疚于心,固地自封,或许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失去了判断的心,要不要报仇,要怎么做,这次他要自己来选。 天将明,揽星河和顾半缘并肩前行,晨光落在肩头,照出一道明亮清晰的路。 “星河,你做出决定了吗?” “嗯。” 揽星河轻叹:“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婪大概是人的本性,本来觉得三个月也可以,但与三日相比,我又觉得三个月太长了。” 就算能早一日,早一个时辰,早一分都好,正像他们马不停蹄赶往阙都一样,能早一点,就尽早一点。 如果是之前的顾半缘,此时已经要像玄海一样碎碎念了,但想清楚之后,顾半缘也释怀了很多,心里一片坦荡:“怕不怕?” 他问得随意,揽星河勾唇,笑得也随意:“怕。” “那还要试吗?” “要试。” 木鱼声停止了,书墨趴在无尘的背上,还打着哈欠,两人站在不远处,循声看来,在晨光中的身影分明被蒙上了一道透着朝气的剪影。 揽星河偏过头,墨蓝色的长发像坠落尘世间的星海:“黄泉势重,师兄不也要试一试吗?” 两人相视一笑,顾半缘昂首挺胸:“当然要试,不然我这一生又有何意义,不然我又怎么敢自称是九霄观的弟子。” 师门的路纵然是坦荡通途,但他更想走自己的路。 他们每个人,不都在走属于自己的路吗? 揽星河、相无尘、书墨……甚至是相知槐,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放弃,面对诸方势力,不利的局势,他们一直在坚守本心,为自己的执念奋斗。 就算怕,也不能放弃。 天还没亮,七步杀强打起精神,扫了眼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拖起来的几人,皮笑肉不笑:“是觉得我的毒要不了你们的命吗?” 敢来扰他的清梦,有胆量。 “前辈说笑了,我们只是来告诉你,我们想清楚了。”顾半缘神色难掩激动,认真道,“我要解开境界的限制,但也要报仇。” “……哈?” 七步杀想笑,但笑不出来。 大半夜来吵他,为的就是说这种异想天开的梦话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说的是,你要找黄泉报仇,那我就不会解开你身上的秘法限制。” 如果不是顾半缘忘记了,那就是顾半缘的脑子坏掉了。 七步杀面无表情,没睡好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幽怨气息:“如果没想清楚,你可以再考虑——” 不等他说完,顾半缘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想清楚了,前辈,我要解开秘法,也不会放过黄泉。” “你在耍我吗?” 七步杀黑着脸,手上多了个小瓷瓶。 不听话的后辈,就该被毒。 “当然不是!”顾半缘一把握住他的手,快速解释道,“黄泉杀害了我的师门亲友,我一定要找他们讨个公道。至于师父所言,我会弄清楚九霄观和黄泉之间的恩怨是非,查明黄泉灭我师门的原因,然后再考虑报仇的事情。” 七步杀缓了一会儿,甩开他的手:“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顾半缘笑笑:“前辈要这么说也可以,我只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半夜扰我清梦,问心可有愧?” “前辈,我——” “闭嘴,滚去门外面壁思过。” 七步杀扬了扬手上的瓷瓶,一副“你不走我就毒死你”的表情,顾半缘无计可施,只好走到门口。 面前还剩下三个人,七步杀瞟了一眼,冲无尘和书墨露出一个微笑,二人心头一紧,瞌睡都吓醒了,忙不迭跟着顾半缘去面壁思过。 七步杀把玩着瓷瓶,饶有兴致地问道:“揽星河,你也想清楚了?” “是,还请前辈出手,我要用速成的办法。” 七步杀一点都不意外,手一扬,将那小瓷瓶抛给了揽星河:“那你喝了它吧。” “这是?” 七步杀什么都没说,转头倒在床上:“喝完了就出去,记得帮我把门带上,日上三竿前不许吵我。” “……” 揽星河拿着瓷瓶,手足无措。 刚刚七步杀似乎用这个威胁过顾半缘,这瓶子里的该不会是毒药吧? 揽星河关上门,书墨三人立刻围过来,将他的手紧紧攥住。 美人为攻 第168节 “不能喝,这老东西八成玩你呢。” “这一定是毒药,让你中了毒,他再帮你解毒,虽然死不了,但复发很痛苦的。” 就连稳重的顾半缘都劝道:“星河,冷静。” 无条件支持朋友的决定,但不能支持朋友服毒找死。 “我觉得七步杀前辈不是个爱折腾的人,他要救我,又何必给我下毒。”揽星河摩挲着瓷瓶,跃跃欲试。 书墨瞠目结舌:“你怕不是疯了。” 多说无益,揽星河索性拔出塞子,一仰头将瓷瓶里的东西喝了。 动作之突然,顾半缘三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揽星河咂摸了一下:“有点涩,腥腥的,好像不是毒药——唔!” 他捂着胸口,神色痛苦,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面前三人被吓了个半死,无尘一脚踹开房门,顾半缘抱着揽星河冲进去,书墨紧随其后,扑过去将七步杀拽了起来。 “你个杀千刀的,竟然给揽星河下毒,快点拿出解药,如果揽星河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书墨揪着七步杀的衣领,仿佛已经预见了揽星河被毒死后,自己的命运会遭到重大冲击,一蹶不振的悲惨画面。 猝不及防被书墨勒住,七步杀脸色青黑,想也没想就吼出了声:“谁他娘的给他下毒了?!” “可如果不是毒,揽星河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动静闹得太大,大呼小叫的声音引来了玄海,他一脸茫然,扫了眼围在床边的师弟们:“你们现在来找前辈干什么,不睡觉吗?” 待看到揽星河后,玄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七步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玄海愤怒地质问:“前辈,你为什么要给星河下毒?” “……” 七步杀满心无语,他扯了扯嘴角,又气又好笑:“因为我看他不顺眼,这个答案满意吗?” “你怎么能这样做?!” 玄海咬牙切齿,灵相爆发,眼看着玄武灵相要落下来,一只手突然抬起来,撑住了那只庞然大龟。 “师兄,冷静一点。” 揽星河睁开眼睛,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眼睛发亮,不像是中毒的样子:“你们误会了,前辈在为我治疗灵相。” 第138章 弥天大谎 但这真的不像是正经治疗…… 玄海几人跪坐在床前,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揽星河开口了,治疗效果尚且存疑,但可以确定七步杀并没有给他下毒。 “怎么着,刚才不还嚷嚷着要弄死我这个老东西,现在一个个就成锯嘴葫芦了?” 七步杀靠在床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瞌睡彻底被搅散了,他现在手很痒,非常想把身上的毒粉全都撒出去。 “前辈……” “别这么叫,我受不起。”七步杀冷笑一声,指指在床尾打坐调息的揽星河,“把他带走。” 玄海立马道:“好的,前辈你好好休息。” 七步杀慢悠悠地补充道:“然后你们一起滚出谷,别再让我看到。” 玄海直起的膝盖一弯,果断又跪回了原位:“前辈,要打要骂都行,你可别赶我们走,方才这小子冒犯你了,我这就收拾他。” 他一胳膊圈住书墨的脖子,摁着师弟的脑袋就弹,直弹得书墨吱哇乱叫。 “怎么能对前辈不敬,你小子太没规矩了,师兄我今天就好好管教你。”玄海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星宫弟子模样,仿佛刚才失控质问七步杀的人并不是他,“让你不懂事,下次还敢不敢这样做了?” “不敢了,师兄我不敢了!” 书墨满头包,痛得倒吸冷气,他师兄的灵相是最坚固的玄武,那手硬得跟石头似的,敲得他脑壳都要碎了。 七步杀不屑冷嗤,根本不吃这一套:“天还没亮,你俩这台双簧戏唱得倒起劲,兴致这么高,不如就唱他个三天三夜,也让我这药杀谷热闹一下吧。” 玄海:“……” 书墨:“……” 玄海干笑,他倒是不介意,但他怕书墨受不了。 “前辈,我错了!”书墨挣开他的手,一下子扑到七步杀腿上,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前辈,童言无忌啊,我还小,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成船吧。” “……船?” “大人肚里能撑船。” 七步杀噎住,嫌弃地踹开他:“滚滚滚,都滚远点,看见你们就烦。” 打又打不过,毒又不能毒,这几个都是十二星宫的得意弟子,他可不想和朝闻道为敌。 揽星河一直处于冥想状态,据七步杀所说,这是治疗后的正常反应。 几人将他带回了房间,出于担忧,大家都没有休息,寸步不离地守在揽星河身旁。 天边放晓,揽星河依旧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顾半缘百无聊赖道:“书墨你可以啊,平时看你怂得很,恨不得绕着七步杀前辈走,今天竟然敢上手了。” “……别提了,我现在脑瓜子还在疼。”书墨欲哭无泪,看向玄海的眼神充满谴责,“师兄下手太重了,我的脑袋又不是玄武的壳。” 玄海失笑:“要是玄武的壳,我就不敲了,废手。” “……” 几人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唯独书墨委屈巴巴,控诉玄海没有师兄弟爱了。 “我把你的脑袋和玄武的壳相提并论,这么高的评价,你还不知足吗?”玄海笑着打趣道。 书墨皱巴着脸,不想和他说话。 自从玄海的腹黑一面被挖掘出来后,这人就不掩饰了,常常做一些不符合温和师兄人设的恶作剧。 无尘闲得无聊,又拿出了木鱼:“话说星河的治疗方式还真独特,我从来没有见过喝个药就能治疗灵相的办法。” 自从揽星河喝下那瓶不知有没有毒的药后,他就进入了治疗阶段,等冥想结束,治疗也就结束了。 超乎想象的简单,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顾半缘深有同感:“我也没听说过什么药这么神奇,不过从星河的状态来看,似乎效果不错。” 说着,他也蠢蠢欲动起来,如果七步杀解开他的境界限制,那他的修为是不是就不会再停滞不前了? 顾半缘心里生出一丝期待,如果不是揽星河还没醒过来,他现在就去找七步杀了。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好得不得了。”玄海回忆着不久前发生的事,表情变得难以置信,“星河一只手就撑住了我的灵相,以前的他能做到吗?” 三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揽星河了,就算是他们之中境界同为三品的书墨和无尘都做不到,刚拜入子星宫的时候,他们四个人才勉强能和玄海打个平手。 无尘一手佛珠,一手木鱼,急需佛祖的安慰才能平复心神:“星河的灵相技能本来就够逆天了,这次治疗之后,他的力量似乎又提升到了更加恐怖的境界,真是……” “人比人,气死人。”书墨替他补上了后半句,“我可太嫉妒揽星河了。”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啊啊啊啊啊,你怎么醒了?!” 揽星河笑吟吟地歪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该醒就醒了呗,有什么好惊讶的。” 抬眼一扫,不仅是书墨,就连顾半缘等人也是一脸震惊。 揽星河不明所以:“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玄海咽了咽口水,语气艰涩:“七步杀前辈说你的状态不稳定,还没度过危险期。” 顾半缘讷讷道:“如果你能醒过来,就是度过危险期了。并且治疗的方法也成功了。”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所以我醒了,这是好事,你们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因为……”就连佛门的清心咒都救不了无尘了,他无奈扶额,“七步杀前辈说,你至少要一两天才能醒过来。” 可从揽星河喝了那瓶药后,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书墨抓狂了:“揽星河,你他娘的是怪物吧?!” “……这就是你嫉妒我的原因?”揽星河伸了个懒腰,不自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他现在一身轻松,感觉很不错。 书墨唰的一下变了表情,敷衍道:“当然不是,我是嫉妒你有我这么厉害的朋友,有我们这么这一群对你这么好的师兄弟。” 让他夸揽星河,绝不可能! 揽星河耸耸肩,不太在意,他对身体中流淌的充盈力量十分好奇,现在只想去找七步杀问个清楚。 可怜刚忘记糟心的事,安稳睡下没多久的七步杀,又被砰砰砰的大力敲门声给吵醒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捞过拴在床头的小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毒死这群混账小子,必须毒死他们! 门外的人等不及了,推门而入,七步杀下意识扬起手,待看清闯进来的人是谁后,吓得手一抖,小青掉在床上。 小蛇动作很快,迅速蹿到了他的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一口咬下去。 七步杀皱了皱眉头:“你怎么醒了?!” 揽星河看看他腿上的毒蛇,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还是该先帮忙处理一下咬人的蛇。 七步杀满脸惊奇,震惊程度不比顾半缘等人少,他打量着揽星河,眼里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探究意味,比看到独孤信与的时候更加感兴趣。 揽星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有种七步杀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把他当成毒物好好研究一下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看到小青“啪嗒”一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达到了顶峰。 嘶。 七步杀当时说的是真话,他比蛇还毒,真能毒死小青。 揽星河脑袋一空,干笑两声:“前辈,冷静。” 七步杀理都不理,兴冲冲地将他拉到了药庐。 美人为攻 第169节 药庐是七步杀平日里配药制毒的地方,揽星河之前扎针的时候来过,他不太喜欢这里。 到处都是毒药,碰一下不知道会中什么毒。 除了七步杀,没人喜欢这里。 揽星河扯了扯嘴角,快速道:“前辈,我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好像身上多了一股力量。” 在弄清楚身体的状况之后,立刻离开这里。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真的吗?”七步杀眼里的兴味更加浓厚了,“想不到融合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揽星河,你简直是个奇迹。” 这算是夸奖吗? 揽星河敬谢不敏:“融合?” 他想起吃下去的东西,腥腥的液体,很涩,颜色也很奇怪,是深褐色的。 “前辈,你给我吃的药是什么?” 揽星河直觉不太对劲,屏住了呼吸。 果不其然,他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 “是血。” 七步杀咧了咧嘴,笑容疯狂:“那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的,鲛人的血。” “……” “呕!” 揽星河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捂着嘴,胃里翻涌不停。 “至于吗?”七步杀抱着胳膊,语气里还残留着兴奋,“鲛人之所以被称为神明的仆从,就是因为他们独特的身体,我研究了很多年才发现,鲛人很特殊,他们能够将身体、魂魄和灵相都剥离开,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普通的修相者要突破八品境界后才能将灵相和身体分开,鲛人的特殊意味着他们生来就具有八品境界之后的特殊能力。” 揽星河没注意听七步杀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精神亢奋,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这些年的研究。 “这代表着,要杀死一个鲛人,必须同时杀死他的身体、魂魄和灵相。” 阳光照进药庐,揽星河看到了七步杀眼里闪烁的光芒,这位堪称疯子的前辈如同诉说秘密一样,讲述着自己的伟大猜想。 “世人都说鲛人被灭族了,但我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咏蝶岛被淹没,鲛人因此被灭族,太可笑了,太荒唐了!” “我认为,这是一个——” 随着他的讲述,揽星河的心逐渐提了起来。 自从在婆娑海市里见过兰骋,看过那神奇的陨星树后,他对鲛人一族就生出了别样的好感。 加之这具身体和“揽星河”这个名字的影响,他迫切渴求弄清楚鲛人的事情。 “这是一个谎言。” 七步杀压低声音,诡秘的笑容映在揽星河眼里,充满蛊惑的力量:“有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将鲛人一族藏了起来。” 第139章 融血实验 七步杀的猜测疯狂又大胆,揽星河没心情思考鲛人一族的去留,他满脑子都是小珍珠。 剥离鲛人骸骨的小珍珠,修为莫测的蒙面人……按照七步杀的说法,鲛人可以将身体、魂魄、灵相分开,小珍珠和蒙面人会不会也是分开之后的结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揽星河就坐不住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万古道,去弄清楚关于自己的一切。 “前辈,为什么治疗灵相要吃鲛人的血?” 七步杀眼神闪烁:“你不是已经有所猜测了吗?” 揽星河刚吐完,脸色还是苍白的,闻言更白了几分。 “鲛人神秘而强大,特殊使得他们的灵相格外稳定,就算剥离出来也能存在于世间,你的灵相受损了,如果能用鲛人血改变身体,那灵相自然也能自我修复。” 这是一个疯狂的构想,在进行实验之前,七步杀连一分把握也没有。 揽星河很快就想通了一切,他没办法指责七步杀,毕竟是他主动要求赌一把的:“那我现在的情况,算是融合成功了吗?” 七步杀微笑:“比我想象中更好,你试过放出灵相了吗?” 没有。 他急着过来,还没有试过灵相。 揽星河垂下眼帘,试探着调动身体里的力量,自从醒过来之后,那股力量就一直蠢蠢欲动。 灿烂的金光自他身后浮现,人形灵相铺开一片辉煌的背景,灵力之浑厚,灵相之纯粹,就连在远处的顾半缘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灵相,这力量,绝对不是一品境界该有的。 书墨瞠目结舌:“你们说,我现在去找七步杀那老毒物要点药吃,能不能也像揽星河这样?” 真是亮瞎他的眼睛了。 “或许可以,快去吧。”无尘也羡慕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揽星河灵相的时候,“你吃药管用的话,也分给我一点。” 玄海无奈,左右开弓敲了敲他俩的头:“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好好修炼才是正途。” 书墨不服气:“师兄你就不羡慕吗?” 无尘附和道:“师兄肯定是不好意思说,到时候你要了药,也分给他一份。” 书墨情真意切:“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我愿意。” “……我不愿意。”玄海默默翻了个白眼,书墨就罢了,怎么连无尘也跟着胡闹,“看样子星河的灵相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们去收拾一下,我给星宫传个信,等顾师弟解开限制,咱们就启程。” “回星宫吗?”书墨挠挠脸,不好意思道,“话说咱们这趟是出来买酒的,擂台赛输了不说,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和师父交代?” 朝闻道还好说,该怎么和戒律长交代,出去一趟,把人家唯一的弟子给弄丢了。 想想就头疼。 书墨捂住脸,哀嚎出声:“和星宫一比,药杀谷都变得吸引人了。” “谁说要回星宫了?” 玄海看向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灵相,眸光深了几分,如果是揽星河的话,如果是揽星河的话…… 或许还会有奇迹出现吧? 毕竟身上背负着类似于诅咒的判词,揽星河的经历和他独特的自身,都构成了奇迹降临的前提。 玄海回忆起埋葬在心底的事情,心神震动,身为保护神,逃避了这么多年,他是否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他惧怕的东西。 无尘隐隐察觉到了玄海的不对劲:“师兄,我们要去哪里?” “万古道。” 玄海长出一口气,映出人形灵相的眼神坚定:“我们去万古道。” 无尘和书墨大吃一惊,这种震惊持续到揽星河走过来,持续到顾半缘去找七步杀谈判,持续到七步杀妥协。 顾半缘和七步杀不知聊了什么,双方最后达成一致,七步杀解除了顾半缘身上的境界限制。 一时之间,顾半缘原地突破。 灵力的波动蔓延到整个药杀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顾半缘一举突破五品境界,一跃成为几人之中的第一个大相官。 书墨抬腿就走:“我去找七步杀。” 无尘紧随其后:“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玄海:“……” 揽星河一头雾水:“他俩怎么了?” 玄海嘴角抽了抽,无奈又好笑:“嫉妒心起,打算去碰碰运气。” 揽星河没听懂,反正书墨经常发疯,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至于无尘,大概是被传染了,等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师兄,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万古道。”揽星河目光殷切。 玄海看着他,恍然间疑惑起来,这种渴望的表情应该出现在他一个想要归家的人身上才对吧。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对故乡的渴望已经被恐惧和愧疚压垮。 玄海闭了闭眼睛,不由得苦笑,揽星河大抵是他命中的劫数,灵酒坊与四海万佛宗对弈,让他重新陷入无能为力的自责之中,药杀谷悉心开导,让他走出愧疚。 事到如今,揽星河又揭开了他的陈年旧疴。 或许此去万古道,他也能解开压在心里多年的结。 玄海拍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丝笑:“等药杀谷的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就启程。” 揽星河心里一喜:“多谢师兄。” 他按住手串,越来越激动,再过不久,就能够找到一切的答案了。 书墨和无尘被赶了出来,顾半缘一手拎一个,将他俩从七步杀面前带走。 一个大相官提溜着两个大相师,场面十分滑稽。 书墨扁着嘴,一脸不高兴:“老毒物也太小气了,不给就不给,连给揽星河吃的药是什么都不说。” 无尘嗤了声,没有跟着他一起骂,只是瞪着顾半缘。 原本两人就明里暗里较劲,无尘一直居于上风,如今顾半缘一朝突破,境界直跃大相官,两人直接差出一个大境界。 打不过,确实打不过了。 无尘气闷,捏着佛珠恨不得回去闭门修炼三天三夜。 “你不打算报仇了?” “当然不,我和黄泉没完。” “那你怎么解开境界的限制了?” 顾半缘闻言轻笑,一直堵在心里的突破问题解决了,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轻松的气息。 美人为攻 第170节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前辈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说来也奇怪,他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谁知刚才还没开口,七步杀就主动提出了帮他解除境界上的限制。 “……我呸!他就是不讲道理!”书墨骂骂咧咧。 顾半缘失笑:“小点声,小心被前辈听到,给你下不能说话的毒。” 佘蛇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书墨自问比不过巳星宫主,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无尘好奇不已。 七步杀言之咄咄,固执得不得了,早上顾半缘还被他赶出来了,不像是轻易能被说服的样子。 顾半缘笑眯眯:“你想知道?” “想。” “叫声师兄来听听。” “……” 心境开朗,顾半缘笑得狡黠,眉眼明媚,仿若三月春风得意:“承认我是师兄,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呵呵。” 无尘扯了扯嘴角,挥着佛珠,扬手就打了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让他叫顾半缘“师兄”,还不如直接弄死他。 几人打打闹闹,气氛久违的热烈。 玄海和七步杀说了接下来的安排,七步杀摆摆手,一点都没挽留:“赶紧走,明天睡醒我可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他捣鼓着各种小瓶子,用来给揽星河针灸的长针浸在瓶子里,玄海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此次多亏前辈出手相助,不管前辈对十二星宫的看法如何,您都是我们子星宫的恩人,师父让我向您带一声谢。” 温文尔雅,礼数周全,俨然又变成了那个子星宫大弟子。 七步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整天端着不累吗?” 玄海噎住。 “人生苦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会有遗憾,没必要想太多。”七步杀慢条斯理地收起针,冲他笑笑,“比起现在,我还是觉得你不守礼数的时候更顺眼。” 玄海尴尬得手足无措:“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见谅。” “行了,别在这里碍事了。”七步杀收好针和瓷瓶,立马开始赶人,“总算忙完你们的事了,我得赶快收拾一下,去拿我的并蒂双生姝。” 治好了揽星河,作为回报,并蒂双生姝属于他了。 七步杀十分期待。 道别之后,玄海当天晚上就启动飞舟,带着揽星河等人离开了药杀谷。 七步杀目送他们走远,掌心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小瓷瓶薄而透,淡淡的血色从瓶中透出来,散发着令人着迷的色泽。 ——“请前辈帮顾师兄解开限制。” ——“鲛人遍寻不到,想要弄清楚他们身上的秘密有如痴人说梦,但我能融合鲛人的血,前辈就不想研究我吗?” ——“我给你我的血,你不要再为难顾半缘。” 七步杀摩挲着瓷瓶,喃喃低语:“神秘、强大、聪明、美貌……” 所有属于鲛人的特征,在揽星河身上都能找到。 融血不过是一个冒险的试探,看如今的情况,实验应该成功了。 七步杀偏过头,看着一身劲装的蓝念北捧着花走近:“来得挺快。” 蓝念北将并蒂双生姝放下:“你治好了揽星河,作为报答,这是娘娘让我给你的。” “这并蒂双生姝可不是我治疗揽星河的报酬。”七步杀冲她招招手,在蓝念北不解的目光中,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把它喝了。” 蓝念北没有接,一脸警惕。 七步杀自顾自地解释道:“治疗揽星河是我和你家娘娘打的一个赌,你家娘娘出药,我出手,这是一次伟大的尝试。” 鲛人的血是兰吟给他的,让他用在揽星河身上。 七步杀特地研究过,那鲛人血并不新鲜,可以确定不是兰吟的血。 兰吟没有多说,但她和揽星河相似的相貌,还有揽星河融了血之后的反应,似乎都能够说明一些事情。 七步杀眯了眯眼睛,心底浮现出一个猜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并蒂双生姝跟揽星河没有关系,是你家娘娘为了你才拿出来的。” 蓝念北瞳孔紧缩,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七步杀将瓷瓶放下,转而抱起了并蒂双生姝:“人不人,鲛不鲛,那是治你病的药。” “你——” “我怎么知道的吗?”七步杀拨了拨花瓣,“阙都传闻,这并蒂双生姝是用九十九位普通女子的血浇灌出来的,我看不然。” “蓝念北,这是你用心头血养出来的花吧?” 第140章 抱抱大腿 从药杀谷到万古道,其间远隔千里,跨越重洋。 揽星河心急如焚,路上没有耽搁,飞舟不眠不休的行驶了几天,终于到达了怨恕海。 “万古道在怨恕海彼岸,只依靠飞舟无法到达,这些天让大家加紧修炼,境界可有所突破?” 玄海扫了眼坐正的四位师弟,经过连日的修炼,几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之色。 逐渐靠近万古道,揽星河精神亢奋,身体的疲倦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经过七步杀前辈的治疗后,我感觉境界发生了变化,一直在提升,却没有突破的迹象。” 故而揽星河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品阶。 玄海沉吟片刻,道:“把你的灵相放出来,我看看。” “好。” 揽星河放出灵相,比起不久前在药杀谷看到的样子,现在的灵相又凝实了几分。 昏昏欲睡的书墨瞬间清醒过来,双眼放光:“不愧是第一等级,这人形灵相可真好看,如果有鼻子眼睛,肯定会很漂亮吧。” 的确。 就连清心寡欲的无尘都发出赞叹声:“所谓无相面,没有五官,在每个人心里的模样都不同,心中所想就是眼中所见。” 比起有脸的人形灵相,显然是没有五官引发的想象更多。 揽星河失笑:“灵相罢了,都是虚假之物,再好看也比不上我……我这张脸。” 他这张脸是小珍珠的。 揽星河想起曾经洋洋得意的自己,一时间不知该羞愧,还是该骄傲。 不过,这样好看的人是他的心上人诶,怎么想都很值得高兴。 “啊啊啊,揽星河又开始自夸了,老天爷你能让这个自恋的人破相吗?” 话音刚落,揽星河就勾住了书墨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往下按:“竟然诅咒我破相,呸呸呸,赶紧收回刚才的话!” 这可是小珍珠的脸,不能弄伤。 揽星河如临大敌,箍着书墨不撒手,直到书墨扯着嗓子大叫“我错了”,揽星河才松开桎梏,但脸色还很严肃。 “以后不准对我的脸指手画脚,你可以骂我的人,但不能说我的脸。” “……” 书墨心情复杂。 他的朋友,揽星河,终于疯了吗? “师兄,你看出星河的境界了吗?”顾半缘面露疑惑。 奇了怪了,他能看到揽星河的灵相,却分辨不出这是何等品阶。 玄海摇摇头,眼神微妙:“看不出来。” 不止是境界,就连揽星河的灵力有多少都看不出来。 “你们也看不出来吗?”揽星河稀奇地咦了声,脸上满是惊讶,“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现在看来……” 别人也看不出来,那似乎还是他的问题。 揽星河哽住。 无尘伸手摸了摸他的灵相,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反正灵相没问题,实力至上,能不能看出境界也无所谓了。” “这倒也是,我们看不出来,那敌人也看不出来。”年轻人接受能力强,顾半缘比了个大拇指,“本来以为我连跨四个品阶已经能名震天下了,现在看来,还是星河你比较厉害。” 能掩藏品阶,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揽星河一个人做得到。 玄海却皱着眉头:“待我传信给星宫,问问师父。” 七步杀的治疗手段太过神秘,只是一瓶药就治好了揽星河的灵相,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心。 “好,有劳师兄费心了。” 揽星河收起灵相,笑道:“我是奇遇,若说天骄,还得是你们两个,顾师兄就不必说了,无尘,你刚才是不是又突破了?” “什么?!” 一听这话,书墨立马坐不住了。 “是隐隐摸到了一点突破的边缘,方才……”无尘捻了捻指尖,触碰到揽星河灵相的时候,迷迷糊糊好像摸到了境界之外的东西。 这种情况很熟悉,和他第一次见到揽星河的灵相时差不多。 难不成他这次突破又是因为揽星河的灵相? 美人为攻 第171节 无尘忍俊不禁,莫名很想笑:“星河,要不你再放出灵相来,让我多摸几下,我看看能不能一下子变成九品境界。” “……” 揽星河嘴角抽搐:“你自己突破境界,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不准,太巧了,没准就是因为你,我才突破的。” 无尘的话引起了书墨的注意,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揽星河:“快把你的灵相放出来!” “……你该不会信了吧?”揽星河无奈,他怀疑书墨脑壳有包。 顾半缘怂恿道:“星河,要不你就把灵相放出来吧,我也想摸摸看。” 看看是不是像无尘说得那么神奇。 揽星河无言以对,偏头一看,就连玄海也满是期待。 “……” 好好好,书墨的疯病终究还是传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揽星河暗叹一声,如他们所愿,再次放出灵相。 几只手同时伸过来。 “……” “……” 简直没眼看。 揽星河莫名有种被当成珍稀物品撸毛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还好灵相和身体不会共感,不然他得被这群丧心病狂的人摸到起鸡皮疙瘩。 “咦?” “是不是没有变化?我都说了是无尘乱说的,你们硬是不听,还跟着书墨胡闹。” 揽星河一边碎碎念,准备收起灵相。 “等等。”玄海皱着眉头,犹豫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要突破了。” “我也是!”书墨满脸兴奋。 顾半缘闭着眼睛,仔细体会了一下:“我没有要突破,但能感觉到灵力提升,星河,你的灵相好像真有特殊作用。” 揽星河:“……” 揽星河:“!!!” 开玩笑吧?! 揽星河傻眼了,看着无尘、书墨和玄海就地坐下,准备突破事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有用? 不是吧不是吧。 揽星河抖了抖,他是人形灵相,可不是人形境界突破口,怎么会摸一摸他的灵相就突破境界? 那这样还修炼什么,他把灵相放出去,让大家摸不就得了。 顾半缘是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人,许是不久前连连突破境界,他并没有像书墨等人一样。 顾半缘搓搓手,笑了:“大概是人形灵相自带的特殊作用,怪不得被评为第一等级。” 这个解释比较正常,揽星河姑且接受了:“他们因此突破境界,该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吧?” “应该不会,之前无尘不是因为你的灵相有所感悟吗,我看他一直挺正常的。”顾半缘安慰道,“放心吧,正好趁现在休息一下,等大家都突破了,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好。” 揽星河收起灵相,闭目养神。 修炼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多,零碎的时间里,他都是这样休息的。 闭上眼睛,记忆中印象深刻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璀璨的陨星树,威严的鲛人,神圣的摘星成年仪式……还有他命定的爱人。 揽星河心里一阵动容,他看到小珍珠变成他最熟悉的模样,一步步走向他,湛蓝的长发随风扬起,像是九天飘落的星辰。 他伸出手,握住了流淌的星河。 这是他最心爱最珍贵的宝物,捧在手里都怕摔了,恨不得供奉在心尖上。 漂亮的鲛人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好像将一生交到了他的手上。 揽星河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仿佛能握住梦中的鲛人一样。 星河流转,那双令他一见倾心的眉眼弯了弯,忽然和另一双眼睛重合起来。 揽星河呼吸一窒,猛地睁开眼。 胸腔中响起剧烈的嗡鸣声,他捂住胸口,感觉到有如擂鼓的心跳。 槐槐…… 他想起了相知槐的眼睛。 还好玄海等人陆续醒了过来,再等下去,揽星河不确定自己的耐心还能坚持多久。 “我突破了,七品境界。”玄海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卡在第六品境界,还以为得花几年才能突破,竟然这么容易就……”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打量着揽星河。 “吓死我了,还以为我又要变成最差的了。”书墨拍着胸脯,小声道,“还好还好,我现在和无尘一样,都是四品境界。” 面对几双殷切的眼睛,揽星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可能是巧合,三个人同时突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首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次,我以前不是故意——” “你说什么呢?” 书墨毫不顾忌脸面,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大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想不到你当初说的抱大腿竟然是真的!” 揽星河这大腿,很粗壮,他抱得很满意! “……” 揽星河哑口无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书墨踹开。 玄海笑笑,刚想说什么,揽星河就抢先道:“突破境界也是因为修炼,我的灵相可能起了一点点的作用吧,不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然以后我可不敢放灵相出来了。” “好,不说了。”玄海从善如流,操控着飞舟启程,“既然大家都突破了相师境界,那去万古道就有把握了。” “我们的飞舟会从怨恕海上空飞过,等到了禁止飞舟通行的地方,咱们就用灵力飞过去。” 遥望着熟悉的海面,玄海的脸上浮现出怀念:“我从来没有带人回过故乡,希望你们能够在那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答案,还是真相。 揽星河心下动容:“师兄,多谢。” 他知道让玄海下定决心再次回到远山族遗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感谢玄海。 玄海拍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客气,你我师兄弟之间用不着说这种话。” 飞舟掠过海面,一望无垠,深处的海水并不蓝,呈现出一种暗色调。 揽星河摸了摸珠子,想起他刚从棺材中醒来的时候。 那时也是在怨恕海上。 岁月一晃而过,还不到一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揽星河眸光微闪,捏着珠子的手紧了几分。 一鼓作气,下了飞舟后,玄海带他们飞向熟悉的故乡。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今天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不知飞了多久,在灵力几乎要耗空的时候,玄海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荡漾的碧波,轻声道:“到了。” 欢迎来到我的故乡,远山族。 玄武灵相浮在海面上,只听得一声巨响,脚下的大海竟然分开了,海潮翻涌,露出一条通向远处的道路。 玄海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深海里的一切都被埋葬了,听闻近些年怨恕海躁动不休,我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和咏蝶岛一样,曾经的远山族遗址也被淹没了。 随着走近,揽星河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很熟悉,仿佛在召唤他一样。 “万古道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虽然是在海里,但和在陆地上没有区别。” 直到站在万古道的入口,隔着那层类似于结界的东西,看到那神秘古朴的地方,众人才理解玄海所说的话。 “这就是万古道吗?”书墨微微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传说中的地方,充满了神秘的流言,在云荒大陆上,除了不动天,这里是唯一能找到和神明相关信息的地方。 书墨无端想起了他为神明卜的卦。 玄海颔首:“跨过这条分界线,就到万古道了。” 揽星河想起玄海说过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万古道,需得心志坚定。 他握紧了珠子,依稀感觉到了从上面散发出来的熟悉气息,紧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我先来。” 不等玄海过多介绍,揽星河就大步向前,朝着万古道走去。 那层隔绝在怨恕海与万古道之间的屏障泛起了轻微的波动,在揽星河触碰到的一瞬间,周遭空气一滞。 下一秒,万丈狂澜骤然掀起。 第141章 神明名讳 在远山族尚未出事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陆地,往深处去是神秘莫测的咏蝶岛,拥有神兽灵相的远山族就像是一道坚固的城墙,保护着神明的仆从。 在玄海的记忆中,可以搜寻出些许鲛人的痕迹,那是两族来往的象征。 美人为攻 第172节 之后万古道横空出世,远山族覆灭,又过了一段时间,神明一刀破天,划分出不动天和覆水间,神魔大战争斗不休,咏蝶岛也随之淹没。 咏蝶岛的淹没正式宣告了北疆一域的没落,从此能与十二岛仙洲相抗衡的地方不复存在。 古老的种族埋葬在深海之中,无从寻觅,留存于世的痕迹只剩下世人的只言片语。 任谁也想不到,消失的远山族遗址尘封在深海之中。 只待缘分再次降临,万丈狂澜会打开藏匿的通道,迎接新的客人。 揽星河收回手,四周的海水倒灌进来,伴随着海浪声一起涌进耳朵中的,还有书墨扯着嗓子的叫嚷。 这个小弟收得草率了,太聒噪。 在危急关头,揽星河还不忘在心里批判两句。 灵力树立起金色的屏障,但不到两秒,海水就轰然冲破灵力的围墙,一个浪头砸下来。 在被淹没的瞬间,揽星河莫名想起七步杀的推测,鲛人善水,咏蝶岛被淹没,真的能将鲛人灭族吗? 海水无法给出答案,涌动的漩涡吸住了身体,将他们卷入深邃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的血都要被海水浸透了,满是凉意。 “咕噜噜”的气泡声萦绕在耳边,揽星河烦躁地拧起眉头,下一秒记忆回笼,他猛地睁开眼睛。 “哗啦”一声,湛蓝色的长发破开水面,揽星河站直身子,怔怔地看着刚到腰际的水。 环视四周,仿佛从怨恕海转移到了某个大湖里,水不到一米深,澄澈见底。 “书墨,顾半缘,无尘,师兄……” 挨个喊了一通,没有回应,揽星河心下一紧,连忙四处寻找起来。 所幸顾半缘等人也在这一片湖上,只不过仍然昏迷不醒。 揽星河费力地将四个人拖到岸上,照着书墨的脸就来了两巴掌:“醒醒,醒醒!” 依旧没有反应。 他们像是睡死了一样,呼吸均匀,面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大碍。 揽星河爬到岸上,甩了甩身上的水,摸到手腕上的珠子没有离身后,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水面向外延伸,看不到尽头,揽星河猜测这里应该和怨恕海相连。 岸上光秃秃的,是一条很长的路,一眼望去,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猜想:这条路会不会通向天边。 这里哪里? 是远山族的遗址,还是万古道,亦或者,他们漂流到了其他神秘古老的地方。 唯一知道答案的玄海仍然没有清醒过来,揽星河没办法,只好在四周搜寻起来。 乘坐飞舟的时候天还亮着,但这里却天光昏淡,四周灰蒙蒙的,像是傍晚再迟上一刻,日落西山,不见一丝阳光。 土地是柔软的,踩上去并不湿润,能够感觉到沙粒,每走一步都会向下陷。 是流沙地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中,揽星河还没开始思索可能性,下一秒就被硌了一下。 他穿着靴子,厚厚的鞋底都没能阻隔脚下的硬度。 揽星河不明所以,在踩到的地方挖了几下,很快就挖出了不同于细腻沙子的东西。 这是…… 在看清是什么东西的瞬间,揽星河就下意识丢掉了手上的东西。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光滑的感觉,捻一捻,令人心惊肉跳,魂不附体。 骨头,是人的骨头。 揽星河僵硬地蹲着,在他左侧不到一米的地方,一颗圆润的灰白色头骨安静地躺在沙地上。 对于活人来说,尸体永远有着令人敬畏的力量。 揽星河捏着手串上的珠子,企图获取一点属于赶尸人的力量。 如果是槐槐的话,肯定不会被吓到吧。 毕竟相知槐是睡在棺材里的人,平日里有大半的时间泡在六合鬼山上,赚的钱都是从死人钱袋里掏出来的。 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珠子,终究比不过活生生的人。 揽星河望着不远处的头骨,不知是第几次怀念起他的挚友。 如果相知槐在,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可转念一想,揽星河又难过起来,凭什么其他人死了能够留下尸体,凭什么这流沙地里都留着不知多久前的头骨,相知槐却一捧灰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骨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风一样,蒸发在人世间,连个悼念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悲痛过后,便是深深的愤怒,怒火几乎烧空揽星河的理智。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那颗头骨,恨不得将满心的怨气发泄在上面。 脚下的土地不再平滑,从挖出那颗头开始,沙子中渐渐浮现出更多骨头,手臂、大腿、躯干、头骨……这里不止有一具尸体。 揽星河一脸麻木地站起身,脚下的流沙如同海水一般流泻,地面往下降了几公分,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地基。 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低头一看,尽是人骨。 望向远处,入目尽是灰白色,像一场局限于这里的雪。 揽星河牙关发颤,他迈不开步子,脚下都是骨头,每走一步,都踩在不知何人的尸骨上。 忽然,通向远处的一条路全都变成了灰白色。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尸骨。 揽星河后背发凉,下意识收紧了手,掌心是冷的,像掬了一捧雪。 狂风骤起,天色更黑了几分。 握住的雪从掌心中流走,揽星河抬起头,看到骤然出现在头顶的破抹布,那是——招魂幡! 属于赶尸人的武器之一,招魂幡。 呼吸之间,遍地的鬼哭声生根发芽,阴风阵阵,吹得无数人影幢幢,朝着招魂幡所在的地方飘过来。 揽星河屏住了呼吸,那些鬼影就像是朝着他扑过来的一样。 他想起阴婚局,想起铺天盖地的鬼魂,想起手执四件武器的相知槐。 相知槐离开了,但属于赶尸人的武器还留在他身边,兢兢业业地守护着揽星河。 在这怨气冲天的鬼地方,揽星河确认了自己是被保护着的,一如在阴婚局初见的时候。 记忆流转,好像重来了一遍,数不尽的冤魂萦绕在四周。 揽星河跌坐在地上,似乎能听到身下的尸骨发出哭声,悲戚的氛围笼罩着他,心底蔓生出浓重的悲伤,他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扑过来的鬼魂都被招魂幡收下,怨气经久不散,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揽星河怔怔地抬起头,看到招魂幡一闪而过,飞回了珠子里。 所有的鬼魂都被收起来了。 遍地尸骨,再无亡魂。 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止有他,还有相知槐,那这些人是不是都能回去他们心心念念的故乡? 赶尸人能移灵,带着不愿安息的魂魄回归故里。 可他做不到。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一股无能为力的沉重心情笼罩下来。 许是见过了冤魂厉鬼,这些徒留在人世间的尸骨不再能勾起揽星河心里的敬畏与恐惧,他站起身,朝着这条路延伸的方向走去。 要走去哪里? 这条路通向何方? …… 揽星河并不知道答案,只是无从说起的渴望驱使着他,踩着成千上万的尸骨,走向这条路的终点。 苍生累骨,化作足下之阶。 在踏上这条路的伊始,揽星河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到什么地方,正如他并不知道这条路是如何铺就的,象征着什么。 他只是依靠身体的本能,朝着终点前进。 兴许再走一步,就找到答案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揽星河从尸骨堆上趟过,手串被撸了下来,那颗金丝包裹住的珠子被攥紧,藏匿在掌心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来越黑,直到前方陷入迷雾,揽星河才停下脚步。 掌心一阵灼痛,他下意识摊开手,珠子就像活过来了一样,自发地滚了出去。 揽星河的心脏猛地跳了下,血液涌向四肢百骸,运送着随着珠子滚进尸骨堆里而产生的恐惧,让揽星河麻木的身体动作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 那颗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是他和相知槐唯一的联系,绝不可以弄丢。 揽星河想也没想,跪坐在地上,扒开面前的尸骨,疯狂地向下挖去。 这里就像是尸骨堆积出来的山,向下挖出一寸,一尺,一丈,还是交叠纵横的尸骨。 揽星河神色癫狂,他的指尖被磨破了,流出的血沾在尸骨上,殷红与灰白,生与死,活人与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疼痛冲击着神经,揽星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动作不停,扒开一寸寸尸骨。 “珠子,珠子……” 就算这是用尸骨垒起来的山,他也要挖开,找到掉落的珠子。 四下旷野,无风无月,静得不像是人世间。 突然,揽星河动作一顿。 指尖的血滴下去,浇筑在那一块石头上,揽星河拂开上面的骸骨,露出那石头原本的面貌。 美人为攻 第173节 ——碑。 那是一片残碑。 他没有找到珠子,却挖出了一片刻着神秘文字的碑面。 不待细看,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从身下传来,大地震颤,揽星河猝不及防被掀翻。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身下的土地晃动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揽星河似有所觉,抬头看去,只见残落的碑片从尸骨堆中飞出,在他面前堆出一面千百丈高的巨大石碑。 千丈碑…… 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万古道,千丈碑,这里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这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揽星河踉跄着起身,他走向前,在碰到千丈碑的瞬间,碑面上刻下的文字灌入脑海。 揽星河恍然失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相黎。 他在千丈碑上,窥见了神明的名讳。 而相黎二字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业障。 那是他犯下的罪。 第142章 云荒大乱 极乐山,四海万佛宗。 【万古道怨鬼肆虐,千丈碑从中斫断,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早在很久以前,上天就降下预兆,尽力阻止不成,如今祸事已初现端倪。 无数高僧汇聚一堂,在佛祖的金身塑像下,诵经声浑厚悠长,每个人脸上俱是悲切,为首的高僧眉眼低垂,呢喃道:“该来的躲不过,终究还是来了。” 半晌,钟声响彻极乐山,四海万佛宗所有弟子跪满了山门,伏地叩首。 隐没的万古道重新出世,断裂的千丈碑恢复原样,碑面上记载的神明功过终将大白于天下,在那之后,云荒大陆将再次陷入混战。 预见一切有时并不是一种幸运,在无力改变未来的时候,这就成为了重担。 诵经声一直持续了多日,从八品小相皇的死讯传回极乐山开始,四海万佛宗就开始了祷告,祈求上天垂怜,但无人知晓祈祷能否带来转机,无人知道绝望中会否产生希望。 与此同时,星启和云合的祭神殿中,星盘逆转,万象更新,两位祭酒大人大惊失色,连忙推演起来。 未来尚未到来,但征兆已经出现,早在几十年前被改动的星盘轨迹再度恢复,一切都预示着早已改变的命运被一只手拨回原位,透过星盘,上天对王朝降下判词。 ——国祚不永。 似乎是为了报复曾经的阻挠,这一次的噩兆来得又急又猛,没有留下丁点反应的时间, 祭酒大人慌不择路,连忙令人进宫,请示君主,同时向不动天奏请,祈求神明出手。 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不动天也是一片混乱。 祭司们围在浮屠塔前,紧张地注视着从塔内燃烧起来的烈火,随着疯狂的吼声响起,恐惧从每个人内心深处蔓延开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浮屠塔内妖魔肆起,被锁链捆缚住的神明低垂着头,身上血痕斑斑,呈现出一种奄奄一息的状态。 神明不死不伤,受世间万万人信仰供奉,他本该跳脱出凡尘世外,是云荒大陆上唯一的至尊强者,可此时,这位天地共主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再也不能在浮屠塔内保持从容。 他被捆缚在烈焰之中,焚骨烧髓,压榨仅剩的生命力量来镇压妖魔。 “这些年来,大人放在浮屠塔上的时间明显增多,到后来甚至要寸步不离地待在塔内,才能镇压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是妖魔的力量变强了吗?” 这个问话一经说出,众祭司就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是妖魔变强了,而是神明大人变弱了。 就算是八品境界的祭司都能够看出来,神明大人的力量在逐渐耗尽,他从如日中天的状态逐渐走向衰落,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 “如果妖魔破开浮屠塔,云荒大陆将永无宁日,必须立刻启用封印。” 将浮屠塔封印起来,在塔内的妖魔和神明大人都将被困住,再也不能离开浮屠塔。 对于不动天而言,失去神明显然是不可承担的后果,所以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下很重的决心。 现在祭司们正在权衡,是要封印浮屠塔以绝后患,还是采取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也在权衡,神明大人能否恢复原样。 在一众沉重的面容中,唯独一人神色泰然,九歌看着在塔内受苦的男人,看着他以身饲魔而爬满全身的梵文,久违的感到快意:“所以呢?”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不动天受万人信仰,所以必须维护云荒大陆的安宁,就因为他的强大,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吗?” 必须长长久久地剥皮拆骨,苦痛缠身,连做个普通人都是奢望。 所幸苦难终有结束的一天,在失去力量的同时,压在神明肩上的重担也自然滑落,九歌仰起头,洇出眼角的泪被浮屠塔内的烈焰蒸发,转瞬就没了踪迹:“我由衷的为大人感到高兴。” 不动天困住了他的一生,如果一切崩塌,重归混沌,那大道与责任就再也不能束缚他了。 “九歌,你放肆!” 长刀出鞘,九歌侧过身,肩颈上的墨迹游动起来,他停在浮屠塔前,一人两刀不退不让。 “今日我在此,谁也别想靠近浮屠塔一步。” 他希望大人解脱,但绝不允许祭司们擅自封印浮屠塔。 神明大人想死还是想活,只有他自己能够决定,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九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会对大人不利吗?” 祭司义愤填膺,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谴责,似乎是对他的不信任十分恼火。 “难道不是吗?”九歌不为所动,执刑祭司在不动天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人交好,“你敢保证我让开之后,你们不会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封印浮屠塔吗?” 有人拔高了声音:“是否要封印浮屠塔,是要大家决定的,况且这是为了黎民苍生,怎么能说是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 “没错,大人是云荒大陆的神明,神明爱世人,他绝不忍心看着苍生百姓因他受苦。” “说得对,没有人比神明大人更重视云荒大陆的安危。” …… 越来越多的赞同声冒出来,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了从浮屠塔内传出来的妖魔吼叫声。 九歌突然很想笑,真是太荒唐了,他想叫醒被锁链困住的神明,想让他的大人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这些人虚伪丑恶的嘴脸。 神明爱世人。 像是诅咒一样,神明爱了世人,却不能爱自己。 他的一生都在不动天,为了对抗浮屠塔内的妖魔呕心沥血,可这些人顶着祭司的名头,却从未维护过神明,他们恨不能把言语化作一把刀,捅进神明的心脏,以便长久地镇压妖魔。 毕竟牺牲一个人,换来全天下的安宁,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因荣耀加冕,以光明衬托的至尊之地——不动天,内里竟然如此肮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弑神与诛魔两把刀停驻在半空中,九歌就这样站着,面容决然:“无人能决定大人的生死,如果你们执意想封印他,那我会先一步砍碎浮屠塔上的封印。” 话音刚落,两把绝世利刃就划破长空,在若干祭司的惊惧眼神中飞向浮屠塔,抵着很久很久以前加注在塔上的封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间的推移,神明留下的封印已经逐渐松动,不动天最强的执刑祭司九歌出手,必定能破开。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祭司都变了脸色,僵持着不敢上前。 这种对峙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没过多久,不动天上空漂浮的祥云就散开了,天空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裂口,浓稠的魔气从上空倾泻下来。 而后,不动天神宫迅速下坠,从九天云霄向下跌去,几乎要跌进深渊。 “不好!是魔族入侵!” 在汹涌的魔气中,魔族指挥着妖兽踏入,魔王大人眯了眯眼睛,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浮屠塔内尚且完好的神明身上,眼底的怒气缓和,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没有封印,很好。”魔王大人发出愉悦的笑声,“本王允许你们这群老东西多活一段时间。” 覆水间大举入侵,魔王率大军亲征,来得又急又快,就如同浮屠塔内的变故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祭司们面色惊变,顾不上封印之事,连忙全力御敌。 不动天完全沦为了厮杀的战场。 九歌仍然站在原地,只不过诛魔已经被他召唤回来了,长刀快速挥动,将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浮屠塔的魔族撕碎。 魔王大人眸光兴奋,心神电转之间便瞬移到了他面前:“九歌,许久未见了,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十六年前吧。” “十七年前。”九歌平静地纠正。 “诶呀呀,按照凡人的计算,的确是新的一年了。”魔王大人闲适地勾着唇角,他抬起手,夹住了刺过来的长刀,“你觉得靠这个能伤到本王吗?” “为什么不能?” 长刀破魔,魔气都被绞杀,九歌手腕用力,将刀尖送进了魔王的右眼。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得更凶了。”魔王轻叹一声,似乎是在惋惜,“本王还是比较怀念十七年前的怨恕海,你拼了命想护住神明大人的软肋,但却没能成功,眼睁睁看着白衣的扇子捅进揽星河胸口——” “住口!” “怎么,这就生气了?” 魔王咧了咧嘴,右眼淌下血来,他却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 “不能提那个名字吗?那个本该成为下一任天狩的小鲛人,被我们强大的神明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揽星河吗?” 他的话音终结于诛魔刀下,利刃刺穿喉咙,九歌双目猩红,暴虐的力量将面前的魔王千刀万剐。 面前这具躯体已经千疮百孔,但恶劣的笑声仍旧没有消失。 “那真是白衣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九歌不受控制地想起十七年前,在那场神魔大战中,本该忘却红尘羁绊的天狩接班人救下他在凡世间的亲人,转瞬就被伪装成鲛人女子的白衣洞穿心脏。 那一击杀死的不仅有下一任天狩,还有神明大人最信任的一把刀。 美人为攻 第174节 作为一把刀,却没能护住主人的软肋,是他的错。 九歌咬紧牙关,手中的诛魔裹上了一层怨气,他想起漫长岁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明大人救下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而他,却毁掉了神明活下去的意义。 汹涌的灵力从九歌身上爆开,落在他肩颈上的墨迹如同被蒸发了一般,颜色一点点淡去。 魔王大人残破的身体逐渐复原,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再继续下去,你身上的禁制就要消失咯。” 届时不动天将失去最锋利的刀,执刑祭司会沦为亦正亦邪的存在。 魔王兴奋得双眸发亮:“这样美好的画面,得让神明大人一起欣赏才对。” 他精心锤炼的刀,要折断了,他拼命护下的人,要粉身碎骨了。 他看看逐渐失去意识的九歌,又看看在浮屠塔内昏迷不醒的男人,兀自念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一股极强的魔力贯穿不动天,径直地捣下去。 “不动天和覆水间本就是一体的,当神明大人分开这里后,万古道便出现了,千丈碑开始记录他作为神明的功与过。” 所以,穿过不动天,可以到达万古道。 回忆着攻入不动天之前收到的消息,魔王大人的脸上露出接近癫狂的笑容。 尚在迷茫之中的神明大人,看到这一幕,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于是在千丈碑前,一股魔力从上空劈下来,万古道被魔气充盈,原本的平和完全打破。 因为特殊力量陷入昏迷的玄海等人被魔气刺激到,不安地皱起眉头,悠然转醒。 而被“相黎”二字砸晕的揽星河倒在地上,眼前猝不及防多了一幅画面。 锁链穿透肩骨,将男人的上半身吊起来,他跪坐在烈焰之中,华贵的衣袍被焚烧成灰烬,单薄的肌肉上遍布着血色梵文,如同附骨之疽。 男人闭着眼睛,身体被烈焰灼烧着,眉心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通透的浮屠塔内,妖魔飘荡,谩骂声充斥着耳边。 揽星河瞳孔紧缩,心跳都停了:“小珍珠……” 那是成年后的小珍珠,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蒙面人,如同他在梦里窥见的一样,烈火焚身。 他在受苦。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瞬间,揽星河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怎么可以……怎么敢! 竟然这样对待他的小珍珠,究竟是谁?! 他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同伴们的惊呼声。 书墨大喊出声:“那不是神明大人吗?!” 玄海的声音轻一些,但充满了不敢置信,隐约还能听见些许愤怒:“那是……相知槐?!” 两道声音同时砸下来,如同千钧重担,压弯了揽星河的脊背。 小珍珠、神明大人和相知槐三个形象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怒火变成了一把利刃,串起所有的线索,在指向最终答案的同时,贯穿了揽星河的心脏。 他被莫大的痛苦攫取了心神,恍然间世间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风无月的旷野,以及一个无悲无喜的肉/体。 揽星河怔怔地眨了下眼睛。 槐槐,我找到那个答案了。 是爱。 鲛人聘没有出错,他们的确是两情相悦。 魔气灌入万古道,在一片寂静中,揽星河听到充满恶意的笑声。 “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撕碎那个赝品了。” 下一秒,魔气撕碎了画面,就好像杀死了画面上的男人一样。 第143章 我要救他 相知槐和神明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令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尤其是书墨,震惊得嘴巴合不拢,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无尘抹了把脸,脑海中的神明形象依旧清晰,他又抹了把脸,哆哆嗦嗦地看向玄海:“师兄,你确定槐槐……” 他话没说完,但玄海明白了意思,颤颤巍巍地点头:“我确定,当时在灵酒坊里,为了对抗四海万佛宗的人,相师弟解下了身上的布条,他的身体透明,和正常人不一样,但的确是这张脸。” 像是怕他们不信,玄海举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这就是相师弟。” “你们……确定这是神明大人吗?” 玄海气弱,小心翼翼地发问,星辰试炼的时候他在闭关,没能亲眼得见神明的真容。 顾半缘点点头:“是神明大人,我们亲眼所见。” 四个人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书墨、无尘、顾半缘:槐槐和神明是同一个人,我们的朋友竟然是神明! 玄海:神明成了我师弟,我是神明大人的师兄。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嚯,这辈子值了。 兴奋的心情持续了一会儿,在揽星河几欲崩溃的呐喊声中,四个人回过神,这才发现他们的好友兼师弟正面临困境。 魔气绞碎了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半缘连忙问道:“刚刚的画面是不动天吗?神明……槐槐他在哪里?” 比起神明大人,还是相知槐这个名字更亲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的人变成了同一个人,但只要是槐槐,就是他们的朋友。 过程可以忽略,知道结果就行。 玄海勉强从震惊中抽身,思索了一会儿,道:“应当是不动天,似乎是在塔里,据我所知,不动天里只有一座塔,名为浮屠,里面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魔,是自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以后建成的,由神明亲自镇压。” “镇压?” 揽星河嗓音嘶哑,双目仍旧是猩红的,每说一个字,眼前就浮现出男人受烈火焚烧的画面,五脏六腑都泛着苦味。 “所谓的镇压,就是将他锁在塔里,与妖魔为伴吗?” 他痛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像是下一秒就要碎了。 揽星河不敢回忆,想起一点,心尖便痛上一分。 相知槐说要找一个答案,最终却为他而死,小珍珠闯入十二星宫,救他离开星辰试炼……现在他发现,这两个人是一个人。 本以为是爱意旁落,如今才发现,他的爱意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归宿。 神明在不动天上无法离开,所以创造了相知槐来陪伴他,与他相爱。 师兄说槐槐的身体是透明的,那槐槐是什么? 是神明的灵相吗?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伸手去捡地上的珠子,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那是他的小珍珠,他的槐槐,他心尖上的宝贝,竟被人磋磨至此……而他,自诩爱意深切,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 揽星河心胆俱裂,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星河!” “星河,你冷静一点,深呼吸,放松……” 看着围在身边的朋友,师兄,揽星河心头又涌上一股悲戚。 有这么多人陪在他身边,可槐槐却孤身一人。 越是觉察爱意,越是觉得亏欠。 “我要救他。” 从棺材里醒过来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成神。 看到在浮屠塔内受苦的爱人后,成神的目标变得无足轻重,揽星河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心上人便一直在受苦。 血染红了珠子,揽星河攥紧珠子,就像攥紧了最后一根能救他活下去的稻草。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满脑子都是要去不动天,要救槐槐。 不动天的情况牵动了每个人的心,但万古道的摧心折骨没能波及到不动天。 魔王大人遥望着突然出现的老者,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天狩。” 不动天祭司之主,除了神明以外的最后一张王牌。 “你竟然还活着,活的时间太久了吧。”魔王很不礼貌地问候道。 “多谢夸奖。” 老者抬手按住九歌的肩膀,那几乎消失殆尽的墨迹忽然加深,从肩颈往上爬,不多时就爬满了九歌的半张脸。 躁动不安的力量平复下来,九歌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魔王不爽地啧了声,等了许久的好戏被破坏,他烦闷得厉害,从一旁抓了个祭司,魔气顿时贯穿对方的胸膛。 老者眸光微沉,不动天的祭司都在八品之上,方才那位亦不例外,可面对魔王毫无还手之力,一招就被秒杀了。 覆水间潜伏十七载,竟韬光养晦到如此地步。 他可以断言,如今的不动天里没有一个人是魔王的对手,就算他也不是。 “老东西,你扰了本王的兴致。”魔王大人甩甩手,死去的祭司像抹布一样被丢远,被妖兽撕咬吞食。 老者挡在浮屠塔前,沉敛的灵力没有泄露出一丝:“如果魔王大人接下来的兴致与浮屠塔有关,那恐怕老朽还得扰一次。” 美人为攻 第175节 “就凭你?” 魔王大人不屑地嗤了声:“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你旁边那把刀也不是,你身后那个赝品也不是。” 话音刚落,魔王身边就冒出了几十个金色的洞,狂暴的灵力凝成利刃,接连不断地刺向他。 魔王被迫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歪了歪头:“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 老者的衣袍被风掠起,神色肃穆,犹如一道坚固的防线:“对神明大人不敬者,为不动天之敌。” “神明?” 灵力被魔气绞碎,魔王慢悠悠地走近,红瞳里的恶意几乎要倾泻出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嘲弄:“你觉得他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别人不知道,但瞒不过我,他不是真正的神明。” 魔王好整以暇地勾起唇角,仿佛没有看到天狩铁青的脸,张开双臂大笑出声:“连浮屠塔里的杂碎都镇压不住,算什么神明,怎么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不动天和覆水间对峙不休,神明与魔王亦是死对头。 魔王似笑非笑:“别紧张,本王不会杀了他,起码现在不会杀了他。” 要等一等,等到真正的神明出现,等到那个能与他匹敌的人回来。 这是他制定的游戏规则。 “本王会与神明一战,彻底摧毁不动天,届时我覆水间兵至云荒大陆,普天之下都是本王的信徒!” 祭司们和魔族的战斗仍在继续,魔王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靠近浮屠塔。 他靠坐在王座里,饶有兴致地支着额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斗争,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真不错啊。 灌满魔气的不动天,果真令他愉悦。 看来得给出主意的小老鼠论功行赏,魔王眸光微闪,指尖一弹,魔气幻化的蝙蝠便飞向云荒大陆。 暗色的蝙蝠飞过广袤山河和城池,停在一把展开的扇子上。 魔气逸散开来,汇报信息的下属卡顿了一下,下一秒就被眼神锁定,他心里一紧,连忙认错:“请阁主赎罪。” 白衣轻轻一抖,蝙蝠消失无踪,那缕魔气缠绕在扇子上,不多时,洁白的扇面上便多了一行豪迈放肆的字。 ——滚来不动天。 敢对黄泉阁主这样说话的,唯有覆水间的魔王大人。 白衣面色未变,反手收扇,残留的魔气被尽数绞碎,没有留下半分:“继续说。” 下属后背发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禀阁主,七阁主已杀死轩辕长河,计划成功,现在星启境内。六阁主同云合七殿下云洺会面,但出兵一事遭到祭神殿阻挠,六阁主现同云洺谋划杀死云晟,取而代之。” “一到五阁人员集结完毕,正在朝一星天进发。八阁主仍在十二岛仙洲,方才传回消息,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因不动天一事紧急会面,但双方意见相左,大打出手。” “哦?” 白衣起了点兴致,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一直不对付,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双方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大打出手,在他的意料之外。 见他感兴趣,下属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起因是亥星宫主的弟子笙长隐大骂左续昼,左续昼的学生说他和师父有私情,笙长隐和逍遥书院的学生打起来了,青绿不满弟子被以多欺少,也参与进去,见他出手,逍遥书院的老师也下场了,最后双方打作一团,被巳星宫主佘蛇一把毒粉尽数放倒。” 白衣勾起唇角:“有趣。” 下属愣了一瞬。 阁主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但自从从覆水间养伤回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勾唇一笑,那个风华绝世的白衣似乎又回来了。 “笙长隐,讲讲他的事情。” 黄泉第八阁专门负责情报,阁主言惊蛰修得一身飘逸的轻功,灵相特殊,是变异的白鸽,收集情报的本事一流。 下属心头一跳,只道八阁主果真得白衣的心,猜到他会好奇,送来的消息中有一份单独的,正是笙长隐的信息。 “笙长隐来处不定,少年郎,身负重剑,未曾在江湖上露过面,但与长生楼关系密切,与长生楼楼主殷长生的关系尚未验证。” “笙长隐,殷长生……真是有趣。” 问过了十二岛仙洲的情况后,云荒大陆上庞大势力的动向基本清楚,白衣望向不远处的一星天,沉声道:“传令下去,集结人马,夺下一星天!” 第144章 黄泉标记 一星天是边陲要地,不属于星启和云合任何一方,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丹书白马之约,君书徽和云晟都默契的没有出手。 机械之城有着区别于其他城池的风土人情,到处都遍布着机械兽。 黄泉的行动安排在晚上,白衣亲自带人杀进了一星天。 在不动天肆虐的魔头传了信来,如今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纵使心中不愿,也得去一趟不动天了。 白衣冷着脸,在心里低咒几分,反手卸了守城的机械兽。 不到一刻钟,一星天的城门就被攻陷。 但出乎众人的意料,街道上一片冷清,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虽说已经到了打更的深夜,但房屋里没有半点光亮,就连铸造城都安安静静的,星石停止了燃烧。 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白衣拧了下眉头,心道不妙,可不等他让人撤出城,远处便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那座高耸入云的机械城拔地而起,竟直接动了起来! 霎时间风云变动,火光冲天,机械城上空冒出滚滚浓烟,伴随着打铁声,将一星天的黑夜吵醒。 “那是……巨型机械兽?!” 黄泉第八阁的人最擅长收集情报,此前听闻一星天在研究巨型机械兽,但那时拍卖了云霄飞舟,再加之机械兽的杀伤力不大,故而没有继续打探消息。 此时一见活动自如,有如真人的机械城,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这用来铸造的地方也是一个机械兽。 白衣一挥手,眼底涌动着战意:“有人曾告诉过我,一星天缺少修相者,但不会毁在修相者手里。” 属下不解地看向他,等待着下文。 可白衣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让黄泉的人立刻撤出去。 “阁主,那您呢?” “我去会会那巨型机械兽。” 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人所笃信的地方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话音刚落,漆黑夜空便划过一片洁白衣角,在烛火的映照下,爆发出来的折扇灵相像盛放的烟火,在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黄泉唯命是从,白衣发话后,人如潮水般退出一星天。 隔着一道城墙,依旧能够看到高大的机械兽在不停地移动,很快就和半空中那朵图案怪异的烟花撞在一起。 白衣站在折扇上,凝视着机械兽的眼睛——机械城最高层。 那里站着两个人。 “在下白衣,见过两位高级铸造师。” 卢明冶客气道:“黄泉阁主,久仰大名,今日怎么有空来一星天?” 白衣环视四周,依旧不见半个人影,但依稀能够听到在蒸汽炉运作的巨大声音掩映下,有不间断的人声从机械兽内部传出来。 他心下了然,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卢大师早就知道我要来了吧。” “行了,你们废话完了吗?”金石开最烦虚与委蛇,见白衣和卢明冶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头疼,“白衣是吧,带着你的黄泉滚出一星天,这里不欢迎你们。” 白衣故作苦恼:“一星天不论正邪,不参与江湖之事,怎么这般对我们黄泉?” “你不用装无辜,你们黄泉如果不是在打一星天的主意,我们根本不会管。”金石开冷酷无情,撂下狠话,“现在走,不然对你不客气。” “诶,好歹来者是客。”卢明冶好脾气地劝道。 金石开连他的面子也不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重重地哼了声:“我可没见过硬闯进城的客人。” 一星天虽然地位不高,但在云荒大陆上也是独一份儿,因为机械兽和铸造品的缘故,无论是星启还是云合都要给几分薄面。 像黄泉这般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举动,从一星天建立以来就没有发生过。 作为资历最深的高级铸造师,金石开从没受过这种气:“修相者又如何,想破一星天,先过我们机械城这一关!” 卢明冶暗叹一声,金石开醉心铸造,除了机械兽以外,一门心思都放在一星天上,振兴一星天一直是他的心愿。 其实对机械城的每个人来说,保护一星天都是义不容辞的。 正因如此,才有了机械城。 这座机械城是集众人力量打造的,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在建立之初,大家都没想过要以此牟利,亦或者是伤害别人,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家园。 “黄泉也好,覆水间也罢,对一星天而言没有正邪之分,我们要的只是一份和平。” 白衣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若今日来的不是黄泉,而是星启,或者云合,一星天又要何去何从?” 王朝势力庞大,要灭一座城池如探囊取物,无比简单。 金石开脸色一沉:“就算是王朝出兵,世家来人,一星天也不会屈服于任何势力之下。” 就连态度温和的卢明冶也颔首,语气郑重:“若王朝来犯,机械城也会与一星天共存亡,死战不休。” 他们代表的是机械城的意志,而机械城是一星天的“心脏”。 白衣吐出一口气,半空中的灵相缓缓消失,他仰起头,修长的脖颈上染了几分月华,气质清冷。 “死战不休,死战不休……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白衣足尖一点,脚下的折扇立马飞到他掌心,一道灵力划开机械城上空滚动的浓烟,在天际形成一道久久不散的标记。 那是黄泉的标记。 卢明冶皱了下眉头:“黄泉阁主,你这是何意?” 白衣偏过头,目光穿过茫茫的夜色,却不知看向何方,看向何人:“我记得自我介绍的时候,报的是‘白衣’二字。” 他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一星天。 卢明冶和金石开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没过一会儿,臣天从机械城内出来,眉心微蹙:“这是黄泉标记,在黄泉建立之初,还未和覆水间同流合污的时候,经常留下这个标记以代表某个地方被黄泉占有了。” 美人为攻 第176节 “占有?!” 一听这话,金石开顿时炸了。 臣天继续解释道:“说是占有,但其实是庇护,黄泉护短,谁人进犯他们的地盘,天涯海角也要报仇,反之,打上这个标记的地方,将受到黄泉的庇护。” 金石开琢磨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所以那家伙是要保护一星天?” “虽然不知道白衣为什么这样做,但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黄泉标记的确代表这个意思。”臣天百思不得其解,“自从黄泉和覆水间联手之后,这个标记再也没有在云荒大陆上出现过了。” 到如今,已经有几十年了。 三位高级铸造师沉默了半天,也没想出上一秒还想攻占一星天的人,为什么下一秒就摇身一变,成了庇护他们的人。 最后是卢明冶打了圆场:“来者是客,这大抵是客人送来的见面礼吧。” 另一边,送完见面礼的白衣离开了一星天,直奔不动天神宫。 被留下的黄泉众人久久凝望着天空中的标记,无一不心头感慨。 刚加入黄泉的新人不知道,但老人们几乎都记得,有一天夜里,他们滴酒不沾的阁主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在雪中站了一夜,说世间再没有人,没有地方值得黄泉去庇护。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是阁主的挚友。 白衣倾城,风华绝世,他站在高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只承认过那一个人有资格与他并肩。 在那之后的不久,白衣性情大变,选择与覆水间合作。 所以黄泉的老人都知道,他们阁主曾有一个挚友,后来他不在了,也带走了风华绝代的白衣。 浮浮沉沉几十载,黄泉标记又出现了。 众人心中感慨,这是否代表黄泉将在云荒大陆上再度掀起狂澜?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黄泉标记照亮了一星天上空,周遭的城池尽皆看到,不到天亮,消息就传到了星启和云合的王京。 但这亮光却不能漂洋过海,无法唤醒陷入沉睡的揽星河。 揽星河昏倒之后,玄海当机立断,和顾半缘三人一起带着揽星河离开万古道。 万古道内的千丈碑伫立在尸骨堆上,散发着森冷的寒气,令人不敢直视,仿佛看一眼就会被钉死在碑上,成为成千上万的尸骨之一。 万古道是在远山族遗址上建立起来的,玄海一看到尸骨就想起被淹死的族人,他无法确定族人们是否是组成尸骨堆的一部分。 离开这里,是他看到那些尸骨后的唯一想法。 来时的路充满坎坷,一个浪头就能要人命,但奇怪的是,离开万古道的时候很太平。 书墨一脸狐疑,东张西望:“咱们就这么离开了?” “不然呢,你还想就在那里做好事,帮忙收敛骸骨吗?”无尘没好气道。 好在那些骸骨经年累月,上面已经没有附着鬼魂了,不然他又得经历无数次死亡的洗礼。 “我又不是槐槐,我……” 话音戛然而止,书墨说不下去了,顾半缘等人也听不下去了。 “不动天神宫的神明大人,睡在棺材里,与尸体为伍,赚鬼魂的钱。”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嘶,我有点不适应。” 这和云荒大陆上流传的伟大形象完全不贴合。 不震惊是不可能,最开始的一阵震惊过去后,后续还会断断续续的震惊。 就跟地震似的,结束了还有余震。 此时众人显然就进入了“余震”的状态。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不动天吗?” 不动天是个神话,放在之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书墨长叹一声:“怪不得揽星河很早以前就嚷嚷着自己能去不动天。” 现在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去。 顾半缘心潮澎湃:“不动天内高手如云,还有不少九品高手,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指点,报仇指日可待。” 无尘轻嗤,一瓢冷水泼了下来:“别高兴的太早,上次我们见到神明大人,他可没有和我们相认。” 其实他是想说,神明大人和相知槐长了同一张脸,或许是一个人的不同身份,但二者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但他救了我!”书墨双眼发亮,“我当时擅自卜算和他相关的事情,他没有怪罪我,还救了我。” 如果不是在意,如果没有交情,何必出手相助。 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直到坐上飞舟都没停止,玄海兀自沉默,一言不发。 很快三人就发现了他的反常,担忧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我……”玄海扯回思绪,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其实挺高兴的,相师弟没有死。” 看到神明大人的时候,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大的惊喜,因为相知槐的死而积压在心里的愧疚仿佛一瞬间清空了。 玄海浸湿了帕子,将揽星河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除了高兴,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书墨不明所以。 三人一门心思都放在相知槐的身份上,根本不记得其他的事情。 玄海面色沉重,忧心忡忡道:“在不动天的画面上出现了魔气,还有最后传出来的那句话……我怀疑不动天神宫出事了。” 不仅如此,还有浮屠塔里躁动的妖魔。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可以断定一件事:不动天的情况严重,相知槐的处境也很危险。 或许是看到了这些,揽星河才会急火攻心,忧思难忘。 经他一提,三人因为窥破神明身份的兴奋都冷却下来了。 顾半缘看着揽星河,忽然道:“要去不动天。” 无尘紧随其后:“要救槐槐。” “没错!”书墨一拍大腿,急吼吼地喊道,“什么都不重要,我们现在就去不动天,救槐槐!” 玄海微怔:“不动天面对的敌人是覆水间,神魔交战……你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错,他们太弱了。 书墨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师兄说的没错,但让我眼睁睁看着槐槐受苦,我心里过不去。” 他们都是槐槐的朋友,关心槐槐的人不仅仅有揽星河。 书墨看了看顾半缘和无尘,瞬间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他笑了下,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先回星宫吧,我们要去不动天,此事与星宫无关。” 顾半缘微微颔首:“没错,就算会死,就算帮不上忙,我们也要去,总不可能让星河一个人踏上这条路。” 揽星河肯定会去不动天,这一点不容置疑。 “这是天下第二的事情。”无尘语气幽幽,这一次没有和顾半缘唱反调,“不管星河和槐槐之间有什么渊源,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是朋友。” 一番朋友宣言令玄海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眸。 昏迷的揽星河醒过来了。 玄海连忙问道:“星河,你怎么样了?” 揽星河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不动天发生了什么,我都要去,无论是神明还是槐槐,他都是我在找的人。” 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揽星河梦到了很多东西,记忆分解成无数碎片,就像猝不及防落下的一场大雨,冲刷着他的脑海。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一些关键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身份,以及他和小珍珠经历过的曾经,他都知道了。 揽星河心尖都软了,他看到蒙面人的第一眼,就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深爱这个人,记忆证实了这一点。 他待这人如珠如宝,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 是他悉心守护的小珍珠,也是默默守护他的相知槐……那是他生生世世都将铭记,镌刻在灵魂上的爱人。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魔王放肆的话,揽星河攥紧了唯一的信物——珠子:“他在代我受苦,我又怎能逍遥快活。” 他曾经无比希望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用背负责任,不用保护别人。 他的爱人知晓了他的愿望,最终帮他实现了愿望。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事。 ——神明不爱世人,神明只爱揽星河。 无论神明是谁,无论揽星河是谁,这句话都成立。 第145章 当时明月 在修为品阶尚未达到八品之前,无法突破不动天神宫的结界,要去不动天,只能通过祭神殿。 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都设有祭神殿,且祭神殿都在王京。 怨恕海距离阙都和万域京的路程相差很大,去阙都需要近半月,去万域京七日即可。 揽星河思量半晌,拍板决定:“去万域京。” “可是我们以前没有去过万域京,只在负雪城和吟青城停留过,且和微生世家、九方世家闹得都不算太愉快。” 顾半缘想起来就想叹气,早知道那令牌别急着还给九方灵就好了。 无尘附和道:“对比星启王朝,我们的确对云合不熟悉,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和云合王朝的祭神殿打过交道。” 星启王朝的祭酒大人曾出手救下揽星河,如果去星启的话,成功的概率高一点。 “可是你们别忘了,那星启的君书徽想害揽星河,就连那位鲛人皇贵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书墨戴上了痛苦面具,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星启还有独孤信与,他可比微生御可怕多了。” 独孤世家的浪荡纨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干掉了轩辕老家主,尊长礼仪,法纪纲常,半点不认。 书墨觉得他比七步杀的小青还毒,与其和独孤信与打照面,他宁愿用热脸去贴微生御和九方灵的冷屁股。 揽星河眸色深远,他屈指扣了扣桌子,若有所思道:“眼下不动天出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朝,祭酒大人上次出手救我是受人之托,我基本猜到了是谁在暗中打点,如果再去一趟,他不会再为我忤逆君书徽了。” 祭酒大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受人之托八成是碍于不动天的面子,而今不动天与覆水间混战,胜负未分,相当于他的保护符失效了。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无法想象他的小珍珠是怎样扛起一切,独自守在不动天之上,悉心设计一切,只为给他铺一条路。 明明他将人接到身边的时候,小珍珠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美人为攻 第177节 鲛人的寿命十分漫长,虽然成年时经历了容貌的蜕变,但也只相当于凡人的幼童。 彼时不懂何为爱意,只想捧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他惊鸿一瞥便难以忘却的鲛人。 所以他给了名字,权柄,荣宠……他将他的小鲛人养得精细金贵,爱娇天真,他自大的认为,他能够护小鲛人一世周全,安乐无虞。 可事实却是,小鲛人为了他,受尽折磨,连任性的权利都被剥夺,在重压之下成长,替他扛起了所有重担。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回忆起他的小鲛人化身蒙面人的时候。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鲛人在想什么? 将他赠予的名字送给他,是在为重逢欢喜,还是在为他将要迎来新生而高兴。 亦或者是,拼尽全力按捺住心里的不舍。 揽星河不敢想,他耗尽心血养出来的小珍珠,该是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的折磨,明明他那么怕疼,以前被弹了脑瓜崩都会皱鼻子,掉眼泪……浮屠塔那样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撑下去的? 稍一动念,便是摧心折肝的痛。 揽星河咬住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只有借由疼痛,他才能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君书徽的态度,星启的立场,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等了。” 晚到一日,他的小鲛人就要多受一日的苦。 “就算能早到几天,几个时辰,几秒钟……” 他已经迟了太久。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们去万域京,云晟没有鲛人妃子,省得担心他嫉妒星河,暗中下手。” 不用面对独孤信与,书墨松了口气:“行,那我现在就去告诉玄海师兄,咱们去万域京。” 飞舟仍在行驶,越过平静的海面,在怨恕海岸边降落。 今日是个大晴天,但没看见一条出海的渔船,岸边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拂,海浪拍岸的声音。 玄海和书墨一前一后进来,两人的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一星天封城,附近的渔民都失踪了。” 十二星宫的宗旨就是维护天下安宁,保护百姓是每个弟子的应有之义,突发状况牵动了每个人的心。 顾半缘连忙问道:“渔民都去了一星天吗?” “不确定。”玄海表情沉重,犹豫地看了顾半缘一眼,斟酌道,“但在一星天上空,留有黄泉的标记。” 飞舟上静了一瞬,顾半缘拍案而起,怒斥道:“黄泉对一星天下手了?!” 揽星河和无尘也纷纷变了脸色,一星天内修相者不多,黄泉突然对一星天出手,不仅阴险,还不讲武德。 玄海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冷静,事情可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玄海快速将黄泉标记的事情讲了一遍,小心观察着顾半缘的神色,却见他正在出神,状态比刚才误以为黄泉滥杀无辜还要差。 无尘偏头看了眼顾半缘,问道:“所以黄泉是在保护一星天?” “不确定,具体的情况还要等进了一星天才知道。” 说到这里,玄海又叹了口气:“一星天封城了,我方才放出灵力查看了一下,有不少人在城外守着,应该是黄泉的人,想进去恐怕不容易。”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可以绕过一星天,改道前往万域京。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但书墨和无尘的目光都落在揽星河身上,显然在等他拿主意。 揽星河攥紧了手,几乎在掌心掐出血印:“趁天黑,混进去查看一下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一城百姓的安危未定,此时离开,日后出了事,大家必定心中有愧。 揽星河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破坏无尘等人的道心。 相信他的小鲛人也不愿意欠别人的因果。 只是要迟一些…… 顾半缘突然道:“别等晚上了,我们几个人联手,送一个人进去看一下情况。如果黄泉对一星天没有恶意,那我们立刻离开,前往万域京。” “如果一星天的情况不佳,那就我和师兄留下处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星天的百姓重要,槐槐也重要,不能因为神明的身份就选择弱者。”顾半缘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星河,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任务就是去不动天,救出槐槐,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 无尘悄悄冲顾半缘竖了个大拇指,他还以为这人又陷入仇恨无法自拔了,没想到还能关注到揽星河的情绪:“没错,不要让任何事情绊住你的脚步。” “我这就传信给星宫,师父他们赶过来用不了多久,不会出事的。”玄海说着就往外走。 书墨这时候才悄悄上前,挤在揽星河身边:“先说好,你去哪里我就要跟去哪里,你可是我的大腿,关系着我日后能不能发达。” 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揽星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得跟去。 命运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凡所安排,必定有其深意。 “就这么说定了,准备一下,咱们该入城了。” 三人贴心地留下独处空间,揽星河吻了吻珠子,眉宇间荡开一抹温柔笑意。 迟不了。 他有友人保驾护航,怎会迟到。 确定要进入一星天后,玄海收起了飞舟:“消息已经传回星宫,最迟两个时辰,星宫就会派人过来。” 几人悄默默往一星天摸去,越靠近,越能看清上空的标记。由灵力凝成的标记散发着金光,如同以天为纸,泼墨书写,令人叹为观止。 即使同白衣有过生死之战,书墨还是忍不住赞叹:“绝世倾城,当年的白衣肯定风华无双。” 顾半缘嗤了声,但也没反驳。 白衣的前半生的确无可指摘,如果他没有和覆水间联手,戕害无辜之人,那黄泉至今还会是能和十二星宫并立的存在。 几十年的岁月冲刷了所有的荣光,当年的绝代风华如今已不再是白月光,朱砂痣。 玄海忍不住感慨:“当年白衣突然率领黄泉与正道为敌,公开叫板不动天,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指了指头顶的黄泉标记:“这东西从那时候起,白衣就没有用过了。” “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跟师父一样,失去了心上人,所以记恨不动天?”书墨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脑门上就挨了一个暴栗,玄海苦口婆心地教育道:“为人弟子,妄议师长,该罚。” 书墨:“……” 无尘想了下:“书墨说的有道理,突然间性情大变,肯定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江湖上至今没有缘由来解释白衣的变化,想来这个刺激并非来自于某件事。” 书墨一脸“你懂我”的表情,接上了后半句:“那就是来自于某个人。” “可我没听说白衣喜欢过什么人。”玄海一边纳闷,一边懊悔自己怎么就跟着他们胡思乱想起来了。 “顾半缘,你消息广,有听说过吗?”无尘推了推他的胳膊。 顾半缘一脸麻木:“我是暂时为大计放下了仇恨,并不是不想找黄泉报仇了,你问我仇人的事情,真的好吗?” 无尘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好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别说你在九流川待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打探过黄泉的消息。” 顾半缘:“……” 好吧,他还真打探过。 顾半缘回忆了一下,企图在冗杂的消息中扒拉出有价值的线索:“白衣容貌出众,在发疯之前,为人也很不错,江湖上戏言,称有一半的姑娘都倾慕他。可白衣其人与独孤信与是两个极端,他不理风月,从未和任何女子亲近过,就连黄泉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收女子。” 书墨好奇地问道:“一半的姑娘倾慕他,那另一半呢?” 顾半缘耸耸肩:“另一半,自然是倾心风云舒喽。” 白衣名动天下之时,正是人间战神风云舒出名之际。 彼时的云荒大陆上人才辈出,这两个人就像是两颗遗落世间的明珠,争相辉映,引得天下人称赞。 “风云舒可比白衣好多了,那一半喜欢白衣的姑娘八成是眼神不好。”顾半缘小声嘀咕。 可惜,夹带私人感情的言论注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共鸣。 “风云舒,人间战神!”书墨双眼放光,“我只知道他厉害,不知道他曾经还能和白衣平分秋色。” 阴婚局中打过照面,他还有风云舒送的匕首。 书墨心里美滋滋的:“我和战神讲过话,我还给他算过一卦,我好厉害。” “……” 厉害的应该是风云舒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玄海只知道他们经历过阴婚局,并不知道阴婚局中牵扯到了风云舒,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风云舒几十年前就死了,你不过十几岁,怎么跟他讲话,为他算卦?” 书墨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风云舒相遇在一场喜宴上,他拿出这把匕首,请我为他卜算前程。” 说着,他拿出了匕首。 这玩意儿值钱,还是曾经丹书白马之约的象征,书墨一直贴身收着。 “那卦象,啧啧啧。” “卦象怎么了?” 玄海有如听说书的茶客,迫不及待想听完整个故事,催促着书墨快讲。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以对。 是不是每个算命的人都爱招摇撞骗? 书墨讲得绘声绘色,顾半缘和无尘没有拆穿他,心照不宣地看向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揽星河。 “星河,你还在担心槐槐吗?” 因为相知槐的事情,揽星河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比灵酒坊的时候还要紧张。 从揽星河的言行举止中能看出他在自责,但他们想不明白这份自责因何而起,那么沉,那么深,就像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一样。 无尘忧心忡忡,开解道:“不动天神宫内有无数高手,祭司们更是高手中的高手,邪不压正,一定能够战胜覆水间的。” 揽星河回过神,轻声道:“我知道。” 魔王的目标是他,在他没有回去之前,槐槐不会有事。 美人为攻 第178节 身份的事情牵扯重大,揽星河不愿多说,换了个话题:“我在想风云舒的事情,风云舒和白衣是同一时期的天之骄子,他们会不会认识?如果我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肯定会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与自己平分秋色。” 这个角度是他们没有想过的。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不是没有可能。” “听你这么一说……”无尘连忙扯住顾半缘,问道,“风云舒是什么时候死的?” 顾半缘想了一下:“丹书白马之约订立的那年,丙申年,差不多是三十年前吧。” 无尘继续问道:“那黄泉是什么时候与覆水间联手的?” 揽星河道:“第二次神魔大战,在二十八年前。” 不动天和覆水间一共发生过三场大战,第一次在建立之初,神明力压群魔,将魔气封印在覆水间一域。 第二次和第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也持续了很长时间,足足有三年之久。 从三十一年前开始,覆水间的封印就渐渐松动了,有魔气泄露出来,少数妖魔在人间作乱,世间有志之士奋起抗敌,诞生了不少英雄事迹。 最著名的就是风云舒死守星月城,也是这一战,人间战神风云舒在云荒大陆上成名,一时间风头无两,传说他将一统星启、云合两大王朝。 只可惜成名后一年,风云舒就死在了丹书白马之约的阴谋诡计之中,其麾下所有将士,尽数被坑杀,成为怨恕海中的亡魂。 当时明月在,不照彩云归。 又过了不到两年,也就是在二十八年前,第二次覆水间与黄泉联手,魔王冲破封印,肆虐人间。 至此,第二次神魔大战才算完全爆发。 后来以不动天为首,天下正道同仇敌忾,合力抗敌,最终成功封印覆水间,大败黄泉。 第三次神魔大战来得又急又快,是在十七年前,怨恕海上。 揽星河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回忆之中,在风云涌动的神魔战场上,他的骄傲被彻底击碎。 虽然最后是不动天赢得了胜利,逼退了魔族大军,但只有他知道,他败得一塌糊涂。 他赔上了他的小珍珠,不动天的下一任天狩,真正的揽星河。 “这么说,风云舒死了没过几年,白衣就发疯了。”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嘶,他俩该不会真有什么私情吧?” “你疯了吧?”无尘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像星河和槐槐一样吗?” 揽星河:“……” 好吧,世间好男风者并不多,不会挑个人出来就有断袖之癖。 顾半缘尴尬一笑:“这不是看星河和槐槐腻歪看多了,受到了影响。” 揽星河不想说话,硬着头皮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他和槐槐什么时候腻歪过了?! 胡说!荒谬!离谱! 他明明都没能抱一抱,亲一亲槐槐。 揽星河委屈得要命,相知槐是小珍珠的灵相,想起曾经的记忆后,他就推算出了相知槐的身份。 所以相知槐和小珍珠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可他却一直和相知槐称兄道弟,浪费了那么多相处的时间。 镌刻在灵魂上的爱意引导他们亲近对方,就连命运都在帮他们。 但他,没有把握住机会! 揽星河快气死了。 等他回到不动天,一定要抓住小珍珠好好问一问,问清楚他是怎么将灵相剥离出来,化作相知槐,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相知槐。 相,知槐。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姓。 民间有冠夫姓的传统,揽星河很想问一问,小珍珠让相知槐冠上这个姓氏,是不是遵循了这个传统。 等到揽星河从情绪中抽离,顾半缘和无尘已经讨论完了白衣和风云舒的关系。 无尘眯了眯眼睛,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他们是谁?”书墨讲完了故事,申请加入话题。 顾半缘调侃道:“你个大忽悠结束忽悠了?” 书墨撇了撇嘴,小声哼哼:“谁说我是在忽悠,我那是实话实说,我就是和风云舒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酒席,就是和他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之交。” “行了,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顾半缘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说,风云舒和你惺惺相惜,你们是阴阳相隔的挚友?” 书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道:“又不是没有可能!” “有可能,像风云舒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肯定得有个挚友。” 在书墨逐渐得意的小眼神中,无尘慢悠悠地补充道:“所以我们怀疑,白衣就是他的挚友。” 第146章 骸骨之灵 “……” 故意的。 这两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书墨气得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风云舒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和白衣扯上联系,一个抵御魔族入侵,死战到底,一个勾结覆水间,戕害百姓,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可不可笑。” 无尘轻叹一声,确实挺可笑的,但他们刚才就推测出这么个结果:“在黄泉与覆水间为伍之前,白衣也曾是无数修相者的目标。” 揽星河想起和白衣交手的那次,黄泉要走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白衣不在乎世人理不理解他,懂不懂他的选择。 他还记得白衣说过,行走江湖只有大义是不行的,最后会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如今看来,那句话就像是一支锋利的箭矢,穿过冗长的岁月,射在如今的揽星河身上,射在曾经的风云舒眉心。 风云舒因为所谓大义与世间公道而丧命,而他至今能在世间逍遥快活,是因为小鲛人替他扛下了本该由他去承担的责任。 揽星河偶尔会动摇,坚持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他们猜的没错,白衣和风云舒是挚友,那他或许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最后白衣决定放下大义,将象征着庇护的黄泉标记和过往的辉煌埋葬起来。 侠肝义胆之人剖肝取胆,忠义之士背弃信仰,是他们的心志不够坚定吗? 还是这世道污浊腌臜,逼得他们无路可走,只能否定曾经的自己? 揽星河给不出答案,但他知道这个世间该变一变了。 几人相互配合,送玄海进了一星天,但没过多久,玄海就悻悻地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我没看到渔民,城中空旷,连百姓都不见踪影,不过我见到了一个东西。”玄海想到自己看见的东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震撼了。” 众人:“???”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机械兽,就算是九品高手,也不敢说能够抵抗。” 玄海以前没有来过一星天,看不出那巨型机械兽原本是铸造城。 书墨按住激动的玄海,语气深沉:“所以师兄你进去一趟什么都没做,看完机械兽就回来了?” 玄海脸上的笑容僵住:“……好像是这样。” 他被一星天铸造师的伟大创造力击中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事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机械兽吸引了,云霄飞舟号称最大的铸造品,但与那个机械兽相比,还不到机械兽的三分之一。 人类会惊叹于事物的宏伟壮丽,这是优点,也是缺陷。 顾半缘伸长脖子观望了一下:“我看黄泉的人也不是太关注一星天的定向,要不咱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你是好奇那震撼人心的机械兽吧?”无尘语气幽幽,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顾半缘不以为然,理直气壮道:“你敢说你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 “摸着你的佛珠,对着你的佛祖发誓。” “……” 无尘轻叹:“阿弥陀佛,来都来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揽星河,显然是等着他拿主意。 揽星河犹豫不决:“你们去吧,我不好奇。” 和顾半缘、无尘不同,他是真的不好奇。 神明的生命漫长,他见识过世间所有奇迹,除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如今其他的任何事物都无法引起他内心的波动。 “不行,你要去。”书墨突然插嘴,眸光灼灼,“揽星河,你要去,一星天内有你的机缘。” 他抛了抛龟甲,言之凿凿。 揽星河怔了半晌,恢复记忆之后,他不太能适应如今的身份。 书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他一直不肯放下的珠子上:“这是鲛人的骸骨吧?”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只有相知槐知道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你不用看我,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没错,就是我、们。”书墨指指自己,又指指顾半缘和无尘,“能变形,还有神秘的力量,能破除花折枝的幻梦,又不受鬼相纹的影响,范围不小了。” “然后你们就猜到了这是什么?” “好吧,不是,其实是因为你问过我关于鲛人骸骨的事情,还记得吗?” 顺着顾半缘的提示,揽星河想起来了,那时他们参加完斗兽大赛,准备护送九方灵回吟青城,暂时住在商会的客栈里,从斗兽大赛上获得的一小块鲛人骸骨和他的棺材融合了,形成了一具完整的骸骨。 见他眼神逐渐清明,顾半缘就知道他想起来了:“你前脚刚问完我鲛人骸骨的事情,后脚你一直背着的棺材就不见了。” 揽星河恍然大悟:“所以你们那时候就知道这是鲛人骸骨了?” 身怀至宝,难免担忧有人觊觎,没有说明也算是私心。 揽星河没有想到,顾半缘等人早就知晓,为了配合他,一直装作不知。 美人为攻 第179节 顾半缘道:“怕你多想,咱们那时候虽然是朋友,但也不像现在这般。” 那时他们或多或少都隐藏着自己的秘密,不去探究既是礼貌,又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行了行了,翻旧账到此结束,当务之急是进入一星天。”书墨强行结束了他们的话题,催着他们动身,“听我的准没错,这珠子现在是不是不会变形了,等进了一星天之后,让金大师和卢大师看看,说不定可以化形成人!” 鲛人骸骨化形成人有过前例,揽星河亲眼见证了这个例子的诞生。 一直惦记着不动天的情况,揽星河没往这方面想,按照七步杀的猜测,鲛人能够将魂魄、灵相和身体分开,在不动天坐镇的是小珍珠的魂魄,灵相是相知槐,所以相知槐没有灵相,没有记忆,只有本能。 现在小珍珠的身体在他手上。 魂魄和灵相都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身体是实打实的,如果能够让骸骨化出身体,如果…… 揽星河心潮澎湃,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想象太美好,现实很残酷。 一行人悄默默潜进了一星天,几乎是刚落地,就被发现了,从高耸入云的机械兽上传来喊话声:“来者何人?” 书墨一眼就认出了喊话的人是卢明冶,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卢大师,是我,书墨!我们来了!” 书墨……卢明冶眸光微动,连忙从机械兽上下来:“你们怎么会过来?” 十二星宫招录弟子的名单早已放出,对于这些小友,卢明冶十分关心,当即就让人去查了名单,确认他们都榜上有名,还为他们高兴了一番。 卢明冶一眼扫过去,视线在玄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赶尸人?” 他印象中的相知槐一直蒙着脸,眼下几个人都在,唯独缺少了相知槐,是以卢明冶第一反应就是赶尸人摘下了布条。 气氛凝滞了一瞬,揽星河微低着头:“不是槐槐,这是我们的师兄,十二星宫的弟子,玄海。” 见他神色不对,卢明冶立马打住这个话题:“原来是星宫的弟子,来,快来看看我们一星天的秘密武器。” 卢明冶招呼着几人进了机械兽内部,书墨兴奋得到处观望:“卢大师,这是铸造城吧,怎么会变成机械兽,太酷了!” “当初建造铸造城的时候,设计的就是机械兽,平日里用作铸造的场所,等到危急之际,也好保护城中百姓,对抗敌人。” “有人要对一星天不利吗?” 顾半缘压低声音,问道:“黄泉的人在城外,可是他们?” 卢明冶连连摆手:“昨晚黄泉的阁主的确来过,但他没有做什么,还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头顶的标记。 顾半缘颇为遗憾,不得不接受黄泉没有对一星天出手,反而有庇护之意的事实。 玄海将暗自叹息的顾半缘扯到身后,毫不吝惜夸赞:“这机械兽设计之巧妙,实在令人叹服,大师记虑深远,技艺高超,令晚辈佩服。” 卢明冶哈哈大笑:“过奖了,提出构想的人是金大师,他还主持了机械城的建造,我不过是做了完善的工作。你们来得正好,我带你们去见见他,自从你们离开后,他一直念叨着你们。” 玄海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和师弟们说悄悄话:“你们的经历可真够丰富的,是何时认识铸造大师的?” 从卢明冶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揽星河等人被他奉为好友,几人相交甚笃,颇有几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书墨的嘴角压不住上翘:“哎呀,不值一提。” 搁在一年之前,他还在摆摊算命,一天都赚不了几个铜板,可不敢想有今天。如今他们是正道弟子,结识了江湖上的众多侠客,见识过世家王朝,名震天下也算是完成一小步了。 待到上了那不动天,就能名扬云荒大陆。 玄海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骂一声:“可把你能耐的。” 卢明冶带他们来到了金石开的铸造区域,除了高级铸造区,下面几层铸造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全都是进来避难的一星天百姓。 金石开正在烧一块墨绿色的材料,火花飞溅。 “老师,你看谁来了。” 尽管金石开说过很多次,但在私下里,卢明冶还是一直固执地称呼金石开为老师。 金石开头也不回:“别烦我,我正忙着呢,谁来了也跟我没关系。” 卢明冶无奈失笑,冲揽星河等人摊摊手:“老师他就是这样,一工作起来就顾不上其他的,他刚得到一块特殊的材料,眼下正在尝试熔炼。” 那块材料是沿海的渔民送来的,打渔时候在渔网里发现的,墨绿色,像石头,足足有几十斤,差点把渔网坠破。 机械城常年收各种铸造用的材料,按照品质裁定价格,因此每回发现特殊的东西,大家都会送过来,这次也不例外。 金石开一拿到东西就爱不释手,连饭都顾不上吃,一门心思泡在铸造炉前。 铸造炉是机械城的核心,卢明冶带他们停在外面,见几人好奇地打量着铸造炉,他笑了下,介绍道:“这铸造炉里的火日夜不灭,燃烧星石,比普通的火温度更高,基本上拿到新的材料,我们都会先进行熔炼。” 珍贵的铸造材料可遇不可求,在没想好要铸造成什么东西以前,熔炼好的材料都会妥帖地收藏起来。 如今机械城内已经收藏了无数铸造材料,可以说有机械城在,就能重建一星天。 又等了一会儿,金石开终于停下手上的工作,他拧着眉头,骂骂咧咧:“奇了怪了,这东西竟然熔化不了,我都快被炉火烤成人干了,这混账玩意儿分毫未变。” 金石开赌气地扔下墨绿色的石头,摘了面罩,正想继续骂,忽然愣住。 书墨憋着笑,冲他打了个招呼:“金大师,好久不见啦!” 金石开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松快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他瞄了一圈,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揽星河身上:“小子,你的棺材呢?” 那棺材是鲛人骸骨所化,材料特殊,金石开一直惦记着。 “在这里。”揽星河拿出珠子。 金石开拉着揽星河进了房间,他眼里只有铸造一事,迫不及待想研究鲛人骸骨。 卢明冶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剩下的四人去休息的地方:“对了,相知槐呢?” 金石开大大咧咧,根本没发现少了人。 几人面面相觑,卢明冶敏锐地觉察到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出什么事了?” 顾半缘犹豫了一下,简单讲了讲在灵酒坊发生的事情。 关于相知槐和神明的联系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他没有透露。 卢明冶大怒,将桌子拍得啪啪响:“简直欺人太甚!” “谁说不是,那四海万佛宗屡次与揽星河为敌,这次是槐槐拉着那位八品小相皇同归于尽,才逼退他们。” 书墨提起来就生气,咬牙切齿地控诉,只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回去。 “可惜,相知槐他……”卢明冶惋惜不已,想起揽星河浑身散发着的失落气息,顿时觉得一切都理顺了。 说完相知槐的事情后,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那就像是一块陈年的疤,提起一次就会揭开一次。 就算知道相知槐还活着,伤疤依旧存在。 见他们情绪不好,卢明冶没有多问:“你们一路奔波,还没吃东西吧,等着,我去给你们拿着吃的。” “那就多谢卢大师了。”玄海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待卢明冶离开后,几人的注意力便往隔壁的房间飘去了。 揽星河和金石开就在隔壁,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书墨急得抓心挠肝:“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不是说有机缘在一星天,那肯定能成功。”玄海拍拍他的肩膀,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第一次见识机械兽,看什么都新奇,没一会儿注意力就放到了零零落落的铸造材料上。 “师兄,你太天真了。”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已经看穿了书墨的小心思,什么机缘,书墨的灵相技能只能卜算吉凶。 那番话不过是诓骗揽星河的。 但问题是,揽星河明知道他的话真实度存疑,还是跟他们进了一星天。 如此一想,顾半缘和无尘也期待起来,兴许书墨乌鸦嘴说中了,珠子真能化形也说不准。 不过相知槐此时在不动天之上,珠子会化成什么? 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是揽星河,不过他好奇的是,珠子会变成小珍珠的哪副样子。 是成年之前,还是成年之后? “按理来说,鲛人的骸骨可以幻化成人,但你这副骸骨……” 揽星河心里一紧:“怎么了?” 金石开端详着珠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每一种铸造材料都有独属于它的生气,我们铸造师叫气,在你们修相者眼里,也可以称作灵。这的确是鲛人骸骨,但上面的灵已经不见了。” 失去灵气的东西,便是死物。 死了的东西,又怎么可能重新焕发生机? 揽星河瞳孔一震,沸腾的期盼逐渐冷却,化为一滩死水:“所以无法化形吗?” “能找到灵的话,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我知道了,有劳金大师。” “上次见面的时候,那棺材里还有灵,发生了什么?”金石开好奇不已。 揽星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丢了骸骨里的灵,也不知道所谓的灵遗落在哪里。 他沉默不语,接过珠子。 “等一下!” 金石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视线紧盯着泛着点点光晕的珠子,在揽星河触碰到珠子的时候,死了的珠子突然有了灵气,活过来了。 金石开夺过珠子,微弱的光芒瞬间消失不见,他立马将珠子塞进揽星河手里,下一秒,珠子上又闪过一丝暗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奇哉怪也!” 揽星河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他。 金石开难掩激动,兴奋道:“化形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知道这副骸骨的灵在哪里了!” 第147章 神明兵解 “在哪里?”揽星河急忙问道。 金石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霎时间,揽星河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美人为攻 第180节 在怨恕海上,他同七夫人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一命换一命,他给了七夫人一个由她与爱人的血脉结合诞生的孩子,七夫人帮他救回了揽星河——他的小珍珠。 ——“他的魂魄还未散,只是身体和灵相被毁了,我将灵相赠予你,你重塑他的身体,就能救活他。” 对神明而言,复活一个人依旧是难题。 揽星河捂住头,忍着痛苦仔细回忆,当时他是怎么重塑小珍珠身体的?他做了什么? 之前恢复的记忆都是关于他和小珍珠的曾经,对他如何救回小珍珠,又是如何变成一个凡人,揽星河还没想起来。 他只是依稀感觉到,一切都和小珍珠有关系。 揽星河拼命在回忆里搜索,在经历痛苦的事情时,人的记忆会自动产生屏障,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不好。 只见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金石开被吓了一跳:“揽星河,你怎么了?” 他不过是想卖个关子,怎么揽星河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金石开不敢乱碰他,连忙去找顾半缘等人。 房间里只剩下揽星河一个人,他攥紧了珠子,牙关咬得死紧。 想起来,他要想起来…… 忽然珠子闪了一下,揽星河双眼发直,因为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来的大量记忆而僵住。 他想起来了。 为了帮小珍珠重塑身体,他付出了半条命,几乎是毁了一身的血肉。 他不是鲛人,灵相、魂魄和身体三者无法随心剥离,八品之上能够剥离出灵相,以他的修为境界,也不过能做到这样。 当时怨恕海上混战不休,为了结束争斗,阻止魔王肆虐人间,他耗尽修为,自爆灵相……所以第三次神魔大战的结局是,神明兵解,他用他的一条命换回了小珍珠,同时封印了覆水间和魔王。 揽星河伏在桌上,大口喘息着。 死了,他死了,他应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他会从棺材中醒过来? 神魔战场上的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他记忆里显然缺失了关于复活的信息,万古道里千丈碑斫断又恢复,亦是从侧面印证了他的陨落。 死而复生。 一瞬间醍醐灌顶,揽星河恍然大悟,他心尖悲恸,吐出来的字音嘶哑,满是痛苦:“灵,灵……这具骸骨的灵,原来在我身上……” 鲛人骸骨可化人形,所以他才会长了一张和成年后的小珍珠一模一样的脸。 他那么怕疼的小娇娇,如果不是为了他,又怎会自愿剥离一整条脊骨,可就算是自愿,也不会毫无怨恨,他至今记得从骸骨上传来的凄厉嘶吼,每一声,都是对这不公世间的愤恨,每一声,都是对他的深刻情意。 是为了他。 剥出了骸骨的鲛人,不再是真正的鲛人,容貌自然而然也恢复成了接受陨星树祝福之前的样子。 揽星河胸腔窒闷,他没有小珍珠剥骨救他的记忆,但能够想象出来那是多么大的痛苦,肯定不比他亲手将刀捅进心口,兵解自己时好过。 当时他选择终结自己来换取云荒大陆的和平,是畅快的,死亡对于他而言并不恐怖,这世间他早就看厌了,唯一能够引起他丁点兴趣的只有那个让他一眼惊艳的小鲛人。 只不过神明无心情爱,他只是随心而动,想要保护小鲛人,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他,当时他并不知道这种心情名为爱。 他救下了小鲛人,小鲛人会继承他的力量,好好的活下去,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这是他为他的小鲛人选定的未来。 神明算无遗策,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小鲛人对他的感情,深切到不比他少,深切到能成为世间与他的羁绊,让他无法撒手人寰。 多么可笑,他在失去一切,重新醒来时才恍然惊觉,才看清自己的心意,他对小鲛人是爱,爱意已经深入骨髓,烙印在灵魂之上。 如果说在万古道的时候,揽星河一门心思想要快点救出小珍珠,那现在想起这些事后,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 魔王破除他的封印,既是因为力量的提升,也是因为他的重临世间,他的苏醒会一步步夺取遗落在小珍珠身上的力量,所以小珍珠才会压制不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四海万佛宗没有错,他是不该降临于世的妖邪,是早该死去的人,他的到来预示着云荒大陆的和平将被打破,他会掀起新的神魔大战。 揽星河抹了把脸,苦笑出声。 当初他妄图以死亡结束一切,终究是痴人说梦,千丈碑上密密麻麻的功过记载就是证据。 十七年,这个错误终究还是摆到了他的面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错误注定要由他来纠正,当年的事也要他重新做个了结。 金石开带着顾半缘等人过来的时候,揽星河已经整理好了情绪:“灵在我身上。” 金石开张了张嘴,小声嘀咕:“他刚才真的不是这样。” 顾半缘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珠子能化形吗?” 在金石开回答之前,揽星河抢先道:“化不了,准确来说,已经化形了,我就是化形后的结果。” 不知道小珍珠为了救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为什么能让他脱离骸骨化形成人,但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困难重重。 “你……是鲛人骸骨化形?”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所以揽星河你确实不是人!” 揽星河:“……” “胡说什么,鲛人也是人。”玄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远山一族对于鲛人的守护是潜移默化的,不会轻易改变,“那星河你其实是鲛人?” 揽星河思考了几秒,摇摇头:“不是。” 他虽然复活了,继承了小珍珠成为真正的鲛人后的相貌,但并没有获得其他与鲛人相近的能力,比如变出漂亮的鱼尾,比如泣泪成珠。 说起珍珠,揽星河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豪掷千金,在机械城里存下一件拍品,本来想着抽时间带小珍珠来拿,但没想到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得太急太快,打破了他的计划。 当时选择舍生取义,他心中并无不甘,但此时想起旧事,总觉得很是遗憾。 金石开在原地转了两圈,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一上午都待在铸造炉旁,他的发梢被火燎焦了,一碰就落下一大把细碎的断发。 “你也不完全是骸骨之灵所化,之前你背着那棺材的时候,棺材上有灵,并且我发现,当你碰到这颗珠子的时候,有少部分灵会转移到珠子上。” 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问道:“所以珠子能够化形?” 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但金石开的话无疑又带给了他希望。 “不一定,之前那棺材就不止你一个人能拿得起,我记得那什么赶尸人也拿得起,所以我推测你应该不是由这具骸骨的灵化形而来,亦或者说,不是完全由这具骸骨的灵化成。”金石开想了想,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就算这珠子能够化形,也不保证一定能化成人形。” 金石开去研究具体的操作方法了,他曾经用一小块鲛人骸骨制作出了活的半成品机械兽,对这方面的经验最多。 揽星河不放心把珠子交给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初那块从机械兽身上得到的骸骨融进了棺材里,是小珍珠脊骨上的一部分,怎么会落到金石开手上,又辗转成为机械兽的一部分? 揽星河心中疑惑,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道:“金大师,你之前制作半成品机械兽的特殊材料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金石开在拍卖大会上的介绍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发现那是一块大妖怨骨。 也是,这世间能分辨出大妖怨骨的办法只有他和小珍珠知道,早在相知槐说出“大妖怨骨”四个字的时候,他就该将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可他白白忽略了这个线索。 思及此,揽星河不禁懊悔起来。 “那个啊……”金石开陷入了回忆,半成品机械兽是他铸造生涯的奇迹,也是败笔,他对铸造用的材料和步骤记得很清楚,“是渔民送来的材料,好像是去年,怨恕海上掀起了一股特殊的鱼潮,狂风大浪,鱼没见到半条,渔船倒是翻了很多,但稀奇的是没人伤亡,一个小渔童送来的。” “嘿,我跟你说,那小渔童脑壳坏掉了,竟然说自己到了地府,还看见了棺材,但是被漂亮的大妖救了。” 金石开摇摇头,一边说着,自己也笑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揽星河笑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五月份吧。”金石开随口道,“怎么了,你该不会是信了他的鬼话吧?” 五月份,他是五月廿六苏醒的。 大抵是狂澜纵生,有一块骨头遗落在深海之中,又被小渔童捡到,送到了机械城中,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他的手上。 揽星河感慨世事变换,机缘巧合,躲在他身后的小鲛人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撑起这天地安危了:“那大妖必定很漂亮,我也想见一见。” 想再见一见,余生都相伴。 金石开只当他的脑袋也进水了,咕哝了声,继续研究珠子,揽星河跟在他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被桌上的墨绿色石头吸引了。 想当初,他也有一把颜色相近的武器,只可惜兵解自己的时候,武器被强大的灵力震碎了。 第148章 我自踏雪 将顾半缘等人安置好后,卢明冶找到了揽星河:“上次见面是去年了,几个月的时间,你变了很多。” 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想不成长都难,卢明冶很是感慨,如果当初听金石开的,将他们都留在机械城里,四海万佛宗想要发难,他们也可以出手相助。 只不过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卖,就算他们开口,揽星河等人也不一定愿意留下。 少年的心里装着远方,偶尔会停下脚步,但不会放弃远行。 揽星河一看就明白他知道了相知槐的事情,轻声道:“劳烦卢大师记挂了,但我还记得之前的承诺,我会帮你突破瓶颈。” 世间的人情因果能不欠就不欠,他同卢明冶有过约定,在去不动天之前,应当践行承诺。 “我不是……”卢明冶的声音逐渐变小,他虽说是出于关心,但如此关注揽星河,也不过是想从揽星河身上找到突破铸造术的办法。 究其根本,算不上是百分百的真心。 “卢大师不必多想,我知道您对我们的关心,同样的,我提起约定也只是想要践行承诺而已。”揽星河侧过身,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记忆恢复的同时,曾经的习惯也在一一复苏,在他身上,普通人的影子在逐渐变淡。 卢明冶恍惚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他摇摇头,只道是自己的错觉,那位一掷千金买镯子的客人十几年不曾出现了,就算气质再像,也不可能是揽星河。 不过那位客人的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不输于揽星河。 当年对方带着斗笠遮挡了面容,但碰巧来了阵微风,斗笠上的面纱被吹起,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就令他震惊了半晌,言语是匮乏的,无法形容他的相貌,但卢明冶真切地体会到了一句话。 ——真正的美,是雌雄莫辨的。 当然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容貌,还有对方一掷千金的大手笔,为博他家小娇娇一笑,豪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那笔星石彻底解决了机械城的经济困难,可以说这巨型机械兽能够铸造成功,有赖于此。 无论对方此举是碰巧的,还是故意抬价帮助机械城,卢明冶都感激不已。 镯子至今还存放在机械城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只要机械城存在一天,他们就会好好保护那只镯子,只待哪天客人再来,完成这笔拍卖。 卢明冶暗叹一声,因为旧事而心生感慨:“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美人为攻 第181节 揽星河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可否请卢大师为我铸造一件武器?” 他的武器没了,要去和魔王打架,当然是带件武器比较好。 如果能够帮助卢明冶铸造出比高级更好的铸造品,那对他提升战力也很有帮助,是一举两得。 揽星河在心里打着算盘:“铸造品的范围很广,武器也是其中一个类别,以往机械城出品的大多是机械兽,如果将武器与机械兽融合起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你说的这个我们早就试过了。”金石开插了句嘴。 卢明冶点点头:“老师说得没错,我们之前就铸造过能用来当武器的机械兽,但往往还不等发挥机械兽的优势,武器就承受不住灵力了。” 给普通人用还行,若是要作为修相者的武器,还远远不够。 “选用特殊的材料呢?” “成本且不论,材料会限制机械兽的灵敏度,就像这机械城,能够抵挡相皇级别的攻击,但行动很迟缓。” 所谓有舍有得,为了增强防御力,削弱了行动灵敏度。 揽星河思索了一会儿:“那调换一下思路,主要做武器呢,先完成武器的设计,然后再做机械兽。” 从金石开和卢明冶的话中可以看出来,他们以往做的尝试都是先设定为机械兽,然后在机械兽的基础上增加攻击性,赋予其武器的功能。 “理论上来说可以,不过这样能突破以前那种设计的短板吗?”卢明冶不太相信,他铸造过的机械兽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融合类两用型的机械兽势必要平衡两个功能之间的关系,不是换思路就能解决的。 “试试呗,还是那句话,或许会有惊喜。”揽星河环视四周,视线在铸造材料上扫过,最后还是最心仪那块墨绿色的石头,“就用它来铸造。” 他的武器名为【自踏雪】,取自一句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陪伴了他很长时间,或许是受其影响,揽星河看见这件材料就心痒。 这么巧,渔民从海里打捞上来这块石头,这么巧,他来到了一星天,他觉得他和这东西有缘。 揽星河是一个很相信缘分的人。 “这玩意儿都熔化不了,怎么进行铸造?”金石开摆摆手,继续回去研究珠子了,“你们努力试吧。” 卢明冶也是一脸为难:“给你铸造一件武器不难,用这件材料也不难,难的是这东西没办法进行熔炼。” 米再好再香,蒸不熟,那也做不成饭。 揽星河摸了摸石头,入手一片温凉:“既然普通的火没办法进行熔炼,那我们就试一试特殊的火。” “特殊的火是?” “修相者的灵火。” 揽星河叫来玄海等人,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见他精神抖擞,众人都很高兴,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让我先来,我早就对机械兽感兴趣了。”玄海跃跃欲试。 卢明冶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笑道:“那就试一试吧。” 既然要铸造出比高级铸造品还要更厉害的神兵,自然要用不普通的火。 卢明冶带着玄海去了一旁的小铸造炉前,小型铸造炉偶尔用来锻造一些温度要求不那么高的材料,所以火都是随用随生的。 玄海对着墨绿色的石头放出灵力,灵火是由灵力转化而成,比释放灵力要困难一些。 顾半缘和无尘跟了过去,准备等玄海累了接替他。 揽星河瞟了眼在他身旁逗留的书墨:“想说什么就说。” 书墨欲言又止,偷偷看了他好几次,一看就是心里憋着什么事。 “那个机缘的事……” “是你胡诌的?” 顾半缘和无尘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没道理看不出来,揽星河偏过头,看着金石开拿着珠子尝试操作:“假的也没关系,如果不是来了一星天,我可能要迟一些时候才能想起那些重要的事情。” 想起他的舍生取义,想起他的怯懦逃避,也想起小珍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不是,不是假的。”书墨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胡诌,你的机缘的确在一星天里。” 告诉揽星河这件事,就要将他一直隐瞒的秘密说出来,书墨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 “乾坤卦占卜有局限性,对于别人,我只能看出吉凶,但对于你,我能看到更多东西。” 揽星河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书墨斟酌着措辞,慢慢解释道:“还记得我们在一星天刚见面的时候吗?你带我去了馄饨摊,那时候你因为蒙面人的事情先走了,秋月白前辈让我为自己算一卦,算的是我的天命。” “我算出来,我与你交集颇深,我的天命与你息息相关,你的选择能影响我的运势,所以我才会跟着你。” 揽星河沉默不语,一开始书墨说要跟着他桑落城,的确怪怪的,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书墨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揽星河,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早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如果他的朋友与他相交时别有用心,他一定也会难过的。 书墨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很不地道:“你别生气,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揽星河正想说没关系,书墨就咬了咬牙,问道:“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你别生气了,行吗?” 揽星河眼睛一转:“什么大秘密?” “我算到过槐槐……神明的命运。”书墨将手捂在嘴边,小声道,“星辰试炼的时候,我偷偷算过神明的命运,得到了十个字——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揽星河呼吸一紧,心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刺痛。 他当然知道这十个字是从何而来。 书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继续道:“在药杀谷的时候,我为你也卜了一卦,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难过,轻叹一声:“也是那十个字。” “你怎么知道?!” 书墨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揽星河没有解释,只是笼统道:“大概是因为我和他的命运息息相关吧。” 书墨不敢相信自己的大秘密就这样被猜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气:“你们小情侣真腻歪!” 揽星河:“?” 坦白一切后,书墨又变回了快乐的状态,屁颠屁颠地跑去帮忙熔化材料了。 揽星河心下无奈,或许最初是另有所图,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和书墨早就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不过书墨说运势与他相关这件事,倒是值得探究一下。 揽星河正思索着,不远处的小铸造炉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熔化了!” 金石开立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真的熔化了吗?” 他在铸造炉旁守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熔炼成功,好家伙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群连铸造师都算不上的修相者竟然做到了。 金石开眼红,金石开不爽,金石开不甘心,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破材料。”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依旧舍不得挪动步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块在灵火燃烧下逐渐融化的墨绿色石头。 真可惜,这材料和他没缘分。 卢明冶兴奋不已,熔炼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他开始相信揽星河说的话,或许真的会有惊喜降临。 珠子被金石开放下了,揽星河第一时间就拿了起来,这是小珍珠的一部分,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那边又响起一道惊呼声,玄海激动道:“这石头里面好像包裹着什么东西,快看,是字!” “这是什么字,看起来好复杂,真的是字吗?”书墨皱眉,他头一回见到自己看不懂的字。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当然是了,这是上古时期的文字,我在观里的藏书阁里学习过,这上面写的好像是……踏雪?” 揽星河眸光一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了过去,从铸造炉里抱起了正在逐渐熔化的东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无尘很真诚地问道:“阿弥陀佛,星河,你不觉得烫吗?” 第149章 铸造奇迹 揽星河绷着脸,面无表情:“不烫。” 烫也要忍住! 无尘噎住,你要不要低头看一看,那玩意儿现在还冒着烟呢:“好吧,阿弥陀佛。” 佛祖说过,要体谅他人,对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可以提出一次疑问,然后就……随他去吧。 揽星河将融化的石头放下,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搓了搓指尖,真的好烫啊啊啊!他心里在尖叫,面上仍然维持着八风不动的从容表情。 虽然身份还没恢复,但架子已经端起来了。 “看这个吧。” 几人面面相觑,贴心的换了话题,看向桌上熔化大半的石头。 石头被灵火熔化后变成了墨绿色的液体,液体的质地很浑厚,灵火一撤离后,液体便开始凝固,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凝固了大半。在石头中间,裸露出来的材质更为坚硬,颜色也更深,上面刻着两个繁复的字。 “星河,你认识这东西吗?” 从揽星河方才紧急的行为中能看出来,他或许知道什么。 “踏雪,应该是自踏雪才对。”揽星河没有隐瞒,如实道,“我曾经有一件武器,叫这个名字。” 不动天的神明很低调,他的名字,他的武器,关于他的一切都没有告诉过别人,也就是在逗小鲛人的时候会讲一讲那些所谓的英雄事迹,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收获一个满是钦佩的眼神。 偶尔小鲛人会附赠几句夸奖,神明对此十分受用。 那些关于他的事情,最后都成为属于他们的秘密。 揽星河心中失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跟开屏的孔雀又有什么区别。 “但我那件武器被毁了,这个……或许是毁得没有那么彻底,留下的碎片吧。”他的武器是灵火无法熔化的材质,剥去外面这层物质,里面的东西才是【自踏雪】的碎片,揽星河摸了摸那熟悉的字迹,“外面这层用灵火熔化,里面的东西交给我。” 自踏雪是他用浮屠塔内的镇妖之火淬炼出来的,要想锤炼,必须再回不动天,再去浮屠塔。 揽星河没有提这件事,道:“做武器的话,外面这层材料也够了。” 玄海继续去熔炼石头了,卢明冶将揽星河叫到一旁:“只是外面那层材料的话,不够格做你的武器吧?” 美人为攻 第182节 身为高级铸造师,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如果说外面的材料很罕见,那里面的碎片就只能用绝无仅有来形容了。 能用那种武器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卢明冶的心里浮现出几种不同的猜测,但每一种都和揽星河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不符合。 揽星河不打算隐瞒,坦诚道:“可以一用。” 杀普通的魔族和妖兽够用了,但要与魔王一战,只能用他原来的武器。更何况他决心解决十七年之前的错误,彻底根除浮屠塔这个隐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自踏雪是必不可少的。 卢明冶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但他似乎没有想象中失望,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念头,好像能铸造出一件让揽星河可以一用的武器,就是他莫大的荣幸了。 “我会尽全力,打造出最好的作品。” 揽星河微微颔首:“那我提前谢过卢大师了。” 正如揽星河所说,墨绿色的石头外壳都熔化后,剩下的碎片就没办法被灵火熔炼了,玄海将那些碎片挑了出来,用清水洗净。 碎片可以拼成一件武器,揽星河没有阻拦,任着他们拼凑。 碎片很碎,那块刻着【踏雪】二字的碎片算是比较大的一块了,四个人头挨着头,兴致勃勃讨论哪块该放在哪里,哪块该和哪块在一起。 “已知槐槐是不动天的神明,揽星河和他命运相连,揽星河会不会也是什么来头特别大的人?”书墨抛出了问题。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像是在夸奖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价值:“很有可能,星河会不会是不动天的祭司?” 不动天神宫内,除了神明就只有祭司了。 “如果星河是祭司,四海万佛宗会追杀他吗?”无尘摩挲着碎片,指尖刺痛,他低头一瞧,指腹上赫然多了一道伤口。 无尘大吃一惊,这陈年的武器碎片可比他想象中锋利多了。 “说的也是,四海万佛宗再想不开,也不会与不动天为敌。”书墨纳闷道,“那揽星河是什么身份,他该不会是什么妖魔吧?” 话音刚落,熟悉的巴掌就落到他的脑袋上,玄海教训道:“不许乱说。” “……” 师兄,你就不能换个人打吗?! 书墨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哝:“我这只是合理猜测,猜猜都不让人说,独裁!” 玄海微微一笑:“你说什么?” 书墨眼皮一抖,飞快地扬起笑:“我说,师兄真是大好人!”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四个字——口是心非。 “四海万佛宗行事的确古怪,他们避世不出已经很多年了,一直被归类为正道门派。”玄海也很纳闷四海万佛宗执着于揽星河的原因,他清楚揽星河的为人,绝对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况且揽星河还与不动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书墨语气幽幽:“要真是误会,他们会逼死槐槐吗?” 玄海一下子被堵死了,无言反驳。 “我听说过四海万佛宗的行事风格,他们断然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或许是揽星河的存在影响了他们心中所在乎的东西。” 无尘捻了捻指腹,惊奇的发现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明明是薄薄的一条,却没有愈合的迹象。 这么流下去可不是好现象。 无尘当机立断站起身,去找揽星河。 剩下的三人继续拼武器,讨论之前的话题。 顾半缘思索了一下,对无尘之前的话表示了肯定:“我在商会里打探过关于四海万佛宗的事,的确如无尘所说,但星河究竟影响到什么了,能劳他们的八品小相皇出手。” 揽星河没有提过刚醒来的事情,是以他们并不知道小相皇是第二拨来敌,早在揽星河刚醒过来的时候,四海万佛宗就派出了十八位罗汉相尊,想诛杀他于怨恕海之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必定是件大事。”玄海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四海万佛宗与十二星宫殊途同归,若是那件事能影响到云荒大陆,那星宫必定也会在意。 思及此,玄海腾的一下站起身:“我去找卢大师。” 星宫的人很快就会赶来一星天,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必须让揽星河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否则到时候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拼武器的人只剩下顾半缘和书墨,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们一个个怎么火急火燎的,一点都不稳重。”书墨指指点点。 顾半缘想了想,也起身:“我也有事要找卢大师,剩下的你自己拼吧。” 书墨:“……” 你们有毒吧?! 碎片已经拼完了大半,书墨骂骂咧咧,不得不一个人继续努力:“神神秘秘的,也不说去做什么,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 书墨闲着无聊,随手抛了下龟甲,小时候没人跟他一起玩,他就会抛石头,美其名曰让上天给他答案,后来这个小习惯就保持下来了,无聊的时候常常抛龟甲来回答问题。 龟甲朝上是肯定答案,朝下是否定。 刚刚抛的是朝下。 否定答案,不拿。 书墨不信邪,又扔了一次,还是朝下,又又又扔了好几次,全都是朝下。 “……” 书墨爆哭,扔下碎片就跑去了玄海和顾半缘身边,也不管他们正在和卢明冶说话,委屈巴巴地问道:“你们拿我当朋友吗?” 顾半缘:“?” 玄海:“?” 卢明冶眼神微妙:“要不,你们先聊?” 书墨扁了扁嘴,毅然转身:“不用了,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我已经知道他们心里的答案了。” 在三人不解的目光中,书墨又颠颠地跑去了揽星河和无尘身边:“你们两个拿我当朋友吗?” 无尘一头雾水:“阿弥陀佛,你终于疯啦?”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书墨愤愤地瞪了无尘一眼,转而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揽星河,“揽星河,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但你绝对不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发疯的人。”揽星河拍拍他的头,他比书墨高,稍稍抬抬胳膊就行了,“给你个重要任务,去找点伤药过来。” 书墨大怒:“我才不去,你们都不把我当朋友!” 一刻钟后,书墨拿着伤药回来,不情不愿道:“就只有这些,凑合用吧。” 无尘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揽星河将伤药递给他:“撒上就行了,记得三天内不要用灵力。” “你那武器可真是……”无尘叹了口气,默默上药。 揽星河转向书墨,抬了抬下巴:“朋友,你发什么疯呢?” “谁是你的朋友,别攀关系。”书墨哼了声,骄矜道,“你那武器太难拼了,不像刀不像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尘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揽星河用的是什么武器。 “不是正经武器,你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揽星河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满脸喜色的金石开,带着一丝期待,问道:“金大师,你想到让珠子化形的办法了吗?” 金石开兴奋道:“当然,没有铸造上的问题能难倒我,我不止想到了珠子化形的办法,还想到了你那武器应该怎么铸造,我敢保证,那绝对是最好的构想,只有那样做,才能充分发挥那块材料的用途!并且我还想到了加快铸造的方法,你们不是着急吗,我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就可以铸造完成!” 玄海和顾半缘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卢明冶。 就在刚刚,玄海询问铸造武器最快要多长时间,能不能现在就开始,卢明冶很为难的坦白,他还没有构想好武器和机械兽的具体融合思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凝滞。 金石开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准备拉着卢明冶一起讨论:“我这真是个绝妙的好点子,我们两个又可以合作了,我有预感,这一次或许我们可以打造出一件绝世神兵!” 卢明冶沉默了一会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老师,你自己就可以了,我不给你添乱了。” 或许,人终其一生都会有无法攀登的高山吧。 金石开愣住,不解地看着他走远:“他怎么了?”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除了正在攀登的山峰外,还有更高的山,所以有些灰心吧。”无尘吹了吹手上的伤口,多余的药粉飘了出去,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人是高级铸造师,是因为能力达到标准,有人成为高级铸造师,是因为没有比这更高的铸造师级别。 有出类拔萃的老师,究竟是学生的幸事,还是一生无法突破的瓶颈?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金石开不明所以地咕哝,甩甩头,很快就恢复满是热情的工作状态了,“揽星河,把你那珠子拿来,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奇迹!” 揽星河将珠子交给他,犹豫了一下,对顾半缘道:“师兄,麻烦你先帮我去看看卢大师,我等珠子化形后就去找他。” 珠子对揽星河有多重要,他们都知道,在要化形的关键时候,揽星河肯定不能离开。 “你别担心,我会跟卢大师说的。” “多谢师兄。” 顾半缘去找卢明冶了,其他人都跟去了铸造台,金石开拿着珠子,脸上洋溢着喜悦神色:“看好了,这是属于铸造师的奇迹!” 第150章 珠子化形 “我接触铸造术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候老师已经是高级铸造师了,他在机械城中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铸造区域,无数人对他推崇至极。” 卢明冶摩挲着茶杯,笑了下:“老师是世间第一个高级铸造师,【高级】这个等级就是为了他所划分出来的,他在一星天,不,在整个云荒大陆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顾半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或许卢明冶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老师他不收弟子,但会指导铸造师,无论谁向他讨教,老师都会倾囊相授,大家都说他的脾气有点怪,但是最好的铸造师,如果他收徒,肯定也会是最好的老师。” 说到这里,卢明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我很幸运,成为了老师的徒弟,和大家说的一样,他是最好的老师。” 金石开教了他铸造术,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后来我也成为了高级铸造师。”卢明冶轻叹一声,茶水中倒影出他的脸,他和杯中的自己对视,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陷入迷茫的自己,“成为高级铸造师之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不足,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身处在井底,觉得自己拥有了一方天地,但跳出去后才知道,这天地之大,并非你所看到的那样。” 卢明冶为他自己做了个毫不客气的总结:“我就是井底之蛙。” “卢大师,你太妄自菲薄了,如果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那楼下正忙着铸造的年轻铸造师们该多么难过?”顾半缘认真道,“卢大师,你已经很厉害了,在我看来,这机械城中的每一位铸造师都很厉害。” 卢明冶摇摇头,他的牛角尖钻了很多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天地有多大,老师在铸造上的造诣就有多大,他的想法很多,很跳脱,但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老师他就是铸造界的神明。” 卢明冶满是崇敬,对于金石开,他羡慕其天赋,但是从未嫉妒过:“在神明身边,所有人都会被比下去,大家的目光会不自觉被神明吸引。” 美人为攻 第183节 那些普通人,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此,顾半缘有不同的想法:“就算是神明,也不会遮挡其他人的光辉。” 他可是见过真正的神明,还和神明是朋友,绝对有发言权。 “或许大家第一眼会注意的是神明,但只要能够绽放出自己的光芒,迟早会被人看到的。烛火无法与日月争辉,那烛火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吗?” 顾半缘释放出自己的灵相,金色的药炉散发出古朴的厚重感:“我觉得铸造术和灵相差不多,我的灵相只能算是第二等,但我的师门视我为传承人,倾尽几代弟子的气运来为我铺路。我并不是想要炫耀什么,只是想说一件事,就算是二等灵相的拥有者,也有将他视作一等珍宝的人。” 世间有芸芸众生,不是所有人的衡量标准都一样。 “卢大师你只看到了铸造术,为什么不看看其他的方面,这机械城的大小事务都是你处理的,你说这巨型机械兽是金大师设计并主持铸造的,你只不过是做了完善工作,可若是没有你拍板决定机械城的事情,没有你检查完善,这机械城能像现在这样护下一星天的百姓,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吗?” 卢明冶浑身一震,喃喃道:“难道我错了吗?” 顾半缘摇摇头:“你没有错,卢大师,你只是太认真了,什么都想追求完美。” 这种事情只能靠自己想清楚,顾半缘怕打扰他,很快就离开了。 卢明冶放下茶杯,闭了闭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 如果问一个铸造师,什么是铸造术的奇迹,一千个人或许会给出一千个不同的答案。 对于金石开而言,铸造术的奇迹就是化腐朽为神奇,令死物“活”过来。 他取了揽星河的血,滴在珠子上,蕴含的少部分灵促使珠子发生变化,有瑰丽的光芒闪烁不停。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石开拿起珠子就扔进了铸造炉里,伴随着揽星河的惊叫声,铸造炉里的火“滋啦”一下吞没了珠子。 揽星河目眦尽裂:“你这是在干什么?!” 揽星河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小珍珠的骸骨受到烈火煅烧,就算金石开是想让珠子化形也不行。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化形,那他宁愿珠子还是珠子,不发生任何变化。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要去铸造炉里扒拉珠子,玄海和无尘连忙拦住他,书墨又惊又怒,咆哮道:“揽星河,你有火中取栗的癖好吗?” 之前那个小铸造炉好歹停了灵火,现在这个大铸造炉里火烧得正旺,里面的星石是不间断添加的,别说烧死一个人了,就连骨头都能当场烧成灰。 “珠子,珠子……” 遇到和相知槐相关的事情,揽星河永远也保持不了冷静。 玄海和无尘死死抱住他,终于阻止了揽星河的疯狂举动,书墨心有余悸,当即瞪向金石开。 金石开不明所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金石开的精力或许都用在了铸造上,除了和铸造相关的事情,他的反应迟钝得过分。 书墨磨了磨后槽牙:“我只是好奇,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成果。” 金石开大大咧咧道:“别着急,很快就可以了。” 书墨:“……” 怎么可能不着急,你没看到揽星河都快急疯了吗? 好在金石开没有说谎,被放进铸造炉的珠子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一种湛蓝色的光芒盖过了炉火,紧接着,从铸造炉里甩出来一条蓝色的鱼尾。 鱼尾流光熠熠,每一块鳞片都闪烁着光泽。 几人不禁倒吸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惊艳,玄海和无尘下意识松开了拉着揽星河的手,揽星河向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鱼尾旁边。 炉火“呼啦”一下灭了,铸造炉里的星石还没燃烧完,黑黢黢的往下滴着水。 就像是天外来雨,下在铸造炉里,浇灭了炉火。 鱼尾甩了甩,在湛蓝色的光芒里,一张和揽星河五官相似的脸露了出来。 人身鱼尾,是为鲛人。 揽星河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鲛人身前,刚化形的鲛人浑身□□,未着一物,漂亮的鱼尾连接着白皙的上半身,胸膛上的两点颜色鲜艳,异常明显。 “衣服。” 玄海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从储物法器中拿出备用的衣服:“衣服来了,给。” 揽星河用衣服将鲛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将他从铸造炉上抱下来。 和他记忆中的小鲛人一样,只不过体型小很多,就像是……五六岁的小孩子。 好消息:珠子化形了!是他的小鲛人! 坏消息:是缩水版的小鲛人。 揽星河没见过这么小的小鲛人,小鲛人是成年后被他带去了不动天,心智或许还不成熟,但身体外貌完全是青年人了。 接受了陨星树的祝福之后,小鲛人才长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珠子由骸骨化成,故而化形后是真正的鲛人相貌。 但是,为什么会是幼年形态?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令在场所有人都哑然失语。 之前七步杀还说揽星河和兰吟长得像,他要是见到这个小鲛人,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像了。 顾半缘回来就撞见这茬,大吃一惊:“揽星河,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 “……这不是我儿子。” 是我的童养夫。 揽星河默默腹诽,到底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还不想成为大家心目中的禽兽。 “他和你长得也太像了,不能说是毫无关系,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能不一样吗,根本就是同一张脸。 揽星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名字他的脸都是小鲛人的,解释起来势必要从第三次神魔大战说起。 太麻烦了。 “把他当成我儿子也行,反正是我养大的。”揽星河小声嘀咕,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鲛人,“我去找卢大师。” 远山族天生喜爱鲛人,玄海一看那漂亮的鱼尾就直了眼:“师弟啊,用不用我帮你先看着他?” 揽星河俊美,幼年版的揽星河还有婴儿肥,俊美不足,反倒很可爱。 想捏他的脸。 书墨手痒:“没错,我可以和师兄一起照顾他。”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小鲛人的脸按到自己怀里:“我带他一起去。” 小鲛人是他的,他才不要把小鲛人交给别人! 面对相知槐的时候,他都想争做相知槐最好的朋友,更不必说对小鲛人了。 揽星河跟金石开商议了几句,抱着小鲛人去找卢明冶了。 玄海和书墨连连叹息:“太小气了,不让抱,连看都不让看。” 突然,顾半缘大喊出声:“那个小孩有尾巴!” 他就说有哪里不太对劲,那小孩没有腿,只有一条蓝色鱼尾。 无尘表情复杂:“他是鲛人,要是没有尾巴就怪了,顾半缘你的脑子呢?” “……” 顾半缘不服气,毫不客气道:“我的脑子和我的良心一起,都被你给吃了。” “呕。”无尘装得真情实感,“我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顾半缘:“……” 过了一会儿,顾半缘又大喊出声:“鲛人,鲛人!那小孩是珠子变化而来的?!” “你刚想到这一点吗?”书墨同情道,“看来你的脑子真的被无尘给吃了。” 这次书墨的脑瓜受到了一前一后两个巴掌,顾半缘和无尘目光幽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书墨:“……” 这个该死的世界还能不能好了,说真话都要挨揍,是欺负他年纪小又聪明吗?! 另一件,揽星河抱着小鲛人找到卢明冶,对方见到小鲛人也大吃一惊,不过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老师的办法成功了。” 揽星河表情扭曲了一瞬,俨然是想起了金石开烧珠子的操作:“过程比较……惨烈。” 卢明冶被他的用词逗笑了:“老师就是这样,想法大胆,过程也大胆,没吓到你吧?” 吓到了,吓得我差点投身铸造炉。 揽星河尴尬一笑,换了个话题:“卢大师,关于铸造武器一事,你是怎么想的?” “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由老师来帮你铸造,会不会比我铸造的武器好。” “那有答案了吗?” 卢明冶摇摇头:“没有答案,或许今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找不到答案,但我不想让这个答案影响我接下来的人生。” 揽星河从善如流地问道:“所以?” 卢明冶坚定道:“所以我会和老师合作,争取用最少的时间为你打造一把最好的武器。” 那一刻,揽星河看到他仍旧处于迷茫之中,也看到了他眼底闪烁的光芒,那束光,有带他穿过迷茫困局的力量。 与此同时,不动天。 魔王支着额角,漫不经心地看着魔族与祭司们厮杀,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碰撞出瑰丽的色彩。 “你们不动天里的天空有这么丰富过吗?” 不动天神宫上空常年漂浮着祥云,大多数时候都是被誉为祥瑞的五色霞光,不见一丝污浊。 而今,这里被魔气浸染,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强烈色泽对比。 天狩脸色难看,他仅仅是守在浮屠塔前,就已经耗费了大半心力。 “听闻覆水间的天空更为奇异,魔王大人何不回自己家去欣赏。” “想赶我走?”魔王嗤了声,“别做梦了,在我要等的人回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美人为攻 第184节 诛魔刀停在他后脑处,魔王懒洋洋地笑着:“九歌,你该不会以为能伤到我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九歌脸上的墨迹被天狩加持过,没有躁动的迹象。 魔王偏了偏头,诛魔刀猛地一颤,原路飞了回去。 九歌控住刀,冷冷地看着他。 “想和我试,你还没有资格,就连你守着的假神明都没资格。”魔王冷笑,抬眼看向远处,唇边勾起一点笑,“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白衣环视四周,落在浮屠塔前,他的目光从塔内扫过,落在饶有兴致盯着他的魔王大人脸上。 “见过大人。” 魔王没理,兀自指了指白衣:“作为一把刀最重要的就是帮主人铲除眼中钉,九歌,你能胜了他,我就给你挑战我的资格。” 他倒要看看神明大人的刀和他座下的狗相比,究竟是刀更锋利,还是狗更凶狠。 九歌和白衣遥遥对上视线,气氛剑拔弩张。 没有人注意到,在浮屠塔内昏死过去的神明指尖动了动,身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芒,渐渐的,那些光芒凝聚起来,组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背后抱住了伤痕累累的神明。 第151章 无声陪伴 怀中的小鲛人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揽星河爱怜地拥紧了他,缩小版的小鲛人也是小鲛人,拥有他的全部爱意与疼惜。 如今在浮屠塔的小鲛人不知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但无论如何,最后总归要回到他真正的身体里。 抱紧珠子幻化的身体,好像隔空抱住了他的小鲛人。 揽星河隔着衣服,在小鲛人额头上落下一个不夹杂情/色意味的亲吻。 金石开和卢明冶正在铸造武器,两人决定合作,并且拉上了玄海。 那些包裹在自踏雪外面的墨绿色物质只能用灵火熔炼,是以玄海成了人工铸造炉,配合两位高级铸造师。 玄海苦哈哈地释放着灵力,想拉人入伙:“顾师弟,无尘师弟,你们快来帮忙。” “师兄,你怎么能偏心,你都不叫书墨去帮忙。”无尘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师兄,你是不是只喜欢书墨,只把他当成师弟?” 书墨感觉到祸水东引的味道,连忙加入:“师兄也没有叫揽星河!” “星河要照顾小鲛人,很忙。”顾半缘板着脸,故作严肃,“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星河,一点师兄弟的情谊都不顾,星宫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无尘:“阿弥陀佛,作为师兄,我必须教育你一下,这样不好。” 书墨:“……” 你们两个是戏精吗? 玄海找帮手无望,还被迫卷入师兄弟争宠的戏码当中,心情悲愤,差点控制不住灵火。 金石开顿时炸了:“你在干什么,能不能专心一点?!” 玄海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老师,这里交给我看着,你先去准备接下来的铸造工具吧。”送走金石开后,卢明冶放轻了声音,“不好意思,老师的脾气比较急,他在铸造时就是这样,不是故意针对你。” 玄海是十二星宫的弟子,怎么也不能把人家当成机械城的铸造师来使唤。 “我代老师向你赔个不是,还望见谅。” “没关系,卢大师不必在意,刚才确实是我的错,金大师生气是应该的。” 想到刚才的闹剧,玄海惭愧不已,同时又在心里感慨,这机械城的两位铸造师还真是互补,一个铸造技艺高超,脾气不好,另一个则脾性柔和,善于交际,一柔一刚。 怪不得机械城近些年来发展得越来越好,就连王朝都暗中将目光投向一星天,想将这份战力据为己有。 这边忙于铸造,另一边则在插科打诨。逃避了被当成人工铸造炉的任务,顾半缘和无尘春风满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揽星河。 准备来说,是打量着他怀里那个缩小版的鲛人。 揽星河终于舍得掀开衣服的一角,让他们看看小鲛人……的脑袋了。 脑袋就脑袋吧,总比看不着好,跟占有欲强的人没法说理,不然揽星河分分钟搬出鲛人养护指南。 ——鲛人的尾巴很私密,不能被外人看到,这样是冒犯。 ——鲛人怕生,不熟悉的人会吓到他。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外人和不熟悉的人。 大家都是朋友,以前也没见揽星河有排斥的心理,说白了就是占有欲作祟。 对此,大家表示可以理解。 毕竟他们要是有个小鲛人也会不舍得让别人碰的!! “他是珠子化成的,那珠子以前是棺材,还是鲛人骸骨,槐槐……那什么前也踏进了棺材。”顾半缘停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是槐槐的转世吧?” “槐槐就是神明,他现在在不动天里,你忘了吗?”无尘无语至极,他绝对有理由怀疑顾半缘的智商突然下降了。 无尘忍着把佛珠拍到他脑袋上,帮他找回脑子的冲动:“况且他和揽星河长得那么像,怎么可能是槐槐的转世。”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本来就是槐槐的脸。 揽星河听着他们讨论,默默在心里想到。 “管他是谁,咱们的小鲛人有名字吗?”书墨双手托着下巴,冲小鲛人挤眉弄眼,“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哥哥给你买糖人吃。” “不是咱们的,是我的。”揽星河毫不掩饰对小鲛人的占有欲,紧了紧胳膊,“你们可以叫他小珍珠,这是他的小名。” 总不能说他叫“揽星河”吧。 且不说解释起来麻烦,揽星河私心里想叫这个称呼,以前小鲛人不好意思,总不肯让他叫小珍珠,但他知道小鲛人其实很喜欢这个昵称。 “小珍珠?” 书墨皱了下眉头,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名字好,听起来就亲切。”顾半缘双眼放光,“小珍珠,叫声哥哥来听听。”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个两个是什么癖好,怎么都喜欢让人叫哥哥。 小珍珠毫无反应,只是乖乖地坐在揽星河腿上。 “小珍珠,别理他,来,跟着我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顾半缘一把推开无尘:“秃驴你离远点,可别带坏我们天真纯洁善良可爱的小珍珠。” 无尘毫不示弱:“你个死道士才该离远点,别污染小珍珠的眼睛。” 两人互相看不上眼,越吵越凶。 揽星河却没心思劝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小珍珠一直没有反应。 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小珍珠都呆愣愣的,像是听不到看不到一样。 揽星河的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有形无神。 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能够幻化出来的只有身体,缺少了小珍珠的灵魂。 其实仔细想想,就连相知槐也并未是完整的人,他的身体状态特殊,总会冒出很多破碎的记忆,这些都是灵相化人的后遗症。 鲛人骸骨缺少了大部分的灵,幻化出来的小珍珠体型小不说,更是没有一点神韵。 揽星河抚过小珍珠略显空洞的眼睛,情绪低落下来,他曾在这双眸子里见过星河流转,九州盛景,如今里面的光都消失了。 他抱紧了小珍珠,隔着遥远的距离。 金石开在铸造方面的天赋的确惊人,提出的构思十分大胆,他和卢明冶通力合作,又有玄海相助,熔炼只用了仅仅一个时辰。 于是在进入一星天不到两个时辰后,揽星河拥有了一件融合了机械兽风格的武器。 “因为你们急着走,这件铸造品还没来得及定级,包括其中的特殊之处,都要你自己慢慢摸索了。”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看向玄海,他还没来得及对卢明冶说时间紧迫的事情。 “多谢卢大师和金大师,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待到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定会再来一星天道谢。” 卢明冶笑着说好,推了推金石开:“老师,你不是有话要嘱咐大家吗?” 金石开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声,似乎对卢明冶突然提起他的事不太满意:“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那个连火都烧不好的小子。” 玄海:“……” 见师兄吃瘪,几个小的都偷着乐。 金石开清了清嗓子,倨傲道:“小子,等事情忙完了就回来,我教你该怎么烧火。” 玄海愣了下,受宠若惊。 高级铸造师金石开成名几十载,不讲人情,专攻铸造,这种话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真诚的挽留了。 金石开又扫了眼揽星河四人,嘴唇嗫嚅,目光最后落到了坐在揽星河手臂上的小珍珠脸上。 两张相似的脸摆在一起,画面和谐又诡异。 “至于你们,不闯出一片天来,就别说那武器是出自两位高级铸造师之手。” 揽星河微微颔首:“金大师放心,定然不会辱没这件武器的。” 他会用这把武器打上不动天,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一星天,飞舟全速前进,揽星河看着不断缩小的城池:“师兄,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星宫的人就快到了,再不走,就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十二星宫定然会详细询问相知槐的事情,若是让星宫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个小鲛人,恐怕更不好收场。 玄海拧眉:“你不是一直急着赶去不动天吗?” 揽星河不置可否。 本来去不动天只能通过祭神殿,但现在他恢复记忆了,他的力量也在不断恢复,或许到那时根本不用通过祭神殿,就可以直接去不动天了。 “就算提早赶过去了,无法击退魔王,也救不出槐槐。” 所以他必须尽量恢复力量,保证在到达不动天后,有与魔王一战的实力。 美人为攻 第185节 玄海惊讶:“你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 揽星河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没有分寸,师兄不用担心。” “没办法不担心。”玄海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拆穿了他,“你一遇到相师弟的事情就不冷静,两个时辰前还气势汹汹地要去不动天。” “……” 揽星河只能僵硬地挑开话题:“师兄,这武器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武器呈圆筒状,看不出是什么用途,但能看出一些别的问题。 比如武器的铸造时间短,外观上很粗糙。 揽星河并不在意,和他的自踏雪刚诛杀完妖邪的状态比,这件武器已经能算得上是完美了。 但他很好奇金石开和卢明冶联手打造的特殊之处。 玄海苦笑:“我不介意你转移话题,但这我真的无可奉告,金大师和卢大师的铸造过程没瞒着我,但我实在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一会儿敲敲打打,一会堆材料,每一步他都能看明白,但组合起来就看不懂了。 揽星河正想说话,突然低下头。 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力量在流失,灵力都涌到了小珍珠身上。 第152章 神明垂泪 力量在恢复的同时,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流了出去。 揽星河倒不在意力量的损耗,主要是和他自身的力量相比,这点灵力算不得什么。 他捏住小珍珠的手腕,细细地探查了一番,发现小珍珠的身体里并没有灵力的痕迹,怀里的鲛人身躯就像是一个媒介,灵力从他的身体中过了一遍,又流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揽星河呼吸一紧。 “星河,我没有骗你。”玄海以为他不相信,就差让他拿出武器来自证了。 “师兄,我知道,咱们最快要多长时间才能到万域京?” 玄海惊讶,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路程:“最快也要两天。” 刚才揽星河还一副冷静下来的样子,说个话的工夫,他就故态复萌了。 “两天……”揽星河心尖一抖,如果不是魂魄支持不住,不会通过身体来吸取力量,只怕浮屠塔内的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 “师兄,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刚过负雪城,微生世家与星宫有协定,没有拦我们的飞舟。” 江湖与王朝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飞舟过路需要经过城池的同意,尤其是世家大族驻守的城池,就算是正道名门也不例外。 自微生御拜入十二星宫之后,微生世家与星宫的联系就更紧密了,可谓是朝着江湖伸出了一只手。星宫知晓微生御日后八成是要回到家族的,毕竟微生世家不可能任由纯血统的朱雀灵相在外闯荡,是以同意微生御入学,但向微生世家讨要了不少“好处”。 玄海安慰道:“过了负雪城,其他城池不敢阻拦,在到达万域京之前,也就吟青城会浪费一点时间了。” 提起这茬他就头疼,曾经避之不及的九方令牌如今倒成了求而不得的通关文牒。 “师兄,此时传信到之后要经过的城池,能不能省点时间?” “如果一路无阻,那大概可以剩下五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那他们在后天就可以到达万域京了。 揽星河当即道:“师兄,请你以星宫名义向各城发出通关申请,尽快到达万域京,我的时间不太够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担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玄海以为他是等不及了,没有多问:“好,我现在就传信。” “算我欠星宫一个人情。” “说什么呢,你本就是星宫的弟子,若是师父和戒律长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 揽星河不置可否:“吟青城就交给我,我会让九方世家放我们过去。” 飞舟在云间快速穿梭,带起的风吹得衣袂翩飞,揽星河理了理小珍珠被吹乱的长发,带着他回了飞舟内。他试着主动往小珍珠身上输送灵力,但力量一进入小珍珠的身体就散开了,似乎只能小珍珠单向吸取他的力量。 这不是个好现象,这意味着远在不动天内的小珍珠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能凭本能行动。 浮屠塔内妖魔众多,那是自不动天与覆水间分开前便诞生的邪物,就连他也不能彻底消灭,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镇压,妖魔们的力量也在缓慢上升。 鲛人一族本质上还是妖,浮屠塔内镇压妖魔的火焰对鲛人也有一定的伤害,直接灼烧在灵魂上的痛楚,比在身体上还要强烈百倍。 揽星河在担忧的同时,又懊悔不已,如果不是因为他,小珍珠断然不会吃这种苦。 玄海传出信息后,飞舟一路畅通无阻,快要到达吟青城的时候,揽星河抱着小珍珠来到甲板上,小鲛人一直拖着长尾巴,没办法行走,只能靠抱。 还必须得是揽星河抱,书墨等人吐槽揽星河占有欲太强,实则不然,小珍珠靠他的力量勉励维持在浮屠塔内的灵魂,如果离开他,后果不堪设想。 “揽星河,你打算怎么做?”顾半缘遥望着就在前方的吟青城,回忆起上次送九方灵回来的景象,“九方灵在九方世家的地位举足轻重,灵酒坊的擂台赛上下了九方世家的面子,此番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拥有逃婚的勇气,不为儿女私情所困,狠狠打了微生世家的脸,足见九方灵是一个将家族利益看得很重的人。 “先礼后兵。”揽星河一只手抱着小珍珠,另一只手轻轻甩了甩,感受着体内熟悉的力量涌动,“我会传一道信去吟青城,若是九方世家放行,那便作罢,可若是他们要加以阻拦,那便直接冲过去。” 世家内有无数品阶上胜过他们的高手坐镇,要闯过吟青城,谈何容易。 揽星河眸光坚定,挥手就送出了灵信,顾半缘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打击他,偷偷去找了无尘和书墨。 “前面就是吟青城了,还记得当初的擂台赛吗,若是和九方世家的护卫对上,你们觉得会有几分胜算?”顾半缘上次缺席了玄海和九方世家护卫的对战,只是后来听大家讲过,对此不太了解。 无尘平静道:“上次那护卫和师兄一样是六品境界,你我和书墨独自一人对上坦然都毫无胜算,若是三人合力,可以一试。” 顾半缘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九方世家,会有多少个那样的护卫?” “十个八个有的吧,不然还配为四大世家之一吗?”书墨挠了挠脸,不明所以,“你怎么突然好奇起九方世家的事情了,难不成是错过了擂台赛,想趁现在和他们切磋一下?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往万域京,你要是实在想切磋,就一个人留下吧,我们先走。” 顾半缘无奈望天:“要是我一个人留下能换你们先走,那也未尝不可。” 刚离开万古道的时候,他们三人就约定好了,一定要将揽星河送到不动天,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算他们三人拼尽全力,也要为揽星河开出一条血路。 生死之交,当尽心竭力,何况不是为了相知槐,也是为了不动天神宫,为了云荒大陆的安定。 少年最容易看到前辈身上的闪光点,他们见过左续昼,见过江一心与秋月白……知道有人在这天地之间奔走呼号,渴望为黎民苍生谋福祉,也知道有人会在暗处举灯,关键之时力战妖魔。 或许在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大无畏的火种,平日里不曾声响,待到生死存亡的时刻,火种就会被点燃。 “你说得好像要和他们打一架似的。”书墨嘟哝着,突然声音顿住,“不会真要打架吧?”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疲惫的微笑:“你说呢?” 不然我在这里跟你开玩笑吗? 无尘慢悠悠道:“乐观一点,兴许会有转机出现。” 顾半缘惊奇地“咦”了声:“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有什么变化?” 顾半缘上下打量着无尘,没看出不同。 无尘晃了晃手腕,指腹上被自踏雪碎片造成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仔细看,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光萦绕。 “揽星河把四海万佛宗八品小相皇的舍利给我了。” 在机械城的时候,揽星河帮他治疗了伤口,在那时将舍利给了他,说是还他当初在阴婚局中损失的佛珠。 那颗佛珠是无尘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天生就是修佛的料子,为了分开相知槐和风云舒,他用掉了那颗佛珠。 其实说起来,无尘才是最早交心的那个人,他们五个一路走过来,身上或多或少都藏着秘密,没有对大家和盘托出。 像顾半缘,是在拍卖大会时坦白了九霄观传承的秘密,书墨是在机械城里坦白了他和揽星河运势相连。 唯独无尘,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倾尽一切帮助他们。 在揽星河的心目中,帮相知槐就相当于帮他。 他心里感激无尘的付出,所以将那颗舍利转送给了无尘,他要纠正十七年前的错误,自然不会惧怕四海万佛宗。 其实无尘自己都不知道,他那颗天生带有的佛珠就是一颗舍利,佛子携舍利降生,无尘若是被四海万佛宗知晓,定会倾尽全力迎他回极乐山。 或许是命运的捉弄,四海万佛宗在灵酒坊时并未和无尘碰面。 揽星河不打算多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无尘对四海万佛宗印象不佳,或许冥冥之中自有他的去处,自有他要做的事情。 是以揽星河心里百转千回,送出了那颗小相皇灵相化成的舍利,而无尘截然不知。 “自从遇到揽星河之后,我又能突破境界,又能收获舍利,简直是赚翻了。” 无尘向来不遵循佛教的清规戒律,他笃信佛在心中比任何形式都重要,所以占了便宜一定要炫耀出来! 无尘:“我好幸运。” 顾半缘:“……” 突然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前面就是吟青城了,希望你说的转机能够出现。”顾半缘望向外面,飞舟四周漂浮着白色的雾气,云雾之下,吟青城已经近在咫尺。 顾半缘悬着的心,在看到城墙上突增的守卫时彻底死了。 转机没有出现。 他活动了下手腕,拔出别在腰间的拂尘。 这是在机械城里找的武器,顾半缘向卢明冶表示了需要武器的想法后,碰巧机械城的兵器库里有一件很适合他的武器,是当初尝试融合武器与机械兽的成果,具有拂尘和剑的双重属性,可以切换形态。 卢明冶很大方的送给了他,顾半缘本来还不好意思收,在听到金石开不解他为什么会想要一件失败的铸造品后,顾半缘果断放弃了矫情。 这根本就不是失败品,用着呲毛拂尘的顾道士表示,你们高级铸造师的要求太高了! 变形之后,拂尘成了一把造型有点独特剑,顾半缘目光坚毅:“走吧,去见识一下九方世家的实力。” 飞舟停在吟青城上空,城墙上有一排佩戴着九方世家族徽的侍卫,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 无尘双手合十,低声轻吟:“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弟子今日若是开了杀戒,都是被逼的。” 无尘每次动手前都会这样告知一下,顾半缘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无尘毫不客气地回嘴:“逼迫弟子的人之中就有一个道士,姓顾名半缘,请佛祖减他的功德。” “……” 美人为攻 第186节 顾半缘急了,无尘在减功德这方面挺玄乎的,他还不想体验:“我的功德是九霄观几代人积攒的,你可悠着点,不然我师祖们定要从地底爬出来找你的。” 书墨被逗笑了:“你们道家不是讲究无量功德,都无量了,还怕减个一星半点儿?” “你不懂!”顾半缘苦口婆心道,“坐吃山会空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功德换机遇。” 书墨撇撇嘴:“机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想也没用。” 从这里就看出了各自修的道不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三人面面相觑之后,决定将此事搁置。 “待会咱们三个配合,无尘你剥夺对方的视觉和听觉,然后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书墨期待地看向顾半缘:“那我呢?” “你……”顾半缘思索了下,拿出几颗颜色不同的丹药,“你负责望风,偶尔偷袭一下对方。” 无尘挑了挑眉:“这是你的新技能炼制的丹药吗?” 顾半缘突破了五品境界,解锁了第三个灵相技能。 “没错,我的第一个技能对应畜生道,丹药服用后可以增加力量,名为力大如牛,你们都知道的。我现在又解锁了饿鬼道和地狱道的丹药,分别名为鬼影无踪和刀山火海,前者能脚程可以加快,方便逃命,后者能暂时创设出小范围的幻境来对敌。” 顾半缘滔滔不绝地介绍完,一看无尘和书墨都表情复杂,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你这技能可真是……”书墨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无尘你说。” 无尘从善如流:“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书墨噎了下,哭笑不得:“可真他娘的贴切!” 顾半缘无语:“你们是想说厉害吧,我也觉得挺厉害的,以前我一直因为自己的灵相等级太低而自卑,解锁了第二三个灵相技能后,倒是慢慢走出来了。” 他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朝闻道和戒律长在知道他的灵相是药炉时会那么惊讶了。 “这些丹药都是我前几天炼制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正好现在能用上了。” 顾半缘将丹药分成五份,给了无尘和书墨一人一份,剩下的打算去送给玄海和揽星河。 小珍珠不知道需不需要,总之他多分出一份。 将丹药给玄海的,玄海小小的震惊了一下:“这也太厉害了吧,尤其是创设环境这种幻觉类的丹药,如果搭配无尘的灵相技能,很容易将敌人逼入绝境。” “灵相的融合技能吗?”顾半缘若有所思。 在十二星宫的招学考验上,佘蛇和青绿展示过灵相融合,自那以后顾半缘就记住了这一点。 顾半缘的灵相技能比较特殊,单打独斗不占优势,如果想要胜过同品阶的修相者,必须提高自身的体术,所以他一直在苦练剑招。 除此之外,若是敌人的人数比较多,就像今天的局面,能够有人打配合是再好不过的。 玄海点点头:“我曾经听师父提到过,灵相和灵相,灵相技能和技能,都是能够组合的,只不过需要超高的默契。” “对了,你听说过双生灵相吗?” 顾半缘微怔,正要回答,吟青城上突然传来一道饱含威严的呼喝声:“擅闯吟青城者,诛之!速速降下飞舟,可饶尔等一命!” 不等玄海操控飞舟,一道金色的人形灵相突然出现。 顾半缘等人都认出了那是揽星河的灵相——无相面。 “此前我已传信,看来吟青城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随着揽星河的斥责声落下,那漂浮在吟青城上空的无相面竟然缓缓低下头,一颗金色的泪珠从脸上滑落,正正好好砸在城门上。 只听得“轰隆”一声,好似从九天之上劈下了一道惊雷,将城墙毁了个大半。 吟青城内的守卫都是从九方世家调来的修相者们,及时躲避,并未有伤亡,但所有人都是一脸惊骇。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让他们降落的修相者不敢再造次,只能拖延时间,连忙让人将情况通知九方灵。 “神佛人鬼见我,须得跪伏叩拜,尔等皆给我跪下!” 灵相的金光蔓延百里,覆盖了整座吟青城,揽星河一个眼神过来,还不等说话,玄海就火速操控飞舟飞过了吟青城。 顾半缘暗自在心里喃喃,还真让无尘说中了,在最后一刻来了转机。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在飞舟驶离吟青城后迅速撤了灵相技能。 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方才是强行用出了第二个技能——神佛见我。 类似于人鬼见我,神佛见我的二级审判比一级审判更霸道,范围也更广,更有“诸天神佛来此一战”的称号。 顾半缘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飞舟上静谧无声。 与飞舟上的气氛相同,吟青城里也弥漫着一股令人冷汗涔涔的寂静,虽然揽星河的灵相技能撤离了,但他们还是无法快速从恐惧中脱身。 若说爱意之持久,恐怕不及恐惧,今日所经历的一切,或许会成为吟青城永远的阴影。 未折损一兵一卒,却比铩羽而归还惨烈。 良久,有修相者抹了把头上的汗,悄悄地问道:“方才那是……神明垂泪吗?” 第153章 此世为棋 所谓神明垂泪,顾名思义就是神明的招式,神明释放灵相技能的时候会落下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力,世人神化他已久,传播出了神明悲悯世人,是故慈悲垂泪的说法。 久而久之,“神明垂泪”就成为了神明招式的象征。 方才,他们看到的是神明垂泪吗? 姗姗来迟的九方灵身后跟着一大群九方世家的人,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也不得不臣服地跪在地上,那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恐惧。 “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小姐,我们想拦下那架飞舟,可是那位实在不是我们能够阻拦的,他……”护卫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放眼云荒大陆,有能力阻拦他的人恐怕不存在,大小姐,为了家族,不要与他为敌。” 九方灵身边跟了不少族中子弟,自从退婚一事发生后,九方灵才智大显,老家主有意培养她,几乎已经认定九方灵为九方世家的下一任家主,是以族中子侄心思不一,有的人明里暗里地讨好九方灵,有的人则瞅准时机想给她使绊子。 此时,一个跟在九方灵身边的青年斥道:“放肆!竟然这样和灵儿说话,明明是你们办事不力,贪生怕死,现在还推卸责任,九方世家是白养你们的吗!” 护卫世代都是九方世家的家臣,对家族忠心耿耿,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九方灵瞥了眼身边的人,将他和名字对上号:“孙世余,小姑姑虽然是招婿入门,但你怕不是忘了,自己不姓九方。” 青年脸色一白。 青年的娘名唤九方蕊,和九方灵的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当年九方蕊招婿入赘,生下了孙世余,九方蕊想让儿子脱离家族,所以执意让他随父姓。 但九方蕊没有想到,在她死后,孙世余又偷偷跑回了九方世家。 “另外,‘灵儿’只有我父母双亲同祖父大人能叫,旁人叫不得。” 孙世余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进他的耳中,使得他的头越来越低。 什么离开了家族又巴巴地找回来,什么贪图荣华富贵……孙世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他看着九方灵不染纤尘的足底,明明他们的父辈一母同胞,凭什么九方灵受万人宠爱,是九方世家的大小姐,而他任谁都敢嘲笑欺凌。 “是,大小姐。” 九方灵没有苛责护卫,带着他们回了府邸。 今日发生的事情牵扯重大,如果护卫所说没有错,那揽星河的身份恐怕远比她想象中厉害得多,本意只是拦下他们,她和揽星河无仇无怨,不想因为今日之事致使家族陷入危险之中。 护卫将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九方灵的眉头越拧越紧,不得不承认她这次可能玩脱了,九方灵只犹豫了不到一刻钟,就从贴身护卫中点了人。 不多时,一队轻骑直奔云合的王京而去。 与此同时,过了吟青城的飞舟仍在全速前往万域京。 和护卫们的震惊不同,顾半缘等人的沉默中夹杂着一丝惊叹,还有隐隐约约的骄傲,就像是在万古道发现相知槐就是神明大人一样,在震惊的同时更为朋友而自豪。 对于揽星河,这种震惊显然要更多一些。 揽星河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他们只知道揽星河的灵相特殊,是为第一等级,也知道他的技能变态,堪称幸运,但经过了吟青城的事情之后,众人才发现他们以为的变态远远不及揽星河真正的变态程度。 就算是十分之一都不及!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揽星河他还是一品境界吧?” 书墨发出了灵魂质问,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相不如揽星河,但好歹品阶能比一比,谁承想揽星河一品境界就能碾压无数修相者。 顾半缘深有同感,他现在觉得分发丹药未雨绸缪的自己是个傻子:“那什么,你们把丹药还给我。” “为什么要还?”揽星河抱着小珍珠进了飞舟,他眉宇间露出倦色,可见方才释放技能耗费了多少精力,“顾师兄这是心疼丹药,后悔送出去了?” 几双眼睛都看向揽星河,小珍珠懵懵地眨巴着眼睛,往揽星河怀里躲了躲。 对比之前呆若木偶的表现,这一丁点反应都让揽星河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丹药,抱着小珍珠轻声细语地哄,温柔的样子和方才让神佛人鬼都跪下截然不同。 顾半缘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被若干人等围观,小珍珠一直不肯转过头来,揽星河当即抱着他去了没人的地方。 他和小珍珠见面的时候,小珍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尽管不喜欢被围观,但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小珍珠似乎天生就很懂事,揽星河回忆着从前,无论他怎么逗弄,小珍珠都不会真的生气,相比之下,更孩子气的人是他。 知道小珍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后,揽星河还帮他躲避过祭司,偶尔还会带着他去北疆的小村子里居住。 在北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神明和下一任天狩,只有阿黎和小珍珠。 神明应天命而生,一生都要为了苍生百姓而活,就连他的名字都与此相关——相黎,相黎,黎民苍生的黎。 他厌恶这个名字,从来不曾主动提起,也默认了其他人用“神明”二字称呼他,当初小珍珠为了知道他的名字,去找了天狩,事后被他发现吓得不得了。 揽星河至今能够想起小珍珠看向他时的小心翼翼,当时他不知道那种发自心底的窒闷感是何缘由,而今想来,不过是觉得小珍珠怕他,不信任他,所以心里不爽罢了。 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将小珍珠养得任性,养得骄纵,养成了他的小娇娇。 可惜到最后,也是他亲手将小珍珠推向长达十七年的折磨之中。 揽星河恍惚了下,眉心忽然被按住,小珍珠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潮意,抵在他紧皱的眉宇间揉了揉,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揽星河却能够感觉到小珍珠对他的关心。 他的眼底爆发出一阵惊喜:“你能感觉到我,对吗?” 空壳里似乎多了一丁点灵魂,贴心地慰藉着揽星河。 小珍珠张了张嘴,发出“咕噜咕噜”的气音,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半天才吐出模糊的字音:“黎,黎……” 他在叫他。 揽星河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喜悦几乎要将他的胸膛冲破。 “黎,阿黎,不……难,不要,不要难过……” 美人为攻 第187节 他从深海中而来,接住了不断下沉的揽星河,鲛人是神明的仆从,但揽星河知道,小珍珠是上天派来救赎他的,小珍珠的出现,托举起了他濒临坍塌的世界。 这是命运对他的馈赠。 断断续续的话音像是被海浪冲破,含着咕噜噜的气泡,跨越时间与距离落在揽星河的耳边。 即使只是一具躯壳,也能敏锐的感知到揽星河的心情,这是爱意所带来的关注与重视。 “好,我都听你的,你也要好好的,等着我去找你,知道吗?”揽星河松开眉头,抓着小珍珠的指尖,他能感觉到灵力在流动,就像是小珍珠对他的回应。 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的小珍珠在和他交流。 夜幕降临,揽星河抱着幼年时期的小鲛人,很快就睡着了,他奔波多时一直没有合过眼,此时心情一放松,顿时睡了过去。 玄海悄悄关上门,将大家带到了甲板上。 “等天亮的时候就到万域京了,届时我会带着飞舟离开,往后的路就要你们自己去走了。”玄海想了想,嘱咐道,“星河他的修为虽然高深,但那样的技能似乎消耗很大,万域京内高手云集,并非吟青城可比,皇威浩荡,你们切记万事小心。” “师兄,你为什么要离开?”书墨一脸不解,明明一路他们都一起过来了,他以为玄海会陪着他们一起去不动天。 “离开一星天不久后,我收到了星宫的信。” 玄海表情沉重,不出他所料,星宫来信让他留下揽星河等人。 书墨卡了壳:“师父不让你去不动天?” 朝闻道对不动天十分排斥,会不同意正常。 玄海摇摇头,朝闻道的确给他传了信,但恰恰与星宫的意思相反,朝闻道要他护送揽星河等人去万域京。 一段时间不见,师父似乎变了很多。 玄海想起星辰试炼后,朝闻道的态度反常,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师父就开始改变了。 “星宫在江湖上所处的地位尴尬,你们要去的地方是祭神殿,那是王朝禁地,江湖与王朝井水不犯河水,传到江湖上,要其他人如何看星宫?” 十二星宫作为正道魁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像不动天,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云荒大陆的不安。 所谓高处不胜寒,或许只有身处云端之人才能感觉到。 书墨沉默下来,伸手拉住了玄海的衣袖。 玄海好笑地看着他:“多大的人了,还舍不得师兄吗?” “师兄,星宫是不是出事了?”无尘语气严肃,“我们从万古道离开后,一直都在赶路,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一定传开了,现在整个云荒大陆都处于风雨将来的状态中,星宫是不是做出了决定?” 玄海不知道怎么回答,信中所提不多,但能够看出星宫的意思,此番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一直没有彻底爆发,影响到云荒大陆,足可见江湖门派在其中斡旋。 这代表着,无论是十二星宫还是逍遥书院,亦或者是其他门派,大家都达成了一致。 他们或许在谋划着一盘大棋。 见他为难,无尘心里多少有了猜测:“师兄,比起你在星宫里待的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你肯定能够感觉到我们的心意,包括揽星河和相知槐。” “师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们的师兄。” 玄海愣住,他一直觉得揽星河他们五个人之间关系匪浅,外人无法融入,所以他也只是以一个师兄的身份来对待他们,但此时听到无尘的话,玄海忽然发现,他们早已将他放在了心里。 真心换来的,也是真心。 顾半缘莫名鼻酸,忍耐着心中的涩意:“没错,玄海师兄永远是我们的大师兄,就算我们有朝一日离开星宫,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书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离开? 他总是较无尘和顾半缘迟钝一些,此时尚没有想清楚玄海离开和他们离开星宫的关系,听到两人类似于告别的话,书墨心里百转千回。 玄海深吸一口气,笑意温润:“在我的心目中,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师弟。” 告别来得猝不及防,玄海和顾半缘三人一夜未睡,谈天说地,在天堪堪亮起来的时候,几个人下了飞舟。 揽星河没有参与昨晚的告别,但令书墨感到惊讶的是,揽星河并未对玄海的离开表现出震惊,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想不明白这些事情的关窍。 前方就是万域京了,城墙围起云合王朝最重要的地方,与星启不同,云合的城池较为分散,更多的是连绵的雪山与草原,并未有港九城那样繁华的地段。 万域京,是绝对的云合中心。 进城的时候需要经过盘查,尤其是修相者,揽星河遥遥望向仔细核查的守城护卫,思索着除了强行闯进去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进城的办法。 他们倒是不怕盘查,但小珍珠不行,鲛人势必会引起关注。 揽星河不想将小珍珠置于人前,忍受浮屠塔内发生的事情已经花光了他的全部理智,再有一个人伤害小珍珠,他绝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也想到了这茬,都在等揽星河做决定,书墨还在纠结玄海离开的事情,拉着他俩说悄悄话。 “师兄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有朝一日会离开星宫吗?” 顾半缘被他念叨得无奈了,不得不耐着心思给他解释:“我们一路上经过了诸多城池,就连负雪城和吟青城都风平浪静,这是不正常的,按理来说,云荒大陆应该因为不动天发生的事情炸开了锅。” “确实。”书墨品出了不对劲,“但那和我们离开星宫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在云荒大陆上,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不动天和覆水间发生的事情隐瞒下来的人存在吗?” “这和堵上悠悠众口有什么区别,没人能做到,但若是多方势力合作或许可以。” 书墨一遍跟着他的思路推测,一边在心里思索,不动天的动乱肯定很快就会传到祭神殿中,所以王朝必定有所参与,江湖之上亦是风平浪静,有如此强大的组织能力的当属各大门派。 江湖与王朝的步调如此一致,很难说其中没有联系。 书墨瞪大了眼睛:“是逍遥书院!” 逍遥书院为天下万人师,消息网四通八达,能将江湖和王朝组织起来的必定是名为帝师的陆子衿,而十二星宫与其他门派没有反应,定然是参与了这件事。 此番是江湖与王朝联手,压下了不动天神宫内的动乱。 “压住消息,就不怕出事吗,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无尘脸上闪过一丝嘲弄:“自然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书墨心中大骇:“他们想看不动天和覆水间死斗,两败俱伤……他们对神明的信仰呢?” 表面上寻求神明的庇护,背地里却冷眼旁观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争斗,所谓的人心,在此时此景中得到了酣畅淋漓的体现。 揽星河已经做出了决定,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件事,神色淡然:“信仰在生死存亡之际才最真诚,此前的神魔大战都发生在云荒大陆上,勠力同心一起抗敌才能维护这片土地的和平,可这次覆水间是对不动天发难,波及不到这里。” 更准备来说,是现在波及不到这里。 等到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出个胜负,那时才是云荒大陆变天的时候。 书墨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他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完全理解不了。 “因为这世间不应该有神明。”揽星河按住小珍珠,将他懵懂天真的眼神藏在自己怀里,“王朝之下,世人皆有三六九等,若是在王权之上还有神权,那哪位帝王又能高枕无忧。” “就算王朝如此,江湖之人侠肝义胆,不动天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不动天被毁?” 顾半缘按住他的肩膀,眉宇间沉色郁结:“你觉得九霄观算不算一个值得留存的门派?” 书墨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算。” 九霄观内藏书三千卷,是道教至尊,自然值得留存。 “九霄观被灭时,大多数人都只是唏嘘,感慨九霄观气运已尽。在他们眼里,就算不是这时候,未来九霄观也会不复存在。” 顾半缘遥望着天地间的云朵,思绪飘远,他儿时常常想化作一朵流云,充满变数,捉摸不透。 “不动天就像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九霄观,世人向往,但知道那终归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所以毁灭与否并不重要,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重新建立一个更好的不动天。” 最后一句话彻底点醒了书墨,在世人需要神明的时候,神明才有存在的必要。 揽星河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在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之前,他很少待在不动天神宫里,他在云荒大陆上游历,也幻想过当个普通人,过平凡的一生。 但这一切很难实现,所以在第三次神魔大战,他在怨恕海上做出了那个决定。 迄今为止,揽星河仍不后悔抛下世间苍生,他只是很后悔,独留他的小珍珠在这偌大空旷的天地间,与孤独为伍。 人相信自己能够取代神明,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做法多少显得无情了些。 书墨原本还疑惑神明为什么会被关在浮屠塔里,如今看来,就算是神明想要离开,世人恐怕也不会允许他离开一步。 在星辰试炼的事情爆发后,那道降落在星辰阁的废墟之上,强行带走神明的声音,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揽星河轻抚着小珍珠的长发,喃喃自语:“所以我时常疑惑,所谓的神明,是世人心中崇高无上的信仰,还是他们用以避祸的工具。” 这话过于绝对了,但在当下的情况下,又令人很难反驳。 揽星河没想过要得到答案,他已经过了要找到这个问题答案的时候:“走吧,进城。” 进了万域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照如今的形式来看,王朝定然不会任由他们去不动天。 “小珍珠他能暂时变回珠子吗?”顾半缘忧心忡忡,“鲛人出现在万域京,一定会引起关注。” 揽星河摇摇头:“不会,他是我的珍宝,我不会让他暴露在世人面前。” 三人噎住,怎么感觉揽星河说话越来越……也不能说是肉麻,就是毫无顾忌地展露对小珍珠的喜欢,让人怪不适应的。 “你打算怎么做?” 揽星河正想说直接闯进去,一道马蹄声就从远处飘过来,九方灵一身赤色劲装,满面风霜,奔波而来:“揽星河,等等!” 从吟青城出发后,为了追上他们,九方灵一刻也没歇,跑死了几匹千里马。 九方灵鬓发蓬乱,她翻身下马,脸色白得吓人:“你们想进万域京。” 顾半缘三人不动声色地挡在揽星河和小珍珠身前,玄海特地说过,要让揽星河少用技能:“九方大小姐,别来无恙。” “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废话的,揽星河,我可以帮你们进万域京。”九方灵直直地看向揽星河,在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小孩子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小珍珠的脸被揽星河按在怀里,尾巴也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后脑勺和身形说明了他是个小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 九方灵不由得好奇起来。 揽星河神色冷淡,之前刚和吟青城闹得不愉快,此时见到九方灵,对方还提出要帮忙,怎么看都怪怪的:“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你的一个承诺。” 揽星河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截了当道:“不可能。” 没有恢复记忆以前的事情暂且不论,如今他想起了曾经的一切,断然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妥协,他的承诺也只能给一个人。 九方灵愣了下,不解地问道:“你都还没听我想要你承诺什么,就拒绝?” “无论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只要是牵扯到承诺,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们不想进万域京了吗?” 美人为攻 第188节 在赶过来之前,她派了家族中脚程最快的人来打探消息,那人曾是斥候出身,看到揽星河等人徘徊在万域京外,似乎很是为难。 野心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谈判的机会,于是九方灵顿时修改了此行的计划,试图以交易来重建他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比起求和,合作要好听很多。 “就算没有你,我们也能进城。”揽星河无意与她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跟随在九方灵身后的护卫蠢蠢欲动,书墨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地问道:“忘记跪在地上的滋味了吗?” 护卫们顿时白了脸,他们是九方灵的贴身护卫,事发时并未亲眼得见神明垂泪的景象,但也被霸道的威压摁着跪在地上。 三人大摇大摆,跟着揽星河一起朝万域京的城门走去。 “万域京守卫森严,他还能再施展一次那神通吗?”有侍卫小声嘀咕。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随着揽星河等人越走越远,九方灵心里的焦躁逐渐按捺不住,她暗叹一声,咬牙切齿地一挥手:“走,以九方世家的名义护送他们进万域京。” 谈判失败,只能求和。 第154章 心肝宝贝 世家之所以人人艳羡,离不开靠权势与财富获取的特权,九方灵亮出了家族令牌,万域京的守卫立刻将他们放进了城。 揽星河瞥了她一眼:“就算你帮了我们,我也不会承诺给你什么。” 九方灵抬了抬下巴,主动求和也不输阵:“我知道,我是自愿帮你的。” “随你。”揽星河神色淡然,并未与她多做纠缠,转身就朝着祭神殿的方向走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搁在别人身上,这行为跟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有区别,但这话从揽星河嘴里说出,就好像他们护送他进城还是高攀了一样。 九方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了看热闹的顾半缘三人一眼。 三人:“……” 书墨撇撇嘴:“九方大小姐,你这是何必呢,虽然吟青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但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打过就算,日后也不会再为难你们。” 九方灵不让他们过吟青城,揽星河强行闯了过来,你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一来一回就算了结了。 无尘轻声道:“阿弥陀佛,九方施主,不是所有人都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与世家相交。” 九方灵无非是怕揽星河日后找九方世家的麻烦,在见到他们之后确定了揽星河没有这个意思,又兴起了结交的心思。 这一招在斗兽大赛结束后,九方灵找他们护送她回吟青城就用过了。 有野心是好事,值得敬佩,只是九方灵找错人了。 “过刚易折,你们九方世家上一辈有个前辈名为九方蕊,或许你可以向她学习一下。”顾半缘想起在九流川听到的消息,颇为唏嘘,“可惜她死得太早,太蹊跷了。” 九方灵皱了下眉头,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护卫们神色微妙。 九方蕊的事情是家族中的禁忌,老家主从不让人提起,是以九方灵只知道自己有个小姑姑,小姑姑年轻的时候曾经名动天下,可惜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 她并不知道,九方蕊的死在江湖上猜测纷纭,很是蹊跷。 顾半缘等人很快没入了人群,九方灵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商会在万域京的消息联络处是哪里?” 为了更好的接受消息和发布任务,商会在各个城池都有驻地,万域京自然也不例外,护卫给九方灵带路,一行人朝着和揽星河相反的方向走去。 城墙之上,一身青衣的祝青枝看着他们分道扬镳,冲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给七殿下传个信,他一直惦记的人到了。” 万域京内是一种别样的粗犷风格,传闻云晟身高八尺,当年一身狼甲领兵征战,能吓哭路边的孩童,一路走来见到的路人大多人高马大,衣着也更适合骑射之风,鲜少能看到阙都和港九城内随处可见的温婉风情。 负雪城更靠近南方,和星启王朝的差异不大,是以万域京给几人的冲击力比想象中更大。 书墨比量着自己的手臂和路人的手臂,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不是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我们,是你。”无尘无情纠正,打击道,“你是最矮的。” 书墨:“……” “你们不过是比我多吃了两年的饭,等我到你们这个岁数,肯定长得比你们高!” “可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我们也会长高的。” 书墨大怒:“你们又不会一辈子都长高,迟早有一天会不长了!” 别人家的小师弟都是被宠着的,怎么到了他这里,一个个都欺负他,他是什么很贱的大冤种吗? “就算不长了,我们也会比你高的。” “……” 书墨气得说不出话来,顾半缘好心提醒道:“和尚嘴都毒,你跟他吵架吵不赢的,万一吵赢了,还会被减功德。” “阿弥陀佛,这不是吵架,这只是实话实说,不信让星河和小珍珠评评理。” “实……实话话,实说!” 犹如天籁的稚嫩童音落下,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三人呆若木鸡,哪里还有心思吵闹,注意力全都被眨巴着眼睛的小珍珠夺走了。 揽星河心中升起了希望,随着他们靠近不动天,小珍珠的状况也在一步步好转。 书墨指着小珍珠,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他!” “他跟我说话了。”无尘向来情绪平淡,此时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小珍珠刚刚跟我说话了,哈哈哈他跟我说话了,就问你们谁有这待遇!” “你是个傻子吗?” 顾半缘嘴上这么说着,很诚实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放轻声音哄道:“小珍珠,看我,你也跟我说句话。” 眼看着书墨也凑了过来,小珍珠吓得直往揽星河怀里拱,抱着他的脖子,两条胳膊搂得紧紧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揽星河呼吸一窒,整颗心都软了:“你们冷静一点,吓到他了。” 能重新陪伴幼年时期的小珍珠,看到他未曾看到的小珍珠的另一面,让揽星河突然感觉到幸福。 这种对于普通人很容易体会到的感情,他曾经寻找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平淡的时候,因为小珍珠普通的举动而出现。 小珍珠的开口令大家的情绪高涨起来,顾半缘三人几乎是小跑推着揽星河往祭神殿而去,揽星河无奈失笑:“小珍珠,看来比起我,大家都更喜欢你。”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谁要喜欢你。”书墨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顾半缘深以为然:“虽然你们长了同一张脸,但是我选小珍珠。” 没人能够拒绝漂亮乖巧的小鲛人。 小珍珠眨巴着眼睛,似乎是在反应他们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凑近揽星河,蹭了蹭他的脸:“喜欢,我,我喜欢,你。” 那双眼睛有了些许神采,揽星河望进他眼底,看到了久违的人间美好:“我知道,你喜欢我。” 不用其他人的喜欢,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顾半缘三人酸得厉害,之前的相知槐和揽星河更亲近,现在的小珍珠还是和揽星河更亲近,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揽星河? 他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香饽饽吗? 好吧,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饽饽,那揽星河的确是一个比较香的漂亮饽饽。 去往祭神殿的路上,人越来越少了,那里是王京禁地,寻常人等不被允许靠近,揽星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云合皇室的监控范围。 果不其然,还未到达祭神殿,就有人拦住了他们:“诸位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请。” 来人一身朴素的灰衣,看起来年纪不大,和玄海差不多,但周身的气势要比玄海凌厉得多,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揽星河等人,视线在小珍珠身上绕了一圈,透出点别样的意味。 顾半缘沉声道:“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笑笑:“诸位去了就知道了。” 揽星河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用行动说明了答案。 “这位公子,是不答应吗?”一阵恐怖的威压爆发出来,那人声色愈冷,“奉劝公子一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主子的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别人不听话。” 揽星河撞开他的胳膊,略一侧眸,更强横的威压直接碾了过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书墨歪了歪头,装模作样道:“哎呀,忘了告诉你,我们就喜欢吃罚酒。”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咧着嘴笑得灿烂,待看到那人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后,书墨心里一阵舒坦,他被欺负又怎样,还有能被他欺负的人。 顾半缘也拍拍那人的肩膀,体会到了何为狗仗人……额,狐假虎威:“谢谢你家主子的罚酒。” 无尘落在最后面,见那人脸色不善地看向他,他犹豫了一下,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阿弥陀佛,施主现在满意了吗?” “……” 满意?满意个鬼! 往后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祭神殿。 揽星河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看向顾半缘三人,沉声道:“方才那人不是云晟派来的。” 如果是云合的帝王想见他们,断然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也不会没有其他阻拦,可以说他们能够顺利到达祭神殿,其中少不了云晟的功劳。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在这祭神殿中。” 祭神殿为国之根本,关系着国祚兴衰,云晟不会放任他们肆意进出,更何况如今江湖和王朝达成了共识,一定会想办法切断云荒大陆和不动天神宫的联系。 顾半缘沉吟片刻,抬起头:“我在商会中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云合的君主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他生性多疑,最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在服用祭神殿送的丹药,因此更容易疑神疑鬼。” 自古以来都有帝王崇尚炼丹之术,渴望延长寿命,云晟比君书徽大十几岁,如今已经将近耳顺之年,会如此并不稀奇。 “虽然陆子衿被他奉为老师,但两人曾因此事生出龃龉,此次逍遥书院牵头谋划,他身上或许还存在突破口。” 揽星河勾起小珍珠的一缕头发,同他一样的墨蓝色发丝顺滑柔软,带着一股特殊的清冷气息:“他在这里等我,必定是有想要从我身上图谋的东西。” 一门之后,便是祭神殿,是通向不动天神宫的路。 “我不建议你们与我一起进去。” 云晟代表的是整个云合王朝,他不能像对待九方灵和吟青城那样强行镇压,跨过这道门,就代表着他要向云晟妥协。 “你们是自由的,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和相知槐向任何人妥协。” 如果是揽星河,考虑不到这么多。 三人面面相觑,越发真切地体会到眼前之人的变化,明明他们面对面站着,但揽星河好像在天涯之外,在他们触碰不到的地方。 揽星河在疏远他们。 或许不仅仅是一道门,不仅仅象征着要妥协,揽星河要做的事情危险重重,要去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美人为攻 第189节 死亡。 从揽星河的疏远中,能够清晰的预见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要一起走,有事一起扛。”书墨哼了声,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弱了,会拖你的后腿?” 揽星河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在逍遥书院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在逍遥书院里,他们曾和魔王打过交道,只不过那次魔王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只有揽星河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记得当时情况危急,他们在生死关头,命悬一线。 如今的不动天,情况只会比当时的逍遥书院更糟糕。 他自然知道三人都是真心想帮忙,正因为如此,揽星河才想让他们同去。 “我的力量还不稳,届时恐怕顾不上你们。”修为境界的差异不是忽略了就不存在,为了他们的安全,揽星河只能实话实说,“且不说魔王,覆水间的魔族大军各个不容小觑,就算是祭司,对抗魔族与妖兽也很吃力,对你们而言,现在的不动天太危险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太弱。 三人心知肚明,但也知道揽星河说这番话并非是看不起他们,而是怕连累他们。 顾半缘微微颔首:“事关生死,的确不能稀里糊涂就做了决定。” 无尘不置可否,示意了一下书墨:“神算子,该你出场了,快点卜一卦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是吃饱了撑的吧,现在浪费我的灵力卜卦,等下你们可就要少一个得力帮手了。”书墨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很诚实,一把子就召出灵相,金光一闪,书墨立马道,“好了,进去吧。” 揽星河懵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出发去救槐槐,算过了,事在人为。” “……” 书墨好似忘记了方才揽星河让他们慎重考虑的事情,拉着顾半缘和无尘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不忘碎碎念:“听说云晟能吓哭小孩,你们等会儿要好好保护我,我还小。” “得了吧,你当着小珍珠的面说自己小,要不要脸了?” “啧,把小珍珠给忘了。” 揽星河一头雾水,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才问道:“卜的卦象如何?” 书墨耸耸肩:“挺好的。” 不等揽星河追问,书墨就笑眯眯地转向小珍珠:“这里面有个很吓人的老头,等会儿哥哥我会保护咱们小珍珠宝贝的。” 小鲛人看着他,抿出一个笑:“小珍珠,是宝贝!” “没错,我们小珍珠是全天下最最可爱的宝贝!” 小珍珠说话越来越流利,不像之前那样期期艾艾了,他在揽星河颈窝里蹭了蹭,尾巴欢快地扑腾,隔着一层衣服都能看到尾巴甩动的弧度。 “是宝贝!” 揽星河哪里还顾得上问卦象,一颗心都扑在怀里的宝贝身上:“对,小珍珠是我的宝贝。” 与他如出一辙的脸上露出笑容,眸子里星光湛湛,光彩动人。 以前的小珍珠容易害羞,听到“小珍珠”三个字都会害羞,揽星河一直以为他不喜欢肉麻,没有想过,一句“宝贝”能让小鲛人高兴得眉眼带笑。 几个被可爱晕了的少年迷迷糊糊进了祭神殿,待看到那列队两侧的皇室护卫时才收住笑容,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看到云合王朝的祭酒大人,在祭神殿中,星轨之下,帝王云晟衣着华贵,头戴冠冕,浑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气势。 “揽星河,孤等你很久了。” 云晟的样貌并不符合年纪,帝王服用的丹药或许有用,他现在还像是三四十岁。 只是一双眼睛浑浊阴骛,隐隐透露出年事已高的死气。 揽星河走过云荒大陆的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不同的眼睛,越是见得多,他越觉得小珍珠的眼睛漂亮。 “云合王朝的君主,云晟,你比君书徽聪明很多,我听说过你。” 揽星河的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书墨和顾半缘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就连云晟都愣了两秒。 高高在上的云合帝王朗声大笑:“揽星河,但我不知道太多关于你的事情,不如你介绍一下自己。” “揽星河,不动天神宫的下一任天狩,当世神明最爱的人,曾死于黄泉白衣之手。” 顾半缘和书墨刚从刚才的事情中反应过来,闻言又愣住了,大抵是这番话的冲击力太强,大吃一惊的人不止他们,还多了无尘。 三人站在揽星河身旁,震惊地听着他的自我介绍。 他们曾经猜测过揽星河的身份,没有结论,只知道他应当来自于不动天神宫。 天狩,那是不动天祭司之主。 揽星河感觉到颈边传来的小小惊呼声,小珍珠的疑惑很明显,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自我介绍说的不是自己。 “揽星河活过来之后,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相知槐。” 这句话将刚刚缓过来的顾半缘三人再次砸晕,怎么回事,揽星河和相知槐怎么会是一个人?! 云晟对于名字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都被“活过来”三个字吸引了,语气急切地问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丹药延长寿命的人,自然会对死而复生感兴趣。 揽星河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在他身边的三人清楚地感觉到,从他的语气里散发出来的骄傲感。 “你没有认真听我刚才的介绍吗?”揽星河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因为我是神明最爱的人,是他救活了我。” 让他来到人间,让他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云晟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压抑着喉咙里的激动:“神明能令人起死回生吗?” “他是我一个人的神明,只救得了我。” 在云晟发怒之前,揽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延长你的寿命,可以令你这岌岌可危的王朝国祚起死回生。” 云晟沉默片刻,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你想要什么?” 书墨仰头看着他,突然想起进入祭神殿之前说的话,都快六十岁了,是货真价实的老头,这云晟怎么一点都没缩水。 就很离谱!!! 嚷嚷着要保护小珍珠,守护全天下最可爱宝贝的书墨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 揽星河眸光微动:“我要去不动天,让云合的祭酒大人送我一程,你帮我篡了神明的位,我帮你达成所愿。” “篡……神明的位?”云晟语气古怪。 神明是当世最强的人,常年霸占名流榜第一,又有无数世人拥护,享誉万千,如何能被取而代之。 “说是神明,说白了不过是个厉害一点的人,江湖上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揽星河笑意矜狂:“他们都能打神明的主意,为什么我不行?” 云晟的眼神变了变,没有打断他的话。 江湖与王朝之间的嫌隙存在已久,云晟答应了合作,心里肯定有所忌惮,毕竟身为王朝君主,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江湖势大。 “与其和别人合作,不如与我合作,相信你也知道我的实力。” 云晟故作不解:“你的实力?” “素闻云合的帝王身边有暗夜鸦羽,传信可一日千里,杀人则手到擒来,想必吟青城发生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 揽星河抬起一只手:“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试探一下,那便——给我跪下!” 话音一落,整个祭神殿里跪倒一片。 揽星河垂眸,俯视着脸色黑沉的云晟,堂堂的云合帝王想必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吗?” 云晟咬了咬牙,吼声中听得出恼羞成怒:“来人!将祭酒大人请过来!” 揽星河解除了灵相技能,短暂地释放第一个技能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揽星河,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 云晟自觉丢了脸,没等祭酒大人过来,就带着人离开了。 揽星河看了眼跟着云晟一起离开的皇室护卫,暗自在心里道了声“抱歉”。 看见帝王出丑,按云晟的心性,这些人八成是活不了了。 揽星河转过身,见顾半缘三人还是一脸茫然,不禁轻叹一声。 其实有更好的办法和云晟周旋,只是那样浪费的时间太多,也会牵连到顾半缘他们。 现在这样子虽然暴露了太多,但好歹云晟的注意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祭酒大人一见揽星河,就连连叹了几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揽星河毫不在意,直接道:“烦请打开进入不动天的通道,有劳。” 祭酒大人欲言又止,见他一直没有行动,揽星河挑了挑眉:“不愿意?” 祭酒大人摇摇头:“老朽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只求上天垂怜,别使得生灵涂炭。” 明明是请求上天垂怜,但说这话的时候,祭酒大人一直看着揽星河。 揽星河轻笑:“生灵会何去何从,这星轨没有给你降下启示吗?” 祭酒大人愣了下,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星轨虽会降下征兆,但老朽始终相信,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好一个人定胜天。” 揽星河没有再刻意摁着小珍珠,小珍珠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和他相似的脸,祭酒大人瞳孔一缩,似有所觉。 “那便让我这个人,捅破了这天!” 从人间通往不动天神宫的通道被打开了,魔气顺着通道流向云荒大陆,好整以暇的魔王大人腾的一下站起身,魔族大军似有所觉,纷纷朝着通道的方向看过去。 魔王勾起唇角,红瞳里闪烁着战意:“终于来了。” 天狩暗叹一声,朝浮屠塔看过去,喃喃自语:“这样做,真的对吗?” 金色的虚影凝实了几分,其中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黑气,仔细看来,竟然透出了一股子邪狞的气息。 如果顾半缘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虚影和曾经出现在揽星河身后的那道虚影一模一样。 在阴婚局中,这虚影曾杀死了成为鬼王的风云舒,后来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被拥抱住的神明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穿过人声鼎沸的城池,跨越千山万潮,隔着汹涌的魔族大军,两道渴望已久的视线终于碰撞在一起。 美人为攻 第190节 神明大人苍白的唇动了动,吐出缱绻的字音。 揽星河清楚地感觉到,那两个敲在他心尖上的字带着灼烧的热度,有如浮屠塔内不灭的镇妖之火,加注在他的心肝之上,一瞬间就烧干了他的理智。 ——“阿黎。” 他见到了独属于他的神明,他的神明在呼唤他。 第155章 善恶一念 “你算到的卦象真的很好吗?”无尘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魔族和妖兽,头都大了。 倒也不全是怕,更多的是嫌弃,他可是有洁癖的干净和尚! 顾半缘这时候也不忘说风凉话:“这里可不止有活的魔族和妖兽,你等会儿注意点,别被魂儿缠上。” 无尘顿时僵住了,比起眼前的大麻烦,死去的鬼魂更让他痛苦,一不小心就会看到一些血腥残忍的死亡记忆。 书墨语气幽幽:“那是哄揽星河的,你还真以为我算了吗?” “……所以你没算?” “当然没有,我都说了要保存体力,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错,这是一场硬仗。” 书墨果断拿出顾半缘之前发出他们的丹药,准备魔族一冲过来就吃下去。 谁知魔族都跟王八似的,一动不动,书墨正纳闷着,会不会是他们身上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了魔族大军,眼前就洒下了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翳。 “比起上一次见面,你恢复了不少。” 魔王张开了巨大的魔翼,猩红的眸子里似有流火跃动,他居高临下地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在揽星河身上。 他等待已久的宿敌,回来了。 揽星河没有理他,径直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整个不动天里接连响起抽气声。 他丝毫没有将魔王放在眼里。 意识到这一点,整个魔族大军都沸腾了。 而不动天的祭司们则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无他,只是因为这突然闯入不动天的人,长了一张和已故的天狩接班人一模一样的脸。 ——揽星河。 祭司们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名字。 魔王丝毫不恼,饶有兴致地转身,目送揽星河走向浮屠塔。 浮屠塔内,妖魔噤声,隔着一层古老的禁制,揽星河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只是有一点不完美的地方,他的心上人身后站着一个他很讨厌的东西。 那道金色虚影环抱着被锁链捆缚的神明大人,明明是没有表情的虚影,却无端透露出一股挑衅意味。 魔王大人歪了歪头,眸底流动着好奇,玩味道:“原来大公无私的神明大人也会有恶念吗?” 恶念深重,加之特殊的灵相,幻化成型。 有趣,真是有趣。 最有趣的是,幻化出来的恶念竟然会保护那个赝品。 魔王眯了眯眼睛,所以就算是恶念,也继承了神明的爱欲吗? 揽星河将怀里的小珍珠交给天狩,对视的一瞬间,揽星河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在很久很久以前,第三次神魔大战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天狩也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岁月如流水,故人还是当初的样子。 “有劳。” 揽星河对待天狩向来客气,旁人以为这份客气是针对“天狩”这个职位,但只有揽星河知道,他是看在小珍珠的面子上。 天狩算是小珍珠的师父。 在不动天神宫里,除了他,也就只有天狩会真心实意的对小珍珠好。 谋划了十七年的复活大计,如果没有天狩,小珍珠绝对没办法完成。 疼爱徒弟的师父最终还是心软了,没有打碎徒弟的最后一丝希望,他放任他前往怨恕海,前往十二星宫,又对他剥离灵相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在不动天神宫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才将他抓回来。 对徒儿的疼爱,始终比不过大义。 揽星河心中微哂,无妨,不需要其他人,他会给小珍珠足够的爱。 他走向浮屠塔,每靠近一步,塔内的镇妖之火就燃烧得更热烈一些,似乎在对他表示欢迎。 揽星河抛出自踏雪的碎片,破碎的武器在火焰中融合,自动组成新的武器。当墨绿色的戒尺出现在半空中,祭司们脸上都浮现出了错愕的神情。 鲜少有人知道神明的武器是什么,大多数情况下,不需要武器,神明一出手就能了结战局。 但不动天的人都知道,神明有一把戒尺,双面开刃,锋利如刀。 “怎么可能,那东西怎么会在……揽星河的手里?” 和自踏雪的出现比起来,揽星河还活着已经不足以令大家感到惊讶了。 书墨瞠目结舌,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暗自嘀咕道:“怪不得不告诉我武器是什么。” 谁会拿戒尺做武器,又不是教书先生。 他无法把揽星河和教书先生联系起来,真正的先生,应当是左续昼那样的,循循善诱,心怀大义。 揽星河成功以一己之力暂停了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乱斗,现在无论是人是魔,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们震惊的发现,躁动不安的浮屠塔鸦雀无声,原本还咆哮不停的妖魔怂得像是鹌鹑,龟缩在角落里。 揽星河的身后浮现出巨大的人形灵相,浮屠塔于他仿若无物,他径直穿过禁制,走到烈焰中间,一挥手,自踏雪便从天而降,砍断了缠绕在神明大人四肢上的锁链。 戒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书墨瞠目结舌。 揽星河弯下腰,抱住伤痕累累的神明,动作很轻,他的轻吻落在神明的额头上:“小珍珠,我来晚了。” 人形灵相和护住神明的虚影逐渐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只不过灵相左右不同,像是无形之中存在一道分界线,左半边身体仍是揽星河一直以来的金灿灿的灵相,右半边身体气息幽暗,散发着邪气,乍一看与魔族无异。 揽星河站在浮屠塔中,周身是燃烧的火焰,正与邪在他的灵相上皆有体现。 这一刻,无论是不动天还是覆水间的人,都分辨不出他应该属于哪一方,但看他怀抱着神明,应当是不动天的人。 和祭司们隐秘的庆幸不同,天狩抱着小鲛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人放下,先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魔王闪现到揽星河面前,目光在他怀里伤痕累累的人脸上划过,不屑地嗤了声:“赝品就是赝品,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如果不是他脸上战意酣然,魔族大军几乎要以为他们的王是在对揽星河求爱。 神明歪倒在揽星河怀里,顾半缘等人看着他那张和相知槐如出一辙的脸,突然找回一点熟悉感。 在这危急关头,在这陌生的地方,还好有两个人他们很熟悉。 这两个人还是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这一点给了三人极大的底气,书墨仰首挺胸,愈发自信了。 揽星河越厉害,就代表他的运势越好。 揽星河抬眼看过去,霎时间,自踏雪便刺向了魔王。 墨绿色的戒尺边缘微微发红,还带着浮屠塔内火焰的热度,魔王身上的魔气一触及自踏雪,便像被融化的雪一样,骤然消融开来。 自踏雪停在魔王的眼睛前,距离他那双赤色魔瞳只差几公分。 “我说他是赝品,怎么你还不高兴?”魔王挑了挑眉头,丝毫没有收敛,“你染上了凡人的病吗?” 凡人有七情六欲,天生地养的魔物不懂,但也听说过佛门的结论——爱是降临在凡人身上的苦。 “你爱他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魔王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已经确定揽星河染上了凡人的病。 揽星河对魔王说了第一句话:“没错,我爱他。” 这句话,是迟来的爱意表达。 “覆水间内流火焚骨,妖魔争斗,体会不了凡人的珍贵感情。”揽星河的脸上浮现出同情,“你永远不会理解爱,低级的魔物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呼啦”一声,魔翼扇动起来,大量魔气将揽星河包裹起来,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囚笼,魔王站在囚笼唯一的门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揽星河。 “但我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你变弱了很多,远远不如从前。” “这就恼羞成怒了?”揽星河呵了声,满眼轻蔑,“看来你不仅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就连耐性也很差,低等二字果然很适合你。” 魔王咬牙,他知道爱是一种蠢事,是像瘟疫一样的病,不会爱人是好事,但是听到揽星河这么说,他却抑制不住自己,心生怒意。 魔物最受不了看不起,受不了挑衅。 魔王大人收拢掌心,浑厚的魔气不停收拢,囚笼的空间不断被压缩,几乎凝为实质的魔气像是铜墙铁壁,挤压着犯人,要将揽星河和他怀里的神明彻底吞噬。 “揽星河,小心!” “星河,槐槐……你们还愣着干嘛,为什么不去救人?!” 偌大的不动天战场上,无论是祭司们还是魔族大军都在袖手旁观,只有跟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心急如焚。 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冲向了魔王。 “放了他们!” 天狩浑身一震,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小鲛人扁了扁嘴,急切得快哭出来了。 神明走上今天这条路,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不动天,是他们让神明失望了吗? 揽星河和这三人相识不过一载,在神明漫长的生命中,一年的时光比大海中的一粒沙子还要渺小,可在这时候,却只有这三个人挺身而出。 他曾觉得是神明抛弃了他们,现在看来或许是他错了,是他们先背弃了神明。 自始至终站在神明身边的,只有他那个傻徒弟。 那是神明亲自挑选的人,他对神明忠诚,热爱,不离不弃。 天狩沉沉地叹了口气,忽然看到了不动天神宫的结局。 美人为攻 第191节 三个最高品级为五品的修相者,在这场神魔大战中连前菜的摆盘都算不上,比魔王鄙夷的赝品还要弱上很多,自然勾不起魔王的兴趣。 他甚至动都没有动,只是随意地瞥过去一眼,三人就被掀飞出去。 天狩连忙出手,在救下离他最近的顾半缘时,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九歌接住无尘,神色恍惚了一瞬,拧起眉头。 他方才与白衣打了一架,被天狩压制过的墨迹又重新活跃起来,隐隐有突破封印的趋势。可刚刚触碰到这个弱小的和尚,一股无法言明的力量便灌进身体,将他身上的封印重新加固。 最令九歌震惊的是,这股力量比天狩浑厚的灵力效果都好。 “阿弥陀佛,咳咳,多谢施主。” 无尘站稳之后就离开了九歌的怀抱,方才短暂的接触,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大片血腥残忍的画面。 他以前看到的都是鬼魂的记忆,这位执刑祭司难不成是只鬼? 无尘默默腹诽,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接住书墨的人出乎意料,以至于无尘和顾半缘在站稳后的第一时间就朝着书墨的方向过去。 “白白白衣?!” 书墨眼睛都瞪直了,白衣救他的奇怪程度与魔王向揽星河求爱一样,就很离谱! 白衣和九歌打得难解难分,脸上挂了彩,眉眼之间杀气难挡。 他俯身贴近,在书墨惊恐的眼神中,将手探进了书墨的衣服里。 然后…… “这把匕首,你是从何得来的?” 白衣拿出了书墨随身携带的匕首,眼底暗色翻涌。 书墨突然想起无尘和顾半缘的猜测,白衣可能和风云舒是挚友:“是风云舒前辈给我的。” “说谎!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风云舒就死了!” “是在阴婚局里,风云舒前辈请我帮他算了一卦,这匕首是他给我的定金。”书墨急切地解释道。 苍天呐,不会叫他们猜对了,白衣和风云舒真是旧相识吧。 “阴婚局……”白衣摩挲着匕首,修长的手指从刀身上抚过,“他让你算了什么?” “他让我算,那阴婚局里谁是赢家。” “你怎么说的?” 书墨回忆了一下,眼皮抖了抖。 ——大凶。 他当时算出了风云舒的运势,但最后风云舒也没有让他说出卦象。 “我没说,他说卦象的结果不重要,事在人为,他不会因为一道卦象改变心意,所以不用告诉他。” 白衣沉默许久,轻哂一声:“倒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书墨小小地松了口气,看着被白衣攥在手里的匕首,肉疼不已。 看样子,这位黄泉阁主并不打算把挚友的遗物还给他。 “他还同你说过什么?” 书墨绞尽脑汁回忆,多亏风云舒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过了这么久,他还能记得风云舒曾说过的话。 白衣静静地听着,听到那句“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时,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认识风云舒的时候,这人还没有成为星月城的城主,不过是一介浪迹江湖的侠客,但是比较有名的那种。 年少得意自然轻狂,青年戴着斗笠,躺在树上睡觉,对来人不屑一顾。 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时问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睡在树上,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吗?” 而青年回他:“你懂什么,幕天席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云荒大陆尽是我的去处。” 然后是一句略带少年气的嘲讽:“你连这都不懂,还怎么闯荡江湖?” “你叫什么名字?” “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 白衣至今记得风云舒那时的骄傲表情,在那之后,风云舒成为了星月城城主,名震天下,世人敬仰,称其为“人间战神”,他们私下里见过很多次,但他再也没有在风云舒脸上看到过那般神采。 回忆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剖开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还能让人重新体会到过去的痛苦。 白衣将匕首抛了回去,书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差点接不住,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是他送给你的,那你便好好收着。” 风云舒死了,但他曾提到过的城池还在,他曾抛头颅洒热血救回来的世人还惦记着他……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又永远都活在世人心里。 白衣转过身,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猩红眸子,魔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的狗去别人那里叼骨头,你说该怎么罚?” 白衣略感惊讶,他没想到魔王在和心心念念的神明对战时,还会分出心思来看他做了什么事。 这不符合魔王大人的作战风格。 “王上,狗虽然是一种很忠诚的动物,可如果逼得急了,也会咬人的。” “咬自己的主人?” 白衣耸耸肩:“或许吧。” 魔王还想说什么,但由魔气构建的囚笼突然被撕开了,那道怪异的人形灵相站在浮屠塔前,比妖魔还要阴邪。 十七载转瞬即逝,第三次神魔大战时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揽星河怀里的神明不见了,他握住自踏雪,双面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液顺着戒尺滑落,在武器上蒙了一层血色的暗光。 魔王张开双臂,不动天神宫内的魔气一股脑儿汇聚过来。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四周的人都被轰然炸开的气浪逼得退开十几米,战场中心被彻底隔绝。 “这是……”有祭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揽星河他怎么,怎么可能……明明只有神明才能做到。” 在第三次神魔大战里,神明就开辟出这样一方天地,他和魔王在里面打得天昏地暗,引起怨恕海上海潮万丈。 怀里的重量突然沉了几分,天狩似有所觉,低头一看,小鲛人果然长出了双腿。 脸还是那张稚嫩的脸,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天狩连忙将他放下:“星河——” “叫我相知槐吧。”小鲛人打断他的话,紧盯着战局,“这是我为自己起的名字。” 相…… 天狩微怔,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书墨和无尘自发地聚集过来,除了揽星河,他们熟悉的人只有小珍珠。 顾半缘听到了小珍珠刚才说的话,大脑宕机。 小珍珠是相知槐。 揽星河对云晟说过,揽星河是下一任天狩,现在的名字叫相知槐。 所以,小珍珠=相知槐=揽星河=下一任天狩 这四个身份之间画上了等号,除了揽星河=相知槐以外,任意挑出两个都好理解。 小珍珠,即相知槐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顾半缘三人心里已经成了最大的谜团,他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揽星河吸引了。 准确来说,是被揽星河那道亦正亦邪的人形灵相吸引了。 相知槐眉心紧蹙。 神明有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灵相,只有他见过神明的另一面灵相。 揽星河的血将自踏雪染红了,他握着戒尺,像是握着一把剑,眼神凶戾,像是要将魔王生撕活剥了。 一金一黑两道身影缠斗不休,魔族慕强,此时大军已经在为魔王大人摇旗呐喊了。 魔王打得游刃有余:“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封印不了我的。” “这次不封印你,直接宰了你!” 揽星河怒意横生,并没有发现他的灵相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被模糊了,整个灵相的色调都暗了很多。 魔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灵相,在那缕阴邪之气遍布整个灵相时,魔王突然停下手:“还记得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发生了什么吗?” 十七年前,怨恕海成为战场,爆发了第三次神魔大战。 揽星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小珍珠的死,眉眼压得更低:“找死!” “这话你十七年前就说过了,在揽星河被挖出一节骨头的时候。” 揽星河浑身一震。 魔王说的揽星河不是他,是不动天的下一任天狩。 可是小珍珠的鲛人骸骨不是自己抽出来的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揽星河的呼吸都停了。 小珍珠抽出骸骨是为了保护他,那骸骨就是后来的棺材,那是小珍珠自愿献出的。 金石开得到的那块鲛人骸骨怨气冲天,在融进棺材的时候,爆发过滔天的怨恨。 揽星河至今还记得听到的凄厉哭喊声,本以为那是被剥离骸骨时疼到极致的反应,现在想来,这个解释过于牵强了。 “看你这表情,是忘记了吗?也是,堂堂的神明怎么敢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魔王握住自踏雪,不顾被灼伤的手,满是恶意地咧开嘴:“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那一天,你心爱的小鲛人被生生挖出了一节骨头,你盛怒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灵相暴乱,大开杀戒。” 揽星河呼吸一窒,瞳孔紧缩。 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天失去了小珍珠。 揽星河下意识偏过头,站在天狩旁边的小鲛人满脸悲戚,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揽星河却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魔王说得是真的。 他的记忆被篡改过,更准确来说,是他有一部分记忆被刻意抹掉了。 美人为攻 第192节 揽星河拧起眉头,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救下小珍珠,为了封印魔王而选择了牺牲……但若是能够救活小珍珠,他又怎么舍得去死,他一定会拼一拼。 在那段被抹掉的记忆里,一定藏着他选择兵解自己的原因。 下一秒,魔王就告诉了他原因。 “你屠尽了怨恕海上的人,近百万生灵因你而死,第三次神魔大战,本就是由你引起的。” 百万生灵,因他而亡……揽星河指尖发颤。 所以他选择了类似于自杀的牺牲,是想以死谢罪吗? 魔王欣赏地看着他背后浸满魔气的灵相,在刚才的交手中,魔气一点点侵蚀着揽星河的灵相。 魔气产生于覆水间,凡是有恶念的阴暗地方,魔气都能够进入。 “神明屠戮世人,罪无可恕,不然你以为那千丈碑上为何密密麻麻都是你的罪过?” 揽星河的灵相十分特殊,当看到出现在浮屠塔内的恶念化身时,魔王就猜到他的心产生了动摇。 “你当初选错了,明明覆水间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魔王冲他伸出手:“如今你的恶念战胜了善念,足以证明,你内心里也认同这一点。” “相黎,覆水间欢迎你。” 第156章 自我审判 千丈碑上镌刻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魔王会知道这个名字,定然去过万古道。他今日所行之事,所说之话,皆是早有预谋。 相知槐眉心紧蹙,稚嫩的小身板拖着衣服,不伦不类,有种偷偷装成大人的违和感。 他站在天狩身前,四周是不动天神宫内的祭司,一个稚嫩幼童,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这些祭司们。 书墨叹服,没办法把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 小珍珠多可爱啊,相知槐,相知槐他……也不是不可爱,就是赶尸人的身份让人颇为忌惮。 “你们刚刚听到了吗?魔王叫星河什么?”顾半缘不确定地问道。 无尘轻启唇:“相黎。” 揽星河=相黎,相知槐=小珍珠=揽星河 这二人,莫不是换了名字? 顾半缘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昏了头,这二位可是不动天的神明与天狩接班人,若是换了,还不得致使云荒大陆动荡不安。 但他转念一想,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云荒大陆现在的确是动荡不安,这堪称固若金汤的不动天神宫都被毁了大半。 除了交换身份与名字之外,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也解释不了从揽星河和相知槐身上透露出来的突兀。 “这可真是……”顾半缘憋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离谱。” 无尘瞥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嘲讽,双手合十,掌心夹着佛珠,沉沉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这种时候还求佛?”书墨不理解,觉得他在临时抱佛脚。 “就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求神拜佛,正所谓,佛到用时方恨少。” “……” 他读书少,但也记得这句话不是这么说的。 书墨环视四周,看到众人一脸担忧,不解地问道:“老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情况不是挺好的吗?” “……” 天狩噎住,默默消化了他的称呼,问出了最疑惑的问题:“哪里好了?” “那魔王都开始拉拢揽星河了,一看就是打不过他,要求和了。”书墨啧啧道,“老先生我跟你说,揽星河他可厉害了,他那个灵相技能呦,要是放出来,肯定会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 届时魔族大军与若干祭司跪倒在地,画面肯定很拉风,有这种逆天的灵相技能,揽星河合该争个天地共主来当当。 书墨畅想未来,想到日后揽星河万人之上,那他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妙哉! 然而不等他继续做美梦,天狩的话就有如当头棒喝,直接将书墨打清醒了。 “你看看他的灵相,魔气已经完全侵入了,他……揽星河的心智若是承受不住,便会彻底堕入覆水间魔域。” 届时必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天狩闭上眼睛,十七年前那场屠戮还历历在目,云荒大陆承受不起神明的第二次失控了。 当年神明能一刀劈开不动天与覆水间,现在就能将天地揉为混沌的一团,当魔域里的流火淌入人间,云荒大陆上的百姓都将被魔族奴役,天地间将再无宁日。 “这样的结果,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天狩低下头,视线落在相知槐的身上,明明拥有相同的脸,可他似乎真的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揽星河了。 将名字还给了对方,连自己也完全改变了吗? “我想看到的,是他无所畏惧,不受任何人桎梏,不必再苦苦守着规矩,我想见他平安喜乐,想要的都达成所愿。” 相知槐的目光始终黏在战局中心,追随着揽星河:“他苦神明之位久矣。” “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堕入覆水间吗?”天狩从容不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揽星河,我曾教给你的大义,你都忘了吗?你的心里除了儿女私情,可还装着其他的东西?!” “师父,别这样叫我,这个名字是属于他的。”相知槐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与他心境不同,在我眼里,他才是人间烟火,天地瑰宝,世间万万人不可及。我可为阶下之尘,塔中枯骨,刀下亡魂……若是此番能换他逍遥自在,都是值得的。” 天狩因为他的一句“师父”愣住,又被他接下来的那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真如同那魔王说的一般,情与爱,是病,是疾,是诅咒。 不过,十七年了,自第三次神魔大战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见相知槐的眼睛这么亮。 离于爱者,无喜无悲,可人生在世,没有悲喜又该是何等的无趣。 相知槐话锋一转:“不过我虽这样想,但他终究是他。” 他是神明,永远不会抛下天地间的百姓。 相知槐想起了怨恕海上的暌违重逢,忘却前尘的揽星河依旧怜悯众生,最终救下了被海浪掀翻的渔民。 “不用担心,他不会堕入覆水间的。” 天狩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笃定。 相知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意味不明地摇摇头:“他就是这样,纵然世间无一人信他,他也不会因失望而改变。” 两人都身居不动天高位,又是师徒,没人敢插嘴。 但一听到相知槐这话,一路陪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坐不住了。 “谁说世间无一人信他,就算这些祭司不信,还有我们,我们都相信揽星河。” “没错,他可是揽星河,他绝不会与覆水间同流合污的。” 相知槐沉默一瞬,笑了:“也是,如今还多了你们。” “小珍珠,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书墨撇撇嘴,“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顾半缘将他拉到身后,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小珍珠,你没听到他之前说的话吗,他是槐槐!” “可他和槐槐一点都不像嘛!他还顶着这张脸,我一看就想到前几天他冲我笑的时候,可爱死了。” “……” 相知槐心情复杂。 正如魔王所言,他曾被人算计剜出了脊椎上的一节骨头,而后修为受损。若非如此,他堂堂下一任天狩,由神明一手带大,身负陨星树传承的天选鲛人,又怎会那么轻易就死于白衣的扇下。 如今灵相归位,完整的骸骨寻回,他分落在云荒大陆时的几段记忆也全都归位了。 他记得书墨、记得无尘、记得顾半缘,也记得他们一行人走南闯北,江湖奔波,生死相扶,结为挚友。 可那些记忆太短了,寥寥百余日,不足一年,又怎能与漫长岁月下养成的习惯抗衡。 不动天神宫注重规矩,他只在神明的面前会暴露一点小心思,断然做不到同书墨三人如以前一般亲昵。 相知槐犹豫了一会儿,道:“相知槐是我,小珍珠也是我,但那些我都不是完整的我。” “那如今的你是完整的你了吗?” 相知槐点点头。 他的一颗心都放在揽星河身上,从未分出任何感情给其他人,而今看着三人沉思良久,突然生出些许不舍。 或许,他打从心里也是将他们当成朋友的。 不过他们大抵是不愿与他做朋友的,他不如相知槐平易近人,也不像小珍珠一般可爱,他很无趣。 相知槐垂下眼帘。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顾半缘半蹲下来,和矮小的鲛人齐平,“你的身份太多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现在算是神明还是……下一任天狩?” “都不是,看他。”相知槐指指揽星河,目光凝在那尊灵相上,“他说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什么身份。” “那我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你可愿着红妆,披嫁衣,嫁予我为妻?” 相知槐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白皙的面皮一下子红了个彻底。 随着这道似笑非笑的调侃声落下,整个不动天神宫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祭司们不知所措,担心揽星河入魔的紧张一下子被搅扰了,各个都神色复杂。 魔王阴沉着脸,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你明明已经——” “已经怎样?” 揽星河指指灵相:“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灵相分明已经被魔气浸染,金黑相交,气息驳杂,若是普通的修相者,现在必定心神大乱,已经入魔。 想看的戏没有看到,魔王的语气沉了几分:“你做了什么?” “还没开始做呢。”揽星河双指并拢,抚过自踏雪,“想看我发狂失控,只是这点刺激可不够,我的定力很强的。” “……不够吗?” 美人为攻 第193节 魔王语气古怪:“当初那鲛人被剜了一块脊骨,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曾让你懊悔兵解自己的屠戮,还比不过他受伤吗?” “于我而言,此二者的确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相知槐呼吸一窒,胸膛里擂鼓不停,心脏几乎要冲出来。 神明无情无爱,他曾以为在揽星河的心目中只有苍生,可如今揽星河说喜欢他,说他同百万生灵一样重要。 他很是……欢喜。 揽星河冲着自己的灵相挥动自踏雪,戒尺鞭挞上去,一下又一下,都敲得灵相寸寸碎裂,魔气逸散。 “早在十七年前,我就还了那笔债,你当真以为此事还能乱我心神吗?” 十七年前,他兵解自身,散尽修为送枉死的生灵轮回转世,以赎己过。 而今他重新活过来,这条命不再欠任何人。 灵相与自身相连,揽星河好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每一尺都用足了气力:“若是真有亏欠,如今我也只欠我心上人的。” 魔王:“……” “啊,对了,以后别叫我相黎了,我改名了。”揽星河笑笑,“是我心上人送我的名字,他不喜欢我为苍生黎民吃苦,他愿我在人间逍遥,得见天地美好。” 是相知槐救了他,这一次他不是背负着天命降生的,他是怀抱着相知槐的祝福重新活过的。 “虽还未曾直言,但我知道他心悦我,许久了。” 相知槐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从小就是关注的焦点,无论是在咏蝶岛还是在不动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了,可今时今日才发现,他在意得要命。 揽星河仍嫌他不够瞩目似的,继续道:“他就喜欢随夫姓,偏要与我换,我也没办法,见谅。” 相知槐:“……” 白白嫩嫩的小鲛人活似被煮熟了,满面红霞,比浮屠塔中的火还要红。 见谅个屁!魔王忍无可忍,骂了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不知羞耻!” “你羡慕了直说就是,何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揽星河轻嗤一声,嘲弄道,“也是我不好,忘了你不通此事,理解不了。” 魔王:“……” 不知为何,听揽星河说话,总觉得比打输了还憋屈。 魔气都被自踏雪抽了出去,人形灵相上遍布着裂痕,揽星河的脸已经白了,他吐出一口浊气,自顾自地嘀咕道:“曾经是还了身上的罪孽,如今灵相上的罪,也算是还得差不多了。” 神明心中有一把尺,可衡量公平正义,可判世间是非曲直。 上天让他复活,让他弥补十七年前的过错,如今揽星河拿着这把尺,当着不动天和覆水间众人的面对自己进行了审判。 他有过错,粉身碎骨一点点都还了。 魔王的脸都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揽星河竟然会对自己这么狠,十七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你当今日之事,能这样轻易了结吗?” “当然不能。”揽星河侧目,眸光锐利,“我们现在可以来好好算一算账了。” 碎裂的灵相自动愈合着,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揽星河的面容竟然慢慢发生了改变。 第157章 守身如玉 十二岛仙洲。 祭神殿的通道被打开,不动天的魔气由此灌入了云荒大陆,原本按兵不动的江湖门派被逼无奈,不得不紧急改变策略。 “你们十二星宫连个人都拦不住吗?” 戒律长等人成为了被炮轰的对象,众人正在朝万域京赶过去,一边抵御魔气的入侵,救下沿途城中百姓,一边朝着十二星宫的人撒火。 尤其是四海万佛宗,本就对揽星河心有嫌隙,此次星宫做得很不合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四海万佛宗隐世已久,此次出关同其他门派合作,出乎大家的意料,是以没有人插嘴。 青绿不是个好惹的性子,闻言磨了磨牙,笑得混不吝:“怎么,你们四海万佛宗派出小相皇都杀不了的人,丢给我们星宫,现在又嫌我们不尽力了?” 八品小相皇的死亡是四海万佛宗弟子心中的痛,青绿的话正好戳在了他们痛脚上,一时间若干僧侣怒目而视,恨不得把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之人押在佛祖面前超度。 “如此忌惮揽星河,你们既然能预知未来,就该他一出生就弄死。” “……”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默默腹诽,他们可是在揽星河一醒过来的时候就派了人前去围剿,谁料不动天那位会插手,一十八名罗汉相尊皆死无葬身之地。 四海万佛宗被说得哑了火,左续昼出来打圆场了,作为此次谋划的牵头者,逍遥书院在关键时候要维护好联盟内部的稳定:“青绿宫主息怒,高僧们也是担心百姓的安危。” 青绿丝毫不给他面子:“只有他们担心,别人不担心吗?” “书生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先把你那破事弄清楚吧。” 青绿语气嘲弄,瞥了眼大部队后遥遥跟着的几道身影:“你们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看你身未修好,家不齐,如今还想着平天下祸乱,与痴人说梦又有何异?” 左续昼噎住。 他自从被蝶舞带去长生楼之后,算是将这段感情彻底说开了,温柔小意留不住他,他的心都放在整个天下上,本以为他同蝶舞之间就到此为止了,谁知蝶舞又追了过来。 左续昼思索两妙,落后了一些,等到那一身粉衣的女子赶上来。 “你怎么来了?” 蝶舞神色冷淡:“我为何不能来?” 左续昼一脸为难,刚想说话,蝶舞就冷眼扫过去:“左先生,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此次是代表长生楼前来,江湖之上的谋划算计我们不参与,但我们楼主说了,立身于江湖之上,自当有侠客之义。” “……殷楼主高义。” “比不得左先生,我们长生楼没有逍遥书院的目光长远,忧不了天下之忧,能救的不过只是寥寥数人。” 左续昼被奚落了一番,偏生蝶舞不提风月之事,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魔物凶残,还望姑娘多加小心。” “我还以为左先生会希望我死在这里。” “休得胡说。” 左续昼神色冷肃:“我与姑娘之间有缘无分,我愿死于大义之上,此乃我心之所愿。这世间风光无限,姑娘还未曾看过,莫要再说这种赌气的话了。” 见蝶舞眼圈发红,左续昼暗自轻叹,放轻了语气:“左某人不值得,但愿蝶舞姑娘往后安康喜乐,不必为任何人落泪。” 温润儒雅的读书人折纸为鹤,翩然远去,蝶舞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温柔,才会让人割舍不下,愁肠百转。 此行长生楼来了好几个人,其他女子担忧地看着蝶舞,小心翼翼地问道:“蝶舞姐,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们去收拾一下那个负心人?” 蝶舞摇摇头:“不必,他对我仁至义尽,不欠我什么,只是我与他有缘无分。” 有缘相识已是幸事,她努力争取过了,从今往后山长水远,也不必再为此事感到遗憾。 魔气是从万域京蔓延开来的,在左续昼等人到达的时候,云晟已经指挥云合的将士们守住了王京。 偌大的王朝,又怎会不堪一击。 “诸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云晟扫过眼前的若干江湖人士,没有看到陆子衿,“老师没来吗?” 左续昼微微颔首:“院长留在十二岛仙洲主持大局,陛下,可否解释一下此事?” 凭揽星河等人的能耐,能到万域京,到绝做不到强迫祭酒大人送他们前去不动天神宫,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云晟默许的。 帝王心机深沉,陆子衿一早就让他多加警惕,是以他们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解释?”云晟笑了笑,眼底却无分毫笑意,他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云荒大陆的局势,“何时孤行事,要与尔等汇报了?” 方才他用的是“我”,如今自称为“孤”,两个简单的字划开了地位差距,压迫感一下子爆发出来。 云合王朝的大军将王殿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暗夜鸦羽无声现身,守护在云晟的四周。 帝王轻咳了几声,眉宇间夹杂着一丝病气:“孤无意插手江湖之事,尔等在谋划什么,孤亦没有兴趣,但揽星河要做的事,必须做成。” “所以你就送他上了不动天?!” 说话的人来自四海万佛宗,一想到揽星河已经去了不动天,心就坠到了谷底——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来晚了。 云晟轻“呵”一声,暗夜鸦羽骤然闪过,停在那说话的和尚身旁。 杀意毕现。 “四海万佛宗避世已久,好好待在你们的极乐山便是,又出来作甚?” 云晟支着额角,倦极一般,闭了闭眼睛:“烦人得很。” 这句抱怨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随着声音落下的同时,那和尚的头颅也滚落在地。 血腥气散开,众人心中大骇,任谁都没有想到暗夜鸦羽会突然动手。 还是下的死手。 左续昼脸色难看:“陛下撕毁合约,又当众杀害四海万佛宗的人,是要和我们彻底决裂吗?” 云晟此事做得的确不地道,一点理都不占,众人皆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等着他给出解释。 唯独站在队伍末尾的青绿勾起嘴角,懒洋洋地掐着裙摆上的流苏:“小蛇,这是不是就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佘蛇撩起眼皮,百无聊赖地耸肩:“姐姐,你笑得小声点,免得被他们看到,又要挑星宫的错。” “让他们挑去,依我之见,本来就不该同他们合作。” 佘蛇扬了扬眉梢:“哦?” “不动天与覆水间互相残杀,趁机削弱他们的势力,然后我们联合起来,创建……啧。”青绿歪了歪头,轻蔑一笑,“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有人能取代神明吧?” “那位是神明,凡人如何能取代。”佘蛇拨弄着手腕上的铃铛,随口道,“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神明,如果没有那位镇压浮屠塔,云荒大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不是为了神明,那是为了什么?” “姐姐没看出来吗?” 美人为攻 第194节 青绿摇摇头,一脸无辜。 佘蛇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你这狐狸鬼精鬼精的:“神明是守护世间的必需品,但不动天神宫不是,逍遥书院想要的,是留住神明,毁掉神宫。” 那些高高在上的祭司们,从来不踏足云荒大陆,凭什么待在不动天? 神明是必须存在的,他们可不是。 青绿轻嗤:“说到底,还不是在排除异己,就像当年北疆出事,趁火打劫一样。” 当年不动天与覆水间完全分开,北疆兴盛,人才辈出,几乎压住了十二岛仙洲的风头。 但咏蝶岛出事之后,北疆元气大伤,后来又经济重创,几乎不复存在。 其中有天灾有人祸,也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士趁机来到北疆,明面上自诩正义,背地里又是搜罗宝物,又是对北疆遗族痛下杀手,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青绿至今还记得,他的族人死在这些正义之士的手上。 “姐姐,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事,对吗?” 佘蛇面露担忧,青绿平素里没心没肺,对故乡毫无眷恋,提起北疆多半是调侃戏谑,一点都不像是北疆走出来的人。 青绿去星宫的时间比她长,从少年郎长到如今,荒唐的花名流传于世,世人只知道他风流浪荡,却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不比司十三差的天之骄子。 北疆名门的少主,天赋卓绝,本该站上和白衣司兔同样的高度。 “当年的事早就不重要了,我只是怕。”青绿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怕十二星宫变成第二个北疆。” 受人攻讦,一步步走向灭亡。 而今江湖中人筹谋大计,十二星宫被架在了火上,一面是门内弟子,一面是云荒大陆的安危,无论选择哪一面,都少不了口诛笔伐和唾沫星子。 青绿仿佛看到了揽星河和相知槐,记忆中的两人还是当初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可在现实里,这两个人一个身死,一个被门派背弃。 逼死相知槐的四海万佛宗就在眼前,他们甚至不能为相知槐讨个公道。 青绿想起临行前戒律长的眼神,明明还是初见时的那张脸,可似乎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戒律长真的将他当成过徒弟吗? “从前我很喜欢星宫,想永远留在这里,但现在我好像改变主意了。”青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失望,“现在的星宫,好像不是当初吸引我的那个星宫了。” 佘蛇沉默不语。 来到万域京的江湖人士尽皆是七品之上的高手,云晟只不过是杀鸡儆猴,并不是想真的杀光所有人。 王朝贸然与江湖开战,势必会造成无数伤亡,届时生灵涂炭,两败俱伤。 因此杀了那和尚之后,暗夜鸦羽就回到了云晟身边:“此间事多,就不留诸位了。” 逐客令一下,四周的大军便虎视眈眈,气势高昂,散发出一种“你们不走,就死在这里”的威胁感。 左续昼无法,只得带人暂时退出去,但也没有离开万域京。 离开之前,陆子衿曾料到此时境况,特地交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他在和云晟撕破脸后再打开。 不愧是教过云晟的人,院长总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左续昼佩服不已,打开锦囊,从中拿出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云洺。 - 通道打开的时间不长,云荒大陆的魔气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除了百姓们被猝不及防的情况吓了一跳,人心惶惶以外,局势还算平稳。 与云荒大陆相比,不动天内的情况堪称严肃。 揽星河身后的灵相逐渐凝实,无相面散发出强势的威压,他手握自踏雪,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骨头在响。 身量抽长,揽星河又变高了大半个头,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自踏雪上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半缘看着他,脑海里冒出“人器合一”四个字,揽星河和自踏雪的契合度高到离谱。 像是受到了感召,相知槐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嘴唇嗫嚅:“阿黎……” 揽星河抛弃了这个名字,但他还是没有改口,依旧唤着这个只有他才能唤的亲昵称呼。 时隔十七年,他终于又要见到真正的阿黎了吗? 他的眼睫颤动,眸光忽闪,里面的痴迷和想念几乎要溢出来。 神明有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生来便该俯视万物。 揽星河踏碎了周身的光晕,他抬起脚,从混沌中走到人前,雪色长发披散下来,堪堪到了脚踝。 “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何能被你欺负,你叫了他几句‘赝品’,今日我便叫你跪多少次!” 声色冷淡,眉眼更是欺霜赛雪,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高傲气质。 在看清揽星河面容的一瞬间,在场众人几乎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美人榜真正的头名吗?” 见惯了揽星河曾经的模样,乍一看到这样的他,书墨等人都不敢认了。 顾半缘喃喃道:“玄海师兄所说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只不过阿黎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总是用术法隐住面容。”相知槐心口蔓生出隐秘的欢喜,就像是在炫耀心上人一般,“当初长生楼将他列为榜首,是我同他一起去抹了那道美人榜上的名,他为人低调。” 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 这句话不是揽星河留的,是他写的。 “他……低调?”书墨没办法把揽星河和这个词联系起来。 “我为人确实不低调。” 在挥动自踏雪之前,揽星河抽空看过来,冰雪霎时间消融,眸光潋滟,一眼就锁定了相知槐:“当年抹去那道名,潜意识里是想为你,守身如玉。” 第158章 世事无常 “……” 揽星河变了。 书墨心情复杂:“他以前虽然不是个低调的人,但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那什么……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这样子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小鲛人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不是,他以前……不这样。” 印象中的神明大人虽然时常会逗逗他,喊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但不会说这种话。 这种话,是带有浓浓喜爱意味的情话。 相知槐弄不清楚,以前的神明对他虽然喜爱,但他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涉及过风月爱欲之事,只是在相黎兵解自身救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他有情。 在他以相知槐的身份陪伴着揽星河的时候,他们都不记得当初的事情了,刻在灵魂上的熟悉感使得两人彼此亲近,但同样也是纯挚的友情。 此番相见,揽星河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意是他未曾想到的。 神明对普通的他示爱,这个认知令相知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在他的心目中,在世间苍生的心目中,神明都是高不可攀的。 揽星河是悬在天边的明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触碰的,他倾心于月亮,却未曾想过要将月亮据为己有,只是远远地看着,都令他心生欢喜。 因而听到揽星河的那些话,相知槐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不亚于任何人的震惊。 月亮奔他而来,因为揽星河说爱他。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顾半缘已经大体弄清楚他们身份对调的事情了,简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揽星河是神明。 这个结论比相知槐是神明更令人惊讶,毕竟揽星河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个时辰前他们还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揽星河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 真是……世事无常。 相知槐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的人生里,揽星河占据了大半,一时要做个评价,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他以前也很好,但和现在不一样,没有现在放得开。” 现在的揽星河,已经不能用放得开来形容了。 顾半缘和书墨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这一点。 相知槐想着想着,脸慢慢红了,书墨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哦~槐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羞羞的事情?” 脸红的小鲛人身上少了几分威严,看起来更平易近人,是以书墨大着胆子上前八卦。 “我……”相知槐支支吾吾半天,指着不远处的揽星河。“快看,他们要打起来了。” 书墨哭笑不得:“你的话题会不会转移得太生硬了一点?” 相知槐默不作声,只当没听见。 顾半缘看了眼天狩,按着书墨的脑袋将他掰向战场:“快看看,好好学习一下,以后兴许用得上。” “……学习什么?用得上什么?用我去和魔王打架吗?”书墨嘴角抽搐,“你可别咒我,我可不想和魔王扯上关系。” 书墨咋咋呼呼,注意力总算被引开了,相知槐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刚想起了和揽星河一起在北疆隐居时候的事情。 那时的他们关系最亲近,比朋友更亲密,就像是……一对夫妇。 每天早上,揽星河会出去和村里人聊天,这家走走那家串串,带回一些菜,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努力把菜弄熟。 大多数情况下是清水煮的菜,味道一般,但揽星河也会吃得很高兴。 那段时光美好又安逸,是相知槐不舍得触碰的幸福回忆,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欢喜,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能换得时间定格在那一刻,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惜揽星河的肩上扛着责任,他生来就是不动天上坐镇的神明,过不了平凡朴素的一生。 风云舒身死,人间大乱,神魔大战一触即发。 他们不得不从小村子搬离,回到这神宫之中。 后来相知槐特地打听过他们暂住的村子,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北疆覆灭,那个村子也不复存在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用这种方法来埋葬那段过往。 相知槐抿紧了唇,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见到揽星河的欢欣被现实冲刷得所剩无几。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愿意见到揽星河。 揽星河出现在不动天,就意味着他要重新背负起沉重的使命,相知槐心里发酸,心疼得厉害。 都怪他没用,如果他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就可以帮揽星河多扛一会儿了。 美人为攻 第195节 揽星河的攻击又急又猛,招招直取魔王的要害,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只想尽快将魔王逼退。 “你急了。”魔王眸光闪烁,“看来神明大人回来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就算没有完全恢复,对付你也足够了。” “你未免也太小瞧本王了。” 揽星河反手握住自踏雪,手臂梗在身前,刀锋逼近魔王:“区区没开化的魔物,哪里值得我高看一眼?” “相黎,你找死!” “都说了我改名了,相黎相黎,相你大爷,老子我现在名叫揽星河!” 听到“相黎”二字,揽星河就会想起曾经,想起他于不动天神宫内呕心沥血,想起他在人间游历,所见识到的人心诡谲……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救下的人是不是都值得。 当神明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就无法平等的爱世人了。 两人的力量强大,打斗间灵力暴动,无论是祭司还是魔族都不敢靠近,但祭司们明显神色焦急,和魔族们悠闲的态度截然不同。 魔族慕强,这场战斗的胜负决定了不动天与覆水间的输赢,如果魔王败了,那魔族大军势必会退出不动天神宫,可如果魔王胜了,那不动天将不复存在。 祭司们围在天狩身边,急切地问道:“他究竟是揽星河还是……哎,万一他输了怎么办?” “咱们真的要坐以待毙,将不动天的命运交在他手上吗?” “就算魔族大军退了,那浮屠塔恐怕也要撑不住了,他怎么能将……”说这话的人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瞄向相知槐,“早点将浮屠塔封印就好了,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从浮屠塔内抱出来的神明失踪了,但这个呆呆傻傻的小鲛人有了神智,祭司们都不是傻子,从揽星河对待相知槐的态度就能猜出来,这位他挂在嘴边的心上人,恐怕就是被救出来的神明大人。 “照你们的意思,就应该把大人封印在浮屠塔里,用神明的死换来你们的高枕无忧,对吗?” “九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也只是为了不动天,为了云荒大陆的百姓着想,如果浮屠塔的封印破开了,妖魔肆虐,届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九歌“呵”了声,眼神轻蔑:“你们担心的是百姓,还是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无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吵架,原来在神宫之内,这群修为高深的祭司也会像市井妇人一样争吵,原来维护世间安宁的祭司,也会有和凡人一样的私心杂念。 境界高是高,终究都是一群俗人。 无尘摩挲着佛珠,忽然觉得这不动天也无趣极了,修相者们怎么会向往这种藏污纳垢的破地方? 正如他不理解,为什么四海万佛宗会是天下佛教的圣地。 九歌双刀在手,弑神刀看得祭司们胆寒,虽然对他的言辞多有不满,但没人敢对他动手。 “如今外敌当前,吾等不与你计较。” 九歌不屑地嗤了声,懒得和他们掰扯,来到无尘面前。 无尘不解地眨眨眼:“祭司大人有事?” “你是和尚。” “嗯。” 这一点应该很明显吧。 无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这执刑祭司为何会主动与他搭话,尤其九歌浑身都散发着杀戮之气,无尘潜意识里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纠缠。 不过看在九歌帮槐槐说话的份上,无尘强行摆出一张笑脸:“祭司大人对和尚感兴趣?” “不,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 九歌偏过头,将铺满墨迹的肩颈暴露在他面前,墨迹从眼尾向下,一直蔓延到胸膛。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无尘沉默一瞬,摇摇头。 九歌解释道:“对于流放的犯人,按照律例,王朝会刺字作罚。” 无尘噎住:“所以祭司大人这些是……罪证?” 方才九歌接住他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很多血腥的画面,九歌身上的刺字难道与此有关? “不算。”九歌垂眸,眉眼间一片淡漠,“我曾惨死,身负滔天怨气,因邪术重生,本该堕入覆水间,是神明大人救了我。” 当他浑身血淋淋地躺在石床上,看到神明大人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位光明正义的神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反而给了他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作为一把刀。 无尘消化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以前好像听过似的,他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九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我有事求你。” 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四周骤然爆发出一道惊呼声,原来那打斗的双方已经悄然分出了胜负。 九歌和无尘连忙转身去看,只看到滚滚血雾弥漫开来,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雨,电光石火之间,祭司们和魔族大军都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幼小的身影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战局。 相知槐径直跑过去,抱住倒在地上的人。 第159章 离于爱者 魔王战败,魔族大军浩浩荡荡地退出了不动天。 消息不胫而走,与之一同传到云荒大陆的还有一个坏消息:神明身负重伤,浮屠塔封印被破,妖魔肆虐不动天。 一时之间,云荒大陆上人心惶惶,来不及庆祝覆水间的战败,百姓们担惊受怕,日日祈求上苍保佑神明早日康复,以解除如今的危机。 江湖之上,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所有计划。 若干门派聚在逍遥书院,云荒大陆的魔气已经清除干净,众人正在商讨接下来如何应对。 “浮屠塔封印已破,不动天支撑不了多久了,必须提前想办法。” “神明镇守浮屠塔百年都没有出过岔子,怎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印被破除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计划会不会泄露了?” 陆子衿打断他们的议论:“神明于世间有恩,无论是谁都要敬其三分,切勿妄议。” “陆院长,那依你之见,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我相信神明不会拿百姓的安危开玩笑。” “人都会变的,神也不例外,保不准神明改变主意了。” 多番警告,见他们还揪着神明的事议论不休,陆子衿的脸色沉了下来:“诸位若是对神明不满,何不趁此机会打上不动天,将这些话说给他听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噤声了。 “大家来到我逍遥书院,所图谋的大计亦是让天下黎民百姓再不必畏惧修相者,可不是学作市井妇人议论纷纷,我们的敌人是不动天的祭司和覆水间的魔物,对于神明,我逍遥书院自始至终都是那句话:不敬神明者,诛之。” 陆子衿表明了态度,关于神明的猜测逐渐停歇,只是仍有一些人对此不满,暗地里大放厥词。 对此,陆子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干预。他日前刚收到左续昼的来信,信中提了云晟的所作所为,不出所料,那祭神殿的通道打开就是云晟所为。 如今左续昼已经与云洺搭上线,按兵不动。 陆子衿弹指燃了灵信,正欲回之,戒律长带着星宫内剩下的宫主来到了逍遥书院。戒律长此前一直没有出现,星宫内的事务都是由褚思章代为管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戒律长找上门来,陆子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此前听闻戒律长闭关,可是突破了?” 戒律长摆摆手:“不值一提,我的事是小事,比不得陆院长所图谋的天下大计。” 来者不善。 陆子衿在他脸上看到了这四个字,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后的一众宫主,敛了眸子:“戒律长这话说的,倒像是来找我兴师问罪。” 戒律长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几乎看进他的心里:“陆院长神机妙算,我此番就是来问一问,逍遥书院所谓的大计,有几分是为天下百姓,又有几分是为尔等之私心?” “你这是何意?!”陆子衿大怒,“我书院以护佑天下人为己任,所行皆从百姓福祉出发,并未有私心。” “陆院长光风霁月,你能保证逍遥书院没有私心,你能确保其他人没有私心吗?” 陆子衿沉默不语,不久前刚和那些妄议神明的人起过争执,他自然知道有多少人怀有私心。 “坐观覆水间与不动天争斗,想收渔翁之利,如今神明重伤,浮屠塔封印被破,妖魔肆虐,陆子衿,这就是你要的福祉吗?” 戒律长目光冷峻,揽星河等人出发前往灵酒坊后他就闭关了,一连数月,再出关时就得知了相知槐的死讯,一时间青丝成白发。 对于相知槐,他一直心中有愧。 “四海万佛宗杀我徒儿,此事你不会不知道,你如此抉择,可是欺我星宫势弱,欺我年迈无力?!” “……” 若说戒律长年迈无力,那全天下恐怕没有年轻人了。 陆子衿暗自腹诽,知道他是有意发难:“当初是褚宫主主动合作,与我逍遥书院有什么关系,戒律长心中有气,去问你们星宫的褚思章。” 戒律长不依不饶:“同杀害我徒儿之人合作的是逍遥书院,我自然是要找你,若是陆院长不服,那自可找褚思章要说法。” 陆子衿哽住,打眼一瞧,那跟着戒律长过来的星宫宫主里果然没有褚思章的身影,不禁又气又好笑:“如此说来,戒律长是想讹上我逍遥书院了呗?” 不找四海万佛宗,不找拿主意的褚思章,偏偏要找逍遥书院的茬,摆明是拿相知槐的死当幌子。 陆子衿头疼,他们读书人擅长讲道理,可遇上戒律长这种不讲道理的主儿,他实在没有办法:“星宫想怎么样?” “放弃你们的计划,与不动天神宫一同抗敌。” “不可能。” 陆子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戒律长气结:“陆子衿,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妖魔肆虐人间,酿成大祸吗?” “我且问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不动天建立时的宣誓?” 不动天初建之时,云荒大陆上的高手趋之若鹜,满腔热血,雄心壮志,想要守卫云荒安宁,将邪魔阻挡在大陆之外,是以两大王朝每年都会耗费众多供养神宫。 “我从未想过磨灭神明守护世人的功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神明名义行事的人不再是神明,而是那些于苍生毫无贡献的人。” 戒律长愣住了。 陆子衿面色沉重,回忆着搜罗到的消息:“自从十七年的神魔大战之后,神明就受困于不动天,其与祭司们频频发生冲突,早就不是一条心了,不久之前星辰试炼出事,也可见一斑。试问不动天之上,神明镇守浮屠塔,那要祭司们何用?” 祭司的存在是为了守护神明,但想起星辰试炼时发生的事情,纵使是耍混,戒律长也无法反驳陆子衿。 美人为攻 第196节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更何况是人心,如今的不动天早已不是当初的不动天了,那群满怀热血的侠义之士也颓颓老矣。 “可就算他们有错,便要毁掉整个不动天神宫吗?” “剜肉不去腐,何故要受此痛楚?” 陆子衿一挥手,广袖拂风,他的目光坚毅,望向逍遥书院内展翅高飞的鹤:“云荒大陆需要神明,但不需要不动天,世人敬仰神明,因此爱屋及乌,依我之见,爱屋及乌远不如只以一人为尊。” 他要求的是破而后立,要求的是将江湖之上的三六九等拔除。 “我们留不住神明,神明终将有一日会离开云荒大陆,这一点从十七年前就可见一斑。” 十七年前神明无端发狂,致使生灵涂炭,虽然后来神明又封印了魔王,但坊间有不少传闻,猜测神明举止荒唐是因为受了重伤,即将陨落。 不动天出面澄清,证实神明安然无恙,但神明陨落的种子却悄然扎根。 戒律长听懂了他的意思,祭司们的不作为只是诱因,陆子衿真正想做的,是创造一个能够代替不动天保护天下苍生的组织,这个组织会抛头颅洒热血,会与百姓同甘苦共存亡,会是神明离开后的脊梁,能够支撑起云荒大陆。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况且现在还不到时候。” 神明无事,筹谋毁掉不动天为时尚早。 “纵然是痴心妄想,也要去试一试。”陆子衿摊开掌心,一字一句道,“就是我失败了,也会给后人留下经验,届时神明消失,天下大乱,你我的后辈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他们可以循着前人走过的痕迹,继续为苍生百姓探索前路。” 陆子衿停顿了一下,微哂:“若真等到神明出事那一刻再作打算,那一切就晚了,况且……” 他长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渺远,像是想起了很多旧事。 所谓天下之师,看的不是一时祸福,其目光之长远,可达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戒律长无法评价陆子衿的对错,陆子衿所行之事,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价值。 道不同不相为谋,星宫与书院分道扬镳,正式退出了陆子衿的计划。戒律长一方面命人赶去星启云合支援,一方面着玄海打探揽星河等人的消息。 在不动天之上,局势必定更加严峻。 - 大战过后,不动天神宫一片狼藉。 相知槐寸步不离守在床前,自那场大战过后,揽星河还没有醒过来。 透支身体爆发出的强大力量逼退了魔王,但也对他自身伤害极大,可谓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想起天狩的诊断,相知槐握着揽星河的手,自责又难过:“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再等一等,等你的力量完全恢复多好。” 揽星河的力量特殊,他曾用这份力量救活了相知槐,因而相知槐或多或少能感知到他的力量情况。 当时情况危急,但看揽星河谈笑风生,还有心情调侃他,相知槐虽然忧虑,但也没有贸然阻止。如今想来,揽星河或许是故意说那样的话,想要引开他的注意力。 思及此,相知槐的心情又苦涩了几分。 离于爱者,无忧无怖,他渴望神明垂怜,但不愿意看到揽星河因为他而受伤。 他所爱之人应当高高在上,如果他的爱变成了伤害揽星河的刀,那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会亲手折断这把刀。 相知槐抿紧了唇,忍住酸涩泪意。 终究还是他太过贪心,如果没有相知槐,揽星河如今还是在人间逍遥的揽星河,缺少了他的陪伴也不会怎样,重要的是揽星河一定不会冒险来不动天。 “快醒醒吧,阿黎……” 他拉着揽星河的手抵在额头上,祈求一般喃喃低语:“求求你,阿黎,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门外,顾半缘和书墨急得团团转。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揽星河快点醒过来,这偌大的不动天还找不出一个靠谱的医师吗?” 顾半缘叹了口气:“天狩说过了,星河的伤势太重,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造化造化,那揽星河和魔王打架的时候,他们怎么不阻止,怎么不让不动天自个儿造化去?!” 书墨快气炸了,一半是因为祭司们的态度,另一半则是因为运势相连的忧虑。 他抓了抓头发,烦闷不已:“不动天里没有靠谱的医师,那我们带揽星河回云荒大陆,去找其他办法……对了,我们可以去找七步杀前辈,他一定能够救揽星河的!” 七步杀是云荒大陆最厉害的医师,曾经用奇药治好了揽星河的灵相,保不准这次也有办法。 “你先冷静一点,七步杀前辈也不一定有办法。”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没办法,我现在就去跟槐槐说。” 顾半缘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七步杀前辈没有办法,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让槐槐怎么办?” 相知槐心肝摧折,有了希望再落空,必定会大受打击。 书墨愣住,不说话了。 顾半缘的担忧很有必要,如果七步杀能治好揽星河还行,治不好的话,相知槐又该怎么办? 就在两人为难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相知槐红着眼睛,声音绵软但坚定:“七步杀,是谁?” 他对七步杀没有印象,作为相知槐和小珍珠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个人。 “他能救阿黎吗?” 小鲛人长高了一些,如今到他们的胸口,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曾经的揽星河。 书墨和顾半缘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相知槐握紧了门:“纵然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不必担心我,我……我亲眼见过他自戕,没有什么能比那时更令人绝望了。” 如今的揽星河充满了求生的斗志,比当初满眼绝望地拥抱他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相信他会醒过来。” 相知槐语气坚定,郑重地行了一礼:“请二位引路,我要带阿黎去找七步杀。” 书墨和顾半缘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去去去,你说去,那我们马上就出发。” “多谢。” “槐……咳咳,不用说谢谢,大家都是朋友,我们也希望揽星河快点醒过来。” 相知槐相较从前变了很多,言行举止中都透着疏离感,书墨和顾半缘也不好再用以前的亲昵称呼唤他。 此去药杀谷没有同任何人商量,相知槐说走就走,带着揽星河就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无尘。 因此等无尘从九歌那里回来后,看到的就是空空荡荡的房间,吓得他魂都飞了,想也没想就去找九歌。 “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覆水间,揽星河他们都不见了,我怀疑他们被魔王掳走了。” 九歌欲言又止,点点头:“好。” 第160章 对面不识 魔域,名为覆水间,取自覆水难收之意。 在世人眼里,魔气污浊,魔物邪恶,都是肮脏的存在,他们不吝于用各种贬低的词汇来形容邪恶之物,覆水间其名,已经是文人改过的说法了。 自神明一刀断天以来,云荒大陆上的污浊之气都流入了覆水间,久而久之,魔域里就盈满了至暗至浊的魔气,魔气孕育出了不同于人类的魔族,魔族没有灵相,但生来就具有强大的力量,无需修炼,便能够以魔气为武器。 当魔王诞生之际,覆水间里就开始流传一句话:凡是妖兽出没的地方,都是魔域的延伸,凡是魔气侵占的地方,都将是魔族的天下。 魔王会带领魔族冲出覆水间的偏隅之地,重新站在云荒大陆上。 无尘从未听说过如何去往覆水间,想也知道,要跨越封印去到魔域困难重重,但九歌答应下来之后,很快就带着他出发了,不消多时,他们就站在了覆水间的领土范围。 不愧是武力值在不动天能排前三的执刑祭司,九歌的修为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 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极其容易失控,一直受到封印的压制,无尘偏头看了眼,目光从九歌肩颈的墨迹上划过,心往下沉了沉。 与白衣一战后,九歌的封印更不稳了,之前找到他,就是希望他能够帮忙加固封印。 无尘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有学过和封印有关的事情,别提加固了,九歌不提,他甚至看不出那些墨迹是压制九歌邪性的封印。 “为什么看我?” 无尘骤然回神,对上一双墨色的瞳仁。 九歌定定地看着他,魔气从四周荡过,无尘摇摇头,看着他编成一条小辫子的发尾上泛起黑沉的墨色,拧眉道:“你的封印不稳,来到覆水间,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九歌没有立刻回答,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在发尾上捏了下,缠绕的魔气便有如被燃烧殆尽的飞灰,从他的指间散开。 “你的封印该不会出问题吧?” “或许。” 无尘:“……” 佛珠差点被无尘捏碎,他眼皮狂跳,半晌才追上九歌:“既然知道会出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来覆水间,你疯了吗?” 九歌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要来的吗?” “……” 无尘噎住,哑口无言。 “我只是答应了你的请求。” “我的请求,我……我说要来,你就二话不说带我来?!” 无尘拔高了声音,修佛的和尚心思通透,鲜少生气,实在被气急了也只是敲着木鱼暗戳戳给对方扣功德,可偏偏遇上九歌这么个主儿,一身罪恶,满手血腥,活脱脱一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功德让他扣。 见他脸色不妙,九歌犹豫了一下,安慰道:“我会尽量控制,一般不会有事的。” 封印不是玩笑,是你控制就不会出事的吗?! 火气蹭蹭蹭蹿到头顶,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烧干净了,无尘大脑一片清明,忽然觉出不对劲:“揽星河他们不是被魔王掳走了,对吗?” 且不说魔王是不是战败后会使阴招的人,不动天神宫就算自顾不暇,有魔族偷偷潜入,一定会被天狩发现。天狩毫无反应,神宫内也没有大的动静,只能说明揽星河等人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不在覆水间?” 九歌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大人带着揽星河去了云荒大陆。” 无尘:“……” 故意的。 九歌是故意的。 无尘以前也畅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得道高僧,救世人于水火之中,如果他再厉害一点,能够像神明那样,一定要深入魔域,以佛光普照大地,彻底驱散魔气。 美人为攻 第197节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来覆水间的他不过才四品境界,别说佛光了,他现在连串正经的佛珠都没有。 “祭司大人,请问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吗?” 九歌不解:“何出此言?” “如果不是有仇,你何苦要和我过不去,揽星河他们不在覆水间,你直接告诉我就好,带我来这里,你不是要害死我,是要做什么?” “原来你在介意这个,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 并非他不相信九歌,只是这位执刑祭司不久前才向他吐露了封印的事,无尘实在没办法安心。 他们站在覆水间的边缘地带,四下看不见魔族,只有极淡的魔气萦绕在九歌身边,无尘左右环顾,他身上没有一丁点魔气。 无尘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祭司大人,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吗?” “魔气对我有影响,我希望你能够在我即将失控的时候,为我加固封印。” ……果然,就知道是故意的。 无尘头疼不已:“九歌大人,我说过了,我做不到,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 “你可以。”九歌语气笃定,拽着他往深处走去,这里靠近边界,魔气不多,对九歌的影响也不大,如果要让他失控,必须去魔气更重的地方。 无尘挣扎无果,被拖进了覆水间深处,他看着被魔气缠绕住的九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触碰到九歌时看到的画面。 拆皮剔肉,千刀万剐,该是怎样的仇恨,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全身血肉都剥离,只剩下一具白骨? 无尘想不明白,只觉得胆寒。 不等心里的慈悲与同情升腾起来,无尘的身体忽然僵住,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讷讷地问道:“九歌大人,你是……鲛人吗?” 在他看到的惨死画面里,那具浑身是血,被剥离出来的白骨分明是一条不同于人类的脊骨,从颈椎往下,尾椎变细了很多,长度惊人。 九歌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神又黑又沉,在那一刹那之间,无尘毫不怀疑九歌对他生出了杀意。 然而没过两秒,那股杀意就消失了,九歌轻声道:“我曾经是鲛人,被改造过,现在应该算是半人半兽。” 是人还是灵兽都无所谓,他只认可自己作为一把刀活着。 改造…… 无尘瞳孔一缩。 世间有一个被改造的鲛人,体内融合了正邪两种力量,那个人战力超群,将改造他和迫害他的人都杀死了。 那个鲛人,是九歌! - 药杀谷。 相知槐重新找回遗失的骨头,修为也慢慢恢复了,此行并没有借助祭神殿的通道。顾半缘和书墨心情复杂,当初他们从药杀谷离开,花了好几天才到万古道,后来又辗转多日到了万域京,可如今相知槐一出手,他们不过半日就从不动天神宫来到了药杀谷。 药杀谷远离城池,流传于市井之间的惶惶不安并未传递过来,谷内的雪还没有彻底融化,一眼望去能看到药庐上的皑皑之色。 有相知槐在,书墨的胆子又壮大了几分,扯着嗓子叫嚷:“七步杀前辈,你在吗?前辈,时候不早了,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药庐里没有人,书墨掉头往七步杀的房间拐去。 顾半缘帮相知槐一起扶着揽星河,边走边跟他介绍他们和药杀谷的渊源,在听到兰吟帮他们找到七步杀的时候,相知槐出神了几秒。 “兰吟吗?” 顾半缘没有多想,点点头:“你听说过她吗?她是星启王朝的皇贵妃,在那场宫宴上还算计了我们……话说起来,兰吟和星河,和你长得很像。” 揽星河变了新的模样,而今的相知槐长着揽星河那张脸,所以应该是相知槐和兰吟长得像。 顾半缘咂摸了一下,心头升起一股异样感:“兰吟说,星河是她的故人,你……认识她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兰吟的故人是不是相知槐。 相貌的变化带来诸多不便,但以前的怪异之处似乎也慢慢有了答案,顾半缘不敢多问,悄悄观察着相知槐的表情,如今的相知槐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相知槐了,自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对待对方。 “认识的,的确是故人。”相知槐轻声道。 看到他垂下眼帘,忽然陷入一种近乎悲伤的气氛之中,顾半缘有些无措:“你还好吗?” “无妨。”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相知槐的记忆里,可以寻到些许同兰吟有关的事情,比如在仙影城里,夜晚的画舫上,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他和兰吟对面不识。 记忆里最亲近的阿姊,一别数年后再次相见,他忘记了兰吟,兰吟也没有认出他。 相知槐暗叹一声,忽然悲上心头,在兰吟心里,或许他早就死在十七年前的神魔古战场上了,之后他虽然被复活了,但一直顶替揽星河的身份坐镇在不动天神宫,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找兰吟解释。 再次相见,记忆中自由高傲的阿姊被禁锢在宫墙之中,无法逃离。 物是人非,相知槐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一切都变了。 如果不是他,兰吟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相知槐隐隐能够猜到兰吟入宫的目的,根据顾半缘的说法,兰吟联合黄泉,设计杀了轩辕长河,致使轩辕世家遭受重创,之后她或许还会对独孤世家动手。 当年杀他的人虽是白衣,但剜他脊骨的人却与世家脱不了干系。 鲛人的骸骨可以用秘法转化为灵兽,当第一个鲛人转化成功的消息传开之后,无数鲛人遭到了捕杀。 当年相知槐还是天狩的接班人,从不动天悄悄溜出来,本来是想去找揽星河的,不巧路上遇到了不平之事,善良的鲛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没有想到,正是他救下来的人骗了他,致使他被一群专门猎捕鲛人的修相者抓住,生生剜出了一块脊骨。 捕杀鲛人出动的都是高手,十几个七八品境界的修相者,有能力召集这样一支队伍的只可能是世家。 痛苦的回忆令相知槐心情焦躁,他惴惴不安,思索着等揽星河醒过来之后,一定要去见见兰吟。 他的阿姊自由明媚,不该终日活在仇恨之中,就算是要报仇,也该他自己报,断然不能葬送兰吟的一生。 书墨找遍了药杀谷都没有找到七步杀,纳闷不已:“难不成前辈去外地了?” “应该不是,这药庐里的药还没有收拾。”顾半缘四处检查了一下,捡起地上的小瓷瓶,眉心紧蹙,“前辈最宝贝他的药,你们看这瓷瓶,里面的药还没有用完就被扔了,看来前辈走得很匆忙。” 那瓷瓶里装的不知是什么药水,有一点洒在地上,木制的地板被腐蚀出一个洞,露出地下的砖石。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这是毒药。”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前辈用了毒,难不成是有人闯进了药杀谷,想对前辈不利?!” 相知槐的眼神变了变,事关揽星河能不能快点醒过来,他顿时顾不上其他的,放开灵力。金色浪潮一般的灵力瞬间席卷而来,笼罩住了整个药杀谷,不消多时,相知槐就锁定了药杀谷后的巍峨雪山:“找到了。” 顾半缘和书墨反应了一会儿,才从他澎湃的灵力中回过神来,激动地问道:“真的吗?” “我感觉到了两股不同的气息,一道来自于修相者,一道属于……”相知槐皱了皱眉头,不太确定道,“似乎是鲛人。” 空气一滞,气氛变得古怪起来,相知槐不解地看过去,书墨张了张嘴,弱弱解释道:“可七步杀前辈是个普通人,既没有灵相,又不是鲛人。” 这就意味着,在药杀谷里,除了七步杀以外,还有修相者和鲛人两股不同的势力。 第161章 重逾千金 对普通人来说,鲛人和修相者都不是好的来访者,当然,在想要研究鲛人的七步杀看来,鲛人来客或许会有价值一些。 顾半缘满面急色,当即朝着相知槐所指的方向寻去:“你们留在这里看着星河,我过去看看七步杀前辈在不在。” “等等,我们一起去。”相知槐背起揽星河,言简意赅道,“那个修相者的品阶很高,不是你能够对付的。” 如果修相者是冲着七步杀来的,那顾半缘去了也是送菜。 虽然相知槐说得很委婉,但顾半缘还是凝滞了几秒,心底生出些许无力感,在不动天上走了一遭,见识过揽星河和魔王的一战,他都要忘记了自己不过才五品境界。 “走吧。” 相知槐率先上山,书墨拍拍顾半缘的手臂:“别多想。” 顾半缘苦笑一声:“唉,我现在都沦落到要你来提醒了。” “……我怎么了,有我提醒你就偷着乐吧。”书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行动表达了对顾半缘这话的不满,“要不是无尘不在,我才懒得做这种事。” “唔?” 这跟无尘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发现吗,你和无尘总是针锋相对,人家都说佛道百年前是一家,你俩就跟百年前是冤家似的,什么破事都能吵上两句。” 书墨哼了声,小声嘀咕:“揽星河和槐槐关系好,你和无尘关系好,合着就我一个多余的。” 顾半缘没听清楚他在嘟哝什么,刚想追问,书墨就朝着相知槐跑过去了:“快点,要是去晚了,就只能给那老毒物收尸了。” 明明连雪山上的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书墨说起“收尸”二字,顾半缘下意识紧张起来,好似七步杀的情况已经危及生命。 在书墨算无遗策的技能加持下,他们现在听书墨说话都像是在聆听预言。 相知槐的速度很快,好在他背着揽星河有所收敛,顾半缘和书墨勉强能够追上他:“到了吗?” “在前面。”相知槐停下脚步,神色微妙。 见他停下来,书墨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那个鲛人……” 相知槐不知道该怎么说,身为鲛人,他接受了陨星树的祝福,能够感知到鲛人血脉的气息。在药杀谷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鲛人的气息,只不过气息有些驳杂,当时他以为是距离过远导致的,但靠近了之后才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鲛人怎么了?” “不太正常,感觉不像是真正的鲛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相知槐在意的事情。 那股鲛人的血脉气息给他一种熟悉感,熟悉到……就像是他的血脉。且不说他满心满眼里只有揽星河,从未与外人亲近过,这般真实的血脉气息,就算是子嗣也无法全部遗传。 相知槐百思不得其解,将揽星河放下:“那修相者境界颇高,你们留在这里保护阿黎,我去将七步杀带回来。” 顾半缘和书墨面面相觑,答应下来,在相知槐离开的时候,顾半缘突然拦住他,犹豫了一下,嘱咐道:“小心行事,不要受伤。” 相知槐愣了下,顾半缘有点难为情,朝揽星河努努嘴:“你可是他的心上人,要是你受伤了,他醒过来肯定要和我们置气。” “……我知道了。” 相知槐仓皇应了句,又看了揽星河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书墨闷笑:“虽然换了一副模样,但槐槐还是槐槐,他刚刚耳朵都红了,看来再过不久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美人为攻 第198节 “但愿如此。”顾半缘笑笑,上一次相知槐身死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遗憾,只希望这一回相知槐能好好的,别再出事。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朋友+朋友妻,必须得好好保护,不然没办法和揽星河交代。 离开的相知槐并不知道朋友对他的关心,他搓了搓耳朵,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登上了雪山,远远望见对峙的双方。 修相者,鲛人,外加一个普通人。 在看到那个普通人还活着的时候,相知槐悄悄松了口气。 “何人躲在暗处?” 话音刚落,暗色的袖箭便迎面飞过来。 相知槐无意躲藏,当即闪身避开,在七步杀面前站定,他眯起眼打量着气势汹汹的修相者,微微仰起头:“现在离开,我可饶你一命。” “揽星河?!” 相知槐挑了挑眉,从三人的表情中确认了一件事:这三个人都认识揽星河,并且将他错认成了揽星河。 他没有辩解,不仅不为被认错生气,心底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用着同一张脸,就好像他和揽星河合为一体了似的。 相知槐打量着一身黑的修相者:“你可以离开了。” “奉陛下之名捉拿百花台掌柜,还望公子不要阻拦。” 那修相者赫然是云晟派来的暗夜鸦羽,之前他曾亲往负雪城传达旨意,知道云晟对揽星河一行人颇为看重,最近又听说了祭神殿发生的事情,因而特地告知了身份。 “陛下?指的是君书徽还是云晟?”相知槐的语气沉了几分。 他知道星启和云合有两位帝王,如果是云晟的人,那他可以饶对方一命,但若是君书徽的话……君书徽折辱他的阿姊,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暗夜鸦羽神色古怪,眼前的人看脸的确是揽星河无疑,但年纪似乎小一些,智商也低一些:“陛下之名,怎可直呼,公子是不愿意让在下带走她吗?” 他指的是蓝念北。 相知槐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蓝念北,那股熟悉的血脉气息就是从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方才暗夜鸦羽提到了百花台掌柜,相知槐仔细回忆了一下,将顾半缘讲过的事情和眼前的蓝念北对应上。 “你不能带走她。” 无论是君书徽还是云晟,带走蓝念北定然不会善待她。 “她与鲛人一族有缘,我不会将她交给你。”相知槐淡声道,鲛人的渊源是其一,蓝念北与兰吟关系匪浅,他自然不会将阿姊的人交出去。 听他这么说,暗夜鸦羽不再废话,当即攻过来。 境界差异悬殊,在云荒大陆上鲜少有敌手的暗夜鸦羽,放在代掌不动天神宫十七载的相知槐眼里,就不够看了,他不过三招便将人擒住。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悬殊的实力差距令暗夜鸦羽心如死灰,知道今天带不走蓝念北了,他放下手,视死如归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空着手回万域京,也是死路一条,不等相知槐反应,他就将藏在身上的短剑插进了胸膛,当地自绝。 温热的血溅在身上,相知槐蹭了蹭脸颊,摸到一点殷红,他眉目霜冷,不动声色地按捺住心里的情绪,转过身:“你是七步杀?” 七步杀面若金纸,身上倒没有外伤,想来是方才受了惊吓。 在相知槐打量他的时候,七步杀也将他打量了个遍:“你不是揽星河,你是谁?” 拥有同一张脸,但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 相知槐轻叹一声:“我自不动天而来,想请你救一个人。” 言罢,不等七步杀说话,相知槐就拎起他,想了想,又朝重伤的蓝念北伸出手。蓝念北颇为警惕,将剑横在身前,相知槐神色冷淡,平静道:“你认识兰吟吗?” 蓝念北愣住。 面对鲛人,相知槐向来温和:“她是我的阿姊。” 看着熟悉的脸说出这种令人震惊的话,蓝念北一时之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她面前的人没有说谎。 相知槐不想浪费时间,向拎七步杀一样提溜起她,带着两人下了山。 见到顾半缘和书墨,七步杀才算活过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这个和揽星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发生什么事了,揽星河呢?你们身后那白头发的人是谁,长得可真他娘的好看。” 他的问题太多,顾半缘不知从哪一个开始解答,所幸七步杀也不在意答案,好奇地打量着昏迷不醒的揽星河。 “这人长得比兰吟还好看。” 相知槐思绪微顿,揽星河的真实相貌出众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听到七步杀的话后,他突然想起一些旧事,当年从美人榜上抹掉名字后,揽星河就用术法掩盖了真容。 他曾问过为什么,揽星河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也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将他的相貌一并掩盖了。 前几天那句“守身如玉”还历历在目,相知槐捏了捏耳尖,感觉到了一丁点陈年的爱意,神明的爱深沉内敛,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咂摸出一点意味,令人欲罢不能。 “胡说,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蓝念北辩驳道。 几道视线齐刷刷看向她,蓝念北梗着脖子不服输,较之从前,竟多了几分人气。 此时的相知槐自然做不到同她争辩,若是放到十七年前,他怕是会比蓝念北还要过分。 “你能救他吗?” 揽星河的身份事关重大,相知槐不提,顾半缘和书墨也心照不宣的隐瞒了下来。 七步杀本想拿乔,被揽星河的皮相勾着搭了脉,顿时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他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与魔族交手留下的。”相知槐语气严肃,“你若是能治好他,让他尽快醒过来,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荣华富贵,我都可许给你。” 凡人所求,不过财富与权势。 七步杀轻嗤一声:“还是以前顶着你这张脸的人顺眼些。” 相知槐:“?” 顾半缘扯了扯相知槐的衣袖,将他拉到身后:“前辈,你可有办法救他?” “办法是有,但是嘛……”七步杀朝他身后瞥了眼,不作声了。 “有话直说便是。” 一听他有办法,相知槐就耐不住性子了,左右能救揽星河便好,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七步杀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将昏迷的揽星河带回去治疗研究,但他按捺住了,眼珠子一转:“让我出手救人,很贵的。” “你要什么?” 不等七步杀说话,书墨先嚷嚷起来了:“老毒物,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方才要不是槐……他在,我们现在都得给你收尸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这条命不值诊金吗?” 有相知槐撑腰,书墨的腰杆子硬起来了。 “当初你差点害死揽星河,可别当我们不知道。” 此言一出,四周的气温顿时冷了下来。 拿揽星河做实验一事是真,七步杀心里发虚,抬眼对上相知槐冷若冰霜的脸,好像揽星河来找他报仇了似的,顿时更没底气了。 “反正到最后我治好了揽星河,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相知槐沉默几秒,抱起揽星河,白发在他手臂上滑落,像是一捧晶莹的雪:“治好他,多贵的诊金我都付,他重逾千金,但若是他有半分差池,我都会让你先下去垫背。” 七步杀:“……” 强大的灵力覆压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相知槐抱着揽星河先回了药杀谷内,七步杀半晌才缓过来,拍着胸脯骂骂咧咧:“这人究竟是谁,和揽星河什么关系?你们怎么招惹上他的?” 就算是面对暗夜鸦羽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一想起来,就令人胆寒。 那是一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压迫力,强势,不容置喙。 七步杀看着走远的相知槐,莫名觉得他的态度古怪,尤其是他小心翼翼抱着那白发男子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郑重的珍视。 那是一种糅杂了敬重和喜爱的特殊感觉,似乎还掺杂了些许暧昧的黏糊劲儿。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七步杀嘴角抽搐,在心里低骂了声。 以前的揽星河惦记着的是个男人,现在顶着揽星河这张脸的人喜欢的还是男人,是他太长时间没有离开药杀谷,断袖之癖已经成了云荒大陆的主流吗? 还是说揽星河那张脸有毒,谁长成那样都会喜欢男人。 七步杀心情复杂。 书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嘿嘿直乐:“他可是我们的朋友,警告你,以后对我客气一点,不然我让他收拾你!” 七步杀:“……” 他的毒粉毒药呢? 是他下不了毒了,还是书墨这小子飘了? 顾半缘望天,只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头疼,无尘那家伙竟然能在不动天躲清闲,不公平! 然而此时叫嚷着不公平的人不止有他,还有无尘。 约摸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见九歌,约摸是上辈子做了孽,才被这杀千刀的执刑祭司带到覆水间,约摸是命中该有此一劫,好死不死的,他们被人发现了。 无尘看着捏着折扇的白衣,一时之间不知该庆幸发现他们的人不是魔王,还是该头疼。 白衣,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好巧,”白衣似笑非笑,“刚刚打过一架,就又见面了,九歌,你是特地来找我分个胜负的吗?” 很好,只注意九歌就行了,别看到他。 无尘暗自在心里祈祷,拼命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白衣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视线一偏,便落到了他身上:“小和尚,你是来送死的吗?” 无尘:“……”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真是好不礼貌! 无尘气闷,不等他开口,九歌就侧身挡住了他:“白衣,不巧,我今日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哦?” 白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头一回见到九歌保护外人,这画面有些诡异。 “不是来打架的,那是来闲逛的吗?” 说完之后,连白衣自己都禁不住笑了,不动天神宫的祭司来覆水间闲逛,吃饱了撑的吗? “没错,是来闲逛的。” “……” 美人为攻 第199节 可能九歌真是吃饱了撑的。 白衣思忖几秒,觉得九歌是能被撑到的人:“那你身后的小和尚呢,四品境界,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撑得来覆水间消食。” 无尘欲哭无泪,在这一瞬间,他觉得白衣比九歌好沟通多了。 “我带他来的。”九歌用行动证明了保护意味。 “好吧,那既然遇到了,也算有缘。”白衣笑眯眯地收了扇子,“此处距离覆水间的中心太远,魔王大人巡视不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我帮你们通传一声,也不让你们白来一趟。” 无尘:“……” “不劳烦白衣阁主了,我们这就离开。” 无尘拽着九歌就走,白衣换了个身位,拦住他们:“急什么,便是不愿意见魔王大人,也可以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嘛,我们可是旧相识。” 说来说去,他都没有通风报信的意思,还冲他们眨了眨眼睛。 无尘心情复杂,但提起的心稍稍安了几分:“阁主想聊什么?” 兴许是“风云舒挚友”身份的加持,无尘现在看到白衣不是那么害怕了,他隐隐有种感觉,能和光风霁月的人间战神结为挚友,那白衣就算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就聊一聊……”白衣状似思考,半晌,意味深长道,“聊聊鲛人改造一事如何?” 无尘:“……” 这他娘的要说不是冲着九歌来的,他都不信。 九歌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只是挡在无尘面前,不让白衣靠近他,有机会伤害他。 气氛古怪,无尘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捏紧了佛珠:“阿弥陀佛,鲛人改造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聊一聊那被王朝世家以丹书白马为幌子诓骗,残忍杀害的人间战神风云舒?” 霎时间,风起云涌,杀意迸发。 第162章 并蒂双生 七步杀给揽星河治疗的时候拒绝围观,以怕影响治疗效果为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就连寸步不离的相知槐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等到相知槐从揽星河身边离开,蓝念北瞅准机会,来到他面前:“请问你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少年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不久前爆发出来的气势令人不容小觑,蓝念北小心斟酌着语气,近乎恭敬地询问。 出乎意料,相知槐很快就同意了:“你想聊什么?” “娘娘她和你……” 从相貌上来看,眼前的少年的确和兰吟长相相似,就连气质也出奇的相似。 在宫宴的时候,揽星河就曾出现过,但那时的揽星河同兰吟只是外貌上有些许相似,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蓝念北抿了抿唇,手指绞得很紧。 “别这样叫她。”相知槐温和地纠正了她的称呼,许久没有见到鲛人,难道还是和兰吟关系亲近的鲛人,相知槐颇为感慨,“阿姊她肯定不喜欢在宫里的生活,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去找她,带她离开星启。” 蓝念北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来自血脉的亲和力让相知槐没有隐瞒,如实坦诚了自己的打算。 “你和阿姊是什么关系?” 蓝念北还没从他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眸光颤了颤:“是娘……兰吟救了我,她对我有再造之恩。” “哦?” 相知槐扬了扬眉梢,没有忽略她眼底闪过的零星情愫,那种隐秘的感情,曾经何时,他也对神明抱有,并且小心翼翼地隐藏了无数岁月。 “你身上有鲛人的气息,但又不是真正的鲛人,阿姊是怎么做到的?” 有鲛人改造成功的前例,但蓝念北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相知槐若有所思,问道:“你曾经是人类还是鲛人?” 自咏蝶岛被淹没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其他鲛人了,与生俱来的血脉使得他很亲近鲛人,陨星树的传承也令他对任何一个鲛人都充满了保护欲。 相知槐看着蓝念北,就像在看一个没长大的晚辈。 “是人类。” 蓝念北乖乖应答,不知为何,她没办法对相知槐说谎:“是兰吟救了我,将我变成这样,她给了我名字,然后……抛弃了我。” 在去阙都创建百花台之前,她已经同兰吟分别了十几年,兰吟是她模糊记忆中的船锚,因为并蒂双生姝见到面后,潜藏在身体中的喜爱慢慢迸发,就连那些她本该忘却的过去也一一回笼。 蓝念北垂眸,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丹蔻的艳色掉了,露出不同于常人的苍白透色。 她本该作为一个人,早早死去。 “我这一生,似乎是为她而活,但她不要我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还有意义。” 相知槐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感觉,蓝念北将埋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才发觉,又紧张地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温柔包容的眼眸里。 相知槐轻叹一声:“我代阿姊向你道歉。” 蓝念北愣了下,摇摇头:“不,不需要道歉,是我自愿的。” 在濒临死亡之际,她见到了有如仙女一般的兰吟,仙女问她想不想活下去,她点了头。是她主动将手放在兰吟的手里,是她选择了这样的一生,她不后悔,也不怨怼。 “阿姊她并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的,她只是……太寂寞了。”相知槐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蓝念北心尖一抖,仿佛从那悲伤之中窥见了兰吟:“娘娘她经历过什么?” 她问得仓皇,又用了之前的称呼。 相知槐没有纠正,只是拍了拍她的头,一个小小的少年郎,却老神在在道:“阿姊的事,我本不该多加置喙,但你与她有缘,且是此事的受害者,亦有知道的权利。” 躲在一旁的顾半缘和书墨大眼瞪小眼,神色古怪。 “这画面怎么这么奇怪呢?” “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和谐。” 在那一刻,相知槐好像变成了家中的长辈,蓝念北是他膝下的小孙女,两人之间的亲近不是在男女之间,而是爷孙之间。 奇哉怪也。 相知槐没有注意到顾半缘和书墨的异样,他整理了一下,讲道:“阿姊曾有一个爱人,名唤北,北姐姐是咏蝶岛最勇敢的女子,她同阿姊情定终生……你可知并蒂双生姝?” 蓝念北的注意力已经被兰吟所爱之人的名字吸引了,根本没心思想他说了什么。 北…… 蓝念北。 她的存在,原来是为了怀念某个人。 “并蒂双生姝,我曾养了一株。” 以她的心头血喂养。 蓝念北不是真正的鲛人,为了养出并蒂双生姝,她浇灌了整整九十九日的心头血。九十九位少女的心头血才令并蒂双生姝开花,她没有说谎,只不过那九十九位少女,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她将那株浇灌了无数心血才催生出来的珍贵花朵献给了兰吟,但兰吟将并蒂双生姝给了七步杀,用以交换七步杀治疗揽星河和她。 蓝念北想为兰吟对她的重视高兴,但总是会想到那株被随意支配的并蒂双生姝,她的心血,对兰吟而言一文不值。 相知槐没有多想:“你果真幸运,并蒂双生姝乃是我鲛人一族用来证明爱意的花朵,最初只出现在传说之中,只有纯澈的爱意才能使得上天降下此花,传闻摘下并蒂双生姝的人,可以与爱人长长久久。阿姊很喜欢花,一直觉得这个传说很浪漫。” “那北……她为娘娘采了花吗?” 相知槐沉默一瞬,摇摇头:“北姐姐走遍千山万水,想为阿姊采一株并蒂双生姝,但很可惜,她没有成功,并且……她再也没能回到阿姊身边。” 那是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阴云遮住了月光,咏蝶岛上罕见的昏暗下来。 距离北姐姐离开已经足足几个月,他陪兰吟等在岸边,近百天来,每天晚上兰吟都会来岸边等待爱人,期盼着在某个星光闪烁的夜晚,她的爱人带着代表爱意的花朵回到她身边。 可上天无情,兰吟没有等到象征着爱意的花,还因此失去了爱人。 “北姐姐死在为阿姊摘花的路上,自那以后,阿姊就不喜欢花了。” 相知槐长叹一声,那时他还未接受陨星树的祝福,没有认识揽星河,不明白为什么兰吟会因为北姐姐的死悲痛欲绝,过了这么多年,直到此时他守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揽星河的治疗结果,方才体会到兰吟当时的心情。 “因为所爱之人因自己而死,所以阿姊再未相信过并蒂双生姝能保佑爱情。” 相知槐垂下眼帘,目光澄澈,四目相对的瞬间,蓝念北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透了。 “你与北姐姐很像,阿姊救你,应当是将你当成了她。”还没有弄清楚兰吟是怎么把蓝念北变得这么像鲛人,相知槐只分析了兰吟的心态,“或许是后来发现你是你,不是北姐姐的替身,所以阿姊才抛下你。” 他被神明养得太好,不懂体谅他人,因此也不知道这番话对蓝念北而言就像是一把刀,将她那颗真心扎得血淋淋。 她能怪兰吟吗? 如果不是兰吟,她早就死了,尽管她现在人不人鲛不鲛,好歹还活着,好歹还赚了十几年的人生,好歹她还站在阙都最繁华的地方,创建了千金难买的百花台。 兰吟救她,是她的恩人,如果她没有爱上兰吟,将会有平凡逍遥的一生。 所以这一切不怪兰吟,怪只怪她咎由自取。 蓝念北苦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兰吟会将并蒂双生姝拱手让出,原来爱人离去后,也带走了兰吟对花的喜爱:“娘娘一定很想念那个人,念北念北,娘娘终其一生都在怀念她。” 历经情爱,方知情深,有时候怀念也需要勇气。 兰吟比他勇敢多了,相知槐想,如果揽星河不在了,那他一定早早就随之而去,不会再有勇气留在这个没有揽星河的世间。 “娘娘为什么不让我随她姓呢?”蓝念北神色空茫,讷讷地问道。 取的是“蓝”字,是不希望她的一生都被禁锢在兰吟对爱人的思念上,还是不愿意分享自己的姓氏,不愿意同她用同一个姓? 蓝念北分不清楚,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对兰吟究竟是爱意更多,还是被当成替代品的恨意更浓烈。 和相知槐聊完之后,蓝念北失魂落魄地走了,相知槐有心问一问她身上那股血脉气息的事情,但想到蓝念北不清楚鲛人的事情,八成也不知道何为鲛人血脉,便作罢了。 神明的力量在他身上有所留存,相知槐隐隐有种直觉,兰吟和蓝念北之间或许不止于此。 蓝念北养出了并蒂双生姝,她所付出的爱意真诚纯挚,若是按照咏蝶岛的传说来看,她合该同所爱之人长长久久。 鲛人一生只会有一个爱人,但相知槐希望有一个例外,他希望在北姐姐之后,兰吟能有新的归宿。 顾半缘和书墨好奇地凑过来:“你们都说了什么,怎么她对你那么尊敬?” 想当初,蓝念北可是直接往他们的饭菜里下毒,算计他们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我们有些渊源。”事关鲛人一族,相知槐没有细说,“七步杀什么时候能治疗完?” 按照资历来算,七步杀还不配他称呼一声“前辈”,但在顾半缘和书墨眼里,相知槐直呼大名的行径多少有些张狂。 是以顾半缘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应该快了吧,他上次给星河喝了一瓶药,然后星河就好了。” 美人为攻 第200节 “药?” “是一种很特殊的药,像毒药似的,揽星河喝下去之后就晕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要被毒死了,差点直接为他报仇。” 想起当初揪着七步杀衣领子的自己,书墨心里充满了敬佩,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就是勇士! “未曾听说过这种药,莫不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相知槐皱了下眉头,眼底满是担忧,“他这次该不会又是以毒攻毒吧?” 以毒攻毒若是有用,那也就罢了,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就是一条人命。 相知槐越想越坐不住,在门口来回踱步,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放开灵识悄悄查看一番,房门就被推开了,七步杀面沉如水,一见相知槐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相知槐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情况特殊,我本想下一剂猛药,没成想,这剂药好像下得……”七步杀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好像下得太猛了。” 身旁飞过一道风,相知槐话还没听完就冲进了房间,顾半缘和书墨一左一右拽住七步杀,脸色难看:“怎么回事,你用的该不会真是毒药吧?” 以毒攻毒的法子,药下猛了,那跟下毒杀人没有区别。 “不是毒药。”不等两人安心,七步杀嘴唇嗫嚅,又补充道,“不能算是毒药,之前揽星河用了就没事,我寻思着给他也试试。” 一个无比特殊的实验对象摆在眼前,没人能忍住不去研究,他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 “你到底给他用了什么药?!” 暴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相知槐怀抱着揽星河,面色漆黑,状若修罗,暴走的灵力将药庐的屋顶都掀飞了,强大的压迫力逼得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毫不掩饰的杀意令人心胆俱寒,这是毒药无法弥补的差距,七步杀倒吸一口凉气,如实道:“鲛人血,我给他喂了揽星河的血。” 第163章 瞒天过海 蓝念北拒绝了兰吟的好意,没有服下七步杀给她的血,那瓶来自于揽星河的血,又被七步杀用回了揽星河身上。 空气凝滞,似乎连杀意都被冻结了。 七步杀不解地眨眨眼,顾半缘和书墨没有解释,将他带出了房间。 揽星河的脸色很不好看,连唇色都变淡了,少了那点鲜活的血色,好似真的中了毒一样。 可一个人怎么会被自己的血毒到? 相知槐轻轻抚摸着揽星河的脸,思绪万千,七步杀用的血必然是揽星河之前的血,那时候揽星河依靠他骸骨中蕴含的灵复活,也算是半个鲛人,所以能够融合鲛人的血。 但从揽星河身上取的血,不是纯粹的鲛人血。 神明和魔王一样,都是特殊的,没人知道揽星河的来处,自从他恢复原本的样貌之后,身上留存的属于鲛人的痕迹便消失了。 曾经的血不会毒死揽星河,但显然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些结论未知的影响,这种影响不知道是好是坏。 思及此,相知槐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拿病人做实验的七步杀被禁止靠近揽星河,相知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顾半缘和书墨想换班照顾揽星河,被相知槐拒绝了。 “我们走的匆忙,没有告诉无尘,你们要不要联系他一下?” 相知槐这时才想起落了一个人,但看顾半缘和书墨的表情,他们两个似乎也忘了这茬。 顾半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耸耸肩:“不用,他在神宫里待着,又不会有什么事,联系了,万一他想过来,还麻烦。” 从不动天到药杀谷,他和书墨接不了人,要接的话只能麻烦相知槐。 书墨也有同感,故作深沉道:“无尘是个大宝宝了,该学会一个人待着了,不必担心,他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照顾不好,还有佛祖在。” “佛祖?” “他是佛祖的好大儿,佛祖会保佑他的。” “……” 相知槐无奈,只好放弃这个提议。 “蓝念北离开了,临走前,她让我告诉你,说她要再试一试。”顾半缘好奇不已,问道,“你知道她要试什么吗?” 蓝念北心心念念的人是兰吟,要试的自然是争取心中所爱,相知槐神色微顿,视线转向揽星河:“明知是求而不得,偏偏要去求,她想试试上天会不会降下奇迹。” 顾半缘:“?” 书墨摇摇头:“命运命运,命中之运势早已注定,并非有所求就有所得,她之前找我算过她的姻缘,我便告诉过她了,可她终究还是不听。” 相知槐目露惊诧,他知道书墨会卜算,早在星辰试炼的时候,书墨就曾试图查看他的命运,但相知槐没有想到,书墨竟然能算出蓝念北的姻缘。 如此看来,此人的卜算能力的确出众。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是相知槐恢复身份之后,第一次主动和他们交流,书墨受宠若惊:“当然行啦,揽星河就交给顾师兄,咱们去旁边说吧。” 顾半缘看着两人走远,思绪还停留在他们刚才讨论蓝念北的姻缘一事上,真实风水轮流转,曾经是书墨和相知槐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如今他倒成了云里雾里的那个,被两人排斥在外。 感觉很奇妙。 顾半缘哭笑不得,将揽星河的被子掖好,要是揽星河醒着就好了,就不会只有他听不懂……算了,揽星河怎么可能不懂相知槐的心思。 还是无尘在比较好,这样被排斥的就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了。 顾半缘心里酸溜溜的,无尘现在应该在不动天神宫里修炼吧,神宫内灵气充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无尘的境界怕是又要超过他了。 “阿嚏——” 一直被念叨的无尘又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暗自在心里骂了几声。 “看来有人在骂你。”白衣皮笑肉不笑,“都说佛门弟子嘴上忌讳多,我看小和尚你修炼得不到家,不如去地府找你们佛门的前辈好好取取经。” 无尘躲在九歌身后,闻言撇撇嘴:“白衣施主,我不过是提了提风云舒,你就恼羞成怒了,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衣的杀招都被九歌化解,执刑祭司说过会保护好无尘,便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无尘稍稍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几分,调侃道:“施主,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多积点德,你这般嗜血好战,不好,要知道功德减多了,就容易缺德。” 白衣的神色冷了几分,狞笑一声:“黄泉所行之事有损阴德,在你们眼里,我们黄泉之人都该下地狱,你可曾听说过恶鬼要积功德?” 佛祖渡不了恶鬼,又何苦劝恶鬼回头是岸。 “执刑祭司,我今日无意与不动天为敌,你让开,我不会惊动魔王大人,你们不动天应该经不起魔族大军的第二次入侵了吧?” 无尘眼皮一抖,连忙扯住九歌的衣袖:“可不能让,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要是说谎,是要堕入阿鼻地狱的。” 白衣面露嘲讽:“你可知你拽着的是什么人,这位执刑祭司身上沾着无数罪孽,就连覆水间的污浊魔气都格外亲近他,便是功德累世,他也逃不出地狱。” 眼看九歌没有反驳,无尘更慌了,这话少的闷葫芦该不会真被说动,索性让他变成了身上的业障之一吧。 好在九歌比他想象中正直一些,也好在他同揽星河、相知槐关系匪浅,不动天的执刑祭司拒绝了白衣的提议,默不作声地拔出长刀:“不动天经不经得起第二次入侵,与我无关。” 他所在意的神明已经离开了神宫,并且得偿所愿,那偌大的不动天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座空置的囚笼。 九歌抬眼,身上的封印受魔气影响,又被战意催动,狰狞成连篇的狂草:“你想要他的命,先问过我这把刀。” 面对白衣时,九歌用的是弑神刀。 白衣的神色变换,无尘的心尖抖了又抖,却见他收起折扇,又扯出一丝笑容,好似刚才的咄咄逼人都是假象。 “能叫弑神刀出鞘,看来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白衣拂了拂衣袖,他不像是与魔族勾结的邪魔外道,端看这通身的气度,比不动天里那些祭司还要好上几分。 无尘恍惚一瞬,突然释怀,这样的白衣,能叫风云舒与之相交,似乎并不是稀奇事。 “九歌,你当年因为那个人选择了不动天,而今的不动天似乎已经容不下他了,我很好奇,重新来一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白衣勾唇,意味深长地笑笑:“可别叫我失望。” 无尘眨了眨眼睛,回不过神来:“他就这样……走了?” “嗯。”九歌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白衣说打就打,谁走就走正常不过。 “他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要选择什么?” 九歌侧目,平静道:“选择今后要怎么活,从前我为不动天,为神明大人而活,而今二者不再,我需要重新找一个理由。” 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该不会是在拉拢你,想让你加入覆水间吧?” 九歌是被改造的鲛人,身上存有两股力量,从他身上的封印情况来看,覆水间俨然比不动天更适合他,若是没有了神明的牵制,或许九歌会选择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用不上加固封印了。 几秒钟之间,无尘的心思已经转了十八个弯,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问道:“我要如何才能帮你加固封印?” 九歌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想法,好好配合:“待我即将失控的时候,你再出手,具体的办法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我接住你的时候,感觉到封印发生了变化,或许接触就有用。” “……你确定这样有用?”无尘碰了碰他的胳膊,一脸怀疑,“要是你失控的时候,我碰了你,封印没有变化会怎样?” 九歌抿了抿唇,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无尘扯扯嘴角,干巴巴道:“你该不会失去意识,一刀把我砍了吧?” “不会。”九歌认真道,“如果我真的失去了意识,也会在砍你之前了结自己,断然不会伤害你,不过届时可能需要你自己离开这里了。” “……”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此次来覆水间加固封印,九歌完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仅是自己的生死,还有他的生死。 无尘心情复杂,想骂人,但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在九歌宁死不伤害他的保证下,他要是再计较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覆水间的事情,似乎显得很不近人情。 个鬼啊! 要想送死,自己来就是,为什么偏偏拉上他,要是九歌死在覆水间,那他八成也会因为无法离开魔域而死,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被魔族杀死的,最坏的可能是被魔王抓到,折磨至死。 许是无尘身上散发的哀怨气息太过明显,九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安慰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加固封印。” 无尘:“呵呵。” 谢谢,我不相信我自己。 - 不动天的消息早已传开了,云荒大陆上若还有净土,也就是药杀谷与一星天了。 神魔大战波及到的主要对象就是修相者,作为以铸造师为根基的一星天,这里同其他依靠修相者驻守的城池都不一样。 黄泉标记一直留在一星天上空,卢明冶拿着纸笔,将标记一点点誊在纸上。 美人为攻 第201节 “画这东西干嘛?”臣天刚从铸造炉过来,语气里还淬着火星子。 “这图案看着挺精妙的,画下来仔细研究一下。”卢明冶打量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头,“你又和老师吵架了?” 臣天之前忙于安置低级和中级铸造师,一直泡在楼下,这几日回来,每每见到金石开,都免不了吵上一架。 “铸造炉是轮流使用,铸造材料也是按需取用,他却独占了最珍贵的铸造材料,这不公平。” 在三个高级铸造师中,臣天最年轻,性子也最傲,他偏爱杀伤力强的火武器,铸造时只求威力巨大,并不太在意是否有所突破。 和金石开相比,恰好是另一个极端。 卢明冶轻叹一声,他常年调节金石开和臣天之间的问题,早已经见怪不怪:“铸造材料不分三六九等,老师用的材料,大多都是难以用于铸造的,你是为铸造材料动气,还是因为拿了材料的人是老师?” 臣天嗤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明明我们三个都是高级铸造师,可只有他的名字代表铸造术的顶峰,平心而论,他又比我们高明多少?” 卢明冶沉默半晌,重新拿起笔,他一直记着顾半缘的拜托,每每闲下来,都会在纸上勾勒线条,设计武器。 “你不想超过他吗?” “修相者有九品境界的划分,世间不乏九品高手,但只有那一位,可被称为神明。” 臣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并不买账:“可那位神明重伤未愈,迄今还没有消息,想来也到了陨落的时候。” 卢明冶皱了皱眉头,看着他走入屋里,高大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片投射下来的阴翳。 神明,会陨落吗? 世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一位,此时那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好似昏迷沉睡不知世事。 无人知晓,他并没有睡着。 揽星河仰起头,一道直入天际的石碑映在眼底,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长久地陷在梦里。 而在他的梦里,万古道绵延万里,几乎覆盖了整片怨恕海,累累的白骨填在地上,堆出一条长长的路,那路的尽头,是一个早已被淹没的岛屿。 ——咏蝶岛。 这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揽星河一个人,他站在这条路上,遥望着咏蝶岛,看到千丈碑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 【欺瞒世间之罪,天道百倍罚之,太上忘情,咏蝶岛鲛人一族意欲瞒天过海,故判处族内陷于情爱者皆痛失所爱,涉及此事者皆魂归海底。】 这一笔写的是旧事,证实了鲛人一族被灭族与咏蝶岛被淹没并没有关系。 揽星河想不明白,千丈碑上细数了神明的功过,那关于咏蝶岛和鲛人一族的事情,如何能与曾经的他扯上联系。 难不成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那件事,与他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揽星河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树。 干枯的老树,尽显破败之相,如果能够点缀上星光,这棵树将会大为不同。 将会和他记忆里的陨星树一模一样。 第164章 情之一字 相知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曾卜算过我的事情,可有算到什么?” 书墨微讶,他以为神明当时那种态度,并不会相信他算到了什么:“是算到了一点东西,只是一句话而已。” 书墨没有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相知槐轻声呢喃,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深意,“你现在可否帮我算一卦?” 曾经他暂代神明之位,一身力量皆承袭揽星河,命途不可窥视,而今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卜算一下前程不是问题。 书墨不清楚他和揽星河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依稀知道揽星河才是真正的神明,闻言一口答应下来。 “你想算什么?可是要算一算……嗯,姻缘?” 相知槐脸一红,轻咳两声:“不,不算姻缘。” 揽星河是个脸皮厚的人,豪言壮语说过一箩筐,从来没有红过脸,因而看到这张相同的脸上浮现出羞怯的神情,书墨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美人含羞,别有一番风情,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怪揽星河! 书墨挠挠头,别开视线:“哦,哦哦,那你说要算什么,我帮你算一算。” “我想算算……我的来处。” 鲛人来自于咏蝶岛,据说他们很难孕育出子嗣,因而鲜少与外族通婚。 难道相知槐是想算一下他的父母? 书墨眸光微暗,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双手结印,灵相在身后缓缓浮现。 书墨如今是四品境界,乾坤卦解锁了两个灵相技能,一个是分辨人鬼,一个是探测吉凶,这两个技能在实用性上各有千秋,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相知槐略感奇怪,但事关他人的灵相,不方便打探,他默默咽下了心中的疑问。 卜算用的是灵相的附加技能,拥有附加技能的灵相不多,更不必说书墨的灵相等级并不高,有附加技能堪称奇迹。 如此看来,书墨也是个特殊的人才。 相知槐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来,优秀的人交的朋友也优秀,揽星河认识的这三个人,各个都不简单。 不愧是神明大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大家追随他。 思索的工夫,书墨已经停止了卜算,惊呼出声:“咦,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卦象特殊,书墨张了张嘴,没出声,再次催动乾坤卦进行卜算。 相知槐不明所以,只见他又试了一次,才犹豫不决地开口:“卦象只显示了一个字。” 相知槐愣了下:“什么字?” “情。”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相知槐愣神的时间比书墨都长,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 “客气了。”见他神色异样,书墨好奇地追问道,“旁人的来处皆是父母,你们鲛人怎地这般古怪,来处单单是一个‘情’字,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 关于鲛人的传闻一直都是世人好奇的事情,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心理格外旺盛,书墨也不例外。 “并没有,只是我的身世离奇一些。” 相知槐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到了床边,他看着处于昏睡中的揽星河,神思逐渐飘远,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咏蝶岛还未被淹没的时候,他常常跟着兰吟四处游玩,据说他们还曾去过万古道。 只不过相知槐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从万古道回来之后,相知槐就生了一场大病,将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鲛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十五年在他们的人生中极为渺小,相知槐很快就接受了失忆的事,只不过兰吟极为自责,像是觉得没有照顾好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在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兰吟见到他就躲,相知槐一头雾水,他忘却了前尘,包括自己和兰吟的关系,还是兰骋告诉他一切,他这才知道兰吟心里在计较什么。 之后他同兰吟聊了一下,慢慢的,两人的关系又逐渐恢复了亲密。 相知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几乎看不到纹路,光滑得像是鳞片,不像是人的手。 即使是鲛人,在化为人形后,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忽然想起他作为赶尸人时候的事情。 因为是灵相化身,所以赶尸人相知槐没有灵相,身体是透明的,需要用特殊的布料缠住。 和鲛人存在差异的他,和人类存在差异的赶尸人……好像无论是哪一个身份,他都像是异类。 “情……” 无怪书墨疑惑,就连相知槐自个儿也想不通,他的来处怎会是一个“情”字。 出于敏锐的直觉,相知槐很快就找到了关键之处——万古道。 自他从万古道回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记忆,前尘不在,仿佛重新活过一般,也许他的来处特殊,与万古道有脱不开的联系。 相知槐暗自思忖,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正在思索他心心念念的事。 揽星河走向那棵枯萎的树,在记忆之中,陨星树一直都是熠熠生辉的样子,即使是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陨星树。 咏蝶岛被淹没之际,是他将相知槐带去不动天神宫的很久之后了,那时他心疼小珍珠,又因与兰骋脾性相合,引为挚友,也想过出手相助,就算不能保下咏蝶岛,起码要护住鲛人一族。 可是兰骋拒绝了,强大的鲛人族长像他们初见时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坦然地接受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灾祸。 在七步杀说起那个疯狂的猜测时,揽星河还曾心存侥幸,兴许鲛人一族真被藏起来了也说不准。 可恢复记忆后的揽星河知道并没有瞒天过海的谎言,当初他亲眼看着巨浪淹没咏蝶岛,看着兰骋与众数族人决然赴死。 那不是全部的鲛人,约摸是半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神情,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必须要赴的约。 揽星河抚摸着枯萎的树干,他第一次见到陨星树的时候,也曾这样抚过树干。 岁月更迭,记忆中流光溢彩的树木已然枯死,好像多用些力就会碎成木屑似的。 陨星树怎么会变成这样?咏蝶岛发生过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眉心紧蹙,记忆和眼前的一切勾连起来,指向千丈碑上的字迹,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忽然,揽星河想到了什么。 陷于情爱者,将痛失所爱,涉于此事者,将魂归海底。 细数他认识的鲛人,似乎都应了这句话。 兰吟嫁给君书徽做妃子,她所爱之人死在为她摘花的路上,罗依依的娘亲成为了罗老爷的小妾,她所爱之人早已不在,只能化作亡魂陪伴在她身边。 而相知槐,十七年来也是饱受这般苦楚。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兰骋和那些鲛人都应了后一句话——魂归海底。 世人都说鲛人一族受到了天罚,所以才会被灭族,如此看来,鲛人一族更像是牵扯进了他的功过之中,不然也不会在千丈碑上留下痕迹。 美人为攻 第202节 揽星河呼吸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究其根本,他和鲛人一族所受的天罚,都来源于那一件瞒天过海之事。 究竟何为欺瞒世间之罪? 究竟是多大的隐瞒,能称得上欺瞒“世间”二字? 世间何其之大,究竟谁能托大,影响世间万万人? 揽星河指尖一颤,世间之大,能影响当世的人,唯有一个。 脑海中轰然炸响,揽星河仿佛看到了千丈碑拔地而起的壮阔景象,那两个字像是惊雷一般劈在他的头顶——相黎。 能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的人,不正是神明,不正是他吗? 因为是他,所以鲛人一族的惩罚才被记录在千丈碑上。 因为是他,所以那件事也算是他的过错。 …… 因为是他。 在确定这一点后,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枯萎的陨星树,高耸入云的千丈碑……所有的一切都四分五裂,揽星河在塌陷的梦境中挣扎,一口气闷在胸口,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呛咳不停。 “阿黎!你醒了!” 揽星河的苏醒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此时距离七步杀在揽星河身上用鲛人血已经过去了三日。 相知槐从一开始的急切,逐渐转变成担忧,害怕造化弄人,揽星河真的坚持不住,再也醒不过来了。 故而揽星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红着眼眶的相知槐,时间像是回溯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刚把小珍珠带到不动天神宫,从未离开咏蝶岛的小鲛人想家了,夜里睡不着,抱着被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等神明大人听到动静,推开门后,床上已经铺满了圆润的小珍珠。 揽星河拈起被子上的珍珠,刚醒过来,脑子转不动,他下意识问道:“怎么又哭了,想家了?” 相知槐一眨眼,一颗眼泪滚出眼眶,凝成珍珠。 “啪”的一起,珍珠掉在床上。 这句话,他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神明大人会温柔地俯下身,将缩在床尾的小鲛人抱起来,耐着性子哄道:“不哭了,乖,等明天天亮了,就带你回咏蝶岛看看,好不好?” 太丢人了。 因为想家哭得满床都是小珍珠,传出去肯定要被大家笑话,幼年时的相知槐抽了抽鼻子,抱住了神明:“我没有想家。” 他嘴硬地反驳:“我没有想家,我只是有点害怕,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神宫确实很大,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祭司,不动天里十分空旷。 小鲛人不谙世事,恐怕不知道,他嘴硬找的借口比想家更难为情。 然而神明只是勾起唇角,抱着他来到隔壁的住处:“那以后就来我的房间睡,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了。” 相知槐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这十七年来,他与揽星河不得相见,从前的甜蜜过往都是凌迟,想起来要难受很长时间的。 现在揽星河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与揽星河有关的记忆也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他眨了下眼睛,又掉了几颗小珍珠:“阿黎……” “这么爱掉小珍珠,叫你‘小珍珠’果然没错。” 揽星河轻叹,他刚醒来,力气还没恢复,费劲吧啦地抬起手臂,将红着眼睛的小哭包揽进怀里。 太上忘情,如何能忘? 揽星河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那鲛人一族所欺瞒的事情,八成与相知槐有关。 神明的爱与欲都系于相知槐一人身上,若是牵扯到情之一字,那必定和相知槐脱不了干系。 怀抱是温热的,相知槐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被逐渐暖热,又恢复了鲜活生机,疯狂跳动。 他恍然回神,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揽星河醒过来了。 “阿黎,阿黎,阿黎……” 一声又一声,叫得揽星河的心都软成了一团:“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他不哄还好,一时放软了语气,相知槐的后怕又涌上来,心头酸软,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抽噎着停不下来。 醒过来了,阿黎醒过来了! 守了将近半月,心里担忧和恐惧都化成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相知槐抱紧了揽星河,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吧嗒吧嗒吧嗒,一颗又一颗珍珠掉个不停。 鲛人泣泪成珠,已经是神奇的事情,在相知槐身上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情——他哭出来的珍珠是粉色的。 揽星河掬了一捧珍珠,是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粉,无奈失笑:“算了,哭吧,正好最近穷得厉害,你多哭一会儿,赶明儿咱们就去把这些珍珠卖了,好给你买糖吃。” “……” 相知槐一哽,觉得刚才哭个不停的自己像个纯种傻子。 他鼓着脸,一面对揽星河,以前被养出来的娇纵习惯纷纷冒了出来,哪里还有教育蓝念北时的长辈模样。 小珍珠不掉了,相知槐抬起头,瞪了满眼笑意的揽星河一眼,然后闷闷地低下头,和以前一样,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胸口。 “阿黎,你又取笑——” 话还没说完,环在肩上的手臂忽然软软地垂了下去。 粉色的珍珠滚落一地,揽星河双目紧闭,倒回了床上,仿佛刚才醒来只是假象。 赶来的顾半缘和书墨恰好看到这一幕,两人僵立在原地,眼神呆愣,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良久,书墨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相知槐,活似咬了舌头:“你你你谋杀亲……嘶,亲夫?” 第165章 唇齿想念 在场没一个人懂医术,不得已,只能又把七步杀请了进来,这次三人挤在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七步杀给揽星河把脉,誓要将上次的事情彻底杜绝。 七步杀:“……”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受到这种待遇。 心理极度不平衡,七步杀故意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按着揽星河的手腕长吁短叹:“唉,这……唉!” 三人被吓了一跳,尤其是相知槐,以为自己那一下真把揽星河撞出了个好歹,心绪大乱,颠三倒四地问道:“他怎么了,刚刚明明已经醒过来了,阿黎和我说话,还抱过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唉!” “前辈你可别叹气了,揽星河究竟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之前贸然用鲛人血的事还没过去,七步杀心里发虚,没有玩得太过分,见好就收:“没什么,他就是身体太虚……揽星河?!” 这一头白发,昏迷不醒的漂亮男人,是揽星河?! 那他给揽星河用揽星河的血,怎么可能毒死揽星河?! 一朝沉冤得雪,这几天的纠结愧疚全都化成了委屈,七步杀出离愤怒,一改做小伏低的模样,顿时支棱起来了:“好哇,原来他是揽星河,合着你们一直在骗我!” 书墨眨巴着眼睛,语气惊诧:“前辈,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是揽星河?” 揽星河换了一张脸,身形外貌和以前截然不同,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才对,怎么七步杀轻而易举就相信了这件事。 书墨不理解。 七步杀闻言愣了一下,正常来讲,他的确会产生怀疑,但对象是揽星河,莫名让人信服。 不可否认,揽星河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顾半缘将书墨扒拉到一边:“前辈,你方才说他只是身体太虚弱,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能醒过来?” 七步杀吹胡子瞪眼,天下第一药毒双修的架子又端起来了:“问我作甚,你们不是有能耐吗,自个儿去治!” 相知槐皱眉,不等他说话,七步杀就先声夺人:“你瞪我干什么,怎么,还想杀了我吗?来来来,你杀!” 金光闪过,灵力凝成的刀刃停在七步杀面前。 七步杀:“……” “哈哈哈,开个玩笑,揽星河没问题,就是太虚弱了,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七步杀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见相知槐没有出手的趋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生怕晚一步那灵力刀刃插进他的脑袋。 揽星河身体无恙的消息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相知槐洗清了谋杀亲……咳咳,谋杀揽星河的嫌隙,心里一阵轻松。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书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想起刚才的话,就不太敢看相知槐。 顾半缘附和道:“你守了星河这么长时间,也该歇歇了,前辈已经说了他没有问题,万一你累倒了,他肯定会担心的。” 相知槐没有坚持:“好,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去休息。” 床上地上撒满了珍珠,虽然对鲛人而言,珍珠是常见之物,但就这样丢了,怪可惜的。 最重要的是,揽星河很喜欢他哭出来的珍珠,以前每每看到都会抢过去。 相知槐耳根发热,一边难为情,一边将撒落的珍珠捡起来,放进储物容器里。 以他灵相化身的赶尸人死后归位,所携带的东西一并落到了相知槐手里,他端详着玉佩,想不通戒律长为什么要将这个送给他。 还有玉佩中的鲛人聘。 “鲛人聘,是你想送给我的吗?” 相知槐将玉佩放在揽星河枕边,心里的疑惑逐渐扩大。 第三次神魔大战之前,他和神明大人之间发乎情止于礼,或许揽星河喜爱他,但也没到为他打造鲛人聘的地步。 退一万步说,就算揽星河真的在背地里为他打造了一只镯子,那为什么镯子会落到戒律长手里。 揽星河和戒律长之间还有其他渊源吗? 相知槐握住揽星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的热度温暖着他的脸颊,让他回忆起方才那个拥抱。 药杀谷处处弥漫着药香,揽星河身上也染上了这种味道,闻起来格外令人心安。 相知槐俯下身,抱着揽星河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美人为攻 第203节 哭过之后很容易犯困,相知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揽星河再次醒过来是两个时辰后了,睡眠是修复身体最快的方式,这一觉睡完,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就连脱力的身体都比之前好了大半。 手背上贴着冰冰凉凉的软嫩脸颊,揽星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相知槐,心口被塞得满满当当。 小珍珠,他的小珍珠。 选择和魔王两败俱伤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现在看到相知槐,突然涌起一股后怕感,还好他醒过来了,不然就见不到他的小珍珠了。 揽星河没有吵醒相知槐,小鲛人皮肤白,眼睛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好不容易睡一觉,他不舍得叫醒相知槐。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来送饭的顾半缘推开门,相知槐一下子就被惊醒了:“阿黎!” 他的眼神还混沌着,一看就是做了噩梦,没有清醒过来。 揽星河的胳膊早就麻了,忍着痛揽住他的脖子,捏了捏温软的后颈:“乖,我在,不要怕。” 相知槐的眼神逐渐清明,惊喜溢于言表:“阿黎,你什么时候醒的?!” 揽星河笑笑,不动声色地朝顾半缘摆了摆手:“刚醒,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方才盯着人家看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可不像是刚醒。 顾半缘默默腹诽,没有拆穿他,配合地打趣道:“鼻子够灵的啊,饭菜来了,就猜到你快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揽星河身体虚,顾半缘特地做了一锅营养汤,滋补的药物炖在锅里,小火煨了一下午,香气浓郁。 “好多了,慢慢在恢复,不用担心。”揽星河甩了甩手,感受着麻木后过血的刺痛,理直气壮地撒娇,“我没力气,小珍珠,你喂我喝汤。” 他这条胳膊当了一下午的枕头,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揽星河颐指气使,充分演绎了何为恃宠而骄。 相知槐想也没想就端起汤,一勺勺吹凉了喂他:“别这样叫我,我现在的名字是相知槐,你还跟……咳咳,就跟以前那样叫我就行了。” 顾半缘看着他近乎溺爱的行径,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默默退出房间,将门关好。 再待下去,他的眼就要瞎了。 自从在不动天神宫与相知槐再度重逢后,揽星河的感情就彻底外放了,看着相知槐的眼神甜腻得拉丝,像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圈在怀里似的。 受不了。 让他一个大好青年看着两个男人卿卿我我,顾半缘表示,他受不了。 顾半缘一走,揽星河更不知何为收敛了,笑吟吟地含住勺子:“我以前是怎样叫你的?” 他咽下汤,舌尖在湿润的唇上划过,越发热切地凑上来。 “叮当”一声,勺子碰到瓷碗,这一声仿佛打开了开关,相知槐的脸呼啦一下烧了起来,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你,你我,我……” “你你我我,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慵懒的笑声里充满了戏谑,是明摆着的欺负。 相知槐委屈地撇撇嘴,期期艾艾:“你明明,明明知道的!” 那两个字从旁人口中念出来,与在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同,相知槐又羞又怯,但又不愿草草说“相知槐”三个字来搪塞。 万一揽星河以后真的这样叫他,那可亏大了。 多生分。 “我不知道。”揽星河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配上这张高岭之花的脸,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啊——愣着干什么,快喂我啊。” 转瞬之间,这种高冷范儿就被噘着嘴的揽星河自个儿打破了。 相知槐无奈,连忙继续投喂大业:“你睡了好多天,阿黎,你快要吓死我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相知槐刚想安慰他,揽星河就一改歉疚的口吻,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另外,不许转移话题,你还没说想让我怎么唤你呢。” 有情人之间,说些废话都甘之如饴。 揽星河不依不饶,打定主意要从心上人嘴里挖出想听的话:“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猜错了,以后你可别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 神明大人洞悉万物,一贯会抓人的弱点。 相知槐被吃得死死的,心理准备做了半晌,小声哼唧:“你以前叫我……槐槐。” 他想让揽星河这样叫他。 槐槐。 比小珍珠更郑重,比相知槐更亲近,像是成熟情人之间的爱语。 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愈发温柔,流连于相知槐绯红的脸颊,从白皙的侧脸滑到耳朵,凝在那小小耳垂挂着的坠子上。 同赶尸人时候一模一样的坠子。 “我以前叫你什么,你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 “……” 揽星河是故意的! 面皮薄的小鲛人瞪过来一眼,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软乎乎的兔子,引得人口干舌燥,恨不得将兔子一口一口嚼吧了,吞进肚子里。 “阿黎,你——” 揽星河从来不是个会压抑忍耐的性子,想到就做,是他一直以来的座右铭。 相知槐的话被吞进了唇齿之间,揽星河和着滋补的汤,将模糊的字音一并吞咽下肚,融入骨血。 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 许久之后,揽星河稍稍退开些许,在微微的喘息声中,他珍而重之地念出了那两个字。 “——槐槐。” 借由唇齿,抒发想念。 “我的槐槐,我回来了。” 揽星河叼住肉乎乎的耳垂,抬手捏住相知槐另一只耳朵上的耳坠,刹那之间,有星光从耳坠上闪过,一如初见时陨星树为成年小鲛人赐下的祝福。 第166章 耳坠秘密 揽星河醒过来之后,停滞了许久的事情便要开始逐一解决了。 一养好身体,众人跟七步杀道了别,没有回不动天,反而踏上了前往怨恕海的道路。揽星河说要去怨恕海办点事,相知槐毫无异议,揽星河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让顾半缘和书墨没眼看。 不过思索过后,两人也决定跟他们一起去。 以前他们就一起闯荡江湖,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自然也不能分开,只是可惜无尘不在。 “我前两天给无尘传了信,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顾半缘迫不及待想把揽星河苏醒的好消息告诉无尘,不料无尘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说起此事,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我联系过不动天,无尘不在,已经走了好几天。” “走了?去了哪里?” “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根据不动天传来的消息,他应该是和九歌一起失踪的。” 浮屠塔的封印被破,不动天神宫内动荡不休,祭司们忙得焦头烂额,没心思管其他事,发现九歌和无尘不在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因而迟了这么长的时间,消息才传到相知槐耳中。 顾半缘一脸严肃,相知槐和书墨一起思考他们可能去的地方,三人罕见的凑在一起讨论事情,揽星河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像看到了一年前。 那时他们刚刚认识,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肩负责任和各种禁锢,只是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一起喝上一盅晚来天欲雪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或许他日知交零落遍天下,寻不回,少时模样。 揽星河移开视线,将叹息声压回喉咙里,转瞬又想起离开前和七步杀的谈话。 没想到再见七步杀来得如此之快,在得知他曾交给七步杀的血又用回了他自己身上的时候,揽星河简直哭笑不得,或许他会莫名其妙的梦到那么多事情,都和七步杀用的血有关系。 “你的身体情况特殊,用了鲛人血之后,产生的反应和第一次使用鲛人血不同。” “如果梦到了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鲛人一族神秘莫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梦境和记忆都是经历的投射,只不过一种是未知混沌的,一种是确定的,想弄清楚,可以去梦到的地方看看,兴许会有发现。” 于是,揽星河就决定再走一趟怨恕海了。 咏蝶岛和万古道都已经被海水淹没了,要故地重游,说是去怨恕海也没错。 在城中租了一架小型的飞舟,钱是找七步杀借的,相知槐本来想拿珍珠付款,但被揽星河拦住了,那收在储物玉佩里的珍珠都被他要了过来,好好收藏。 相知槐不理解,之前不是还说要拿他哭出来的珍珠换钱,怎地临了又变卦。 揽星河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告诉相知槐,以前他哭出来的珍珠,自己嘴上说着要拿去换钱花,其实都好好收藏起来了,小鲛人指不定会怎么看他。 神明大人何曾做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饱含了私心。 当初在一星天以高价拍下那个收藏品,既是为了解决机械城的资金困难,也的确是看上了那小小的铸造品,能装珍珠的手镯,刚好可以戴在小鲛人的手上,将哭出来的珍珠都收起来。 揽星河不禁莞尔,记忆恢复之后,越是回忆当初的所作所为,越能够清楚地认识到他对相知槐早已种下的情根。 比一见钟情还要锥心,见到相知槐的第一眼,他的灵魂都在震颤,和疯狂跳动的心脏产生共鸣,笃定了一个事实——他想要他。 只那么一眼,他就想彻底拥有小鲛人。 只那么一眼,他就想让相知槐成为他的专属。 目光不自觉地追逐心上人,猝不及防,正在和顾半缘、书墨商讨事情的相知槐转过头,四目相对,揽星河收获了一个带着羞怯的灿烂笑容。 相知槐的眼里,总有他喜欢的星辰。 “无尘该不会出事吧?” 相知槐恋恋不舍地转过头,迫切想要结束对话,扑进揽星河的怀里:“如果无尘是和九歌一起离开的,那一定不会有事,以九歌的实力,一定能够保护好他,放心吧。” “九歌很厉害吗?” 美人为攻 第204节 执刑祭司的实力可怖,顾半缘早在商会就了解过很多,但或许是见识过了揽星河与魔王的旷世一战,他的世界观被摧毁得差不多,现在对于武力值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很厉害。”相知槐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在不动天里,九歌的实力仅次于阿黎和师父,也就是天狩。” 神明和天狩的武力值,是神宫内不可动摇的第一第二。 书墨好奇地问道:“那和你比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回答不完,相知槐又转头看了揽星河一眼,答道:“若是之前的我,胜过九歌许多,如今的话,大概相差无几。” 之前他身上有揽星河的力量,算是半个神明,实力自然比九歌高出一大截,现在的他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理论上来说,应该和九歌差不多。 九歌曾经是鲛人,恰好他也是鲛人,相知槐知道鲛人的天赋上限,虽然没有和九歌交过手,但据他推测,应该差不许多。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能在云荒大陆上横着走了?” “没那么夸张,九歌能和白衣打得有来有回,不动天内的祭司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只要不去覆水间,不说横着走,保全自身应当没有问题。” 揽星河突然加入谈话,吓了三人一跳。 他按住相知槐的肩膀,白发滑落,像悄无声息飘来的幽灵,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相知槐小小地惊呼了声:“阿黎!” 肩上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像是在回应他,揽星河顺势落座,胳膊仍旧搭在相知槐肩上,就像是将人揽进了怀里一般:“不用太担心,无尘身上有四海万佛宗的舍利保佑,八品之下的境界伤不了他。” 隔着一张桌子,顾半缘和书墨规规矩矩地坐在同一边,另一边是揽星河和相知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腻乎劲儿扑面而来。 自从揽星河醒过来,这种画面没少上演,顾半缘和书墨都快习惯了。 但当事人还没习惯,相知槐僵着身子,悄悄戳了戳揽星河的腿,小声道:“阿黎,手……” 揽星河故作不解,头一偏,直接枕在他肩上:“手怎么了?” 端的是旁若无人的亲昵。 原本还打算继续问问题的两人嘴角抽搐,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顾半缘匆忙起身:“风大,我出去看看,省得飞舟被吹翻了。” “我跟他一起去。”书墨拔腿就追了出去。 相知槐:“……” 低沉的笑声滚进耳朵,相知槐半边身子都麻了,哪里还能看不出揽星河是故意的,他心里半是欢喜半是羞恼,重重地戳了戳揽星河的腿,控诉道:“阿黎,你变坏了!” “冤枉啊,我那还不是为了帮你吗?” “帮我?” 揽星河笑了下,变本加厉地将人抱到怀里:“你一直看我,不就是求我帮你把人打发走吗?” 相知槐哑然,他确实想早点结束谈话,好去和揽星河腻歪,现在情况变成了揽星河用和他腻歪的方式结束了谈话,差不许多。 才怪! 这叫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顾半缘和书墨。 好不容易找回点相处的感觉,他还想像以前那样,融入五人小团体里,这下好,被揽星河搅和了。相知槐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用费心融入了,比起朋友,他现在更像是揽星河拖家带口的“家”和“口”。 “帮你不感谢我,还生气,怎地我不在家,我们小珍珠学坏了这么多,谁把你教坏的?” “……” 神明大人以前也酷爱演戏,时不时都要给自己凹一个身份,相知槐暗自在心里腹诽,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吐槽完了,又乖乖配合他:“是一个叫揽星河的坏蛋,他不仅把我教坏了,还欺负我。” 揽星河闷笑,捏了捏他的耳朵,仿佛被指桑骂槐的人不是他:“是吗?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总是捏我的耳朵。”相知槐不解,他的耳朵有什么好的,揽星河闲着没事就想捏捏咬咬。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揽星河拨了拨他的耳坠,轻佻道:“那恐怕怪不了揽星河,都怪槐槐的耳朵太招人欺负了,软软的,肉厚厚的,捏起来手感好,吃起来口感好,还戴着这么招人的坠子,你瞧瞧谁家男子戴耳坠?” 各族风俗不同,有些地方流行男子戴耳饰,但在咏蝶岛上,并没有这种民俗。 是以相知槐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没说出来,反而陷入了疑惑:“这耳坠是族长让我戴上的,在接受陨星树的祝福之后。” 揽星河回忆了一下,他带相知槐去不动天之前,兰骋和小鲛人独自聊了一会儿,耳坠就是那时戴上的。 “我从未见过鲛人戴耳坠。”相知槐眉心紧蹙,在他的记忆里,俊美强大如族长,私下里喜欢收藏各种漂亮首饰,但他从来没有戴过耳坠。 “阿黎,为什么族长要让我戴上耳坠?” 对于鲛人一族的事情,揽星河了解的还没相知槐多,自然不知道兰骋的用意:“他当时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相知槐捏住耳坠,眼底闪过一丝悲恸:“族长说,我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戴上这个,咏蝶岛和鲛人一族都会永远陪伴我。” 当时只感觉到分别的不舍,此时此刻再回忆起来,突然多了有如宿命的悲切,咏蝶岛被淹没,鲛人被灭族,他永远都回不去了。 随着他的触碰,耳坠上闪过绚丽夺目的光,揽星河眸色愈深,梦里枯萎的陨星树从脑海中闪过。 初见兰骋的时候,对方所说的话就别有深意,咏蝶岛被淹没时,兰骋率领鲛人决然赴死的行为更是充满了古怪感,细想一下,似乎处处都是秘密。 揽星河拍着相知槐的后背,温声哄道:“他们会化作漫天星辰,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传说人死之后,会化作星辰,在天空中守护所爱之人。 十二岛仙洲又陷入了极夜,戒律长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思绪一点点飘远,他久留于人间,所经历过的岁月漫长,积累的回忆也繁冗,略一思索,便是大片记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刚建立十二星宫的时候,那时第一次神魔大战过去不久,局势动荡,百废待兴。 他留在这里,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和头顶的星辰万里,可战火硝烟从未停歇,十二星宫也频频卷入阴谋诡计当中,他曾经的豪言壮志被时间吞没,化作烟尘。 戒律长很少伤春悲秋,当人活的时间足够长后,世间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再引起他的情绪变化。 今夜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当年,想起意气风发的自己,想起令人骄傲的过去,想起他曾醉心的星空与朝阳……闭上眼睛,荣光不再,他想起相知槐的死,想起星宫的不作为,还想起青绿对他的指责。 开启星辰试炼的时候,他是应相知槐的要求,还是夹杂了自己的私心? 再早一些,他收相知槐为徒的时候,是单纯想为旧事赎罪,还是存了心思,想培养一个接班人,来代替自己守护这漫天的星辰? 青绿曾经的质问,在相知槐死后,被戒律长正视。 北疆名门出身的少主天赋卓绝,心思敏锐,或许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绿就看出了他想要撒手离去的心思,故而才会跑来质问他。 戒律长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次不管他想不想,时间都快到了。 一切都要有个结果了。 第167章 讨回公道 因为不动天的动乱,云荒大陆上的百姓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王朝忙着安抚人心,君书徽与云晟先后宣布已有对策,并御驾亲征,轩辕世家不日前遭受重创,而今港九城的势力收归王朝,君书徽携兰吟已经前往九幽城慰问百姓。 相知槐惦记着兰吟,在去怨恕海之前,飞舟先改道朝港九城而去。 随着靠近九幽城,相知槐的心神逐渐绷紧,揽星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挑了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拉着闷在房间里生蘑菇的相知槐来到飞舟甲板上。 “是想起在灵酒坊与四海万佛宗一战了,还是在惦记着兰吟?” 不等相知槐开口,揽星河抢先吃起了醋:“答案是后者的话,我建议你快点想想要怎么哄我,我这人心眼小,可瞧不得心上人念着旁人。” 相知槐被逗笑了:“不是旁人,兰吟是我的阿姊,与我血脉相连。” “而今你们的血脉可不相连了,你与我才是真正的水□□……唔,还未真正。”揽星河勾唇,意味深长地问道,“槐槐,你想何时与我水乳交融?” 相知槐:“……” 揽星河的脸上仿佛标着四个大字——得寸进尺。 暧昧的小动作已经不能表达他内心的亲近之意了,揽星河最近越发猖狂,变本加厉的言行逗得相知槐每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让我问,难道你不想与我水乳相融,想与别人——” 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红着脸的小鲛人神色严肃,认真道:“没有别人,只想与你。” 揽星河一愣,莞尔:“与我做什么?” “……” “你若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怎么能猜得到。” “猜不到就算了。” 相知槐实在说不出来,那样仿佛是他在求欢似的,太荡了。 “可不能算。”见再逗下去人就要恼了,揽星河见好就收,反正他总有办法让相知槐说出他想听的话,现在不说,那就在床上说,“我还想与你更亲近呢,也就你心硬,总不肯对我说几句软和的话。” 他戳了戳相知槐的胸膛,抵着心口的手指画着圈,状似控诉。 他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相知槐只觉得被碰到的皮肤都热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擂鼓:“我没有……” 对着揽星河,他几乎没有原则,心肠哪里硬得起来。 只不过回忆起来,他似乎真的没有说过什么情话。 相知槐被神明养了多年,没有继承一点厚脸皮,当即反省起自己:“什么是……软和的话,你教教我,我不会。” 没成想会有这种福利,揽星河眼睛一亮,瞬间兴奋起来,将人拉到怀里,细细教导。 顾半缘出门找人,见状直接掉头,将兴冲冲往外跑的书墨拦了回去:“少儿不宜,走,跟我回去,咱俩沏茶喝。” 书墨苦着一张脸:“能不喝了吗?” 离开药杀谷的时候,顾半缘找七步杀拿了一堆药材,说是要给揽星河做药膳补身体,除了揽星河的吃喝,顾半缘日常也在用药材泡茶,书墨和相知槐也被迫加入养生队伍。 “不行,对身体好的。”顾半缘一口回绝,“七步杀前辈说了,日常食补最能调理气血,身体好了,对修炼也有帮助,你看哪个病秧子修成了九品境界?” “……可彪形大汉也不一定能修成九品。” 嘀嘀咕咕的书墨得到一个暴栗,不情不愿地撇撇嘴,眼睛骨碌碌一转,开始拉人共沉沦:“不能只让我受这种苦哈哈哈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这种好东西不能只给我喝,应该把揽星河和相知槐都叫进来一起喝。” “有他们喝的,你不用操心。” “不行,这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心,不然他们会觉得我们孤立他们的。” 顾半缘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那俩在外面搂搂抱抱的人孤立他们:“你先喝,喝完给无尘算一卦,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安稳。” “你这话题转移得可真妙。”书墨叹服,认命地在桌前坐下,给无尘卜了一卦。 顾半缘倒了杯特制的药茶,放在他手边:“结果怎么样?” 美人为攻 第205节 书墨的表情从吊儿郎当到严肃,变得越来越凝重,顾半缘原本还在斟茶,见状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去:“该不会卜算的结果不好吧?” “有危象,但不致命,似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单单这四个字就将顾半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能算到发生了什么事?” 书墨摇摇头,卜算的事情有限,他解锁了乾坤卦的第二个技能后也仅仅能看到吉凶征兆,若要细算,那是逆天之举,他的寿命都不够折的。 卜算的结果令两人神经紧绷,顾不上少儿不宜非礼勿视了,顾半缘当即就将事情告诉了揽星河。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来无尘所经历之事凶险万分,但若此事成了,便能重获新生,既是机遇,又是风险十足的挑战。” “咱们怎么办,不去帮他吗?” 顾半缘焦急不已,当初他面对花折枝和戚竹枫,是大家拼死相护,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身犯险境,他都做不到。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现在不知道无尘的去向,就算想帮忙也没办法。”相知槐思索了一下,道,“阿黎,你能找到九歌吗?” 九歌是揽星河带回不动天的,如果想在这偌大的世间找到他,恐怕也只有揽星河能做到了。 “九歌身上有我设下的封印,按理来说应当可以。” 说着,揽星河就催动了封印。 封印的催动会对九歌造成一定影响,但现在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咦?” “怎么了?” 揽星河睁开眼睛,眸光微动:“不太妙,九歌身上的封印似乎破开了。” 书墨和顾半缘还不知道九歌的事情,闻言疑惑地问道:“是什么封印,破开会有危险吗?” 相知槐脸色微沉:“九歌体内有邪术的残留,极易受魔气影响,封印是为了压制魔性,让他的意识得以保持清明,若是破开了,那就代表,他会失去意识,彻底沦为……魔物。” 初见九歌时,他杀了无数人,受尽千刀万剐之刑的鲛人怨气冲天,剥离了血肉与力量后,仅剩的骸骨比之大妖怨骨还要邪肆。 他手上沾染鲜血无数,魂魄上爬满了业障,血债滔天,就算是佛门高僧都无法渡化。 若是失去意识,控制不了自己,那受本能驱使的九歌或许会成为一个满身杀戮的怪物,就算是魔族与妖兽都无法与之抗衡。 这也是覆水间一开始为什么想要拉拢九歌的原因。 “那无尘岂不是会有危险?!” 揽星河当机立断:“槐槐,你为我护法,此处距离港九城不远了,在附近有魔域的封印,我前去覆水间一探究竟。” 覆水间和不动天一样,是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除了可以正常进入的通道以外,在云荒大陆上散落着隔绝魔域的封印,若是修为足够强大,就能撕开封印,进入被封印的覆水间。 普天之下,能撕开封印的唯有一人——当初兵解自身而设下封印的神明。 相知槐颔首:“好。” 他一边跟着揽星河在四周寻找封印,一边指挥顾半缘和书墨驾驶飞舟离开:“等下我会在封印四周设下结界,届时你们离远一点,切勿靠近。” 封印撕开之后,魔气便会涌出,他需要在揽星河进入覆水间寻找九歌和无尘的时候,将魔气隔绝在结界里,不让魔气污染大地。 “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忙吗?” “保护好自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顾半缘哽住,他们有那么弱吗? “槐槐说的没错,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揽星河眯了眯眼睛,锁定了封印所在地,“封印打开时泄露的魔气和你们在不动天见过的不同,就算是六品七品境界的修相者都没把握能完全抵挡,稍有不慎,就会滋生心魔,断送往后的修炼道路。” 话说到这份上,顾半缘顿时醒悟,当即和书墨驾驶飞舟撤离,他们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回头望去,天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沉的雾气涌出来,还未等在山间蔓延,便被一道灿然的金色屏障完全隔绝。 揽星河不喜着白衣,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衫,只见他穿过金色结界,像一道流星划破黑夜,冲进了被强行打开的魔域之中。 而在结界旁边,相知槐迎风而立,他倒是穿了一身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这衣服是揽星河选的,相知槐嫌太素,揽星河美其名曰这衣服配自己的发色,成功让相知槐咽回了不满。 封印撕开后整片天都暗了下来,被结界笼罩住的山头一片漆黑,附近就是港九城,日光被遮蔽,九座连缀的城池顿时陷入了昏暗之中。 书墨瞠目结舌,弱弱地问道:“如今君书徽就在港九城,动静闹得这么大,会不会被他发现?” “你说呢?” 别说君书徽了,恐怕再过一时半刻,整个港九城就要轰动了。 顾半缘抹了把脸:“我看咱俩可以先去港九城那边蹲守,若是有人想来捣乱,还能帮忙挡一挡。” 魔域绵延千万里,要想找到九歌和无尘,恐怕要耗上一些时间。 飞舟停在仙影城外,甫一落下,便看到了远远赶过来的兵马,浩浩荡荡,气势汹汹,领头的是轩辕明华和一位背着长弓的将领。 书墨嘴角抽搐:“你这乌鸦嘴可真灵。” 顾半缘也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犹豫着要不要操控着飞舟重新上天,来的人太多,超过预计,他和书墨两个攻击力都不强,显然是挡不住的。 “何人在城外徘徊,前方怪异之象可是尔等造成的?!” 羽箭破空而来,射箭之人境界颇高,拉的是千钧弓,箭势逼人,直接钉进了飞舟的关窍,彻底断绝了顾半缘想重新上天的打算。 “误会,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 “是你们?!” 曾在灵酒坊的擂台赛上打过照面,又在不久前的年关宫宴上见过,轩辕明华一眼就认出了顾半缘和书墨,他神色微冷,嘲讽道:“十二星宫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不够,而今又要插手王朝之事吗?” 当初十二星宫受邀参加宫宴,是从百花台出发,和蓝念北关系匪浅。 轩辕长河死于蓝念北和独孤信与的联合攻击之下,在轩辕明华眼里,当日宫宴宾客皆为凶手,十二星宫也是他的杀父仇人之一。 受制于皇室势力,轩辕明华半月前迎娶了槐安公主,世人皆知他是驸马,是被王室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跳梁小丑。 卧薪尝胆驻守港九城,还要在君书徽与槐安公主等人面前做小伏低,轩辕明华的一腔火气憋闷了许久,而今看到顾半缘和书墨,霎时就红了眼。 “嘶。”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怎么就遇见他了。” “这里是港九城的地盘,不是遇见他,难道是遇见独孤信与吗?” 顾半缘回头看了眼封印的情况,揽星河和相知槐那边还没有结束,他摸了摸从七步杀那里顺来的瓶瓶罐罐,自信地开了口:“轩辕公子,许久不见了,而今妖魔祸起,我们奉星宫之命前来相助,你们就是这个待客之道吗?” 实在不行就放毒,药倒一个算一个。 “相助?”轩辕明华瞟了眼不远处被撕开的封印,冷笑一声,“我港九城一直安然无恙,你们刚来,就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看不是妖魔祸起,而是有人在故意作乱。” 书墨清了清嗓子:“轩辕明华你好好看看,那魔气可是被结界挡住了,设下结界的人正是揽星河!” 换脸一事不方便解释,不如直接让相知槐顶着揽星河的身份。 “若是没有他,魔气早就灌进港九城了,还有你在这里胡乱撕咬的份儿吗?!”书墨理直气壮,他可没有说谎,结界的确是相知槐设下的。 他只不过是隐瞒了揽星河撕开封印的事情,就那么一点点小事,无伤大雅。 轩辕明华脸色难看,正欲反驳,却被一旁的将领拦住了:“公子,陛下来了。” 帝王车驾姗姗来迟,随行护卫之人气势威严,顾半缘和书墨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完了。 君书徽来的太快,带的护卫中甚至有一个九品境界的修相者。 九品大相皇,便是用毒都毒不倒。 “何事喧哗?” 轩辕明华收起眼底的厌恶,恭恭敬敬地跪拜:“启禀陛下,不远处魔气逸散,疑似有人入侵,十二星宫的人恰好出现在这里,称是为相助星启而来。” 君书徽端坐在车辇上,神色泰然,即使不远处魔气封印破裂,他也未曾张皇失措。 “十二星宫的人?” 帝王垂眸看过来,似笑非笑:“原来是旧相识,怎么不见揽星河?” 顾半缘和书墨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见他单独问起揽星河,顿时想起在阙都的时候,君书徽派人找揽星河茬的事情。 只怕是来者不善。 “找我吗?” 突然落下的声音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方才还在远处维护结界的人瞬间出现在飞舟上,顾半缘和书墨下意识回头去看,结界还好好的,但天上那道被揽星河徒手撕开的缝隙在逐渐缩小。 顾半缘和书墨自发地凑过来,小声道:“槐槐?” 相知槐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人已经找到了,一切顺利,阿黎在收尾。” 闻言,顾半缘和书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相知槐微微仰起头,视线锋利,在君书徽脸上刮过:“方才可是你在找我?” 这便是星启王朝的帝王,困住阿姊十几年的男人吗? 相知槐是第一次见君书徽,但并不妨碍他讨厌君书徽,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他就发自内心的厌恶:“之前你故意找我的麻烦,还未有解释,今日正好,我便来同你算一算这笔账。” 揽星河昏迷不醒的时候,相知槐从顾半缘和书墨口中听到了他“死”后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兰吟的相助和算计,也知道君书徽对揽星河抱有的莫大敌意。 如今他换回了这张脸,不介意以揽星河的身份,来帮他的心上人讨回公道。 相知槐神色冷肃:“君书徽,你可有异议?”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大名,对陛下如此无礼,来人!” 护卫应声而动,相知槐抬手一挥,那一群人便都被拦下了:“尔等才是,胆敢放肆,都给我滚开!” 一众护卫都被掀飞,在场众人脸色大变,不过一时半会儿,双方的形势就被完全逆转了,君书徽坐正了些,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揽星河,你想做什么?” 在阙都的时候,揽星河的品阶不高,怎么一段时间不见,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君书徽心中一紧,一种超出他控制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相知槐面无表情,走近了几步:“我说过了,我有一笔账,要同你算一算,但在算之前,我要先向你要回一个人。” 他略过君书徽,径直朝车驾后面走去。 帝王车驾后还有一辆轿辇,纱帘挑起,备受宠爱的皇贵妃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兰吟瞳孔紧缩,怔怔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人。 第168章 宣示主权 覆水间,魔气乱涌。 美人为攻 第206节 无尘头都大了,九歌得偿所愿,在深入覆水间后,他的封印被越发浓郁的魔气冲击得效力减弱,不出多时,不动天的执刑祭司就失去了意识,无差别攻击看到的人。 作为离九歌最近的人,无尘首当其冲,遭到了第一波攻击。 “都说了别相信我,这他娘的真没结果了!” 无尘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几乎都被九歌这一击给震碎了,失去意识的执刑祭司攻击力大幅提升,用现实证明了邪不压正是假的。 半空中漂浮着灵智未开的小魔物,九歌浑身冒着黑气,指甲锋利,徒手将魔物撕得粉碎。 无尘看得心都凉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九歌说他能够帮忙加固封印,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对封印造成影响。 他救不了九歌,现在要死在九歌手里了。 九歌身上的封印似乎已经消失了,寻不到半点痕迹,他的脸上没有墨迹,是一片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混沌污浊。 魔物从魔气中诞生,是世间一切腌臜恶念的集合。 现在的九歌和魔物没有区别,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沉的魔气中,身上弥漫着渴望杀戮的戾气。 人间杀器。 无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他忽然想起在拍卖大会上出现的半成品机械兽,相比之下,九歌比那个机械兽更加恐怖。 无尘没有拜过佛教师父,他自个修炼,没有系统地学过佛门渡化之术,加固封印都不知道,更别提重新设置封印了。 “完了完了完了,今日贫僧莫不是要命丧于此?” 无尘欲哭无泪,想跑也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九歌撕碎了附近的魔物后,跟条疯狗似的扑向他。 不久之前刚换上的袈裟被划破,无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背上蔓延开一股阴森的凉意。 嘶!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他甚至感觉到了魔气渗入骨髓,无数血腥的画面涌入脑海。 受着疼,忍着恶心……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无尘脸色煞白,咒骂声还未出口,那只划破他袈裟的手就刺入皮肉,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锋利的指甲在他的血肉中翻搅。 他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所以这辈子要受这种苦。 心中的抱负尚未实现,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可是没有时间了,在几秒之后,他就会被洞穿胸膛,变成一具死尸,被掩埋在魔域之中,或许直到他的尸骨腐化,都不会有人来为他收尸。 阿弥陀佛,要死了。 无尘心如死灰,无奈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剧烈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一股凉意,好似高山之巅飘落的雪片。 他低下头,入目是柔和的金光。 金光是温暖的,在这股特殊的光晕照耀下,无尘背上的伤口飞速愈合,疼痛感被暖洋洋的光芒抚平,他全身都变得轻松起来。 无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之前那股适时出现的凉意消失了,只剩下这更为柔和的金光。 他转过身,对上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 金光是从无尘身上散发出来的,范围不断扩大,将九歌也笼罩在里面。 这股柔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九歌身上缭绕的魔气,九歌僵立在原地,原本遍布着墨迹的肩颈上浮现出莲花样的佛纹。 那是……佛门有十二品功德金莲,是如来佛祖的莲台。 无尘瞠目结舌,看着那莲花纹逐渐清晰,如同金色的刺青烙印在九歌的颈侧,一直积聚在九歌身体内的怨气被莲花吸收,他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气质。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如果让无尘评价,他会用两个字——佛性。 鲛人骸骨改造的妖兽与这两个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九歌做到了。 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方才冒出来的动静太大,大量魔族赶了过来,为首之人踏着魔域流火,俨然是覆水间的魔王大人。 九歌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大跨步上前:“走。” 无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飞远,以最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撤离。 来时的出口已经被封锁,他们没有撤退的路,逼近的魔族大军气势汹汹,无尘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被九歌吓出的一身冷汗刚干,衣衫又湿透了。 “怎么办,还能跑掉吗?” 九歌遥望着远处,眉眼带笑:“能,相信我。” 打扰了,你不值得被相信。 无尘默默腹诽,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方才误打误撞让九歌恢复清醒,无尘并不觉得是他的功劳。 他身上有揽星河送的舍利子,兴许那十二品金莲就是由此得来的吧。 不过八品小相皇,能够修炼出这等至圣之物吗? 无尘隐隐有一丝怀疑。 九歌用了最快的速度,四周的风灼热,带着魔域独有的流火之气,无尘捏紧了手中的佛珠,默念着佛语祷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可千万要保佑他…… 不知是不是祷告起了作用,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点亮光,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道缝隙,像是在夜幕中划开了一条银河,暗色流动间,有日光漏进了黑夜。 无尘眼睛一亮:“有救了!” “来本王的地盘还想逃,想得美!” 就在他们要到达那条裂缝的时候,身后突然涌来一股热意,仿佛在岩浆中趟过,浑身的血都要被蒸发了,皮肉上泛起灼烧的痛感。 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光亮,魔王一只手压下来,半边是滚烫的流火,半边是阴冷邪狞的魔气,被包裹在其中的无尘和九歌冰炭交煎,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何为冰火两重天。 九歌反手一甩,直接将无尘扔向了缝隙,金莲光芒大盛,他手执两把长刀,迎着那挥动的羽翼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天旋地转,无尘被魔气呛得喘不动气,就在他以为自己不知会掉到什么地方摔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 白发有如苍山之雪,揽星河垂头看来的时候,高不可攀的凛然气质令人叹服:“还好吗?” 在那一瞬间,无尘的呼吸都停住了。 一边是魔气乱流,一边是纯净天光,揽星河就站在那道撕开的缝隙前,负手而立,世间万物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还好。”无尘讷讷道。 他好像知道在关键时刻护住他的凉意来自于谁了。 “那就好。”揽星河抬手一挥,将无尘送出了结界,“去找顾半缘他们吧。” 无尘稀里糊涂跑向仙影城,在看到对峙的双方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那是……揽星河吗? 好消息,揽星河醒过来了! 坏消息,他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无尘扼腕叹息。 在覆水间里走了一遭,无尘收获了无数惊吓,此时见到顾半缘和书墨,他差点落下泪来。 亲人啊! 无尘扑了过去:“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顾半缘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他,一头雾水:“你发什么疯?” 这秃驴不是最讨厌肢体接触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无尘竟然主动抱他们,还这么热切。 无尘大力拍拍顾半缘的后背,松开他,又抱住了一脸懵逼的书墨,感慨道:“能再见到你们可真好,我想死你们了。” 顾半缘,书墨:“???” 无尘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关注,除了被抱住的顾半缘和书墨,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那辆载着兰吟的轿辇上。 星启王朝最受帝王宠爱的皇贵妃,当着君书徽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你,你怎么会……”兰吟浑身发抖,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意。 上次见面,是她熟悉的这张脸,却不是她熟悉的弟弟。 传说不动天的天狩继承人死了,兰吟想了太久盼了太久,不敢相信奇迹真的降临了,她能够再见到相知槐。 “是你吗?” 相知槐拍拍她的后背,放轻了声音:“阿姊,是我,我回来了。” 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他直到被白衣杀死都没有再和兰吟见上一面。 如果要追溯的话,上一次他们姐弟两个见面,还是在相知槐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 咏蝶岛陨落之前,一部分鲛人被秘密送走,兰吟就在其中,多年间她隐姓埋名,相知槐纵使有心,也没能见上她一面。 时隔几十年,若是普通人,连一生都要蹉跎过去了。 相知槐无比庆幸,他们是鲛人,还能在这动荡的世道中再见一次:“阿姊,我来的太晚,你别怪我。” 鲛人一族覆灭,兰吟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族人,至亲,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从小一起长大,在被兰骋收养之前,也曾度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时光。 “不怪,我怎么会怪你。”兰吟鼻尖泛酸,她摸了摸相知槐的脸,少年的面容和记忆中重合,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能再见你一面,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想问相知槐过得可好,可又觉得没必要问,在死亡面前,能活着已经很好很好了。 这里是仙影城,兰吟不知道,相知槐也不记得了,他们曾在这城中相遇,在画舫之上,讨论鲛人一族的求爱聘礼。 清风见证重逢,明月不许相认,所幸还有今日的再见,没有让那一夜成为遗憾。 相知槐与兰吟相貌相似,站在一起极为登对,比起在宫宴的时候更甚,如今连气质都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不愧是姐弟”。 君书徽脸色发寒,车驾上的扶手都被他捏碎了:“兰儿,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兰吟的手上,他看着兰吟动容的表情,被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好似相知槐不是兰吟的弟弟,而是兰吟的情人。 “兰儿,别让孤说第二遍。” 兰吟浑身一震,这是君书徽第一次在她面前用帝王的自称,简单的一个字,仿佛隔开了他们地位的鸿沟。 相知槐没有忽略她眼里凝滞的亮光,周身气势一凛:“这十七载,你当我阿姊是什么?君书徽,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怎么舍得对她颐指气使!” 哪里有爱,世人的称颂不过是幌子。 美人为攻 第207节 灵力凝成的刀剑刺向君书徽,相知槐目光所及之处,连偶然吹过的风都成了攻击的武器。 普通的护卫阻拦不住,暗中守护帝王安危的九品大相皇现身,挡下了这一击。 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相知槐寸步不让:“王朝之主又如何,你伤我爱人,辱我至亲,我定要讨个公道!” 君书徽皱了下眉头,自动将“抢我爱人”的对象当成了兰吟,眼中怒火勃发:“放肆!揽星河,当初在阙都,孤就该直接杀了你!” 与他抢夺兰吟的人,便是倾尽王朝之力,他也不会放过。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他!” 九品大相皇联手,周遭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就算是相知槐,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同时应战星启皇室培养的所有九品大相皇,不是件容易的事。 千钧一发之际,兰吟动了:“住手!” 相知槐因为她死过一次,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兰吟挡在相知槐面前,直视着君书徽:“让他们住手,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兰吟,你当真要和孤作对吗?!”君书徽目眦尽裂。 “请陛下收手。” “不可能,孤不可能放你和他离开,你——” 兰吟打断他的话,平静道:“陛下,你误会了,我没打算离开你。” “阿姊?!” “我是星启的皇贵妃,怎么会抛下陛下。”兰吟昂首挺胸,眸光坚定,“君书徽,放他们离开。” 直呼帝王大名,明明是冒犯之举,君书徽却很高兴:“兰儿方才所言,可是真心话?” “阿姊,你不必勉强。”相知槐抿紧了唇,“你若不愿,我拼死也会带你离开。” “轮得到你拼死了吗?” 相知槐心里一喜,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却被一人强势地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环绕过来,相知槐心神微松:“你何时过来的,事情可解决了?” “算是解决了吧。” 如果忽略那破破烂烂的封印,和留在封印前缝缝补补的九歌,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了。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勾唇一笑:“我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你说‘伤我爱人’,槐槐,我没听懂,这句话说的是谁?” 被听到了。 比起心上人,爱人更重几分。 相知槐脸上涌起一股热意,揽星河盯着他发红的耳朵瞧了一会儿,抬手挡住他的脸,将满面春色都藏在了自己怀里。 这般神色,只能他一个人看。 揽星河抬起头,目光从兰吟身上滑过,落到君书徽脸上,客客气气地开口:“我家槐槐护姐心切,若有得罪,还望见谅。” 话音刚落,揽星河轻飘飘地抬手一挥,将君书徽身边的若干护卫全都掀飞出去。 包括那些九品境界的高手。 霎时间,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原本还想发作的君书徽也被迫闭上嘴,谅解了相知槐的护姐心切。 揽星河十分满意,牵着相知槐的手,施施然往外走,路过兰吟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按照辈分,我也该唤你一声‘阿姊’。” 兰吟心肝一颤,膝盖有点软,揽星河不找她的茬,跟她算宫宴上的账就行了,她可当不起这一声“阿姊”。 “从今往后,槐槐就交给我了。” 揽星河笑眯眯的,自顾自的,没管任何人,大大方方地宣示了他对相知槐的主权。 第169章 佛家六根 “我以前总听师父说,人越是缺失什么,就越想要得到什么,那便越会拼命想办法证明什么属于他。”九霄观的老观主通透豁达,教给徒弟的东西涉及到各方各面,顾半缘感慨连连,“星河自从醒过来之后,身体力行地演绎了这一点。” 神明无爱无悲,揽星河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明晰了心意之后,便想要宣扬得世间所有人都知道,好没人再来跟他抢相知槐。 书墨举手捂住眼睛,啧啧不停:“简直没眼看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揽星河吗? 嗯……好像揽星河以前也是这样,他们初见的时候,揽星河就为了蒙面人的离去伤感不已,躺在棺材里,他好说歹说才把揽星河劝出来。 书墨撇撇嘴,这种满脑子风月情爱的人都成修炼到如此境界,怎么一心专注于搞事业的他没能突破成云荒第一人? 不公平,实在不公平,老天爷对揽星河得有多偏爱,叫人嫉妒得心里发狂。 “这不是挺好的吗?”见识过覆水间的凶残,无尘现在看什么都能想到人间大爱,别说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卿卿我我了,他看着君书徽和兰吟站在一处,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岁月静好。 人间真是太美好了! 他爱人间,他爱普通人。 “阿弥陀佛,望佛祖保佑天下苍生,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世间再无死亡与杀戮,天下太平。” “……” 覆水间里走一遭,心灵都重新洗涤了。 顾半缘的嘴角抽了抽:“你家佛祖扩展业务了?” “什么?” “都开始抢月老的活了,赶明你是不是不用佛珠,要拿捆红线,逢人便道百年好合,擦肩就送一段好姻缘,送子观音在后,送情佛祖在前,包圆了一段天作之合。” 无尘噎住,掐着佛珠轻声呢喃:“我佛慈悲,不与你一般见识。” 兰吟执意留在君书徽身边,相知槐无话可说,他本以为是君书徽囚禁了兰吟,如今看来,或许是他先入为主了。 帝王宠爱皇贵妃,二人伉俪情深,他要是带走兰吟,说不定还是棒打鸳鸯,罪无可恕。 “因为没有带走阿姊,所以闷闷不乐?”揽星河挑了挑眉,问道。 如果相知槐回答是,那他就要考虑教相知槐认清爱情与亲情的界限了。 他不愿意看到相知槐垮着脸的表情,更不愿意在相知槐的心里,还有比他重要的人。 就算那人与相知槐流着同样的血也不行。 要是论起来,揽星河的占有欲也不比君书徽弱,只不过他能控制住自己,不让那些恶念占据上风。 人心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或许有朝一日,揽星河的自制力崩盘,会比君书徽还疯狂,真做出囚禁相知槐的事也说不定。 相知槐摇摇头,不答反问:“在旁人眼里,我离开咏蝶岛,进入不动天,会不会是受你胁迫?” 尽管他心甘情愿,但别人哪里知晓,或许也会猜测他是迫不得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揽星河瞬间急了:“当初我问过你的,你说你愿意,不可以反悔。” 相知槐:“……” 三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射过来,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一脸吃到瓜的表情。 这段他们亲眼见证的爱情御剑飞行,进展神速,已经发展到愿不愿意的程度了,就让人挺欣慰,感觉跟自己种的种子开花了一样。 见了揽星河后,相知槐脸上的热度就没退下来过:“我说我愿意,是愿意去不动天神宫。” 也不知揽星河是不是故意省略,听起来像是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私定终身了,可明明没有。 或许今日爱意深沉,但神明在陨落前还恪守了“无情”二字。 “那你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吗?”揽星河语气低落,仿佛相知槐说是,他就会当场哭出来。 明知道他是装的,相知槐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愿意的。” 他拉着揽星河的衣袖,小声重复道:“我愿意同你在一起,也愿意把自己交给你。” 白白嫩嫩的手潜入衣袖,捉住了揽星河的指尖,将那句宣示主权的话重新定义。 这是他的回应。 揽星河动容不已,相知槐不愧是他照着自己的喜好养出来的爱人,对他句句有回应,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只要是阿黎,什么事我都愿意。” 当初那场流星雨重新下起来,隔着多年岁月,从相知槐的眼里降落到揽星河的心上。 世人说相思之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揽星河想,相思也好,痴情也罢,他和相知槐终究被这些东西联系起来。 在这偌大的世间里,他们凭爱意将彼此拥有。 飞舟被毁坏了,没办法再乘坐,此去怨恕海还有一段距离,几人估摸了一下,决定徒步,加上时不时用灵力赶路。 离开的时候,被撕开的结界修补得差不多了,但逸散出来的魔气没办法倒灌回覆水间。 九歌无法,只好请揽星河帮忙。 如今的揽星河实力如何,没人知道,几人站在一起等他处理魔气,顾半缘掏出一包药材干,每人分发了几根,边嚼边聊天。 书墨嚼嚼嚼:“你们怎么会去覆水间?” 无尘心情悲愤,恶狠狠地拿药材干磨牙:“因为执刑祭司胆大包天兴致好。” “咦?” 九歌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捏着药材。 相知槐打量了他一眼,颇为惊奇:“九歌,你身上的封印是不是变了?” 九歌身上的封印是神明设下的,他体内有邪术遗留的痕迹,没办法消除,只能用封印压制。 “不仅封印变了,就连困扰你多时的问题似乎也解决了。”相知槐心中惊讶,略一思索后,视线移到了无尘身上。 覆水间一行,九歌一直和无尘在一起,能帮他改变封印的人只可能是无尘。 美人为攻 第208节 相知槐暗自心惊,连揽星河都做不到的事情,无尘竟然做到了:“看来你们在覆水间有奇遇。” “奇遇个屁!”无尘忍无可忍,“我差点死在覆水间里,就差一点,如果不是我运气好,我现在就被撕成渣了。” 顾半缘歪头:“人渣?” “……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渣!”无尘气鼓了脸。 顾半缘长出一口气,舒坦了。 会骂他,还骂得挺难听,确实是以前那个秃驴。 九歌捏紧了药材干,手上力量太大,药材干有一半都被捏成了粉末:“我发现无尘十分特殊,便想请他帮忙解决封印一事,正好他要去覆水间,我就顺水推舟了。” “请我帮忙?正好?顺水推舟?”无尘咬牙切齿,“你分明知道揽星河他们去了哪里,却不告诉我,任由我胡乱猜测,然后又将我带到覆水间,逼我帮你解决封印一事,哪里是顺水推舟,分明是早有预谋!” “咳咳,那什么,听起来就是顺水推舟嘛。”书墨弱弱道。 他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叫上无尘,但也没有通知九歌,九歌怎么会有预谋的时间。 “书墨说得对,要怪也是因为你猜的太不靠谱,我们怎么可能会去覆水间。”顾半缘打着圆场,“不过此事我们也有责任,走的太急,没告诉你。” 相知槐颔首:“怪我,抱歉。” 是他急着治疗揽星河,落下了无尘。 揽星河解决完魔气,一回来就目睹了这场复盘,略一思忖,道:“若是如此,归根究底该怪我,怪我修为不到家,没能彻底解决九歌的封印问题,也怪我昏迷不醒,不然也不会导致槐槐他们匆忙离开不动天。”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无尘,实在不好意思了。” “……” 一番控诉换来了一堆道歉,无尘心情复杂,他也不是抱怨,只是刚刚从险境脱身,乍一听到九歌的话,有些不爽。 见他表情变换不定,揽星河将九歌推上前:“请人帮忙得先询问,哪里能霸王硬上弓……不好意思,这个词似乎不应该用在这里,反正我就是那个意思,你们懂就好。” “快点和你的救命恩人道歉。”揽星河示意九歌,九歌愣了下,乖乖低头认错,“对不起。” 无尘没想到他们如此正式,有点不适应:“不用这样……对了,覆水间里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救你,我算出你有大劫,揽星河打开了封印,去覆水间找你。”书墨洋洋得意,“看来我的卜算之术越来越厉害了。” 无尘微怔,所以并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们在拼尽全力救他,凭空出现的缝隙是揽星河特地打开的逃生之门。 “我不会伤到你,早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大人就来了。”九歌突然开口。 因为知道揽星河到了,所以他才放任自己走进魔域更深处,任由魔气冲击毁掉原来的封印。 “真的吗?”无尘眸光微动。 揽星河好像刚想起来一样,拍拍脑门:“啊,好像是,我还替你挡了一击。” 在金莲封印完成之前,那股有如冰雪般的力量护在无尘身上,让他免受皮肉之苦,没有被洞穿胸膛。 无尘捏紧了佛珠,一阵赧然,方才他还觉得心寒,而今心里却暖暖的。 九歌虽然骗了他,但也的确信守承诺护住了他,在魔王追上来的时候,九歌选择了先送他离开覆水间。 无尘轻叹一声,心里那点不爽都消散了。 揽星河突然问道:“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无尘被问懵了,下意识感觉了一下:“四品……诶?!” 他好像突破了。 体内灵力汹涌澎湃,他的灵相功德木鱼浸泡在灵力汪洋之中,透着浸润的光泽,有六道不同颜色的光晕围绕在木鱼四周,每一道光对应着佛家六根之一,而其中最为璀璨的当属念虑之根。 佛家六根为视根、听根、嗅根、味根、触根、念虑之根,分别对应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觉器官。 无尘之前获得了两个灵相技能,分别能够剥夺对方的视觉和听觉,正是以佛家六根为根据。 这就是他的所有灵相技能吗? 而今看着浸泡在识海之中的灵相,无尘清楚地感觉到了熟悉的力量,在九歌身上出现金莲封印的时候,念虑之根却对应的光晕起了作用。 念虑之根,对应着人的意,清除杂念,是为……超度。 无尘暗自咋舌,所以是他关于念虑之根的灵相技能起了作用,成功洗去了九歌身上的邪术痕迹。 但念虑之根的超度本该是他突破九品境界时才能解锁的灵相技能。 难道说……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喜:“我我我,我好像突破九品境界了!” 第170章 日久生情 “你你你,你做什么梦呢?” 顾半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分明还是四品境界。” 品阶高的修相者能够看出比自己境界低的人的品阶,在他眼里,无尘还和分别前一样,是四品境界,不过确实多了点变化。 “你的识海是不是扩大了?” 识海又叫灵力海,是修相者体内储存灵力的地方,有的人天生识海广阔,力量强大,普通的修相者每次突破境界都会扩充识海,可以说识海的范围大小与修相者的强弱直接挂钩。 他看不到无尘的识海,但能够感觉到无尘身上充盈的灵力,这并非是一个四品境界的修相者该有的状态。 无尘没有在意他之前的话,仔细感觉了一下识海,惊喜道:“确实扩大了。” 比起之前,识海扩大了足足几倍,也怪不得顾半缘能看出他身上的灵力变化。 “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这就是度过险境获得的机遇咯。”书墨一拍脑门,绕着无尘转了几圈,仔细端详,“看来覆水间一行,激发出了你的潜力,识海扩大,等灵力积累充足,那岂不是就能接连突破了?” 羡慕了,他也想去覆水间里逛一圈。 天上掉馅饼,无尘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因祸得福:“我我我,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识海扩大算是你的机缘,日后勤加修炼,成就必定不输于四海万佛宗的任何弟子。”揽星河思忖片刻,嘱咐道,“你的灵相特殊,切记要守心不移,勿要动摇。” 相知槐抬眼看向他,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揽星河捏捏他的手心,在一行人踏上前往怨恕海的路后,才悄声问道:“方才想说什么?” “阿黎,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无尘的灵相是功德木鱼,论等级并不高,可揽星河说他的灵相很特殊。 再者,九歌身上的金莲封印来得蹊跷,他敢说整个四海万佛宗都找不出一个能设下如此封印的人。 “知我者,槐槐也。”揽星河紧了紧手,压低声音解释道,“灵相除了划分等级以外,还会产生变异,有人灵相刚觉醒就会变异,比如司兔,也有人的灵相在修炼过程中发生变化。” 相知槐恍然大悟:“所以无尘的灵相会产生变异?” 司兔的灵相是兔子,她的变异方向是双生,平日里是正常兔子的形象,使用灵相技能后可以变换形态,相当于两个灵相。 无尘的灵相是木鱼,至今未曾听说过死物灵相产生变异的先例。 “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两个木鱼?还是木鱼成精?” 他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揽星河闷笑一声,手上用力,将呆呆愣愣的相知槐拉近了些:“要是木鱼成精,那你应该和它有共同话题,毕竟你也算是鱼类成精。” 鲛人是人身鱼尾,其能泣泪成珠,被归类为大妖。有一种说法是,鲛人是鱼类成精,幻化人形时不到位,所以留下了鱼尾。 人类自命不凡,诸如此类的猜测都将幻化人形当作妖族毕生所想,他们惊奇于妖族的奇异瑰丽,却又从心底鄙夷着异族,视其与草木无异,可以肆意屠杀。 当初那股改造鲛人骸骨的风尚,就是这种心理的体现。 相知槐知道揽星河只是调侃,但听闻此言,还是不免想到两人之间的差异,鲛人和人的差异。 鲛人貌美,与人通婚不在少数,兰吟和君书徽姑且也算是。 但在人的眼里,鲛人终究与人不同。 相知槐收敛了笑容,不由得胡乱思想起来,想寻常人家的生活,想世人渴望的天伦之乐,想他和揽星河的未来…… “在想什么?” “你喜欢孩子吗?”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从前的小鲛人就嘴硬,如今自己长了十七年的相知槐心思更重了,他能问出一句话,心里肯定想了更多。 “怎么,你能生?” 这个问题把相知槐砸懵了,连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都忘了,眼神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烧得厉害。 “我是男子,怎么可能会,会……孕育子嗣。” “既然不会,那你问孩子干嘛。”揽星河故作委屈,半真半假地抱怨,“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你真能生,这样我就能尝到你的乳——” “不许说了!” 揽星河的嘴巴被捂住,相知槐气急败坏,想骂他几句,又骂不出口。 神明虽然言行不拘,但恪守礼节,小鲛人被他带在身边,没学过骂人的话,若是在街上遇到有人骂街,还会被神明捂着耳朵带回家。 揽星河失笑,眉宇间的霜雪融化,弯出了柔软神色。 他将相知槐的手拉下来,握紧,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掌心,像是要将心中的爱意都揉化。 “我这一生有过短暂时间喜欢孩子,那是刚将你接到身边的时候,看着你在我面前,我时常想,若是能早一点见到你就好了,早一点,再早一点,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小时候的相知槐,肯定也很可爱,让他想要独占。 “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孩子。” 如果按照两人的岁数来看,在揽星河眼里,相知槐的确是个孩子。 神明有漫长的一生,即使两人站在一起会被当成同龄人,也无法磨灭揽星河一个人经历过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他有着岁月赠送的阅历,丰富而轰动。 “如此这般,可安心了?” 相知槐的脸热,手被揉热了,就连心也被揉热了。 年长者总是细心又敏锐,能从只言片语中发现端倪,相知槐的小心思被戳破,原本酸涩的心情变得甜蜜。 他抿了抿唇,勉力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安心了。” “虽然我很喜欢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对鱼饵动心的小鱼崽,但我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美人为攻 第209节 揽星河捏住相知槐的手腕,掌心贴着腕骨,总觉得有几分空荡:“我愿意用我的骨血投喂你,所以你永远不必试探鱼饵下有没有藏着钩子。” 这只手腕上该戴一个镯子的。 揽星河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顾半缘等人追了上来,相知槐压下翻涌的心绪,含糊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怕。” 就算揽星河给他的好下藏着刺向他的刀,他也甘之如饴。 - 仙影城外发生的事情没有传出去,在场的人中除了九品的护卫,有大半都被秘密处死了。 帝王受人胁迫,乃是奇耻大辱,断然不能留着活口。 君书徽下令的时候毫不犹豫,带着兰吟亲眼看了行刑:“兰儿,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他的吻迫切而灼热,落在兰吟白皙的颈项上,从耳根到鬓边,力道越来越重,留下一串青红的印子。 兰吟的反应不大,只是蹙了蹙眉,轻声提醒道:“陛下,你弄疼我了。” 今日君书徽受了刺激,兰吟早就猜到他会发疯,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去,从他们脖颈处喷涌出来的血流了一地,连她洁白的裙边都溅上了些许。 高贵的皇贵妃一脸冷漠,皱皱鼻子,转头埋在男人怀里,借此挡住那刺鼻的血腥味。 君书徽对她的投怀送抱很满意,打横抱起兰吟:“时间不早了,兰儿一定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尸体被迅速拖走,宫人们提着水桶,将染了血的地面冲刷干净。 不消多时,院子里就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轩辕明华站在屋檐下,不久前带队与他一同前往仙影城外的人都被杀了,只剩下他一个。 或许是需要傀儡稳住轩辕世家,或许是对公主的夫君网开一面……无论是什么原因,这场高高在上的赦免都令轩辕明华厌恶至极。 他攥紧了袖箭,心底涌起一股怒火,以至于在看到拎着食盒来找他的槐安时,阴沉的脸色直接将娇生惯养的公主吓得不敢上前。 “夫,夫君……” 轩辕明华闭了闭眼,压下负面情绪:“公主怎么来了?” “我今日在城中逛了一圈,见一家铺子的糕点极受欢迎,所以特地买来,想给你尝尝。” 她像个寻常的深闺小姐,看不出半点娇纵气,同那位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娘娘截然不同。 轩辕明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轩辕世家镇守港九城,身为少主,这仙影城中最好的吃食他早就尝过了。 他看着少女含羞带怯的表情,不禁在心中冷笑,是想送糕点,还是想见一面,昭然若揭。 然而轩辕明华只是微微颔首,恶意的揣测都藏在表面温和下:“多谢公主。” “不用谢,你我是夫妻,这是我,我应该做的。”槐安磕磕绊绊地说完,将食盒递给他,“你以后不必叫我公主,叫我的名字就好,” 他们已经成亲,可轩辕明华并未与她圆房,一直都是称呼她为“公主”。 那场拜堂成亲的仪式盛大,却好似只是为了昭告天下,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什么都没有改变。 轩辕明华不置可否,问道:“陛下和贵妃娘娘前几日刚到仙影城,公主要去见见他们吗?” 他没有改口。 槐安眸光黯淡了几分,却没有再次纠正的勇气:“不了。” “公主是贵妃娘娘带大的,娘娘待公主极好,我还以为分别日久,公主会想念。”轩辕明华淡淡道。 槐安呼吸一窒,突然想起兰吟逼迫轩辕明华娶她的事情:“夫君,我没有想念,我……” “时辰不早了,公主还未用膳吧,我送公主回去。”轩辕明华拎起食盒,捆着袖箭的手臂搭在槐安肩上,状似平常地往外走。 肩上的手宽厚有力,槐安愣愣地跟着他的步调,走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一片绯红。 成亲多时,这是轩辕明华第一次主动示好。 槐安心里淌了蜜一般,雀跃不已。 方才她拒绝去见兰吟,轩辕明华对她的态度便发生了改变,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 到了轩辕世家的宅子,轩辕明华陪槐安吃了饭,两人一同分享了槐安买的糕点,然后轩辕明华亲自将她送回了房间。 窗户上的“囍”字还没揭下来,红彤彤的,看得人心里满是喜色。 “那我先走了,公主好好休息。” “夫君……” 槐安伸出手,颤抖的指尖紧紧扯住男人的衣袖,她仰着头,眼睫轻颤。 应当说几句挽留的话。 但成亲后她几次试图留下轩辕明华,每一次都被搪塞回来,久而久之,便不敢开口了,怕看到男人脸上的抗拒。 “公主是想让我留下?” 温热的手贴在背上,槐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滞,她听出了话里的鼓励意味,鼓起勇气点头。 “夫君,你能陪陪槐安吗?” 沉默带走了勇气,就在槐安以为她会被拒绝的时候,轩辕明华笑了声,短促而富有深意:“公主之命,不敢不从。” 这一天并非是成亲之日,但却是他们的洞房之时。 槐安心满意足地躺在轩辕明华怀里,在睡过去之前,满怀希望地想起了四个字——日久生情。 她和轩辕明华,来日方长。 第171章 聚散有时 到达怨恕海后暂作休息,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一同去了一星天。 离开机械城的时候,卢明冶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只知道他们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特地嘱咐他们要多加小心,有空就回来。 他们行走江湖的时间太短,结交的人不多,像卢明冶这种亦师亦友的朋友更少,一只手能数过来。 少年最重情义,得到一分关心,便想着掏心掏肺,两肋插刀。 三人尽是乐陶陶的模样,就连顾半缘和无尘脸上也洋溢着喜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而今也是去过不动天神宫的人了,该去找卢明冶和金石开炫耀……不对,是报平安了。 为此,他们还拉上了九歌。 有执刑祭司在场,就能他们去过不动天,还有了一番奇遇。 揽星河和相知槐没有去,一见熟人免不了要解释,与其费口舌,不如找个地方过二人世界。 一星天全城戒严,街道上空空荡荡,揽星河和相知槐走到了醉仙居,热闹的酒楼如今人去楼空,熟识的前辈和往日的繁华只留存在微末记忆之中。 “馄饨摊不见了。”相知槐望着那处空地,想到他化身蒙面人的时候。 那时他只想给揽星河创造一个正常的人生,故而隐瞒身份,只是暗中利用不动天的势力为揽星河扫除障碍。 在村子里隐居的时候,揽星河不止一次说过想做个普通人,他想让揽星河如愿,为此耗费心神铺出了这条路,只是到最后又控制不住思念,屡屡来到揽星河身边。 表面上看,是揽星河的占有欲强,但相知槐心里清楚,是他更离不开揽星河。 “秋月白和江一心是江湖游侠,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应当是去其他地方游历了。” 故地重游,揽星河颇为感慨,牵着相知槐往醉仙居里走:“上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到醉仙居里吃饭。” 可相知槐只是将他带到馄饨摊上,甚至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 相知槐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银钱,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去最贵的酒楼吃饭。” “馄饨挺好吃的,比你做的水煮青菜好吃多了。” “……” 揽星河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不服气,笑了下:“你当时还送给我一个礼物,记得吗?” 醉仙居里没有人,但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揽星河扶着相知槐的肩膀,将他按在凳子上。 他掏出一块手帕,上面是熟悉的湛蓝色鱼尾。 相知槐眼睫一颤,这是他为抵馄饨钱绣的,出于私心,他绣了鲛人的尾巴。 揽星河曾不止一次夸过他尾巴好看,他在绣下这条尾巴的时候,也动过试探的心思,想看看揽星河会不会认出他。 却没想到,这块帕子一直在揽星河手里。 “槐槐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揽星河摩挲着蓝色的鱼尾,好奇不已,在他和相知槐相处的时间里,小鲛人还没有这个爱好。 相知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撑起不动天,以一己之力镇压浮屠塔十七年,这件事已经够让揽星河怄火了,他不能容忍相知槐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变化。 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鲛人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每每想起错过了相知槐的成长时光,揽星河都恨不得回到过去,给当初做选择的自己一巴掌。 “都没有告诉我,我好难过。”他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得寸进尺,想让相知槐哄他。 相知槐受不了他这样,连忙安慰道:“我没有瞒你,拿到就会了,没有特地学过。” 那时秋月白拿给他针线,他接过来就会绣了,就像与生俱来一样。 “刺绣不简单,认真学过都不一定能绣好,怎么可能一拿到手就会绣。”揽星河捏捏他的脸,“就算你特别聪明,也做不到。” “可我真的没有学过。”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揽星河愣住了。 相知槐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鲛人一族不喜欢针线活,我在咏蝶岛上多年,未曾见过有人刺绣,待到了不动天,更没机会偷学。” 且不说刺绣多是女工在做,不动天的祭司们忙着修炼,哪里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相知槐小声嘀咕:“我和阿黎日夜相伴,朝夕相处,我有没有瞒着你,你还不清楚吗?” 揽星河回过神来,弹了弹他的耳坠:“我当然清楚。” 相知槐瞒不住他的,他们关系亲近,除了未言明的爱意,任何事都无从隐瞒。 空荡的醉仙居里仿佛还能听到琵琶乐声,揽星河闭了闭眼睛,将相知槐的手拉到眼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我似乎并未做过鲛人聘。”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相知槐手腕上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美人为攻 第210节 四目相对,微妙的气氛流淌开来。 “那那镯子……” 相知槐满眼茫然,揽星河斟酌了一会儿,故作玩笑道:“该不会是除了我,你心中仍有其他恋慕之人吧?” “怎么可能!”相知槐攥住他的手,紧紧的,“我倾慕之人,唯你而已。” 只有揽星河,只有他一个人。 揽星河笑着点头,他当然相信相知槐心中只有他,但这等能听相知槐表白的机会不多,他不愿意错过。 “这样看来,问题就出在镯子上了。” “可那镯子的确是鲛人聘,会不会是你以前做过,却忘了?” 揽星河心说怎么可能,在见到相知槐之前,他都没有和鲛人接触过,根本不知道何为鲛人聘。 但相知槐急得不行,揽星河犹豫了一下,笑笑:“或许吧。” 镯子是从戒律长那里拿来的,若要弄清楚来历,还得去找戒律长。 总之确定相知槐心中只有他就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盘算,打算以后见到戒律长再找找原因,然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牵着相知槐在醉仙居里乱逛,美其名曰弥补以前没钱进来的遗憾,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离开。 到怨恕海的时候,顾半缘四人已经在等候了。 一见他们,顾半缘就喜笑颜开地跑过来,展示手里的新武器:“瞧瞧这个!” 这是卢明冶亲自为他铸造的武器,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之前的拂尘在不动天震碎了,可把我心疼坏了,这是卢大师刚刚铸造的武器,特地为我设计的,是高级铸造品!” 看到铸造品,揽星河这才想起自己也曾请卢明冶和金石开打造武器,只不过和魔王那一架打得太凶,只能用自踏雪,铸造出来的武器便搁置了。 “这看起来不像是武器,是铸造品吗?” 相知槐双眼发亮,他对铸造品的记忆还停留在拍卖大会上,凶狠的半成品机械兽,一些看起来很粗糙的铸造品,都比不得顾半缘手上的武器精美。 顾半缘的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兴致勃勃地介绍:“是融合了武器特性的铸造品,能够变形,我给你演示一下,这样子……” 相知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揽星河不爽地啧了声,想也没想就拿出来自己没来得及用的武器:“我这个更精美,你喜欢的话,拿我这个玩。” 顾半缘的介绍卡了壳,目光炯炯,面露深意。 九歌站在一旁,见状幽幽道:“大人嫉妒了。” 平铺直叙的声音戳破了揽星河的体面,无尘和书墨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好酸啊,怎么会有人连这种醋都吃。” 揽星河:“……” 相知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过揽星河手里的铸造品:“谢谢阿黎,我很喜欢。” “咳咳,你喜欢就好。”揽星河清了清嗓子,将顾半缘拿着的铸造品推开,“看来卢大师的铸造术又精进了,这铸造品比他之前的作品成熟了很多。” “确实,星河你转移话题的本事也精进了很多。” “……” 又是一阵笑声,揽星河满眼无奈,这些日子混熟了,顾半缘他们对待他越来越像从前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想做个普通人的愿望实现了。 等他们笑完,揽星河才道:“我要去一趟万古道,此行必定凶险万分,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一落,几道目光唰唰唰看过来。 “又不是没去过,你别想甩掉我们。”书墨叉着腰,“如今我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揽星河无奈失笑:“上一次我们进入的只是万古道外围,这次我要在万古道一探究竟,或会牵扯到云荒大陆的安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阿黎……” “你与我同去,事关鲛人一族与咏蝶岛,我需要验证一件事,你得在场。” 相知槐愣了下,神色变得凝重。 世人传闻,因为鲛人一族站队不动天,神魔大战后尸骨填入怨恕海,故而海水倒灌,咏蝶岛才被淹没。 但相知槐心中清楚,咏蝶岛被淹没的原因并非如此。 事关鲛人一族,揽星河要验证的事情必定与此有关。 “如今不动天摇摇欲坠,云荒大陆动荡不休,不日妖魔便会肆虐,这正是要造就英雄的乱世。” 揽星河的视线落到顾半缘的武器上,目光渺远:“还记得星宫招学的古战场吗?这一次场面会比幻境里呈现的更大,我知诸位有卫道之心,能独当一面,是去是留,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 如今局势危急,俨然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 揽星河将一切摆在他们面前。 九歌毫不犹豫,当即道:“一星天内修相者稀少,仅凭机械兽难以抗衡妖魔,望大人此行顺利,我会为您守住这一城。” 顾半缘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沉吟片刻,他道:“我也留下。” 揽星河说得很清楚了,万古道的事并非常人能插手,他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九歌的话点醒了他,如今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就是一星天。 顾半缘抚过铸造品,眉眼坚毅:“卢大师为我铸造了这件武器,而今一星天危亡,我怎能置身事外。” 无尘耸耸肩,浑不在意道:“我也留下吧,那万古道里遍地尸骸,我可不想再看到惨死的画面了。” “你们都要留下,那我也不去做第三者了。”书墨看看揽星河和相知槐,又看看顾半缘和无尘,摊摊手,“我没什么普度天下的雄心壮志,本来想去万古道也只是对那里的尸骨感兴趣,槐槐也说过,我和鬼魂有缘分。算了算了,要真等到妖魔肆虐,那遍地都是尸骨,就算不想和鬼魂打交道也没办法。” 书墨刚表态,相知槐就开口了:“你应该去万古道。” 此言一出,不止是书墨等人,就连揽星河都愣住了。 相知槐眉心微蹙,思虑重重:“你与鬼魂有缘,去万古道才能有机遇,更利于突破。正如无尘,他是天生修佛的料子,在杀戮戾气遍布的魔域更能激发天赋一样。” “啊?是这样吗?”书墨挠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很向往相知槐所说的机遇。 如果他能像无尘一样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也能扩充识海,为日后的修炼打下基础。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赞同道:“槐槐所言有理,对于你们的去处应该分别来看。九霄观是名门正派,顾半缘身负观内数代众望,斩妖除魔方为正途,他该行的是人事。而书墨你天生和鬼魂有缘,就连灵相技能都与此相关,想更进一步必须找到你和鬼魂之间的渊源。” 如此看来,万古道对书墨而言确实是个好的修炼场所。 顾半缘原本还有点失落,听完他们的分析之后,豁然开朗:“师门厚望,期盼我有朝一日能振兴九霄观,或许这就是机会。” 他应该留下来,以九霄观弟子的身份留在一星天。 “黄泉一直驻守在一星天外,不知有何图谋,若是我能拿回梧桐子,师父定然会很欣慰。” 九霄观的镇观之宝还在黄泉手里,他已经让七步杀解开了身上的禁制,便该想办法拿回九霄观的东西。 自灵酒坊开始,他们因相知槐的死大受打击,而后去往阙都、药杀谷、万古道、万域京、不动天,这一路走来,都是为了救揽星河和相知槐,或多或少也有愧疚作祟。 揽星河身上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强大力量,吸引着人追随他。 一路走来顺水推舟,顾半缘几乎忘却了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谈到分别,他才幡然醒悟。 聚散有时,他们各有抱负,同行是因为结伴,并非为了捆绑,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就该果断分别。 顾半缘释然一笑:“今日一别,他日再见,希望我们都能令对方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再见面我说不定也九品境界了。”书墨对自己很有信心,骄矜道,“顾半缘,你可别被落下太多。” 顾半缘好笑地看着他:“你要是九品了,那我一定突破十品,争取压你一头。” 他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得书墨直叫唤:“还敢直呼师兄的大名,看来你是觉得自己的境界能超过我咯。” 书墨不服气,龇牙咧嘴道:“怎么没可能,我看可能性很大。” 两人都不甘示弱,吵起嘴来。 无尘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两个幼稚鬼:“一路顺风,等尘埃落定,我们去掀了四海万佛宗的老巢。” 揽星河哭笑不得,与四海万佛宗有仇的人是他和相知槐,可无尘对此事比他们两个还上心。 “届时我就抢了他们的地盘,在极乐山上创建新的佛教,证明四海万佛宗所行之事是错的。”无尘信心满满。 九歌身上的金莲封印闪过一道光,似乎在应和。 揽星河和相知槐相视一笑,颔首:“好。” 长天落日,波澜壮阔,六个人兵分两路,少年脊背挺拔,背影中透露出坚定,一步一步,他们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第172章 青梅竹马 自从浮屠塔封印被破的消息传开后,云荒大陆就陷入了恐慌之中,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但九方灵显然不在这个范畴中。 她刚从商会的消息联络处离开,在半个时辰之前,她拿到了九方蕊死亡的真相。 这份关于九方蕊死亡真相的记载历经月余才交到她手上,期间九方灵同商会的人周旋多次,甚至还见了三千贯一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他将情报卖给她,三千贯为人好财,自然没有忘记敲她一大笔钱。 九方灵却没心思理会钱财之事,看过的一行行字漂浮在她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令九方灵后背发凉。 若非消息来自三千贯,她断然不会相信。 商会的消息网笼罩着整个云荒大陆,出自三千贯之手的消息价值高昂,为了配得上这份佣金,就算消息内容多么匪夷所思,也必定是千真万确。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小姑姑的死…… 九方灵脸色一沉,捏碎了手里的信件:“走,回吟青城。” 她要去问问老祖宗,九方蕊的死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出城时并不顺利,眼下万域京戒严,即使是九方世家也要进行盘查,九方灵按捺着烦躁,排队接受守城将士的查询。 轮到她的时候,将士们对视一眼,忽然将人拦下。 九方灵面色一沉:“放肆,敢拦我,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九方小姐息怒,卑职并非要对您不敬,只是七殿下此前知会过,若是见到您,请您过府一叙。”守城的将领恭恭敬敬解释道。 九方灵稍稍平复了些:“七殿下?” 美人为攻 第211节 云合王朝子嗣众多,最得云晟信赖的莫过于七殿下云洺,此前云洺还曾代表云合出席一星天的拍卖大会,云晟还派了青衣侯随行。 要知道祝青枝可是云晟的心腹,云晟对他的信任仅次于暗夜鸦羽。 九方灵暗自思忖,为了避嫌,世家向来不会公开站队某位皇子,七殿下在这等危急关头邀她见面,恐怕是别有用心:“我离家多日,眼下吟青城的情况还未可知,我急着赶回去,还望转达七殿下,他日得空,九方灵必定登门致歉。” 说完她就要走,但守城的将士并不吃这套,纷纷拔出佩刀。 “九方小姐,只是简单聊聊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七殿下等候已久,请。” 九方灵一脚将人踹开,剑刃直抵将领的咽喉,冷声怒斥:“我竟不知万域京如今翻了天,就凭你们,难不成还想拿刀押着我去见他?” “九方小姐好大的脾气。” 九方灵闻声看去,来人锦衣玉带,身形瘦削,自带一股文弱气,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气势浩大,正是云合王朝的七殿下。 云洺打量着九方灵,轻笑:“听闻九方世家的大小姐性子烈,公然退婚微生御,如今一见,果真是心比天高。”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话里的意思可不客气。 九方灵冷嗤一声:“传闻虚假,大多与实际情况不符,素闻七殿下仁善,今日一见……”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嘲弄:“七殿下倒是与传闻描述的毫不相干。” 气氛一滞,双方陷入僵持之中,对峙不下,过了一会儿,云洺才打破僵局:“九方小姐若是想了解本宫,何必听信传闻,本宫很乐意亲自告诉你。” 和传闻半点不相干,还轻佻极了。 九方灵心生恶感,掩饰住内心的嫌弃之意:“七殿下误会了,我无意探究你的事情,也不想和皇室扯上联系。” 世家一贯与皇室保持距离,奉行只做纯臣的原则,既是为了家族的繁华,也是为了王朝的安定,毕竟功高震主的前例比比皆是,鲜少有落得好下场。 “九方小姐果真无情。”云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宫只是想和九方小姐聊聊你们家族中的事,比如九方蕊。” 九方灵目光一凛。 云洺知道她在查九方蕊的事情,想必早就盯上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九方小姐,还需要本宫请你吗?” “不劳七殿下费心,家族中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况且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并不重要。” “不重要的话,你还会在万域京等上这么久吗?” 见九方灵并不配合,云洺彻底没了耐心,他抬手一挥,身后跟随的护卫立马上前,九方灵出来得匆忙,并未禀告家主,带的人一直跟在她身边,并非是云洺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的对手。 但就算能打得过,她也不能贸然与皇室之人动手。 九方灵表情难看:“七殿下这是打算硬来吗?万域京为云合王都,君主脚下,殿下横行霸道,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父王面前,本宫自会言说,就不劳九方小姐费心了,请吧。” “不知七殿下打算如何言说?” 晴天万里,长风曜日,一柄细剑从云间穿过,直直地落下来,如同降落的星流,在云洺和九方灵之间横亘出一条分界线。 少年从天而降,朝云洺拱了下手:“见过七殿下。” 九方灵眸光微凝:“阿御……” 自退婚之后,她再未见过微生御,他们以前因为婚约大多数时候都住在一起,对彼此非常熟悉,可如今再见,微生御虽然同她记忆中的少年一样,但似乎又有些微不同,那是她未曾参与过的人生。 不见时不觉得,见了面后才发现,她比想象中更在意。 微生御朝她点点头,握住流云剑:“七殿下同传闻中差异颇大,我差点没认出来,听闻七殿下要去陛下面前言说,不如我们结伴,正巧我受召进宫,斗胆请殿下帮忙引路。” 云洺脸色一沉,他今日来见九方灵瞒着云晟,若是真和微生御去了,八成会引起祸端:“微生少主不是在星宫求学,怎会来万域京?” “妖魔肆虐,身为星宫弟子自然首当其冲,我受师长之命,为平灾而来。” 他身上有灼灼火气,一看就是境界又有突破,朱雀灵相自带的气势压抑不住。 微生御侧过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九方灵身前:“殿下如若无事,不如好好思量一下如何保护百姓,仁善之名在外,总不能做些强抢民女,威逼胁迫的事。” 话音刚落,腰间就被戳了一下。 微生御神色微怔,被这一个小动作拉进了回忆里,以前九方灵不高兴就喜欢戳他,方才那样,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退婚的隔阂。 云洺黑着脸,咬牙挤出一丝笑:“微生少主与九方小姐果真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微生御来的不巧,他今日如果执意要带走九方灵,肯定会把事情闹大,一次性开罪两大世家事小,若是被云晟知道,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我们走。” 云洺带着人离开,微生御收起剑,犹豫着不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九方灵。 此前他拿九方灵当妹妹,所以帮她逃婚,之后微生世家因为九方灵退婚之事名誉扫地,身为微生世家的少主,微生御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九方灵。 太亲近,对不起家族,太生疏,又过于不近人情。 在微生御纠结的时候,九方灵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她大大方方地道了谢,仿佛刚才做小动作的人不是她一样:“多谢微生少主,回见。” 她走得匆忙,没有半分留恋,微生御愣了下神,心底生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九方灵留给他一个生疏的背影。 在暗中观察的朝闻道飘然降落,啧啧道:“看来小丫头比你放得下。” “……” “子星宫主,您怎么还没走?”微生御一阵无语,褚思章被禁足,此次陪同他前来万域京的人换成了朝闻道。 说起来也奇怪,朝闻道终日不出十二岛仙洲,这次却破天荒的主动要求,要和他一起来万域京。 微生御不动声色道:“揽星河他们就是在万域京失踪的,四海万佛宗的人说他们去了不动天,前辈若是担心他们,可先去祭神殿看看。” “谁说我担心他们了,我只不过是听说万域京的风土人情独特,正巧你一个弟子过来不安全,所以顺路来瞧瞧罢了。” 微生御无奈,且不说他背后有微生世家,眼下他的品阶已经突破六品,在星宫这一代的弟子中遥遥领先,寻常的刺客已经伤不到他了。 再者,他可不信朝闻道会有那么好心。 朝闻道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等下你去见你的陛下,我就在城中寻间铺子,喝喝酒,不知这云合王朝的都城有没有能媲美灵酒坊的好酒。” 微生御扬了扬眉梢,并未多说:“既然如此,那祝前辈玩得愉快。” 在宫门外分开,朝闻道目送着微生御朝那宫墙深处走去,掉头,迅速往祭神殿的方向赶去。 暗处,早已离开的云洺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眸光晦暗不明:“星宫插手了,如今朝闻道都出动了,看来书院的计划不会太顺利,不知左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左续昼略一思索,不答反问:“不知七殿下为何执意要留下九方灵?” 在他们的计划中并未提及世家,但云洺似乎对九方世家很感兴趣,甚至冒着计划失败的风险,想要将九方灵留在万域京。 “殿下这一步,又是在做什么另外的计划吗?”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算计。 云洺捻了捻指尖:“本宫所谋求之事,从来都是为了壮大云合,左先生你们逍遥书院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宗旨,你我之间能够合作,在于我们有一半的共同目标。” 左续昼皱了下眉头。 云洺语气幽幽:“而我另外计划的,就是书院与我理念不同的另一半目标了。” 左续昼看着他走远,恍然间有种直觉,他们这个合作对象可能选错了,云洺的野心远比想象中更大,并且这位以仁善之名著称的七殿下,实际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安平盛世需要仁明君主,那这动荡的乱世,会不会不择手段才更有可能成为枭雄? 覆巢之下无完卵,浮屠塔的封印破除,不仅给两大王朝带来了威胁,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就连远在怨恕海对面的世外之地,都掀起了万丈狂澜。 前往万古道的行程受到了阻挡。 书墨瞠目结舌,看着掀起的黑沉浪潮,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要怎么穿过去?” 出海第一天,受创。 揽星河也犯了愁,怨恕海内埋骨万千,怨气深重,这风浪翻涌不休,一看就是埋骨的亡魂们在作祟,强行突破怕是要花费一番力气。 “槐槐,你能游过去吗?” “……我只是长了一条鱼尾,但不是真正的鱼。” 揽星河眨巴着眼睛,故意逗他:“那你会被淹死吗?” 相知槐还没说什么,书墨先听不下去了:“揽星河你还能不能好了,这样对待心上人,你就不怕槐槐不要你了吗?” “唔,不怕。” “……” 揽星河摊摊手,很苦恼似的:“他舍不得我的,没办法。” 可把你能耐的。 书墨一口老血梗在心口,他默默转过头看向相知槐,试图从相知槐脸上看出与他相同的义愤填膺,快上啊!拒绝他,打消他的嚣张气焰!别让他把你吃得死死的! 但他注定要失望。 相知槐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道:“咳咳,确实不太舍得。” 书墨:“……” 没救了你! 书墨被气得够呛,越发感觉自己的存在多余:“我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出来。” 相知槐安慰道:“阿黎年纪大了,闹点老小孩脾气正常,我已经习惯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计较。” 揽星河上一秒还在得意,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你说我,年纪大了???” 第173章 童养夫君 所有事情都需要对比,和相知槐一比,他的年纪是有点大。 但这不代表相知槐能直接说出来。 揽星河的心态崩了:“你嫌弃我年纪大?” 小鲛人成年的时候,揽星河已经是天地间公认的神明了,他一刀破天,独坐不动天,年纪和功绩一样显著。 美人为攻 第212节 鲛人一族中年纪最长的要数兰骋,他收养了兰吟和相知槐,而揽星河名震天下的时候比兰骋还要早。 相知槐不明所以:“没有嫌弃你,你以前还说我是你养大的,你是我半个爹,我得给你养老。” 揽星河:“……” 在刚将小鲛人带到不动天神宫的时候,他是这么调侃过,但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情意,而今再看两人岁数上的差距,是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谁他娘的想给心上人当爹啊?! 揽星河又气又憋屈,偏偏那是他自个儿说的话,没办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哈养老,揽星河你把媳妇儿当儿子养呢?”书墨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玩得可真花,这是童养媳,童养夫?” 品阶好,玩得花样也丰富,他长见识了。 揽星河眼睛一亮,心情豁然开朗:“就是童养夫!” 相知槐:“……” 有种不好的预感。 揽星河搭着书墨的肩膀,朗声笑道:“哎,我跟你说,当初我在咏蝶岛,一眼就挑中了槐槐,他刚成年,但我觉得他是最漂亮的小鲛人,从海里扑腾着跳到岸上,那大尾巴,那脸蛋,那亮晶晶的眼睛……真是漂亮死了。” 话是对着书墨说的,但揽星河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相知槐。 满是戏谑的目光从身上扫过,令相知槐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揽星河的视线带着温度,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想躲远一些,但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想听揽星河说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我一看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 “然后你就把刚成年的槐槐带走,当你的童养夫了?” 书墨“噫”了声,毫不客气道:“揽星河,你是变态吧。” “哼,你就是嫉妒我。”揽星河一点都不生气,得意洋洋道,“你个没有童养夫的孤家寡人。” “……谁说我没有,不对,我才不需要童养夫!” 书墨被气糊涂了,一把拍开他的胳膊:“离我远点,你个死断袖!” 漂亮姑娘不好吗,漂亮姑娘不香吗,为什么要喜欢男人? 嗯……虽然槐槐比姑娘好看,但他还是坚定选择漂亮姑娘。 书墨搓了把脸,嫌弃地跳到一旁:“我去试试能不能穿过海潮,你们继续打情骂俏吧。” 待书墨离开,相知槐才嗔怒道:“阿黎,你怎么能那样说。” “怎样说?” “……”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在和相知槐斗嘴上,他从来没有输过,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是我的童养夫吗?” “当然不是,我去不动天,是为了做天狩的接班人。”相知槐一本正经道。 “槐槐,你仔细想想,你去了不动天之后,过了多久才被天狩收为弟子。” 揽星河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从认真转为呆愣。 愣了一会儿,相知槐讷讷地问道:“你接我去不动天的时候,不是想要让我成为天狩的接班人吗?” 他在不动天里待了一段时日,然后才被揽星河带到祭司们面前,拜天狩为师。 揽星河犹豫了一下,微微颔首:“带你离开咏蝶岛的时候,的确没有想这么远。” 那时他心里有一道声音,让他将相知槐带走,带到身边。具体是因为什么,带相知槐离开要去做什么,揽星河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的天赋很好,不修炼可惜了,后来才想让你拜天狩为师,事实证明,你做的很好。” 揽星河心中微动,天狩永远不能离开不动天神宫,或许从那时起,他就想将相知槐长久地留在身边了。 相知槐张了张嘴,心情很是复杂:“那为什么不让我拜你为师?” 在不动天里,揽星河的修为最高深,若是单单不想浪费他的天赋,那揽星河应该亲自教导他才对。 “唔,大概是知道我会喜欢上你,所以才不想当你师父吧。”揽星河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半真半假道,“师徒相恋有悖伦常,我想当你的夫君,哪里能让你当我徒弟。” 相知槐:“……” 你当初可还想当我的好大爹呢。 相知槐默默腹诽,怕勾得揽星河再说出更多骚话,没将心里话说出口。 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揽星河当初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走到了今天。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相知槐抽了抽手,没有抽动,索性任他抓着把玩:“你有没有感觉到,四周的冤魂气息变浓了很多?” 书墨蹲在岸边一动不动,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揽星河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随口道:“书墨将怨恕海里的冤魂都召唤过来了,气息当然会变浓。” 相知槐嘴角一抽:“都召唤过来了?!” 那你他娘的不早说?!! 相知槐急了,急吼吼地要往书墨身边冲,揽星河撇撇嘴,将人拉回来,仔仔细细地十指相扣:“说了你又阻止不了,还不如不说。” 掌心相贴,每一寸掌纹都印在彼此的手里。 揽星河看了书墨一眼,随口道:“放心,他死不了。” 这话听起来,带着一丝怨气。 相知槐满心无奈:“阿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在记他说你变态的仇?” “那你觉得我是变态吗?”揽星河不答反问。 仿佛只要相知槐说是,他就会当场闹脾气。 “不是,就算是真的,你一见到我就想把我带回去当……咳咳,当那什么,你也不是变态。”相知槐认真道,“那时候我成年了,不是小孩子。” 鲛人的成年标准和普通人差不多,他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都婚配了。 这个答案,揽星河还算满意。 他笑了下,语气骄矜:“那你就是自愿嫁给我的。” “是——” 嫁? 他是不是听错了? 相知槐一脸呆滞。 揽星河笑开了,活像只偷腥的猫,抱着自己的小鲛人啃了个心满意足:“说过的话不能反悔,你答应要嫁给我了。” 相知槐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拉走,揽星河故作震惊:“哎呀,书墨这是怎么了,身边围着这么多冤魂。” “……” 相知槐哭笑不得。 这大概是揽星河演得最差的一场戏了,十指相扣的掌心里出了汗,连欺霜赛雪的耳尖也红透了。 这是不是证明,揽星河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相知槐嘴角上扬,笑意渐深。 书墨坐在岸边,两条腿被翻涌的海水淹没,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失去了意识似的。 “书墨,书墨,你怎么样了?” 相知槐叫了几声,书墨都没有反应,他急切地问道:“阿黎,这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环视四周,答道:“应该是神魂离体了。” “神魂离体?”相知槐愣了下,“可那不是要八品之上才能做到吗?” 境界突破八品之后,可以剥离出自身的魂魄,之前那位四海万佛宗的八品小相皇,便是将魂魄剥离,变成了一颗舍利。 “与我运势相连的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区区神魂离体罢了,书墨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揽星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他将书墨拖上岸,笑着问道:“槐槐,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相知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一动:“可以吗?” 揽星河轻哼一声,骄傲道:“有你最厉害的夫君在,没什么事是不可以的。” 相知槐:“……” 很好,再来几次,他就能习惯揽星河的自称了。 “走吧,我们去看一看这家伙身上的秘密。” 随着揽星河的声音落下,相知槐只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袭来,他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经风一吹,便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是……”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耳边萦绕着嘈杂的声音,仔细听来,竟然是哭诉声。 揽星河发出一个惊讶的单音,在哭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越:“是阴间与阳间交界的地方,我们就是在这里重逢的,忘了吗?” 踏入鬼门后,阴婚局在阴阳交界的地方设立。 相知槐呼吸一窒,猛地抬起头:“没有阴婚局做引,寻常人无法来到阴阳交界的地方,书墨能随意的脱离阳间,难不成他是赶尸人一门遗落在外的弟子?!” 揽星河噎住,好笑地挠挠他的掌心:“你这是自己不想回师门,急着找个小师弟吗?” “咳,不是吗?” “不是,书墨所拥有的让鬼魂臣服的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应该比赶尸人要更……嗯,更高级一点。” 身为赶尸人的相知槐无法号令招魂幡里的老鬼们,但书墨一出手,便能令那些力量强大的鬼服服帖帖。 当时书墨不过是一品境界,做到这一点并未使用灵力。 相知槐百思不得其解:“赶尸人驭百鬼,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号令鬼魂?” 美人为攻 第213节 同为阴间与阳间交界的地方,这里比阴婚局的喜堂荒凉多了,入目处都是混沌,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建筑物。 揽星河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了方位:“赶尸人终究是人,对于鬼谈不上号令,只不过一种另类的操控罢了。” 他牵着相知槐往前走,拨开迷雾,一个熟悉的卦盘若隐若现。 相知槐惊呼出声:“那是书墨的乾坤卦!” 只不过和以前看到的略有不同,这个乾坤卦盘上看不到一丝灵力的金光,通体漆黑,如墨一般,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周围遍布着鬼魂,他们像是被乾坤卦盘吸引了,前仆后继地飘过去。 相知槐亲眼看着一道鬼魂走近,被乾坤卦盘吸收殆尽:“书墨的灵相在吸收鬼魂的力量,怎么会这样?!”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担心,这是在储存力量,为变异做准备。” “变异?” 相知槐怔了下,忽然想起揽星河跟他提过的,关于灵相变异的事情。 难不成书墨的灵相要变异了?! 相知槐有些期待,忍不住问道:“阿黎,你说这乾坤卦会变成什么?是死物还是活物?” “不知道。”揽星河挑了挑眉,见他兴致勃勃,眼睛一转,“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书墨的灵相会变成死物还是活物,谁猜对了,就赢得和对方成亲的机会。” “……” 这样的结果,输了赢了有什么区别吗? 相知槐无奈失笑,配合地给出猜测:“那我赌会变成活物。”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不依不饶:“我也想选活物,但你先选了,啧,不公平,如果我输了,那你得负一半责任。” “好好好,那你选活物,我选死物。” “不行,你都选了,不能反悔。” 相知槐没办法了:“那你说怎么办?” “你选活物,我选死物,如果最后变异的灵相是活物,那就算我们两个都赢了,如果是死物,就是我赢了。”揽星河理不直气也壮,“你的答案要分给我一半,这样论输赢,才算公平。” “揽星河,你能不能要点脸?!”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书墨语气幽幽:“我也要赌,如果我说对了,你们两个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不许再在我面前腻歪!” 第174章 便嫁与我 打赌暂停,揽星河和相知槐被赶了出去。 “书墨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揽星河感慨道。 方才竟然仗着他对鬼魂们的号召力强,直接命令厉鬼将他们给扔出了无间,实在过分。 “你要是不惹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相知槐幽幽地叹了口气,“阿黎,以后可以少炫耀一点,不然容易挨揍。” 揽星河毫不在意,轻哼了声,趾高气扬道:“谁有本事揍我?” 普天之下,谁敢与他争锋? 相知槐哑口无言。 这倒也是实话。 相知槐无奈又好笑:“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揽星河眨了下眼睛,一把将相知槐拉进怀里,瞬移到海面之上,“是我们要去深海里,如果水太浅,你会调戏我的。” 相知槐:“……” 脚下是万丈狂潮,波澜纵生,海水溅在衣摆上,浇出零星的斑痕。 相知槐下意识往揽星河怀里缩了缩,笑声从头顶落下来,他脸一热,愤愤道:“我才不是虾!” 若将揽星河比作龙,那他怎么着也该是条鱼,身为鲛人怎么甘心做虾。 “你的重点抓错了。”揽星河无奈失笑,在又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带着人回到了岸上。 神魂离体的书墨突然动起来,好似大梦初醒,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死气。 相知槐对这种气息很熟悉,在六合鬼山上,冤魂聚集的地方,总会弥漫着同样的鬼气。 用来储存所收鬼魂的招魂幡上也会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相知槐表情古怪,如今的书墨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可以移动的人形招魂幡,以自身为容器,储存了很多恶鬼似的。 “你的灵相变异完成了?” 书墨顾不上湿漉漉的鞋靴,兴奋道:“对,我不仅灵相变异了,我还突破境界了,我果真是个天才!” 上次书墨这么说,是他一连突破两个品阶的时候。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似有所觉:“这次也突破了两个品阶?” “不不不。”书墨摇头晃脑。 等不及他们继续猜,书墨叉着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天才这次一连突破了三个品阶,我现在是七品境界了!” 从四品境界一下子跳到七品境界,跨度巨大。 就连见多识广的揽星河都惊讶了一瞬:“七品境界?” 待看到潮水退去,怨恕海逐渐恢复平静后,揽星河又不觉得奇怪了。 “这怨恕海中埋骨千万,如此众数的鬼魂为你趋势,他们的力量将你喂养到七品境界,实属正常。” “没错,我发现我能够吸收这些鬼魂的力量,然后就用灵相试了一下,结果突破了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书墨沉浸在兴奋之中,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感到骄傲,嘴巴一咧就到了耳朵根,激动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怨恕海中游上几圈。 见他这么高兴,揽星河默默咽下了打击的话。 怨恕海曾是神魔大战的战场,海底不仅埋葬了无数尸骨,还曾孕育出北疆派系,在这种得天独厚环境中徘徊不去的鬼魂,力量也比其他鬼强大很多。 将一个修相者的品阶直接喂到九品也不成问题。 所以,书墨接连突破三品境界并不能算作天才,甚至他的资质还比较平庸,近看比不上相知槐和九歌,远看比不上白衣。 揽星河识趣地隐瞒了这一点,笑道:“恭喜。” 书墨大手一挥:“客气客气,对了,你俩不是打赌我的灵相会怎么变异,瞧好了!” 话音刚落,更为浓郁的鬼气扑面而来,书墨身后浮现出一个黑色漩涡,原本的乾坤卦盘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 足足有两米高的笔从漩涡中露出来,笔身上雕花,古朴厚重。 “看我的新灵相,乾坤笔!” 比起之前的乾坤卦,这支乾坤笔要大气很多,看起来气势非凡,和白衣的灵相有的一拼。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莞尔:“看来输赢已定。” 相知槐:“……” “槐槐。” 他也不多说,就这么低着头,目光灼灼。 相知槐举手投降:“我输了,愿赌服输,等尘埃落定,我便……” 没有继续折磨他,揽星河轻笑一声,接上了后半句:“便嫁与我。” 嫁与我,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这不是惩罚,这是相知槐梦寐以求的未来。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没办法不喜欢揽星河,没办法不时时刻刻加深这份喜欢,他的神明给出的爱热烈真挚,从不会让他缺乏安全感。 他是世间最幸运的人。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你侬我侬起来,丝毫没有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书墨又气又无奈,索性不搭理他们两个,开始施展刚解锁的两个灵相技能。 这两个技能很有趣,一个是乾坤卦的第三技能:一卦辩善恶。 这个技能类似于言灵,能够在一定限度内预测未来,评判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是否符合善恶标准,查看他内心向善还是向恶。 人心多变,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世间哪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心中没有半分恶念。 就连神明都做不到。 是以分辨善恶的最终只有一个结果,无纯善之人,无至恶之人。 大多数人的善恶之念都会维持在比较相近的标准上。 对书墨而言,没有攻击性的技能都差点意思,所以他更感兴趣的是第四个技能,也是乾坤卦变异成为乾坤笔后获得的第一个技能。 ——一笔分阴阳。 这个技能可以划分无间,在阴间与阳间穿行,还能够将划定的范围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 虽然可划定的范围不大,但作用效果显著。 阴阳交界的地方常常有进无出,除了赶尸人一门,没有人能畅然无阻地穿行。 除了这两个灵相技能以外,他还觉醒了一个类似于卜算的附加技能——吸收鬼魂的力量。 书墨不需要做什么,在开启灵相之后,就会自发吸收鬼魂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如此看来,他的灵相技能和阴间鬼魂的联系更加密切了,这让书墨不禁好奇起来,突破八品和九品境界后会解锁什么样的新技能。 乾坤笔在半空中划过,书墨正准备收起灵相,却见笔锋陡转,朝着揽星河和相知槐而去。 相拥的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乾坤笔。 两人默契地同时出手,就连灵力也格外契合,完美的融合起来。 揽星河微讶:“拿我们练手?书墨你可以啊,脾气见长,胆量也长了。” 美人为攻 第214节 且不说他俩的境界如何,书墨这份以一敌二的勇气,值得敬佩。 书墨人都傻了,连连摆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笔突然就朝你们去了。” 揽星河多凶残啊,和魔王打得有来有回,他怕一个不小心,揽星河把他的乾坤笔撅断了。 “那便试试你的水平。” 揽星河收回手,动作迅速,往相知槐身后一躲。 他撤回了灵力,那道挡在面前的结界缺了一半力量,骤然破碎,点点灵力的金光飘散在半空之中。 “啊啊啊好可怕,槐槐保护我!” 相知槐怔了下,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揽星河装模作样的本事向来很好,从前就能一本正经地骗人,相知槐时常上当,半推本就地答应神明提出的过分要求。 而今,揽星河抱着他的腰,高大的身躯缩在他身后,强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若不是那张脸太过出色,惑人心魄,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相知槐心头颤动,恍惚间被色迷人眼,真将揽星河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守护的激荡心情。 少年血热,在心上人面前尤甚。 相知槐一下子鼓足了劲,在书墨心疼的尖叫声中,把乾坤笔掀飞出去。 “相知槐!!!” 字字戳心,声声愠怒。 “你是开屏的孔雀吗?”书墨气得张牙舞爪,边捶打空气,边声嘶力竭地控诉,“用不用使那么大劲,你是想把我的灵相拍碎,然后再把我拍到海里吗?” “额……” “想让我死,你可以直说!” 书墨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相知槐尴尬不已,脸红得能滴血:“抱歉,是我的错,你的灵相还好吗?” 他刚才竟然真将书墨当成了敌人,毫不犹豫的朝着乾坤笔发动了攻击。 书墨咬牙切齿:“托你的福,差点碎了。” 要不是他躲得及时,加上相知槐收手迅速,他现在就要步揽星河的后尘了。 怨恕海的风浪平息了,书墨的心被伤到了,短时间内不想再和他们两个多说一句话,率先往万古道的方向飞去。 揽星河闷笑出声:“槐槐在认真保护我呢。” “……别说了。”相知槐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对书墨出手了,太不应该。 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捏着他的后颈,安慰道:“不用自责,有我在,你伤不到他的。” 就算相知槐没来得及收手,他也能挡下那一击。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出手。”揽星河似笑非笑,“是我的魅力太大了吗?” “……” 方才只是凭本能行事,如今细想,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揽星河。 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阿黎,你有没有感觉到……” “什么?” 相知槐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 方才他从乾坤笔上感觉到了攻击的意图,带着隐隐的杀意。 是他的错觉吗? 相知槐暗叹一声,不再纠结这件事。 这次没有玄海同行,三人在海面上搜索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悲催的承认一件事:他们找不到万古道。 第175章 神明天定 通往祭神殿的路上,遍布着云晟安排的侍卫。 朝闻道轻飘飘地躲过所有人,刚进祭神殿,就被神出鬼没的祭酒大人拦住了。 “阁下是江湖人士,按照规矩,不该进我祭神殿。” 朝闻道挑了挑眉,视线在祭酒大人身上扫了一圈:“不愧是天下第一术士,寻龙望气,隔空识人,祭酒大人本领高超,既能识得我的身份,何不猜一猜我的来意。” “无论子星宫主来意为何,祭神殿都不欢迎你。”祭酒大人朝殿外示意了一下,“请。” 朝闻道眸光微暗,冷嗤一声:“祭神殿纵然不许江湖人士进入,祭酒大人也不必如此不客气吧。” 逐客令下得这般直白,排斥之意溢于言表。 “江湖人士联手对抗不动天,子星宫主又对神明毫无敬畏之心,祭神殿顺承民意,上达神宫,我是神明在云荒大陆的仆从,如何能对你客气?” 祭神殿相当于不动天神宫在王朝上的下属部门,与神明祭司一脉相承,朝闻道不尊神明之事人尽皆知,此番不请自来,活脱脱是不速之客。 祭酒大人目露寒光,远比面对其他人时冷漠。 朝闻道心里突然起了火:“世人甘做神明的走狗,愚昧至极,我当祭酒大人纵观古今,神通广大,不成想你也不过是个俗人。” 这云荒大陆之上,数以千万计的人盲目信仰神明,将他说过的话奉为圭臬。 可神明无情,自私自利,十七年前一怒致使生灵涂炭,伏尸漂橹。而今,神明任由浮屠塔封印破除,妖魔肆虐。 “不能保护世间苍生,又何谈是神明?” 又怎么配得上这千千万万人的信仰。 朝闻道怒不可遏,压抑多年的不满一朝爆发。 祭酒大人冷眼旁观,平静地推动星轨,一时间星光湛湛,映出他脸上的叹服:“修相者自有其要追寻的道,佛教尊佛,道教求真,我们术士信天命,星辰所向,便是世间的真相。” “神明乃是天定。” 这意味着,神明并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信仰堆积而成,并不是某个实力强大者的自称。 所谓神明,是由上天选定。 他顺天命而生,背负着拯救世间的责任,他不会因为天下苍生的信任与不信任而消亡。 ——他是云荒大陆的奇迹。 祭酒大人抬手接住一捧星光,淡声道:“神明亦是人,世人信奉神明并不愚昧,相反他们很聪明,并且怀有感恩之心。”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会犯错。 “若是邪魔外道做了件好事,大家会说他是浪子回头,改邪归正,大肆宣扬赞叹。可若神明做了件坏事,那所有人都会口诛笔伐,将他骂的体无完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没人能强求别人体谅神明,同样的,也没人有资格去批判别人信仰神明的真心。 祭酒大人话锋一转:“不满源于私心杂念,并非为苍生百姓鸣不平,子星宫主,你不觉得亏心吗?” 他抬头看向朝闻道,眸光冷冽,嘲讽意味明显。 朝闻道呼吸一紧,他所站立的道德高台被祭酒大人毫不留情地打碎,暴露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若说自私,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朝闻道攥紧了腰间的葫芦,稳住心神:“我来此处只是想找人,神明之事暂且不论,我的徒弟进入祭神殿后就失了踪迹,还望祭酒大人告知他们的去向。” 祭酒大人神色微妙:“你的徒弟?” “拢共四人,为首之人名为揽星河。”朝闻道沉默一瞬,描述了一下揽星河的外貌特征,“敢问他们现在何处?” 他专程从十二岛仙洲赶到万域京,为的就是寻找揽星河等人的踪迹。 他的徒弟,他不能不管。 祭酒大人思绪百转,脑海中浮现出少年们的脸庞,他上下打量着朝闻道,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的疑窦更甚:“你确定他是你的徒弟?” 此前左续昼特地嘱托,加之他从星轨运行中推算得知,揽星河与不动天神明之间有不解之缘。上次相见,揽星河明显也是为神明而去。 朝闻道既痛恨不动天,又怎会收这样一个徒弟? 朝闻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连忙问道:“你见过他们?” “见过一面。”祭酒大人斟酌了一下,道,“他们去了不动天。” “不动天……” 果然。 玄海说过揽星河他们要去不动天神宫,要去找相知槐。 这一路过来,朝闻道心存侥幸,直到祭酒大人亲口承认,他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渴望培养之后用来对付不动天的人都去了神宫。 虽然不赞同陆子衿的计划,但覆水间退兵,不动天未被覆灭,也不是朝闻道想看见的结局。 “子星宫主,有时候不要太过执着,自古多情不寿,慧极必伤,过于执着不是好事。” 朝闻道惨然一笑:“多谢祭酒大人的忠告。” 只是他已经执着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三言两句就能劝阻的,若是此时放弃,那他过去的几十年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这辈子已经望到头了,若是再没了这点执念,只怕马上就要油尽灯枯。 祭酒大人还想说什么,但朝闻道没有继续听的心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踉跄了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祭神殿。 他像是古林中的鸟雀,很早就飞上了最广阔的天际,在见识过无与伦比的风光之后,再也无法忘怀,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停留,不得不长久地于天际盘旋,渴望再见一次心中惦念的风景。 若是见不到,便要飞到寿数耗尽,至死方休,若是见到了……恐怕也活不了太多时日。 祭酒大人暗叹一声:“世间多痴儿啊。” 他回身望向祭神殿中的星轨,环绕的星体神秘莫测,启示着云荒大陆的命运,在瞬息万变的未来中,变数从未消失。 当变数应在一个人身上时,最终影响命途的就会变成一个字——情。 世间众人,没有谁能逃过这一个字。 祭酒大人苦笑着摇摇头,抬手一挥,推动停滞的星轨重新转动。 美人为攻 第215节 殿外,离开的朝闻道停下脚步,看到了抱着剑站在道路中央的微生御,四目相对间,微妙的窘迫气氛无声流淌开来。 沿途的守卫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看到他,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我已去见过陛下,将在万域京久留,您是随我在微生世家的宅院暂住,还是返回星宫?” 他没有问朝闻道去了哪里,也没有提起之前朝闻道信誓旦旦地否认自己是为了揽星河等人而来的事。 垂暮的天光清浅一线,在两人之间横亘出浅浅的分界,朝闻道长久地注视着微生御,恍然间想起戒律长曾评价过的神鸟落俗一事,他惊觉,微生御似乎变了很多。 亦或是微生御并没有变过,只是曾经的他一叶障目,而今拨云见雾,看见了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不回星宫。” 微生御略有诧异,朝闻道行事任性,他以为朝闻道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揽星河等人:“前辈要同我一起留下?” “我会留在万域京,但不和你一起。”朝闻道摆摆手,“世家的门槛太高,我还是不踏进去了。” 微生御收起剑,平静道:“世家的门槛再高,也不会高过前辈心中的芥蒂。” 初见之时,朝闻道拒绝了收他为徒,他以为是他不够好,而今看来,或许他的出身也是他被拒绝的原因之一。 微生御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如今认识到这一点,他突然释然了。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比起大多数人,他生在微生世家已经是顶顶幸运的事情了,若是因为他人的偏见就抱怨自己的出身,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微生御心头一阵松快,好像压在身上的巨石突然消失了:“前辈,有事可以去微生世家的宅院找我,在万域京里,星宫的名号不如我的名字好用。” 在微生御的心里,借用家族名号行事并非君子所为,他一度对此羞于启齿,如今心态转变,也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了。 就此一别,朝闻道感慨颇多,他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给戒律长传了封信。 【神鸟不日重归九天,你所期待的时候要到了。】 或许下次相见,他的老朋友就能得偿所愿了吧。 朝闻道将灵信传走,撑着窗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万域京繁华热闹,远胜于十二星宫。 久居世外,不见人间烟火,而今看遍这尘世喧嚣,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的一生,在修相者眼里或许平淡至极。 维护这样的平凡生活,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神明存在的意义在此刻具象化了。 “揽星河,你们在不动天吗?” 朝闻道喃喃自语,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得到回答,能给他答案的人此时正在怨恕海上,继续寻找万古道的入口。 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沉于海中的鬼魂被书墨的灵相吸收了,此时海水平静,又恢复了以往的澄澈。 但要在无垠的海面上寻找一个入口,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三人找了两个时辰,找得灰头土脸。 书墨灵力耗尽,累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控诉:“揽星河,你连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听听这像话吗?” “我也是第一次自己过来,找不到正常。”揽星河安慰道,“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等下次再过来我就能找到了。” “……” 谁等你的下次啊! 书墨默默腹诽,抹了把脸,苦笑道:“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把玄海抓过来带路,我可不想一直在海上漂流。” 就算不耗费灵力,不会掉进海里,他也不想继续漂下去了。 也不知道那些出海打渔的渔夫是怎么做到的,晃晃悠悠,脚踏不到实地,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揽星河思索了下,认真道:“实施难度有点大。” “……你竟然还真的考虑了可行性。”书墨服气了。 且不说他们不知道玄海现在何处,就算知道,现在去抓人也来不及。 “要不,让我试试?” 两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相知槐顿觉压力,硬着头皮道:“万古道在远山族旧址上,而远山族曾与我们鲛人一族毗邻而居,或许我可以探寻到咏蝶岛的气息,进而找到万古道。” 书墨几乎痛哭流涕,他拉起相知槐的手,嚎得情真意切:“你们鲛人都这么能藏事吗?有这个办法,你怎么不早说啊!” 书墨迫不及待,恨不得相知槐现在就跳进海里,去寻找神秘的万古道入口。 揽星河不悦皱眉,将相知槐的手夺过来,不知道别乱碰别人的心上人吗,怎么还耍起流氓来了。 “可有把握?” 相知槐点点头:“咏蝶岛的话,可以一试。” 揽星河闻言沉默不语,他将相知槐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不知在思考什么,表情越来越严肃。 书墨等不及了,催促道:“揽星河,你还在犹豫什么?” “能不能给感情深厚的有情人一点私人交流的空间?” “……” 得嘞。 书墨麻溜地闭上嘴,偷偷在心里抒发不满。 揽星河摩挲着相知槐的指尖,新生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是细嫩的,摸起来又软又滑。 这个人曾一度离他远去,如今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的努力,相知槐的努力。 “你要小心一点。” 咏蝶岛被淹没一事充满了蹊跷,其中牵扯到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秘密,他没办法保证相知槐会不会受到牵扯。 “情况不对的话,必须立刻告诉我。” 他无法再一次承担失去相知槐的痛苦。 “好。” 相知槐屈指挠了挠揽星河的指尖,当着书墨的面,他悄悄做着小动作,仿佛想偷偷告诉揽星河,不要为他担心。 湛蓝的鱼尾从空中划过,落入大海之中。 揽星河伸出手,接住了一颗水珠,水渍在掌心上晕开一点湿痕。 他捻了捻指尖,心头灼意愈发热烈。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进海里了。”书墨撇了撇嘴,对沉溺于爱情中的人无言以对。 “眼珠子掉不掉有什么重要的,我的一颗心早就掉进海里,追随他而去了。”揽星河无视书墨的复杂表情,叹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槐槐了。” 书墨:“……” 牛,你个超级无敌恋爱脑,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那你干脆跳下去找他吧。”书墨面无表情,冷漠道,“跳下去,你俩正好在海里过二人世界,海里宽敞地方大,还没有我碍你们的眼。” 揽星河眼神忧郁:“怨恕海这么大,要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小珍珠?” 书墨:“……” 拜托了,你那么神通广大,还能找不到人吗? “你没有经历过分别,不会理解我的心情。”揽星河半真半假道,“我一刻都不想与槐槐分开,分开的每一秒,我都会觉得亏了。” 书墨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我想要的比长相厮守还过分,我想要时时不分离,刻刻能相见,我想要他就在我面前。” 揽星河怅然若失,本来存了五分调侃的心思,现下五分减了大半,他已经开始想念相知槐了。 书墨深吸一口气:“果然过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把你踹进海里?” “好哇。” “好,那你……你说什么?好?” 书墨呆住了。 揽星河该不会真疯了吧? “你把我踹进海里,这样我去找槐槐,他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揽星河眉眼带笑,好像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书墨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变了几个颜色,最终暴躁地抓着自己头发,将本就不太板正的发型弄得更乱了。 他投降了。 今日他败于揽星河的癫狂之下,书墨真诚地祈愿,希望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要遇到像揽星河这样的人了。 没有了看客,揽星河的独角戏唱不下去,他出神地看着海面,所有想念都化作海水,随风泛起的涟漪飘远。 若是足够幸运,这份波动或许会将他的爱意完整送达一尾湛蓝的鲛人身边。 揽星河垂下眼帘,又恢复了不容侵犯的高冷模样。 书墨突然有点不适应了,等了许久,主动问道:“槐槐能找到入口吗?” 揽星河张了张嘴,正想言语,忽然绽开笑意:“你可以直接问他。”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湛蓝色的长发从面前甩过,相知槐摆动鱼尾,游了过来。 他眼神闪躲,避开和揽星河视线相触,低声道:“我没有找到万古道的入口。” 书墨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到身旁的揽星河蹲下身,摸了摸相知槐湿漉漉的发,指尖滑到他冒出蓝色鳞片的侧脸:“那你找到了什么?” 他的指尖在鳞片上点了点,落到耳尖,霎时间风起浪涌,琳琅耳坠摇曳生花。 美若妖邪的鲛人被迫仰起头,水珠从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滑落,他喉结滚动,攀住了揽星河的手腕。 鲛人之音,能惑人心魄。 “我看到了陨星树。” 书墨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晕晕乎乎地想到,变成原形的相知槐和人形时差别好大,只言片语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揽星河却好似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手扶在鲛人脑后,扯着湿透的发丝,半强迫一般,令相知槐幅度更大地抬起头。 美人为攻 第216节 “除了陨星树,还有什么?” “还有……属于鲛人的尸骨。” 第176章 生辰祝福 在深海之中,陨星树扎根于鲛人的尸骨之上。 相知槐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画面,他看到陨星树枝叶枯萎,黯淡无光,悬于枝头的星光都落下了,化作大海中一戳就破的气泡。 他抬起双眸,其中流淌的悲伤令揽星河心悸了一下。 他不愿意将昏迷时梦到的一切告诉相知槐,就是这个原因,陨星树对于鲛人一族太过重要,它象征着鲛人一族的未来,没有鲛人愿意看到陨星树的枯败。 “阿黎,族长说鲛人不会因为咏蝶岛被淹没而衰亡,陨星树得以留存,是否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 他只看到族人选择死亡,坦然赴死,并不知道那是为了某些原因迫不得已选择的牺牲。 揽星河哑然,对于梦境的猜测令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相知槐心头一坠,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迟来的悲伤呼啸而至,从相知槐身上蔓延开来,很快就波及到了揽星河和书墨。 书墨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是被影响到,心情低落,控制不住情绪,哭丧着脸:“我们,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呜呜呜出发?” 揽星河的眼皮跳了跳:“你哭什么?” “呜呜呜我也不想哭,可呜呜呜我就是,呜呜呜控制不住。”书墨一边抽噎,一边抬手抹眼泪,“揽星河呜呜呜,你快想想呜呜呜办法,呜呜呜!” 揽星河哭笑不得:“噗,忍一忍,等到海里就好了。” “海里?” “对。” 书墨一脸茫然,在揽星河含着笑意的注视下抖了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肩上被猝不及防推了一把,书墨一嗓子还没来得及嗷,就一头栽进了海里。 揽星河随后跳进海里,他在溅起的水花里,准确地牵住了相知槐的手。 三人在怨恕海里游过,在海底辨不清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来到了一处隐隐发着光的地方。 揽星河拉住相知槐,不让他上前,指了指书墨,示意他照顾书墨。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拉住书墨。 他知道揽星河的心思,无非是不想让他触景伤情,可他已经看到了陨星树,已经知道了族人的死亡另有隐情,怎么可能会轻易释怀。 一日不查清楚一切,他就会一日惦记着这回事。 相知槐垂下眼帘,心中一阵悲苦。 书墨察觉到他的心情,犹豫了一下,拍拍他的手臂。 比起失落的相知槐,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打情骂俏。 海底淤泥沉积,陨星树下面是一片突兀的白骨堆,四周没有鱼虾,越靠近这里,越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 揽星河一步步走近,眼前看到的画面逐渐和脑海中重合,他伸出手,从树干上抚过,就像第一次见到陨星树那样。 感觉不到流动的力量,那种脱胎于星光的神奇祝福早已消失,这样勉强留下的陨星树,还算是真正的陨星树吗? 揽星河无法给出答案。 触碰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揽星河思索了一下,往陨星树中输送灵力。 他的力量灌入陨星树中,有如泥牛入海,一点反馈都没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灵力都吞吃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这似乎并不是坏现象,能吸收灵力,代表陨星树还没有完全死去。 看来兰骋与鲛人们主动赴死,为的就是留下这点微弱的希望。 揽星河心中感慨万千,他与兰骋一见如故,引为挚友,虽然交往不多,但彼此都很欣赏对方。 兰骋这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但也感到可惜。 鲛人一族的族长俊美而强大,放在云荒大陆之中也不失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便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白衣、风云舒之辈都无法掩饰他的光芒。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们觉得值得,那这个选择就是对的。 揽星河重新往陨星树上输送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枯萎的陨星树上渐渐散发出微光。 相知槐眼睛一亮,抓紧了书墨的手,兴奋地指着陨星树。 不必说话,书墨也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他的激动,心中一松。 还好还好,相知槐的心情变好了。 只是那棵树有那么重要吗? 书墨心中好奇,多打量了几眼,越看越惊奇,那棵树竟然开始发光了,并且四周还有一些漂浮的影子。 熟悉的鬼气令书墨浑身一震,定睛一看,这些影子都是流连不去的鬼魂,只不过四周的鬼魂很特殊,并不是人形的,它们和相知槐一样,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这些都是鲛人吗? 嘶,这么多。 见到亡魂,难免心生敬畏,书墨和鲛人没有更多的牵扯,但此时看到这么多鲛人的魂魄,也不免感到悲伤。 偏头看去,原本还激动的相知槐果然又沉闷了。 书墨感同身受,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他恐怕做不到像相知槐这么冷静。 不过他也知道,相知槐的冷静是因为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几十年前咏蝶岛被淹没,他的悲伤沉积在心底,久久没有爆发出来。 海浪声声,在无法言语的海底,却有一种深沉古老的吟唱声逐渐明晰。 相知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松开了书墨的手,怔怔向前。 那是他儿时听过的歌谣,是属于鲛人一族的安魂曲。 相知槐双眼发红,滚圆的珍珠从眼角滑落,一颗颗落进足底的泥沙之中。他追逐着飘荡在陨星树旁的游魂,踉踉跄跄,如同在重复这十几年里独自走过的路。 在他触碰到鲛人的魂魄时,一段星光骤然炸开。 海浪中出现了一片明媚的画面,星光闪烁,月影朦胧,有碧海蓝天,随处可见在云荒大陆上找不到的神秘草木。 揽星河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曾经的咏蝶岛。 鲛人从海里跃然而出,溅落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随即落在鲛人笑容灿烂的脸上。 ——“成年了,希望我们的小娇娇永远快乐。” ——“小娇娇以后可不能总是掉眼泪,不然粉珍珠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就算离开了咏蝶岛,这里依然是你的家,小娇娇,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哎!你们别把话都说完,我都没有能祝福的话说了。小娇娇,以后可别忘了我,我带你去捉弄过鲨鱼,咱俩有过命的交情。” ——“别说了,要不是你,小娇娇回来也不会病那么多天。” ——“希望我们的小娇娇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 ——“阿姊祝福你,我亲爱的弟弟。” ——“愿神明保佑你,我的孩子,你一定会获得幸福。” 随着兰吟和兰骋说完,这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曾经彻底结束。 相知槐成年的时候没能亲眼看到这些祝福,时隔多年,在机缘巧合下看到这段画面,在温暖欢喜的同时,更有锥心之痛。 在悲伤的同时,相知槐也没忘记思考。 从前在咏蝶岛里,大家都叫他“小娇娇”,因为他爱哭,很娇气。 所有的鲛人都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 相知槐想起和揽星河初见的那天,神明带来无上荣光,也赐予他名姓。 ——揽星河。 仿佛他空置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名字。 揽星河低咒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相知槐知道曾经的内情后看到这些,他的小珍珠定然会更加难过。 沉浸在过去的相知槐泪流满面,揽星河心疼不已,既心疼相知槐,又心疼那些掉在海底的粉色珍珠。 那么多颗,他的小鲛人眼睛该哭肿了。 那么多颗,他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捡起来。 存放在一星天的手镯还没有拿,他收藏的小珍珠从侧面印证了他和相知槐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那一颗颗珍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相知槐的泪水,还有相知槐的酸甜苦辣。 揽星河一直都想要留住相知槐的每个瞬间,最后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游离在四周的鲛人魂魄都朝着陨星树飘去,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感觉到了陨星树无法继续接受灵力的事情。 他若有所思,收回手,揽着相知槐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陨星树上爆发出一道道亮光,好似又回到了陨星树赐下祝福的时候,星辰坠入海底,划出绚烂的光芒。 陨星树再一次赐下祝福。 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见那星光并未落在相知槐身上,反而全都汇聚在他头顶。 揽星河满眼惊讶。 神光从天而降,他重新催活的陨星树又将力量反哺回来,同时还往他的大脑中灌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揽星河双目发直,陷入了茫然之中。 陨星树上的星光逐渐变得黯淡,一道门若隐若现,说是门,但更像是漩涡,卷起了树下的尸骨,有如龙卷的虹吸也将他们三个都吸进了门中。 平稳的海面波澜纵生,在去年五月廿六出现过的鱼潮再次来临,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渔船出海,所有渔民都在一星天里。 黑沉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沙土,一次又一次,将无数小鱼卷上岸。 天地变色。 美人为攻 第217节 戒律长看着忽然变了天的十二岛仙洲,身形一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在人间逗留已久,能令他震惊的东西越来越少,更不必说恐惧了。 然而此刻,戒律长眸光颤动,眼底分明闪烁着惊惧。 他想起那个镯子,想起徘徊于阴间与阳间的旧事,想起满脸是血浑身杀戮的男人,想起他看过来的那一眼,疯狂又克制。 玲珑心窍可以猜透人心,但他看不透男人的心。 他只知道,男人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无上珍宝,是他的心头血,是他的命中劫。 第177章 不受之礼 漩涡之内,是熟悉的景象。 书墨惊呼出声:“这不是万古道嘛,咱们到了!” 绵延向外的道路,堆积如山的尸骨,以及矗立在道路尽头的千丈碑……眼前的一切都证实了在阴差阳错下,他们找到了目的地。 揽星河蜷了蜷指尖,身体中流淌的灵力丰沛充盈,他在药杀谷中醒来之后,力量比起之前大有消耗,但经过方才之事后,暗伤尽数痊愈,他的境界比起十七年前似乎还有精进。 修炼到他这个境界,灵力的多一分少一点都无法引起觉察,能让他体会到精进,那比起之前肯定有大幅度的进步。 竟然是因祸得福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视线追逐着相知槐,他得到这份机缘,或许少不了鲛人一族的助力。 至今还未查清陨星树为他赐下祝福的原因,揽星河想,大概跟他和相知槐的关系有关。 相知槐情绪低落,一直没有从生辰祝福的影像中走出来。 除去兰吟,祝福他的鲛人都不在了。 那场慷慨就义在如今看来充满了遗憾,相知槐用了几十年才接受兰骋等人的选择,不知要用多长时间去释怀,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 揽星河握住他的手腕,灵力化作热流,将相知槐湿透的衣服烘干。 鲛人喜水,但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也会生病。 相知槐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揽星河,兰骋和其他鲛人的离去令他备受打击,他无法再接受分别了。 “阿黎,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离开我。” 他怕极了失去,更不敢想象失去揽星河的生活。 他会活不下去的。 “我不会离开你。” 揽星河抱住了相知槐,在尸骨堆上,他抱住了孤零零的小鲛人。 隔着几十年的漫长岁月,他再次成为相知槐活下去的动力。 书墨静静地站在一旁,这次他没有催促,而是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时光恒长,如果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好,没有悲伤,没有失落,他们都好好的。 远在怨恕海那一边的顾半缘和无尘应该也好好的吧。 思及此,书墨又咧开了嘴。 他现在是七品境界了,比顾半缘和无尘都高,不知道这俩人在一星天有没有长进,没有的话,那他就可以争取一下大师兄的地位了。 以后看顾半缘和无尘还敢不敢合起伙来欺负他! 书墨想得出神,连揽星河和相知槐来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做什么美梦呢?” “我……诶,你们抱完了?” “显而易见,抱完了。”相知槐情绪不高,揽星河也没了逗趣的心思,“走吧,去千丈碑那边。” 这次来万古道,他就是为了看一看千丈碑,看看碑上记载的桩桩件件,看看那与鲛人一族有关的天罚。 咏蝶岛已经被淹没,如今能查到鲛人一族事情的地方,只剩下万古道了。 所以即使会勾起相知槐不好的回忆,他也必须要走这一趟。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走吧。” 每次靠近万古道,他的心情都会变得沉重,虽然抛去了“相黎”这个名字,但千丈碑上刻着的功过依旧与他相关。 功绩不表,那些因他一念之差而死去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在魔王面前他能说自己已经做了补偿,散尽修为,付出生命换那些人的重活一世。 但面对自己的心时,揽星河没办法装作不在意。 千丈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几乎要刻进揽星河的心里,这一段路,他要勉力维持,才能让自己不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一步抖三抖。 当年身死,他不怨恨任何人,只怪自己心志不坚。 而今迈步,他亦不想找任何借口,来推卸责任。 碑前白骨已成山,神明登上这尸骨垒出来的高位,卑躬屈膝,弯下了从未对任何人弯的脊梁。 揽星河跪在千丈碑前,一拜又一拜。 相知槐心疼不已,跪在他身后,双手合十,默诵着老赶尸人教给他的悼词。 他无法引亡魂归乡,但愿这样能够送逝者安息。 从两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太过悲壮,书墨不由自主弯下腰,也跟着拜了拜。 他一拜下去,四周忽然轰隆作响,遍地的尸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看来,这些尸骨竟然小幅度地颤动着。 书墨浑身僵直,眨巴着眼睛。 是他拜的姿势不够标准,所以鬼魂们生气了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书墨想了想自己空空荡荡的钱袋子,麻溜地屈膝,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学着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动作,叩了个头。 谁料异动更大,地面颤动不停,像是要裂开了似的。 不会吧,他跪的还不够标准吗? 这些鬼魂祖宗会不会太难伺候了一点? 书墨撇撇嘴,很不服气,默默抱紧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才只是颤动了下就恢复正常了,此时竟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揽星河目光一凛,厉声喝道:“快起来!” 书墨迷迷糊糊之中被提了起来,肩膀上的手很用力,钳得他斯哈不停:“你们干什么,快松手,我的胳膊要掉了!” 揽星河松开手:“果然和你有关。” “什么和我有关,我……”书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满脸惊讶。 风清月朗,狂风迅速过境,又留下一片风和日丽。 这天怎么又变回去了? “你不能拜,也不能跪,这些鬼魂受不起你的礼。” 书墨呆了两秒,指指自己:“我?” 揽星河好笑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和槐槐跪了都没事,你一拜就地震,一跪就变天。” “他们受不起我的礼,是因为我没有害死他们吗?”书墨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不得不承认书墨戳人痛处有一手。 相知槐适时解释道:“应该不是,他们受不起你的礼,应当是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书墨听不明白,他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品境界大相尊,天资聪颖了点,为人正直了点,除此之外也没其他过人之处。 难不成他的礼还比揽星河和相知槐这两位不动天的厉害人物重? “你的灵相特殊,还有能吸收鬼魂的力量,加之你以前能够号令招魂幡里的陈年恶鬼,可见你对鬼魂有很强的威慑力,我们怀疑你和往生之界有关系。” 在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存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往生之界,活人不能进入,死去的人要去阴间,则必须经过这里。 在民间的传说里,往生之界被笼统的划分在阴曹地府的范围内,但这里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黄泉彼岸。 不是白衣一手创立的黄泉,而是真正的死地,一面是阴一面是阳,一念是生一念是死。 书墨冷静了一会儿,迟疑道:“我的来头有那么大吗?” 他像是过惯了平凡生活的人,乍一听说自己其实背景强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质疑。 “你的来头我们怎么会清楚,只有你自己知道。”揽星河话锋一转,“书墨,你还没和我们讲过你的家人,还有你是怎么去一星天的。” 顾半缘出身九霄观,身份秘密早已和盘托出,无尘手握佛珠降生,天生佛缘深厚,生下时便与家中亲人道别,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身世经历。 唯独书墨,认识了这么多时间,书墨从来没跟他们提起父母长辈,也鲜少提及幼年时期。 当初书墨孑然一身跑来一星天摆摊,生意都不会做,一点都不像个经验丰富的算命先生,想要养活自己更是难如登天。 这说明以前的书墨并不需要自己出门赚钱。 揽星河不喜欢揭人伤疤,如若不是需要弄清楚万古道的古怪之事因何而起,他也不会提书墨的伤心事。 “我,我的家人……”书墨犹豫了一下,脸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没有家人,我去一星天是为了活命。” 第178章 天光乍破 离奇曲折。 揽星河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书墨的身世经历。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是被主人家收养的,养在偏院里,相当于卖身给了主人家,是奴隶。” 都说英雄不论出处,但在世人的眼里,身份的差距依旧根深蒂固,世家贵族受人青睐,无数人趋之若鹜想要与其结交,平民百姓尚且无法得到尊重,更不必说卖身的家奴了。 美人为攻 第218节 揽星河和相知槐清楚,书墨不是会因为出身感到自卑的人,就算曾经是奴隶,他现在已经赎身了,不会再在意。 能让书墨一直讳莫如深,可见还有内情。 “你们没必要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虽然我表面上是奴隶,但吃穿都不错,除了偶尔要放点血……”书墨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眼他们,见揽星河和相知槐只是静静聆听,没有其他表情,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主人家的小少爷病弱,我恰好能救他,算是他的保命药。” 有什么保命药和放血有关? 揽星河见多识广,顿时联想到了一个词——血奴。 世间有罕见的病症,需要以他人的血液滋养,因此有人会豢养奴隶,只为取血而用。血奴的资质不一,要找到和病人相合的血不容易,后来人们发现,有血缘关系的人大多血液相合,所以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会从血亲身上取血。 “你与那主人家可有其他的关系?” 书墨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十分隐秘,但揽星河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暗暗叹了口气,已经猜到了书墨没有言明的真相。 “尽管我不愿意,但我同他们的确有一点关系。”书墨攥紧了手,身体不自觉地发颤,“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是个孤儿,爹娘出了意外,将我托付到了主人家里,虽然要吃些苦头,但好歹还能衣食无忧,但是……” 他傻乎乎地做着血奴,住在角落的偏院里,本以为一生就这样了,但有一次他放血太多昏睡过去,被人抬回了住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听到下人们议论纷纷。 “虎毒不食子,老爷也真是心狠,明明也是自己的骨血,却半点都不疼惜,活脱脱要把人的血都放干了。” “本来就是为了救少爷而生下的孩子,有朝一日便是死了,也无所谓。” “那这孩子的娘亲呢,怎么也不见心疼?” “窑子里找的妓子,生下孩子要了钱就走了,哪里还会管他。” “这不就是卖儿子吗?” “是啊,只不过是孩子的娘将孩子卖给了他爹,他爹又不讲他当人看……唉,总之这孩子是真命苦,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受了不知多少折磨。” 直到这时,书墨才知道他并非没有爹娘。 只不过他的爹娘都不爱他,他的出生就是一场算计,他爹想用他的命救疼爱的儿子,他娘想用他换银钱。 如果可以选择,那他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书墨没有见过娘亲,提起那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爹,他只觉得恶心:“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小少爷,明明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有爹娘疼爱,娇生惯养。”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能成为小少爷就好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书墨后悔不已。 他和小少爷同父异母,是亲兄弟。 可他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揽星河轻叹一声:“已经过去了,不要想了。” “不用羡慕,你以后会过得比他更好。”相知槐从小被鲛人们呵护长大,无法想象书墨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我们,有朋友,你现在不比任何人差了。” 明明还没有点破一切,但他们似乎都清楚了。 没有想象中难堪,书墨吐出一口气,反而轻松了很多,像是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我早就不羡慕他了。” 他现在有广阔的人生,有光明的未来,有可靠的朋友……拥有的足够多,便不像以前那么渴望亲情了。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书墨甩甩脑袋,又恢复了兴冲冲的模样,“我觉醒灵相后就逃到了一星天,遇到了揽星河,我听都没听过往生之界,更别说去过了,你们会不会想错了?” 他双手交叠,做了个要拜的动作。 “可能不是我的礼太重,鬼魂们受不起?” “不会出错的,不信你可以再拜一下。”相知槐说完就后悔了,连忙拦住他,“你还是别试了,方才震得那般厉害,万一再震一次,把这千丈碑给震倒了就麻烦了。” 书墨对地震心有余悸,悻悻地收起手:“那怎么弄清楚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 “为何要弄清楚?” “啊?” 揽星河摩挲着千丈碑,碑身不是普通的石头,摸起来很凉,像一块冰,透魂彻骨。 “人生在世,没必要事事都刨根问底,有时候什么都不懂,活得糊涂一点会更幸福的。” 他想劝的不仅是书墨,还有相知槐。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执着,如果命运要让你弄清楚,那顺其自然,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强求无用。” 咏蝶岛的事情被埋葬了那么长时间,牵扯到鲛人一族的生死存亡,如果可以,他不想把相知槐卷进来。 揽星河偏过头,定定地看了相知槐一眼:“天命难违。” 相知槐呼吸一窒,这四个字化作一把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什么时候信起命来了?”书墨哼笑道,“揽星河,你该不会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情给吓到了吧?你是揽星河诶,你不应该嚷嚷着你要捅破天,你要成神,你要世间千千万万人都拦不住你吗?” 他摇摇头:“如今这个样子,可真不像你。” 书墨没心没肺地耸肩,将伤疤揭开之后,他好像变得更加坚强了,旧事不会影响他,前途亦不会令他感到畏惧。 他眉目张扬,得意的神采将万古道的沉闷都驱散了几分。 “别害怕,大胆往前走,你的背后还有厉害我这个厉害的师兄。” “想当我的师兄,你还得早出生几十年。”揽星河轻嗤,抱着胳膊沉默几秒,无奈失笑,“不过我接受你的指点。” 不该认命。 神明受天道桎梏,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推动一切的力量,也更容易畏惧。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苦笑,如果不是书墨点醒他,他是不是也会失去对抗命运的勇气? 归根结底,他还是被发生的事情影响了。 “当然,想要弄清楚一切,必须有探索的信念,以及承担真相的勇气。”揽星河的眼神很温和,一点点熔化了相知槐心里的不安,“槐槐,你有这份勇气吗?” 从前他想保护好相知槐,一直是遮风挡雪,无微不至,但他依旧失去了小珍珠。 或许保护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保护很复杂,不仅仅是提前做好一切准备,不仅仅是让对方没有后顾之忧。 在为小珍珠挡住风雨的同时,他是不是也毁坏了小珍珠自保的羽翼? 揽星河想,他大概找到小珍珠没有走上他费尽心思铺好的路的原因了。 “鲛人一族的死或许是天罚,槐槐,你觉得自己可以接受真相吗?” “诶?等等,不是在说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怎么又说到鲛人被灭族的事了?” 书墨人都傻了。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传说里的事情被一点点翻出来,就像戏里的故事成了现实,给他一股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好奇心旺盛,但还没旺盛到这种地步。 书墨拍拍脑门,渴望用这种方式来保持清醒,不要迷失在故事之中:“你来万古道,难不成就是为了查鲛人的事?” 揽星河颔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已经决定将一切都对相知槐和盘托出。 他不应该继续剥夺相知槐的选择权。 “千丈碑上有一段关于鲛人的惩罚,与咏蝶岛被淹没一事息息相关,我来万古道,就是想弄清楚这个惩罚的缘由,弄清楚鲛人一族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痛失所爱,生死相离……当真是好重的惩罚。 相知槐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回答揽星河的问题,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想清楚了,他走上前,站在揽星河身边,指尖从揽星河曾抚摸过的碑面上划过。 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故乡的毁灭,族人的牺牲,莫名其妙的惩罚,被隐瞒的真相……他想知道一切,想弄清楚这些谜团。 “或许我会接受不了,但我需要这个真相。” 他还活在世上,他还想和揽星河长相厮守,如果无法查明真相,他永远都释怀不了。 他会终其一生陷入自责与猜忌之中。 相知槐握紧了揽星河的手,紧到他的颤抖不安都清晰地传递到揽星河身上:“阿黎,我要和你一起查清楚这件事。” 揽星河永远不会拒绝相知槐:“好。” 就像相知槐会无底线的迁就揽星河一样。 打定主意之后,揽星河便将梦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在千丈碑上寻找,果不其然,找到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碑文。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算是预知梦吗?这是神明的特殊技能吗?揽星河,你能不能梦到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 “我想我会梦到这些,大概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注意过,或许早在之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相知槐闻言怔了下,在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之前,揽星河的确有一段时间经常外出,还曾问过他莫名其妙的问题,诸如“小珍珠,你会想家吗”,“你喜不喜欢陨星树”。 大概在那时候,揽星河就发现了端倪。 “这里只有碑文,阿黎,你打算从何查起?” 揽星河执意要来万古道,心里定然有了计划。 相知槐习惯了他的强大,不自觉地露出充满信任的目光。 揽星河被他的依赖取悦到了,到嘴边的“不知道”咽了回去,他思索了一下,转过身,目光落到了书墨的脸上。 感觉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书墨的心砰砰砰的跳,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上一次让他感到不安,还是在和魔王交手的时候。 书墨垂死挣扎:“揽星河,你别看我,你,你咳咳,冷静啊,饭可以乱吃,话可千万别乱说。” 揽星河活动了下手腕,跃跃欲试:“要不要干票大的?” 书墨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拔腿就跑:“不要!” 揽星河一脸笑眯眯的表情,不急不慢地抓住他:“很好,那我们开始吧。” 书墨:“……” 你他娘的有没有听清楚,我他娘的说不要,不要啊!!! 与此同时,天光乍破,风云变色,摇摇欲坠的不动天终于坚持不住,从天边坠了下来。 妖魔流窜,云荒大乱。 第179章 后会无期 美人为攻 第219节 悬在云荒大陆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来,伴随着雷鸣声,天空中滑落数不清的金色碎片。 那是曾经组成神宫的一部分,在长久的时间中慢慢染上了灵力的颜色,而今落在山河大地之中,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 整个云荒大陆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港九城中,兰吟靠坐在软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侍从来来往往,慌乱嘈杂,她独自坐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这一场意料之中的动乱。 自从见到相知槐之后,君书徽一直陪在她身上,许是怕她离开自己,这几日里,君书徽对她的索求更加过分。 兰吟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 突如其来的动荡终于让君书徽离开了,兰吟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沉寂。 阿北站在软榻旁边,为她递上一杯茶:“娘娘,你不舒服吗?” 房间里有火炉,茶水一直是温热的,在王朝里生活了十几年,兰吟也被养成了饮用热茶的习惯。 鲛人的血是冷的,要知道以前兰吟只会喝些冰凉的水。 “无碍。”兰吟接过茶水,视线在小姑娘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总是喜欢注视着阿北,目光专注而深情,远比她看着君书徽的时候更浓烈。 阿北不懂这种眼神里包含了什么,但她可以感觉到兰吟看她时的异样,那么重视,那么珍惜,却又夹杂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娘娘,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看到了兰吟和相知槐的相认,能够感觉到兰吟对那个俊美男人的在乎,比年前初次见面时更重。 如果兰吟想要离开的话,那人一定能够带她走。 尽管大家都说皇贵妃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不忍分别,但她越来越能感觉到,兰吟对君书徽的心意似乎并没有那么深。 “留下来,自然是有留下来的道理。”兰吟捧着茶水,苍白的指尖被暖热了,泛着淡淡的粉色。 相知槐没有死,她的弟弟好端端地活着,她本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荒唐的委屈。 十七年的恨意无处安放,她想起自己的委曲求全,越发茫然无措。 这个仇还有报的必要吗? 她这十七年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兰吟想不出答案,在看到揽星河的时候,看到那位披着一身白发的神明再度出现在相知槐身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离。 想离她思念的弟弟远一点。 “揽星河是娘娘的弟弟,娘娘很在意他,但没有和他一起离开。”阿北喃喃道,“是因为留下来的理由更重要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有的想法,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疑惑却一针见血,戳中了事情的关键。 兰吟沉默不语,要她回答并非如此,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突然活过来的相知槐吗? 她说不出口。 就像在她和相知槐一起去过万古道后,她无法面对重病醒来,失去一切记忆的弟弟一样。 兰吟久违的觉得措手不及。 她喝了口热茶,下意识回忆起年少时闹别扭的自己。 那时候她带着弟弟去了万古道,回来后弟弟就病倒了,族长说弟弟死了,在她还没接受这件事的时候,弟弟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重新复活的弟弟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他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孩子,一问三不知,所有的观念想法都是其他鲛人灌输的。 包括他有个姐姐,名叫兰吟。 相依为命十五年的弟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记忆的缺失让他丢掉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和约定,兰吟没办法接受。 那时候她一直躲着弟弟,总觉得重新复活的弟弟不是真正的弟弟,尽管咏蝶岛上的所有人都说他没有变化,她的弟弟还是以前的弟弟,只不过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 兰吟突兀地想起这件事,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阿北,你觉得我们前几天见到的揽星河,和第一次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阿北的思绪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道:“长得一样,但气质不一样,身上的灵力也不一样。” 长得一样,气质不一样。 大病苏醒的弟弟也是这种情况。 兰吟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郁,她也曾怀疑过,但都被兰骋堵了回来。 “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阿北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诚实地摇摇头。 兰吟将杯子递过去,眯着眼睛靠在软榻上:“好聪明,你猜对了。” 现在顶着揽星河那张脸的人,的确不是之前的揽星河了。 “娘娘……” “不要吵,我要好好想一想。” 在港九城无人惊扰的小院里,兰吟半靠着,一边感觉着阳光落在身上,一边将发现的线索糅合在一起。 她有预感,这个秘密的背后隐藏着她需要的答案。 蓝念北找到这里的时候,兰吟已经在漫长的思索中昏昏欲睡,她北上阙都扑了个空,又被君书徽的人追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追兵,因此来到这里,已经是拼命赶路的结果了。 “娘娘,好久不见。” 兰吟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的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念北瞟了眼蓄势待发的阿北,眼神晦暗不明:“我来找娘娘,想问一件事。” 宫宴事变之后,君书徽为了给轩辕世家一个交代,将百花台查封了,还派了人想要控制住蓝念北。 兰吟一脸不赞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过来。” 如果被君书徽发现,蓝念北绝对活不下去。 “我以为娘娘会先问我,想知道什么。”蓝念北放轻了声音,她披荆斩棘而来,披着满身风雨,神色狼狈。 兰吟沉默下来。 阿北默默向前,挡住了蓝念北。 属于八品小相皇的气势迎面扑来,令蓝念北浑身僵直,无法再靠近一步。 明明只隔着一个人,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蓝念北心头涩然,苦笑:“娘娘连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愿意给我吗?” 房间里很安静,和外面嘈杂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吟沉默许久,摆摆手,让阿北退下:“你想要什么答案?” 她支着额角,眸光沉沉浮浮,看不出喜怒。 鲛人天生的优越长相在大多数时候都能轻易引起别人的怜惜,兰吟在这方面尤为出色,即使是面无表情,也叫人难以硬下心肠。 于是蓝念北那点稀薄的怨气就这样消失了,她单膝跪地,仰头看向软榻上的兰吟,心口蔓延开一阵浓烈的欢喜。 就这样跪在兰吟身前,她都能感觉到一股安宁感。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愿意用拥有的一切去交换在这个人身边停驻的机会。 “娘娘……” 她收住话音,换了个称呼:“兰吟。” 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她想用名字来称呼面前的女人。 不是备受宠爱的皇贵妃,只是兰吟。 是她的心上人。 兰吟愣了下,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惊奇的发现,这似乎是蓝念北第一次这样叫她。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她心脏重重一跳,察觉到即将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兰吟,我喜欢你。” 寂静的房间里,落针可闻。 阿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有意识起就跟在兰吟身边,知道她的主人相貌出众,她见过无数人对兰吟献殷勤,明里暗里,所幸那些人碍于君书徽不敢靠近兰吟,才让她不必再承担赶走兰吟爱慕者的任务。 但那些人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 兰吟的美貌是公认的,就算是女子,目光也会被她吸引。 与文人相轻类似,只有很少的女子能够坦然承认并赞赏兰吟的美,她们更多人会抱有羡慕嫉妒的心理。 像这样对兰吟表达爱意的女子,迄今为止只有蓝念北一个。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蓝念北的声音仿佛也淋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听得人心尖发闷。 她的手搭在软榻上,碰到了兰吟的衣袖,上等织锦的料子触感柔软细腻,像是天边高不可攀的云朵。 蓝念北垂下眼帘,看到自己的指尖在那片云朵上留下灰色的泥土印子。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成语——云泥之别。 她和兰吟,无比贴合。 胸膛里跳动的心脏迸发血液,将苦楚传遍四肢百骸,蓝念北久违的感到自卑。 第一次见到兰吟的时候,她也感慨于自己的低贱,怯懦地移开视线,不敢将目光落在兰吟的脸上,仿佛那样做了,也是一种亵渎。 她出神地想着,没有听到兰吟轻轻的叹息声。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 兰吟抬起手,衣袖从蓝念北的手背上拂过,留下一阵短暂的瘙痒。 兰吟的拒绝显然而见,她说的话在蓝念北耳中自动转换为——稚子孩童哪里会懂得情与爱。 “可我的确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无法移开视线了,兰吟……”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就算把心剖出来,上面也不会刻着兰吟的名字,心脏也不会比她对兰吟的爱意重。 言语苍白无力,在装聋作哑的面前,尤其如此。 美人为攻 第220节 兰吟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问道:“你喜欢我,所以呢?你想要我做什么?跟你一起离开吗?” 蓝念北哑然失语。 她只想她的爱告诉兰吟,尚未考虑过以后,世俗意义上的长相厮守太过奢侈,在星启王朝存在一天,她就不可能在君书徽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兰吟。 兰吟的手放在她头顶上,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我不会跟你走的,也没办法喜欢你,你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的。 蓝念北闭了闭眼睛,兰吟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我只是想问问你,可曾对我有过分毫同样的感情?” 哪怕有一个瞬间,喜欢过我。 她只求分秒。 “我心中只有一人。”兰吟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温柔,“即使她不在人世了,我也应该一直爱着她,鲛人一生只会喜欢一个人。” 她早早就把真心交了出去,没办法再回应任何感情。 “那君书徽呢?”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在选择君书徽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心中挚爱? 兰吟的神色冷了几分,她不喜欢别人将她心中所爱与君书徽相提并论,因而刚缓和不久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插嘴,况且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给了。” 她说:“我从未喜欢过你。” 蓝念北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整个人好似坠入了冰窖,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对你的好,不过是爱屋及乌。”兰吟收回了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又隔了出来,“我曾期待能把你变成她,但后来才发现,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她,谁也没办法替代她。” 替代品。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替代品,也未尝不可。 蓝念北心痛如绞,她不甘心地攥住软榻上的垫子,哽咽着问道:“那她呢?” “你给她取名为‘阿北’,留她在身边,难道不是将她当成替代品吗?”蓝念北牙关发颤,强逼着自己将这句话问了出来,“为什么她可以,而我不可以?” 她卑微到了淤泥之中,无论是什么身份,能留在兰吟身边就好。 “她是八品境界,能保护我,你能做什么?” 兰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两人之间的差距,蓝念北不得不承认,她什么都给不了兰吟。 甚至就连她的爱意,都会给兰吟带来烦恼。 太失败了。 蓝念北深吸一口气,尽管她尽力压制了,但还是没有办法做到不泄露声音:“你的答案,我知道了。” 和书墨算的一样,她的姻缘注定求而不得。 奇迹没有降临。 蓝念北默默站起身,冲兰吟躬身一拜,行了一个周全的礼。 将爱意彻底说出来之后,就可以慢慢释怀了,左右她努力争取过了,往后余生也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后会无期。” 兰吟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掌心都没有松开,她张了张嘴,良久,回了一句:“后会无期。” 蓝念北走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雨,斜织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服,更显得她身材纤细。 兰吟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眉心紧蹙。 阿北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娘娘,你为什么会留下我,是因为我能保护你,还是因为我也是替代品?” 她的性子直,向来有话直说。 兰吟缓了几秒,意识到“替代品”三个字,又想起她同蓝念北分别的两次。 一次是小时候,她终于放下复活爱人的执念,狠心离开了蓝念北,一次是刚才,看着她走进大雨之中,越来越远。 她当真只把蓝念北当成替代品吗? 经年久别,在百花台重逢,在看到蓝念北的第一眼,兰吟就认出了她是自己救活的,曾经被她当做所爱之人的替代品。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以前丢掉的东西突然回到了身边,她本该不在意的,但却意外的在乎。 这种超乎想象的在意,令兰吟招架不住。 她不相信那是爱意,也不相信一生只会有一个爱人的鲛人,会在失去爱人后无可救药的重视另一个人,兰吟无法接受自己的动摇,那不仅是对爱人的亵渎,更是对她们之间爱意的亵渎。 所以把罪魁祸首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没有替代品,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有一个人。”兰吟语气笃定,不知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告诉自己,“只有她。” 阿北“哦”了声:“娘娘,那个人是陛下吗?” 兰吟深爱的人,是君书徽吗? 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遍。 蓝念北没有得到的答案,这一次兰吟给了阿北回答:“不是。” 她不愿与君书徽谈论爱,因为没办法对君书徽说爱,但在其他人面前,兰吟向来不吝惜说起所爱之人。她的爱人勇敢善良,比世间任何事物都美好。 阿北沉默了许久,再次问道:“那个人,也叫阿北吗?” - 爱是世间无解的难题。 如果让魔王来形容,他更愿意把难题换成诅咒。 “世间之人为何都会在爱里泥足深陷?” 魔物没有感情,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魔王赤红色的瞳孔中泛起一阵怒意,他站起身,黑色的、巨大的翅膀在身后张开,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昏暗的阴翳。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魔族下属跪倒一片,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生怕与他对上视线。 “你们说,他会知道吗?” 魔王没有指名道姓,但魔族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 “白衣他……不像是会为情所困的人。” “不亲眼看一看,怎么会知道结果。” 魔王兴致盎然,翅膀扇动,转瞬间他便化作赤红色的流焰,向着远处而去。 他豢养了一个优秀的人类,无论他好奇什么,都可以在白衣身上实验,从前是各种命令和招式,如今…… 魔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竟然真的塌了。” 不动天神宫从上空坠落,四处飞溅的碎片像失去光芒的黯淡星辰,在天空中彻底死去。 那位将一切担子都揽在身上的神明大人,这一次竟然放弃了一手建立的神宫,不再固执的要保护众人。 真是令人意外。 魔王惊奇又期待,眼睁睁看着碎片落在大地之上,转过身,踏入了云荒大陆的隐秘角落——黄泉的藏身之处。 黄泉九阁赫然在目,黄泉中人大多数都外出了,守在阁中的人寥寥无几。 魔王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顶层。 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等级,顶层是黄泉阁主的住处。这里空空荡荡的,不像花折枝执掌的第七层,里面藏着数不清的宝物,都是从其他门派搜刮来的。 在顶层,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上蒙着白布。 魔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按捺住激动,一把掀开了白布。 画上是一个男人。 看起来很眼熟,魔王思索了一会儿,瞳孔紧缩,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竟然是—— 那些他一直感到疑惑的事情,困惑不解的谜团,在看到这幅画后,答案全都呼之欲出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魔王咬牙切齿,猛地挥出一击,画卷顿时被怒火焚毁,灰烬在他身后落下,“白衣,你果真是好样的!” 随着魔王的震怒,来自覆水间的流火“呼啦”一下燃烧起来,将黄泉的驻地烧得干干净净。 魔王踏过废墟,怀着无法消解的愤怒,走向了留有黄泉标记的一星天。 与此同时,一星天正陷入一场恶斗。 妖魔飘荡在半空之中,受到怨恕海的吸引,大多数妖魔都朝着一星天涌去。 顾半缘和无尘站在巨型机械兽的两边,看着城外和妖魔缠斗的黄泉众人,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黄泉是在保护一星天吗? 白衣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无法从白衣口中得到答案,正如揽星河等人没办法从千丈碑上获得讯息。 一拜又一拜,揽星河按着书墨的肩膀,在越发强烈的震动中,将他的头不断往下压。 “完了完了,地面都要裂开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会被埋起来的!” “不会的。” 揽星河只说了这三个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书墨欲哭无泪:“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想把这万古道给毁掉?” 他只不过是个工具人,一个引起鬼魂们不安的工具罢了。 “告诉你一句至理名言。”揽星河一本正经道,“世间任何事物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足够强大,就可以从哑巴嘴里套出想知道的秘密。” “……你是把我当成哑巴了吗?” 揽星河惊诧不已:“当然不是,我说的哑巴明显是这玩意儿。” 美人为攻 第221节 说着,他敲了敲面前的石碑。因为地震的缘故,石碑的根基不稳,在轻微的摇晃过程中,不断有碎石屑掉落下来,簌簌扬扬,像朝天扬了一把骨灰。 相知槐环视四周,紧急地寻找撤退的路径。 书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什么名言该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 揽星河按着他冲千丈碑磕了一个,笑吟吟道:“这可是神明的金口玉言,童叟无欺哦。” 书墨:“……” 书墨:“???” 这一个头磕下去,千丈碑彻底分崩离析,在无数碎石落下来的瞬间,书墨满脸惊恐,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声:“揽星河,你有病吧!” 第180章 望赎己罪 千丈碑从中斫断,万古道冤魂肆起,彼时恰逢不动天神宫倾覆,云荒大乱。 预言一一应验。 来自地面八方的哀嚎祷告声淹没了整个极乐山,四海万佛宗的众数弟子聚集在一起念诵经文,木鱼声与钟声交织在一起,将佛祖的慈悲怜悯传送到云荒大陆上的每个角落。 佛光普照大地,为方圆百里撑起一片安宁祥和的天,从浮屠塔中逃散的妖魔被隔绝在金光结界之外,只有零星的少数还在城中飘荡。 城中静谧无声,家家户户都躲了起来不敢露头,从窗口支开的一线缝隙之中,有盛满惊惧的眼眸偷偷看向天空,又被流窜的妖魔怪物吓得脸色苍白,掩面痛哭。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 琵琶乐声响起的时候,正值夜色深浓之时,宛如天籁的曲声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蔓延在城中的恐惧气氛被一点点驱除,百姓们不安的心逐渐被安抚。 江一心站在屋脊上,脚下的瓦片忽然动了下,她头也不回,指尖拨动之间,轻飘飘地躲开了妖魔的攻击。 琵琶乐曲还在继续响着,举着砍刀的秋月白护在她身后,大杀四方,不消多时,城中的妖魔就全都被祛除了。明净的月光落在琵琶上,江一心动作一顿,抬起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在极乐山境内,情况都如此危急,更罔论其他地方了。 “走,去四海万佛宗。” “夫人莫急,且弹完这一曲吧。” 江一心扬了扬眉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秋月白朝下面示意了一下,只见那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竟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孩童怔怔地看过来,好似看到了天上来的仙人,脸上满是感激与震惊。 江一心会意,指尖拨动琴弦,流畅的曲声飘然而出,渐渐流淌在整座城中,月色似乎因为琵琶声变得更加温柔了,牵引着百姓们走出恐惧。 两人达到四海万佛宗的时候,诵经仪式恰好结束。 江一心抱着琵琶,冷眼看向朝他们走来的僧人,能在四海万佛宗修佛的人觉醒的灵相都和佛道有关,无论是年迈的长者还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郎,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佛性。 可她最讨厌感慨着慈悲为怀的和尚。 “诗画夫妇,闻名不如见面,二位施主怎会突然造访?” 秋月白知道自家娘子的脾气,主动道:“听了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正好听闻极乐山风景独特,所以我们夫妇二人特地来见识一番。” “哦?什么消息?” “大师不请我们进去吗?” 僧人心下狐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极乐山上有佛寺万千,长阶直通山顶,山上草木葱葱茏茏,充满生机。 秋月白一路环顾,时不时与僧人搭几句话,江一心却是兴致缺缺,几次遇到僧人,都当没看见。 “尊夫人似乎心情不佳,可是贫僧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秋月白摆摆手:“夫人是舟车劳顿,一路跋山涉水赶过来,身心俱疲,大师勿要多想。” “原来如此,二位施主此前去了何处?” “十二岛仙洲。” 僧人愣了下,斟酌道:“陆院长广邀天下义士,不想二位竟也去了氵。谷。岩书院。” “不是陆院长。”秋月白仿佛没看出他的异样,笑了笑,“我们去的是十二星宫,同戒律长见了一面,此番前来,是想见见了因大师。” 了因大师,四海万佛宗现存于世中,辈分最大的高僧,也是这极乐山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师祖正在闭关之中,恐怕无法与施主见面。” “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来此是为了还戒律长的人情,若是了因大师不能与我们见面,那还劳烦帮我们传句话给他。” 秋月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一刀破天时,神明出世日,敢问大师,世间百年安宁当真系于你我二人否?” 僧人脸色大变,直到上山,再未说一句话。 两人被安置在厢房中,秋月白倒了杯茶,递给江一心,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这四海万佛宗比我想象中豪华,看来这百年的根基底蕴还是很丰厚的。” “底蕴深厚又如何,有财无德,也不算光彩。”江一心冷冷道。 秋月白哈哈大笑:“看来夫人对四海万佛宗有诸多意见。” “你还不是一样?”江一心瞟了他一眼,指尖在杯子上点了点,“若是没有意见,我们也不会来这极乐山了。” “看来夫人是信了戒律长的话。” “他是个爱窥探人心的老怪物,我才不信。” 见她恼怒,秋月白偷笑了一声:“夫人可还是在计较戒律长说出你心中所想一事?” 在十二星宫,他们和戒律长见了一面,戒律长为了说动他们,很有诚意地展示了他广为流传的玲珑心窍。 总而言之一句话,戒律长说出了江一心的心事。 “夫人莫要生气了,若不是戒律长,我都不敢相信夫人心中竟对我有那般深厚情意。”秋月白回味了一下,得意又满足地喟叹,“为夫很是欣慰。” 江一心嗔恼,打了他一下:“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丢死人了。 “你有这工夫,还不如想想等下该怎么办,若那件事是真的……此事牵扯到了了因大师,四海万佛宗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秋月白没戳穿她转移话题的事,低头在她脸上偷了个香:“我们此番过来只是帮戒律长传个信,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和我们可没有关系。” “噫?你在戒律长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江一心半信半疑。 “那还不是为了让戒律长收了神通,莫要再说更多你我的心事,以免我的夫人羞得不愿见我。” “……” 江一心气得红了脸,她平素里很少直白的表达爱意,这回让秋月白揪住了小辫子,真真是没有办法堵他的嘴。 戒律长可真是个为老不尊的主儿! 此时远在十二岛仙洲的戒律长莫名打了个喷嚏,他兀自念叨了两声,将朝闻道传来的信看完,叫来所有宫主。 除了前去万域京的朝闻道,十一位宫主都在,就连因为书院计划一事被罚禁闭的褚思章都来了。 戒律长开门见山道:“我要离开星宫一段时间。”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戒律长要守护十二星宫,就像天狩守护着不动天神宫一样,终生不得离开十二岛仙洲半步。 “眼下正值妖魔祸乱的危急关头,您怎么能离开星宫?” 十二星宫的宫主都不是迂腐守旧之辈,平日里也曾劝过戒律长,旧制可废。 但现在情况紧急,戒律长若是离开了,谁又能坐镇星宫,进行指挥? “我已经守了星宫几十年,此番是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戒律长面色沉重,“我心意已决,诸位莫要再劝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 戒律长好似没有受到影响,语气平静,继续道:“我与诸位共事多年,而今也到了分别的时刻,如今朝闻道不在,星宫便只能留给大家保护了。” 司兔受不了这种语气,皱了皱眉头:“出去便出去,说什么分别,好像不会再见面一样。” 戒律长沉默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低语:“或许此一别,真的不会再见了。” 在座都是品阶高的修相者,听得一清二楚,霎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褚思章心里咯噔一下,视线落在戒律长斑白的头发上:“您的身体,可是出了什么事?” 戒律长的变化有目共睹,加上他托孤一般的态度,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怀疑。 在十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戒律长纠结良久,终于作出了决定:“我快死了。” “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虽然不人不鬼,但也没有跳脱出世间的法则,在人生的最后,我不想让自己遗憾。” 戒律长闭了闭眼,满心的自责令他嗓音发哑:“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星宫,唯独愧对一人,在我死前,我想弥补他。” 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戒律长去意已决,所有挽留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青绿最先站起身,贺道:“一路保重。” 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给出祝福,戒律长怔愣在原地,在一众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心中动容。 “多谢。” 同行之路已走到尽头,惟愿诸君百福并至。 戒律长最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于困住他一生的星宫,他始终保持着复杂的心情。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甚至都挑好了墓地。 “看来用不上了。” 戒律长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开,向着遥远的地方飞去。 他的离开不仅在星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逍遥书院也大吃一惊。 陆子衿拧眉,迅速给左续昼去了封信。 “戒律长竟然离开星宫了,他想干什么?” “该不会是要破坏我们的计划吧?” 美人为攻 第222节 “陆院长,您快想想办法。” 陆子衿抬眸,视线在众人慌乱的脸上扫过:“不过是一个戒律长,就把诸位都吓破了胆吗?” 不过是一个戒律长? 那可是戒律长啊! 十二星宫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在长生楼的名流榜上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诸位不必惊慌,看他所去的方向,八成是要解决自己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陆子衿状似随意道:“话说回来,大家可知道这位戒律长的来历?” 追溯十二星宫的历史,几乎处处可见戒律长,但在十二星宫建立之前,却找不到和他相关的半点痕迹。 和他神秘莫测的实力一样,他的来历也很是神秘。 “在来十二岛仙洲之前,有人曾在北疆见过戒律长,那时候他还未曾拥有玲珑心窍。” “据那人所说,他亲眼看着这位戒律长死在一刀破天的战场。” 有人惊呼出声:“一刀破天,那不是神明分开不动天和覆水间的时候吗?!” “没错。”陆子衿幽幽道,“就在那时候,有人亲眼所见,戒律长死在神明的刀下,然后他神奇地活了过来,还拥有了玲珑心窍。” “可这和戒律长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换种说法也一样。”他道,“人之将死,望赎己罪。” 陆子衿眯了眯眼睛,他想,戒律长这条路的终点,应该就在一刀破天的北疆。 北疆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他要去的地方是——怨恕海。 如今的怨恕海不比其他地方平静,海面上飘满了妖魔,吸取了死去之人的怨气,妖魔不断繁殖,打眼一看,海面上仿佛起了一层黑色的雾气。 戒律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怨恕海,但被遍布的妖魔阻挡了去路。 数不胜数的妖魔没办法快速清除,正在戒律长头疼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光芒笼罩住方圆百里,海面上的妖魔被尽数绞杀。 戒律长瞳孔紧缩,记忆中撕裂的痛楚从心脏中炸开,席卷全身,仿佛被杀死的不是妖魔,而是他。 “一刀破天……” 他曾亲眼见证,亲身体会,不会有错的,绝对不会有错。 那是神明成名的一刀。 都说太上忘情,神明无情无爱,可他曾见过神明对所爱之人的偏宠,也曾偷走神明耗费无数心血,想亲手捧给心上人的爱意结晶。 躲了几十年,如今,也到了还债的时候。 海面上,风波稍停。 揽星河似有所觉,抬起头,望着遥远的海面。 相知槐抹了把脸,甩了甩身上的水:“阿黎,怎么了?” 揽星河垂下眼帘,遮住了沉敛的暗光:“故人来访。” 第181章 大道私心 揽星河以前很喜欢四处游历,知交遍天下,相知槐以为是他的某位故友,见到来人之后,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惊讶。 怎么会是戒律长? “说起来,这位故人还是槐槐的师父。”揽星河跟他低声耳语,在相知槐微妙的眼神中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戒律长继续靠近相知槐的脚步,“星宫的戒律长都出来了,看来云荒大陆的天真的变了。” 戒律长瞳孔紧缩,眼里的震惊清晰可见,揽星河心中了然,神色又冷了几分。 看来戒律长并没有忘记他。 “不动天崩陷,妖魔肆虐,如今云荒大乱。”戒律长嘴唇嗫嚅,视线直往相知槐和书墨身上飘,“揽星河,我的徒儿呢?” 如今的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换回了曾经的样貌,是以戒律长并没有认出两人,错将相知槐当成了揽星河。 书墨想解释,但见揽星河的态度反常,默默闭上了嘴。 “他真的死于四海万佛宗手下吗?” 揽星河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愧疚,还是在后悔?” “我……” 揽星河的状态很不对劲,相知槐心中疑惑,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在星宫拜师的时日里,揽星河和戒律长并没有交集,按理来说揽星河不应该用这个态度对待戒律长。 但戒律长似乎并不意外揽星河的反应,反而心虚得不敢反驳他。 难道二人曾经是旧相识? 相知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死了,死在四海万佛宗的小相皇手下。” 戒律长身形一滞:“玄海说你们要去不动天,他送你们去了万域京,没有救回相知槐吗?” 玄海隐瞒了在万古道里看到的一切,书墨立马反应过来,戒律长还不知道相知槐就是在浮屠塔里镇压妖魔的神明,也不知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身份秘密。 他沉吟片刻,顺着演下去:“没有救回来,魔族大军进攻不动天,神宫受到重创,神明无力支撑浮屠塔,我们也沦落至此。” 在说到神明的时候,戒律长的视线看向了揽星河。 他知道揽星河是不动天里真正的神明。 书墨心中疑窦更深,在揽星河和戒律长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戒律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戒律长看看揽星河,又看看相知槐,认命了一般,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来了却一桩心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在问揽星河。 揽星河没答,往一旁走去,戒律长跟在他身后,离开前冲相知槐和书墨点点头,嘱咐道:“你们师父现在万域京,若是方便,给他传个信。” 相知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闻道:“应当是冲着你们去的。” 书墨自然知道,他们与朝闻道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实打实拜过师,在关键时候,也是朝闻道让玄海护送他们进入万域京。 “要传个信吗?” 传信不难,但朝闻道和不动天势同水火,揽星河的身份又摆在这里,书墨一时之间有些为难:“先看看他们聊的怎么样吧,对了,槐槐,揽星河以前和戒律长有什么过节吗?” 相知槐也在纳闷:“没听阿黎提起过。” “那揽星河怎么阴阳怪气的,好像戒律长抢了他夫人……” 揽星河的夫人就是相知槐,戒律长当了相知槐的师父,某种意义上,也不能说他的比喻毫无道理。 当然这话不能对相知槐说,书墨打着哈哈:“我的意思是,他俩看起来看起来怪怪的,戒律长好像对不起揽星河一样。” 相知槐没有在意他的调侃,颔首:“的确,阿黎平素里为人和善,断然不会这样噎人。” “为人和善?”书墨怀疑他形容错了,揽星河哪里与“和善”沾边? 相知槐一脸无辜,像是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书墨深吸一口气,好吧,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可以理解相知槐的睁眼说瞎话:“你猜他们两个在聊什么,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书墨好奇地翘着脑袋张望,猝不及防对上揽星河的视线,心里一咯噔。 只是一个简单的抬眼,就将书墨吓得差点摔回海里。 “阿黎生气了。”相知槐眉心紧蹙,“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在说什么。” 书墨心说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胸口,很识时务:“那咱俩离远一点,我刚刚看到脚下有鱼,走,咱俩去抓几条,到时候烤着吃。” 揽星河看着书墨将相知槐拉走,正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不是要了结你的心事,怎么还不开口解释?” 他面无表情,语气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不难听出其中的怒意。 戒律长攥紧了手:“当年的事,是我不该。” “不该?”揽星河呵了声,语气嘲讽,“当年你无端卷入往生之界,我送你离开,可你呢,一边伪装纯良向我打探消息,一边谋夺我所爱之人的一线生机,当你拿到那颗玲珑心窍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不该如此?” 仿佛又回到了一刀破天的时候,他们在往生之界相遇。 怀抱着爱人的神明浑身浴血,踽踽独行,那双冷厉的眸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在他的眼中,能够看到被期待着的人生。 但那份人生,却被无情的剥夺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被分开之初,魔气倾泻,天地变色,但鲜少有人知道,在神魔被划分的伊始,北疆诞生了一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心”。 凝聚了北疆千百年来的力量,终日受灵气与魔气的灌溉,这颗心强大无比,能令人起死回生。 一刀破天的不是神明,而是为了这颗心而来的痴情种,他怀抱着所爱之人在往生之界徘徊,就是为了得到北疆最珍贵的力量,来复活挚爱。 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神明。 “我送你出往生之界,你却联合了因,趁我重伤进行偷袭,致我失忆,毁我爱人复活希望,我与他这百十年的蹉跎苦楚,怎是你一句‘不该’可以勾销的!” 揽星河怒斥出声,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上倾泻而出,震得方圆百里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汹涌的暗潮裹挟着怒意,将戒律长包裹在其中。 “你欠我们的,便是抵命也偿还不了!” 戒律长哑然,讷讷道:“是我不该,是我……” - “是我不该,可老衲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了因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这么多年,老衲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会是二位施主远道而来,阿弥陀佛。” 江一心挑了挑眉,斟酌道:“那大师是承认了,当年是你主动找上戒律长,送他去北疆,入无间,与神明相见。” 了因大师一生美名,慈悲为怀,被称为人间活佛,世间千万人都说不出他一个错处。 戒律长讲述的事情太过离奇,江一心敬重了因大师,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哪有什么神明。”了因大师摇摇头,“不过都是世人想要求得庇护的私心,是弱小苍生渴望活下去的挣扎罢了。” “哦?”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江一心和秋月白疑惑的眼神中,了因大师放下佛珠:“二位施主,可否听老衲讲一个故事?” 美人为攻 第223节 戒律长未曾言尽的前因后果,或许了因大师的故事会给出答案。 “那就有劳大师了。” “故事要从北疆开始说起……” 作为能与十二岛仙洲平分秋色的派系,北疆的神秘之处数不胜数,灵力与魔气共存的独特现象孕育出了强大的种族,诸如鲛人、远山族、魔族等等,那时候的魔族还不是邪恶的化身,他们只是一群天生没有灵相,无法运用灵力,却有强大力量的特殊生物。 各族往来多有通婚者,在北疆的门派之中,除了魔族,其他各族都有很多混血种。 有传言称,魔族之人无爱无恨,没有真心。久而久之,魔族的特殊便深入人心了。 在通常情况下,特殊意味着另类,随着传言沸沸扬扬的发酵,魔族越来越被人排斥,到后期的时候,北疆名门甚至明令禁止魔族进入。 万事都有例外,何况是传言,不可能存在的魔族混血种,猝不及防就出现了。 这个混血种身上具有强大的力量,既能使用魔气修炼,又能运用灵力,甫一出现便引起了北疆的震动。 他的目标很明确,在消息还没传出北疆的时候,便出现了一刀破天的事。 人间的活佛撒了个谎,为天下苍生挣来了一个庇护者。 ——神明。 那时候还没有祭神殿,没有能卜未来运势的大方术士,四海万佛宗同九霄观分别为佛道至尊,合双方之力,推演出了关系着云荒大陆安危的关键。 双方赶到北疆后发现,在混血种一刀破天的时候,有人不慎被波及,随之掉入了往生之界。 而这个人,就是十二星宫后来的戒律长。 了因大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戒律长,他们里应外合,重伤混血种,夺走了他一刀破天所求的“心”。 戒律长因此拥有了玲珑心窍,坐镇遥远的十二岛仙洲,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涉足北疆。 无人知晓,所谓的神明出世,其实佛道双尊合力,抹消了不为世间所容的混血种的记忆,为其加冕了神格。 哪里有神明,不过是私心谋求的结果。 世间万物,唯独人类自私。 ………… 陆子衿唇边划开嘲讽的弧度,戒律长一生清高,玲珑心窍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这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此去怨恕海,除了赎罪不做他想。 “戒律长的事不必担忧,正好他离开了,我们可以去星宫一探究竟。”陆子衿拂了拂衣袖,随口道,“都说戒律长是十二星宫的定海神针,如今没了他坐镇,不知星宫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着,陆子衿就动了身。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逍遥书院那样发达的消息网,不知道当年北疆的旧事,自然无法像陆子衿那般笃定。 徘徊良久,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找两个人去怨恕海看看?” “戒律长的境界深不可测,我们之中脚程最快的当属灵相为神鸟的池公子,不如你去瞧一瞧?” 被称为池公子的男人抬眸,似笑非笑:“诸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说什么神鸟,未免折煞我了。” “池公子你就别谦虚了,我瞧着你的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威风多了。” “就是就是,池公子年少英才,若不是此番陆院长大计,我等也无法得见,思来想去,还是池公子最为合适。” 池公子朗笑一声,拱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斗胆先行,替诸位打头阵,去怨恕海瞧上一瞧。” 他从逍遥书院离开,只见一只青色巨鸟飞向远处,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不知飞了多久,青鸟降落,等候多时的人马立刻上前:“见过池公子,形势危急,家主命你迅速赶回负雪城复命。” “有微生御在,还用得上我吗?” “御少主不日前已抵达万域京。” “呵,我倒是怎么想起我微生池了,原来是微生御不在。” “池公子——” “行了。”微生池冷声喝止,“启程吧,正好我有事要禀告家主。” 一行人改道而行,朝着负雪城赶去。 微生池走得迅速,全然没管逍遥书院里等待消息的众人,而此时此刻,怨恕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隐隐透出些许风平浪静的意味。 揽星河踏过浪潮,逼近戒律长:“你所言可当真?” “千真万确。” 他的眼神太冷,气势太强,就算是戒律长这种境界的高手,也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冷静:“此前见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我便料到了今天。” 只是他心存侥幸,诸多验证下仍然不愿意相信,以为揽星河不是那个被神明抱在怀里的人,只是相貌相同。 后来又见揽星河和相知槐走得很近,便又生出了更多的侥幸心理,以为揽星河和相知槐在一起了,那就不会再同神明有交集。 直到星辰试炼,神明现身,虽然用着不同的脸,但那份在意同在往生之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时候起,戒律长就知道神明不会放弃揽星河。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所谓的揽星河并不是神明抱在怀里的爱人,恰恰是真正的神明。 揽星河自然没有解释,将错就错问道:“你说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联手,赌上了两门百十年的运势,纵然自诩天下第一,揽星河也找不回丢失的记忆。 得益于万古道与北疆相连,千丈碑的崩裂让他看到了往生之界中发生的事情,看到了戒律长和了因对他做了什么。 “在神明……”戒律长停顿了一下,神明之事,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提起都显得讽刺,“在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之前,鲛人也是北疆中赫赫有名的一族,那时他们便自称是神明的奴仆。” “那又如何?” “鲛人一族最先预言了神明现世,也正因为他们,才有了你后来的身份。” 当初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考虑过很多种方案,有人提议直接杀死揽星河,杜绝后患,也有人提议留下揽星河,加以引导,可为云荒大陆谋得福祉。 最后他们选定了后者。 也正因此,云荒大陆获得了百十年的和平安宁。 尽管在戒律长看来,这与利用揽星河无异,但当大义成为借口,谁也无法指摘他们践行的大道是否有私心。 只是牺牲了揽星河一个人,却换来了整个云荒大陆的安宁,多么划算啊。 况且神明居于不动天之上,受万人朝拜,又是何等的荣耀。 所以在相安无事的这么多年里,当初作出决定的人从未愧疚,反而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造福苍生的大善事。 直到浮屠塔封印破除,万古道冤魂肆虐,灾祸的预言一一应验……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于是不得不开始反思,当初所行之事是否有错。 戒律长没有说,但揽星河不是傻子,他能想到这一层。 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原谅戒律长。 “所以,这一切和鲛人一族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无法开口辩解的鲛人亡魂身上吗?” 戒律长欲言又止,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可以验证,揽星河的复活必定与鲛人灭族之事有关。” 槐槐是鲛人,他的复活,说不定就是鲛人所隐瞒的事情。 能猜到这一点,戒律长这些年没有白长岁数。 揽星河不动声色道:“验证的事不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镯子给别人?” 那是他的镯子。 当初为了避免触发记忆,他身上的东西都被了因等人拿走了,自然也包括那只用来求娶鲛人的镯子。 只是没想到镯子辗转多年,最后竟然戴到了主人的手上。 在那种情况下,戒律长将镯子交给相知槐,心思昭然若揭。 “揽星河亲近相知槐,若是他能喜欢上相知槐,就可以斩断和我的情缘,你是这么想的吧?” 从戒律长灰败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的确是抱着这个目的,只是他没想到,相知槐会出意外。 “我的徒儿,究竟是死于四海万佛宗之手,还是死在你的手上?”戒律长心中发苦,涩然问道。 他纵有罪过,但不该报到相知槐身上。 那个少年眉眼干净,心肝赤诚,对揽星河是认真的,不应该受到他的牵连。 “若是我动的手,你还想为他报仇吗?”揽星河不屑嗤笑。 戒律长紧了紧手,字字咬得很严肃:“我欠你诸多,这颗心你大可拿去,但他是无辜的,作为师父,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若是你杀了他,我拼尽一切也要为他报仇。” 他不信书墨。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如果要对相知槐下手,定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揽星河打量了他一会儿,见戒律长面色沉肃,毅然决然,心里的郁气散了几分。 他不是一个喜欢留恋过去的人,虽然痛恨将他和相知槐推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但揽星河并不打算抱着这份仇恨继续怨怼下去。 戒律长待相知槐是真心的,如此就够了。 他总是希望世间能多爱相知槐一点。 揽星河冲远处张望的人招了招手,眉眼间荡开笑意:“槐槐没有死。” 戒律长愣住。 相知槐飞奔而来,揽星河熟练地接住他:“方才忘记为你介绍,这是我的挚爱,相知槐。” 第182章 以死证道 “你们也觉得我错了吗?” “以一人换云荒大陆的安宁,用一段儿女私情换来天下苍生的平安,我们赔上了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百年运势,阻止魔族祸乱大陆,究竟何错之有?” 了因大师拍案而起,佛珠散落,尽管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但不经意间泄露的灵力还是昭示了他的激动。 没有人会怀疑这位人间活佛的攻击力。 秋月白侧过身,挡在江一心身前:“大师,我夫妇二人敬佩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付出,想必天下苍生也会感激诸位前辈的牺牲,但是对与错,我们不敢论。” 美人为攻 第224节 了因微顿,苦笑一声:“不敢论,不敢论……” 这三个字就道出了想法,若是认为他们没有做错,又怎来“不敢”一说。 “我们的选择不对吗?” “大师与前辈们的付出是实打实的,四海万佛宗沉寂,九霄观几近灭族,没人能够抹杀你们对云荒大陆所做的一切,但是牵扯入这件事的不止你们两个门派。” “你是说,那个混血种?” 百年岁月,曾经可能威胁到云荒大陆的混血种已经成为了守护大陆的神明,可了因大师依旧用“混血种”三个字称呼他,可见大师并不觉得当初的选择有错。 甚至他并不理解戒律长的选择。 秋月白暗叹一声,这回他们可真是卷进一场难摆平的事端中:“无论他出身如何,也该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他们这些受到庇护的人没资格去审判了因等人的做法,但那位神明是无辜的,他本该和爱人相伴终老,但却稀里糊涂被推上了神位,守护着杀死他爱人的世人。 将心比心,秋月白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是人,选择牺牲是大义,世人歌颂大义,敬佩这样的英雄,但这并不代表选择独自活下去是罪无可恕。” “没错。” 女子总是更为感性,心中又有所爱,听完整个故事,江一心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心情。 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可却保护不了最爱的人,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世间苍生若蜉蝣,百十年朝生暮死,正因为有追求,人才区别于草木。大师,在你们对神明出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苍生一员?” 如果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可以随意决定少数人的生死,那大道还能称得上是大道吗? 毕竟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们的手上已经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了因激动不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是魔族的混血种,迟早会引发祸乱!预言已经降下,你们看看外面,妖魔作祟,桩桩件件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好像认了错,曾经的一切付出都不再值得,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牺牲也会成为荒唐的笑话。 江一心站起身,沉声道:“神明保护了云荒大陆百十年,还请前辈慎言。” 气氛僵持,一触即发,了因不再克制后,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骇人。 “因为大义而剥夺他人选择的权利,晚辈认为不可取。”秋月白冷汗涔涔,咬着牙寸步不让,“是非对错非我二人说说而已,戒律长选择将一切昭告天下,大师做何抉择是大师的自由,我二人受戒律长所托,前来请四海万佛宗出山。” “待得他朝怨恕海生变,天下大乱,还望前辈出手相助。” 了因闭关极乐山多年,来得隐秘,去得也迅速。 秋月白吐出一口浊气,不禁后怕起来:“怪不得戒律长会请我们传信,我们与四海万佛宗没有渊源,也不掺和江湖势力,了因大师再恼怒也不会对我们出手。” “就说他是个为老不尊的黑心肝!”江一心怒道。 秋月白哭笑不得,他的夫人又对有情人感同身受了:“话已带到,咱们也快点离开吧,如今妖魔肆起,得尽快去帮忙。” “好。” 江一心躲开他的胳膊,踟躇问道:“如果你是当年做出决定的人,在知道未来的命运后,会怎么做?” 秋月白心里一咯噔,这可是个三观考验,若是回答不好,就抱不到夫人了。 “用一个危险的魔族混血便能解决百年祸乱,的确很划算。” 江一心眸光冷冷,看得秋月白心肝发颤,不敢再开玩笑:“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参与。” “那你会阻止他们吗?” 秋月白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想对你撒谎,我不赞同他们的行为,却也不会拼尽全力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争取公道,说到底,我也是自私的人,无法时时刻刻践行道义。” “当然,若是有人想伤害夫人,我纵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秋月白抱住江一心表忠心。 江一心没有玩笑的心思,轻叹一声:“你说在那个时候,有没有人为他站出来,还是说所有人都觉得牺牲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悲哀了。 江一心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秋月白看着她,心一寸寸软了下来:“会有的,就算没有人舍生取义,维护公道,也一定会有人在意他,为他站出来,就像我为你的心情一般。” 这是哄人的话,可能性微乎其微。 神明为了复活爱人而摘取北疆之心,最有可能为他站出来的人,偏偏是他怀里没有呼吸的尸体。 至于舍生取义,听起来伟大,又有几人能做到? 在这一刻,秋月白和江一心真切的希望,曾经有人为神明抗议过,哪怕没有成功,只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或许是上天不舍得那样残忍地对待揽星河,或许是这世道还未崩坏到无可救药,当年的确有人曾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甚至那个人,还因为仗义执言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是个和尚。 年纪很轻,但是天赋绝佳,站在一群老和尚之间格外突出,据说他是四海万佛宗不世出的天生佛子。 他和随意剥夺他人人生的人不一样,揽星河始终记得,那和尚在决策中倒戈,拼死想为他阻止这一切。 ——“事情尚未发生,怎可因他身上那一丝魔族血脉而痛下杀手!” ——“人定胜天,因为不明的未来伤害无辜之人,贫僧做不到,想必佛祖也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当时有人问那和尚:“就算他未来会为祸天下,致使无数生灵惨死,你也觉得我们今日不该这样做吗?!” 和尚字字铿锵,义无反顾:“就算他未来会犯下罪孽,贫僧也不能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决定他的生死,若是今日贫僧阻止不了这一切,也无颜再见佛祖,再称慈悲,愿——以死证道!” “如果他不仅是魔族的混血种,会变成真正的魔族,你还要维护他吗?” “是。”那位天生的佛子垂眸间尽是悲悯,“魔族亦非十恶不赦,是人是魔,不能看他的血脉,要看他的心。譬如大家今日之抉择,是邪魔手段,不可称大义。” 揽星河想,他现在能和戒律长心平气和地说话,能不迁怒这世间的苍生,不坠入覆水间,一定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曾为他鸣不平,曾抛头颅洒热血为他挣一个公道。 这位佛子用自己的死,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无法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无法彻底地憎恨这个世界。 揽星河没有将往生之界的事情告诉相知槐,出于对相知槐的保护,也为了他心中这最后一点对世间的美好向往。 “相知槐……他是相知槐?!”戒律长瞠目结舌,“怎么可能,那揽星河呢?”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戒律长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 原来他的侥幸心理,早就败给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深爱。 “太好了。”戒律长感慨万千。 相知槐没有死,揽星河的爱人复活了,他平生的愧疚与遗憾全部都得到了归宿,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相知槐至今不知道揽星河和戒律长在打什么哑谜,犹豫着,那句“师父”始终叫不出口。 他在不动天拜天狩为师,在十二星宫拜戒律长为师,此二人都不曾完全以真心待他,却也都没有彻底抛弃过他。 相知槐想到他们,心底涌现的情绪十分复杂,就像是有血缘关系但不亲热的父母与孩子,此生的缘分只够维系不会相逢陌路的纽带,没有更多熟悉彼此的机会。 得知相知槐无恙,戒律长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接下来,我会践行我的诺言。” 他会将玲珑心窍还给揽星河,会用这份来自于北疆的强大力量,开启尘封多年的秘密。 这是戒律长的选择,也是他迟来的忏悔。 万古道崩陷后,原本存在于海底的空间被海水淹没,扎根于鲛人尸骨上的陨星树失去了地基,干枯的树枝浮上水面。 从陨星树上散发出类似于之前的吸力,得知了往生之界的事情后,揽星河已经知道这股吸力产生的原因。 咏蝶岛曾位于北疆的中心地带,那颗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北疆之心就是从陨星树下取出来的,几近枯死的树木在渴求力量,比起揽星河的灵力,戒律长身上那颗玲珑心窍显然更合它的口味。 戒律长跟随指引来到陨星树旁,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破开胸膛。 时间太长,那股力量已经同他融为一体,要完整地取出玲珑心窍,他要挖出自己的一整颗心。 无心之人如无根之木,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献祭。 相知槐和书墨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不明白戒律长这样做的用意。 在他们的记忆里,戒律长是师长,是对他们爱护有加的前辈,可眼睁睁看着戒律长走上死路,恍然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和戒律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阿黎……” “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揽星河握紧了相知槐的手,好像松开一点,就会像之前那样痛失所爱,“相信我,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能释怀当初,不代表他能原谅戒律长,原谅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所作所为,与其等他一笔笔清算,戒律长如此抉择也算保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揽星河将相知槐按进怀里,不让他看血淋淋的画面:“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如果必须有人记得仇恨,必须懊悔多年,那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 “我知道。” 陨星树爆发出绚烂的光亮,比之前赐下祝福的时候还要夺目。 相知槐感觉得到陨星树的复苏,但他没有转身,而是更紧地抱住了揽星河:“阿黎,我会永远选择你,我想和你并肩,承担一切。” “所以不要隐瞒我,好吗?” 第183章 北疆之心 陨星树的复苏意味着过往的一切再也不能隐瞒下去,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相知槐迟早会知道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知道他这一生凝聚了无数人的付出与心血,知道他并非被族人抛弃,而是像玄海一样被族人庇护着。 与其让他从其他人口中被动地得知这一切,不如由自己带着他去揭开尘封多年的秘密。 揽星河打定了主意:“好,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答应你。” 陨星树在海面上扎根,肆意生长,树木四周长出了血肉一般,漂浮出一片陆地,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的时候。 相知槐怔愣失神:“怎么会……” 产生这样的变化,就好像当初咏蝶岛会被淹没是因为缺少了那份力量。 相知槐不是傻子,从揽星河对戒律长的态度,以及戒律长的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难道戒律长和鲛人的灭族有关? 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相知槐的咽喉,那些悔恨与悲伤在心里发酵,烧灼着肺腑,他想起兰骋带领鲛人赴死的决然,想起戒律长对他的照顾,一时之间两种情感拉扯着他的理智。 “镯子,那个镯子……”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到最后他也只能吐露出艰涩的语句,“那本来就是给我的吗?” 美人为攻 第225节 戴在他手腕上严丝合缝的镯子,包含了雕琢者最浓烈的情意,天底下对他有这般爱意的人,除了揽星河还会有谁。 族人的信任与呵护,揽星河的温柔与爱意……他渴望得到更多,又害怕得到太多。 抬头就撞进揽星河的眼里,不需要回答,就能得出答案。 相知槐的心空了一拍,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步成真。 “除了你,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下聘礼。” 提起鲛人聘,揽星河不禁生出一股遗憾之情,可惜他当初没来得及亲手为相知槐戴上镯子,虽然后来在仙影城补上了,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剜出了心脏的戒律长倒在地上,苍白的脸色和胸膛上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着三人的眼睛。 书墨犹豫了一下,扶起戒律长:“有没有人告诉我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和相知槐好像都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唯独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倒不是想刨根问底,只是他很不喜欢这种众人皆醒唯我独醉的感觉,就像被排斥在外。 戒律长无颜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只是喃喃地念叨着自己有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到了重创,俨然已经无力回天。 能回答书墨问题的人只剩下了揽星河和相知槐,但相知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到了陨星树上,书墨期待地看向揽星河,然后就发现揽星河的目光追随着相知槐,理所应当的忽略了他。 “……” 很好。 他就是被这对有情人排斥在外了! 陨星树是咏蝶岛上的禁地,鲛人只有在接受祝福的时候才会来到这里,相知槐对这里的印象很浅,但从第一次见到陨星树开始,他就很喜欢树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从前只当是鲛人对陨星树天生的依赖,但当再次见到陨星树,触摸到陨星树,相知槐忽然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不同。 那股亲和力让他放下警惕,仿佛徜徉在舒适的海湾中,浑身上下都经过了洗礼。 相知槐想起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也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 星光在枝头闪烁,开花结果,然后坠落,掉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他捧着那颗亮晶晶的果子,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揽星河:“阿黎,你看!” 洗去了血污,北疆之心变得更加纯粹干净。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当初强行破开北疆深处才得到这颗心,现在却变成了一颗果子,轻而易举地掉进相知槐怀里。 “阿黎,给你。”相知槐振振有词,“这是世间最好的果子,要送给阿黎。” 他将这颗纯净的心捧到揽星河面前,眼里满是献宝的欣喜。 当初在楚渊随口一提的事情,相知槐一直都牢牢谨记在心里。 揽星河心尖发软,这样的相知槐让他如何能不爱:“这是给你的,是陨星树给你的祝福。” 也是我一刀破天,想为你求得的复活机会。 他本来就对做什么神明不感兴趣,他只想做个厉害一点的普通人,和他的小鲛人白头偕老。 如今相知槐回到了他身边,这颗北疆之心对揽星河而言也就没有了意义。 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或许永远都不会相信,他们忌惮的魔族混血种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他所求不过一人。 得到了这个人,就足够圆满了。 “这是世间赐予你最珍贵的礼物,你值得拥有。”揽星河放轻了声音,摸了摸相知槐的长发,“你要好好珍惜,它会让你变强,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无论是不动天的祭司们,还是浮屠塔里的妖魔,无论是四海万佛宗的得道高僧,还是覆水间的至尊魔王……拥有了这份力量,所有存在都不会再威胁到相知槐。 相知槐摇摇头:“不,世间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是你。” 揽星河愣了下,接二连三的情话砸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在甜蜜的爱情中。 “陨星树说我有处置这颗果子的权利,我想将它送给最爱的人。” 晶莹剔透的果子闪烁着星光,但那星光不及相知槐眼里的爱意璀璨。 “你曾用鲛人的方式向我求爱,我欠你一个回答。”相知槐将果子放进他手里,放轻的声音依旧能听出激动,“人族要向长辈下聘求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我的聘礼,陨星树是我的长辈,阿黎,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他的小鲛人第一次做这种事,羞怯得脖颈都红了。 揽星河盯着他耳尖的绯色,嗓音发哑:“错了。” “什么?” “当着你长辈的面,合该是我下聘求娶你才对。” 他接过那颗蕴含着沉甸甸心意的果子,克制不住将相知槐拉进怀里:“你的嫁妆我收下了,聘礼先欠着。” 星光摇曳,似乎是在赞同这桩亲事。 戒律长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看到两人深情相拥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平生愧疚于心之事,终于死前得偿。 能看到这对苦命鸳鸯重新在一起,他半生的执念也有了着落,戒律长卸了劲儿,维持着身体的灵力随风飘散。 书墨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化作烟尘,散落在海浪之中。 戒律长曾去过往生之界,依靠着这颗玲珑心窍才能活到今天,他早就不人不鬼,失去了力量源泉后,身体也撑不住了。 书墨不敢相信,坐镇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他可是戒律长啊,他那么厉害……” 他死的太轻巧,一点都没有大人物该有的轰动。 就像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过于突兀。 揽星河神色淡淡:“这样也好,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在这偌大的世间里,不仅仅是他的功过被记载下来,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着神明。 为人处世,当无愧于心。 戒律长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无需安葬,书墨缓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件事,利用灵相技能送了戒律长一程。 自始至终,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没有对戒律长的死发表看法。 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陨星树下,等书墨处理戒律长的后事。 “你都知道了?” 揽星河问得突然,相知槐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轻轻“嗯”了声。 陨星树给他的不止是那颗果子,还有很多他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多少?” “很多。” 他知道揽星河为他奔波,尝尽千辛万苦,也知道戒律长等人的介入导致他和揽星河分别。 或许是陨星树在保护他,诸如鲛人被灭族的沉重记忆,相知槐尚未能看清。 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揽星河挑了挑眉:“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我知道我们是旧相识,还曾……”相知槐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我们两个订过娃娃亲,你还记得吗?” “娃娃亲?!”揽星河彻底呆住了。 他的记忆只到一刀破天,那时候相知槐已经死了,关于他们的曾经,他一点都不记得。 娃娃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种桥段在脑海中浮现,揽星河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你果然不记得了,当时的阿黎特别傻,知道自己是童养夫后怕得不得了,半夜里偷跑到我的床边,哭着问我,没有鱼尾巴会不会被休掉。” “……” “对了,阿黎还说过要给我生蛋。” “……” 揽星河嘴角抽搐,风中凌乱。 相知槐偷笑:“你当时傻乎乎的,不知道鲛人是胎生,不生蛋。”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 揽星河眼睛一亮,似笑非笑道:“你那时候就打算给我生小鲛人了?” 鲛人是胎生还是生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讨论的是鲛人孕育子嗣的方式,而非人类。 相知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有口难辩:“我说错了,是你要给我生蛋,我,我……” 在揽星河戏谑的眼神注视下,相知槐支撑不住,泄了气:“我承认,是我撒谎了,我们没有订娃娃亲,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是吗?” 半夜哭着说自己没有鱼尾巴,怕被休掉,这么具体的事情可不像是张口就能编出来的。 揽星河捏了捏他红透的耳朵:“究竟有没有撒谎,你说了可不算。” 揽星河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起身了,相知槐心里惴惴,感觉这事不像揭过去的样子。 “处理好了的话,就启程吧。” 书墨讶异:“咏蝶岛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 戒律长的死验证了一些事,解开了最大的谜团,尽管细节还不清楚,但揽星河已经能拼凑出个大概了。 或许当初他和鲛人都想复活相知槐,他没能取回北疆之心,失败了,鲛人一族用了逆天改命的方法,成功了,但也因此引来了灭族之祸。 这个猜想有一个前提,相知槐在鲛人一族中的地位非常高,高到整个族群牺牲大半也要救他。 相知槐的身份还是个谜。 如果可以的话,揽星河宁愿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真相,相知槐就不会因为鲛人一族的牺牲而愧疚。 “那戒律长的死呢?要怎么和星宫交代?” “不必交代。” 揽星河敛了笑意:“他的死是为了赎清身上的罪孽,就像九霄观日渐没落,百年运势颓然,最后被灭门。” 书墨大吃一惊。 因为顾半缘的缘故,他们一直对九霄观的灭门惨案抱着同情,但揽星河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九霄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美人为攻 第226节 “日后你还会看到人间活佛惨死,四海万佛宗遭逢巨变,不负盛名。” 揽星河拂了拂衣袖,望向远方的天空,好像穿越时空,看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看着陷入阴谋诡计的自己,看着爱人复活的希望一点点破碎,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赤诚佛子力竭而亡……万千痛恨,都化成快意的一句话:“这都是报应。” 书墨被他的反应骇到,直到上了岸都心有余悸。 这样狠厉的揽星河,看上去不像天外来的仙人,倒像是覆水间里走出来的魔头。 书墨打了个哆嗦,默默离揽星河远了一点。 怨恕海上的妖魔在揽星河和戒律长对峙的过程中就被解决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因此三人并不知道云荒大陆的情况糟糕到了何等地步。 甫一上岸,书墨的脸色就变了:“不好,一星天的情况很危急!” 黑压压的妖魔扑在一星天的城墙上,天空中的黄泉标记变得灰扑扑,在无数妖魔之中,裹挟着一身流火的魔王格外突出。 浮屠塔里的妖魔都是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前诞生的,没有灵智,只会依靠着本能行事,它们靠吸取世间的负面情绪为养料,会不断吞食同类,壮大自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在它们的衬托之下,魔族甚至都显得正经了不少。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怒火上头,见人就烧的魔王大人。 流火轰碎了一星天的城墙,魔王赤红的竖瞳锁定了手执折扇的男人:“白衣,拿本王当你的刀,挑起神魔大战,借此来为风云舒报仇,你可真是好算计!” 第184章 大鸟依人 白衣捏紧了扇子,魔王来得太快,比他预计中早太多,他的计划还没有布置完,可谓是被魔王打了个措手不及:“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拿您当刀,您未免太高看我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幅画,恐怕他此时就要被骗过去了。 魔王冷嗤,周身的魔气随着他的怒意翻涌,几乎要将半座城池都席卷:“你当初献计覆水间,挑动魔域与人间的矛盾,是本王错信了你,不知人族蝼蚁尚且包藏祸心,妄图翻天覆地。” 火焰从身旁擦过,白衣侧目,看着被火燎黑的衣袖,逐渐收敛笑意。 “人族蝼蚁吗?”他啧了声,“魔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偏安一隅还自我感觉良好,覆水间不过是画地圈养尔等,真当那寥寥的魔族大军能覆灭整个大陆吗?” 折扇一摇,火焰熄灭,白衣脚下浮现的折扇灵相晶莹剔透,好似冰雪雕琢,将魔王的怒火隔绝在一线之外。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感觉白衣比之前厉害了不少,竟然能和魔王对峙,不分伯仲。” “还是有些差距的,不过白衣之前的确隐瞒了实力。”揽星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明里献计覆水间,暗地里联合王朝,挑起神魔大战,最大限度保留了黄泉的实力,同时重创不动天、覆水间和王朝世家三方,果真如同魔王所言,是好算计。” “啊?” 书墨傻眼了,什么神魔大战?什么算计?他又错过了什么? “灵相的等级不高,修炼到八品之上已经是天赋卓绝,白衣的境界远不止如此,可见他下了多少功夫。”相知槐不乏赞叹,神魔大战时他死在白衣手上并不冤枉。 揽星河挑了挑眉:“你若是肯好好修炼,定然比他出色。” 初入神宫的小鲛人玩心很重,仗着受到神明大人的宠爱,三天两头逃避修炼,有时会化身传信小童,蹲在不动天的山门旁逗灵宠,有时会改头换面跑到祭司们中间偷听,堪称不务正业之典范。 相知槐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嘴硬道:“我什么时候没好好修炼了,我的易容术可是神宫里数一数二的,就连你也曾夸过我努力。” “你努力学习易容术是为了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揽星河哼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调侃。 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出去玩。 那时候的相知槐可鬼灵精着呢。 任何人都没办法接受童年时的糗事被翻出来,相知槐恼羞成怒,理不直气也壮:“我那是为了匡扶正义,以不同的身份保护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蒙面人,赶尸人,神明……这十七年来,相知槐的确在用不同的身份保护揽星河。 随口胡诌的一句话,阴差阳错正中揽星河的隐痛:“的确,你是为了保护我,是我还不够强,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阿黎,我不是那个意思。”相知槐拉着他,急切地解释起来,“我不委屈,能保护你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神明总是那样强大,无坚不摧,鲜少露出需要保护的脆弱神态,也只有在揽星河失去记忆的时候,才会暂时变成弱者。 他的骸骨、他的魂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为保护了揽星河而感到荣幸。 揽星河莞尔,故意逗他:“原来槐槐喜欢我弱一点。” “倒也不是……” “这样可讨你欢心?” 揽星河抱住他的胳膊,大鸟依人地靠在他肩头,捏出了娇滴滴的声线:“这里好可怕,有坏人,呜呜呜你可以保护我吗?” “……” “你不愿意吗?”揽星河泫然欲泣。 相知槐立马道:“愿意。” 目睹一切的书墨:“……” 呕!好想自戳双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是谁,是谁说出了他的心声? 知音呐! 书墨激动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猩红的竖瞳,心尖狠狠一抖:“魔魔魔魔王?!” “大惊小怪什么,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覆水间里毋庸置疑的王,若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怎么对得起名流榜上排在第二的名次。 “热闹看够了吗?”魔王垂眸,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神色倨傲,“揽星河,你拿到了那份力量,你身体里的魔族血脉也开始觉醒了。” 作为魔域中天生地长的魔物,魔王对魔族血脉的感知十分敏锐。 “魔族的血脉霸道,就算只有一丝,在觉醒后也会迅速压倒其他血脉,这样的你注定不会被世人接受,揽星河,你还有选择阵营的余地吗?” 话糙理不糙,魔王说的是事实。 如今的环境比当初还恶劣,三次神魔大战令人类与魔族彻底对立,世人谈魔色变,稍有风吹草动就恨不得诛灭全部,怎会接纳他。 当他是魔族混血种的事情暴露后,世人曾经对神明的信仰将变成锋利的刀,刺入他的胸膛。 揽星河嘴上不说,但还是没办法完全不在意,毕竟他曾付出一切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不需要选择,阿黎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他而来。”相知槐放轻声音,安慰道,“阿黎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相知槐在某些时候过分认真,明知道是玩笑话,也会兢兢业业地践行。就如同现在,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他会站出来,挡在更加强大的揽星河身前,即使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在意。 揽星河突然释然了,笑着黏在他身旁:“那就拜托槐槐了。” “……” 魔王哽住,脸一阵青一阵白,体会到了和书墨一样的无语。 真是好不要脸! “有人会不离不弃陪在我身边,不在乎我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而你呢,自以为能操控一切,到头来还不是被你最看不上的蝼蚁耍的团团转?”揽星河啧啧,嫌弃不已,“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 魔王气怒:“揽星河,你找死!” 揽星河头一缩,抱着相知槐的胳膊哭唧唧:“啊,槐槐救我,呜呜呜他长得好丑,人家刚刚看了一眼,好吓人啊,今晚肯定会做噩梦的。” 相知槐:“……”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明白为什么揽星河长了一张高不可攀的脸,本性却如此……清新脱俗。 一个大男人抱着比自己还矮的人撒娇,真的好吗?! 魔王气炸了:“你才长得……” 对着这张脸实在骂不出丑。 “本王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恶心的人,揽星河,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魔王被气得七窍生烟,流火呼啦一下烧起来,将白衣逼得节节败退。 平白被殃及,白衣低骂几声,勉力维持住灵相。好在魔王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揽星河吸引过去了,暂时忘记了他。 “哦。”揽星河半点不生气,拉着相知槐当面说坏话,“槐槐,你看他恼羞成怒了,心眼太小了。” 魔王:“……” “和我差太远了,长生楼那帮人是不是脑子被妖兽吃了,竟然把我和他相提并论,这玩意儿都是名流榜上的第二,显得我这个第一也很蠢。” 揽星河很不满,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殷长生掰扯掰扯。 相知槐无奈:“你少说两句吧。” 没看到魔王被你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得打一架。 相知槐很忧愁,他想保护揽星河,但他真的打不过魔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不过也太丢面子了。 当着心上人的面丢脸,羞耻加倍。 相知槐突然后悔起来,他当初怎么就玩心那么重,好好修炼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为难。 “为什么要让我少说话,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吗?” 上一秒还是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下一秒就将相知槐拉进了怀里,揽星河抬手接住魔王的攻击,白发飞扬,气势磅礴,和方才撒娇的时候判若两人。 “竟然偷袭,我看不要脸的是你吧。” 两股灵力在半空中碰撞,“砰”的一声,天空中四散开火星,滋啦滋啦,照亮了一星天,正所谓火树银花不夜天,方圆几十里内下了一场透亮的红雨。 灵力强劲,魔气霸道,交织碰撞出来的火星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沾到火星的妖魔发出痛苦的哀嚎,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了。 巨型机械兽里,一星天的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被这绚烂而恐怖的流星雨震撼到,脸上满是惊奇。 无尘伸出手,火星还未落到他掌心里就熄灭了,留下的灼热却迟迟挥之不去。 这就是云荒大陆最强者的对战吗? “死道士,你快看,是——” 话音戛然而止,无尘的激动褪去了几分,他都忘了,顾半缘不在他身边。 美人为攻 第227节 强者的对决最能振奋人心,九歌被勾起了战意,身上的金莲印迹闪烁着光芒:“顾半缘应该快醒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无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 九歌不明所以:“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去挑战黄泉,想要拿回九霄观的梧桐子吗?怎么感觉你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和顾半缘生疏了很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来之后,顾半缘昏迷不醒,医师说他心神受创,受了很大的打击。无尘倒是身体无恙,不过状态不太好,从来没有去看过顾半缘。 九歌不解,他记得他们几个人一路携手走来,感情很好。 “这次去挑战黄泉,我们对上了花折枝和戚竹枫。” “幻梦杀人和月影弯刀,看来这一战不容易。”九歌曾和二人交过手,知道他们修为的高深。 “不仅仅是不容易,简直可以说是被碾压。”无尘捏住了佛珠,不由得苦笑,“但比起黄泉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所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九歌愣了下:“花折枝的品阶提升了?” 无尘抹了把脸,苦涩道:“对。” 在突破境界之后,花折枝又解锁了新的技能——寻魂问魄。人生轮回循环往复,花折枝的新技能突破了今生前世的限制,将一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投射到了梦里。 其实这个技能有些鸡肋,因为烙印在魂魄上的记忆必须刻骨且具有执念,符合条件的人并不多。 但是偏偏无尘和顾半缘之中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我们陷入的幻梦,是我的前世。” 九歌怔愣:“你的……前世?” “得道云荒,西出大乘,窥天命解淮水之患,却致使邪祟害人,见天机帮民妇度过寒冬,却害得她一家老小惨死……” 还有很多很多类似的事情,他做过的梦和星辰试炼中的故事都变成了现实,组成了他无法释怀的执念。 最后一次泄露天机就是星辰试炼中的故事,只不过他没有惩罚村子里的人,在他想动手的时候,四海万佛宗将他带走了。 拜入四海万佛宗,打定主意不再泄露天机,改变天命,但在北疆,他再次破例。 这一次他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天生佛子,持佛珠降世,他背着前世没有完成的夙愿,在冥冥之中来到了一星天,今生终于在阴婚局中救下了前世未能救下的人。 那颗佛珠救下的不仅仅是相知槐,还有前世的他。 可是在那场幻梦中,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了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选择。 甚至于顾半缘也…… 无尘不禁动摇起来,闭了闭眼睛,问出了那个一度困扰过他的问题:“如果有一个未来可能会犯下滔天罪孽的无辜魔族,他尚未作恶却被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残忍对待,你会为他挺身而出吗?” 第185章 同心戮力 “为什么这样问?”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顾半缘产生了分歧。” 本以为是闲暇时探讨的难题,但直到他们陷入花折枝准备的梦境中,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个选择几乎毁了他们至交好友的一生。 九歌抱臂,经过了最初的惊讶后,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未来可能会、无辜、尚未作恶……从无尘的描述中就能听出他的态度。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就清楚了会如何抉择。”九歌知道,无尘只是产生了一点动摇,想要依靠他来证明自己没有错,“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之分,只要你觉得值得,那选择就有意义。” “当然,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挺身而出。”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他是用覆水间禁术改造的鲛人,身上有封印压制,比无尘描述的无辜魔族更具危险性。 “是神明大人救了我,他不介意我的不伦不类,让我进入不动天神宫。”祭司们曾经阻止过,但揽星河力排众议,九歌对他充满了感激,“神明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我相信他的选择。” 揽星河没有要求,但九歌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定位——刀。 做神明大人的刀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被禁术改造的身体不为世人接受,在那些排斥厌恶的目光注视下,活下去需要下定决心,九歌不能丢掉作为一把刀的执念,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当他身上的封印改变后,九歌一度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如今揽星河已经还他自由,但他还是坚持着以前的决定。 无尘心里一紧,视线下意识寻找揽星河的身影。 揽星河特地从不动天去往云荒大陆,救下九歌,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让他为和自己遭遇相似的九歌撑起一把伞。 这样善良的人,守护了云荒大陆多年,真的可能会翻下滔天罪恶吗? 无尘对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选择持怀疑态度。 九歌的眼神淡淡的,唯有提及揽星河的时候他才会产生情绪波动:“世人对覆水间的偏见根深蒂固,但追溯到源头,对立的原因似乎并不明晰。” 好像就是突然之间,魔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追寻不到契机。 “所以魔族真的十恶不赦吗?”九歌不以为然,“在我看来,魔族不过尔尔,剥离鲛人骸骨的世家大族反而残忍得多。” 九歌的话虽然带有主观色彩,但不可否认其中的道理。 听完他的解释后,无尘逐渐能够理解当初的自己了,他会以死来守护的不仅是揽星河,更是这个世道被扭曲的公义。 因为惧怕结出的果子不好,就不许花盛开,这样荒唐的决定,竟然有无数德高望重的人觉得没错。 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无尘想,他会发自内心的厌恶四海万佛宗,必然与曾经发生的一切脱不了干系。 “不出去见见他们吗?”九歌活动了一下手腕,寻找加入战局的机会,“我的想法太浅显,和大人他们聊一聊,或许会给你启发。” 无尘拒绝了:“你说的很有道理,给了我很大帮助,多谢。至于见面,暂时还是不了吧,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现在出去只会帮倒忙。” 这是实话,揽星河和魔王的交手并非外人可以参与的,就算是相知槐,也乖乖待在揽星河怀里,识趣的没有添麻烦,更不必说他们了。 无尘劝得很委婉,九歌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苦笑:“我还没自大到那种地步,我的目标是他。” 无尘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忽略的白衣正在靠近巨型机械兽。 魔王的指责还历历在目,无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黄泉与覆水间勾结,难道真是白衣为了给风云舒报仇而策划出来的吗?” 星启与云合联手杀死风云舒,四大家族难辞其咎,第三次神魔大战重创了王朝和世家,看起来风评差距颇好的两个人被以诡异又合理的方式联系到一起。 只是白衣对风云舒的情谊深到这种程度吗? 多年筹谋,忍辱负重,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投身于深渊之中,用一生去为无人证实的挚友报仇。 说实话,不太真实。 “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绝不可能是全部。”九歌笃定道,“白衣不是一个为了私情放弃一切的性格,黄泉是他的心血,他不可能带着同伴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同伴?” 无尘有些意外他的用词,从九歌的态度上来看,他似乎对白衣评价颇高。 “能创建黄泉九阁,凝聚众人,让这么多修相者誓死追随他,白衣依靠的绝不仅仅是品阶,他的人格魅力也很出众。” 的确,当初的白衣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无尘饶有所思:“那白衣所求的又是什么?” “一条他认准的道路。”九歌很确定这一点,他在白衣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执着,他想成为神明手中披荆斩棘的刀,白衣也在坚持自己选定的道。 所有怀揣着坚定目标的人,都值得尊重。 无尘咂摸了一下,有点可惜,如果不是阵营不同,白衣和九歌也能成为知己吧。当初在覆水间,白衣没有向魔王通风报信,言语间也表现出了对九歌的了解,就像九歌刚刚分析白衣一样。 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你也是这样的人。” 无尘愣了下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嗯?” “你也有一条认准的路,并且你一直在坚持走下去。”九歌抬手点了点锁骨,金莲印迹闪过一道金光,“这就是证明。” 能修出十二品功德金莲,必定是佛祖选定的人,无尘出身普通,没有在四海万佛宗那样的佛道圣门习过佛法,可见佛祖对他的偏爱。 有人出生在极乐山,但有人生来就是佛。 “要我说,极乐山该你去坐镇,那什么人间活佛也该是你。” 无尘受宠若惊,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但是不得不说,你小子有眼光!哈哈哈哈,我也觉得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得道高僧更优秀。” “是吗?小活佛?” 声音霎时间贴近,无尘冷汗涔涔,后背的袈裟一下子湿透了:“啊——” “叫什么叫,吵死了。”白衣捂住他的嘴,嫌弃地哼了声,“执刑祭司,好久不见了,现在的你比之前看上去状态好了不少。” 九歌颔首:“承蒙惦记,不动天神宫已经不复存在了,世上也没有执刑祭司了,以后别这样叫我。” 白衣莞尔:“好。” 两人相谈甚欢,无尘的嘴被捂住了,只能用眼神来表达震惊:九歌你他娘的跟他寒暄什么,没看到我被挟持了吗?! 聊个屁啊! “放开他吧。”九歌抬了抬下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白衣捏了捏无尘的脸,笑得轻佻:“我佛慈悲,小活佛被逼急了会变成兔子吗?” 无尘:“……” 天杀的!把我逼急了,我不禁会咬人,我还能吃人! 许是看出了他的愤怒,白衣收敛了逗人的心思,放开他,摇着扇子环视四周:“一星天的铸造术果然是天下一绝,这东西的内部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妙。” “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嘴一得到自由,无尘就迫不及待开始赶人。 白衣头也不回,反手拿着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小活佛,这可不是待客的道理。” 无尘一张脸都快被气裂了:“你算哪门子的客?” 这人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误解,黄泉的阁主,和他们名门正道都是水火不容的,也不知道九歌这浓眉大眼的怎么叛变了,身为不动天的祭司,却能和敌人和平共处。 美人为攻 第228节 “主人请我来,那我自然就是客。” “谁请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白衣笑而不语。 无尘的眼皮抖了抖,不敢置信地看向九歌,九歌抱着胳膊,点点头:“是卢大师请他进来的,之前你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的时候。” 黄泉众人为一星天挡住了肆虐的妖魔,白衣也倾力相助,卢明冶等人对他很是感激。 一星天不同于其他城池,没有王朝的立场,正邪善恶在这里并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白衣和黄泉的所作所为帮了一星天,那他们就是朋友。 请朋友进门做客,理所应当。 无尘大吃一惊:“卢大师就不怕他为非作歹?” 这毕竟是曾与覆水间为伍的人,称一句“魔头”也不过分。 “为非作歹,好提议。”白衣收起扇子,笑容诡秘,“我是先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呢,还是先把这大家伙给拆碎了呢?” “你你你……你休想,若是伤人,我不会饶了你的!”无尘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他,像是白衣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拼命。 “小活佛,杀人会破戒的。” 白衣摆摆手,朝着里面走去。 无尘震惊,手忙脚乱地比划:“他,他他就这样进去了?你不拦着?” “他在骗你。” “谁说的,我可从不骗人。” 都走了那么远,也不知道白衣是怎么听到他们说的话,还插了一嘴。 无尘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九歌宽慰道:“放心吧,他不会对一星天出手的。” “你怎么知道?” “丹书白马之约前,风云舒曾在一星天小住,据说他很喜欢这里,想等事情结束后就卸任星月城城主,然后搬来一星天,可惜……”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无尘哑然,一阵心酸,白衣是因为风云舒才留下黄泉标记的吗? 或许白衣与风云舒的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刻。 就像他们五个一样,同生共死,三观……无尘心一紧,又想起和顾半缘的争执。 在花折枝刻意安排的回溯幻梦中,他和顾半缘大吵了一架,身为九霄观的独苗苗,顾半缘不能接受一个选择致使九霄观被灭门的结局。 一面是师门,一面是挚友,顾半缘夹在二者中间进退两难,支持任何一方都不对。 无尘知道顾半缘的为难,但他控制不住对优柔寡断的顾半缘发火。 揽星河和魔王打得有来有回,无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越发为他感到不值。 就连顾半缘都无法坚定选择,那在云荒大陆上会有多少人盼着揽星河活下去呢? “时间差不多了。”九歌低语。 无尘不解:“什么?” “我该去替换大人了。”说着九歌就飞了出去,目标直指战局中心。 他的动作太快,无尘来不及阻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相互制衡的战局已经被打破,与魔王缠斗的人换成了九歌,揽星河则抱着相知槐朝城内飞过来。 九歌牵制住魔王的时候,黄泉的人也撤进了一星天城内。 揽星河远远打了个招呼,放下相知槐就走,折返回了城墙上。 “他这是去做什么?” “敌人不是魔王,当务之急是解决肆虐的妖魔,阿黎要布阵。” “布阵?” 相知槐不愧为最了解揽星河的人,一句话不说都能领会揽星河的打算:“这是不动天遗留的祸患,他不会放任不管的,要想彻底肃清妖魔,必须要用自踏雪布下杀阵。” 无尘讶异:“自踏雪不是戒尺吗?” 揽星河拿着的分明是一把长刀。 相知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自踏雪最初是一把长刀,在阿黎一刀破天之后变成了戒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回溯过前世的无尘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当初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做的太绝,揽星河被洗脑严重,连武器都向着公平正义的方向转变。 看来这一趟分别,不止有他记起了旧事,就连揽星河和相知槐也想起来了。 无尘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情,他想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阴阳相隔的有情人终于再见,当初的遗憾也得以弥补。 揽星河要布的是杀阵,想要一次性肃清云荒大陆上的妖魔,只能用这个办法。 好在他得到了北疆之心,不然还真没办法支撑这么大的阵法。 揽星河拿着那颗果子,想起相知槐塞给他时的眼神,恍然间有种一切早已注定的感觉。 陨星树赐下这份祝福,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一刻? 逃窜的妖魔是揽星河舍不去的责任,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才能安心抛下神明的身份,和相知槐逍遥快活。 果子不会给出答案,但他有很长的以后,可以去重见天日的陨星树下寻找答案。 北疆之心的力量纯粹柔和,亲近鲛人,揽星河是相知槐用自身骨血救回来的,毫不费力就融合了这份力量。 能逆天改命的力量果然强大,揽星河吐出一口气,感觉到多年未曾触碰到的瓶颈都有突破的迹象。 九品之上境界浩渺,再突破,就是成神。 揽星河毫不在意,专心布阵。 魔王看出了他的想法,嗤笑:“一个受人厌恶的魔族混血种,却为了人奔波劳碌,揽星河,你图什么?你以为这样做,世人就会感激你吗?不会的,别做梦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就像以前一样,你被所谓的大义禁锢,连爱人都保护不了。你做了千百件好事,被世人当成理所应当,你不过是发个疯,杀了一些人,他们就逼得你以命去偿……可不可笑?” 在和九歌交手的时候,魔王游刃有余地嘲讽着:“揽星河,你就是个笑话。” 太聒噪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随口道:“关你屁事。” “……执迷不悟。”魔王气得跳脚,“你想用杀阵解决妖魔,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一把挥开九歌,朝着揽星河攻去,魔气铺天盖地涌向一星天,侵蚀着一点点构建出来的阵旗。 揽星河后撤一步,手中的阵旗随风摇曳:“放任妖魔不管,云荒大陆迟早会被毁掉,到时候你的覆水间也不会例外。” 九歌为他争取的时间足够,阵旗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启动杀阵。 “关你屁事,本王的地盘自然是本王说了算。”魔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人间无趣,世人虚伪,毁了也挺好。” 他是天地化生的魔物,没有留恋,没有牵挂,甚至是死亡都无法撼动他。 说起来,魔王这混不吝的性格竟然会被白衣的算计气到发怒,非常出乎揽星河的意料。 “你就没有留恋的人吗?” “哈?”魔王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说你被猪油蒙了心,就以为本王也会被蝼蚁迷住?” “……” 揽星河磨牙,想把阵旗插进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 “不用想办法拖延时间了,妖魔起于不动天,不动天与覆水间的封印地点相同,你要布的杀阵得在极乐山、十二岛仙洲、港九城……很多地方插上阵旗才行,揽星河,纵然你守得住这一支阵旗,也没办法去其他地方。” 魔王洋洋得意:“本王在此,不会让你离开一星天半步,其他人比不得你,做不到长时间开启结界,很快人族蝼蚁就会死光了。” “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揽星河很纳闷,“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只有我一个人在布这个杀阵吧?” 魔王笑容一僵:“你什么意思?” 揽星河摇了摇旗,汹涌澎湃的灵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涌入阵旗之中。 他站在半空之中,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意思就是,我只需要布下这杀阵的阵眼!” 自踏雪从天而降,直直地凿进地面,随着揽星河将阵旗插下去,灵力化成一道道金色溪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魔王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灵力绵延交织,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云荒大陆整个笼罩起来。 “这不可能,不可能……” 除非其他封印的地方也有人在。 魔王瞳孔地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你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港九城,十二岛仙洲,极乐山……这些地方分布在云荒大陆不同的方位,揽星河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安排? “用不着我安排,你把世人想的太简单了。” 就算没有神明,天下苍生也不会被挫折打败。 揽星河神色矜狂:“没什么不可能,好好看着,这就是你口中的蝼蚁所拥有的力量。” 魔王咬紧了牙,迟迟回不过神来。 揽星河挡在他面前,阻止他破坏阵旗:“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覆水间的未来,是继续兴风作浪,还是握手言和。” “魔族何去何从,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第186章 十万挑一 “我嘞个去,揽星河是什么时候策划这杀阵的?”书墨大惊,“他一路上都和我们在一起,怎么我没发现他暗中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他会隐身?还是会穿越时空?” 相知槐无奈失笑:“不是他安排的,这一切早就有人设计好了。” “啊?” 书墨和无尘面面相觑,满脑门子问号。 事已至此,没必要隐瞒,相知槐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阿黎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大概是在逍遥书院的时候,陆子衿找过他,试探他的态度,我猜计划真正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在灵酒坊的擂台赛。” “……你猜的?” 美人为攻 第229节 “阿黎只告诉我事情和陆子衿有关系,其他都是我猜的。布下杀阵需要选定地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依靠原有的封印,即覆水间的封印点。” 相知槐掰着指头数了数:“覆水间的封印分布在云荒大陆的不同地方,基本都有人镇守,比如极乐山有四海万佛宗,十二岛仙洲有书院和星宫,世家镇守之城相互拱卫,这些地方不用担心。” 无尘扶额,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大计划:“我记得还有一些封印点并没有势力镇守,又是何人去作了阵旗?” “此前朝闻道和微生御就被派往万域京,阙都那边,左续昼应当早就赶了过去,至于六合鬼山,大抵是白衣的安排。” “白衣?” 作为赶尸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相知槐心下感慨:“六合鬼山由尸骨堆积而成,早先原是古战场,遗迹不可考,风云舒与赶尸人一门颇有渊源,想必白衣也曾去过……对了,你们还记得黄泉曾设下阴婚局一事吗?” 书墨抬了抬下巴:“当然记得,这可是我们相识的大事,怎么可能会忘。” “仅靠九霄观收藏的禁书无法确保成功,黄泉一定做过实验,我一路追寻到一星天,就是因为六合鬼山上有异动,那里应当就是黄泉之前的实验地点了。” “啪啪啪——” 掌声从身后传来,白衣笑意盈盈:“不愧是天狩接班人,猜得没错,六合鬼山的阵旗的确是黄泉所插。” 无尘愣住:“你在这里,那阵旗……” “小活佛,黄泉能人辈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本事。”白衣拿着折扇敲了敲掌心,半点不骄傲,“再说了,只要阵眼不崩,其他几支阵旗随便意思意思就行,用不着我亲自出马。” 言下之意,只要揽星河顶得住就没问题。 无尘不乐意听他的调侃,闷闷地别过头不理人,想借此来杜绝那一声接一声的“小活佛”。 书墨张大了嘴巴,拍拍脑门:“等等,我有点跟不上了,黄泉和覆水间不是一伙吗,怎么……对对对,白衣利用魔王借刀杀人,为风云舒报仇,可为啥啊?” 书墨打量着白衣,纳闷不已:“害死风云舒的是王朝与世家,你为什么会和他们联手铲除妖魔?” “看来天下的聪明人还是不多。”白衣幽幽地叹了口气。 书墨:“……”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在嘲讽他! 书墨磨了磨后槽牙,看在白衣那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扇子份上,没和他计较:“你在图谋什么?” “妖魔之患不解,云荒大陆迟早玩完,就算是看不惯一些人,也没必要拉上所有人陪葬。”白衣耸耸肩,懒洋洋道,“我和魔王那厮不同,他无所谓生死,可我希望一些人活着。” 他不说自己想活下去,却说希望一些人活着。 差不多的话,无尘却听出了些许不同意味。 白衣摩挲着扇骨,忽然问道:“各封印地点的安排我大体了解,但北疆已然没落,那一处阵旗又是谁在支撑,那个远山族遗孤吗?” 书墨惊呼出声:“玄海师兄?!” 相知槐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揉揉眉心:“没落归没落,北疆也不是一个人不剩的。” 白衣了然:“长生楼。” 书墨眨巴着眼睛,搞不清楚北疆和长生楼有什么关系:“无尘,你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吗?” “长生楼楼主殷长生收养了很多孤女,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传闻称他出自北疆,那些孤女都是北疆没落后流离失所的孤儿。”这些都是在商会听到的消息,无尘一开始没有相信,直到星宫招学那天,“你还记得给青绿宫主传信的蝶舞姑娘吗?她曾提起过北疆,言语之间多有怀念,传闻应当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在北疆插阵旗的是玄海师兄和殷长生?”书墨搓了搓脸,一时间绕不过弯儿,“可长生楼不理江湖纷争,他们怎么知道要去北疆帮忙?” “殷长生不掺和江湖之事,不代表笙长隐不参与。”白衣点到为止。 至此,这一场杀阵的布阵之人基本明晰。 尽管还不知道陆子衿是如何具体行事,布下覆盖云荒大陆的计划,但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书墨赞叹不绝:“所以陆院长早就知道会有今天,那之前他联合江湖门派不参与不动天的事,是不是也为了促进事情的发展?” “这就要问陆子衿了。”白衣啧了声,“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想到揽星河的来历。” 无尘一针见血:“是因为你也没想到吗?” 白衣哑口无言,他对揽星河的身份有所怀疑,但也没想到这是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小活佛说话可真冷漠,唉,这样可是会孤独终老的。” “他个和尚又娶不了媳妇儿,青灯古佛一辈子可不就孤独终老。”书墨顺嘴道。 无尘气急败坏,剜了他一眼: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 逗完了人,白衣心满意足:“走了,下次再见咱们还是敌人,届时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谁也别手下留情。” 这话明显是对相知槐说的,除了仍然昏迷的顾半缘,在场和白衣有仇的只有他,相知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和白衣心平气和地交谈。 知道了九霄观的旧事后,无尘和相知槐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半缘,顾半缘和他们之间隔着九霄观,隔着生死和百年时光。 如今再看九霄观被灭门一事,除了替顾半缘愤懑,还会有一种快意。 无尘想,顾半缘一直没有醒过来,大抵也是因为这件事。 相知槐暗叹一声,视线转回揽星河身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肃清妖魔。杀阵生效后,灵力在阵法中运转,将靠近的妖魔尽数绞杀,但还有一些等级稍高的妖魔生出了灵智,四处逃窜。 九歌和黄泉众人正在辅助清理妖魔,揽星河等人也没闲着,纷纷帮忙,就连卢明冶和臣天也率领铸造师加入战局,他们每个人都装备着铸造武器,清理一星天城内的妖魔。 自从揽星河劝说完之后,魔王就暂停了攻击,像是在认真思索他说的话。 魔族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冷漠无情嘛,明明是有喜怒的。 揽星河暗自嘀咕,心说秃驴们可真蠢,他会爱上相知槐,不就证明了魔族也有爱人的能力,当初搞出那么多幺蛾子,还不如好好跟他说,帮他复活相知槐,这样他也会心甘情愿的当劳什子神明。 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向杀阵,要支撑起如此庞大的法阵,只有揽星河能做到。 正常情况下,阵眼需要多个人护法,但现在事态紧急来不及安排,加上大家对揽星河的盲目信任,没人来保护他。 除了相知槐。 揽星河看着一边消灭妖魔,一边朝自己靠近的小鲛人,好像又回到了在不动天的时候。就算他是名流榜的头名,相知槐也从未放弃过保护他,每一次小鲛人都会尽自己所能挡在他面前。 他于众生是神明,千万人对他祈愿,唯独一人想要守护他。 揽星河按捺不住心里的柔情,伸手一抓,将带着铸造师们驱赶妖魔的卢明冶抓了过来:“当初我押了件东西在铸造城,麻烦你帮我取一下。” 卢明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回了巨型机械兽,他呆呆地抱着铸造武器,一瞥而过的惊艳深深地刻在脑海中,逐渐和记忆里的脸重合。 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 那个豪掷千金,为他家小娇娇取十万里挑一的大主顾!! 解了他们燃眉之急,帮忙铸造出巨型机械兽,救了一星天全城百姓的大恩人!!! 他真的回来了! 卢明冶的脑子完全转不动了,他想仰天长啸,大喊几声,好在仅存的理智克制住了自己,他机械地冲进收藏库,取出精心保护的拍卖品。 将木匣子递给揽星河的时候,卢明冶激动得老泪纵横:“你,你……” 揽星河吓了一跳:“卢大师,你怎么了?” 见到他激动成这样? “客人,你回来了,谢谢,谢谢你救了一星天,我们都很感激你。” 看到熟人失态的冲击太大,揽星河哭笑不得:“感谢的话等会儿再说,卢大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揽星河。” 卢明冶:“???” 揽星河如愿看到了他呆滞的表情,一挥手,卢明冶就被送回了城内。熟悉的小友和感激的顾客变成了同一个人,卢大师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揽星河偷笑,掂了掂木匣子。 在相知槐清理完妖魔,来到他身边时,揽星河直接将木匣子塞进了他怀里。 “阿黎,这是什么?” 揽星河勾了勾唇角:“欠你的聘礼。” 相知槐心跳空了一拍,明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揽星河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我死前就准备好了,当初没来得及给你。” 木匣子打开,露出精美小巧的铸造品,相知槐又想哭了,为揽星河给他的爱,也为他们错过的这些年:“这是……储物镯子?” “可以用来储存珍珠的镯子,当初在拍卖会上看到,觉得一定很适合爱哭的小娇娇。”揽星河拿起镯子,套进他手腕,笑了下,“我的眼光不错,很衬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相知槐眨眨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假话是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想送给你,我的小珍珠配得上世间最贵最好的。”揽星河揩了揩他的眼角,捏着那颗新鲜出炉的粉色珍珠,无奈道,“你是迫不得已想试试这镯子的储物功能吗?” 相知槐任他拉着手,将那颗珍珠收进镯子里:“那真话呢?” 揽星河莞尔一笑,戏谑道:“真话是我想对你下聘,都是镯子,我想试试这十万星石买的镯子能不能比得上鲛人聘,帮我圈一个小鲛人回来暖被窝。” 相知槐:“……” 揽星河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唇边笑意更深,小鲛人的脸皮太薄,又被逗狠了。 他正想将此事揭过去,却听到很轻的一声:“能。” 在凌厉的杀阵阵眼旁边,狂风呼啸,杀意凛冽,四周都是妖魔的尸体,哀嚎声与嘶吼声不绝于耳,但揽星河听清了那个字音。 像是直接落在他的心头。 揽星河从未想过有一个字能如此荡人心魂,比以魅惑术著称的九尾狐更厉害,令他瞬间丢盔弃甲,失去一切防备,满心满眼只剩下面前的人。 相知槐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将声音提高了一点:“能圈到。” “能圈到什么?” “鲛人。” 揽星河收紧手臂,将他困在怀里:“圈到鲛人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含着说不出的欲念,压迫感满满。 相知槐耳尖一热,眼一闭牙一咬,吐出了那充满旖旎遐思的三个字:“暖被窝。” - 其他地方的情况比一星天稍微好些,尤其是君书徽出征的港九城,有王朝供养的大相皇在,很快稳定了局势。 兰吟仍守着她的一片天地,外头都闹翻了天也没影响到她:“阿北,她走了吗?” 阿北知道她问的是谁,自从见过蓝念北之后,兰吟经常失神,常常一整天都在发呆:“妖魔肆起,港九城从前几日就戒严了,蓝念北尚未离开九幽城。” “情况很不好吗?”兰吟仰头望着天空,隔着一层淡淡的结界,湛蓝的天空都变了几分颜色。 “今日布下了杀阵,局势大体被控制住了,娘娘不必担心。” “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问题,想必那位又出手了。”兰吟摇摇头,“有些人生来就要做神明,情与爱对他来说是幸事,也是不幸。” 美人为攻 第230节 兰吟最近时常感慨,阿北以为她是因为蓝念北才想这么多,现在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阿北,你有亲人吗?” “我是娘娘救的,娘娘就是我的亲人。” 兰吟弯了弯唇角,却没有半分笑意:“血缘联系和朝夕久伴,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阿北不知道怎么回答,兰吟时常会问出一些她理解不了的问题,她知道兰吟不在意她的回答,所以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等待着兰吟的下文。 “我的弟弟,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阿北恍然大悟,今天兰吟要讲的事和她那位俊美非凡的弟弟有关。 “从万古道回来后,他生了一场重病,大家都说他死了,鲛人在安葬前要送到陨星树下进行祈祷,希望来世能够获得陨星树的保佑,我的弟弟,在进行祈祷的时候……活过来了。”最后的几句话,兰吟说得很艰涩。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就像重生为另外一个人似的,抛弃了过去和一切记忆。 那天,鲛人们在陨星树下叩拜,感谢上苍,在大家喜悦的表情里,兰吟看到了隐藏的哀愁,那一缕极淡的愁绪萦绕在她心间,直到很多年后,那一缕愁绪拉着咏蝶岛坠入海底。 那不是她的弟弟。 在陨星树下进行祈祷的仪式开始于不可知的时间点,兰吟试图寻找,但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载,只能得到一个粗略的时间段——神明出世,不动天与覆水间分开之前。 她曾试图寻找其中的联系,一无所获,直到她弟弟成年那一天,神明来到了咏蝶岛。 那一刻,仿佛是宿命般的相遇。 兰吟闭了闭眼睛,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了零星的线索:“你听说过炼丹师吗?” 阿北兢兢业业地充当着话题维护者,在脑海中搜刮可用信息:“炼丹师是修相者的一支,来自于北疆的古老遗族,传说修炼至大成的炼丹师能够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丹药,不动天曾选取一批炼丹师进入神宫,后来这些人失踪了,直到北疆没落,炼丹师也因此绝迹。” “那你知道不动天选取的炼丹师被送去了哪里吗?” 阿北摇摇头,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着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咏蝶岛?” “没错,那一批最出色的炼丹师被送到了咏蝶岛,炼制出来的丹药也都喂给了死去的鲛人。” 起初兰吟并不知道炼丹师的事,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到这些:“我的弟弟,也服用了起死回生的丹药。” 但她不知道她的弟弟是因为丹药而复活,还是因为陨星树而诈尸,亦或者是因为某些特殊因素被选定,以另一个身份重返人世。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第三个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他起死回生了?”阿北瞪大了眼睛,复活是遥远的神话,任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兰吟又重复了开始的那句话:“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她一度躲避过复活后的弟弟,直到被那双纯净的眼眸注视着,不舍之情逐渐压倒了怀疑,经过多年的相处,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将相知槐当成了亲弟弟。 只不过看到相知槐和揽星河站在一起,看到他为了揽星河而义无反顾,总会涌现出陌生感。 “我的弟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他是因为救我而死。” 万古道是她要去的,当时情况危急,弟弟推开了她,不然死的应该是她才对。 兰吟收紧了手,胸口窒闷,她并不是不喜欢相知槐,毕竟他们长久相伴,一起度过了童年,她打心眼里关心爱护相知槐。 只是每每被怀疑困扰,想到如果猜测成真,相知槐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占据了她弟弟的身体,那她毫无芥蒂的接受相知槐,就像是背叛了为她而死的弟弟一样。 兰吟接受不了,或许她生来就无法长久拥有亲情与爱情,弟弟和北留在记忆里,却困住了她的一生。 “娘娘,你想知道答案吗?”阿北想了想,道,“不动天坠落之后,神宫里的祭司们都来到了云荒大陆,有几位现在就在港九城,问过他们,应该就能知道炼丹师的事情了。” 兰吟怔住,她怀疑过,但从未想过求证。 阿北认真地看着她,问道:“娘娘,如果你愿意,可以得到答案,不仅是弟弟的事。” 还有什么事? 四目相对,兰吟知道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若是偏爱表现得太过,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兰吟知道,她对蓝念北的态度越界了。 她看着阿北,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你觉得我应该去寻找答案吗?” 阿北知道她在透过自己向另一个人寻求答案,下意识给出了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回答:“应该,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就出现了。” 因为不想的话,根本不会问。 兰吟忽然泄了劲儿,鼻尖酸涩,却如释重负,她挤出一个笑,不像以往那么完美,但有一股活过来的生动:“那就去见一见祭司吧。” 第187章 起死回生 神宫从云间坠落,祭司的殊荣却没有因此泯灭,作为相皇级别的高手,天狩等祭司无论在星启还是云合都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君书徽开出了天价,他笼络在港九城的人正是天狩。 肃清妖魔的杀阵还未结束,兰吟掐着时间去见了天狩,此时君书徽忙于王朝安危,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她身上。 兰吟还没忘记十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王朝之所以会暗中与黄泉勾结,和君书徽的私心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弟弟还是换了一个人,兰吟绝不允许曾经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天狩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抽空见了兰吟。 “冒昧打扰,我有一些私事想请教前辈。”天狩和相知槐是师徒关系,兰吟对他很客气。 “是为了咏蝶岛的事情吗?” 星启王朝的皇贵妃是美人榜上排名第一的鲛人,这在云荒大陆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天狩为她出色的容貌晃了下神,心里生出一丝熟悉感。 兰吟下意识抓住左手,空荡荡的手腕让她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是,不动天曾向咏蝶岛送去一批炼丹师,我试着调查过这件事,这似乎是神宫自发的行为,并没有记载。” 不动天神宫是王朝供养,虽说发展不受限制,但神宫的支出都会记录下来,统一交由祭神殿存档。 兰吟拥有除君书徽以外的最高权限,她调阅过祭神殿的记录,并没有发现关于炼丹师的事情。 也就是说,向咏蝶岛输送炼丹师完全是神宫自发的行为。 是什么人做出这个决定?又是为了什么? “我怀着多年的困惑来到这里,希望前辈能够告诉我原因。” 竟然是为了炼丹师的事情,天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这件事是最高机密,就算是鲛人一族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据我所知他们都已经……你怎么会知道?” 兰吟没有回答,她笑了下,但眼里一片冰冷:“前辈是想说他们都已经死了吗?” 和那些无故消失的炼丹师一样,死在很久以前,死在——她的弟弟复活之后。 “利用炼丹师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用鲛人试药,说实话我并不明白族长为什么会同意这件事。” 起死回生违背了自然规律,利用死去的同伴试药,不像是兰骋会做出来的事情。 除非有必须要复活的人。 那个人存在的价值远超鲛人一族的信仰,让他复活的意义比咏蝶岛的存在更加重要。 兰吟心底浮现出一个猜测,她克制不住的感到悲哀:“是为了复活……相知槐吗?” 炼丹师被安置在陨星树附近,鲛人不得靠近的禁地,他们进行的一切都是秘密,如果兰吟不是兰骋的养女,恐怕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在弟弟复活之后,那些炼丹师就不见了,陨星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相知槐究竟是谁,复活他是不动天的命令吗?” 天狩摇摇头,浮屠塔禁制破除,不动天神宫崩陷……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他身心受创,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疲态。 他看向兰吟,神色复杂:“并不是,事实上不动天也被摆了一道,想要复活相知槐的恰恰是鲛人一族。” 兰吟瞳孔紧缩,不管承不承认,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还是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她再也无法维持庄重,克制不住地质问:“为什么要复活相知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究竟是谁?” 相知槐是谁? 他复活了,那她的弟弟又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一直假装若无其事,小心翼翼,不愿去触碰的真相,终于还是摊开在兰吟面前。 兰吟踉跄了下,阿北立马上前一步,扶住她:“娘娘!” “平衡已经被打破,或许到了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天狩长叹一声,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不禁迟疑起来,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在云荒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世间万物将要被毁灭的时候,会有神明降世,拯救世人。鲛人有灵,他们是上古神明选定的人,陨星树是神明赐下的礼物,因而世人称鲛人为神明的奴仆。” 关于鲛人的传说,兰吟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大多是杜撰出来的,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相知槐是……” “没错,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被神明选中的人……兰吟屏住了呼吸,白发如山巅雪崩,淹没了她的思绪。 是那个人,是揽星河! “就因为被神明选中,所以就能抢夺别人的身体吗?这种不尊重生命的人算什么神明?!” 天狩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脸色沉下来:“如果你知道神明是如何诞生的,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被篡改记忆,夺走爱人,作为一个工具镇守妖魔,守护这片大陆…… 神明并不是在一刀破天的时候诞生的,这一点所有人都误会了,真正的神明诞生于万古道横空出世那一天。 也是浮屠塔建成之后。 最初的不动天并不美好,妖魔肆虐,与覆水间有的一拼。 大陆上流传着神明在不动天和覆水间之间徘徊不定,不少人诟病,却不知道不动天和覆水间初分的时候并无二致,都是一片荒芜焦土。 是那位被加冕了神格的混血种一点点解决妖魔,建起浮屠塔,将不动天变成了祥云围绕的神宫。 浮屠塔建成后,为了震慑妖魔,混血种带着自踏雪走进塔内,受烈火焚烧整整十天十夜。 在他踏出浮屠塔的那一刻,北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自此,混血种彻底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成为这世间真正的神明。 “没有人比他更尊重生命。” 美人为攻 第231节 那些旧事太过肮脏,天狩没办法说出口,他越想忘记,过去的一幕幕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离开往生之界的混血种没能复活爱人,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抹去他的记忆,拿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爱人的尸体。 为了更好的控制混血种,以免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众人决定利用他最在乎的东西。 “我们想要操控一个死去的人,鲛人一族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不能用北疆之心,所以他们选定了炼丹师,在给炼丹师的要求中也注明了对丹药的需求:能够控制尸体,最大程度让尸体看起来像活人。 所以最完美的结果是将混血种神明的爱人“复活”成活死人。 神宫最初的祭司大多由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组成,天狩也是做决定的人之一。不可否认,他们的所作所为太过卑鄙,但为了钳制混血种,没有其他办法。 正如这些年依靠揽星河镇守浮屠塔一样,世人推崇的神明,在祭司们眼里依旧无法剥去混血种的身份。 “本来我们是想将死人变成傀儡,可是没有想到,鲛人一族从一开始就打着别的主意。”天狩喃喃低语,至今回想起来,他都惊叹于鲛人的瞒天过海,“他们联合了炼丹师,一起‘叛变’了。” 天狩所说的“死人”,应该就是相知槐了。 兰吟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掌心:“炼丹师炼制的是死而复生的丹药,鲛人一族想让相知槐真正复活。” “我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成功炼制出了起死回生的丹药,还是鲛人一族付出了其他代价,总而言之,相知槐复活了。” 天狩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外出的神明带着鲛人回到不动天,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初那个混血种抱在怀里的心上人。 他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一度惶恐不安,过了大半个月才确定两个人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像刚认识一样,虽然亲近,但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暧昧。 他抱着侥幸心理,想一切大概是巧合吧。 直到咏蝶岛被淹没,鲛人灭族,他才确定鲛人一族为此付出了不可估计的代价。 天狩叹了口气:“相知槐是鲛人一族拼尽全力救下来的人,他不仅是被神明选中的,也是被陨星树和鲛人一族选中的人。” 从万古道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从揽星河真正成为神明的那一刻开始,相知槐的复活就成了必然。 他们终将相遇。 命运不能随意窥探改变,这是拨乱反正后的结果。 “这样看来,他真的很幸运,被那么多人选择,还拥有神明和陨星树的偏爱。”兰吟喃喃自语,心里越发酸涩。 所有人都在庆祝相知槐的复活,没有一个人因为她弟弟的死而难过。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将一切推回原位。”随着事情的发展,天狩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没有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联合预测未来,没有人在往生之界外拦截,揽星河用北疆之心复活了相知槐,世间没有神明,只有混血种,他会为云荒大陆带来什么还是未知数。 这是最初的样子。 头顶的杀阵破了个口子,天狩连忙向阵旗输送灵力,将之补好:“等到妖魔肃清结束,一切就能真正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吗?”兰吟不置可否,看着轻微波动的杀阵结界,“可是鲛人一族的悲剧已经无可挽回了。” 天狩怔了一下。 兰吟伸出手:“仅靠这个不稳定的阵法就想肃清云荒大陆上的妖魔,似乎不太现实,前辈镇守着港九城的阵旗,如果失去你,港九城的防守会溃不成军吧。” “你想干什么?!” “阿北,拔出阵旗。” 第188章 鸳鸯鬼魂 妖魔以恐惧、厌恶等恶意为食,繁殖的速度非常快,要想将云荒大陆上的妖魔彻底肃清,杀阵需要持续一段时间,因此少不了稳定的灵力输出。 起初只是轻微波动,渐渐的,杀阵的效力大大下降,严丝合缝的网上出现了裂纹。 魔王端坐在半空,饶有兴致地支着额角:“看来不到本王考虑覆水间未来的时候,云荒大陆就会撑不住了,神明大人,你的安排似乎出了纰漏。” 揽星河的举动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在意世间生灵的死活,毁灭也好,安然无恙也罢,但能看到神明大人一败涂地,他不介意暂时收手,等一段时间。 “看来蝼蚁终究只是蝼蚁,除了被拯救,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揽星河心里一紧,从灵力流动的情况来看,出现问题的是港九城,那里有君书徽在,一国之君竟然会出岔子,实在出乎意料。 君书徽那个恋爱脑果然靠不住!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不显,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确定吗?” 阵法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总体上还稳得住,港九城那边肯定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杀阵短时间内不会大崩,只是绞杀妖魔的效率会打一点折扣。 魔王眯了眯眼睛,满脸不爽:“这只是个开始,很快就会有更多阵旗坚持不住,到那时候,别说这些妖魔了,就是覆水间的封印都会受到影响。” 没有在揽星河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对魔王的影响很大,从他不高兴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呢?” 话虽这么说,但揽星河心里也没把握,他和相知槐交换了一个眼神,劈手撕开覆水间的封印,将相知槐送了进去,想了想,又把书墨和无尘也捎上了。 魔王看笑了:“不是快结束了吗,怎么急着把人往外送?” 还送去他的地盘,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揽星河不置可否:“送走他们,才好劝你迷途知返。” 一星天距离港九城较远,要赶过去不现实,但覆水间内连接着各地的封印,空间不受限,从那边走能够尽快到达阵旗出问题的地方。 虚与委蛇的工夫,相知槐三人已经来到了港九城。 托之前接无尘的福,港九城外的封印还未完全修复,九歌只是稍微补了补,很容易就找到了封印的出口。 书墨一头雾水:“咱们怎么来这里了?” “是不是杀阵出了问题?”无尘的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关键。 “港九城的阵旗出了点问题,阿黎抽不开身,只能送我们过来了。”相知槐环视四周,锁定了阵旗所在地,“那是……有人在打斗?” 在九幽城上空,两股不同的力量相互碰撞,杀阵受到攻击的影响,波动不断。 “这紧要关头还打架,脑子出问题了吧!”书墨又气又急,恨不得把打架的两个人从天上揪下来揍一顿,“他们这样下去肯定会破坏杀阵,咱们怎么办,去阻止他们吗?” “恐怕不是我们能阻止得了的。” 从那两股力量上来看,打斗的双方境界很高,远在他们之上。 无尘心头一凛:“情况不妙啊。” “不管怎么样,先过去看看再说。”相知槐有些着急,打斗是从九幽城爆发的,兰吟随君书徽住在九幽城,但愿这打斗不会波及到她。 急于确定港九城的情况,三人没有按部就班进城,直接踏云而行。 港九城禁止飞行,但眼下妖魔肆起,将士们都忙于抵御,分不开身戒严,就这样将他们放了进去。 一路飞过九座城池,对城内现状有了基本的了解,可以断定问题出在九幽城,其他八座城目前并无大碍,王朝的军队配合默契,城内没有出现伤亡。 越靠近九幽城,相知槐的精神崩得越紧:“等下我会加入战局,阻止打斗,阵旗就交给你们了。” 书墨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交,交给我们?” 这可是关乎云荒大陆未来的重要任务,他们能扛得住吗? “好,你放心去处理,我们会让杀阵恢复运转的。”无尘神色严肃,到九幽城的时候,拉着书墨就跳了下去,“别紧张,我们要去拯救天下了。” “……” 书墨崩溃,拯救天下这种大事不该紧张一下吗? 还有,下次从天下跳下来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已经突破七品境界的书墨来不及炫耀,就被无尘生猛的操作逼得头晕目眩,落地哆嗦了下,腿软得差点跪下去:“等,等下,让我缓一缓。” “来不及了,你都已经是大相尊了,怎么还怕这个?” “……” 大相尊就不能怕吗? 书墨欲哭无泪,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前跑,一边暗戳戳地炫耀:“你怎么知道我接连突破品阶,已经是七品大相尊了?” 无尘笑了下,站定:“看出来的。” 已经到达阵旗所在地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还有熟人。 “境界高的人能看出比自己境界低的人是什么品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 炫耀不成,反被秀了一脸。 书墨大为震惊,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上次分开的时候你才四品,这么短的时间里,你怎么可能比我的境界高?” “天才就是这样,你理解不了,也羡慕不来。” “……” 无尘冲阵旗旁的人点了下头,客客气气地问道:“皇贵妃娘娘,又见面了,您今日依旧貌美如花,应当是来帮忙的吧?” 兰吟瞥了他一眼,轻笑:“实在不巧。” “真是让人头疼。”无尘拨弄着佛珠,朝阵旗走过去,“上次娘娘就算计我们,这一次本以为您和槐槐是血亲,咱们可以并肩作战,没想到您竟然是我们的敌人。” 说实话,他很不愿意与兰吟为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相知槐的复活夺走了她弟弟的身体,兰吟控制不住去怀疑,她弟弟出事会不会是一个阴谋,为了给神明认定的爱人腾出身体。 怀疑的种子一旦扎根,就无法轻易拔除。 书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呼出声:“是你破坏了阵旗!” 害得他们从魔域里走了一遭的人就是兰吟,逼他来拯救世间苍生的人也是兰吟,书墨咬紧了后槽牙,切实体会到了四个字——红颜祸水。 兰吟简直是祸水中的祸水,个中翘楚。 “你是不是有病,竟然来破坏阵旗,是皇贵妃当得太舒服了,还是吃得太好活腻了?”书墨很纳闷,想起兰吟和相知槐是亲姐弟,默默将问候兰吟祖宗的礼貌发言咽了回去,“槐槐怎么会和你有血缘关系。” 容貌是无往不利的武器,兰吟因此受到数不尽的优待,这是第一次有人指着鼻子骂她。 美人为攻 第232节 高高在上的皇贵妃笑容僵住,细白的脖颈上浮现出青筋:“住口!他才不是我弟弟!” 书墨一惊:“你之前可不是这样。” 上次兰吟还抱着相知槐,一副姐弟好的模样。 “相知槐不是我弟弟,他不过是个仗着神明宠爱,肆意夺走别人身体的卑鄙小人!”兰吟听不得别人夸赞相知槐,每一句偏爱之语,都加重她心里的不平衡,“是他杀死了我的弟弟。” 她不能喜欢相知槐,不能承认相知槐,否则就是背叛了付出生命救她的弟弟。 世间所有人都偏爱相知槐,唯独她不可以。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书墨被突然发狂的兰吟吓了一跳,下意识掐起指节。 夺走身体,听起来有点像是夺舍,可相知槐一直都是相知槐,十七年前的死也是揽星河救回了他。 无尘若有所思,从前世的记忆来看,相知槐的确死于百年前,重新复活变成鲛人的经过尚不明晰,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兰吟面若冰霜,冷冷道:“没有误会,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秘密。” 无尘问道:“什么秘密?” 看来这个秘密就是兰吟突然转变态度,想要破坏阵旗的关键。 兰吟冷笑一声,看着飞过来的三人:“想知道的话,你们大可以去问问相知槐。” 天狩的境界在九品巅峰,对付阿北绰绰有余,只不过他为了分出精力来维持阵旗,这才落了下风,有相知槐出手相助,两人很快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在看到阿北的时候,相知槐就有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出自兰吟的授意。 “阿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印象中的兰吟善良温柔,相知槐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与曾经相去甚远。 “你问我为什么?”兰吟呵了声,惨然一笑,“相知槐,你敢不敢告诉大家,你这具身体是从何而来?你敢不敢告诉你的朋友,你是如何复活的,告诉他们有多少人为了救你付出生命?” 相知槐愣住:“你都知道了?” 他的复活与鲛人的灭族脱不了干系,知道这件事的鲛人都死在了咏蝶岛覆灭那一天,相知槐不愿回忆痛苦的记忆,却没有想过兰吟会知道兰骋和鲛人们隐瞒的秘密。 兰吟原本还抱有侥幸,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坠冰窖。 相知槐承认了。 她的弟弟果然是无辜的牺牲品,因为神明大人的偏爱,被自视为神明奴仆的鲛人一族抛弃了。 兰吟浑身颤抖,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那些画面化作一把把尖刀,刺进她的心脏里,她对相知槐的关心有多少,对死去的弟弟就有多少愧疚。 “族长和族人们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咏蝶岛也是因此被淹没。”相知槐愧疚不已,“是我的错。” 他本就满怀愧疚,在被兰吟质问后,这份愧疚更深了。 “等一下。”书墨挠挠头,“所以槐槐你其实是夺舍复活的吗?” “什么?”相知槐被问懵了。 书墨努努嘴:“是她说你抢走了她弟弟的身体,抢别人身体复活,应该是叫夺舍吧。” “什么抢身体?”相知槐不明所以,转头一看,兰吟满脸怨恨,没有反驳书墨的意思,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我没有抢别人的身体,我的死而复生是鲛人一族借由陨星树的力量做到的。” 他揉了揉眉心,记忆中并没有提到兰骋等人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不存在夺舍。 兰吟也察觉出两人说的不是一件事,默默看向天狩。 难道当初之事还有隐情? 无尘看看相知槐,又看看兰吟,无奈道:“所以闹了半天,你们连事情都没有弄清楚。” 当初他也亲眼看到死在揽星河怀里的相知槐,一模一样的脸做不了假,不可能是夺舍。 相知槐的复活充满了疑点,就连当事人都一知半解,更不必说其他人了,任谁都说不清楚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你们滴个血试试?”书墨兴致勃勃,“话本子总爱这样写,有血缘干系的人血液能够相融,试一试就知道你们是不是亲姐弟了。” 阿北幽幽道:“壳子没换,血当然会相融。” 一时间无人言语,气氛微妙。 阵旗的风波早就引起了港九城的注意,君书徽带着若干人等过来,在看到相知槐后,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你又来做什么?” 他快步走到兰吟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相知槐。 不久之前相知槐想带走兰吟的事情,令君书徽心有余悸。 阵旗是兰吟在搞破坏,为了维护她,相知槐并没有说明来意。 君书徽眼神一暗,抱紧了兰吟:“兰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太危险了,你怎么不在住处好好歇着?” 兰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她猜错了,相知槐的确是她弟弟,那她岂不是险些酿成大祸?思及此,兰吟出了一身冷汗,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太过冲动。 她牵了牵嘴角,僵硬地转移话题:“陛下带了好多人过来。” 君书徽按捺住心里的阴郁,从善如流道:“听到这边有动静,正巧独孤家赶来帮忙,就让他们一道过来了。” 独孤信与的视线从书墨等人身上扫过,在相知槐脸上停留了几秒,冲着兰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皇贵妃娘娘。” 听闻揽星河和皇贵妃是亲姐弟,不久前还上演了一番姐弟相认的戏码,啧啧啧。 独孤信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当初在宫宴上,兰吟没有阻止花折枝对揽星河等人下手,这姐弟俩怎么看都不像情谊深厚的模样。 相知槐没有忽略他的视线,独孤信与的打量极具攻击性,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抬眼看过去,视线凝在独孤信与旁边的人脸上:“你是鲛人?” 独孤信与刚刚来到港九城,还带着夫人。 相知槐对罗依依的印象不深,加之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后性情大变,他压根没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此时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 罗依依退了两步,躲在独孤信与身后。 她能感觉到从相知槐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令她想要臣服,除此之外,又有一种古怪的亲近感,就像幼童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揽星河,一直盯着别人的夫人看,可不礼貌。”独孤信与玩味一笑。 他还不知道这张脸下换了个芯子,理所应当地将相知槐当成了揽星河。 相知槐狐疑道:“你的夫人?” 他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阴婚局里与黄泉勾结的新娘。 “原来是罗府的三小姐,看着和以前不太一样。”相知槐敏锐地看出了罗依依身上的变化,现在的罗依依一身鲛人气息,浓得刺鼻,“我与尊夫人的娘亲是故交,一见故人之女,有些感慨罢了。”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定要被误会是在找借口,但相知槐顶着一张更加出色的脸,旁边还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兰吟在,任谁也知道他没有说谎。 罗依依虽美,但比起兰吟和相知槐姐弟俩还是有差距的。 “你认识我娘?”罗依依惊讶不已。 从她记事开始,娘亲就不在身边,她名义上是罗府的三小姐,但受罗老爷的打骂,下人们都说她是野种,是夫人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 除了下人们口中的“荡/妇”、“娼货”,她对娘亲的印象寥寥无几。 相知槐的复活少不了七夫人的帮助,虽然那是七夫人和揽星河的交易,但相知槐依旧对她充满感激:“认识,令慈曾救过我,她很了不起。” 拼死生下所爱之人的孩子,这份爱意与勇气令人敬佩。 “她非常爱你。” 罗依依身形一晃,想象不出他描绘的形象,娘亲生下她,带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她一度怨恨那个未曾见过一面的女人,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生下她。 但从相知槐口中听到关于七夫人的只言片语,听到娘亲爱她,她又控制不住为此激动。 人总是很矛盾,一边痛恨一边渴望拥有。 罗依依攥紧了手,指甲刺得掌心发疼,她借由这份疼痛才勉强能保持清醒:“是吗?我还以为她很讨厌我呢。” “怎么会,她要是讨厌你,就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了。”话一出口,书墨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打着哈哈,“都说死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保佑着疼爱的人,你爹娘一定都在保佑你。” 别人可能会被搪塞过去,但熟知书墨灵相技能的相知槐和无尘不会。 无尘往后躲了躲,悄悄问道:“罗依依身边是不是有鬼?” 书墨僵硬地点点头。 自从借助怨恕海里的鬼魂突破品阶后,他不仅能吸收鬼魂的力量,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鬼魂。现在在罗依依的身后就跟着两个鬼,都是人身鱼尾,其中一个赫然是七夫人。 无尘曾经说过,七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女性鲛人鬼。 书墨偷偷往罗依依身后看了眼,嘶! 女的!鲛人鬼! 嚯,这是一对死鸳鸯啊! 这两个鬼该不会就是罗依依的亲生父母……不对,是亲生母母吧? 两个女子孕育出来的子嗣,真是天下奇闻。 无尘躲在书墨身后,战战兢兢道:“你帮我挡着点,别让她们碰到我。” 在一星天碰过数不清的妖魔,无尘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他可不想再看到任何鬼死前的画面了 书墨正想调侃几句,笑容忽然僵住:“不好,我和她们两个看对眼了。” 无尘抖了下:“……” 书墨:“其中一个飘过来了。” 无尘:“……” 无尘掉头就往阵旗旁边跑,杀阵对妖魔有效,对鬼魂也有震慑作用,他就不信鬼还敢找死! 书墨拉住他:“等等,她好像有话要对我们说。” 第189章 鲛人秘辛 “……” 她有话要告诉我们,你拉着我干什么?! 快松手啊! 阴森森的鬼气很快蔓延过来,眼前骤然闪过几帧画面,无尘的心态崩了,拉着一张脸如丧考妣,恨不得把书墨摁在地上揍一顿。 是在招学考试时碰到过的鲛人鬼,但这次看到的不是她惨死的画面。 美人为攻 第233节 碧海蓝天,星光闪烁,熟悉的景象将无尘的思绪拉远,这里是……咏蝶岛! 他曾在回溯的记忆中看到过,这里被誉为神明出走的故乡,是世间最瑰丽奇幻的神秘境地。 景色之美,只看一眼,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无尘的厌恶心理被美景平复,开始好奇鲛人鬼想告诉他们的事情。 此时的咏蝶岛风平浪静,似乎比他在前世的回溯记忆中看到的更美好,无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鬼魂身上看到这么早的时间线。 看来鲛人鬼死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早很多,那时候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 新鲜了,竟然是个几十年前死的老鬼。 无尘乱七八糟地想着。 老鬼没死之前一点都不吓人,相貌清秀,无尘感慨了一番鲛人的好基因,看着她走近陨星树。他能看到的东西有限,都和鬼魂的死有关。 鲛人鬼在陨星树前跪下,除了她,树下还跪了一大圈鲛人。 无尘粗略地扫了一眼,没看到相知槐和兰吟,倒是认出了为首之人是鲛人一族的族长——兰骋。 当年的兰骋风头之盛,堪比风云舒和白衣,他有幸得见,那的确是个天下无双的人物。 跪地叩首后,鲛人们在兰骋的带领下伸出左手,划破手腕,湛蓝色的血液喷涌出来,像是浓稠过分的海水,浸润了陨星树下的土地。 浇灌了鲛人血的陨星树爆发出刺眼的亮光,在光芒之中,似有星辰坠落。 这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处处透露出献祭生命的庄重肃穆,无尘有预感,鲛人鬼想告诉他的事情就是这场祭祀的目的。 陨星树和所有的树都不同,抽枝、开花、结果,陨星树直接跳过了前两步,结出了一颗果实。 如果揽星河和相知槐在这里的话,就会认出那颗果实与他们从陨星树上得到的一模一样。 鲛人用血浇灌果实,晶莹剔透的果实吸饱血液,变成熟透的墨蓝色。无尘想起相知槐的头发,是和果子如出一辙的墨蓝色。 他无端冒出一个猜测,槐槐和果子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熟透的果子被小心翼翼的捧起,兰骋和鲛人们围成一团,每个人都神色严肃。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容失败,一定要保密,千万不可让天道窥探到,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无尘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他在鲛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郑重,仿佛他们在做的事情九死一生,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充满了悲壮。 果子被送到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鲛人面前,兰骋面带犹疑:“你确定吗?这份力量太过强大,势必会超过你身体的负荷能力,在为吾主孕育出新身体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瞒过天道,保证吾主的安全。” 兰骋轻叹一声,将果子递给她,墨蓝色的果实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鲛人的肚子里,她圆润的腹部更凸出来几分。 鲛人们围住她,致以最高贵的拜礼,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神圣而沉重的肃穆表情,比向陨星树浇灌鲜血时更加虔诚,充满了希望,与义无反顾的决绝。 “愿陨星树保佑吾主。” 鲛人抚摸着孕肚,浑身散发着为人母的光辉:“我的孩子能与吾主有这样亲密的联系,是我的荣幸,只求族长庇佑我的孩子,一生顺遂。” 鲛人还未出生的时候,母体便能感应其性别。 “她是个小姑娘,我不愿她受苦,希望她能在爱中长大。” 兰骋颔首,郑重承诺:“我对陨星树起誓,会将你的孩子视为己出,就算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天降责罚,也绝不会牵扯到她。” “她将与吾主成为亲人。” 一朝分娩,龙凤双胎。 无尘头皮发麻,不会这么巧吧…… 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越有可能发生,就是这么巧,那对龙凤胎逐渐长大,变成了无尘认识的两个人——相知槐和兰吟。 所以说,不存在夺舍,相知槐的确是兰吟的弟弟,只不过他的身份神秘高贵,被鲛人一族唤作“吾主”,会和兰吟成为姐弟是整个鲛人族瞒天过海的结果。 那兰吟产生误会又是怎么一回事? 无尘心里刚冒出这个问题,所看到的画面就发生了改变,来到了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万古道。 谁也不知道两个年岁不大的鲛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像是上天察觉到了一切,开始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结果可想而知,被鲛人一族看重的相知槐死在千丈碑前。 令无尘纳闷的是兰骋等人并没有为相知槐的死亡震惊,他们坦然接受这件事,然后将小鲛人的尸体带到了陨星树下。 像对待其他死去的鲛人一样,他们给相知槐喂了丹药。 神明忙于治理不动天,祭司们背着他从北疆秘密搜寻了一批炼丹师,将之送到了咏蝶岛,这些年来,炼丹师炼制出了无数丹药,起初只是给死去的鲛人喂食,慢慢的,丹药被分给了活着的鲛人。 这真的是起死回生的丹药吗?炼丹师在这件事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随着真相一点点揭开,他困惑的事情不减反增。 被喂食过丹药的尸体并没有反应,无尘提着的心松了一点,他不太想看到诈尸的画面。那这样是不是意味着,相知槐并不是因为丹药起死回生,世间也没有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 重复的献祭画面,还是当初那些鲛人,这次他们的血没有落到陨星树上,反而是汇成一滩,浸泡着一具……不!是两具尸身! 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和兰吟一起长大的相知槐,长着一张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脸,那是赶尸人相知槐曾拥有的面容。 揽星河抱在怀里的爱人,尸身被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送到了咏蝶岛,他们本来想利用炼丹师的丹药将之炼制成活死人,但却不知道鲛人将那具尸体好好保存,并预谋将之复活。 这个鲛人老鬼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将他们不知道的部分补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无尘想起七步杀说过的话,鲛人全身都是宝,在看到浸泡在鲛人血中的尸身多年不腐后,不得不承认七步杀说得没错。 两具尸体被摆在一起,湛蓝色的星光从陨星树上坠落,在二者之间流淌,渐渐的,那具多年未曾腐朽的尸身像被融化了一般,融进了新的身体之中。 “这是最后一步了,愿上苍保佑,一切顺利,愿吾主——重临人世!” 鲛人们守在陨星树下,随着时间流逝,每一分一秒过去,气氛都会变得更加焦灼,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无尘还是被他们感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兰吟一样,害怕一切付出如东流水,害怕相知槐再也醒不过来。 无尘开始期待他曾不愿意看到的诈尸画面。 当躺在血泊中的鲛人睁开眼睛,星光坠落,陨星树分明庇护了咏蝶岛上的信徒。 当初的献祭换来陨星树上的果子,这只是第一步,让相知槐以新的身份成长是第二步,最后移花接木,令相知槐彻底复活。 可是从陨星树上诞生的果子怎么会变成人? 难道相知槐和陨星树之间有特殊的关系?难道相知槐以前就不是人,是颗果子? 无尘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相知槐从未施展过灵相。 从认识相知槐以来,他没见过相知槐用灵相,之前是因为灵相化身成了赶尸人,但在不动天相会后,相知槐也没有施展过灵相。 总不能真叫他猜对了,相知槐一开始就是颗果子吧? 世间有灵宠妖兽,但从未听说过草木精灵,如果真如他所想,那就能解释相知槐和陨星树之间的关系了。 不不不,这太匪夷所思了。 无尘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已知情况是,兰骋等人为相知槐重新造了一具身体,相知槐的记忆和过往被留在原来的身体中,最后一步就是让封存起来的一切与新的身体融合。 那具没有腐化的尸体只是空壳,封印住了关于相知槐的过往。 能通过陨星树移花接木,死而复生,又被鲛人一族尊称为“吾主”……无尘心情复杂,相知槐和陨星树逐渐显露出深刻的渊源,他那荒唐的猜测也越来越像事实了。 鲛人惨死的画面猝不及防出现,在希望眷顾咏蝶岛的时候,迟到多年的代价也酿成了悲剧,终于找上门来。 为了复活相知槐,鲛人一族几乎付出了一切。 相知槐从来都不是谁,他只是他,是鲛人一族从未改变过的选择。 所以真相是,相知槐失去了一段成为兰吟弟弟的记忆。 他的记忆中是两段合起来的,一段是往生之界发生巨变之前,一段是鲛人一族彻底复活他之后,中间缺少的年岁成了空白。 那段隐瞒天道偷来的时光,正是……兰吟最在乎的岁月。 “我都知道了。” 无尘闭了闭眼睛,嗓音发哑。 尽管关于相知槐的身份还存疑,但他复活的原委都弄清楚了。 无尘陷入了和揽星河一样的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一切告诉相知槐。 一族之付出,如此沉重,相知槐要如何背负? “你知道了什么?”书墨急得抓心挠肝,“是和七夫人有关的事情吗?” 鲛人鬼和七夫人形影不离,书墨因此猜测。 无尘摇摇头,视线下意识飘向相知槐。 相知槐心里一空:“是和我有关的事情?” “是。” 相知槐了然,转向兰吟:“阿姊想要的真相,或许我现在可以给你了。” “槐槐……” “没关系。” 无尘哑然,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相知槐全都知道。 “我需要真相,就算真相很沉重。” 此事涉及到鲛人一族的秘辛,相知槐和兰吟都清楚不能外传,不知兰吟是怎么做到的,君书徽屏退众人,为他们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我可以留下吗?”罗依依突然开口,娇滴滴的没有一点攻击性,“那个真相与鲛人有关,那应该与我的娘亲也有关吧。” 的确有关,这真相都是你其中一个娘亲送来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相知槐,相知槐斟酌了一会儿,颔首:“留下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没有了打扰之后,杀阵恢复正常,九幽城的上空一片祥和,比一星天的状况要好上很多。 无尘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事情就是这样。” 相知槐早有预料,因而并没有太惊讶:“鲛人一族沦落至今,的确是我的错,这一点我无法辩解。” “不,不是你的错,不是……”兰吟心情崩溃,她捂住脸,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言行,不由得一阵后怕。 美人为攻 第234节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酿成大祸了。 是她多疑,对相知槐心存芥蒂,没有弄清楚一切,她的弟弟从始至终都是相知槐。 “阿姊,没关系。” 兰吟与他一母同胞,就算流着不同的骨血,到底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相知槐打从心里把兰吟当成亲人。 兰骋答应过兰吟的娘亲要照顾好她,这份承诺,相知槐想代他守下去。 但在此之前,要先处理一件事。 相知槐转过身,视线落在沉默不语的罗依依身上:“你这一身的气息,是怎么弄出来的?” 罗依依并非七夫人自然孕育,揽星河将她与所爱之人的血融合后得到了罗依依,某种意义上,罗依依不是真正的人,也不是鲛人。 但现在的罗依依一身鲛人气息,任谁来看,都会将她当成鲛人。 罗依依眨了下眼睛:“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相知槐冷不丁出手,掐住她的脖子:“你瞒不过我,最好从实招来。” 世人嫉妒鲛人的强大,想要谋取鲛人的力量,曾为此做过很多实验,大妖怨骨就是由此得来。 有疯狂的人试过把自己变成鲛人,他们会利用鲛人的血,骸骨……七步杀为揽星河治疗时就用过这一招,是剑走偏锋,也是歪打正着。 罗依依身上的变化,八成与此有关。 “你要杀了我吗?”罗依依有恃无恐,“杀了我,你要如何面对我的娘亲?”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他实在不擅长严刑逼供,罗依依和鲛人一族渊源颇深,他必定不会对其下死手。 一声轻笑落下,满是嘲讽意味。 兰吟拍拍相知槐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还犯不上脏你的手,松开。” 相知槐愣了下,放开罗依依。 兰吟勾起唇角,猩红的指甲抵在罗依依脸颊上:“鲛人不鲛人的,本宫不在意,杀了你,不过一句话的事。” 罗依依心里一沉:“娘娘,我——” “嘘。”兰吟的手指抵在她唇上,打断了她的话,“你是独孤世家的新妇,但纵然是独孤信与,独孤墨在这里,生与死,也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何人不知帝王宠爱皇贵妃,为讨其欢心绞尽脑汁,就连鼎鼎大名的世家家主也说杀就杀。 罗依依毫不怀疑,如果兰吟真想要她的命,独孤世家定然保不住她。 兰吟望进她眼底,满意地看着不受控制涌现出来的恐惧:“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像个人,但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第190章 不得好死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兰吟抱着帮忙的心态,她迫切地想要为相知槐做些什么,以弥补之前犯下的错。 罗依依一直都是很好的切入口。 从前她通过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合作,罗依依身世离奇,吸引了黄泉,她用罗依依牵线搭桥,借黄泉这把刀来斩断星启王朝的臂膀。 而今审问罗依依,是她能为相知槐做的唯一一件事。 相知槐对鲛人一族愧疚怜悯,一直以一种过分的保护姿态对待任何一个鲛人,可她不同。 在王朝宫墙的藩篱下,她早就失去了同情心。 兰吟没有想到的是,罗依依给了一个足以令她失控的答案。 “是蓝念北,百花台的掌柜,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 相知槐心头一跳,连忙拦住兰吟:“阿姊。” 罗依依瑟缩了一下,不敢对上兰吟的目光。 自她嫁进独孤世家后,一朝升天,没人再敢欺辱她,童年的打骂都成了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直到此时此刻,被兰吟质问,她还会不自觉的气短。 她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活在阴影中畏懦不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鲛人生下的孩子,夫君想将我变成鲛人,鲛人很强,很漂亮……都是他逼我的,是独孤信与逼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究竟是他们逼你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无尘恨透了世间扭曲的正义公道,恨透了世人的自私寡义,当初在往生之界前是这样,剖出鲛人骸骨加以利用也是这样,揽星河、相知槐、九歌……无数人深受其害,他无法忍受这种事继续发展下去。 纵有活佛心,难救世间苦。 无尘看着罗依依,看她死咬着不松口,看她毫无悔改之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心头。 “我没有,我没有!”罗依依掩面而泣,哭得妆容都花了,“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让我喝她的血,我不想的,我不想的……那么多血,她死了,变成了一具干巴巴的尸体,好可怕,我好怕,好怕……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兰吟的呼吸都停了,脑海中浮现出血淋淋的画面,逼得她目眦尽裂:“你们,你们怎么敢!” 她无法想象活生生的人被放干血液,无法想象蓝念北变成死尸的画面,明明在不久之前,蓝念北还找到她面前,向她要一个答案。 蓝念北见证了她失去爱人后的疯狂,在那段荒唐的岁月里,她找过的替身有很多,蓝念北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最后一个。 因为与爱人相像,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印象中唯独留存着与蓝念北相处时的记忆,因为与爱人相像,所以自那以后,她结束了靠替身来怀念爱人。 可那个她救下来的孩子死了。 死在被她拒绝之后,死在向她奔赴而来的路上。 妖魔肆起,天下大乱,在这动荡的时局里,充满了舍生取义的牺牲,轰轰烈烈的抉择,可她偏偏死得那么……那么微不足道。 简直荒唐可笑。 独孤世家,罗依依,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无尘拂开罗依依抓着他衣摆的手,他已经不奢望拯救所有人了,像罗依依这样的人,言行举止就诠释了四个字——自取灭亡。 相知槐无奈叹息,在劝说蓝念北的时候,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和蓝念北讨论兰吟,那蓝念北是不是不会来到港九城,也就不会死于非命。 书墨在门外守着,见他们一个个都拉着脸,心里一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难不成是鲛人族的秘辛牵扯出了更多问题? 无尘摇摇头,压低声音告诉了他缘由。 书墨先是一愣,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真的吗?” 平心而论,他们和蓝念北的交情不深,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害致死,任谁听了都会心底发寒。 无尘长叹一声:“世事难料。” 人生是一场未知的旅途,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迫停下脚步。 “这哪里难料,这分明和我算的一样。”书墨小声咕哝,“当初蓝念北就让我帮她算过姻缘,她这一生求而不得,若是强行求取,必定不得好死,可她就是不听。” 明明兰吟已经将她送出了阙都,但她跨越千山万水,还是来到了港九城。 为一个答案搭上一条命,值得吗?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人没有资格评判。 “你刚刚说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幽怨嘶哑,如同鬼魅,书墨后颈蹿上一股凉意,回头一看,兰吟双眼发红,正死死地盯着他。 “什么姻缘?什么不得好死?”她像绷紧的琴弦,再多加一分力就会断掉似的。 书墨咽了咽口水,觉得现在说这些太过残忍,好像在已故之人的亲人身上撒盐:“是蓝念北让我算的,在百花台第一次见面,她请我帮忙算她的姻缘。” 蓝念北的姻缘系于一人,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书墨的话给了兰吟一阵重击,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当蓝念北听到书墨劝她勿要强求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否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祈求一般地看着所爱之人,却连只言片语的爱意都换不回来? 兰吟忽然感觉到彻骨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她彻底淹没,她连呼吸都觉得难过。 后悔吗? 后悔没有说出那不敢承认的偏爱吗? 兰吟心口发凉,很多年以前,她等了北一整个晚上,没等到爱人带着花回来,那一夜的风吹过旷野,世界静得可怕。 而今那阵风再次刮过,吹得无边天色黯淡,好似天塌了一般。 要动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必须从长计议,就算集帝王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君书徽也不会允许她因为别人而对世家下手。 于情于理,都不合。 兰吟闭了闭眼睛,恨意灼烧得她肺腑疼痛,但她只能将一切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君书徽回到住的地方。 “我们不用做什么吗?”书墨犹豫不决,相知槐和兰吟关系亲近,兰吟明显状态不对,放任她不知会造成什么结果。 毕竟这位被宠坏了的皇贵妃之前还想拔出阵旗,胆子大到包天都绰绰有余。 相知槐眉心紧蹙,拿不定主意。 兰吟是说一不二的强势个性,她决定的事情谁都阻拦不了,正如她义无反顾留在君书徽身边。 再者,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对蓝念北做的事的确过分了。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报还一报的事情,阻止反而有失道义。 “不管,天下这么多的事,要是都管的话,哪里管的过来。”无尘情绪不高,这件事上透露出来的人性之恶也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书墨惊诧不已:“这可不像小活佛会说的话。” “……别这么叫我。”无尘一脑门黑线,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起白衣,“当务之急是清除妖魔,这件事要是完不成,那整个云荒大陆就等着灭亡吧。” 届时也不用说什么报仇了,所有人都要死。 这一时半刻没待在一起,兰吟疯了不说,就连无尘也变了。 书墨求助地看向相知槐,后者无奈地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美人为攻 第235节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干什么呢?” 相知槐清了清嗓子:“咳咳,现在杀阵的情况基本稳定了,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稳定下来的杀阵忽然波动起来,明明灭灭的金色光芒下,汹涌的灵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相知槐立马收敛了玩笑心思:“怎么回事?” 天狩脸色难看:“有阵旗支撑不住了。” 杀阵是靠遍布在云荒大□□处的阵旗构建起来的,阵旗由灵力铸成,时时刻刻都要接受灵力供养,这就要求了插旗人的境界越高越好。 九品境界的大相皇尚不能保证支撑到杀阵结束,更不必说品阶更低的人了。 天狩苍老的脸上浮起愁绪:“天下虽大,但能为大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摇摇头,心如死灰:“此番怕是无力回天了。” 相知槐想到了浮屠塔,从前镇守妖魔的人是揽星河,后来是他,这期间百十年,从未有人想过出手相助。 极少数人保护绝大多数人,多么讽刺的现实。 相知槐吐出一口浊气,将不甘和委屈一并扔掉,认真研究起来。 揽星河还在努力支撑着阵眼,他怎么可以先放弃。 “这杀阵看起来并没有破除,各个阵旗的力量应该可以流通,只要将缺少的灵力补充上,就能继续维持杀阵了。” “这可是笼罩住整个云荒大陆的杀阵,缺少的灵力可不是几个人就能补上的,谈何容易啊。”天狩又叹了口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失败的结局。 “总而言之,先试试吧。”书墨拍了拍手,对着阵旗输送灵力,“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好。” 相知槐和无尘也抬起手,灵力汇聚到阵旗,一部分化作金色的丝线铺开,一部分流向缺少灵力的封印地点。 个人的力量有限,很快他们的灵力就所剩无几了,要肃清妖魔,力量还远远不够。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相知槐攥紧了拳头,他还是太弱了,如果是揽星河,一定能够想到办法。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形灵相,没有五官,庄严肃穆,赫然是揽星河的无相面。 那金色的人形灵相垂下头,泪珠缓缓滴落。 那是——神明垂泪!是揽星河的成名绝技! 相知槐呼吸发紧,绝望一扫而空,有揽星河在,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随着泪珠飞溅,揽星河的声音传了出来:“都能听到我说话吧?这杀阵快要破了,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没错,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只知道嚷嚷着让别人保护你们的普通人,赶紧的,现在都给我叩拜祈祷。” “不愿意的话……”他笑了声,“那就都别活了,大家一起死。” 第191章 星星之火 “……”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充满杀气的金光孤独地闪烁着,提醒大家刚才不是幻听。 书墨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恶劣的性格,哪里有一点神明的样子。 “你是不是被骗了,对揽星河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相知槐嘴角抽了抽,他抹了把脸,因为消耗灵力过度,脸上透出一股冷淡的白:“阿黎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书墨微笑:“是吗?” 相知槐:“……” 在事实面前,一切解释都是狡辩。 “阿黎就是嘴上说说,他……” 算了,争辩这个没意义,揽星河是什么样子他自己知道就好。 相知槐心里泛起一点隐秘的欢喜,揽星河有多好,只有他知道:“办法怎么样不重要,有用就行。” “没错。”无尘很赞同。 话虽难听,但揽星河说的是事实,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那所有人都要死。 “那你们看有用吗?” 杀阵勉强维持着平衡,缺少力量支撑的封印点依旧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全面崩塌。 天狩长吁短叹,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架势,他对世人没有信心,高高在上的修相者从来都不会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便是大难临头,这种高傲也不会改变。 长时间的沉寂令无尘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堆积的失望一次性爆发,几乎摧毁了佛子的信仰。 我佛慈悲,他一直奉行怜悯世人的教义,但经历过诸多风雨后,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怀疑苍生百姓是否值得被拯救。 佛门只能渡想自救的有缘人,他救不了自甘堕落的灵魂。 唯独相知槐还坚信不疑:“一定可以的。” 与其说他相信世人,不如说,他相信揽星河的选择。 就在所有人的心逐渐沉下去的时候,一豆零星的光飘到了半空,那点光闪烁着微弱的亮芒,如同一点星星之火,瞬间点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荒野。 这一点微茫的祈愿之力像是一道警钟,敲醒了所有人,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微光汇聚上来。 星辰昏淡,大地之火反而热烈燃烧。 仿佛象征着神明的光芒逐渐被取代,世人自救的信念成为坚固的壁垒,挡住了妖魔灾厄的侵蚀。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永远不要低估世人的求生欲,他们或许渺小,但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死。” 他一挥手,一颗颗祈愿之力组成的小火苗跳动着,飘向脸色晦暗的魔王。 “覆水间能有多少兵力,杀得死这片大陆上的人吗?杀得死往后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吗?” 揽星河摊开手,一颗祈愿之火跳到了他掌心上。 从火苗中显现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笨拙地磕了个头:“求上苍保佑,要,要……唔,要吃米糖。” 牙牙学语的年纪,记不清要祈愿的事情,只是心心念念着爱吃的米糖。 正是这样朴素的愿望,凝聚着更加纯粹的祈愿之力。 “就算你杀得了所有人,也杀不了世人心中的希望。” 希望,是最难被打破的。 魔王想挥开那些讨厌的火星,可他稍微动一动,就有无数祈愿的画面在面前展开,争前恐后的映入他眼中。 有耄耋老人颤抖着双手,拼尽残年为子孙后代求一份上天的庇佑;有正值壮年的夫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爹娘和孩子祈福;还有尚未知晓世事的稚童,天真烂漫的姑娘家,年少慕艾,壮志未酬,高山流水…… “祈求上苍保佑,保佑我的孙儿,他那么小,刚来这个世间,什么都还没看到,求老天保佑他。” “愿上天保佑家中老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保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求上天保佑我所爱之人,保佑我们白头偕老。” ………… 祈愿中包含着不同的情感,一下子冲击过来,魔王呼吸发紧,怔愣在原地。 这是魔族不曾拥有过的感情,亲情、爱情、知音之情……每一种都具有特殊的吸引力。 他该说些什么,总之不能让揽星河得意嚣张,可话到了嘴边莫名哽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希望的确是很可怕的东西。 从绝望怨恨等负面情绪中诞生的魔族也会被吸引,向往光明,想要亲身体会那些复杂而古怪的情感。 这比看着蝼蚁们一个个死去更让人快意。 也许他该正视一下,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天空中的魔气逐渐消散,仿佛一场盛大的落幕,预示着覆水间和云荒大陆的对立逐渐消失。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覆水间也悄然退出了对战。 魔族与世人本就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只是世人忌惮魔族的强大,将魔族当成了敌人,处心积虑的建成了不动天神宫,这才导致了魔族与世人的对立。 在不动天崩塌之后,云荒大陆与覆水间的隔阂也在一步步消失。 揽星河忍不住扬起嘴角,解决了覆水间这个大祸患,等妖魔肃清之后,他就可以安心和相知槐逍遥江湖了。 想到这里,揽星河顿时干劲满满,他引着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祈愿之力流向杀阵,力量的缺口被补上,杀阵逐渐散发出夺目的亮光。 世人的祈愿之力庞大而纯粹,困扰着云荒大陆多时的妖魔被彻底清除,昏暗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久违的普照大地,落在每个人闪烁着泪光的眼眸中。 这一刻的风平浪静来之不易,在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喜悦中,隐于妖魔祸乱下的王朝动荡也悄然酝酿,星启与云合王朝维持多年的和平即将被打破。 但没关系,此时此刻,应该先享受这场不容易的胜利。 揽星河呼出一口气,朝城下看了一眼。 一星天的百姓走出了机械兽,在卢明冶等铸造师的带领下,冲揽星河深深一拜。 这座城里的人经历过第三次神魔大战,比其他城池见识过更多的沧桑战役,因为身临其境,所以更能体会到其中的残酷与严肃。 同样的,他们对施以援手的人都更加感激。 揽星河深深地看着他们,目光仿佛穿过了时间,回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游历到一星天,看到和眼前相似或不同的脸上洋溢着对神明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之情,这才生起了帮一把的心思。 十万里挑一,挑的是他视若珍宝的小珍珠,也是他给这座城中所有百姓的祝福。 时隔多年,神明的赐福换来了真诚的谢意,这大概是他收到的,最好的回报。 揽星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远远冲卢明冶摇摇手,拒绝了他的挽留,朝着远处飞去。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礼物了。 美人为攻 第236节 第192章 我寄人间 云合王都,万域京。 浩浩荡荡的人马列队以待,围簇在王宫周围,为首之人侧身下马,一身银甲闪闪发光,行走间带起一阵凌冽的风,根本看不出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 身后的侍卫见云洺解下佩刀,神色一紧,不由得出声提醒:“殿下。” “无妨,我是要去见父王,又不是要去刑场。”云洺坦然一笑,仿佛带兵逼宫的人不是他,“父王不喜欢被打扰,你们就在这里等候吧,待我取得旨意,立刻兵指星启!” 侍卫们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在祝青枝身后,走入那朱红色的宫墙大门。 身为云合王朝的七皇子,云洺从小就是在王宫中长大的,他成年后出宫建府,云晟有意栽培他,时常召他进宫,是以云洺进宫就跟进自己的府门一样。 他背着手,闲庭信步:“青衣侯今日怎么有空来宫中?” 祝青枝脚步微顿,淡声道:“陛下召见。” “哦?” 偌大的王宫里,竟看不到驻守的侍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云洺忽然收敛了笑意:“青衣侯莫不是忘了与本宫的约定?” 祝青枝抬眸,眼底一片平静:“我与殿下何谈约定?” “祝青枝!” “殿下,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掉头离开,陛下的威名可不是坊间吹嘘出来的,你那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云洺的脸色变了变:“你想反悔吗?祝青枝,别忘了只有本宫才能帮你一偿宿愿。今朝大势所趋,谁也无法阻拦,本宫定要问父王讨来一道旨意。” 祝青枝叹了口气,看着他走远,就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执意去撞南墙,本应该觉得高兴,但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脑海中闪过以前的云洺,文弱的皇子温文尔雅,眼眸纯真,当得起一句翩翩少年郎。 他摇摇头,喃喃低语:“果然还是心软了吗?” 进了正殿,先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近几年云晟的身体每况愈下,日日都要服用丹药,祭酒大人亲自出手帮他调养身体,云晟每每从祭神殿离开,身上都会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儿。 云洺心里一惊,云晟是何时去的祭神殿,怎么没人向他禀报过? 不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伏在案前的云晟就抬起头来:“这一身挺威严,瞧着你身上那股病弱的枯槁气都少了几分。” 因着云洺从小体质弱,和其他皇子相比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他对云洺的疼惜和包容是其他子嗣没有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穿着的云洺,和记忆中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不同。 云晟有些不习惯,他是个极其讨厌变化的人,心里的烦躁直接反映在脸上。 云洺恍然回神:“见过父王,儿臣特地来向父王请旨。” “请的是什么旨?”云晟把玩着毛笔,笔尖的朱砂红得刺眼。 “请父王准许儿臣领兵出征,星启国内不稳,此时正是攻打的好时机,儿臣愿为父王分忧,兵指星启!”云洺行了个军礼,一身银甲哗哗作响,“儿臣定会为父王攻破星启,令君书徽俯首称臣,日后我云合便是这云荒大陆上唯一的霸主!” “呵。” 冷淡短促的笑猝不及防落下,令云洺十拿九稳的心提了起来。 云晟似笑非笑:“是要本王准许你领兵出征,还是逼着本王将云合的兵权交到你手上?” 云洺呼吸一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胜了,便从文弱的七皇子摇身一变成为云合王朝的战神,如同当初司将军那般民心所向,输了也无妨,手握兵权也能换个皇位坐——” “父王明察!” 云洺惊出了一身冷汗:“儿臣只是想替父王分忧。” “你慌什么?”云晟丢下笔,索然无味地揩了揩手背上溅到的朱砂,“好歹是我云晟的儿子,这么轻易就自乱阵脚,你将宫外那群跟着你的将士们置于何地。” 父王知道了。 他都知道! 既然知道了,那可能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想好了要怎么做,他所策划的一切根本威胁不到父王。 云洺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他僵立在原地,原本还有赌一赌的心思在,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勇气,他看着云晟走近,用那只沾染了一点朱砂的手拍拍他的脸,呼吸发紧。 “想建功立业是正常的,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 云晟从桌上拿起一道圣旨,随手丢给他。 云洺一脸呆滞,反应不过来:“父王……” “退下吧。” 云洺一头雾水,拿着圣旨,稀里糊涂地离开了。 在他走后,云晟不爽地啧了声,捏捏鼻梁:“本王这样做,是不是吓到他了?万一他一个想不开,胆怯地带着兵灰溜溜跑了,那怎么办?” 祝青枝不知何时来到殿内,闻言道:“陛下说笑了,七殿下不是会退缩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云晟侧目,淡淡地笑了声,“本王的儿子,倒是你更了解一点。” 祝青枝默默闭上了嘴。 “说起来,你与洺儿似乎更投缘一些,他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了解他的为人,你们合作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改换王朝,取而代之。” 祝青枝默默跪下,虽未言语,但行为中表达了绝对的臣服意味。 云晟冷笑一声,朱砂笔朝着他掷了过去:“本王竟不知道,青衣侯还有多年未偿的夙愿,不若说出来,也叫本王听听是什么执念!” 朱砂墨迹在脸上划过,将祝青枝一张清隽的面容描得诡异起来。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和宫外传来的出征号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青枝捡起笔,恭恭敬敬地摆放在面前:“求陛下赎罪。” 云晟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祝青枝,本王待你不薄,你却要杀死本王最疼宠的儿子,你那未偿的夙愿究竟是找九方世家报仇,还是要毁掉云洺?” 祝青枝愣了下,低下头:“臣不敢。” “你不敢,你哪里不敢?洺儿虽有野心,但缺乏勇气和拼劲,你为他在拍卖大会上牵线,又暗中帮他搭上黄泉,这桩桩件件,如果没有你从小调和,他断然没胆子来逼宫。” 云晟说起这些事,不知是愤怒更重,还是恨铁不成钢更重:“他还傻乎乎的以为拿捏住了你,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说到这里,祝青枝方才抬起头:“陛下,这一切都是七殿下的选择,正如当年九方世家选择牺牲九方蕊一样。种下什么因,就结什么果,选择怨不得别人。” 云晟哑然。 “多谢陛下这些年的照拂,臣请离朝。” “祝青枝……” “陛下,天星已坠,神明归隐,北疆的花要再次盛开了。”祝青枝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他的语气充满了眷恋和怀念,“她说北疆的花最漂亮,我欠她一枝花。” 一袭青衣飘然远去,云晟想起十几年前,他在神魔古战场上捡到祝青枝,这么多年过去了,祝青枝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当初那般年轻的模样。 容貌或许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当初的人早已不在了。 四大世家里,唯独九方世家女子卓然,有悍然退婚的九方灵,也有为家族牺牲的九方蕊,只可惜九方蕊死得太突然,世人都忘了曾几何时,有这样一个女子为天下公道而剑指千军万马。 也忘了九方世家,曾短暂的出现过一个拥有神兽灵相——青龙的修相者。 “青龙?!” 九方灵震惊出声。 “祖父,这都是真的吗?那小姑姑为什么会离开家族?”她急切地问道,“有消息称小姑姑是被,被……” 她说不出口,那个消息里包含的内容太过腌臜,她无法接受从小仰慕的亲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是被我们逼死的。” 九方灵心里一咯噔。 九方世家的家主头发花白,已经是年过九十的老人了,他这一生有儿有女,又是世家家主,本该顺遂平安,但到了晚年回顾起来,又觉得这一生满是遗憾,悔不当初。 “当年天象大变,祭神殿预言有人顺应天命出世,将一统云荒大陆,预言对象直指风云舒。” 帝王哪里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付出一切都要解决风云舒这个隐患,就算风云舒没有称帝的想法,也要保证未来不会有变数。 所以就有了两国联合,共商丹书白马之约。 “当年丹书白马的约定送到风云舒手上,他便带着人前往一星天,想要将此事圆满解决,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老家主叹了口气,想起旧事,仍觉得惊心动魄:“两国兵马云集,截杀风云舒于一星天外,却被他逃脱,星月城将士拼死掩护他离开,那等场面,称一句民心所向不为过。” 就是这样可怕的号召力,令原本还迟疑不决的云晟和君书徽下定决心,一定要置风云舒于死地。 “当时我和孙皇后的父亲,孙万力将军率领云合的将士追赶风云舒,在关键时候,一道青龙从天而降,斩断了云合的军队。” 九方灵张了张嘴,嗓音发哑:“是小姑姑吗?” 老家主一脸沉重,点点头:“虽然蒙了面,但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蕊儿,她可是我的……” 是我的亲女儿,是我的骄傲啊! 老家主没有说完的话,九方灵能猜得出来:“是小姑姑救了风云舒吗?” “云合的追兵被拦住,风云舒趁乱逃走,但星月城的将士们大多被俘,为了逼风云舒现身,两国商议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九方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在商会的消息中看到过,星月城的将士被残忍坑杀,风云舒怒不可遏,因此现身。 如今光风霁月,手握重权的四大家族,无一人手上没有沾着星月城无辜将士的血。 “蕊儿想阻止这一切,但她一人又怎敌两国兵马,在混乱之中,她重伤了孙万力将军。”老家主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当初的挣扎还历历在目,“风云舒及星月城将士们尽皆战死,在那之后,孙万力将军也不治身亡,皇后大怒,四处寻找灵相为青龙的修相者。” 九方灵按捺不住怒气:“所以您就让小姑姑招婿出嫁,她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只能被迫嫁给孙家的人。” “你姑父——” “他不是我姑父!” 商会说的没错,在青龙的身份暴露之前,九方蕊被嫁给了孙万力的儿子,即孙皇后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是个草包,和皇后并不亲厚,是以在查出九方蕊就是青龙修相者后,皇后并未手下留情。 “小姑姑为了家族,自愿离开,以一己之力承担一切。”九方灵攥紧了拳头,“我们家族贵为世家之一,若是要保住小姑姑,皇后又能怎么办?” 老家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题不在皇后。” 九方蕊想救风云舒,那她拦住的就是云晟和君书徽的路,帝王容不下风云舒,更不会容下拥有神兽灵相的对立者。 “皇后哪里有那等本事,失去了母家的庇护,她久居深宫之内,怎么可能查到蕊儿的身份。” 是帝王,是暗夜鸦羽。 九方灵明白了,是云晟要九方蕊的命,如果当初九方蕊没有脱离家族,那九方世家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了:“那小姑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美人为攻 第237节 她可是绝无仅有的青龙灵相拥有者,本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却因为伸张正义,生命于悄无声息时戛然而止。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老家主嘶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七皇子领兵出征,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或许当年的报应终于要到了。” “报应……真的到了吗?” 云合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云洺就看到了从两面包抄过来的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在星启大军的中心,赫然是花折枝和戚竹枫率领的黄泉小队。 白衣摇着扇子,隔着远远的距离,指了指一脸呆愣的云洺:“他好像很惊讶,难不成他老子没告诉他,今日是他的死期吗?” 祝青枝眸光淡漠:“到时候给他个痛快吧。” “你心软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白衣饶有兴致地问道,“他爹暗中作祟,他娘是直接凶手,你那心上人被逼着出嫁不说,还被逼死了,你竟然还会对他心软?” 祝青枝恍惚了一瞬,偏过头:“她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 当初的风云舒无辜,严格来算,如今的云洺也是无辜的。 白衣不以为然:“父母债,子女偿,天经地义。” 祝青枝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喂,你去哪里?” “摘花。” 白衣愣了一下,无奈失笑:“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花折枝不解:“阁主,怎么了?” “一只白虎,明明该大杀四方,却满脑子都想着摘花,你能想象到吗?”白衣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摇着扇子乐不可支,扇面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清淡的笑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说的就是他吧。” 花折枝沉默下来,他很想提醒白衣,这话形容的是友人之间的情谊,而非有情人。 我寄人间雪满头,更像是白衣对自己的写照。 风云舒死了以后,白衣就变了。 祝青枝心心念念要为九方蕊摘一枝花,那白衣呢? 白衣想为风云舒做什么? 是报仇雪恨,将参与杀害风云舒的人都杀死,还是颠覆王朝,让这虚伪的正义再无处可以隐藏? 没人知道答案。 花折枝轻声道:“阁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场梦。” 白衣抬起头。 花折枝抚过腰间的柳枝,眉目间漾着温和的笑意:“阁主那么厉害,我想试试我的幻梦能不能杀死你,若是可以的话,日后我就可以做黄泉第九阁的阁主了。” 良久,白衣笑了声:“好。” 第193章 困囿于心 王朝更迭,弹指岁月。 距离云合挥兵南下,直指星启边陲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云荒大陆上的王朝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云合七皇子战死三途关为结局,原本剑拔弩张的两大王朝偃旗息鼓,竟又重新归于平静,云合王朝对这次出兵绝口不提,更衬得这一战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三途关内有风波庄,是来往客商的歇脚之地。 大战刚过,大商队还在观望,停下了运送任务,风波庄内稍显冷清。 临近傍晚下了雨,越下越大,过路人不得不暂停赶路,到风波庄内歇脚,不满一刻钟,风波庄内的十张桌子就都坐满了。 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线,雨滴敲击瓦片发出一阵阵脆响,同庄内嘈杂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戴着斗笠的三五人冒雨跑过来,为首之人清瘦,斗笠上蒙着纱布,被雨淋湿了大半的纱布失去了遮挡作用,隐隐透出男人的面容轮廓。 顾半缘抬头瞧了一眼,视线定在那人的腰间,衣着普通,佩的玉极好,是上乘货色。 “没有位子了,各位要不拼个桌?” 环视四周,只有靠近墙角的桌子还有空位。 隔着纱帘,顾半缘和那人对上视线。 掌柜过来询问,顾半缘点点头,随后那几个人便坐了过来。 风波庄内歇脚的都是过路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店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仍在持续。 其中一人摘下斗笠,横眉一扫,他长了一张粗犷的脸,看起来颇具煞气。 周围几张桌上的客人顿时骇住,缩着脖子转了头,不敢再瞧。 顾半缘挑了挑眉,将茶壶推过去:“北地风雨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除了为首之人外,其他人都没有坐下,顾半缘估摸着,这些人大概都是随从。 茶壶被其中一个侍从接住,询问地看向为首之人。 待那位瘦弱的青年点点头,他才倒上茶水。 不是好茶,泡的时间长了,还酽了,苦得很,青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只捧着在手里。 “阁下从何处来?” “同你们不是一路人。” “哦?” 青年把玩着茶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阁下认为我们是哪一路的人?” “北地,云合。”顾半缘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三途关战役刚过,诸位此番行事还是太过招摇了,此地不比万域京,若是不想再死一次,就把腰间的东西收一收。” 话音刚落,几柄长刀就架到了顾半缘的脖子上。 行走江湖的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风波庄内常有人动手,因而掌柜并不震惊,反而是其他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偷摸着打量这边的情况。 “一击杀不死人,那就不要出手。”顾半缘浑不在意面前的刀,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早已经被识破的计划,又有什么施行的必要,正如三途关那一战,两朝合意,死的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棋子。” “放肆!” “住手,将刀收起来。” 青年放下茶杯,掀开斗笠,露出来的脸上横亘着刀伤,还未完全愈合,从眼角到耳根的一道,比手掌都长。 “阁下知道我是谁。” 顾半缘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七。 这面上带着刀伤的青年,赫然是“死”在三途关一战中的云合七皇子,云洺。 云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穿着毫不起眼,长得也平平无奇,五官拼在一起毫无记忆点,透着一股古怪的僵硬感。 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没找到对得上的名字。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半缘喝了口茶:“萍水相逢罢了,不必互通名姓。” 侍卫们又要动刀,被云洺一个眼神制止了。 “阁下对我颇为了解,想来日前当有交集,今日有缘相遇,阁下不愿透露姓名也无妨,可否告知你为何要……帮我?”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人点明他的身份,的确是在悄无声息地提醒他。 三途关一役后,云洺看透了很多事,因而在接收到莫名其妙的善意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帮的不是你,不必在意。”顾半缘苦笑一声,“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和九霄观先辈们的选择不同,他要做的事情违背了师门所授。 在一星天醒过来后,顾半缘就悄悄启程了,花折枝的回溯记忆让他看到了九霄观气运凋零的原因,在震惊的同时,他又心怀愧疚,无法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无法面对被逼死的无尘。 一方面,他想要坚持九霄观所持的正义,另一方面,他又为揽星河和相知槐谋不平。 因为他的师门,让他的朋友分别百十载,天各一方,他实在无颜再见朋友们。 一直以来,顾半缘都想要为九霄观报仇,他想找上黄泉,将灭九霄观的仇人一一杀死,可事到如今,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九霄观咎由自取。 顾半缘接受不了。 他身上背负着九霄观几代的气运,那么多人为他铺路,顾半缘没办法轻易地否定先辈。 承蒙荫庇之人,怎能转头诋毁先人。 进退维谷,顾半缘拿不定主意,只能先离开一星天。 “比如救一个无辜之人。”舌尖上的茶水苦味蔓延开来,顾半缘的笑都染上了苦涩,“你认为我帮了你,但实际上,我也不过是在帮自己罢了。” 他想要走出来,走出愧疚与迷茫的深渊,必须要找到坚定的道心。 换言之,从前的他为九霄观而活,如今,他需要换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要找到他能够坚定不移贯彻的道。 找不到的话,他这一生就止于此了。 云洺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凄然,不由得感同身受起来:“既如此,那便祝阁下能度过这一关吧。” 风雨交加,顾半缘趁着天还没黑,离开了风波庄,向西而去。 “殿下,就这样放他离开吗?”侍卫们握着刀,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杀了这个可能泄露他们身份的人。 云洺收回视线,淡淡道:“他想苦海自渡,顺手捎了我一程,我又何必恩将仇报,与他为敌。” “殿下,可是——” “好了。” 云洺揉了揉眉心,不能怪侍卫们担心,他们一路走来,为了掩人耳目吃了不少苦头。 假死脱身的计划不够完善,消息传出去了,但从万域京派来的人一茬又一茬,甚至有暗夜鸦羽在查探他是否真的战死了。 思及此,云洺不禁心中凄然,父王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顺水推舟让他出征,后又联合君书徽,令他在三途关大败……桩桩件件,无一不像祝青枝所言。 美人为攻 第238节 虎毒尚不食子,他的父王怎么狠得下心?! 难道就因为他有开疆扩土的野心吗? 父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迟早要从皇位上下来,他作为云晟的儿子,接手这一切不是理所应当吗? 明明在面对其他皇子的时候,云晟鼓励他们竞争王位,兴致来了还会指点一下。 为什么到了他这里,不过是轻易地试探一下,父王就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云洺想不清楚,他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的痛苦。 再睁开眼睛,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往西面去,那是极乐山的方向。” 极乐山上有四海万佛宗,许多犯下大奸大恶之罪的人悔悟后都会过去,想要洗清身上的罪孽。 那人身上虽然没有深厚的血气,但满是迷茫的眼神和被困囿住的人一模一样。 他要求个解脱,必定会往四海万佛宗去。 云洺抬手又添了点茶水,双手拢着,汲取杯壁上的一点点热气。 可惜了,那人想救他,他却偏要往死路上走。 他要回到万域京,他要站在云晟面前,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纵使是死,他也要个答案。 风波庄的雨下到半夜,云洺一行人戴上斗笠,朝着夜幕中走去。 风波庄外的山上,淡淡的金光隔绝了雨滴,揽星河和相知槐并肩站在一起,遥望着黑夜里的一点烛火。 “顾半缘真的会去那里吗?” 他们从港九城离开,到了一星天,顾半缘已经不见踪影了。卢明冶说他走了,只言片语都没留,还将曾经从机械城里拿的铸造武器都放下了。 揽星河想也没想,摇摇头:“不知道,是无尘说他会去四海万佛宗的。” 他捏着相知槐的手腕,一颗一颗往手镯里放珍珠。 相知槐满心无奈,揽星河不知道把珍珠藏在哪里,一颗一颗往外拿,已经捏着他的手腕几个时候了,还没装完。 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借着装珍珠的借口,故意牵手。 “九霄观的事情对他冲击很大,希望他别做什么傻事。”相知槐叹了口气,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揽星河抬眸:“他受到的冲击大,还是你受到的冲击大?小珍珠长大了,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扛,亏我还一直担心你,可你从来都不会主动告诉我。” 相知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撑起不动天的担子,已经足够令他怄气了,这次又悄无声息地知道了咏蝶岛的旧事,要不是书墨说漏了嘴,他几乎要被装作若无其事的相知槐骗了过去。 “你只担心顾半缘,为何不担心一下我?” 埋怨的话,偏偏用委屈的语气说出来,听得人半点火气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相知槐连忙解释道:“我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并不是有意想瞒你。” “又想骗我?”揽星河捏了捏他的手,说着说着语气就冷了,“下次撒谎,记得别避开我的视线。” “……” 相知槐噎住。 揽星河从他的手指捋到掌心,气得慌,照着他的手拍了一记:“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相知槐唰的一下红了脸。 他刚去不动天的时候,由神明教导,有时候犯了错,揽星河就会拿自踏雪打他手板。 那能斩杀妖魔的神器被包裹上一层灵力,用作普通戒尺,见证了相知槐最窘迫的一段人生。 怕是自踏雪也没想到,他作为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上斩妖魔鬼怪,下惩不平之事,竟然还会被用来打人掌心。 不见血那种打法,忒憋屈。 “说不说,不说打你屁股了。” “……” 相知槐头发都要炸开了,脸上热得烫人:“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你别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虽说他以前的确被打过屁股…… 揽星河被逗笑了:“你当然不是小孩子,小孩子遇到事情会找爹娘,你只会自己扛。” “……你又不是我爹。”相知槐咕哝了声。 “你说什么?” “没什么。”相知槐抽出手,摸了摸镯子,“我没有告诉你,是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我是,我……” 他要怎么说,说他对鲛人一族极为重要,可能是咏蝶岛上结的果子吗? 听完无尘的讲述后,相知槐也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这个可能。 世人对鲛人的偏见不是单纯的偏见,而是将鲛人视作玩物,压根没有将他们当成真正的人。 如果他连鲛人都算不上,生于草木,那又怎样才能配得上揽星河。 爱意太满,就会心怀忐忑,并非不相信这份爱的真实,只是担心自己是否值得拥有。 相知槐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他带给揽星河的全都是痛苦,一刀破天时,神魔大战时,总是揽星河拼了命想要救他。 他还没想起和揽星河的初识,因而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无上珍宝。”揽星河抱住他,大手贴着后颈,缓慢地揉了揉。 这个姿势充满掌控欲,但揽星河做起来格外温柔,几乎让人忽略了从他的行为中透露出来的强势。 “就算你是陨星树上结的果子,也没关系。” 相知槐心中动容,正想说什么,脸上就被咬了一口。 咬的很重,相知槐一下子懵了,瞪着茫然的眼,呆呆的。 揽星河笑得像偷腥的猫,意有所指道:“我最喜欢吃果子了,槐槐答应过要把我最红的果子给我,果真没有骗我。” “……” 相知槐绯色刚刚消退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我不是——” 不是果子吗? 这件事似乎还没有定论。 揽星河仍嫌不够,又咬了一口,在相知槐挣扎的时候,收紧手臂,将头埋在他颈间,笑吟吟道:“槐槐,如果能名正言顺地宠你爱你,我不介意你叫我‘爹爹’的。” 相知槐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 他听到了! 第194章 童言无忌 “我们为什么不和揽星河他们一起走?”刚翻过一座山,书墨撑着膝盖,不解地问道。 无尘看了看距离,长出一口气:“你想看他们卿卿我我吗?” 那两个人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牵着手,站在他们身边总觉得像被排斥在外。不知道书墨是什么看法,反正无尘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再翻几座山就到了。”无尘拍了拍书墨,试图鼓舞他的斗志,“已经能看到极乐山的金光了,加把劲儿!” “……” 确定那是极乐山的金光,而不是太阳下山的残光吗? 书墨默默腹诽,没有将话说出来,毕竟比起看揽星河和相知槐黏黏糊糊,他宁愿翻山越岭好几天。 累点就累点,起码眼睛不会瞎。 “顾半缘怎么突然去极乐山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书墨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他们从港九城回来后,顾半缘就不见了,听卢明冶说,顾半缘之前昏迷了很长时间,在那之前,他和无尘一起出去了一趟,最奇怪的是在这期间无尘没去看过顾半缘一次。 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并且问题很大。 无尘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含糊道:“没什么。” “他都不告而别了,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什么。”书墨从地上揪了根草,咬在嘴里嚼了嚼,“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和九霄观有关?” “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能让顾半缘抛下我们的,唯有九霄观的仇和他身上背负着的责任。” 书墨吐掉草叶,仰着头往上看,昏淡的天光落在他瞳仁中,照出一片清透的光,在对视的瞬间,无尘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一次短暂的分别,书墨的境界提升了不少,若非他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前世的修为,品阶恐怕要不如书墨了。 “所以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四海万佛宗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一提起极乐山,揽星河和槐槐就一副了然的模样,好似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无尘暗叹一声:“我倒宁愿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百般纠结。” 那些百年前的腌臜事,说出来都觉得污了嘴巴。 无尘挑着拣着,将事情大概告诉了他:“顾半缘去极乐山,应当是想将一切彻底了结。” 了结九霄观与四海万佛宗的旧事,了结先辈们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愧对。 书墨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将一切梳理清楚,唏嘘不已:“你的前世,以前的揽星河和槐槐,顾半缘的祖师爷,你们都有前缘,唯独我是个局外人啊。”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问题?”无尘费解,正常人不该先感慨当年的旧事吗? “有什么问题?”书墨耸耸肩,浑不在意道,“和揽星河扯上关系的事情都挺匪夷所思的,多一件少一件没分别,就算现在说他和槐槐生了个孩子,我都不会惊讶。” 无尘噎住:“你这话可别让槐槐听到。” 书墨眨巴着眼睛:“为什么?那能让揽星河听到吗?” 他的眼神天真澄澈,看得无尘哑口无言,这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都有种带坏单纯小孩子的感觉。 “阿弥陀佛,你要是说给揽星河听,他八成会……很兴奋。”无尘望天,为相知槐掬了把同情泪,喜欢上这么个恶趣味的人,日后可有得受了。 偏偏相知槐还总是顺着揽星河,这更让揽星河变本加厉。 美人为攻 第239节 不过两人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看不过眼,但对人家来说反倒是一种情趣。 是情趣吗? 如果让相知槐回答,他肯定会顶着一张大红脸,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不是!” 这才不是什么情趣! 不管揽星河怎么想,反正他绝不承认!! 相知槐挣出揽星河的怀抱,一个闪身没入了云海之间,修炼到九品境界的鲛人已经不局限于海浪之中,他们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世间尽可遨游。 一尾湛蓝的鱼尾闪着流光,在云彩间穿梭,动作间带起一道道缥缈的雾气。 他是如鱼得水的鲛人,顾盼生姿,一抬眼便风情万种。 云雾绕在揽星河的四周,他伸手接了一捧雾气,寥落的星光落下来,像一颗颗水珠,从鲛人的鱼尾上抖落,在揽星河的掌心中闪烁。 “你在勾引我吗?”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眸底满是痴迷,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会被相知槐吸引。 只需要一眼,就是惊鸿岁月,流年不忘。 “才不是!”化为原形更适合活动,相知槐轻易躲过了揽星河的手,冲他挑衅地甩了甩尾巴,“我在告诉你,我们种族不同,我才不可能叫你‘爹爹’。” “不可能吗?”揽星河嘀咕了声,他怎么觉得可能性挺大。 鲛人的身上长有鳞片,相知槐脸颊边上泛着神秘的幽光,鳞片遮住了薄脸皮,羞怯都被藏了起来,相知槐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揽星河觉得新鲜,多瞧了几眼,他总是热衷于解锁相知槐的不同方面,多窥见一点不同,便赚了一点。 直到夕阳完全被遮住,神明才将耀武扬威的小鲛人捉了回来,捏着那条鱼尾巴不让人收起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等到了极乐山,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相知槐撒了一同欢,累极了,抽了抽尾巴,见抽不出来就放弃了,反正揽星河以前也没少玩他的尾巴,“你不是要找那个老和尚报仇吗?” 他对无法复活这件事没有实感,更多的是为揽星河委屈,这么多年来,揽星河付出了多少才成为神明,才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是相知槐最在意的一点。 “本来是想弄死他,他害我们分别数十载,便是剥皮拆骨,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不解恨。” 冰凉的尾巴尖在掌心上轻搔,揽星河心头微动,缓和了眉眼:“但你重新回到我身边,那些仇恨好似也因你的到来消泯了,旁人生死与我们无关,我更想要我们两个不再受世间俗事的侵扰。” 杀了一个了因,便要招惹四海万佛宗。 倒也不是惧怕,只是觉得麻烦,安宁的生活来之不易,揽星河实在不想再因为这些破事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他的余生只想和相知槐挥霍,不想再分给其他人。 “况且报了仇又如何,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改变,失去的时间也找不回来了。”揽星河托着鱼尾,将小鲛人整个端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相知槐头顶,嗓音温和,“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想让他们认错,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人命。” 他要这个世间的大义扭转,不再是虚伪的道德仁义。 仇恨无法再蒙蔽他的眼睛,他已经不在意了因的生死了。 揽星河蹭了蹭怀里的人,玩笑道:“不过若是槐槐想的话,我也可以冲冠一怒为蓝颜,将四海万佛宗杀个精光,博你一笑。” “……这种玩笑不要乱开!别忘了你的身份!” 加注在神明身上的束缚太多,口不择言也犯忌讳。 相知槐不想看到千丈碑上再多几笔不同的过错记录,拍了拍揽星河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揽星河无奈又好笑,他百无禁忌,但相知槐偏偏在这些方面很严谨,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在意,相知槐会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担心他。 “好好好,童言无忌,是我说错话了,以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 两人边逛边玩,到四海万佛宗比预计时间晚很多,正好和跋山涉水而来的无尘书墨会和。书墨想问这两个修为高深的人为什么来得这么迟,想了想又放弃了,不去讨没趣。 “这极乐山不愧是佛教至尊,瞧瞧这金身佛像,无尘你说你怎么不在这里当个长老,那咱们兄弟几个还会缺钱吗?”书墨越想越心动,“要不我们帮你把四海万佛宗的秃驴都赶走,霸占这山头,你就去当方丈!” “……你赶得走他们吗?”无尘连白眼都懒得翻,“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叫我秃驴,我就对你不客气!” 这是对和尚的蔑称,自打遇到揽星河等人以来,无尘没少听他们叫这个称呼,都快麻木了。 “我赶不走,但他俩可以啊。” 书墨理不直气也壮,拉着相知槐,怂恿道:“这群秃,秃子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不想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吗?” “诶,你怎么只问槐槐,不问问我想不想?”一边说着,揽星河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书墨扒着相知槐胳膊的手扯下来。 无尘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转过身,决定不和这几个智商不高的人多费口舌,率先寻找上山的路。 四海万佛宗避世多年,极乐山外遍布着金光法阵,这是由佛门大能布下的,擅来者无法闯入,要破解阵法,需要先找到阵眼,但这种阵眼通常设置得十分隐蔽,只有布下法阵的人知道。 无尘仔仔细细地寻找着。 一旁,揽星河和书墨在斗嘴,揽星河还是之前那个揽星河,尽管身份变了地位高了,也没有变得生疏,叉腰挡在相知槐和书墨中间,就像护崽的老母鸡,警惕着想要偷小鸡崽的黄鼠狼。 这份占有欲倒是变了,变得更强了。 以前揽星河虽然和相知槐关系好,但没好到要把人藏起来一样,现在是越发不加掩饰了。 “你听槐槐的话,他同意了,你会不帮忙吗?”书墨得意地哼哼,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让开让开,我要和槐槐商讨攻山大计,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到时候分你个长老当当,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揽星河哭笑不得:“还吃香的喝辣的,在这佛像下说这些,你也不怕他跳起来揍你。” 书墨一个激灵,警惕地打量着佛像,确认那玩意儿不会活过来,又有了底气:“我才不怕,我又没做过亏心事,再说了,就算做了亏心事我也不怕,合该是鬼怕我才对。” 他的灵相在怨恕海里发生了变异,现在变成了乾坤笔,一笔定生死,跟坊间传说里的判官笔似的。 书墨现在威风得不行,路上遇到孤魂野鬼都要上去调戏一番。 “对了,你那笔……”相知槐欲言又止。 “我的笔怎么了?”说拿就拿,书墨已经能够将灵相凝为实体了,通体墨色的笔握在手中,冰冰凉凉的,“我的笔超级厉害的,你们羡慕不来。” 一个死物灵相能叫他骄傲成这样,要是让朝闻道看到,一准骂他没出息。 相知槐拧了下眉,感觉到似有若无的吸引力。 他之前的感觉没有错,这笔的确对他有攻击性。 “笔怎么了?” “说不清楚,或许是我的问题。” 看揽星河的反应,乾坤笔应该只是对他有攻击的意图,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伸出手。说时迟那时快,那乾坤笔竟然脱离了书墨的掌控,自发地朝着他冲过去。 第195章 为你而生 金光屏障猛烈震动,冲天的鬼气仿佛要凝为实质,在薄如蝉翼的法阵结界外聚拢。 四海万佛宗内,数十名相尊围成一个圈,顾半缘坐在蒲团上,他脸上的假面具已经摘下来了,露出原本那张宽厚端方的脸。 都说相由心生,任谁看到顾半缘,都会觉得他很可靠。 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的打击太多,顾半缘身上的气质沉淀下来,更显得成熟稳重,即便是同时面对这么多四海万佛宗的修相者,他也没有惊慌胆怯。 “了因大师还是不肯出来吗?” 顾半缘朝外看了一眼,极乐山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该来的迟早会来,大师该不会以为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就没人会在意了吗?” 就算今日没有他,揽星河等人也会来。 顾半缘垂下眼帘,不由得苦笑。 山雨欲来,烈风满楼。 极乐山外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议论纷纷,他们避世不出久矣,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妖魔不是已经肃清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似乎和那位九霄观来的施主有关。” “他说他是来找师祖的,还要算什么账。” “九霄观和我们曾有过交集吗?” “九霄观不是已经没落了吗?” “藏书万千,也曾是道教至尊,或许有过联系。” “和师祖有关,那大抵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 这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书墨都没反应过来。好在揽星河反应神速,就在乾坤笔要碰到相知槐的时候,被他截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的笑意收敛,眼角眉梢都沉着冷色,他笑时眉目温和,一旦沉下脸,便有一股高不可攀的冷峻感。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相知槐就是他的逆鳞,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他这一身修为跟摆设有什么区别。 书墨傻眼:“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只不过是炫耀一下灵相,根本想不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与他无关。”相知槐舒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也有点没回过神来,尽管早有预料,但乾坤笔的反应实在太大了,“是我的存在影响到了乾坤笔。” 乾坤笔被揽星河牢牢地抓在手中,由它引起的躁动维持在平稳状态,没有继续加重,相知槐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他对后果有所猜测,但并不确定结局是否真的如他所料。 只一个眼神,揽星河就读懂了他的心思:“你怀疑你的身世?” 在已经拼凑出来的过去里,相知槐的身世还是未解之谜,尤其是有无尘的转述,让他们知道了鲛人一族为了复活相知槐付出过什么样的努力。 和陨星树息息相关,是受鲛人们供奉的主人。 一切都将相知槐的身份指向了不属于人的范畴,而书墨对鬼魂有特殊的感应能力,他所持有的乾坤笔更是能够判断阴阳生死,乾坤笔对相知槐有攻击意图,变相证明了他似鬼非人的可能。 “还不确定,但我想试一试。” “不行。”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无法容忍一丁点的危险因素。 “阿黎……”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并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在意你的未来。” 无论相知槐是什么身份,是草木化就也好,与人类大有不同也好……他全都不在意,他只在乎相知槐的安危。 “可是我想弄清楚这一切。” 美人为攻 第240节 “为什么?怕配不上我?” 揽星河眉心紧蹙,淡漠的眉眼里戾气横生,恨不得直接将乾坤笔捏得粉碎。他像是偏执的帝王,一旦揭开表面的平静,便会无法抑制地泄露出内心中潜藏的阴暗面。 无人敢不避其锋芒。 书墨的嘴唇都变白了,灵相与本体息息相关,互相联系,灵相若是毁了,那他也活到头了,他能够感觉到从揽星河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感觉。 相知槐握住揽星河的手腕,乾坤笔察觉到他的靠近,颤动得越发厉害:“我怕配不上你,但这不是我以身犯险的原因,这还不足以,这还不够……阿黎,我的心意,你一定知道的。” 他知道吗? 揽星河很想反驳他,但是很可惜,心底蔓生出来的笃定感越来越明显,没办法忽视。 目光相接,不必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他当然知道相知槐执意的原因。 相知槐靠近他,任乾坤笔带起的风波在身后凝结:“我要知道我的过去,因为我确定,我的降生一定与你有关。” “阿黎,我是为你而生的。” ——“小珍珠,你是为我而生的。” ——“从今往后,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风清日朗,天色澄明。 在将乾坤笔交到相知槐手里后,那漫天而起的狰狞异象也被一并收拢,交付给了相知槐,他像是沉入了妖鬼肆虐的幻梦,所有异象都在梦中长出了血肉。 揽星河环抱着他,视线没有半分游离,紧紧黏在相知槐的脸上。 相知槐说他是为他而生的。 在陨星树下,他看着相知槐一步步向他走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曾这样说过,也曾在即将死去的时候以此为“要挟”,让他爱的小鲛人好好活下去。 而今,从相知槐嘴里听到这句话,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坐在极乐山山脚下,并未将四海神佛放在眼里,他是上天入地唯一的神明,独独偏爱怀里的这个人……因为那一句话,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相知槐命运相连。 这是一种比水乳交融更亲密的关系。 他一直都知道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成为相知槐在意的原因。 只有他。 只有他。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他在失控的边缘,抓住了能令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书墨和无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打搅,从刚才开始,书墨就处于一种怔愣的状态,而今慢慢缓和过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你还好吗?”无尘的眼里写满了关切。 书墨点点头又摇摇头,抹了把脸:“刚刚有一瞬间,我以为揽星河要杀了我。” 毁掉乾坤笔,无异于要杀了他。 无尘纠正道:“不是要杀了你,他是想毁了一切。” 皈依佛门的僧人无法理解人间情爱,但他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一路走来,看着他们吃尽苦头,跨越荆棘,挣扎着想要靠近彼此,能够理解他们之间的深情。 都说太上忘情,神明无情,可相知槐分明是揽星河成为神明的契机与源头。 如何能忘?如何能无情? “他会为了槐槐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也会为了槐槐拼尽全力守护这个世间,槐槐是星河留在世间唯一的惦念,正如佛祖之于我,命运星象之于你,是赖以生存的意义。” 别说是失去,就算有所动摇,都会令人心神大乱,癫狂入魔。 就算是他,刚刚也感觉到了威胁。 “他不是在针对你。” 换言之,如果乾坤笔不是书墨的灵相,或许早在乾坤笔对相知槐表现出攻击意图的时候,揽星河就毫不犹豫地将之捏碎了。 “我知道,也能够理解,我只是……”书墨苦笑,声音低下去,“只是有一点点难过。” 就像站在天秤的两边,却是被抛弃的一方。 书墨最厌恶被选择,被抛弃。 他一直都是被抛弃的一方,所以在这方面,心思格外敏感细腻。 无尘想也没想,朝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佛珠:“人家两个人什么关系,那是要执手白头的夫夫,你一个做朋友的是吃饱了撑的,要和睡一个被窝里的人比,难不成你对揽星河还有点不可言说的意思?” 书墨一阵恶寒:“你有病吧!我对揽星河?我,呵呵,我对他……你别侮辱我了!” 他说这话都觉得毛骨悚然,根本不敢去想更多不可能的事情。 无尘捻着佛珠,老神在在地摊手:“那不就结了。” “……” 好哇好哇,头一回见这么开解人的。 书墨鼻子都气歪了,但不可否认,听了无尘的话后,他确实不失落了,要是他以后娶了妻,他肯定也会最在意枕边人。 大多数不甘的事情,在将心比心之后,就能够理解了。 “不过槐槐怎么会和乾坤笔有关系,我都没有发现过,我可是乾坤笔的主人,这破笔怎么不听话……”缓过神来后,书墨又恢复了碎碎念的本性。 他唠叨个不停,无尘烦了,掰着他的脑袋让他转头:“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一道金光从远处飞来,细看来,是有人站在金光之内,足下佛印熠熠生辉,如同盛开的金色莲花,他踏过那花瓣,悠然而至。 “一个老和尚。”书墨眨巴着眼睛,补充道,“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和尚。” 远远一瞥,无尘已经认出了来人:“了因。” 按照他的年纪,合该尊称一声“了因大师”,但记起了前世的记忆后,无尘怎么都叫不出口。 “了因???”书墨瞪圆了眼睛,那不就是害得揽星河和相知槐分别的坏人之一嘛! 他果断改了口:“一个看起来又坏又蠢的老秃驴。” 无尘被逗笑了:“他被称为人间活佛,座下徒子徒孙数不胜数,你这样骂他,就不怕四海万佛宗的弟子群起而攻之?” “就他这样还人间活佛,我呸!”书墨丝毫不虚,唾沫星子都恨不得喷到了因脸上,“他要是活佛,那我就是人间活阎王,专收秃驴!” 都说了别张嘴闭嘴秃驴了! 无尘的额角暴起青筋,他忍了又忍,没和书墨一般见识,转而直视着了因。四目相对,随着距离的缩短,他清楚地看到了因眼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是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当年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而今我的答案依旧没有变。” “你,你是!” 那个曾负盛名的佛子,明明已经死在北疆了,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了因脸色大变,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当年反对他们行事的佛子在眼前,被算计的混血种坐在不远处,就连混血种怀抱着的心上人也如同记忆中一样躺在混血种的怀里……隔了百十年,一切又和曾经的画面重合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地点发生了改变,从北疆变成了极乐山。 上一次北疆覆灭,这一次极乐山也会重蹈覆辙吗? 这种无形之中一切被拨回原位的宿命感令了因几近发狂,他不愿意承认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但冥冥之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现实推向了曾经。 仿佛要重新来一场清算与了结。 无尘双手合十,九品金莲从掌心中飘出:“苍生大道,一念之间,无关对错,但我想这一次,佛祖认同了我的道。” 在了因身后,是跟过来的顾半缘和四海万佛宗的弟子。 揽星河抬起头,眼前的画面仿佛和记忆里重合,他的眼底漫上一层血色,在那暗色要淹没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被一只手遮住了。 “我喜欢你的眼睛。” 相知槐的声音带着颤意,像是喜极而泣,又像是苦尽甘来,终于找到了最重要的约定:“我想借你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你愿意吗?” 揽星河浑身一震,屏住了呼吸,这句话……他以前好像听过。 眼前闪过无数残缺的画面,在那些画面逐渐消失后,他才发现相知槐的手被他牢牢抓住,而他也做出了回答:“我愿意。” 时间呼啸而来,跨越山海,同样的回答逐渐重合,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在这一刻,山峰浪涌,万物春生。 这是被遗忘的开始,也是属于他们的新生。 ——第三卷完。 第196章 问心有愧 混沌之处长出了花朵。 起初只是一棵拥有神力的树,它扎根的土地孕育了神秘又强大的鲛人种族,于是无数传说纷扬而起,这棵树拥有了一个很瑰丽的名字——陨星树。 这棵树上闪烁着星光,就像是从银河中掉落的种子,它没有开花结果,只是十年、百年如一日地照亮鲛人栖居的岛屿。 越是强大的种族越重视传承,鲛人将陨星树视为最重要的东西,他们认为是陨星树为他们带来了生机,所以兢兢业业地守护着陨星树,既希望它维持安稳的现状,又期盼这棵树上出现变化。 这一点鲛人和人类一样,渴求着幸运的降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终日的期盼终于被上天听到,陨星树上开出了一朵粉色的花。 鲛人身上流着蓝色的血液,他们所遨游的大海也是蓝色的,可以说,每个鲛人都钟情于这种与生俱来充满亲和力的颜色,但偏偏陨星树上开出了一朵截然不同的花朵。 粉色的、娇艳的花朵。 和结晶状的枝条不同,那朵小粉花娇嫩得好似姑娘家的脸颊,吹弹可破,它独自摇曳在风中,是整个岛屿上唯一的殊色。 每一个看到这朵花的鲛人,都会发自内心的爱上这种颜色,他们像疼爱幼崽一样呵护着这朵花。 树木会开花结果,花都开了,果子还会远吗? 怀着这种期待的心情,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岁月更迭,久到传说变得模糊,衍生出无数的版本,久到……混沌之地诞生了许多新的种族。 久到一个混血种闯进了咏蝶岛。 得益于天生的血脉,他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偷偷摸摸来到了陨星树下,没有被鲛人发现。 美人为攻 第241节 被鲛人们奉为禁地的重要地方平时不容许进入,因而没人发现这个瘦削的混血种少年,他身高腿长,把陨星树当成了私密的躲避场所,常常一个人过来疗伤。 不会言语的草木是天然的倾听者,寡言的混血种少年靠着树干,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日里不会说出口的话,他的秘密、经历、心情、对这个世间的看法……他将喜怒哀乐都完整展现给了陨星树,展现给了树上那朵娇滴滴的小花。 岁月将时间酿成了酒,一杯醉了两个魂灵。 有人说,如果有足够的爱,那就能浇灌出奇迹。 “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你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叫你小花好不好?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普通了,那小粉?要不然你跟我姓吧,我姓相,叫相黎,臭算命的说我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而存在的,胡言乱语。” “相小花,你是什么花?” “如果你是槐花就好了。” “我见过槐花,小小的,一串有很多,我有时候没有饭吃,就会吃槐花,甜甜的,比其他花好吃多了……我觉得槐花是最好看的花。” “当然还是没你好看。” “那我就叫你相槐花吧!槐花,槐槐!” “……又遇到臭算命的了,他居然说相槐花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把他揍了一顿,他可不经揍了,被我打的嗷嗷直哭。” “不过好像确实有点土,槐槐你不要急,我在学认字了,等我学会就给你起个好听的新名字。” ………… “若生而知之,便可离于忧怖,如果你是人就好了……就叫你相知槐吧!” 有了名字,就有了因果和羁绊,再加上长久的陪伴和呵护,无情无心的草木被充盈的爱意浇灌,疯狂生出了血肉。 他的确是为他而生。 开了不知多久的花,终于结出了果子,那颗果子落在少年的怀里,对着他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想借你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你愿意吗?” “我愿意。” 于是从那以后,寂静的岛屿上多了一条会流粉色珍珠眼泪的小鲛人,和一个高大俊美的混血种少年。 不愿意和外族过多接触的种族为了他们珍爱的小鲛人,接纳了外来的少年,而从降生后就处处被排挤的混血种少年在这个陌生的族群里,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怀。 那是一段平凡的日子,在所有人都将过去遗忘后,这段时光显得尤为珍贵。 揽星河想不起那些相处的瞬间,但他记得陨星树下的相遇,那朵花是他亲眼看着结出的果子,那颗果子是他最爱的小鲛人,在他怀里降生,在还未化身为人的时候,就拥有了他最纯粹真挚的爱意。 他抓紧了相知槐的手,心绪激荡,仿佛又回到了陨星树下,那个影响他一生的瞬间。 “我愿意。” 他们之间开始于一句应答。 相知槐感同身受,乾坤笔察觉到了他不是人,但又不属于纯粹的鬼魂,他的过往被一一摆出来,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事情都因此展现,由乾坤笔进行审判。 他是经由鲛人一族逆天改命换来的新生,又是揽星河不惜以命换命救活的,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乾坤笔无法收取他的魂魄,而他在这一场无声的争锋之中,获悉了被遗忘的秘密。 即便忘记了开始,他们依旧沿着痕迹,寻找当初的彼此。 在这一刻,相知槐真切理解了他和揽星河之间所谓的宿命,除了对方,他们再也不可能将爱意分给他人分毫,在漫长的陪伴中订立羁绊,所以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作为两人的朋友,书墨无比欣慰,有种看着自家孩子从媳妇儿熬成婆的辛酸与感动,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个大麻烦,他是绝对不想打扰这两个人卿卿我我的。 所以,绝对不是他故意要打扰! “你俩能先停止腻歪,报个仇吗?” 仇人都站在你们面前了! 书墨恨铁不成钢,他只知道无尘的境界有所提升,在他之上,但不清楚无尘对上了因这种早就突破九品的老和尚有没有胜算。 大话都放出去了,他可不想看到了因占上风。 揽星河顾忌相知槐的薄脸皮,按捺住想抱着人亲亲贴贴的心思,拉着相知槐起身:“真的是很久没见了。” 许久未见,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格外耐人寻味。 了因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底闪过的惊恐泄露了他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忌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揽星河活着就罢了,相知槐为什么也活着? 他不是死了吗? 在被鲛人一族用秘法复活之后,又被白衣杀死。 参与当年之事的人大多都不在人世了,粗略看来,只剩下了因和戒律长,两人虽然分处极乐山和十二岛仙洲,但私下里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可了因怎么也没想到,戒律长会因为愧疚隐瞒揽星河和相知槐的事情。 预言昭示着揽星河会引起云荒大陆的混乱,如同百十年以前,上一次偷天换日,这一次他想斩草除根,可没想到派出去的弟子折陨大半,揽星河依旧安然无恙。 云荒大乱终究到来,他以为只是揽星河找上门来,想要报仇,却没想到同行的还有相知槐。 “看到我还活着,你很震惊吗?” 了因的反应给出了答案。 相知槐面无表情,从未生出如此沉重的恨意,如果不是往生之界那件事,揽星河怎么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利用,虽说这促使揽星河成为了神明,但神明的责任太重,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揽星河不要受这种苦。 当然这不是最令相知槐愤恨的。 他的力量来源于陨星树,而陨星树又是吸取北疆的力量生长的,北疆之心、陨星树、从陨星树上结果而生的他……三者的力量本就师出同源,揽星河拿到了北疆之心,完全可以复活他,如果不是了因等人的阻碍,又怎么需要兰骋和鲛人们以命换命! 口口声声说着正义,不过是牺牲少数人来保全大部分人,那少数人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 那他和揽星河、以及鲛人一族又何其无辜! 原本觉得这一趟四海万佛宗可走可不走,但想起这一切后,相知槐彻底打消了之前的念头,恨意疯长,他恨不得生啖了因的血肉。 今日如果讨不回一个说法,那他没脸再回咏蝶岛,没脸面对兰骋等人的魂灵。 相知槐的质问显然更让了因无从辩驳,无论是当初间接导致鲛人灭族,还是后来想利用相知槐的尸体,他找不出堪称正义的理由。 “当着这满山神佛的面,你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佛祖的目光慈悲,仿佛能看透人心中最深处的角落,了因捏着佛珠,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脚下的金莲也逐渐变得黯淡下来。 修佛修道,皆在于心,这两教修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光明坦荡,就算了因死咬着不承认,他的心里终究有所动摇,有了迟疑,那道心就不稳了。 金莲的黯淡就是证明。 “如今你还觉得那个问题,我给出了错误的答案吗?” 两相对比,无尘结出的金莲灿烂耀眼,和了因脚下的金莲截然不同。 金莲是佛教的圣物,传闻佛祖就坐在莲花座上,无尘双手捧着莲花,始终将佛供奉在心上,高于己身,而了因已经将金莲踩在脚下,或许无形之中,他已经丢弃了曾经一心向佛的热忱。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陆续赶到,见了因被攻讦,怒不可遏,但要出手又看到一身佛光的无尘,登时失了言语。 那是……十二品金莲! 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佛门圣物,据说只有得道之人才能修炼出十二品金莲,如果说四大世家靠腰牌来辨认身份,那十二品金莲就是佛门圣子的象征。 一时之间,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不敢轻举妄动。 顾半缘上前一步,这是自怨恕海分别后,他同揽星河等人的第一次见面:“此事起于九霄观和四海万佛宗,我作为九霄观的幸存弟子,也应当给你们一个说法。”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百年衰落,一朝灭门,九霄观已经付出了代价。” 顾半缘并不亏欠他们,相反,一路走来,顾半缘帮了他们无数次,阴婚局中鼎力相助,不动天内拼死出手,他们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就算有九霄观这层关系在,揽星河也没打算否认顾半缘这个朋友。 顾半缘苦笑一声,摇摇头:“我承了九霄观几代人的运势,又怎能逃避责任。” 无尘暗骂,顾半缘这人就是轴,太过刚直,认死理。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些人里哪一个又不是这样,决定了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就算拼上这条命,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都不知道悔改。 顾半缘转过身,将揽星河等人的关切好意留在背后。 “今九霄观弟子顾半缘,愿以己身之血,洗净本门先辈曾犯下的错误。” 电光石火之间,他抬手一握,一柄木剑划破天际,落进他的手中,又被他刺入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了因的脸上和身上,袈裟也染上了大片血污。 与此同时,云荒大陆上遥远的角落里,戚竹枫停下动作,看向远方。 “怎么了?” 黄泉九阁已经被魔王毁了,第七阁因为灭了九霄观,从中收了无数书册宝贝,因而损失惨重,花折枝将清点出来的东西记录归库,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整理记载本就烦闷,阁主又派了戚竹枫和他一起收拾重建黄泉九阁,更让他烦躁。 自从差点一起死在九歌手下,戚竹枫就黏上了他,常常主动要求跟他一起出任务,一副另有所图的模样,可偏生态度十分和气,花折枝挑不出错处,自然无处发作。 为此,花折枝已经头疼了几日。 戚竹枫收回目光,唏嘘不已:“名剑归心,梧桐子找到真正的主人了,九霄观的老头子还真没看错人。” 第197章 报仇雪恨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成定局。 无尘和书墨接住倒下的顾半缘,在疼惜的同时,又气又恨,气他太过执拗,恨他对自己下手太狠。 罪魁祸首还能腆着脸无动于衷,他一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九霄观后辈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顾半缘这样做,除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也将了因和整个四海万佛宗架到了火上。 揽星河轻叹一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顾半缘才能成为九霄观断代后的变数,成为改变道教宗门的转机。 早在选择为顾半缘逆天改命的时候,九霄观就认识到了顾半缘是这件事的突破口。 “事到如今,四海万佛宗是不是也该给出个解释了?!” 无尘将顾半缘交给书墨,怒气冲冲地瞪着了因,前世他曾因普度众生而迷茫徘徊,是四海万佛宗收留了他,可到头来,也是这心怀天下的极乐山逼死了他。 都说四海万佛宗天下归心,是所有修佛之人的向往,可他偏偏发自内心的厌恶。 “了因,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保护着极乐山的金光大阵就被击碎了。 曾抵抗妖魔万千,令四海万佛宗安稳隐世的法阵凝聚了无数修相者的心血,何其稳固,却也承受不住揽星河饱含怒意的一击。 美人为攻 第242节 属于神明的怒火终于倾泻,恐怖的威压令蠢蠢欲动的四海万佛宗弟子匍匐跪地,头都抬不起来。 揽星河强行召出了梧桐子,剑锋调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因:“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联合抢夺北疆至宝,尔等诸多阴谋算计,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云荒安危,不过是借口!” 了因连躲都来不及,被梧桐子捅了个对穿。 “人间活佛?呵呵,何为人间活佛?”揽星河毫不犹豫地拔出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极乐山的土地上开出一片污浊花朵,“是肆意破坏他人人生,还是费尽心思想要将死去的人炼制成傀儡,任你们摆布?” “了因,你敢说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丁点私心吗?” 如果是坚定信念,认为混血种会为祸苍生,在事发后也坚定不移,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那揽星河反而会敬佩这样的人。 就像白衣,勾结覆水间,挑起神魔大战,在世人眼里他罪无可恕,但他毫不在意,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 在说起他选择的道路时,白衣的眼睛发着光。 可了因不是,他分明已经心存愧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清醒着犯错有本质上的区别,揽星河想,他大抵从一开始就错了。 “偌大的四海万佛宗里,莫不是找不出人来了,才叫你配得起这活佛之称。” 对待了因这种人,必须痛下杀手。 没等了因辩解,揽星河就握住梧桐子,对准他的右侧胸膛捅了一剑。 “方才是你我之间的仇,而今这一剑是四海万佛宗欠我的,你可有异议?” 了因的袈裟已经被血浸透了,世间第一剑——梧桐子的杀伤力不俗,又是握在揽星河的手里,留下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老衲为天下苍生着想,并不欠你,混血种迟早会祸乱云荒大陆,第三次神魔大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了因撑着一口气,眼里爆发出精光:“那被你坑杀的百万生灵,何其无辜,你要讨个公道,怎么不允许他们讨回公道!” 相知槐按捺不住了,想要为揽星河辩解,却被拦住了。 当时在怨恕海上,揽星河已经以死谢罪,送枉死的魂灵入轮回,后来在不动天神宫,他又进行了残酷的自我审判。 自踏雪比梧桐子有过之无不及,了因不过受了梧桐子的两剑,可揽星河却用自踏雪鞭挞灵相成百上千次,换了另外的谁来,都会在灵相碎裂的第一时间身亡。 尽管如此,揽星河还是对曾经的行差踏错而时时怀有愧疚之心。 千丈碑上铭刻功过,他受了这些苦,连天道都判定他还过了,他却一直没有彻底原谅自己。 事到如今,了因竟然拿这件事来为自己辩解。 相知槐无法接受,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因神明迁怒于人而指责揽星河,唯独了因这个罪魁祸首不可以。 “没必要跟他多费口舌。”揽星河哂了声,就算解释了了因也不会改变想法,“当初在往生之界外,是我不敌你们,我活该,而今你四海万佛宗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那便是我要杀要剐,都由不得你。” 既然这个公道讨不回来,那他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揽星河挥剑一击,极乐山被硬生生劈了开,在无数佛门弟子的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那山上的金佛削得面目模糊。 “尔等宵小,不配为佛祖立像。” 他敬重佛祖,但他看不上佛门内虚伪的宵小之辈。 言罢,揽星河反手一掷,直接将逃跑无望的了因钉死在金佛的废墟之中。 梧桐子,金佛身,九霄观,四海万佛宗,再加上当初唯一幸存的罪魁祸首,何其讽刺,何其快意……此间事终了。 一众弟子愤懑不平,揽星河一句也没有辩解,和相知槐一起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顾半缘,顾半缘已经失去了意识,必须立刻进行治疗,书墨和无尘主动要求留下,揽星河多少猜到了他们的想法,没有阻拦。 “事情结束之后,去药杀谷接顾半缘。” 留下这句话后,揽星河和相知槐就带着人离开了。 失去了揽星河的压制,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重新获得了行动能力。 无数人围攻过来,书墨捋了捋袖子,拦住无尘:“让我先来,刚才一句话都没说,我他娘的都快憋疯了!” “想要打架对吧,那我们就打个痛快!” 乾坤笔点墨,万千鬼兵从天而降。 在那乾坤笔的四周漂浮着四条虚影,俨然是属于赶尸人的四件武器。 为了补偿书墨,相知槐将赶尸人的四件武器留给了他,而今书墨再挥动乾坤笔,发挥出来的力量相当于自身与赶尸人的叠加。 虽为七品境界,却也能与这满山的佛子一战! “就是他们害死了师祖,杀了他们!” “毁坏极乐山,还对佛祖金身无礼,我四海万佛宗与尔等不死不休!” “邪魔外道,天理不容。” “他们之前还害死了师叔,杀了他们,为师叔和师祖报仇!” …… 鬼与佛打得不可开交,在战局边缘,无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底涌起一阵荒唐感。 鬼与佛,何时前者变成了代表正义的一方? 这世道人心,当真是坏到了根子里。 他突然能够理解白衣的选择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悲剧并不是个例,在往生之界的事情后,风云舒和九方蕊的遭遇也令人扼腕叹息。 或许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还存在无数相同的受害者。 正非正,恶非恶,无怪白衣想要彻底搅乱风云,无怪陆子衿联合天下义士,决心毁掉不动天神宫,打碎现有的势力格局。 当正义被扭曲,当世人歌颂虚伪阴险,那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意义。 无尘觉得悲哀,比上一世无法救下所有人更加难过。 从前只是开个玩笑,如今无尘切实地思考起书墨的提议。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敬畏十二品金莲,并未对他出手,无尘看着掌心中的莲花,暗自下定了决心。 如果世道不公,那就改变这个世道,如果四海万佛宗不配为佛祖立像,那就重建极乐山。 由他来建立新的四海万佛宗。 于是金光大盛,十二品金莲从上空落下,将整个极乐山都笼罩起来。 佛光祥和,无声地超度着书墨召唤出来的鬼魂。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一看这架势,纷纷停下攻击,他们摸不清无尘的想法,出于敬畏,并未轻举妄动。 书墨不解地看过来:“你干什么?” 该不会脑子生锈了,突然想倒戈,和这些凶手一伙吧?! 如此一想,书墨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随着无尘的动作,金莲停驻在上空,一道人影自金光中缓缓浮现出来,“这极乐山,该换方丈了。” 书墨张大了嘴巴,呆愣了半晌,冲他竖起大拇指。 牛还是无尘牛,不愧能当他的师兄,人狠话不多,出手就要端一窝。 “好啊,难得你有这种觉悟,要不要我帮你抢下这山头?” “不必,我另有办法。” 书墨一头雾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怔住:“那是……” 金莲之上,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轻道一声“阿弥陀佛”。 他不认识这个和尚,但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师叔!” “竟然是师叔!” 那端坐于金莲上的老和尚,赫然是曾经在港九城攻击揽星河,和相知槐同归于尽的八品小相皇。 当初为了救下四海万佛宗里的两个小辈,老和尚自愿变成舍利,保护着揽星河,兜兜转转,舍利到了无尘的手里。 “他跟在我身边,也看到了所有的事情。” 无尘抬眸,语气笃定:“他和了因不同。” 能在危急关头放弃杀死揽星河,用自己换后辈安稳,足可见这位八品小相皇的慈悲仁义。 无尘不愿意大开杀戒,那要让四海万佛宗的弟子幡然悔悟,不如由这位小相皇进行解释。 “阿弥陀佛,前辈知晓一切,自然清楚是非因果,今日是四海万佛宗的存亡之际,还望您为这若干的佛门弟子解惑。” 直呼了因大名的人,竟然用尊称来对待比了因辈分小的老和尚,一时之间,四海万佛宗的弟子们不由得动摇起来。 难不成事情真的有隐情吗? 第198章 眼有疾否 有七步杀在,顾半缘的伤势不成问题。 揽星河和相知槐暂时在药杀谷待了一段时间,这里与世隔绝,两人整日腻在一起,七步杀看不下去,故意寻了个借口,遣他们出去寻找治疗顾半缘需要用的药材。 药杀谷内消息隔绝,待去到城镇,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云合王朝内部动乱,云晟大帝病危,其第七子死而复生。 一直忠于皇室的九方世家有了新的家主,新家主一介女流,执掌家族后宣布脱离王朝,并将十几年前脱离家族的族人——九方蕊的遗骨带回,葬入了祖坟。 云合大乱的同时,星启王朝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独孤世家意图谋逆的事情陡然爆发,真假未定,圣上便下令斩其满门,诛其九族,独孤家主大呼冤枉,称轩辕世家谋逆一事另有内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一时之间,两大王朝与世家纷纷决裂。 朝堂外也发生了很多事,极乐山重出江湖,拥有十二品金莲的佛子力排众议,成为四海万佛宗新任的掌权人。与此同时,关于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旧事也在云荒大陆上传得沸沸扬扬。 茶楼酒肆里不缺说书人,醒木一拍,换汤不换药的故事听得客人们津津乐道。 “且说这往生之界,那是死去之人方能到达的地方,魂灵往复,折返人间,大凶也!可凶险之境有无上机缘,咱们今儿个要说的这位大人,便是要去那往生之界,找寻逆天之法,拯救心爱之人!” “佳偶天成,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天妒良缘,一朝阴阳分隔……” 美人为攻 第243节 半天没说到正题,一直在讲有情人生死离别。 揽星河最受不了这事,听得直皱眉头:“这有什么好翻来覆去说的,我一杯茶都喝完了,还没听到重点,就这样还算是城中书说得最好的茶楼?” 要他说,就该慷慨激昂,开门见山,像在桑落城揭开风云舒一事时那样才算轰轰烈烈。 相知槐被他难耐的表情逗笑了,给他倒满茶:“你瞧瞧其他人。” 除了揽星河,其他桌的客人听得颇为入神,神色动容,没有半点不耐。 揽星河无法理解,难不成是他的问题? “世间真情动人,要我说这写书的人极为高明,若只是写某位大人开天辟地,拯救苍生,那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人与他共情。” 感同身受太难,对普通人而言,修相者能做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听着乐,但没有实感。 可写爱人别离,写失意痛苦,写这深情厚爱,却是大多数人都能体会到的。 毕竟人永远无法共情神明。 相知槐笑了笑,听着那说书人讲到一刀破天,深入险境夺取一线生机,心底冒出丝丝缕缕的甜。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那位大人对所爱之人的深情,他爱的人一定会无比幸福。” “哦?” 揽星河怎能不知他心思,了因死后大仇得报,当年的真相又大白于天下,在恨意消泯后,小鲛人恃宠而骄的性子又一点点冒了头。 相知槐从不宣扬自己的付出,但乐于炫耀从他这里得到的爱。 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一模一样。 “那位大人深情几许,与我相比又如何?” 相知槐怔了下,在揽星河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逐渐回过味来。 故事中的不是别人,揽星河这么问,无非是想变着法的从他嘴里套出些想听的话。 “若是我和他同时站在你面前,你会选择谁?” 无论选谁都是一样的,揽星河想好了要借机发作,却见相知槐沉默下来,收敛了笑意:“我会选他。” 玩笑的氛围倏忽消散,在他认真的眼神中,揽星河窥见了清晰的心疼。 “我想陪着他。” 在那段最痛苦的时候,他没能在揽星河身边。 “他愿意借我一双眼睛看这鲜活生动的世间,我却没能履行承诺,永远陪在他身边。” 从混血种少年长成守护天下的神明,这条路上满是算计与荆棘,他却什么忙都没能帮到揽星河。 他问此生平,只这一桩遗憾,如鲠在喉,如针砭骨。 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 如果可以,他想陪揽星河度过那段日子,如果可以,他想变成一颗糖,给他的阿黎一点甜。 揽星河轻叹一声,爱得太深越容易心疼,相知槐对他独自走过的那段岁月耿耿于怀,就像他对这十七年里相知槐吃过的苦一样无法释怀。 心疼心疼,正因为有疼惜之意,才会产生这种心情。 “你这话说的,可真叫我伤心。”揽星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揩揩眼角,“我好不容易讨个夫人,还没热乎够,他就要跟别人跑了!” 他没有刻意压制声音,正好醒木落下,茶楼里鸦雀无声时,这一句哀怨的控诉清清楚楚的传了开来。 一时之间,十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有情人错失相会之机,这棒打鸳鸯的正是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可谓无耻至极!至于他们做了什么,那还要从往生之界说起……” 见客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说书人不悦皱眉,逐渐停下来,看向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方向。 本意是想看看哪个倒霉蛋被戴了绿帽子,没承想会看到一张惊艳绝伦的脸,茶楼里静了一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打抱不平。 世人天生偏爱美的事物,并对此多加纵容。 甚至有自来熟的客人跑到他们桌边,发出真切地疑问:“你那夫人可是患有眼疾?” 如此俊美的相公说不要就不要,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患有眼疾,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话音刚落,周遭的气息就变冷了,扭头一看,相知槐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他面无表情,早忘了没能陪伴揽星河的失落,瞪着这凑过来的客人,浑身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气。 什么患眼疾! 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过来掺和,还不是因为他家阿黎长得好看! 相知槐陷入一种既骄傲又不爽的状态之中,木着脸生闷气,客人不知道怎么惹了他,下意识往揽星河那边挪了挪。 虽说这位公子也俊美非凡,但比起同伴,似乎过于阴沉了。 阳光开朗的揽星河乐不可支,笑得直打跌,瞄了眼对面咬着牙浑身冒黑气的人,啧啧道:“我家夫人的眼神很好,要不然也不会喜欢我。” “……” “对了,我夫人的眼睛可漂亮了,里面像有星星,我第一次见他就被他的眼睛迷住了。” “……” 客人惊奇地发现,相知槐身上的黑气散了,脸颊诡异的红了起来。 诶? 说的是这位公子的夫人,你脸红什么? “总而言之,我很爱我的夫人。” 揽星河盯着相知槐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满意地看到人被羞怯淹没,躲避似的偏开头。 小鲛人会炫耀拥有的宝物,却没办法坦然面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的爱意,这一点羞涩别有韵味,令揽星河百看不厌。 茶楼里多的是热心肠,闻言纷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连说书先生都忍不住提醒道:“可你的夫人已经跟别人跑了!” 他说过这么多故事,还是头一回见到故事中的恋爱脑,满脑子风花雪月,简直白瞎了那张脸。 莫不是用智商换了脑子? “他要跑,那我便把他抓回来,他跑一次,我抓一次,迟早他会乖乖待在我身边。” 强扭的瓜不甜,你怎么就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揽星河从客人脸上看到了这个疑问,不由得勾起嘴角:“更何况我知道他对我情根深种,你说是不是,夫人?” 揽星河冲相知槐伸出手,促狭地眨眨眼。 相知槐不情不愿地轻哼一声,嘟哝:“我可没有眼疾。” 非但没有眼疾,他的眼睛还好得很呢! 等等,他们听到了什么? 夫,夫人?! 这位公子是你夫人?!你夫人是男的?! 客人们呆住了,此时哪里还不明白,方才那什么跟别人跑了不过是两人在打情骂俏的戏言。 茶楼里陷入与之前相同的,死一般的寂静。 “你当然没有眼疾,你喜欢的是我,整个云荒大陆的人都瞎了,你的眼睛也一定是最好,最漂亮的。” “……” 揽星河笑着起身,众人只见一片雾气散开,待要细看时,才发现桌上已经空了,那两个谪仙般的人物早已飘然而去,不见踪影。 “方才那两人……” 是幻觉吗? 两人来得快去得快,茶楼里的客人一脸茫然,不禁开始怀疑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们臆想出来的。 唯有说书人摩挲着醒木,看着桌上凭空多出来的粉色珍珠,怔愣出神。在他说的故事里,那位大人的心上人是鲛人,泣泪成珠,哭出来的珍珠是绝无仅有的粉色。 那位大人俊美无双,所爱之人也恰恰是位姿容出众的男子。 说书人拿起那颗粉色珍珠,脑海中回荡着方才听到的话,不由得一阵牙酸,这故事写的还是太含蓄,现实忒腻歪了,得改改才合适。 于是从今日起,这茶楼里说的故事就改了。 “那位大人啊,顶顶爱他的心上人,最爱当着别人的面喊他‘夫人’,尤其喜欢对方那双眼睛,说里面跟藏了星星似的……这俩人啊,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 茶楼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说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听着不同版本的故事,因为同一对故事里的人物落泪,谁也不知道,在某一天里,他们曾和故事里的人擦肩而过,或喝过同一种茶,或听过如出一辙的相思爱语。 江湖之上,岁月不居,故事仍在继续。 ——正文完结。 第199章 王朝风云 江湖之上, 风起云涌,在极乐山换了新的方丈后,十二岛仙洲也频频出现大动作。 起初是十二星宫发了讣告, 星辰阁之首——戒律长身死, 很快十二星宫就遭到了攻击, 矛头直指逍遥书院。就在陆子衿出面澄清的时候,那伙人又趁机突袭逍遥书院, 随后失去踪迹。 此番结局虽令逍遥书院洗清了嫌疑,但书院的学生伤亡惨重, 陆子衿一怒之下停止了手头上的事, 决意要找出挑衅的凶手。 那伙人来无影去无踪,查起来困难重重,因逍遥书院和商会关系密切,陆子衿特地邀请了商会会长三千贯,并派遣左续昼前往九流川接人。 江湖动荡,王朝亦不安稳, 在接三千贯的路上, 左续昼阴差阳错撞见了一场发生在王朝与世家之间的大戏。 事情的起因要从九方灵成为九方世家的家主一事说起。 纵有司兔在前,放眼整个云荒大陆,出色的女子寥寥无几,是以九方灵成为家主令无数人大跌眼镜, 她作主将九方蕊的尸骨迁回九方家族的祖坟,更是引起了诸多不满。 首先便是王朝皇室。 九方蕊涉及重案,她的死向来是云合王朝避之不谈的秘辛,坊间一直传言她得罪了皇后, 这才招致杀身之祸。 但在九方灵将她的尸骨重新安葬后, 越来越多关于九方蕊的事情在云荒大陆上流传开来, 她是九方世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她曾仗义出手,救风云舒与星月大军于水火,她觉醒的灵相是上古神兽青龙,她的天赋不输于司兔……甚至在那位神明大人的故事里,她也曾出现过。 一时之间,这位已故的女子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百姓们纷纷开始寻找与她相关的信息,慢慢的,拼凑出了一个堪称传奇的形象。 左续昼到达商会的时候,关于九方蕊的生平已经基本明晰,随处可见因她而唏嘘感慨的人。 三千贯约他在茶楼见面,二楼靠窗的座位视野很好,一眼可以望尽城中的繁华:“劳烦左先生来接我,只不过我还有点事没忙完,咱们得晚点才能启程。” 美人为攻 第244节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到左续昼面前:“尝尝,这是我特地带来的,今年刚采的新茶。” “有劳。”左续昼接过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吟青城的【三生醒】,茶韵芬芳,能明人心目,与负雪城的【晚来天欲雪】同为云合不可错过的两种东西,看来会长和九方世家交情匪浅。” 【三生醒】是茶中珍品,整个云荒大陆上只有吟青城那一片土地能种出来,每年的新茶产量有限,说是一克千金也不为过。 三千贯拨弄着扳指,玩笑道:“左先生怎么断定这茶是九方世家送的,不是我买的?难道我还买不起吗?” “书生我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会长的身家毋庸置疑,毕竟有凡过九流川,需交三千贯的美称。”左续昼笑意温和,话语之中锋芒不掩,“会长有话直说就是。” 他只是个来接人的,不知道院长和三千贯谈了什么条件,才令这位从不出山的商会会长答应离开大本营,前往十二岛仙洲。 “开个玩笑罢了,看来书院里的先生都一样,正经得要命。”不知想到什么,三千贯露出玩味的眼神,“左先生这样子,是怎么俘获佳人芳心的,我未曾见过,但听说长生楼里的姑娘不好惹,可是真的?” “……” 左续昼有些后悔接这趟差事了。 自从上次和蝶舞说开之后,他忙于逍遥书院的事情,没有再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日常生活里也刻意避免接触和长生楼有关的消息。 “凭殷长生和十二星宫的关系,长生楼势必会介入这件事,据我所知,陆院长已经决定和星宫联合调查袭击之事,蝶舞姑娘作为长生楼的管事,也会随行。” 不愧是商会的会长,消息灵通。 左续昼暗叹一声:“我与蝶舞姑娘之间并无私情。” 便是有,也是过去了,一别两宽,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蝶舞的名声。 三千贯啧啧摇头:“左先生啊,真不知该说你无情,还是该说你用情太深。” 茶楼里的书说到了慷慨激昂处,少年混血种一刀破天,为爱人披荆斩棘,邻桌的客人们纷纷拍手叫好,一时间热闹非凡。 “有缘无分,情深不深都没意义。” 左续昼的声音掩埋在叫好声下,三千贯笑着摇摇头,举杯敬他。 说得对,世间之事须得缘与分俱全,缺一不可。 故事说了一折又一折,桌上的话题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三千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极为健谈的人,甚至过于话痨了。 一杯茶没喝完,已经从十二岛仙洲的事说到了九方世家。 “我可真没想到九方灵那丫头能做到这种地步,当初她找到我问九方蕊的事情,我还以为她只是好奇,没承想……”三千贯颇为感慨,“巾帼不让须眉,九方家的这个丫头日后必定成大气候。” 左续昼不置可否,他听说过九方世家的事情,老家主能力排众议,将家主之位交给修为并非家族中最高的九方灵,是下了决心想要改变九方世家的现状。 只不过这份决心还是来得晚了一些,若是当初能破釜沉舟,九方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世间公道不在,正义难寻,这便是他们逍遥书院苦苦追求破局之法的原因,破而后立,只有打破现今的时局,才能建立起新的秩序。 说书人讲到了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昔日的佛道至尊做过什么,已经人尽皆知,世人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们是为了保护天下苍生,也有人认为他们过于自私,两种声音分不出孰强孰弱。 但这件事的的确确使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风评下降了很多,如今提及这两个门派,绝大多数人都会露出排斥的表情。 出发点暂且不提,那被算计诓骗的神明大人失去了爱人,此后长达百十年的痛苦足以令所有人共情。 左续昼侧目,听着客人们为了因的死拍手叫好,转过身:“九方蕊确实可惜,不过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桩桩件件都会应验。” 比如那用他人的人生来为自己镀金身的人间活佛,而今尸骨还被钉在极乐山上,受风吹日晒之苦。 三千贯挑了挑眉:“那依左先生所见,下一个遭报应的会是谁?” 左续昼任由他往杯中添了新茶,浅浅一笑:“有会长出手相助,九方灵的确能成事,下一个遭报应的应当是云合的皇室了吧。”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三千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前有告知九方灵真相,后又对她多加赞赏,九方世家敢公开和王朝皇室叫板,八成也与此有关。 可商会到底只是消息灵通些,人脉算不得广,脱离王朝意味着深入江湖,九方灵此举必定还有其他倚仗。 思及此,左续昼的眸光忽然凝住。 难道…… “何苦与皇室为敌,众矢之的只有一人罢了。”三千贯语带深意,在左续昼惊诧的目光下微微颔首,“看来左先生已经想明白了,我这茶没有白沏。” 若说人脉之广,舍逍遥书院其谁? “子星宫主同微生世家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在一起,临行之前,我们去见见他们吧,也好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十二岛仙洲遇袭的事。” 除了逍遥书院,还有十二星宫,整个十二岛仙洲所属的派系尽皆站在九方灵身后,这才是她有底气脱离王朝的根本原因。 左续昼头皮发麻,事到如今他再怎么可能想不清楚,院长让他来不仅仅是为了接三千贯,更重要的是来表态。 同朝闻道一起,代表江湖上最大的十二岛仙洲派系,对九方世家的事情表态。 “所以,袭击书院和星宫的凶手已经查到了吗?” 三千贯笑了下:“你说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左续昼倒吸一口凉气,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或许不止是查到了凶手,就连这袭击也是他们刻意在背后推波助澜,为的就是合逍遥书院与十二星宫之力,插手王朝之事。 左续昼握紧了茶杯,讷讷道:“凶手是谁?” 既要与王朝关系密切,又要对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抱有敌意,最好还要和九方世家关系不好……这些条件叠加后,答案只剩下一个。 “微生世家。”三千贯给出的答案和左续昼的想法不谋而合。 “怎么会,微生御可是十二星宫的弟子,微生世家怎么会对星宫出手?”左续昼想不明白。 “微生世家可不像九方世家,这一辈里也就九方灵能挑大梁,除了微生御之外,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再者。”三千贯歪了歪头,纳闷不已,“左先生的消息不灵通啊,微生御拒绝回到家族,想要留在十二星宫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择木而栖 世间的一切在最初就写下了结局。 朝闻道想, 他在洞察命运这方面着实欠缺,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没办法像戒律长那样看到一个修相者身上除了灵相以外的东西。 他只看到微生御俗气的一面, 未曾看到这个少年在大家族中坚守本心的挣扎。 微生御在守护万域京一事中立下大功, 妖魔被肃清以后, 云晟对其抛出了橄榄枝,想要留他在朝中任职。对于世家的接班人来说, 这是无上的荣耀,但微生御却拒绝了这条通向光明坦途的道路。 因为这件事, 微生世家第一次对少主的选择表示质疑。 “在出发之前, 戒律长找到我,他希望我能够留在十二星宫。” 朝闻道并不意外,戒律长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微生御的欣赏,就算是星辰试炼,都破例让他进入了:“这就是你拒绝家族的原因吗?” 微生御摇摇头,他们两人之前因为见解不欢而散, 现在让他毫无保留的对朝闻道剖析心境, 他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 “微生家需要的并不是微生御,我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拥有朱雀灵相的继承人。”微生御停顿一下,不由得苦笑, “我虽然认为前辈对世家的偏见太过,但在这一点上,世家的所行所举才是根本原因。” 是世家自命不凡,所以留下了刻板印象, 随便从大街上拦住几个人问问, 恐怕十个里有九个会和朝闻道抱有同样的想法。 世家久居高位, 权势和财富堆积起来的深厚底蕴既为家族中的后辈提供了荫庇,又不可避免的令人怀疑他们自身的能力。 怕是会有不少人在想,如果他们也是微生世家的子孙,变成微生御这样的天才毫不费力。 在这种时候,个人的能力就被极度看低。 微生御握了握拳头,这只手召唤得出朱雀灵相,也握得住流云剑,但在选择人生这件事上,他从来都做不好,无法为微生世家毁坏婚约打压九方世家的事情发声,也没办法坚持他自己心中的正义。 他和九方灵从小一起长大,但那个品阶远远不如他的小姑娘,却每每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退婚出逃,对抗王朝,九方灵在追求正义公道上从不退缩,她决绝地走上一条无人看好的路,情爱、权势、地位……她全都抛下了,只是这一点,世间就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曾几何时,微生御也产生过这个小丫头配不上自己的念头,但现在看来,配不上的是他,高攀的也是他。 “星宫需要微生御,只是需要微生御。” 就算没有朱雀灵相,星宫也不会抛弃微生御,星宫需要的只是微生御本人。 玲珑心窍如传闻中一样能够洞悉人心,朝闻道不由得感慨,戒律长那老孔雀还真是块辣得很的老姜,抓住了微生御最在意的一点,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微生家族的控制中抢了过来。 或许早在同意让微生御进入星宫学习的时候,戒律长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朝闻道不禁在心里暗骂,戒律长真是老谋深算。 “微生世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早晚要和他们有个了结。” 微生世家贸然对十二星宫下手,大抵是因为微生御的反抗而恼羞成怒了,势力庞大的家族不好招惹,问题就在于他们能够源源不断地采取行动,以期望达到自己的目的。 朝闻道不知道戒律长的想法,在他看来,微生御或许是可造之材,但微生御身上带来的麻烦也很多。 “在微生池选择对逍遥书院出手后,所有的麻烦都会有终结的那一日。” 朝闻道怔了下,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你做了什么?” 微生御摇摇头,不答反问:“前辈可知道我的名字有何含义?” 微生是姓氏,御之一字有掌控之意。 在微生世家里,没有觉醒灵相的孩子不配享受尊位的待遇,家族中的掌权者费尽心思追求能够延续家族荣耀的朱雀血脉,造就了家族中弱肉强食的局面。 直到断代的朱雀灵相现世,微生御觉醒灵相终结了家族中的一切争论。 “从我出生之日起,我的娘亲就希望我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我会不会觉醒灵相,无论我的灵相是什么,她都希望我能够放心大胆地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朝闻道几乎能够想象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养尊处优的年轻少主而言,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微生池一直认为是我夺走了他的一切,如果没有朱雀灵相,那青鸾就是微生世家的神鸟。” 他只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番,让微生池以为他得到了星宫和书院两方的支持,接任家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微生池就擅自作主,袭击了逍遥书院。 高傲的青鸾怎么会想到,朱雀早就放弃了神鸟的位子,家主派他去十二星宫搞破坏,既是为了表态,逼叛逆的少主回家,又是为了出气。 朝闻道听得头皮发麻,他一直以为微生御是个被供养的傻子,是个被世人吹捧的天才,哪里想得到微生御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捏了捏眉心,轻叹:“那你就不怕微生池出岔子?” 万一微生池知道了微生御想要放弃家主的位子,哪里还会乖乖如他所愿,替微生世家与十二岛仙洲树敌。 微生御不置可否:“前辈认为,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朝闻道被问住了。 他作为十二星宫如今的话事人之一,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在此之前,能清楚微生御想法的恐怕只有戒律长和微生世家的老家主。 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接班人,突然表示要脱离家族,微生世家因为微生御获得了多少荣光,而今便会蒙受多少耻辱,老家主但凡有一分顾念家族的心,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此事宣扬出去。 趁戒律长出走,对十二星宫出手,微生世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微生御回头。 朝闻道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戒律长能走得那么决绝,是不是料到了他的死会彻底改变十二星宫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借由他的死逼迫微生世家出手,间接将微生御推到星宫的阵营。 美人为攻 第245节 心太脏了。 朝闻道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如今星宫、书院和九方世家都在同一条船上,江湖上和王朝上的格局会彻底发生变化,陆院长想做的改变可以做到,九方灵想要的正义可以得到,戒律长的担忧也有所安放,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番谋求,几乎成全了所有人。 朝闻道正视着眼前的少年,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微生御,明明还是稚嫩的少年模样,却能够不动声色地参与这么大一盘棋。 这江湖真是人才辈出啊! “那你呢,星宫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家族会限制微生御的发展吗? 从过去的这些年来看,微生世家不遗余力的培养微生御,给他最好的资源,为他铺好未来的路,令他能够在最好的环境里修炼。 继任家主之后,微生御得到的只会更多,他会拥有无上的权势,于他本人而言,人生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充满限制。 微生御没有回答,只是表情略显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朝闻道没有多想,这个问题或许并不需要答案,因为一切都显而易见。 从始至终,微生御都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表态,他仅仅说了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对戒律长、对九方灵、对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算得上是最好的安排,但对他自己呢? 朝闻道看尽世间沧桑,最讨厌把事情往牺牲上联想,但他从微生御的言行中的的确确品味出了一丝奉献的意思。 都说江湖易变世事难料,依他看,人心才更加难以捉摸。 他曾看不上眼的少年做出了令他刮目相看的事情,身体力行的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保有偏见不可取。 良禽择木而栖,微生御选择十二星宫,必定比留在家族中好。 神鸟向往九天,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微生御能够在云荒大陆上掀起更轰动的传奇。 此时的朝闻道还不知道,被夷为平地的星辰阁已经重新修建完毕,这是戒律长临行前吩咐的最后一件事,等他们回到十二星宫后,星辰阁将迎来新的主人。 ——“待到朱雀向死而生,神鸟重回九天,兴许能接替我的人就出现了。” 听者无心,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或许早就料到了一切。 往后的星宫,便交由新的人来守护了,正如这江湖悠悠,能人辈出,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弄潮儿。 ………… 《云荒大事记·王朝世家》:云合三百六十七年,云晟大帝驾崩,七子云洺继位,改国号,废世家,王朝混战三年,后平复,世家荣光不再。 云洺兵指星启,持续百年的王朝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百年后,云合星启合二为一,王朝一统。 ——支线一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算有遗策 书墨亲眼看着无尘以十二品金莲为凭证, 在八品小相皇讲述完一切后,令四海万佛宗的弟子哑口无言。 原本牟足了劲想要为了因报仇的佛门弟子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何为大义? 所有人都在心底思考这个答案,然后他们惊恐的发现, 最敬重的师祖做出了无法被接受的选择。 佛祖慈悲为怀, 混血种也是苍生的一员, 只因血脉就剥夺揽星河的未来,这种行为和奴役妖兽的魔族有什么区别。 躁动不安的修相者失去了报仇的信念, 在十二品金莲的佛光映照下,生出些许无地自容的感觉。 在他们自诩正义, 对着揽星河等人喊打喊杀的时候, 外人是怎么看待四海万佛宗的? 他们对得起曾经在佛祖面前立下的誓言吗? 无尘收起了舍利子,面前的弟子们也随之收敛了仇恨与杀意。 书墨跟在无尘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极乐山,抢占山头的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拽了拽无尘的袈裟,长途跋涉的奔波令他们疲倦不已, 无尘的袈裟也被划破了, 还沾着草叶子,破破烂烂的,在庄严肃穆的佛门大殿里极为突兀。 书墨没由来的紧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无尘讶异,“难道我做的还不够明显吗?” “……你该不会真的想留下来吧?” 无尘很费解, 他都正大光明地进了极乐山,难不成还在开玩笑吗? “我不满意现在的四海万佛宗。” “所以你就打算创造一个新的四海万佛宗?!”书墨拔高了声音,从表情就能看出他的震惊。 无尘很严谨地纠正道:“不是创造,而是改变, 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引导, 将四海万佛宗引回正途, 虽然不知道能引导多少,但至少我不会再容许第二个揽星河出现了。” 书墨沉默良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论疯劲儿,无尘绝对是他们几个人中的翘楚。 “这下好,你留在四海万佛宗,顾半缘回他的九霄观,你们两个日后站在佛道巅峰,哈哈哈!”书墨笑着笑着,忍不住磨牙,这样看来,好像只有他胸无大志。 这才太让人不爽了。 无尘却像能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适时开口:“不动天神宫坠落之后,祭神殿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祭酒大人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最出色的方术士,你的经历奇特,若要更进一步的话,恐怕有难度,不如去找祭酒大人一起修行。” “咦?” 书墨挑了挑眉,他知道一些人在突破九品境界后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缥缈未来,这种预见通常很模糊,但却可以指明方向,他没想到无尘会将这得之不易的机会用在他身上。 一直以为自己被排除在外,恍惚之间,有了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四海万佛宗的事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无尘已经决定趟这趟浑水,多说无益,书墨不打算久留。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珍重。” 他们之间鲜少这样客气,离别的气氛悄然而至。 书墨不太适应,想开个玩笑,却撞进无尘幽深的目光里,他在无尘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被佛光普照的自己。 他不信佛,却得到了佛门的照拂,算得上是幸运了。 “珍重。” 从四海万佛宗离开后,书墨没有立刻动身,他还在阙都和万域京之间犹豫,也算是和两个祭酒大人打过交道了,要选择其中的一个,一时之间还真拿不出主意。 遇事不决,那就先放一放。 书墨屁颠屁颠地进了城,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一年以前,他刚刚去一星天的时候。 算命摊子再次支起来,算命的先生嚣张无比,完全没有为五斗米折腰的觉悟。 走过路过的人很多,驻足的却很少,书墨皱巴着脸苦闷不已,他好歹也是七品境界的大相尊了,算个命要十文钱过分吗? 简直超良心的好吧! 空坐了一下午,书墨眼红地看着附近茶楼的生意翻了几番,而他还是颗粒无收,忍无可忍地发出了质问:“那茶有那么好喝吗?” 旁边的摊贩笑道:“茶就那么回事吧,揽客的是故事,那里头有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吸引人哩!” “说书?” 书墨的耳朵动了动,心思活络起来。 这座城并不繁华,甚至比不得独孤信与被流放的小城桑落,茶楼不多,有说书的茶楼更是少之又少。 是以一个在书墨看起来粗糙又拙劣的故事,都能为茶楼吸引来大批客人。 这种程度的故事就够了吗? 若是把揽星河和相知槐那曲折缠绵的故事说成书,肯定能吸引所有人,神明大人的爱恨情仇,只是听个梗概都能勾起看客的兴趣。 书墨灵机一动,果断收了算命的摊子,从现在开始,他改行了! 修相者游历天下,恐怕没人会像他一样啥架子都没有,说干就干,没有一点羞耻心。 不出三日,书墨那小小的算命……说书摊子前就挤满了人。 在若干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书墨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说起来可惨得嘞,堂堂的神明大人曾经不过是个小可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却被棒打鸳鸯……” 揽星河和相知槐的经历被他编排了好几天,书墨一边观察着听众的反应,一边调整自己的节奏,很快就成了城中最出名的说书人。 不少茶楼对他抛出了橄榄枝,甚至有梨园戏班子找到他,想把他讲的故事搬上台。 一不小心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书墨抱着一堆银钱,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正义感,揽星河和相知槐是他的朋友,为朋友伸张正义,他义不容辞。 于是算命先生改行说书人后,又改行去写书了,书墨深思熟虑,对粗略的说书大纲进行调整,终于润色出一个听者落泪,闻着动容的故事版本。 这也是后来揽星河和相知槐在茶楼里听到的,通篇鬼扯他们阴阳分隔的版本。 当事人不喜欢听的故事,却是书墨费尽心思改出来的,无限放大神明与普通人的共性后,无法引起别人同情的神明瞬间成了苦情人。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听了故事的人没有一个不骂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卑鄙无耻。 书墨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拍拍屁股,背着一包袱银钱往药杀谷赶去。 他只顾着帮揽星河和相知槐叫屈,完全忘了无尘和顾半缘,前者好说,四海万佛宗的黑锅落不到无尘头上,但后者就不一样了。 顾半缘作为九霄观仅存的弟子,理所应当地成了棒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凶手”。 于是等顾半缘养好伤,在七步杀的建议下出谷散心,甫一进城,就听到了无数对于九霄观的不满言论。 在那个缠绵悱恻,充满遗憾的爱情故事里,九霄观的讨厌程度仅次于四海万佛宗。 顾半缘心里一咯噔,在说书先生的声音里,生出了数不清的愧疚。 七步杀做梦都没想到,出门散个心,会把顾半缘散得更郁闷。 回到药杀谷后,顾半缘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七步杀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再捅自己几剑,骂骂咧咧地守在房门口。 “你师父当初说得对,你要是有一丁点报仇的心思,就不能给你解开限制,要是你的境界一直卡在第一品,哪里能召唤得了梧桐子。” “……” 美人为攻 第246节 顾半缘闷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显得更压抑了:“前辈,我捅自己不是为了报仇。” 他是为了九霄观,为了弥补师门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亏欠。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报仇,谁家报仇捅自己啊,又不是傻子。”七步杀嗤了声,百无聊赖地玩着身上的瓶瓶罐罐,“不过你也别太高兴,无论因为什么,自个儿捅自个儿都不是有脑子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 顾半缘无言以对。 “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有什么能把人逼到死这一步。” 七步杀捡了个瓶子扔在门上,砸出“当啷”一道响声。 顾半缘吓了一跳:“前辈?”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闲言碎语吗?”七步杀敲敲门,忽然笑了声,“你知道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像是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顾半缘哽住,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七步杀懒洋洋地吩咐:“一个时辰后出来煎药,你都能活蹦乱跳了,也该自己煎药了。” 药杀谷内安静祥和,时间过得很慢,等到顾半缘慢吞吞地打开门,距离七步杀嘱咐的时辰还有一刻钟。 他抹了把脸,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不那么灿烂,却很真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书墨到了药杀谷的时候,顾半缘已经基本调整好了心态。 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被七步杀塞了两筐不知名的草,边择边聊天。 书墨神秘兮兮:“我做了件大好事。” 顾半缘不以为意,敷衍地应了声。 书墨不满:“你不问问是什么大好事吗?” “什么大好事?” “……” 书墨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和大病初愈的人一般见识,兴冲冲地讲述起来:“我帮揽星河和相知槐平反了,还给他们拉拢了一大堆拥趸者,现在全云荒大陆都知道他们的爱情故事了!” 他没看到顾半缘黑下来的脸,洋洋得意:“看来我除了算命算得准,还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等我突破九品就找个茶楼当说书先生,大隐隐于市……诶,你瞪我干什么?” “呵呵。” 顾半缘冷笑:“你他娘的编故事,为什么就不能多骂四海万佛宗几句?!” “嗯?” 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同为罪魁祸首,理所应当,现在在世人眼里,顾半缘的名声和了因差不多。 顾半缘快怄死了,举起筐就扣到了一脸茫然的书墨头顶。 书墨震惊,抓了抓头顶的草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顾半缘?!” 他人都气傻了,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三个字。 顾半缘皮笑肉不笑,握着梧桐子,将扔在地上的筐从中劈开:“许久不见,我送你个见面礼,你看这个筐,裂开得好不好看?” 书墨:“……” 书墨:“???” 书墨为被劈开的筐默哀了两秒,莫名有些感同身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有相同的境遇。 “顾半缘,你的病是不是扩散到脑子了?”书墨炸毛。 “大概吧。”顾半缘提着剑站起来,咧开嘴,露出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笑,“书墨师弟,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切磋了,来,你试试师兄我的剑术有没有进步。” 书墨:“……” 滚啊!!! 两人你追我赶,在药杀谷内撒丫子狂奔,七步杀躺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他的病人已经很久没这么有活力了。 从身体医治到心灵的七步杀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顾半缘拿梧桐子戳书墨的屁股,故意逗着他乱跑乱窜。 不枉他一片苦心,看来再过两天,就可以把顾半缘赶出谷了。 从捅自个儿成长到捅别人,顾半缘也算是彻底痊愈了。 七步杀将手枕在脑后,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救人不如制毒好玩,但人的反应却比毒的可能性多得多。 “有趣,真是有趣啊……” 少年血热,一腔真意,或许以后可以多救几个人,这样江湖上应该会更热闹几分吧。 ——支线二完。 第202章 鲛人有泪 爱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却能攫取人的一生。 兰吟想,她这一辈子都在追寻爱,拥有了来自很多人的爱意, 但却错过了所爱之人, 这样看来, 她的一生堪称失败。 在得知蓝念北的死讯后,兰吟颓废了很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一般砸了所有的东西。 她向来看不上这种发泄情绪的做法, 但当蓝念北真的死了后, 她发现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能发泄内心苦闷的事情,甚至这样做,也不能排解她心中的怨怼仇恨。 阿北静静地站在门外,她也被禁止进入房间,这在之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蓝念北对兰吟很重要。 从兰吟的行为中, 阿北得出了这个结论。 妖魔被肃清, 在那位特立独行的神明大放厥词后,街道上充满了祈愿的人,百姓们跪在地上,真诚地祷告着, 汇聚了祈愿之力的星火飘向天空,在杀阵外织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兰吟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打开门,星火点缀的云朵绚烂多姿,她仰起头, 久久地凝望着天空。 世人皆有所求, 世人皆能祈愿, 而她连想要祈福的对象都没有。 族人、朋友、爱人……除了相知槐,她这一生拥有过的亲族全都去了另一个世界,有时候兰吟会想,会否存在天生的孤寡命格,与她关系亲近都会不得好死。 阿北看到了兰吟泛红的眼角,心中微讶,她从未见过兰吟落泪,就连君书徽也曾开过玩笑,说兰吟是不会流泪的鲛人。 可鲛人因泣泪成珠成名,又怎么可能不会流泪呢? “娘娘,槐安公主在外面。” 自从兰吟将自己关起来后,槐安公主日日都会过来,见不到人便等在外面。 阿北想,这大概就是养恩大于天吧,兰吟将槐安养大,从小小的孩子养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们不是母女,没有血缘关系,但就算嫁了人,槐安也总不会忘记兰吟。 她看过兰吟因槐安露出笑颜,衷心的期待槐安公主的到来能够令兰吟的心情好转。 “她很担心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你要见见她吗?” “槐安……” 和蓝念北差不多的年纪。 如果蓝念北没有再回到港九城,如果蓝念北换一个人去喜欢,不执着于她的答案,那如今会不会槐安一样嫁了人,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兰吟不知道答案,但她能够想象到那般场景。 在第一次看见蓝念北的时候,她就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健康,说是爱屋及乌也好,怎么也罢,她因为蓝念北与爱人相似的面容救下她,也因此将所有美好的祝福都给了蓝念北。 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十几年蛰伏于仇人的卧榻,没有资格再去拥有爱。 这偌大的天下,唯独她身边不是一片净土。 在决意离开蓝念北,进入星启皇宫的时候,兰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想到,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女孩会爱上她,从边陲角落找到星启的王京,用并蒂双生姝引她前去百花台。 君书徽知道她有一个爱人,也知道那个人早就死了,帝王掌控了她所有的信息,他不介意兰吟心中有其他人,只要兰吟的身边只有他就行了。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只要是兰吟在意的人,君书徽全都容不下。 他迟早有一天会杀了蓝念北,采取直接或者间接的办法,兰吟深信这一点,所以在宫宴之事后,果断将蓝念北送走了。 君书徽派出去的人一拨又一拨,全都没能带回蓝念北的死讯,君书徽为此数次动怒。 兰吟看着他无能狂吼,心里生出些许快意,这一次是她赢了,她将蓝念北送走,她好好的保护了自己在意的人,尽管那个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她在意蓝念北。 世上有一个词,叫乐极生悲。 蓝念北会怪她吗? 肯定不会的,她是全天下最傻的人,或许还会安慰兰吟,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到现在,所以因为你死了也没有关系。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兰吟才更加痛苦。 “让她进来吧。”兰吟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涩意,“让厨房做点东西。” 她这些天心情不好,没吃多少东西。 阿北默默应下,见她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正常,兰吟的爱恨并不浓烈,或许当时觉得悲伤,但很快就能整理好情绪,就像现在,兰吟又变回了没事人的样子。 如果不是见识过相知槐的执着,她几乎要认为鲛人专情是传说。 兰吟不是一个深情的鲛人,她不从一而终,她不会为某个人停留,她美丽而自私,诡计多端,满口谎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数人为她的美貌折服,因而陷入危险之中。 兰吟不像是鲛人,她太坏了,或许孤独终老也是应该的。 阿北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厨房准备了兰吟爱吃的东西,放了满满一桌子,槐安进门的时候,兰吟正拿起筷子:“阿北说你等了很久,还没用过饭菜吧,坐下,陪我吃一点。” 槐安不敢拒绝,在她身边落座:“娘娘,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对外,君书徽称兰吟身体抱恙。 他们之间在这种事情上一直很默契,君书徽不会过多干预兰吟的生活,如果忽略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恐怕没人能想到帝王的占有欲强到容不下兰吟有亲人。 如果不是无能为力,他甚至想杀了相知槐。 兰吟捏紧了筷子:“无碍了。” 美人为攻 第247节 “那就好。”槐安别扭地靠近她,将带来的糕点放进兰吟的盘中,“娘娘,这是我特地找厨子学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你有心了。” 糕点小巧精致,像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年的功力做不出来,槐安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捏个大概的形状都费劲。 兰吟垂下眼帘,并没有揭穿她:“成亲之后,过得可好?” 她进宫不久,君书徽就将槐安抱到了她身边,原本对于蓝念北的惦记逐渐转移到槐安身上,到底是她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在偌大的皇宫中,槐安曾带给她颇多慰藉。 她怨恨君书徽,却是打心眼里关爱槐安,或许是槐安来得时机太巧,让她把想给蓝念北的关心都给了槐安。 兰吟也曾感到疑惑,槐安身上流着君书徽的血,按理说她该恨屋及乌,可看到小丫头依赖的眼神,恨意好似就烟消云散了,槐安或许是她的零星善念的最后归宿。 她愿意纵容槐安。 “轩辕明华对你好吗?” 听出兰吟的语气有变冷的趋势,槐安忙道:“夫君对我很好,槐安多谢娘娘,如果不是娘娘,我不会达成所愿,嫁给明华。” 兰吟慢慢咀嚼着糕点,淡淡道:“你觉得好就行。” 自这以后,槐安常常过来陪伴兰吟,每回都会带不同的糕点,或是新鲜的小玩意儿,两人看起来比槐安出嫁前还要亲密。 “槐安又来了?”君书徽掀开门帘,已经到了夏季,暑气慢慢泛上来,“她近来跑得勤,可有和你提过什么要求?” 兰吟美眸微眨,似是不解。 君书徽笑笑,将她揽进怀里:“独孤信与来了港九城,轩辕明华心里记恨着宫宴时候的事,两人似乎有些摩擦。” 兰吟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罗依依被放回了家,她到底是独孤世家的儿媳,纵然是皇贵妃,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 “陛下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你那日和独孤家的夫人闹得不愉快,独孤信与看起来很爱他夫人,要不要放任他与轩辕明华争斗,帮你出个气。” 君书徽玩笑一般的话,好似完全不知道蓝念北的事情。 兰吟摸了摸他的脸,在他深情的目光中感觉不到爱意,只是遍体生寒:“我不喜欢罗依依,若是能出个气,自然是好的。” 君书徽掐着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只要是你的心愿,孤都会帮你达成。” 没过两日,兰吟就从槐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听说是轩辕明华和独孤信与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但因为地处港九城,独孤信与吃了亏。 “父皇关了明华禁闭。”提起这件事,槐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拉住兰吟的手,企图将这块冰融化,“娘娘,求求你,明华还没完全掌控港九城,家族里一直有人不服他,而今又招惹上了独孤世家……明华势弱,求你,娘娘求求你帮帮他。” “独孤家的夫人曾惹娘娘不快,娘娘不想趁此机会好好整治她一下吗?” 兰吟抽出手,面色微沉,见她这样,槐安害怕地噤了声,不敢多言。她惧怕兰吟,惧怕这个将她养大的异族女子,兰吟的手那么冷,永远都捂不热,像个怪物一样…… 槐安牙关打颤,在兰吟冷着脸看她的几秒钟里,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你想让我怎么整治她,杀了她吗?”兰吟笑了,很不屑,“罗依依算什么,独孤信与对她能有几分真心,便是千刀万剐,也伤不到独孤家的半点根基。” 更何况这次独孤世家与轩辕世家的冲突背后有君书徽推波助澜,事情归根结底只有独断的帝王说了算。 兰吟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这句话不知是对槐安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云合举兵,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作为世家的新一任接班人,随同君书徽一起上了战场,三途关内外,俱是人海汪洋。 这一战是里应外合,云晟卖了个人情,牺牲品是自己的亲儿子。 兰吟偶尔会觉得全天下最肮脏,最该不得好死的人就是帝王,像云晟和君书徽,哪一个不比她更值得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三途关一战胜了,班师回朝,再次回到阙都,恍如隔世。 轿辇从长街行过,兰吟挑开轿帘看了一眼,繁华的百花台已经不再,楼阁推倒重建,而今是完全陌生的模样。其实她只去过百花台一次,记不清楚百花台具体的样子,就像她未曾好好看看长大后的蓝念北,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近倒是常常想起蓝念北小的时候。 在蓝念北之前,兰吟也找过替身,说是替身其实不太贴切,她抱着从其他人身上寻求慰藉的心理,却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和北之间的区别,所以从始至终,她也不过是救过一些身上有着北影子的人,从未与她们太过亲近。 更多的念头,都藏在兰吟的心里。 蓝念北是个例外。 兰吟救下蓝念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名字都是兰吟起的。据说起了名字,双方就有了羁绊,就像父母为孩子取名一样,建立起斩不断的亲缘。 兰吟为小姑娘起了名字,饱含她的私心。 蓝念北是她怀念爱人的证明,是她放不下过去的如山铁证。 起初兰吟只是以长辈兼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像是母女,但在蓝念北的脾性一点点与记忆中的北重合后,兰吟开始怕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将蓝念北与爱人彻底区别开来。 鲛人是专一的种族,兰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变心,于是她在“亲情”尚未变质的时候抽身离开。 相知槐的死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兰吟,她心灰意冷,怀着满腔恨意踏入了君书徽为她量身打造的金色囚笼。 爱虚无缥缈,远没有恨意深厚持久。 兰吟收回手,蝉翼般的轿帘从指间滑落,她靠在君书徽怀里,闻到名贵的熏香味道,胃里翻涌,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她想要罗依依死,想要独孤世家死绝,想要将刀捅进君书徽的身体里,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皇城,烧掉她的所有遗憾和悔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渴望。 兰吟抱住了君书徽的腰:“陛下,兰儿想为你生个孩子。” 鲛人可以与人产下子嗣,但因兰吟不愿,君书徽一直没有勉强过她,兰吟主动提起这件事,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都令君书徽欣喜若狂。 “兰儿,你怎么突然……” “陛下不愿吗?” “怎么可能!” 兰吟抿出一点笑,温柔得像三月春水:“这些日子槐安一直陪着我,我想起她小的时候,那样软,只到我的膝盖,很是可爱,若是我与陛下的孩子,定然还要更可爱几分吧。” “那是自然,兰儿这么美,你生的孩子一定会更好看。”君书徽抱紧她,喃喃低语,“我和兰儿的孩子,会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 宫中有御医帮忙调理,加之双方的配合,兰吟很快就有了身孕。 君书徽本以为她怀胎之后会借机提出一些要求,可等到了许久都不见兰吟有动静,貌美的鲛人只是每日种种花散散步,好似真的在安心养胎一样。 再过几个月,他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君书徽想,他大概终于得到了兰吟的妥协。他从未将爱放在心上,他要的是兰吟的人,他是兰吟无法逃离的选择,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高傲美丽的鲛人时就已经注定。 三途关一战后,君书徽开始考虑与云合的关系。 没有一个帝王是没有野心的,他也想一统云荒大陆,只不过以前和云合对峙,无从下手,还有不动天神宫的联系,王朝的格局难以改变。 如今云合王朝先出兵了,三途关一战还大获全胜,正是好时机。 君书徽算了算时间,距离拔除轩辕世家的势力已经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独孤世家一家独大,在朝中也渐渐表现扩张势力的意思,似乎到了该敲打敲打的时候。 王朝之上,皇权为尊,哪里有世家的位子? 君书徽冷笑一声,默默下了令。 过了没多久,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就引起了轰动,圣上下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独孤墨大呼冤枉,揭秘了轩辕长河谋逆一事有隐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兰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独孤世家满门都已经被下了大狱。 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阿北不由得疑惑:“娘娘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兰吟怀孕后,君书徽日日都来陪她,或许是透露过些许消息。 兰吟摇摇头,好似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猜时间也差不多了,陛下一直想收回世家的权势,你以为宫宴上那一遭是我心血来潮吗?” 她察觉到了君书徽的心思,君书徽放任她动手,在对待世家的态度上,他们两个不谋而合,都在利用对方。 “他迟早会对独孤世家下手。”兰吟摸了摸凸出来的肚子,她只不过是促使君书徽提前了计划。 计划的贸然提前带来了许多问题,比如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迟迟无法定案,比如因独孤墨而再度被搬上台面的轩辕世家一案。 君书徽自然不会将兰吟交出去,只得以雷霆手段镇压,并将因此而鼓动传闻的轩辕明华一并下了狱。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帝王会同时对两大世家动手,就连轩辕明华都没料到这一点,前一天他还高高在上地看着独孤家被抄家,今天他就和独孤信与在狱里狭路相逢了。 “独孤信与,你当初在宫宴上多么嚣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确实没想到会和丧家之犬关在一起。” 两人相看两厌,互相讥讽不停。 独孤世家的人都被关了,但轩辕世家只抓了轩辕明华一个,这一点也成为了两人争论高下的话题。 “当真是伉俪情深,死到临头都分不开,到了地府里,你们还能做对鬼鸳鸯。” “娶了公主,也没见陛下对你多仁慈,轩辕明华,你怕是要独自去阴曹地府了,啧,要不你快点走,兴许还能赶上你爹。” “独孤信与,你找死!” ………… 牢狱外,槐安满脸急切。 侍卫道:“陛下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本宫也不能吗?!” 侍卫为难,点点头:“公主请回吧。” 槐安心有不甘,来回踱了几趟步,忿忿不平地离开牢狱,往宫里去。 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阿北想叫兰吟回房,兰吟摆摆手:“再等等,有人会来。” 话音刚落,通传声就响起来了。 “槐安公主到!” 兰吟搭着阿北的手,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她进来吧。” 轩辕明华出事,槐安肯定会来找她。 “娘娘,求求你救救明华,娘娘,娘娘……”槐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兰吟被殷红的血晃了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阿北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娘娘已有身孕,陛下吩咐了不能见血光,公主请回。” 言罢不等兰吟开口,她就点了槐安的哑穴,将人带了出去。 兰吟愣住:“你……” 美人为攻 第248节 阿北低下头:“擅自做主,请娘娘责罚。” 方才她看见兰吟不适,下意识就赶走了槐安。 “罢了,这样也好。”兰吟轻叹一声,她没有帮槐安的心,让槐安留下来也是徒增烦恼,“她是个明事理的,会想清楚的。” 再见槐安是在三日后,她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起来了,许是哭得时间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 兰吟皱了下眉头:“你瘦了不少,还在为轩辕明华担心吗?” 槐安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劳娘娘惦记,槐安只是,只是……之前冲撞了娘娘,忘了娘娘怀有身孕,是槐安的不对,安儿向娘娘赔罪。” “无妨。” 肚子里的孩子是槐安的弟弟或妹妹,兰吟看着槐安,冒出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不错。 心里一阵悚然,下一秒兰吟就狠狠打消了这个念头。 “御膳房做了桃花羹,你以前很爱吃,多吃一点。”兰吟将碗推过去。 槐安接过来,命人将食盒打开:“我给娘娘带了糕点,是你最喜欢吃的。” 阿北拿着银针上前,怀孕之后,君书徽对兰吟看得很紧,入口之物全都需要用银针试毒,就算是御膳房做的东西都不例外。 槐安扔下食盒的盖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害娘娘吗?!” 说着,她拿起一个糕点塞进嘴里,边吃边说,边说边哭:“是娘娘养大了我,我视娘娘为至亲,我的心,我的心娘娘是知道的……上一次也是你,不让我见娘娘,我没有想冲撞娘娘,我……” 她说不下去,哭得满脸是泪。 兰吟叹了口气,抬手让阿北下去。 槐安从小没吃过苦,最近受轩辕明华的事情影响,情绪不好,大抵是因为阿北的反应委屈了,连同上一次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娘娘,娘娘,你信我吗?” 恍惚之间,一张同样满是泪痕的脸浮现在眼前,兰吟怔了下,好似又看到了她离开时,因为不舍而哭个不停的小蓝念北,她心头一动,拍拍槐安的手:“别委屈了。” 当初她没有对蓝念北说的话,而今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有不信你。”兰吟捻起一块糕点,在阿北不赞同的目光中放入嘴里,“唔,这次的糕点味道有点奇怪,是你亲手做的吗?” 槐安嘴唇嗫嚅:“是。” 兰吟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咽下糕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阿北分明看到,一点闪烁的珠光从她眼角滑落,坠在地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皇贵妃流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君书徽瞬间就疯了。 兰吟躺在床上,被身下的痛楚刺激得睡不着,鲛人的身体特殊,即使是最烈的毒药,也没能毒死她,只是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槐安也算是帮了她的忙,阴差阳错,遂了她的心愿。 “槐安公主不治身亡,陛下不许她下葬皇陵,将她的尸体……”手段太过残忍,阿北没有细说,“轩辕明华或有教唆之意,判处斩立决。” “独孤世家呢?” “还未有处置,陛下说,等娘娘醒来再做定夺。” 兰吟呵了声,问道:“你觉得恨意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吗?” 留下独孤世家,留下罗依依,不过是君书徽想吊着她的一口气,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即使心冷如兰吟,也感到难过。 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君书徽更了解她。 兰吟自嘲一笑:“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娘娘?!”阿北愕然。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君书徽绝对不会放过独孤世家,甚至终生都会无法释怀他们失去的孩子。 兰吟闭上眼睛,嗓音发哑:“阿北,我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大海的彼岸,那里有神秘瑰丽的陨星树,海浪声在岛屿上回荡,随处可见碧波荡漾,当星光坠落的时候,远处会传来鲛人喜爱的安眠曲。 她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化作一颗颗赤红的珍珠,好像滚落的血泪。 “阿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北接住一颗眼泪,像触碰到了兰吟的灵魂,孤独又滚烫,里面盈满了无尽的悲伤。 什么呀,原来娘娘会流泪,是真真正正的鲛人。 “好,我带娘娘回家。” 那天夜里,星辰黯淡,阙都的皇宫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兰吟站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被赶来的相知槐带走。 大火烧得星启一片狼藉,烧得君书徽陷入癫狂,他并不知道神明曾经到来,他在兰吟居住的宫殿里挖出了一具鲛人的尸体。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女鲛人。 揽星河努努嘴,悄声问道:“这样好吗?罗依依毕竟也算半个鲛人,七夫人又对我们有恩,放任兰吟对她下手……”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罗依依手上沾着蓝念北的血,她所做的一切太过了。” 她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既然罗依依做得出这件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星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相知槐心思敏感,对鲛人一族又有过重的责任感,罗依依死得很惨,又被大火烧毁了身体,他怕相知槐因为罗依依的事愧疚自责。 他的槐槐太善良了。 “从阴婚局差点害得一星天全城百姓丧命开始,罗依依就罪无可赦了,若她能够悔改,及时打消心思还有回头的余地,但她偏偏不知悔改。” 相知槐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揽星河。 “我偏心鲛人,但也救不了想要找死的人,况且我对鲛人改造一事深恶痛绝,罗依依此番踩了我的底线,她就算是真正的鲛人,我也不会心软,所以阿黎不必担心我。” “我懂,你长大了。” 揽星河揶揄道:“我的槐槐明是非,知善恶,真真是比世间所有人都好,叫我爱惨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 他是说情话的一把好手,张嘴就来。 “……”相知槐无奈,听得多了抵抗力也随之提高,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鲛人还能够维持冷静,他推开揽星河抱过来的胳膊,闪身跑远,“不说了,我去看看阿姊。” 揽星河失笑:“跑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相知槐远远冲他哼了声,骄矜得意。 陨星树恢复生机,咏蝶岛重新浮出水面,兰吟坐在岸边,静静地凝望着海面,相知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兰吟摇摇头:“不知道。” 她这一生碌碌无为,仔细一想,竟是什么都没有办成,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孤孑一人。 她渴望爱,却两度失去了爱人。 事到如今,兰吟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蓝念北存有爱意。 “或许到处走走,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 如今大仇得报,便是恨意都清空了,这世间于她不过是偌大的遗书,她看山看海,看云看雨,都会看到无法找回的爱人,得到满心的失望。 “阿姊,你要活下去。” 兰吟撩起一捧水,感觉到阳光从身上抚过,无比温暖,她偏过头,看着相知槐,轻轻地笑了下:“好。” 她曾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这是她与她们最后的约定,她会遵守,便是孤独终老,寂寞蚀骨,她也不会食言。 百年之后,或许黄泉会开满并蒂双生姝,阔别的将再遇,求而不得的将得偿所愿,世间浮生浩渺,这封遗书壮丽而深情,值得用一生去品味。 ——支线三完。 第203章 万物春生 咏蝶岛是鲛人的故乡, 陨星树是鲛人灵魂的归宿,传说在鲛人死去之后,他们的魂灵会回到陨星树上, 化作闪烁的星光。 此间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又回到了咏蝶岛, 这里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相知槐的根。 陨星树对相知槐的到来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 如同长辈等待晚归的后辈,伸出枝条, 亲切地拥抱了他, 星光落在鲛人的眉眼间,那一霎那,揽星河看到了梦中的星辰万里。 他眼底荡起一片沉醉的痴迷颜色,按捺住心里的不爽。 姑且就让陨星树抱抱他的槐槐吧。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赌咒,没有下一次了。 “阿黎,你还记得这里吗?” 相知槐指着树下, 满脸期待, 揽星河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里?” “你曾经在这里接住了我!”见他毫无反应,相知槐不由得感到失落,虽然他们再次回到了陨星树下, 能够相守一生,但揽星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曾经。 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有他还记得,总归少了几分欢喜。 一只手搭上相知槐的肩膀,带着他在陨星树旁坐下:“我有接住你吗?我明明记得我接住的是一朵小粉花, 不对, 是小粉花结出来的小果子。” 说着, 揽星河用手比量了一下:“就这么大吧,我本来以为是上天赐我的人参果,吃了能延年益寿,没想到果子成了精,摇身一变,变成了个胖娃娃。” “……我不胖!”相知槐磨牙,“你明明记得以前的事,还骗我!” 揽星河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不记得。” 相知槐噎住,仔细想了想,揽星河似乎真的没有说过这话,只不过是装出了疑惑的模样,故意让他误会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我记得你是漂亮的小粉花,全天下独一朵。” “可你把我当成槐花。” “我只是希望你是槐花,因为槐花在我看来是最好看的花。” “可我不是槐花。”相知槐轻哼了声,故意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槐花好看,我知道你嫌弃我,我习惯了。” “……” 美人为攻 第249节 揽星河好笑地看着他,相知槐变本加厉,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是我高攀了你,你委屈也正——唔唔!” 揽星河双手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说够了没有?” “呜!” “整天就知道气我,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小白眼狼。” 揽星河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相知槐这具身体刚长成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白乎乎的软肉一捏就红,娇气得不得了。 “哼!我是鲛人,才不是白眼狼!” “我看你是白眼小鲛人。” “我明明是蓝眼。” 相知槐猛地凑近,冲他眨了眨眼睛,陨星树的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簇灿烂的烟花,在湛蓝的底色中绽放,揽星河呼吸一窒,整个世间空茫得只剩下心跳的砰砰声。 他心里装了一只小鲛人,蓝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快把他迷死了。 相知槐总说他张嘴就是情话,但揽星河觉得相知槐才是调情的高手,鲛人这种造物天生获得了非凡的美貌,举手投足间的一个小动作就能俘获无数芳心。 揽星河不再按捺,扣着相知槐的后颈将人压进怀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脸上,相知槐心头巨震,感觉到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一下又一下,细密地啄着。 他们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亲一亲,这种紧密的吻并不多,更别提做到最后一步了。 揽星河几乎将人揉进了怀里,喑哑的嗓音低沉性感:“可以吗?” 相知槐推拒的手停住,揽在揽星河的肩上,仰起头,无声地默许了他的得寸进尺。 陨星树是相识的起源,时隔多年,在树下相遇的缘分重新联结,他们曾在这里私定终身,也在这里重逢,这世间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有纪念意义。 海风吹来了夜晚的潮汐,天空中繁星点点,盛满星光的海水淹没了□□的脚踝,冲刷过后,留下鲜明的牙印。 因为身体构造的不同,世人常把鲛人视作异族,在表面的艳羡背后,隐藏着畏惧与排斥,他们恐惧鲛人,害怕鲛人露出锋利的牙齿,冷不防给予致命的撕咬。 相知槐抬手挡住眼睛,不去看揽星河充满侵略性的眸子。 错了,错了,鲛人的牙哪里有人的锋利,不见血都能叫人□□,连声告饶。 “不要,不要了……” “槐槐乖。” 神明温柔地哄着人,要星星要月亮都能摘给他似的语调,却说着不容置喙的话:“不可以说不要。” 他拿开相知槐挡在脸上的手,两只手腕禁锢在一起,俯下身,爱怜地蹭了蹭小鲛人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地上都是你为我哭出来的小珍珠,看来槐槐对我很满意。” 纯天然的粉色珍珠色泽明艳,和陨星树上开出的小粉花一样漂亮。 “我第一眼看到那朵小粉花就想贴身收起来,可惜后来花落了,你得补偿我。” “……” 这又是哪门子的糊涂账? 相知槐欲哭无泪:“又不是我……呜让花落的,你,你……补偿和我,没,没关……” “怎么没关系。”神明独断专横,比之王朝的君主更甚,他要将黑的说成白的,连理由都不屑找一个,“反正你得补偿我。”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相知槐张了张嘴,一个字音都没吐出来,就被捂住了嘴巴,揽星河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极了:“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 这不是糊涂账,这明明是混账! 见缝插针耍流氓的混账! 相知槐又气又好笑,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收着劲连印子都没留下,远远不如揽星河留在他小腿上的咬痕重,可娇气的神明下一秒就红了眼,腻着他喊疼叫屈。 “你得给我吹一吹。” 神明宽宏大量,提出了补救的办法。 相知槐在他暗藏兴奋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敷衍地吹了两口:“这样行了吧?” “行了,行了。”揽星河喜笑颜开,出乎意料地好哄,当即原谅了他,并大方地送上好几个响亮的吻,“我原谅槐槐了。” 他像只大白猫,爱撒娇,性子娇,但又很好哄。 相知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摸了摸从白色发丝中露出头的耳尖:“阿黎是猫妖吗?” 揽星河歪了歪头:“喵?” ……救,救命! 轰的一声,相知槐的脑子炸开了花,他被萌得心口狂跳,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喜爱之情。 “喵喵喵?”揽星河勾了勾唇角,“喜欢我这样子?” 至于吗,眼睛都看直了。 掌心下的皮肤变得冰冷而滑腻,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入目是湛蓝色的鳞片,从腰窝向下蔓延,已经长到了大腿。 不仅眼睛看直了,激动得连人身都要维持不住了。 揽星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相知槐臊得耳根通红,比哭出一地小珍珠的眼角还红,他一边去捂揽星河的眼睛,一边拼命想把尾巴变回去:“不许看,你闭上,闭上眼睛!阿黎,阿黎,不要看!” 越是着急,灵力越不受控制,鳞片如同烧起来的蓝色火焰,很快就蔓延到了小腿上。 不人不鲛的样子太过怪异,相知槐自觉丢脸,又急又委屈,粉色小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滑落,衬得白的地方更白,红的地方更红。 揽星河眸光一暗,攥住他的脚踝,掌心贴在密密麻麻的咬痕上:“不丑的,很好看。” 他简直爱极了相知槐这副模样。 原本想要帮忙压制鳞片的力量被收回,直到相知槐急得浑身都红透了,像涂了一层胭脂,揽星河才出手,在生出鳞片的部位一一抚过。 微凉的灵力令相知槐打了个颤,像是被雪盖住了似的,他下意识往揽星河怀里缩了缩。 “你以前也这样粘我。”揽星河满足地喟叹。 相知槐生而知之,从果子化成鲛人后便会说话,他还没降生的时候就认识了揽星河,所以整日里黏着揽星河,活脱脱一条小尾巴。 陨星树是北疆力量凝结而成,从树上结的果子更是神明的造物,相知槐生来聪颖,妖兽和草木化身的精怪比灵宠低一个等级,本没有灵相,但他却从果子摇身一变,化身成鲛人。 鲛人天生就是强大的修相者,北疆的强大力量供养了相知槐,造就出一个奇迹。 草木没有灵相,化作鲛人的相知槐弥补了这一缺陷,他虽然不像其他修相者那样有具体的灵相,但他能够将一部分力量转化,变成灵相来使用。 那时候,相知槐最爱模仿揽星河,连灵相都要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魔族的混血种人人喊打,揽星河树敌无数,这一点从他常常偷溜到陨星树下疗伤也可见一斑。 相貌能够改变,但灵相无法遮掩,阴差阳错,模仿揽星河的相知槐被当成了魔族混血种。那时候的相知槐刚刚化形不久,力量不稳,在众人的围攻下无从逃脱,等揽星河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失去了气息。 揽星河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看着相知槐身上的伤,觉得每一道都像是从他的心头上剜下一块肉。 相知槐是聪明的,他的力量来源于北疆,来源于陨星树,在这具身体无法救活以后,他果断将拥有的力量散了出去,这也就是揽星河后来想拿到北疆之心复活他的原因。 只可惜北疆之心被夺,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最后鲛人们不得不进行献祭,为陨星树积攒力量,重新给相知槐造一具身体,以此来让他复活。 海浪拍打着岸边,一直到后半夜,食髓知味的人才良心发现,收了手,把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鲛人抱到怀里,悉心擦拭着他腿上的污迹。 揽星河抱着相知槐坐在岸边,心里无比安宁:“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他还没有曾刚才的刺激中缓过神,过来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亲亲揽星河的下巴,安慰道:“往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不会再分开,陨星树会慢慢恢复力量,在未来的某一天,咏蝶岛的土地上也会再次孕育出鲛人。 揽星河笑笑:“嗯,一定会的。” 陨星树枝叶摇曳,仿佛在应和。 也许再过不久,万物春生,奇迹降临,树上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结出数不清的果子。 ——支线四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金屋藏娇 自不动天建立以来, 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动荡被平定,在神明大人的努力下, 这处用以关押妖魔的地方终于多了一丝世外之地的样子。 神明遥居不动天, 此处被世人称为神宫。 凡人向往超脱世俗, 是以不动天神宫是修相者们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江湖上都会有不同派系的弟子前来挑战, 获得神明的认可后,就可以成为祭司, 留在不动天神宫。 日子持续了几年, 神宫内的祭司越来越多,每日将大量时间花在镇压妖魔上的神明忽然性情大变,开始频繁去世间游历。 他像被禁锢已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放风的机会,一走就是几个月。 渐渐的,祭司们也习惯了神明大人的来无影去无踪。 这种任性持续到神明大人的再次归来, 以往神明大人每回回来都会带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件雕刻精细的首饰,当然更多时候带回来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 真的假的、不同颜色、大小各异、品种丰富……或种或摆,将整一座宫殿装饰得像被花海淹没。 神明大人很喜欢花,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座宫殿,如同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心里的秘密。 令祭司们震惊的是, 神明大人这次回来没有带花, 他带了一个活物——鲛人。刚刚成年的小鲛人尚未脱去幼态, 但已经展现出这个种族所拥有的惊人美貌,他睁着一双明净无暇的眼睛,只一眼就能令人沉醉。 坊间的志怪故事里爱编排狐狸精,常常称其用狐媚手段勾人,但真的比起来,眨着一双无辜的眼,却能迷惑众生的鲛人才应该拔得头筹,他们更加深谙勾引的手段。 鲛人少年被带进了那座满是花朵装饰的宫殿。 神明大人的这个安排在不动天神宫内引起了激烈的反应,要知道那座宫殿除了放置了神明大人的秘密,是他不容侵犯的禁地以外,更是他的寝宫。 卧榻之地,私密禁区,住进了一只异族鲛人。 神明大人将小鲛人藏得很严实,鲛人少年只在刚进神宫的时候露过面,他被神明精心照料,每日无忧无虑地在花丛中穿梭,像极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啊……” 相黎支着额角,唇边荡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动天拢共就那点地方,大家在讨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亦或者祭司们本来就没奢望逃过,他们故意借由这种方式来提醒他,对待小鲛人太过偏爱了。 美人为攻 第250节 “大人,怎么了?”小鲛人生了一条鱼尾,却像猫一样灵活,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宫殿前的大树,他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你是在为世间之事烦忧吗?” 那棵树是相黎亲手种下的,每到春夏之际,树上便会开出一簇一簇的粉色花朵。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这座宫殿里的花大部分都是粉色的,充满梦幻的柔软颜色,常常是少女的最爱,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神明会喜欢。 小鲛人抽了抽鼻子,在糅杂的浓郁花香中打了个喷嚏。 神明大人的品味可真差。 小鲛人暗自在心里咕哝,没发现躺在摇椅上的男人已经走过来,长及脚踝的白发随风扬起,像是迷人眼的雪,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神明伸出手,抚上他的耳朵。 高处不胜寒,住在这座天阙宫殿中的神明眉目霜冷,瞧不见一丝活人应有的烟火气。 小鲛人只觉得耳朵被冰冻了一下,而后身体自动开始防御,热意从肺腑间涌过,呼啦一下子涌向了耳朵,像无风自燃的大火。 他从神明含着戏谑的柔软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他从前没有发现的烟火人气。 是人。 在这一刻,小鲛人确定了这一点。 “发什么呆?”相黎收回手,指尖从红彤彤的耳骨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揽星河,你是猫吗,整天往树上蹿,耳朵上都沾了花。” 他捻了捻指尖,一点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起。 小鲛人涨红了脸,不知是因为他的举动,还是因为他唤的名字。 揽星河,是神明赐予他的名字。 每个鲛人都有名字,像人一样,一生下来就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他曾问过族长,族长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说时机还不到。 时机时机,一个名字要什么时机? 揽星河,揽星河……好像他在等这个名字一样,好像这么多年,他都在等一个从天上来的神明,牵住他的手,为他取一个名字。 宿命不过如此。 每当神明唤起这个名字,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他胡乱地摸了摸耳朵,鼓起脸:“我才不是猫!” “花太香了,熏得慌。”他小声抱怨,对方才的丢脸行径十分不满。 神明的眼里蓄满了笑意,小鲛人不敢直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抓片叶子过来挡住自己的脸,总之不让人看到就好。 “小心点,别掉下来。” “哼,我才不会那么蠢。”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揽星河心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被一股莫名其妙吹来的妖风拱得往后仰去,直直地从向地面上坠去。 完了完了,要摔了! 揽星河害怕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被稳稳地接住,怀抱冰冰凉凉的,盈满了令人着迷的花香气,揽星河心尖一抖,攥住了那如云织就的锦衣。 “你不会那么蠢?” “……” 还不都是怪你! 揽星河愤愤地睁开眼,气得眼睛都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能掉小珍珠。 小鲛人性子娇,稍微逗一逗就受不了。 相黎压下笑意,抱着他往殿内走:“为什么觉得我在为世间之事烦忧?” 被忽略的话题又扯了出来,揽星河怔了下,不情不愿地抗议:“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哦。” “……” 这是神明,打不过,打不过,要冷静。 揽星河暗自安慰自己,捋顺了心气才开口:“族长常常出神,是在为族中的事情烦忧,神明大人要守护世间苍生,那就是为世间之事烦忧。” “不是为世间之事。” “唔?” 神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这样的面容,仿佛生来就是要被金屋藏娇的。 “大人?” 神明回神,淡淡地“嗯”了声:“我叫相黎。” 空气突然凝滞,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花朵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音。 相黎抱着小鲛人回到殿内,直到将他放下,小鲛人还处于失神的状态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又发什么呆?”他屈指弹了弹小鲛人的额头。 定身咒被解除,揽星河嘴唇张了又合,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人,大人你刚刚……名字,告诉我,好吗?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人知道神明的名字,就连神宫里的祭司们也只是尊称他为“大人”。 揽星河感到受宠若惊。 “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为什么。”相黎不以为意,躺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支使人,“你若闲着无聊,就去把殿里的花搬出来,好长时间没让它们晒太阳了。” “哦。” 揽星河机械地转过身,他的心已经被“相黎”二字占满了,根本挤不出空余来思考其他的事情。 机械地搬花,一趟又一趟,等摇椅前摆满了大小不一的花盆,小鲛人才堪堪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回过头。 摇椅上,神明大人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相黎?” 近乎于气音的呼喊,像是含在唇齿间吞吐,不曾言明的心事。 揽星河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又轻轻地念道:“阿黎。” 鲛人是亲切和善的种族,族人之间相互爱护,称呼对方也喜欢用昵称。明明只是换了一个字,听起来就亲切了很多。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欢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回了殿内。 不行了,他需要找个地方滚两圈。 不同的花香在殿内融成一团,“睡着”的人抬手揉了揉鼻子,喃喃低语:“没大没小。” 花香味好像确实浓了一点,熏得慌。 - 神明大人转性了。 不动天内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起因是殿内的花被清空了大半,慢慢的,从前紧闭的殿门偶尔会打开一条小缝,顶着一张白白嫩嫩包子脸的少年会悄悄溜出来。 被神明带回来的小鲛人不长那个模样,但除了他,殿内不可能有其他少年。 总不能是神明大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溜出去的小少年喜欢漫山遍野乱跑,等到天要黑了,就迅速蹿回去。 有好几次,祭司们在傍晚时路过,都看到少年的身影从云边冲出,跑向那道略微开着的小缝,与此同时,殿门的缝隙里总是闪过一片素白的衣角。 于是除了偷偷溜出去的少年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所有人知道了神明的刻意放纵。 在大多数情况下,放纵意味着例外、宠溺和偏爱。 一时之间,金屋藏娇的猜测更加深入人心。 然而不谙世事的小鲛人并不知道这些事,他每日都会去不动天神宫的山门,心里抱着回到咏蝶岛的念头。神宫再好,也比不过生长的地方,过了新鲜劲儿后,他开始想要回家。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鲛人怎么能逃得出坚不可摧的山门,他每天努力,每天失败,夜里一个人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委委屈屈的。 相黎推开门的时候,小鲛人正用被子蒙着头,无声地抽噎。 粉色的小珍珠落在床铺上,被月光一照,像开了无数朵小粉花。 “哭什么?” 夜里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有如鬼魅,小鲛人吓了一跳:“大,大人?” 相黎盯着他发红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将掉未掉的泪珠,隐隐透出粉色的光,他伸出手,还未碰到小鲛人,那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叮!” 粉色的小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比花好看多了。 神明大人心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他冒出一个放弃养花,转而收藏粉色小珍珠的想法。 “过来。” 揽星河迟疑了下,从被子里爬出来。 他没敢去搭伸到面前的手,无措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红晕,让相黎想到了林间的鹿,要是受到了惊吓,就会仓皇逃跑。 可不能让小鹿逃掉。 神明大人如此想到,俯身逼近,将呆住的小鲛人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情知所起 宫殿很大, 两人分别住在不同的房间,虽是隔壁,但距离比较远, 平日里不闹得动静太大不会听到其他房间在做什么, 因此在相黎进来的时候, 揽星河吓了一跳。 神明从未深夜到访。 美人为攻 第251节 揽星河紧张地乱瞟,这是他第一次进相黎的房间, 在惊慌的同时又感到欣喜。 虽说神明大人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亲切, 但对他来说, 神明就是神明,是住在天上的仙人,他的内心有无限敬意,不敢亵渎。 世人大多如他一般,所以不动天神宫才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楼阁。 他是不一样的。 揽星河时常能听到祭司们的窃窃私语,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无比, 似乎充满了好奇和忌惮心, 他深知自己并没有引起旁人警惕的能力,所以这份忌惮只可能来自于相黎。 相黎待他的确不同。 揽星河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正如这只属于神明的宫殿,他住进来了,正如那无人知晓的神明名姓, 神明亲自告诉了他,正如这充满神秘感的神明寝宫,他……被抱进来了。 揽星河攥紧了那段衣襟,心头浮起一阵古怪情绪。 鲛人一族在情爱方面格外有天赋, 他们的美貌并非空有, 似乎天生就具有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未曾动过心,但见过阿姊与北姐姐坠入爱河,鲛尾纠缠,做最亲密的事。 神明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相处范畴。 族长和族中的长辈从来不会这样抱他,这样太过亲密,胸膛相贴,皮肉相靠,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就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亲密了,太亲密了! 就连互定终身的阿姊和北姐姐也鲜少如此,小鲛人稀里糊涂地想着,思索飞到了九霄云外,并不知道这副怔愣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会显出几分憨态。 神明大人无奈地勾唇,小鹿方才还怕得瞪圆了眼睛,现在警惕性就降下来了,要是放到外面,还不得被人骗得团团转,骗去烤了都有可能。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身边了。 思及此,相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彻底打消了,显出几分一本正经的正义感。 “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哭,合该叫你小珍珠才是。” “我有名字!” 还是你给起的。 揽星河不情愿地噘起嘴,鲛人的成年并不意味着心理成熟,他在咏蝶岛上被保护得很好,如今还保留着小孩子的脾性。 发着呆,但还嘴的速度丝毫不慢。 相黎心下好笑:“不哭了?”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小鲛人刚刚哭过,声音还含糊着,带着点鼻音,控诉都像是在撒娇,相黎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将浑身紧绷的小鲛人放下。 一沾床,揽星河立马滚到了最里面,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进了海里。 相黎拢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鲛人抱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怕我?” 该有警惕性的时候没有,现下又害怕起来了,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傻。 “不怕。”小鲛人摇摇头,仍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这么一看,倒真有点金屋藏娇不成,要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 神明大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祭司们,整日里不干事,说些有的没的,害得他也常常会冒出差不多的想法,明明他将揽星河带到不动天,并非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大人破天荒的迟疑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还是头一回如此拿不定主意,仿佛带走揽星河只是突发奇想,只是他的冲动为之。 冲动——这个词和他不搭,也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 “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相黎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他将名字告诉了小鲛人,但小鲛人从来都没有叫过……不,还是偷偷叫过一次的。 阿黎,这两个字听起来可比“大人”顺耳多了。 “怎么这样叫我?” 揽星河撇了撇嘴,神明总是这样,不回答问题就发问:“大家都是这样叫你的。” 在整个不动天神宫内,所有人都用“大人”来称呼相黎。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知道。” 言下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相黎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眼前的小鲛人似乎仍然不明白:“这是个秘密?” 倒也不是。 看着揽星河盈满了期待的脸,神明大人默默咽下了这句话:“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唤我。” 对待容易犯蠢的小鹿,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这样才能叫他知道你的意思。 “之前?可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大……”揽星河逐渐失了声音,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你,你没有睡着?!” 在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字后,他只遵循私心叫过一次。 阿黎。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心里想这样叫,但实在害羞。 揽星河浑身僵住,攥紧了被子:“你听到了,怎么不——” 不怎么样?不告诉我吗? 揽星河想象了一下相黎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他听到了他偷偷这样叫他,那场面……嘶,他可能会羞愤得直接去撞树。 “唤我一声。” 神明骄傲任性,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若非拥有足够任性的力量,这种个性怕是会招来很多忌恨。 例如现在,揽星河就很想冲这张无风无波说出惊人之语的脸上挥出一拳。 “大人。” “不是这样。”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知道的。” 神明低下头,那双俯视苍生的眼睛此刻只注视着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小珍珠。” 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他总有种不该有的冲动,想把人带到身边,想给他最好的祝福,想将世间所有宝物都摆在他面前,想让他知晓真实的自己。 相黎有种直觉,揽星河应该与他亲密,应该知晓他心中的一切。 这种直觉来得突兀,就像那股莫名的冲动一样,仅限于揽星河一人,无从追究,找不到来源,也无从化解,只能放任自流。 “阿黎……” 话音落下,揽星河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他所愿唤出了那个称呼,顿时热气上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都怪相黎,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他,还给他起昵称……神明大人比咏蝶岛内最会哄人的鲛人都厉害,一不留神就会着他的道。 “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明大人自己都愣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黎民苍生,因而他很少使用名字,也从未对“相黎”二字产生过丝毫好感。 但从揽星河口中叫出的“阿黎”,却让他心中欢喜。 对于一个没有明显喜好的神来说,零星的欢喜都足以引起他心中的震动,这让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的人间又多了一点意义。 相较于神明大人的不显山不露水,藏不住情绪的小鲛人惊讶更深:“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不分尊卑,没有距离,毫无礼数……但你却喜欢? 喜悦和震惊一股脑涌上来,揽星河被两种情绪冲击,一时间忘记了紧张,蹭蹭蹭地爬了过来:“你真的喜欢吗?阿黎?” 殿内没有点灯,仅仅靠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照明,鲛人的皮肤白皙,沐浴了月华之后更显得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跪坐在床上,仰起头,白皙的脖颈拉成一条直线。 好细。 一只手就能掐住。 相黎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开始幻想手握上去的感觉。 “若我说是,你会这样唤我吗?” 小鲛人眼睛骨碌碌一转:“我,我考虑考虑!” 如果掐住那段脖颈,就能掌控他的生死,掌心会沾上他脉搏跳动的力度,感觉到皮肉下流动的血液……就能让他彻底臣服。 在碰到揽星河脖颈的瞬间,相黎猛然回神,恍如大梦初醒,后背上惊出了冷汗。 揽星河毫无所觉,歪了歪头:“阿黎?” 他方才还想提个回咏蝶岛看看的要求,借此作为交换,现下看到面前人的表情,又不太敢开口了。 “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温凉的手从脑后滑过,揉乱了揽星河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神明大人飘然远去,只留下混着冷意的花香气,以及一地月光。 揽星河愣了很长时间,垂下眼帘,他抬手按住跳得失序的心脏,小声嘀咕:“什么嘛。” 第二天一早,天狩带着神明大人的命令过来接人,揽星河不明所以,问过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被安排拜天狩为师,进行修炼。 天狩是祭司之首,他的徒弟日后也要成为天狩,守护着神宫,不得踏出不动天半步。 小鲛人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何如此安排,正如他不知道昨天夜里,神明堪称狼狈地逃离寝宫,在关押妖魔的浮屠塔中坐了一夜,企图利用那能焚毁一切的流火烧除心中的妄念。 可惜一夜过去,那陡然生出的心思并未打消,于是当天神明就离开了不动天。 这一次外出游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北疆的消息传到神宫,神明大人才匆匆赶回来,二话不说,带着揽星河回了咏蝶岛。 怨恕海上巨浪滔天,陨星树枯萎,咏蝶岛危在旦夕。 被天狩教导了一段时间的小鲛人变得沉稳很多,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似的要冲下去,想要救他的族人。 直到兰骋和一众鲛人对着他摇摇头,揽星河才颓然地跌坐在云端。 “你想救他们吗?” 美人为攻 第252节 神明大人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 许久未见,眼前的人没有一点变化,但哪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揽星河无端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说想,那神明会毫不犹豫的帮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他们对视了很久,他终于伸出手,毫无礼数而言,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阿黎,阿黎,阿黎……” 天狩教他的东西很多,除了修炼以外,还有星象运势,命途天道,他知道咏蝶岛遭遇的是场天灾,所谓天降灾祸,无法可解,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势必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扑。 如果神明为鲛人一族逆天改命,那他就要背上整个咏蝶岛的罪责。 揽星河收紧手臂,不停地在心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唤了多少声“阿黎”,就道了多少次歉,心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在咏蝶岛被淹没的这一天,无人知晓,揽星河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不愿守护世间的神明为守护而赴死。 那些无从说起的欢喜都有了缘由,从这一刻开始,懵懂纯情的小鲛人开了情窍,他知晓自己钟情于一个人,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了。 ——本番外完。 第206章 口是心非 在成为天狩的接班人后, 揽星河反而常常被带出不动天。 咏蝶岛被淹没的那天,他们亲眼看着滔天巨浪掀过,变成一方无垠的海域, 再寻不到岛屿的半分踪迹, 而后在云荒大陆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很久。 这次回来, 相黎似乎变了很多,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也不再躲着他。 其实躲着这个说法是揽星河自己感觉出来的,尽管祭司们并不这样认为, 但他追溯过去, 依稀能够确认问题出现在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相黎抛下他,去了哪里?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相黎挑了挑眉,不太习惯,他印象中的小鲛人禁不住逗,而今竟然变得游刃有余,会轻描淡写地引开话题, 就像是从有趣的小孩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像他一样无趣。 神明轻叹, 不由得惋惜,或许将小鲛人交给天狩带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继续对揽星河怀有别样的心思。 “阿黎变了很多。”无趣的大人突然开口,看过来的眼神一如从前般充满信赖, 亲昵且柔软,“我都忘了跟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似乎并没有变得那么无趣。 神明大人固守着内心的高傲,并不愿意承认, 就算揽星河变得无趣, 一言一行也能牵动他的心。 “好久不见, 你也变了很多。”相黎咀嚼着那声“阿黎”,尝出了些许别的意味,“小珍珠。” 揽星河:“……” “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 相黎低下头,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小鲛人长高了,已经从肩膀长到他的鼻尖了,身上很难再找到孩子气,唯一与之前相同的就是泛红的耳尖。 能够掩饰住脸上的红,却无法阻止耳朵变红。 他忽然感到欣慰,自己并没有错过太多。 “我有名字。” 熟悉的对话证明了这一点吗,相黎失笑:“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可‘小珍珠’也是我起的,我爱叫哪个就叫哪个,有问题吗?”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揽星河哑口无言,被带着移动到另一座城,才恍然回神,发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叫的是我,应该我同意才行,不然我叫你傻子,你会答应吗?” “看来你连胆子也变大了。”相黎十分感慨,有些怀念当初的揽星河,没有这么牙尖嘴利。 揽星河愣住了。 天狩是祭司之首,为人也最是正经,教导他的时候恪守礼数,揽星河耳濡目染,也像其他人一样对神明充满敬畏之心。 对神明出言不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偏偏他做出来了。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心惊。 相黎倒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游历人间的时候会隐姓埋名,在街上遇到条狗都会上去逗一逗,也因此收获了不少鄙夷的目光。怕是任谁都想不到,他们曾经和神明擦肩而过,并把神明当成傻子看待。 相黎带着揽星河进城,边走边调侃:“小珍珠,你这发呆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掉,神宫里那群老家伙看到你这样,可不会像我一样好说话。” 他猜测小鲛人曾因此受过很多次罚。 虽然从不动天寄出来的信件都表示并无此事,祭司们对揽星河赞不绝口,就连天狩都频频夸赞他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日后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肯定能够守护好神宫。 神明大人对此不以为意,一看完信就烧了,他不喜欢天狩设想的未来。 在这一点上,他的想法很矛盾,一方面他想将揽星河留在不动天,留在他身边,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都揽星河,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揽星河不要像他一样,这一生都困在神宫里。 鲛人拥有自由的灵魂,揽星河天生就该去追逐想要的生活。 只是他舍不得放手。 佛家常说人生有八苦,他自诩通透,世间没有能够困囿他的事物,但在揽星河的事情上,他却沦落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我是个好学生,从来没有受过罚。”揽星河皱眉,没人愿意在心上人面前表露出不好的一面,“无论是在不动天里,还是在……我都没有被骂过。” 相黎闻言敛了笑意:“要是有人骂你,你就骂回去,就算是天狩那个老家伙也不用管,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他像个护犊子的长辈,生怕小辈被人欺负,暗戳戳教人告状,替人撑腰。 揽星河一脸茫然,不是在说他很乖,从来不会受罚,怎么就变成被骂要告状了? 鲛人是脾性温和的种族,尊师重道更是刻在揽星河的骨子里,他认真地解释道:“师父对我很好,教导的时候也很认真。” “听这意思,你还挺喜欢他的?”相黎酸溜溜地问道,“那老家伙满脸都是皱纹,你喜欢他什么?” “……” 他有说过喜欢天狩吗? 揽星河陷入了迷茫之中,到底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神明大人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亦或者是神明无法体会凡人的心情,就连凡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师徒之间谈不上喜不喜欢,我对师父很满意,再说了,师父也是你亲自为我挑选的。” 或许相黎将他带到不动天,只是看上了他的天赋,想要借此来壮大神宫的实力,以守护云荒大陆的安宁。 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思及此,揽星河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刚刚看透自己对神明大人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既觉得自己不配,又抱有一丝侥幸,奢望上天能够垂怜,或许他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获得神明的偏爱。 以前他觉得相黎对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偏爱,但在跟随天狩学习修炼以后,从天狩和其他祭司的态度来看,他越发怀疑一切都是相黎为了达到将他留在不动天的目的而实施的手段。 “咏蝶岛不在了,世上也没有鲛人了,除了不动天,我已经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 如果这是神明的希望,那他作为爱的信徒,愿意让相黎得偿所愿。 “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相黎拧紧了眉头,他想纠正揽星河的想法,但碍于小鲛人刚刚失去故乡和族人,又默默咽回了更多的话,“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揽星河怔了下:“可天狩是不能离开不动天的。” 他作为天狩的接班人,日后也不能离开不动天。 “可你现在身处……”相黎卡了壳,他忘了这座城的名字,只记得这里的酒很好喝,“随便什么城,反正你现在不在不动天,以后就算你接任天狩,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按住揽星河的肩,认真道:“不动天是你的底气,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他想告诉揽星河,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可这话太过暧昧,酝酿良久,最后神明克制地承诺道:“你永远都是自由的,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禁锢你。” 但此时他们谁也不知道,神明也有陨落的那一天。 这座城的酒好喝,所以相黎直接带人去了酒楼,大手一挥,叫了十几壶酒:“你应该还没喝过酒吧,第一次要喝上好的酒,这样以后才不会遗憾,尝一尝,这里的酒很好喝。” 酒壶很秀气,巴掌大小,十几壶酒摆满了桌子。 揽星河的确没有喝过酒,在咏蝶岛的时候,他没有成年被禁止饮酒,到了不动天里,祭司们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更不会沾染这样的“陋习”。 书中描写酒的味道丰富多彩,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能够一醉解千愁,他刚刚经历了咏蝶岛的事情,若是能醉上一醉,那也是好的。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拿着酒壶灌了一口。 他丝毫不露怯,豪迈的行径让相黎小小惊讶了一下:“慢一点,这酒后劲儿可大着——” “砰!”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就倒在了桌上。 酒洒了一桌子,神明大人在浓郁的酒香中呆住,眼角抽了抽,若不是知道喝的是酒,只看揽星河这倒下去的速度,恐怕会让人误会这是喝了加量蒙汗药。 “揽星河,揽星河?” 相黎无奈,推了推醉倒的人:“醒醒。” “呜!”喝醉的人并不安分,完全没有清醒时的乖巧劲儿,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拍开了,“别碰我!我不叫揽星河!” “……” 神明大人被气笑了:“你不叫揽星河叫什么?” 难不成在咏蝶岛的时候他被骗了,其实兰骋已经给小鲛人起过名字了? 那也可以理解,但相黎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不爽,好像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似的,当然揽星河比任何东西都更珍贵。 “我叫,叫……小珍珠,没错,我叫小珍珠!小珍珠!”他挥舞着手臂,为想起名字而高兴。 怒气像被戳破的泡沫,相黎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笑:“我怕不是疯了。” “你好好看。”喝醉后的小鲛人热烈直白,完全没有距离感,一下子凑到了神明大人面前。 相黎怀疑他把以前爬树的功夫都用到了这上面,为防引起酒楼里其他客人的关注,他留下足量的银两就带着揽星河离开了。 世间好酒的人很多,因为酒好,这座城来往的江湖人士也特别多。这天夜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流星从天空中划过,在白日焰火中,一道天籁之音随之飘远。 “我飞起来啦!” 鲛人有一把好嗓子,这一点相黎一直知道,但他不知道醉酒后无意识的鲛人发出的声音会更加惑人,听得人心肝一颤。 美人为攻 第253节 以此来解释他抱着揽星河在天上多飞了十几圈,显然是合理的。 没错,很合理。 绝不是他疯了! 他们降落在城外的山顶上,这座山上的雪经年不化,只那山巅一点白,别具特色,上次喝了酒的神明大人突发奇想跑来山顶舞了一会儿剑,顺便在山上刻了两个字——负雪。 对了,他想起这座城的名字了。 在他留下刻字之后,不少人觉得这两个字和这座城很契合,所以便开始用负雪城称呼这里,久而久之,这座城就有了新的名字。 说起来,也算是他为这座城命名了。 鲛人的血是凉的,但他们不喜欢凉的地方,落地的瞬间,揽星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紧紧地扒在相黎身上,就连脚也缩了起来。 “冷!”他抱怨。 神明大人略感惊讶,单手托着他,结界在四周围了一圈,隔绝了所有风雪:“现在不冷了吧。” 揽星河摇摇头,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冷。” 相黎看明白了,这人是不想下地:“好好好,我抱着你。” 喝醉了竟然这么黏人,啧。 神明大人深感有趣,但又不免担忧,当着别人的面醉了,那岂不是也会被别人看到揽星河的这一面:“以后我不在,不许喝……算了,还是以后都别喝酒了。” 当着他的面喝醉也不行。 神明大人紧了紧手臂,感觉到喷洒在颈边的气息,心想他也抗不太住。 “唔?”揽星河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不许喝酒,听到了吗?” “你真好看。” “……” 小鲛人捧住他的脸,眼睛蒙着一层雾色的水光,亮晶晶的:“你真好看,我喜欢!喜欢!” 纯情固然充满诱惑力,但直白热烈的表达更能让人心动。 相黎僵住,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咚咚,震鸣声让他有种自己的心脏要蹦出来的错觉:“揽星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要紧,只要知道…… “揽星河,我是谁?” 只要知道我是谁就好。 “不是揽星河,不是!”小鲛人嘟着嘴,贴近了,与他额头相触,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无限的诱惑力,吸引着人沉溺,“你要叫我小珍珠,是小珍珠!小珍珠!” “……” 清醒的时候不让叫,喝醉了又非要人叫。 口是心非。 “你先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是……” 相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灌满了他的胸腔。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是傻子!” “……揽星河,你是不是欠揍?!” 一巴掌落在屁股上,小鲛人顿时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打我!” 他的惊讶真情实感,让相黎生出一种愧疚感。 “你敢打我,我要告诉阿黎,让他教训你!” “……噗。” 相黎哈哈大笑,他可太喜欢喝醉的揽星河了,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在喝醉后毫无保留的做了说了,他喜欢揽星河毫无顾忌,恣意妄为。 “你笑我,我不喜欢你了。”小鲛人恹恹的,蹬着腿要从他身上下来。 相黎收住笑声,但脸上的笑容仍旧明晃晃的:“地上冷。” “我不怕。” “真的不怕?” 揽星河刚想点头,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就吹了过来,他被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钻进了温热的怀抱里。 神明大人丝毫没有恶作剧后的愧疚,笑吟吟问道:“你不是不怕吗?” 小鲛人自觉丢脸,蔫头耷脑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不说话。 “这回怎么不嚷嚷着找阿黎帮你报仇了?” 搁在以前,相黎想不到自己会这么无聊,为了从揽星河嘴里套出点爱听的话,竟然会趁人之危。 揽星河不想理他,闷闷地哼了声。 神明大人无聊起来,比一般人更无聊,偏要得到一个答案:“说啊,怎么不找你的阿黎了,再装哑巴我就揍你了。” 说着,他威胁地拍了拍揽星河的后腰。 “你烦!”小鲛人被气到了,“阿黎烦!” 相黎回过味儿了,醉酒后的小鲛人显然知道他是谁,他扬了扬眉梢,语气里带着一点威胁的意思:“揽星河,你在装醉?” “我没有醉!我不叫揽星河!叫小珍珠!” “……” 不是装的,是真的醉了,清醒时的揽星河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相黎估摸着,揽星河八成是喝醉了意识不清醒,但还没丧失辨认人的本领,至于为什么当着他的面要找他告状,那就只能归结到小鲛人脑袋不灵光上了。 傻一点也没关系,知道往谁怀里钻就行了。 神明大人宽宏大量,原谅了小鲛人的蠢笨,他掀起衣袍拢住怀里瑟缩的小鲛人,放轻声音哄道:“好好好,你没有醉,我们小珍珠的酒量可好了。” 听到了想听的称呼,揽星河满意地哼哼两声:“阿黎,喜欢,喜欢,喜欢你……” 是喜欢啊。 果然。 小鲛人不懂得隐藏心事,那双清澈的眼眸藏不住秘密,从第一次对视开始,他就知道揽星河和他一样,陷入了深深的痴迷之中。 只不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以为揽星河要花上更长时间才能知道那份痴迷意味着什么,没有想到,揽星河比他想象中开窍得要早得多。 如他狼狈地逃离不动天一般,揽星河也选择了隐瞒,他们都清楚只有爱意不够,若是要在一起,需要跨越更多。 揽星河还太年轻,没必要急于一时。 相黎暗自思忖,将到嘴边的“我也喜欢你”咽了回去。 也不是毫无收获,以后可以多叫叫“小珍珠”这个名字,毕竟看揽星河冷着脸拒绝,心里却欢天喜地,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 他们来日方长。 喝醉酒后不记事的小鲛人,直到百十年后,也不知道在咏蝶岛被淹没的那天,不仅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洞悉了他的欢喜爱意。 ………… 恢复记忆之后,再提起喝酒的事情,神明大人,也就是现在揽星河并没有告诉相知槐他喝醉后发生了什么,只是答非所问:“来日方长是我最不喜欢的词。”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神明说只要我活着,你永远都自由,但后来他不在了,他的小鲛人被迫背上负担,失去了自由。 第207章 十年之后 浮云一别后, 流水十年间。 岁月浩渺,转眼间时光流逝,距离不动天神宫坠落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间, 云荒大陆的势力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湖之上也有无数新的传奇人物出现。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揽星河再次感慨出声,“书墨那家伙竟然都有徒弟了, 他教人家什么,胡扯吗?” 相知槐失笑:“书墨天赋异禀, 修为已经突破了九品, 收徒很正常,也就你还记恨着人家给你算的命。” 说起来也稀奇,他们五个人的命运都或多或少有联系,无尘和顾半缘不必说,就连书墨上辈子也和揽星河熟识。 上辈子的书墨只是个臭算命的。 这是揽星河的原话,在他还是树上的一朵花时, 就听到过揽星河的抱怨, 因为人家说他这一生与苍生黎民有解不开的关系,混血种少年气得把人揍了一顿。 揽星河很不高兴,愤愤道:“他说我是为了天下黎民而生,我才不承认。” 他若是生, 也只愿为了相知槐而生。 神明大人的幼稚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抱着相知槐哼哼唧唧,偏要心上人承认他没错,错的是书墨才甘心。 相知槐无奈又好笑, 顺着他应了两声, 结果被指责太过敷衍, 到最后又被按到了怀里,掐着尾巴揉搓了大半夜才把这事揭过去。 第二天早上,相知槐醒过来,抱着自己的尾巴思索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说书墨的事情,他怎么就稀里糊涂被揉搓了大半夜?! 小鲛人睡醒之后智商回笼,躲在海里生闷气,任凭揽星河怎么叫都不出来。 “槐槐?小珍珠?”揽星河蹲在岸边,盯着海面上咕噜噜冒泡泡的地方,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你已经一早上没和我说话了,理理我好不好?” 海里冒出一个脑袋,愤愤控诉:“阿黎又骗我!我们都说好不能经常……前天晚上才做过,昨晚应该休息,你骗我!” 百十年没开荤的男人惹不得,一朝下嘴,自然要大吃特吃。 这十年来,他们有时候在咏蝶岛,有时候在其他地方,看的风景一直在变,但晚上的项目从未改变过,随着实践的次数多了,揽星河也掌握了不少花样,常常把相知槐欺负得连声求饶,一晚上能掉一地小珍珠。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为了自己的鱼尾巴不要断掉,相知槐果断提出了合理规划亲亲贴贴的要求。 美人为攻 第254节 揽星河欣然同意。 但想象中的轻松生活并没有到来,相知槐总会稀里糊涂被哄出尾巴,就像昨晚一样。 往往一夜过去,比以前掉的小珍珠还要多。 “阿黎是故意的!”鲛人长长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湛蓝色的星光一闪而过,水珠溅了揽星河一脸,“你说话不算数,不想理你。” 十年时间,揽星河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把相知槐的孩子气养了回来。 如今的小鲛人会对他甩尾巴撒娇,会黏黏糊糊地要他抱,会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表达爱意……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分开过,没有令他怄气的十七年,一切都和最初一样。 揽星河抹了把脸:“讲道理,我只是揉揉尾巴,是你要我进去的。” “……我没有!” “就知道你会不承认,还好我录下来了。” 揽星河笑意盈盈,顺理成章地拿出了昨夜录下来的画面:“你瞧,我只是揉揉你的尾巴,其他什么都没做,是你抱着我不撒手,强吻我,硬要我……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相知槐火急火燎跳上岸,一把挥开在半空中浮现的画面,将揽星河的嘴捂得严严实实:“不许说了!” 孩子气养回来了,对于求欢一事的羞怯劲儿也一并回来了。 揽星河眉梢微扬,在他掌心里舔了下,果不其然,相知槐像被烫到了一样抽回手:“我不说可以,那你告诉我,你记起来没有?” “……” “没记起来的话,我们再仔细回忆一下。” “记起来了!” 相知槐臊得浑身发红,就连鱼尾的鳞片缝隙都显出些许绯红的颜色,揽星河看得眼热,手一勾,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在离开大海的瞬间,相知槐那长度接近两米的鱼尾化作双腿。 “我又不是没看过,那么着急收起来做什么?” 揽星河轻哼,相知槐不太愿意在他面前展示原形,除了意乱情迷的时候,几乎都是化作人形。 “省得你老是揉尾巴。”相知槐挣了两下,跳到地上,往旁边躲了躲,和他拉开距离,“昨晚的事情揭过去了,你不许再提,我也不计较了。” 他实在没有揽星河那个脸皮,受不了自己无意识状态下的热情奔放。 揽星河颇觉可惜,但一想到不答应相知槐能躲在海里不见他,应了声,好在他还有录下来的画面,以后可以回味回—— “昨晚那个东西,删了。” “……” 得,回味不了了。 揽星河瞄了他一眼,故意道:“以前一口一个大人地叫,乖得不得了,现在都会命令人了,录个东西不行,看看尾巴也不行,往后是不是我抱抱你都不行了?” “有可能。” “???” 看着他惊愣的表情,相知槐笑出了声:“骗你的。” 变坏了,一点都不乖了。 揽星河啧了声,将人捞回怀里:“以后不许这样了,万一吓坏我,心疼的还是你。” 今天要去一星天,前几天收到消息,书墨他们三个都空闲下来了,约好了见面。 江湖之大,人生浩渺,分开之后才知道重聚不易,这十年里他们竟然凑不出完整的相聚时间,三个人都忙,就揽星河这个甩手神明和相知槐空闲,偶尔会去看看他们。 无尘坐镇四海万佛宗,如今的极乐山风评大变,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最常去的就是极乐山,书墨和顾半缘居无定所,只有无尘,次次去,回回都能碰上面。唯一可惜的是要管理四海万佛宗后,无尘觉得自己要以身作则,戒了酒肉,因而在极乐山吃饭,每回都是素斋。 相知槐还好,本就是草木化形,吃素也不介意,揽星河就不满意了,本来就禁欲,又要克制口腹之欲,总之是加倍欲求不满,回回都要拽着四海万佛宗的和尚切磋,把人撂到那座被劈开的山沟沟里。 现在一看到他们两个去了,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齐刷刷闭关,生怕被逮到当出气筒。 揽星河很郁闷,拽着无尘要说法,无尘被烦得不行,对相知槐的佩服与日俱增。 能忍受揽星河这么多年,相知槐就是个变态! 好不容易聚齐了,地点在一星天内,是他们一直没有吃到的醉仙居。这些年揽星河和相知槐来过一星天很多次,但都没有进来吃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算不上得偿所愿。 书墨、无尘和顾半缘三人坐在同一边,热切地叙旧,这十年他们互相都没有见过面,因而一见面都有些激动。 被冷落的揽星河和相知槐认命地点菜,期间闲着无聊,还趴在二楼栏杆上,和在醉仙居门口摆摊的秋月白聊了两句。 醉仙居没吃,馄饨摊倒没少来。 “秋大哥,上来一起吃点?” 秋月白摆摆手,不耐烦道:“没看到我忙着做生意,别耽误我赚钱,不然下次不请你们吃馄饨了。” 搁在以前,他不敢想他会这么对神明说话。 揽星河悻悻道:“好吧,那我们代你跟江夫人问好。” “都说了是秋夫人,秋夫人!”秋月白举起砍骨刀,恐吓地挥了两下,“再叫错,我把你剁了包馄饨,给你家的小鲛人吃!”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奇妙,所谓神明,一点都不高高在上,不过是个厉害点的烦人少年罢了。 “星河,你招猫逗狗的本事见长啊。”顾半缘调侃道。 十年对于普通人是恒常的岁月,对于修相者而言,甚至不会在他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沉淀的只有身上的气质。 书墨啧啧:“何止招猫逗狗,他现在可招人嫌了,听说四海万佛宗的小秃驴们都跟商会搭上线了,要是揽星河要去极乐山,要提前通知他们,他们好躲起来。” 揽星河:“……” 顾半缘震惊:“真的假的?” 无尘平静道:“真的。” 三人哈哈大笑,揽星河气急败坏,又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一见面就打架,他掉头去找相知槐求安慰,结果发现相知槐也在跟着笑。 “……” 没有爱了。 爱还是有一点的,相知槐摸摸鼻子:“好了,大家别取笑阿黎了,说说你们的近况吧,听说书墨你收了个徒弟,挺能折腾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能折腾。”顾半缘一拍大腿,丝毫不顾吗,面如土色的书墨,笑得比刚才还过分,“他那徒弟因为名流榜没排师父的名,跑到长生楼去要说法,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打出来了吗?” 殷长生的脾气不算好,长生楼里那群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哈哈哈哈哈当然被揍了,只不过不是被长生楼的人揍了,是被,被……”顾半缘捂着肚子,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书墨无语望天,破罐子破摔:“谁能想到青绿前辈跟殷长生搞到了一起,那败家徒弟去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好事,结果被青绿前辈揍了一顿。” 书墨抹了把脸,辛酸不已,要不是他跑得快,也难逃青绿的魔爪。 在星宫求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对于这些前辈,书墨还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除了他尊师重道以外,也有不想惹麻烦的原因。 戒律长离开后,星宫遭到重创,后来微生御成了星辰阁的主人,一系列事情都使得十二星宫跌落凡尘,受到世人的嘲笑。 可就是在被世人嘲讽无人可用的时候,十二星宫越发团结,与逍遥书院和长生楼交好,不出几年,就回到了曾经的巅峰之位。 书墨不想和青绿打交道,这些年他回星宫看过,朝闻道离开了,子星宫现在由玄海继任宫主,总而言之一句话,也是物是人非了。 “殷长生,对了,他和笙长隐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同一个人呗。” 相知槐很是意外,这些年他和揽星河在一起,不是四处游历,就是忙于寻找改变咏蝶岛现状的办法,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人。 笙长隐和殷长生是一个人,且和青绿勾搭到一起去了,这事早就传开了,但他俩都不知道。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以前就看笙长隐对他师父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你以前还关注过他?” “当然了,他可心心念念要和你打一架,我当然要关注他。” 相知槐哑然,他都忘记这回事了。 “殷长生出自北疆,在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后,北疆分崩离析,各门派也树倒猢狲散,殷长生便建立了长生楼。”顾半缘轻叹,时间带走了很多事,但那些失去的东西一直留存在人记忆中,“说起来也巧,青绿前辈也是北疆名门之后,他俩或许还是老相识。” 书墨抓抓头发,烦躁地打断他:“别提他们了,一提我就想起那倒霉徒弟,心烦。” 无尘无情嘲笑:“现在变成倒霉徒弟了,也不知道是谁之前给我传信,说收了个天下无敌聪明的徒弟,来日定能单挑我四海万佛宗。” “无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都说过了别在我面前提‘秃驴’两个字。” “……” 书墨理亏,默默闭了嘴。 他这位和尚朋友多年来没修身养性,反而更记仇了,他不过是顺嘴叫了句,结果又被揪住了小辫子。 “你那徒弟真这么厉害?”揽星河有了点兴趣。 “比你自然是不行的,但比起我来,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机会。”书墨不由得有些得意,瞥见揽星河发亮的眼睛,心里一咯噔,“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瞎说什么呢,我才不想收徒。” “不止是收徒,就连切磋都不行!” 书墨警惕地看着他,生怕揽星河心血来潮帮他调教一下徒弟,他可没忘记四海万佛宗频频传来的惨事。 “犯得着吗?”揽星河嗤了声,“你看看人家无尘,就没有这么小气,所有和尚我随便揍……咳咳,切磋。” 无尘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要是拦得过来,肯定不会让你撒野。 “那是他没收到好徒弟。”书墨一拍脑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对了,无尘我前段时间替你卜了一卦,你们极乐山要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救万民于水火,挽天下之狂澜,成就不亚于揽星河。” 不亚于揽星河,那岂不是能与神明比肩的人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书墨跟随祭酒大人修炼过几年,如今已经突破了九品境界,卜算之术更是臻于化境,他说会出这样一个人,就一定会出。 无尘的手抖了下:“真的?” 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 美人为攻 第255节 他得提前找到人,好好教导,规划好…… “真的,但很可惜,你等不到了。” “……什么?” 书墨耸耸肩:“不仅你等不到,我们所有人都等不到那一天,或许是千百年后了。” 千百年后,岁月变迁,云荒大陆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四海万佛宗的兴盛与否早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无尘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高山低谷,一巴掌拍在书墨脑袋上:“你有病吧!” “你打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卜这卦费了多大的功夫?!”书墨气愤不已。 两人半点没有大人的样子,吵吵闹闹打个不停。 揽星河三人坐在桌前,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相知槐赞叹:“书墨的卜算能力已经算是世间最强了吧,连千百年后的事情都能看到。” 顾半缘颔首:“他天赋不错,但少了一丝努力钻研的决心,所以过了几年才突破九品境界,也无缘名流榜,不过对于卜算一事,信他准没错。” 书墨对卜算感兴趣,天赋加之努力,所以他在这方面格外出色,就算是精通此术的祭酒大人也自愧弗如。 “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碗碟里是相知槐挑好的鱼肉,揽星河不会吐刺,却偏偏爱吃鱼,每回相知槐都会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再夹给他,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堆了一小碗鱼肉。 揽星河美滋滋地捧起碗,幸福道:“和我差不多厉害,但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一样幸运,有人给挑鱼刺。” 顾半缘:“……” 嘶,还和以前一样没眼看。 书墨和无尘打完,又消消停停坐下吃饭了。 “你这些年怎么样?”无尘看向顾半缘,他们五个人之中,顾半缘是消息最少的,“还想重建九霄观?” 顾半缘淡声道:“在我有生之年,必要重建九霄观。” 无尘噎住,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顾半缘就是责任心太重,九霄观救了他的命,他便把一生都搭了上去。 书墨咬着鸡翅膀,含糊道:“唔,我给你嗦,滋滋,算一卦吧。” 顾半缘无奈:“你先把东西吃完再算吧。” 书墨嗦干净鸡翅膀,随意地一抹手,飞快地掐着指节,他现在卜算已经不需要召唤灵相了,除非要卜算的事情太过严重。 本以为九霄观的运势已经定下来了,不过是几十年的事,但开始算了后,书墨才发现不对劲。 他的手指掐得越来越快,额头上大汗淋漓,就连灵相也浮现出来。 揽星河目光一凛,飞速移动到他身后,搭着他的肩膀,强大的灵力一涌而出,将震颤的灵相包裹起来,其他三人也没闲着,迅速立下结界,将整个雅间罩了起来。 “你们这群混小子又搞什么呢?!” 秋月白的骂声从楼下传来,过了片刻,相知槐从楼上探出头:“秋大哥,不好意思。” 对待温和有礼的小鲛人,任谁都说不出重话,秋月白放下砍骨刀,声音也缓了几分:“别瞎折腾,要是弄垮了这醉仙居,我夫人会生气的。” 相知槐道了歉,回过头,身后的动静也停下来了。 书墨抹了把脸:“先别骂我,让我把话说完。” 几人面面相觑,按捺住到嘴边的脏话。 “九霄观会兴盛。” 一句话令顾半缘的火气都散了。 书墨的手还在发抖,他哆嗦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起初我只是想算算九霄观的未来,但一开始算才发现,九霄观的运势和四海万佛宗一样,并非我可以窥探的。” 顾半缘期待地问:“会出现一位神明?” “难说。”书墨神色复杂。 在他看到的未来里,四海万佛宗会出现一位佛子,救世间万人脱离苦难,虽然多有波折,但终归是有这么个人存在。 九霄观也会出一位轰动江湖的人物,但这个人和四海万佛宗那位佛子不同,他的前途未定,一会儿是光明坦途,一会儿是漆黑深渊,没人知道他会成为神,还是成为魔。 揽星河拦住了顾半缘,冲他摇摇头:“命运不可窥测,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拍了拍书墨的肩膀,严肃道:“以后不要擅自卜算超出你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 书墨乖乖答应下来,他知道今日要不是揽星河在,他怕是要把命也折进去,窥伺天道的恐怖压迫力和他以前卜算神明的运势相同,上一次帮无尘卜算已经是死里逃生了。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叹。 他不知道书墨为了算出极乐山的运势经历过什么,但却知道书墨为什么要冒险,当初他为书墨指了一条路,书墨这是在还他的人情。 作为朋友,至亲至疏。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大家的情绪或多或少受了影响,直到秋月白卖完馄饨,带着两壶酒上来找他们,气氛才渐渐热络起来。 相知槐连连摆手:“我不喝酒。” “这酒不醉人,喝一口没事。” “不了。” 秋月白无法,不再劝他,倒了酒去和书墨闲谈:“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能突破九品境界。” 书墨不服气:“我怎么就不能突破九品?!” 揽星河端起酒喝了一杯,当初在负雪城他用的还是相知槐造的身体,喝了一杯酒就醉倒了,而今一切恢复,千杯不醉:“槐槐要不要尝一口,这是果酒,不醉人。” 相知槐有些心动,他不记得醉酒后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自己答应过揽星河不喝酒,但现在揽星河不在意那个约定了,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喝一点? “喝一点不会醉的,来。”揽星河将酒喂到了他嘴边。 相知槐像第一次喝酒一样,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抿了一小口。 “好喝吗?” “有果子的味道,甜甜的。” 揽星河笑了下:“还喝吗?” 相知槐感受了一下,没有晕乎的感觉,或许这果酒真的像揽星河说的那样,不醉人:“再来一点吧。” 于是他接过杯子,喝了一点……一点又亿点。 秋月白无意中往这边瞥了一眼,吓了一跳:“这酒虽然喝着不辣,但后劲儿可大,他酒量好吗?” “不用管他们。”书墨用看斯文败类的眼神看着揽星河,压低声音道,“揽星河那不要脸的故意灌酒,他八成又想趁机对槐槐做什么。” 秋月白噎住,身为有夫人的人,他瞬间就理解了揽星河:“情趣啊,不早说。” 放任的结果就是相知槐喝醉了,揽星河抱着连人形都维持不在的小鲛人先行离去,秋月白和书墨三人站在醉仙居的窗前,四脸唾弃。 书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无尘:“道德沦丧,令人发指。” 顾半缘:“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秋月白:“……” 秋月白:“确实不太正经,但可以理解。” 三道视线齐刷刷看过来,似乎对于他帮揽星河说话的事情十分不满。 秋月白沉默两秒,眼神里暗含同情,真诚中带着一丝骄傲:“你们没有媳妇儿,不懂。” “……” 继揽星河和相知槐离开后,秋月白也被赶了出去。 三人围着桌子吃吃喝喝,久违地再见,久违地放声大笑,仿佛十年光阴未曾像流水一般远去,他们还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无尘,你不是戒酒了吗?” “没有。” “那揽星河说你戒酒了,整天吃素。” “他太烦了,每次都在我面前秀恩爱,烦人,我特地给他准备的素斋,帮他清清心神。” “……” “干得漂亮!” 事到如今,揽星河都不知道,他这些年在极乐山吃过的素,都是清心寡欲的谎言。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韦应物《梁州故人》 第208章 情书无涯 北疆的天空独具特色, 是动人心魄的颜色。 曾有人断言,这片天空之下必定会有神明降生,不知该不该用一语成谶形容, 总之当横空出世的一刀斩开天地, 神明的确从往生之界走出, 降临到人世间。 魔气倒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完全漆黑的域地, 世人称其为魔域——覆水间。 与覆水间相对的是向天空中升起的金色壁垒,如同空中花园一般, 悬在云荒大陆上空, 祥云缭绕,神明长居,那里是神宫不动天。 不动天和覆水间的分离导致了北疆的分崩离析,在这片土地上修炼的人被迫离开,门派陷落,一片荒芜。 青绿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甚至没有觉醒灵相, 他被嬷嬷带着逃出扫荡北疆的包围圈,开始了在云荒大陆上的流浪。 在北疆之上有万灵门,这个门派以御兽为生,灵相全为兽类, 受到血脉的影响,他们在觉醒灵相后会出现返祖现象,表现出一些动物性特性。 青绿是万灵门的少主,他的父母灵相都是狐狸, 不出意外, 他也会觉醒狐狸灵相。 青绿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曾经的他是万灵门少主,有父母师友,这一生如此漫长,不必为灵相之事焦急,但此时此刻,在逃亡的路上,觉醒灵相显然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少主,外面都在搜查北疆之人,据说书无涯都被攻陷了,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王朝对北疆忌惮已久,趁着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军队大肆扫荡,加上江湖上其他派系的插手,北疆的门派几乎没留下活口。 美人为攻 第256节 书无涯,是北疆最为神秘的地方,传说那里有避世不出的上古宗门,守护着北疆的秘密,神秘莫测,如果连书无涯都不存在了…… 青绿攥紧了她的手,嬷嬷是他的乳娘,从小照顾他,在万灵门出事的那天,父母将他交给了嬷嬷。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小孩子难免拿不定主意,更何况刚刚经历过灭门惨祸,青绿面色苍白,憔悴得完全没有往昔的神采。 嬷嬷长叹一声,在心里将这世道骂了一通:“为今之计,只能去十二岛仙洲了。” 十二岛仙洲是和北疆分庭抗礼的地方,在那里有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这两大门派并未参与过瓜分北疆的事情,反而相继开口斥责趁火打劫的人,放眼江湖,十二岛仙洲或许是最后能够庇佑他们的地方了。 可无论是十二星宫还是逍遥书院,都不会接受没有灵力的人。 青绿咬紧了牙,对于觉醒灵相的渴望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逃过重重追兵去往十二岛仙洲不是兼容易的事情,在路上,嬷嬷为了掩护青绿不幸被俘,青绿被她塞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他想不顾一切冲出去,但脑海中都是嬷嬷说过的话。 “少主要活下去,要为我们报仇,你是万灵门最后的希望了。” “有一人尚在,则北疆不灭,他日必定有卷土重来之机。” “少主,活下去。” …… 他是万灵门最后的血脉,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青绿攥紧了手,掌心里满是月牙形的血痕,他天生被爱包围,在疼宠中长大,猝不及防失去了所有庇护,生活中塞满了仇恨,一时之间无法从容接受。 要为万灵门报仇,要复兴北疆……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会辜负嬷嬷,他要去十二岛仙洲,他要逃出生天,他要自由。 几乎在所有北疆之人的心中,自由都是至高无上的信仰,这也是为什么各方势力无法收服北疆,只能采用决绝的方式将之赶尽杀绝的原因。 他们就像生命力顽强的草,深扎于北疆的根被拔了,便化作风中浮萍,居无定所,若是有朝一日能重新扎根,就会疯狂生长。 在很多人眼里,当得起后患无穷四个字。 青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他有这份决心,少年内心坚定,终于在逃亡途中觉醒了灵相——九尾狐。 在狐狸所属的灵相中,九尾最是珍贵,同属于上古血脉,堪比四大神兽。 青绿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荡然无存了,无他,九尾狐虽然是强大的灵相,但也有一个弊端——发 /情/期。 狐狸精通魅惑之术,九尾尤甚,他的灵相技能也是偏向于这方面的。 九尾狐是天生的勾人妖精,虽不至于像传说中的精怪一样采阳补阴,但他的身体的确因为灵相发生了改变,随着修为品阶的提升,欲望也会增强。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需要与人交合,才能避免爆体而亡的下场。 知道这一点后,青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一个连风月话本都没看过的乖乖仔,要突然跨越到床帏之事,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好在青绿现在年纪尚轻,欲望并不汹涌,若是再长大一些,势必要采取纾解的办法。 怀着沉重的心情,青绿加紧朝十二岛仙洲赶去。 在他奔波赶路的时候,江湖上又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事是王朝停止了对北疆的赶尽杀绝,若是青绿知道了这个消息,想必就不用着急赶路了。 第二件事,不动天神宫建立后,神魔对立,几乎所有门派都站到了代表正义的神宫一边,但最近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长生楼。 长生楼楼主放言不辨善恶,只列天下榜单,不掺和江湖之事。 在这风口浪尖之上,突然冒出一个特例,除了被众人围攻没有其他的下场,一时之间,江湖上都是对于长生楼及楼主殷长生的攻讦辱骂。 殷长生本人毫不在意,连张两榜:一为名流榜,榜上排出云荒大陆上前十名高手,二为美人榜,罗列了世间十大绝色。 名流榜和美人榜一出,江湖震动。 有人痛斥榜单不公平,找上长生楼,却只得到一句话:“若觉得你该上榜,那就与榜上前十比试比试,若你赢了,我殷长生跪着也会在榜单上加你的名字。” 老实说,境界高低有目共睹,那榜单的真实性大家心里都有数,去挑战纯属找死。 殷长生只用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江湖上的言论风波逐渐平息。 世人的追逐心旺盛,名流榜和美人榜的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引起了轰动,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榜上的名姓,短短几天,那二十个名字就流传开来。 青绿战战兢兢地打探和北疆相关的消息,惊奇地发现已经没人在追杀北疆遗族了,现在世人的注意力都在长生楼及长生楼排的榜上。 除了名流榜和美人榜,长生楼又排了其他的榜单,只是除了武力和颜值以外,其他东西无法引起大家的关注,是以那些榜单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只被当成个乐子,在茶余饭后谈一谈。 青绿陷入了迷茫,他还要去十二岛仙洲吗? 可除了十二岛仙洲,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呢? 失去了家人,无法回到故土,如今的青绿漂泊无根,世间没有一寸土地能够收留他。 青绿望着近在眼前的十二岛仙洲,作出了决定。 十二岛仙洲和北疆类似,其上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宗门,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是其中最大的宗门,占地面积广大,弟子众多。 相较于十二星宫的择强,逍遥书院显得平和很多,几乎称得上来者不拒,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够留下,不是修相者也没关系。 青绿喜欢逍遥书院的理念,所以他一到十二岛仙洲就直奔逍遥书院而去。 修相者进入书院有例行检查,要测试灵相和品阶。 在赶路的时候,青绿怕遇到追杀,所以一直没有荒废修炼,短短的时间内接连突破,如今已经是三品境界了。 三品大相师,距离相官只有一步之遥。 外人并不知道青绿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觉醒灵相,又突破境界,但看他身量不高,年纪轻轻能有这般境界,多少猜到了他天赋卓绝。 因而在进入逍遥书院后,青绿见到了陆子衿。 陆院长求才若渴的名声在外,青绿以为掺了水分,直到陆子衿亲自带着他在书院里逛起来,他才有恍然大悟,传闻不虚。 初次登门,青绿很拘谨:“有劳陆院长。” 他是万灵门的少主,礼数周全。 陆子衿眸光微凝,想到方才听到的信息:“你的灵相是九尾狐?” 九尾狐在动物灵相中名声很大,因为数量稀少,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青绿心中有数,陆子衿会亲自见他八成与他的灵相脱不了干系。 “嗯。” 他没想过隐瞒,再说陆子衿的境界远在他之上,他也隐瞒不过去。 “北疆有一个特殊的门派,名为万灵,取世间万物生长之意,门内弟子尽皆是兽类灵相,听过万灵门的宗主灵相也是狐狸。” 陆子衿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青绿,毫不意外地看到青绿脸色一变,紧张起来。 他心下了然,放轻了声音:“你出自万灵门,对吗?” 青绿沉默不语,就算他不开口,答案也显而易见。 或许陆子衿不仅看出了他来自万灵门,还看出了他的身份,否则没必要特地提一下他的父亲。 “你要将我交给王朝吗?” “不,你误会了,且不说书院一直不赞同王朝对北疆所行之事,王朝早就宣告天下,放弃围剿北疆遗族,我能把你交到哪里去?” 陆子衿带了点玩笑意味,只可惜紧张的青绿并没有被逗笑。 “北疆之事,我深感痛心,我年少时曾前往北疆游历,同那里的很多人都打过交道,包括万灵门的门主。”陆子衿的目光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住下。” 他没有挑明青绿的身份,也没有问他的来意,将人带到准备好的客房就离开了。 青绿回不过神来,迷迷糊糊泡了个澡,才理清楚一点头绪。 陆子衿和父亲相识,如今收留了他。 青绿坐在浴桶里,紧紧抱住自己,温热的水抚平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令他逐渐放松下来。 陆子衿对他释放了善意,但不知道为什么,青绿对这里提不起好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清楚自己不想留在这里。 于是吃饱喝足,又好好休息了一夜之后,九尾狐狸悄悄溜走了。 逍遥书院的清晨被朗朗的读书声唤醒,青绿已经跑远,他在树杈上晃着腿,远远望过去,似乎还能看到书院的学子苦读诗书的场景。 或许是儿时常与野兽为伍,养成了散漫的个性,受不了自己身上沾染文雅的书卷气。 青绿默默在心里嘀咕,转向了十二星宫。 听说十二星宫招收学子的门槛是二品境界,凭他现在的品阶,要进星宫绰绰有余了,只是现在并非星宫招学的日子,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去,只能靠武力。 也就是打进去。 上一个挑战成功的是云合王朝的司十三,青绿在北疆时就听说过她的威名,世间之人大多认为男强女弱,在北疆这种观念要薄弱很多,是以北疆不少门派都选定了女子作为继承者。 青绿的长相秾丽秀气,加之身形瘦削,只看背影的话,他常常被认成女子。 是男是女不重要,但某些时候,女子的身份显然更适合行事。 九尾狐狸眯了眯眼睛,看着不远处往十二星宫赶去的车队,除了最前头的马车,后面骑马的拢共十多人,全都是女子。 他今天早上从逍遥书院溜走的时候听到个八卦,最近因为名流榜与美人榜声名鹊起的长生楼楼主要去十二星宫送榜,十二星宫的戒律长榜上有名,位列第七。 第七名,不是多么厉害的数字,但在云荒大陆上已经是佼佼者了。 关于殷长生的消息,正经的不正经的,在路上青绿都听到过不少,说这人来历成谜,神秘莫测,未对不动天和覆水间哪一方表现出亲近意思,亦正亦邪。 不正经的更多,说殷长生为人浪荡,在长生楼里藏了近百个姑娘,个个姿容出众。 看这万花丛中一点绿的车队配置,马车里坐的应当就是殷长生了吧。 青绿从树上跳下来,摇身一变,幻化成了少女模样。光明正大进不去,不光明正大的方法倒可以试一试,更何况装成女子这件事,他有经验。 青绿唯一担心的就是被殷长生发现,但靠近车队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随行的女子都穿着相同的衣服,看过去能叫人花了眼,就殷长生那个风流种,肯定记不清哪个是哪个,自然也认不出哪个被掉了包。 所以青绿放心地偷袭,将其中一个女子掉了包。 车队行进过程中突然停下来,青绿吓了一跳,浑身紧绷做好了准备,打算见势不妙就跑,谁知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伸着懒腰一脸困倦:“还没到吗?” “主子,快到了。” “麻烦死了,这榜要不还是十年一换吧,回回这么送,要把人的腰都累断了。” 这莫非就是那风流种? 青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稍稍安了心,看上去是个绣花草包,或许只是脑袋灵光了点,不像传闻中那样深不可测。 美人为攻 第257节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殷长生突然朝后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和青绿对上了视线。 九尾小狐狸的毛都要炸开了。 完了,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那谁,唔……算了,你过来。”他招招手。 青绿狐疑,左看看右看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一时间紧张不已:“我?” “没错,就你个小丫头片子,过来给我捶捶腿捏捏肩。” 为什么是他? 难不成被看出来了? 青绿不情不愿,犹豫着要不要撕破脸皮掉头就跑。 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殷长生佯怒:“此行就带了你一个侍奉的丫头,你出发前可还说着要好好服侍,现下怎么不听话了?” 其他随行女子纷纷看过来,青绿悲惨地发现,除了他掉包的那个姑娘,剩下的人都比他品阶高。 恐怕跑不掉。 他艰难地迈动步子,安慰自己,或许殷长生没看出来,只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掉包了一个侍奉人的姑娘,所以要顶了她的差事。 青绿上了马车,殷长生没说什么,指了指肩膀,示意他捏肩捶背。 万灵门的少主何曾侍奉过人,捏捏捶捶力道不合适,弄得殷长生眉头紧拧:“嘶,你是要让我舒服的,可不是来要我命的。” 话一出口,殷长生便察觉到了歧义,他下意识想解释,转眸一看,站在他身后的少年无知无觉,眼里尽是忐忑,仿佛真的在为自己没侍奉好他而害怕。 殷长生哽了下,胸口闷闷的。 没错,是个少年。 早在青绿掉包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本想看看这小狐狸打了什么鬼主意,把人叫上马车,顺水推舟,按理说对方应该明里暗里的勾引他了,可是…… 殷长生定睛细看,确定这是一只小狐狸,还是最会勾引人的九尾。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主子?需要轻点吗?”青绿回忆着之前那女子是如何称呼他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殷长生心里闪过一丝古怪,他敛了眸子,按捺住眼底的精光:“嗯,轻一点。” 不愧是九尾,长得可真漂亮。 就这样一路捏肩捶背,到了十二星宫。 见青绿一直没有表露出意图,殷长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猜错了,这小狐狸对他并无想法,可如果对他没有想法,那目标就只剩下十二星宫了。 有趣,真是有趣。 他勾了勾唇角,长臂一展,将惊愣的青绿揽在怀里,亲亲热热地带着人进了星宫。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究竟是何意图。 名流榜在江湖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世人虽常常在口头上比对谁更厉害,但从未有人明明白白地排出个一二三四,殷长生也算是做了很多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殷楼主,久仰大名。” 戒律长亲自迎接了他,虽说他不在意排名,但能在名流榜上有一席之位,对于稳固十二星宫在江湖上的地位很有帮助。 “戒律长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戒律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他他怀里的青绿,心中微讶。 也就青绿抱有侥幸心理,诸如殷长生和戒律长这般境界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青绿是男是女,修为境界如何。在境界高的修相者面前,任何伪装都没有用,更何况戒律长还拥有玲珑心窍,能够看透青绿心中所想。 北疆万灵门的少主吗,天赋绝佳,是个可造之材。 戒律长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命人将殷长生送去客房暂作休息。 从进入星宫之后,青绿就思忖着逃跑的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殷长生身边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主子,我去让人送茶进来。” 殷长生拦住人:“不必,主子我不爱喝茶。” “……”青绿忍耐着摸向他腰间的手,咬牙,“那我去给主子拿糕点。” 殷长生将他的不耐烦收进眼底,笑得狡黠:“小狐狸饿了?” 青绿悚然一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殷长生没多说,只是捏捏他细瘦的腰身,啧啧:“确实瘦了点,抱起来都硌手,以前缺你吃喝了,瘦成这猴样?” 一个少年,比女儿家的腰都细。 “……” 你才猴,你全家都是猴! 青绿磨牙:“主子觉得我这样不好看吗?” 不是他自夸,以前他也曾扮作女子溜出万灵门玩闹,常常收获很多人的目光,对自己的脸和身材,青绿有绝对的自信。 狐狸没有丑的,何况九尾。 “我的看法很重要?” “当然。” 那双含情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看得殷长生心跳空了一拍,不愧是九尾的狐狸,就连虚情假意的回答都勾人极了。 “我欲与主子春风一度,若是主子不喜,那该如何是好?” 殷长生施施然收回手,正色道:“去吧,吃饱一点,小狐狸,吃饱了才好与我……春风一度。” 青绿:“……” 什么小狐狸,大抵是随口胡诌的戏谑吧。 青绿求之不得,当即溜了出去,殷长生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笑了。 “主子,要不要跟着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问道。 殷长生摆摆手:“不必,时机未到。” 一句“时机未到”,再相见已经沧海桑田,隔了几十年。长生楼的楼主依旧亦正亦邪,逍遥风流,当初那个少年也摇身一变,成了十二星宫的宫主之一,还顶着一个“狐狸精”的恶名。 青绿选择留在十二星宫,他喜欢这里的自由,十二星宫常常让他想起北疆,两者的处事态度和理念在很多程度上都很相似。 他是个懦弱的人,未曾给万灵门报仇,只想偏安一隅,过完这一生。 岁月将懵懂的小狐狸雕刻成了勾人模样,比起当初,如今的青绿身经百战,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化作女子,将人勾上床颠鸾倒凤。 若是只看他的脸,很多人都会误会他在床上处于弱势一方,但实际上爱好扮作女子的青绿上了床后十分强势,每每都居于主导地位。 和青绿春风一度过的人不愿承认自己被个娘娘腔压了,为全脸面,大多对此缄默不语。 殷长生会记起青绿,源自于美人榜,江湖上有人觉得应该将青绿排进榜中,殷长生好奇之下去查了查青绿是何许人也,不查不知道,一查才想起自己曾经在十二星宫里放生了一只小狐狸。 而今狐狸长大了,变得比想象中厉害,愈发勾人,也愈发有趣。 当你开始关注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殷长生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他与三千贯一起吃饭,三千贯拍着桌子向他透露了一个关于青绿的秘密笑料:“那亥星宫主好男扮女装,在床上还是个摁着人欺负的主儿,如此恶趣味,跟你有的一拼。” 殷长生很无辜:“我可一点都不恶趣味。” “你不恶趣味,会有现在的长生楼吗?”三千贯嗤笑,“长生书无涯,世人只知王朝宽仁,中途放弃了围剿北疆的行动,却不知道书无涯内守护北疆的神秘人提刀斩龙脉,挟天子,救北疆,是你用自己换了北疆遗族的命。” “殷长生,世间众人皆求长生,唯你不愿长生,你不是恶趣味,你是个怪胎。” 九流川的关系网遍布云荒大陆,殷长生并不意外三千贯会知道这些,凡是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迹,他也没期待能瞒一辈子。 “书无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有长生楼。”殷长生笑笑,“无人能长生,我也只有这一生。” 和三千贯吃了顿饭,让殷长生对青绿的兴趣暴涨,他借着机会让蝶舞捎了句话。 蝶舞心情复杂:“主子,你是嫌最近太太平了吗?” 那亥星宫主听了这话,还不得找上门来。 殷长生一脸无辜:“这是他欠我的,我要账天经地义。” 蝶舞将话带到,青绿没有找上门来,反而是殷长生去了星宫,化名笙长隐,拜入亥星宫宫主青绿门下。 当初是青绿扮作女子,而今是他扮作少年,殷长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怀着的是三千贯说的恶趣味,还是其他心思,他当真背起以前用的重剑,勤勤恳恳地修炼。 赶尸人? 可相知槐身上分明散发着北疆的力量。 殷长生在书无涯内守护近千载,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份力量,他逗弄小狐狸的心思淡了下来,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关注相知槐的事情。 与此同时,殷长生也很好奇,青绿何时能认出他呢? 青绿对待弟子很正经,有意忽略他的示好,随着见识到青绿的另一面,殷长生不禁开始烦恼另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天性自由的狐狸自愿留在他身边。 他想问青绿:你欠我的春风一度,何时来还?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他撞上了青绿的发/情/期,被□□操控的九尾狐狸失去理智,软软黏黏地抱着人撒娇,若不是殷长生早就从三千贯那里听说了青绿的本性,怕是就要着了他的道。 殷长生强势地将人禁锢在身下,道了个不怎么真诚的歉:“不好意思,委屈师父忍一忍了。” 青绿一清醒过来,就将糟心徒弟踹下了床,他没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想到自己被摁着,哭叫求饶,就有种想杀人灭口的冲动。 北疆的少主骨子里骄矜,从未在床上受过这样的欺负。 更糟心的是,他依稀记得这倒霉徒弟咬着他的耳朵,喊“小狐狸”,声线低沉,和当初似笑非笑调侃他的殷长生如出一辙。 笙长隐,殷长生……青绿想杀人的心按捺不住了。 “师父?” 少年一脸无辜,歪着头好不委屈。 青绿的眼瞳明明灭灭,如今的亥星宫主可不是当初那个好哄骗的少年,许久,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乖徒儿,过来,给师父捏捏肩。” 殷长生,喜欢装是吧,我让你装个够! 殷长生默默打了个哆嗦,凑过去给青绿捏肩。 风水流轮转,而今伺候人的成了他。 如今春风一度过了,殷长生的心意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想捕捉狐狸,他只想问问青绿:我有此一生,你可愿与我共度? 但是看青绿的反应,这句话问出来的时机恐怕还要很久。 美人为攻 第258节 殷长生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他有一生来等这个时机。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应该为之 婴儿出生后总会啼哭, 这仿佛是生命降临时的惯例,为了迎接充满痛苦和希望的新生。 九歌的记忆始于剜骨剔肉的痛楚,他记不得作为鲛人时的前尘往事, 但却将刀刃刺破皮肤, 血一点点流出来的感觉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是个鲛人, 现在是个被改造的鲛人。 人类剔出他的骸骨,施以邪恶的禁术, 想要将他改造成为可供驱使的奴隶,在即将成功的时候, 神明从天而降, 救下了他。 九歌心里是庆幸的,鲛人渴望自由,他虽然忘记了过去,但还留有骨子里对自由的坚持。 神明救了他,问他以后想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回到以前, 但那显然已经成了奢望。 九歌看着自己的手, 从骸骨上生出的血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失去了鲜活,像是徒留的机械运动,他感觉到身上流淌着两股相斥的力量, 这两股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抢夺主导权……身体上的怪异现象无一不在反映同一个事实:他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活下去,但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神明的目光满是慈悲,都说太上忘情,神不爱世人, 可九歌觉得神明并非无情, 他能够在那道目光中看到同情、怜悯、不忍, 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愤怒。 那不是给他的愤怒,只是因为他,神明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九歌忽然想起千刀万剐他的人说过的话,犹豫着问道:“你需要一把刀吗?” 或许他可以作为一把刀活下去。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了。” 神明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做人也好,做刀也罢,都随你心意。” 神明带他回了不动天,给了他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作为神宫的执刑祭司。 九歌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不动天内的祭司们几乎全部反对他的到来,只有天狩的徒弟赞同他留下,他在那个有着星辰一样的眼睛的少年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亲近。 那少年是鲛人。 九歌看着少年和神明并肩而立,恍然大悟,神明对他的悲悯或许因为这个少年。 神明在他身上立下禁制,压制邪术催生的力量,又给了他两把刀,力排众议让他留在不动天。 九歌十分感激,他兢兢业业地做一把刀,恪守本分,帮神明扫平一切,保护神明的心上人……在神明离开后,他也依旧守在少年身边,像对待神明一样对待他。 无论是神明还是少年,都是他的恩人,都可以握住他这把刀。 他以为一生会这样过去,但突然有一天,不动天神宫坠落了,此后祭司再无归处,神明大人说他自由了。 自由…… 九歌坐在海边,他身上的禁制被无尘重新加固过,十二品金莲彻底抑制了魔气,他因此免除了失控的后患,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相者。 在云荒大陆上能排前五的那种高手。 江湖逍遥,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何处。 思及此,九歌握着刀,在地上胡乱划了两下。 “弑神和诛魔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九歌动作一顿,循声看过去,摇着扇子的白衣踏风而来,一身白衣被月色一照,缥缈出尘,仿佛夜半索命的恶鬼。 九歌下意识绷紧手臂:“黄泉阁主不去修你的老巢,来这里做什么?” 此前黄泉九阁被魔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覆水间与黄泉彻底撕破脸皮,如今黄泉在江湖上的处境很尴尬,若非白衣及几位阁主修为高深,怕是早就有人找上门,打着正道旗号去替天行道了。 白衣似笑非笑,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警惕,在一旁坐下:“看看月亮,有人跟我说一星天的月色比其他地方美得多,从前没有机会来,现下得了空,就来看看他有没有说谎。” 九歌沉默一瞬,默默收起了刀。 他多少听说了白衣和风云舒的事情,白衣筹谋这么多年,搅动王朝风云,而今云晟驾崩,云洺继位,星启和云合频频开战,王朝争斗不休,终究让白衣如愿以偿了。 白衣是个很神奇的人,他做了很多离经叛道的事情,尽管江湖上对他颇有微词,但他并没有像所谓的邪魔外道一样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依旧活得风生水起。 搁在话本子里,白衣妥妥的是反派,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实是,黄泉众人对白衣忠心耿耿,如今风云舒的事情大白于天下,云荒大陆上有不少人为白衣说话,指责帝王无情,卑鄙无耻。 白衣这一生,活得很令人羡慕。 九歌想,他羡慕极了。 “看我做什么,莫非是突然被我迷倒,想要加入黄泉了?” “……” 九歌冷嗤:“好奇你为什么现在还没死,是祸害遗千年吗?” 白衣不怒反笑:“想不到执刑祭司也会开玩笑。” “我已经不是执刑祭司了。” 神宫不在了,祭司也没有了。 白衣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颈边的金莲印迹上停留了几秒:“不是也好,你不适合留在不动天,所谓神宫,不过是另一方囚笼。” 九歌沉默了下,他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经历这一切,恍然间觉得白衣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可不就是囚笼,一座世人艳羡的囚笼。 月色宁静,看得人心里也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海边,经年的仇怨和争斗的怒气仿佛都被月光洗涤干净,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唏嘘。 天将放晓,白衣站起身,他似乎很不喜欢阳光,折扇遮在脸上:“待到黄泉重建,来喝杯酒吧。” 九歌抬眸:“这是拉拢?” “可以是,作为名流榜上的常客,你有资格进黄泉。”白衣笑了下,冲他摇摇扇子,“我要建立一个轰动云荒大陆的黄泉,不为任何势力制衡,比北疆更自由,比十二岛仙洲更团结,比不动天更逍遥,比覆水间更没规矩……九歌,你应该来黄泉。” 白衣走得毫不犹豫,丝毫没有拉拢人该有的热切。 九歌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追上了白衣。 他这一生随波逐流,唯一坚持的只有对神明的忠诚,那份忠诚来自于感激,与报恩无异,细看来,他从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 九歌不可避免地对白衣说的话产生了兴趣,他倒要看看,世间有什么与他相关的事情称得上是应该。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九歌,觉得还是开放性结局比较好,他该有志同道合的友人,该去探索属于自己的新生。 第210章 喵喵喵喵 1 揽星河喜欢撸鱼尾巴。 划重点, 相知槐的鱼尾巴。 2 相知槐不愿意放出尾巴给他玩。 因为通常玩着玩着,就会玩到不可描述的方面。 3 今天揽星河得到了机会。 4 相知槐喝醉了。 严格来说,是被蓄谋灌醉的。 5 罪魁祸首揽星河拒不承认, 所以一切只是意外。 6 鱼尾巴冰冰凉凉, 十分q弹。 揽星河抱着亲了几口, 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像极了相知槐跟他撒娇时的模样, 讨喜得很。 作者有话说: 7 他爱相知槐的鱼尾巴一辈子! 8 相知槐表示拒绝。 爱人喜欢自己的尾巴胜过喜欢自己这种事,每一个鲛人都接受不了。 9 什么吃醋? 不是吃醋! 10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吃一条尾巴的醋! 11 醉酒后的相知槐控制不住自己。 美人为攻 第259节 揽星河亲他,他本能的将尾巴递过去。 要亲要亲! 再亲一口! 12 再亲亿口! 13 亿口亲完,尾巴肿了。 14 清醒后的相知槐断片了,只记得自己喝了甜甜的果酒。 熟悉的腰疼,看来昨晚又颠鸾倒凤了,正常。 15 不熟悉的尾巴疼,像是被狠狠玩过,正……不正常! 16 很不正常!!! 17 就像睡醒后没有看到揽星河一样不正常。 18 相知槐一头雾水,顶着满脑门问号爬起来。 揽星河呢? 昨晚发生了什么? 喝酒果然误事! …… 无数念头从相知槐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中划过。 19 尾巴上突然传来一阵刺刺的疼。 相知槐一个激灵,差点直接跳起来。 20 定睛一看,一只猫趴在他尾巴上。 舌头还没完全收回去。 21 大白猫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讨好地蹭他的手心:“喵~” 22 相知槐:“……” 23 相知槐:“阿黎!” 24 白猫:“喵喵喵喵!” 25 猫猫什么都不知道,跟猫猫没关系.jpg 26 揽星河:╭(╯^╰)╮ 猫啃的尾巴,和我揽星河有什么关系。 ………… 不太会写拟人,就写了个小段子,故事到这里结束啦,去年5.23开的文,今天也在5.23完结,这一年感谢大家的陪伴,希望宝宝们能喜欢星河和槐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