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风云录》 1 主持公道(一) 新能源汽车產业是国家能源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是国家振兴汽车產业,实现弯道超车目標的核心举措。2009年初四部委启动了示范项目和財政补贴,扶持產业发展,力爭將新能源汽车產业推一把,再扶上马,完成產业的蜕变。 普华集团是老牌的国有企业,其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建国之前。然而隨著市场化浪潮的推进,普华集团在激烈的市场竞爭中败下阵来,经营状况江河日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再不改进,很可能被其他国有企业合併。 集团领导自然不希望普华在自己手上谢幕,孤注一掷地將仅余的財力和最优秀的人力投入到新能源汽车配套的充电產业,希望重获生机,普华新能源就这样应运而生。 2010年底,在渔城新能源汽车示范应用项目充换电基础设施建设运营商选拔中,代表普华新能源的绿能公司打败了渔城市供电局,成为渔城市政府认可的独家充电运营商。这个消息振奋人心,它是普华拿下的首个项目,两年来的坚持终於看到了希望。 时间来到2011年初,绿能公司渔城一期小型网建设项目进入最紧要的关头。 外面正下著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雨水让初春的花朵更加鲜艷,嫩叶更加青翠,不过要想浇透街道还需要更长时间。在渔城,突如其来的雨总是不能持久,来得快,去得也快。 已经吃完午饭的人们享受著久违的潮湿气息和偶尔飘来的淡淡泥土清香,不慌不忙地等待雨停下来。也有不少人在冒雪奔跑,他们也许急著撰写一份报告,也许急著送出一份標书,也许就是纯粹地想多爭取一点午休的时间。 姜驛知道公司副总经理郭怀义正等著他返回办公室,然后一起赶赴羊城,但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积极,而是停在屋檐下仔细思考。因为刚才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高志远打来的,他祈求姜驛帮助他。 上午公司收到一起投诉,被投诉人是运营部经理高志远,投诉理由是职场性骚扰,对国有企业干部来说,这是足以令人身败名裂的严重指控。 姜驛和郭怀义接到总经理冯国强命令去羊城开展调查。姜驛身材中等偏上,体型略瘦,留著普通的毛寸髮型,戴一副银色边框眼镜,眼神沉稳而自信,给人一种不可冒犯的感觉。他研究生学歷,毕业於京南大学,在社会上工作了两年,绿能公司总经理冯国强慧眼识珠,將他从眾多候选人中挑选出来担任总经理秘书,现在入职刚满三个月。 这次调查就是他首次参与公司经营中的重大事件,而且是人事事件,可见冯总对自己的信任,在这类敏感问题上秉公处理是基本的准则。 按照人力资源经理唐伟的匯报,高志远带领运营团队参加羊城的车展,展会结束前一天,他组织参展员工开展团队建设。在ktv唱歌期间,高志远对同行的女员工毛手毛脚,强行搂抱对方並企图亲嘴,最过分的是,他竟然跳上桌子,冷不防將自己的裤子脱下…… 回到酒店后,他又继续打电话、敲门骚扰女员工。他的行为激怒了在场另一位女员工,次日便向公司投诉。 姜驛觉得事情很蹊蹺,高志远在ktv的表现与他的日常行为判若两人。高志远与姜驛在日常工作中经常接触,他是公司唯一一位正职部门负责人,正处於人生黄金时期,既有干劲又有足够的人生阅歷,工作吃苦耐劳,算得上公司核心骨干。家庭和睦,妻子是本地人,在事业单位上班,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早早地在渔城买了房,前段时间閒聊时还说准备买车。姜驛从未听过关於他的桃色传闻,想不出高志远性骚扰员工的理由,要么是一时衝动,要么就是隱藏太深外人看不出来。 但是高志远的一通电话让姜驛觉得自己也许判断错了,一个人如果正大光明,不应该去联络调查人员,除非心中有鬼。 最让姜驛意想不到的是高志远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调查组半个小时前刚成立,全公司只有冯国强、郭怀义、人力资源经理唐伟和自己知道,谁会泄露给高志远呢? 郭怀义来电话了:“小姜,吃完饭了吗?” 姜驛连忙答道:“刚吃完,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我们早点过去,等会车开到路边,你直接上车。” “我电脑在办公室……” 郭怀义身形微胖,头髮已显花白,看起来比冯国强年龄大很多,但实际上只小几个月,他比较注重养生,说话和声细语,基本没见他在公司对谁红过脸,哪怕是下级,给人印象一直是和和气气的。郭怀义是个心细的人,姜驛上车时发现连电源线和滑鼠都已经装在包里。 银色的花冠一路风驰电掣,下午三点便赶到了羊城。郭怀义做主在酒店一楼大堂的咖啡厅开了一间包房,两人做好了调查准备。 所有事件参与人已经被要求在酒店等候,十分钟后,李惠出现在房间门口。 郭怀义关怀地说道:“小惠,快进来坐!想喝点什么?” 李惠就是高志远事件的投诉人,她的头髮有些凌乱,標誌性的眼线今天也缺席了,胳膊肘夹在腰间,两手交叉贴在小腹前,抿著薄薄的嘴唇很委屈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驛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出真正的委屈,反而有一种暗暗得意的感觉。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两位领导,我会积极配合调查的,高志远做得太过分了,请公司一定要主持公道。” 2 主持公道(二) 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李惠仍旧气呼呼地,滔滔不绝地描述著整个事件,甚至有些细节更加清晰流畅了,说到顺溜处,竟然眉飞色舞起来。另外她还补充了一个信息,就是高志远在ktv的时候也骚扰了自己,这是投诉內容中没有提到的。 姜驛注意到李惠在形容高志远跳到桌子上时用了一个象声词“啪”,內心觉得十分荒谬,对高志远的定性不会因为这个而改变,而且高志远身为其直属上级,就算挺身而出匡扶正义,也没有必要去丑化他。 姜驛询问了一个细节:“高经理昨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喝了两壶白酒,大概三两吧,后面ktv时又喝了洋酒和啤酒,具体多少我说不上来。”说完,李惠直勾勾地盯著姜驛反问道:“但是喝多了不是理由吧?” 姜驛当然知道李惠的期待,但是身为调查人员不应该对事件加入自己的態度,否则就失去了客观性。 从接下来几位在场员工的回答中,姜驛慢慢勾勒出事发的整个过程。 当晚闭馆后,高志远如释重负,对公司参展团队提议晚上聚餐,一起喝点酒。毕竟参展是一项辛苦活,大家都想放鬆一下,提议正好提到大家心坎上,一时间领导英明的声音不绝於耳。 高志远感到极其受用,兴高采烈地带著一行九人就近找了家饭店。吃喝结束后,大家起鬨再去唱歌,高志远酒劲也有些上头,便又带著大家浩浩荡荡地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量贩式ktv开始唱歌。 当晚的確喝了不少酒,饭店里两瓶王茅,ktv里一瓶700ml的绝对伏特加,还有不知道多少箱的啤酒,具体只有高志远清楚,因为是他买的单。 结束前的二十来分钟,不知道谁打开了蹦迪曲目,强烈又有节奏的音乐响彻整间包房,令人震耳欲聋。此时,有人已经先走了,有人已经喝迷糊躺在了沙发上,而在场还没有迷糊的几人都在跳舞发泄,现场的確挺疯狂的。 但是被调查的几位员工表示没有注意到高志远有很过分的举动,这种情况下,最直接当事人张盼盼的证词就显得极其重要了。 张盼盼大学本科毕业,参加工作刚满三年,半年前加入绿能,负责公司人员招聘工作。 她长得眉清目秀,鹅蛋脸,笑起来很可爱,容貌虽然不能给人一眼惊艷的感觉,但是非常耐看。姜驛第一次看见她时,就想起衝动的惩罚里的一句歌词“如果那天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张盼盼就属於那种即使不喝酒,只要多看会也会觉得很美的类型。 张盼盼还拥有一副高挑匀称的身形,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吸引了公司很多单身男青年的目光。她属於外向活泼的性格,跟谁都能搭上话,开得起玩笑,也收得住场。她本不应该来参会的,因为人手不足,高志远请唐伟帮忙,唐伟便把她安排过来搭把手。 张盼盼打扮得乾净整洁,走进来的时候拘谨地朝郭怀义和姜驛笑了笑,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郭怀义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用温和的话语安抚著对方的情绪,就连旁观者的姜驛也感到心情平静。当张盼盼放鬆的时候,时机也就成熟了。 “……高经理对你和李惠有没有搂抱和更加亲昵的行为?” 关键问题来了,姜驛竖起了耳朵,眼睛一瞬也不离开张盼盼的脸,仿佛要看透她——这可是正大光明地盯著漂亮女孩的好机会。 “有的……因为大家在跳舞,搂抱肯定是有的,其余的举动都被我推开了。” “他有没有跳到桌子上?” “有,爬上去跳舞。”说到这里,姜驛觉察到张盼眼中一闪即逝的笑意,也许爬到桌子上这种社死的举动的让人印象深刻吧。 后来姜驛有幸见识到国內某家知名银行的年度誓师大会,才觉得这个举动在真正的社牛眼中顶多值一根小指头,人家可以在清醒状態下站到0.6㎡的演讲桌上光膀子振臂高呼…… 姜驛主动问道:“你觉得高经理的行为是否越界了?” 张盼盼仔细想了一想道:“有些越界,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姜驛朝郭怀义望了望,下面的问题更加敏感,姜驛作为年轻人,询问起来也许会让对方感到难堪。以郭怀义的年龄,则没有这层顾虑。 郭怀义有些含蓄地问道:“那么……高经理有没有脱下裤子把……露出来的动作?” “哈?有这种事?”张盼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没有吧,是对著我吗?” “小张啊,晚上高经理有没有电话骚扰你们?” “有的,我们没有接他的电话,后来听到敲门声,我们很困了就没理会,应该是高经理吧。” 该问的基本上问完了,张盼盼离开时突然转身问道:“高经理的事,別人也是这么说的吗?”她的意思当然是指不雅的举动。 姜驛滴水不漏地答道:“目前没有明確结论。” 只剩最后的当事人高志远了,他是调查的重中之重。从已知的信息来看,高志远对张盼盼確有一些越界的举动,多数人都认同,但只有李惠一人坚持其有更过分的举动,如果高志远坚决地否认,那么从法律的角度来讲,很难认定高志远存在严重的职场性骚扰行为。 正在这时,冯国强的电话来了,他询问了调查进度和初步判断,姜驛把情况说了一遍,郭怀义也对姜驛的表述予以认可。冯国强没有多说,要求调查完毕后邮件匯报,便掛了电话。 “冯总在催了,我们抓点紧,你通知高经理下来吧。” 羊城每年举行一次为期四天的大型车展,国內各主机厂都在展会上展示最新的產品和技术,吸引各路媒体和市民的目光。 在新能源汽车还是零星试点不为大眾所知的时候,绿能公司已经开始了新能源汽车电能补给领域的耕耘和积累,作为国內首家新能源汽车充换电基础设施运营商,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与车相关的行业盛会,高志远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 这次展会上,绿能公司厚积薄发,將城市级充换电网络的理念和实践呈现了出来,成为全场的焦点,高志远成绩不容抹杀。但是,有功行赏,有过论罚。 高志远走进来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干练的职业经理人形象,鬍子颳得一乾二净,眼镜明亮得仿佛一尘不染,似乎还跟平常一样。 他笑著跟二人打招呼,不小心撞在椅子上,连忙道歉,平常有魄力有担当的沉稳形象隨著这个失误消失得无影无踪,由於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將他內心的紧张和不安出卖得一览无遗。 2 主持公道(三) 对於组织的调查,高志远早有预料。他事无巨细地诉说著整个参展部署,匯报著遇到的困难和解决结果,似乎在告诉两人工作才是更值得关注的。 为什么在展会期间举行团建,高志远是有考虑的,因为主要的参展工作已经结束,第二天基本是收尾阶段,而第二天恰逢周五,员工们多数会有自己的安排,那样的话人就不齐了。高志远深知慰劳要及时,过了周末效果就大打折扣了。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你还记得ktv里发生的事吗?” 不出所料,提起ktv里发生的事情,高志远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记不清了……” “回到酒店后,你有没有给李惠和张盼盼打过电话?” “记不清了……早上查看手机发现有打过……” 一到关键处,高志远就记不清了,实际上这种答覆对他来说是相当不利的,最好的策略是坚决否认,姜驛心中嘆了一口气。 临走前,高志远小心地试探道:“郭总……公司有处理意见了吗?” “小高,我和小姜负责向大家了解一些情况,我们肯定会客观公正地报告。至於处理结果由公司决定了,调查组不参与。” 高志远朝姜驛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离开了。 “……综上所述:1、高志远在ktv时对女同事有越线的举动,回酒店后有持续的骚扰行为;2、对於投诉所称在桌子上的不雅动作,目前仅一人明確表示確有其事,其余人均不能確定,事件存疑。调查人:郭怀义、姜驛。” 这是一个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的策略,姜驛提供的初稿,总体来说客观公正,经得起歷史检验,郭怀义没有反对。调查结果虽对高志远不利,但並非一棍子打死,处理方案是从宽还是从严,绿能公司领导有相当大的弹性空间。 “我尽力了。”姜驛心里想到。 调查报告发往冯国强的邮箱,他秒回。这意味著调查组的任务已经完成,此时天色已暗,郭怀义连夜赶了回去,因为他约了供电局的领导,明天一早要商量体育中心场站强电增容事宜,体育中心场站是小型网建设的最后一个闭环,这是经营上的大事,关係项目成败,其重要性远超人事问题。 小型网规划由五座快速充电站组成,配备32台大功率直流充电桩。目前充电站已经建成,但只有四座站通了电,其中一座从公交场站协调了电力容量,仍在紧锣密鼓调试中,而最后一座站也就是体育中心站的电力还没有著落。眼看再有两周电动公交车就要交付试运营,届时基础设施跟不上,绿能公司將成为一个笑话,领导们个个心急如焚。 姜驛则暂时留在这里,万一高志远的事件还需要配合处理,那么还有人在现场。 目送郭怀义离开,姜驛入住酒店,取消了手机静音功能,开始处理一连串未接来电和简讯。看到其中一条简讯,姜驛露出了笑意。 “怎么还不回来,又在哪里浪呢?都等著你呢,gogogo!”这是室友杜锋发过来的。原本跟杜锋和另一名室友张新宇约好晚上打游戏放鬆一下,但是这个突发事件打扰了既定的计划,而且出於调查独立性的考虑,郭怀义和自己將手机设了静音,对於非必要的来电和信息都没有回覆。 正在这时,高志远的电话来了,姜驛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我看到郭总走了。你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吃饭聊几句?” 姜驛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朝下方看去,高功率的杆灯將酒店门廊和停车场照得通明。难道高志远一直在窗口盯著?那么自己没有隨车返回想必也是清楚的,不然不会约自己吃饭。姜驛想到调查结论已经上报,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了,再加上也有一个问题想和他谈谈,便决定跟高志远出去。 在大堂,姜驛再次见到了高志远,相隔不到两个小时,他明显更加憔悴了。两人刚刚推开大门,迎面走来两个人,四人一下子停在原地,高志远的脸色变得煞白,来人正是李惠和张盼盼。 李惠挽起张盼盼的胳膊,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拉开另一扇门走进酒店。李惠的眼神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姜驛皱了皱眉迈步朝前走去,高志远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姜秘书,你觉得公司会怎么处理我?” 这是姜驛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一是他也不知道公司会怎么决定,二是也不懂得该如何安慰人。 “老高,不要担心。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事情並没有盖棺定论。” “他们都怎么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姜驛低头吃饭,没有答话。 “是我冒失了。”高志远接著道:“我就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能说就说,不能说就不说,我不怪你。” “调查报告是什么时候提交上去的?” 姜驛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並不涉及泄密,便答道:“应该是6点50分左右,前后差不了几分钟。” 高志远的脸色慢慢变得绝望,他叫服务员又加了两瓶啤酒。 姜驛不明白报告的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实事求是地讲,调查结果对高志远是有利的,最多也就是降职、记过,將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是看高志远的表情,似乎结果远不止此。 一口气灌下半瓶啤酒,高志远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因为委屈。他告诉姜驛冯总还在调查期间便打来了电话,通话的时间很短,中心意思是让他做好任何思想准备。 以姜驛的智商很快就明白了——对高志远的处理决定在调查结论出来前已经定下来了,而进行调查,是国有企业的程序要求。 姜驛安慰道:“国企更讲究公正公平,没有人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下结论吧,我觉得不必这么悲观。” “证据?这是职场,不是庭审现场!哈哈哈哈!” “这是职场,不是庭审现场!”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彷徨无助,让他永生难以忘怀,他对正义的浪漫自此开始消亡。在未来的职场道路上,有许多人说过许多真知灼见的话,让姜驛认清冷酷的现实和人心的险恶,飞快地成熟起来,引导他最终在这个行业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每个人都活成了自己曾经討厌的样子,未来的姜驛如此想到,那时候的姜驛已经不用好恶来评价一个人了。尹天仇说的一点也没错:“其实我是一个演员”,所有人都是演员,因为每个人都在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也许今天你是忧国忧民的救世主,明天就变成了斤斤计较的小人,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就看你的屁股坐在哪张凳子上。 有个问题一直压抑在姜驛心头,他问道:“高经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调查这件事?” “有人告诉我了。”高志远没有回答姜驛的追问,迴避了这个话题。 姜驛有些失望,虽然早已经填饱了肚子,但是不敢先行离开,万一高志远出了什么事,自己就不好交代了。陪著高志远喝完了闷酒,方才一起返回。 “姜秘书,李惠对你有意见了。”高志远如是说道。 姜驛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女孩子也没有好的印象,只要自己坦坦荡荡,何必在乎別人的评价。 高志远看到姜驛並没有放在心上,欲言又止。 返回酒店房间已是深夜十点,周一是例行的周会时间,姜驛作为总经理秘书肩负会议组织和整理各部门周报的责任。姜驛打开电脑发出了例行会议通知,將已经收到的各部门周报整理匯总,然后躺在床上。 如果高志远真的被开除了,运营部怎么办?谁还能把运营部撑起来?目前的运营部没有其他人有足够的影响力,从別的部门调动,擬或新能源公司直接派人下来?高志远的家人要是知道他是因为性骚扰的原因离开公司的,又会怎么想,他的家庭会不会破裂?姜驛胡思乱想了一阵,没有任何头绪,不管怎样下周一的周会上肯定见分晓,便沉沉睡去。 4 最不缺的就是困难(一) 周一早上是绿能公司例行的周会时间,姜驛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將投影设备和材料准备好。 墙角摆著一张架子,架子上並排搁著三张卡片,就像篮球计分牌一样,十分醒目。姜驛將个位数的卡片向后翻了两张,整副卡片排列成“166”,这意味著距离渔城新能源车辆正式投放还剩166天。 这是冯总开年后的要求,他一面给大家发利是,一面竖起了计时牌,一夜之间全公司上下仿佛都回到了高考前夕,他对员工的激励也颇具高考动员令风范。 “好的事业机会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 “这是一片蓝海,干成功了,你们每个人都是行业的人才,未来年薪百万不在话下!” “不苦不累,工作无味,不拼不博,等於白活!” 事实上这些话確实让这群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鸡血沸腾,大家都打听冯总以前是不是当过老师,结果出来后都傻眼了,他以前还真就当过老师,而且是与他壮硕身板和火爆脾气完全不相称的哲学老师。 鲜红的数字“166”不仅是渔城项目成败的倒计时,对姜驛来说还有另一层鞭策。 有的人学得一身本领,仍然鬱郁不得志;有的人本事一般,就因为站在风口上,稀里糊涂地就成功了;还有的看起来已经成功的人士,误把平台当能力,最终惨澹收场。 姜驛一定要成功,他深知能力与机遇是成功的必备要素,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充足的自信,只等待一个好的机会。 当普华新能源招聘的时候,姜驛確定这是一个真正的从零到一的行业,数十年难遇的蓝海,而普华新能源国有企业以及行业先行者的身份註定將大有一番作为,这不仅仅是个工作机会,更是事业机会,姜驛敏锐地抓住了它。 总经理秘书的角色很容易了解到项目的方方面面,但这还是不够的,“绝知此事要躬行”,姜驛的目標是通过渔城项目积累丰富的项目经验,他需要主动爭取一些项目执行的机会,这个目標同样只有166天的期限了。姜驛当然希望自己获得的是成功的经验,当下一个城市级项目到来时,才能够脱颖而出独当一面。 绿能公司总经理冯国强四十五岁,身高约1.75米,长得膀宽腰圆。因为长期坚持打篮球,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黑红之色,没有一丝中年男人的衰颓之色。平常说话时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哪怕再瞌睡的人也会提起精神来。 周会开始了,现在这位总经理就用挑剔的眼神盯著满桌子的各部门骨干,大家就像学生见到老师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最初开会的时候,大家不熟悉冯总的风格,还是那一套强烈政治风格的匯报措辞,既表態坚决按时完成,又说出一堆风险,看起来承诺了又似乎没有承诺。 但是再狡猾的兔子也躲不过精明的猎人,冯总秉承“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的策略,总是让人尽情发挥,引蛇出洞,然后找到一点漏洞,进而一通胡搅,把这个口子撕大,轻易地就让人暴露出各种方法上、態度上的问题。 在冯总的洗礼下,大家的思维能力急剧提升,人人都练就了一身出色的本领,匯报得详略得当、逻辑分明、条理清晰,这个好处让大家受益终生。 议题很快就来到了强电增容上,它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成为绿能公司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前两周的会议每次谈到强电问题,高伟都头疼欲裂,渐渐地麻木起来。 工程项目经理高伟低著头照著稿子逐条念周报。大家眼睁睁地看著冯总的怒气值蹭蹭地直往上涨,眼见大招就要憋出来了,高伟的稿子念完了。 冯总的语气有些不善:“按你的说法,体育中心场站的强电解决不了了?” 工程部並非没有想办法,一方面向供电局申请强电增容,但是供电局没有批覆增容方案,理由是附近环网柜容量不够。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堂而皇之的表面原因,根源还是在渔城项目竞爭中,供电局败给了绿能公司,他们对绿能公司乃至渔城政府有意见,故意设置障碍。 另一方面,他们也考虑过从体育中心运营公司接驳富裕电力容量。体育中心运营公司属於事业单位,以前全靠財政拨款养活,吃不饱也饿不死。公司负责人另闢蹊径,將閒置的物业租给了酒吧、夜总会,没想到渐渐地形成了气候,体育中心也从入不敷出赚到盆满钵满。渔城的人们一说起去哪个夜场玩,都翘起大拇指说非体育中心莫属。由於这个原因,体育中心夜间的用电量极大,几乎没有什么剩余,所以从体育中心想办法只能解决白天用电,而不能解决夜间用电。 高伟辩道:“这个位置……” 没待高伟说完,冯总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我们选址选错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確实存在困难……” “困难?困难还少吗?我们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困难!” 郭怀义適时地插话道:“冯总,昨天我见了供电局的领导,沟通了体育中心的用电方案,目前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什么思路?”冯总的眼睛亮了起来。 郭怀义经过周末与供电局领导的沟通,对方已表態同意从其它富裕容量的环线接电。这个方案技术上是可行的,但供电局没有线路规划,又没有预算出处。 规划还是有办法解决的,通过临时规划的方式拉线,难点是预算,供电局年初没有做预算,而临时规划项目的费用调整空间有限,包不住外线的费用,也就是说供电局没法投资。 唯一的选择就是绿能公司投资,外线工程一公里八十万,体育中心场站的外线需要从三公里外接进来,需要240万。而原计划的体育中心场站强电投资预算只包含了40万的外线费用,缺口200万。但即使解决了资金问题,还有一个重大问题挡在前面,那就是时间。 供电局通过临时规划预计需要一周时间,而三公里的外线施工再赶工也要两周时间,这还不算供应商招標、城建部门报批报建的时间,因此只能算一个思路,还构不成解决方案。无法保证供电和供电时间滯后相比,两害相权取其轻。 5 最不缺的就是困难(二) 冯总仰在会议椅上,看著头顶的天花板思考著,会议陷入沉默。 半晌,冯总直起身问道:“高伟,二期选址调研完了吗?” “周六已经完成了调研,大部分公交场站的容量都不够。能满足建站条件的场站不到十个,其余的都要增容……” 一个场站的强电投资就要新增200万,假设新能源公司同意了,二期还有三十几个场站,姜驛不敢想像会同意新增这么一大笔费用。 冯总决定和郭怀义下午飞京城,向新能源公司匯报这个问题。 “我来说吧。”匯报到运营部时,冯总主动说道:“高经理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公司已经同意,从今天起他就不来上班了。在任命新的运营部负责人之前,由张雪峰站长临时负责运营部,人力资源部同步启动运营部负责人招聘工作。” 高志远还是走了,这个结果让姜驛唏嘘,他是绿能公司唯一的部门正职,其余部门的负责人大多是副职,甚至只是业务经理,比如杜锋就是以市场经理的身份负责整个市场部门。渔城项目成功后,相信所有人员都会提拔,如果高志远不走,他是最有希望进入公司领导班子的人选。 姜驛第一时间將会议记录整理完毕,发给几位领导徵求意见。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因为冯国强还没有给出定票计划,姜驛没有下去就餐,通常姜驛会出几个飞行方案让冯总亲自选定,万一吃饭时冯总通知下来了,就不能第一时间敲定了。姜驛拿起快餐盒,给冯国强送了进去。 “晚上在公交集团附近定个小包房,我要见李波;饭后回新能源公司,机票订在10点以后。” 李波是公交集团副总经理,兼任新能源办公室主任,负责集团內新能源汽车推广的全面工作,对绿能公司来说,是最重要的客户,没有之一。 “是。”姜驛接著问道:“明天下午海城的考察团过来,您能赶回来吗?” “赶回来,匯报材料下午三点前写完,我要提前看。我没时间盯海城考察团准备工作了,你要负责起这件事。” 姜驛嗯了一声,没有马上离开,冯国强见他似乎有话想说,便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姜驛道:“没有什么困难。关於会上提到的强电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哦,说说看!” “工程部已经完成了公交场站调研,还有十来个场站容量是充足的,小型网项目我们能不能考虑重新换条公交试点线路?”姜驛想了想又补充道:“把充电桩和电力柜迁移过去,加上土建费用,只需要几十万就够了,这些场站迟早要建的,也不算资產浪费,这样的话,总体来说我们损失的只有一些拆装运输费用。” 冯国强问道:“如果按这个思路执行,你觉得谁能完成?你自己有把握吗?” 姜驛答道:“这项任务需要协调公交集团新能源办公室,我以前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如果时间充裕,我可以试试,目前情况下我还是认为市场部杜锋比较合適,他们一直在对接公交集团。” 冯国强问高伟场站调研结果正是基於这个想法考虑,但很多人都把重点放在了新增投资上,姜驛是第二个提出来的,第一个是郭怀义。 “我会考虑的,你去吧。”看著姜驛带上门,冯国强渐渐地露出笑意,是时候给他安排一些项目上的事情了。 6 海城考察团(一) 下午临近三点的时候,姜驛完成了给海城考察团匯报的新能源汽车试点推广方案,刚列印出来准备递给冯国强时,看见深福建筑公司的王老板面有不忿地闯进冯总办公室,郭怀义在后面追著进去了。 绿能公司小型网是深福建筑工程公司承建的,当初考虑充电站建设没有先例,因此选了这样一家民营企业来开展工作,主要是觉得民营企业更灵活,工作容易推进。经过一段时间后发现,民营企业面对强电增容也是一筹莫展,选择民营企业的意义就没有了,新能源公司还是决定更换为国有工程建设公司。 看样子一时半刻两位领导还抽不出身来,姜驛便召集综合管理部开会,询问起明天海城接待部署。既然要负责准备工作,就意味著事无巨细,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岔子都要承担责任,姜驛原本只承担联络、匯报材料编写任务,现在必须连考察行程、后勤保障都要顾及到了。 付小江是行政主管,综合管理部除他以外,就只有一名前台和一名行政专员。前台是位刚刚进入职场的“花瓶”,基本指望不上,而另一名行政专员人称“二姐”,光听名字就知道不靠谱。 二姐胖乎乎的,皮肤雪白,五官圆润,双眼皮线条分明,似乎是后天铸就。她来绿能之前在国税局上班,虽然不是编內人员,工资低得很,但人家里有钱不在乎,人家在乎的是国税局的名分。 二姐硬是没几个月就把自己从这个单位作没了。 据二姐口述,局里领导专程参加她所在部门的工作总结,二姐作为新人被安排在会议上做个人转正报告。 二姐打算做一个与眾不同的报告,给领导留下印象,便想出了个笑话,她一开头讲道:“我发现一个现象,上班后大家都还在睡觉,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 这话一出,部门经理尷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道缝钻进去,局领导毕竟是见过市面的,仍然面带微笑。 “后来我终於想明白了——因为我们就是『国睡局』呀!”局领导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確实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报告,二姐“因公睡觉”的好工作就这样终结了。 综上所述,综合管理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付小江一人。严格来讲,姜驛编制上也属於综合管理部,但他归总经理直管,身份与其余人不可同日而语。 付小江干起活来也很利索,拿著一张表挨个核对:接机、台签、投影设施、水果饮料、住宿、用餐、匯报材料、参观路线、参观车辆、天气情况、伴手礼、送机……一套接待流程梳理下来,基本算得上滴水不漏,就连客人晚上休息前的果盘也列出来了,现在就差姜驛的匯报材料了。 付小江通知二姐明天布置会议室,然后问姜驛道:“姜秘书,你有微信吗?我们加个微信,沟通起来更方便!” “有,我的手机號,你加我。” 张云峰刚从场站赶回办公室,被通知暂时代管运营部,还处於浑浑噩噩的状態。绿能公司办公区不大,说话声音大一点彼此都听得见,但是运营部的多数人员集中在充电站,如站长、充电工,这些人与其他部门接触相对较少。 没人理张云峰,他独自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发呆。姜驛看了心头直打鼓,运营工作是海城考察团是关心的,张云峰只是中专学歷,来绿能之前在加油站当了五年班组长,性格老实能吃苦,但是搞管理协调完全不在行,如果高志远还在,接待工作只需要打个招呼就行了。 姜驛靠近打招呼道:“张站长!” 张云峰连忙起身道:“姜秘书好,您有什么指示?” 姜驛將海城考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张云峰毫不犹豫道:“一定完成任务,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你先给我说说以前是怎么做的吧。” 只要有了明確的任务,张云峰马上有了方向,他详细介绍起过去在上级领导下的现场接待工作,充电站以前迎接参观考察的次数不少,站长们都已经明確套路了,对充电站来说,只要穿戴整齐,照著作业指导书按部就班地执行充电操作,任务就结束了。 张云峰一口气说完后便询问谁来负责现场讲解。 高志远走了,没人讲解了,而现场讲解是的重要环节,海城考察团的人明显更关注新能源汽车推广的整体部署,站长和充电工对公司全局缺乏了解,难以胜任讲解任务。因此,姜驛决定挑战一下自己,主动承担起现场讲解的任务。 得到姜驛的首肯,张云峰给其余场站站长打电话布置参观现场的操作配合事宜。多数站长也刚得到张站长代管运营部的消息,接到电话后乾脆地服从了安排,但银湖站遇到了障碍。 银湖站胡东强与张云峰同为站长,是绿能公司最早的员工之一。张云峰刚给胡东强说完安排,胡东强就反问道:“为啥不是高经理布置任务?” “高经理辞职了!”张云峰接著又补充道:“公司安排我先代管一段时间。” 胡东强道:“我没收到公司通知,等收到通知再说!” 张云峰愕然失色,结结巴巴地辩道:“这是公司的安排……” 姜驛皱著眉头拿过电话说道:“我是姜驛……你对公司的安排有意见?” 胡东强呆了一下,底气明显不足了:“……没有意见,就是没收到通知……” “那我现在通知你,有没有问题?要不要专门给你发个书面通知?简单的工作搞这么复杂?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早说!” 姜驛发泄了一通,高志远的事情让他觉得很压抑,付小江安排二姐布置办公室也让他忧心,绿能公司现在是危机时刻,基层员工还在为一点小事上勾心斗角,因此有些失態了。 办公室的同事纷纷惊讶地看了过来,在他们心目中总经理秘书一直是一副温和的形象,姜驛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收回情绪问道:“任务能不能完成?” 对面传来能完成的回覆。 “另外,你们银湖还有一项任务,协调一辆新能源公交车,考察团要亲自感受一下乘坐体验。” “为啥啊?以前我们都没有安排过。” 姜驛没管胡东强的牢骚,要求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是姜驛私下新增的,考察行程中並没有这项安排,但既然自己在负责,就要做出一些超过领导和客户期望的东西。如果给海城考察团留下深刻印象,那么也许海城就是下一个突破的城市,为了这个目標,每一点付出和改变都是值得的。 7 海城考察团(二) 深福王老板跟冯总、郭怀义谈了一个小时,阴著脸离开了,冯总和郭怀义又关门商量了一个小时,方才结束。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当姜驛把材料递过去后,冯国强已经没有时间看了,他带上最好的酒赶著去见巴士集团的副总经理李波,再次交代姜驛一定要做好明天的接待准备。 姜驛回到座位,在脑海里从冯国强的角度模擬了一遍行程,这是他参加工作来养成的习惯。晚上肯定要喝不少酒,10点45分起飞,落地时间凌晨一点,早上八点半又要在新能源公司开会討论强电投资的事情。因此,他一路上都会抓紧时间睡觉,没空看匯报材料。假设討论会持续一小时,那么最乐观的估计是乘坐11点的航班返回渔城,中午一点半落地,回到公司应该是两点四十五分。 海城考察团约定的会议时间是下午三点,他们自驾到渔城,预计將提前一刻钟到达,算起来刚好赶得上。不过,时间几乎没有弹性,任何一个环节有变动就会出问题,按照经验,基本不可能一帆风顺,比如飞机晚点什么的,只能祈祷不要出错了。 按这个行程,冯总可以审阅匯报材料的时间只有明天往返机场的路上。冯总把材料带身上了吗? 想到这里,姜驛推开总经理室的大门,下午列印的匯报材料赫然摆在桌面上。这次匯报材料只怕要裸奔了,姜驛准备晚上加班再思考思考,进一步完善细节,明天列印出来让接机的司机带过去,路上还有时间过一遍,这將是最后的修改机会了。 冯国强身兼两职,在京城和渔城来回跑,姜驛多次协调其后勤,与新能源公司综合管理部关係不错。姜驛给新能源公司综合管理部负责领导出行的人打了个电话,告知冯国强的行程,並打听返程安排情况,但对方回答还没有收到订票通知,姜驛拜託一旦订好返程的机票就第一时间告知,对方一口答应。 过不多时,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姜驛收拾背包准备下班时,传来了微信添加好友的声音,打开微信一看是位异性,很好奇谁会主动加自己好友,便通过了。 片刻后,对方发来消息:“姜哥,我是张盼盼,方便聊一会儿吗?” 姜驛朝人力资源部所在的工位区望去,张盼盼正眼巴巴地瞅著自己。 张盼盼今天穿著淡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过膝绒裙,外面披著亚麻色的针织薄衫,整个人犹如一朵兰花,散发著幽静清纯的味道。 两人离开办公楼,並肩去往车站的路上,张盼盼问道:“姜哥,高经理今天没来公司,他被开除了吗?” 高志远辞职的消息今天已经传遍公司了,但是张盼盼並不知道,同事们因为她当事人的身份,不方便主动谈起,而她也不好主动去问別人,因此出现了信息差。 姜驛回答道:“他主动辞职了。” 张盼盼“哦”了一声,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姜驛发现张盼盼一整天都很安静,行为有些反常,觉得有义务安慰一下,便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什么事……姜哥,你觉得我是个隨便的人吗?” 虽然张盼盼日常表现得很活泼,大家都看在眼里,但姜驛打心眼知道张盼盼不是一个轻浮的人,而且收放有度,很有分寸。展会的事责任更多地在高志远,张盼盼是受害者,受害者不应该遭到不公正待遇。 “大家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高经理自己犯了错,他也担责了,这件事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张盼盼顺从地点点头说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姜哥,我还想提醒你一下,要注意李惠。” 这是第二个人提醒自己当心李惠了,姜驛心中引起了警觉,李惠的確是事件扩大的催化剂,但公司小题大做,给高志远施加压力,不应该全是她的责任。 “为什么会这样说?” 听完张盼盼的解释,姜驛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复杂。高志远的事绿能公司並不是第一个知晓的,绿能公司知道的时间还要晚於普华新能源,而普华新能源的信息来自渔城的一位重要官员,这位官员可以影响到渔城项目。李惠进入绿能公司就是这位官员介绍的,李惠並不是直接向普华投诉了高志远,而是通过他传递的信息,所以才会引起普华新能源如此重视。 张盼盼接下来的话让姜驛进一步见识到人心险恶,在高志远事情发生后,李惠私下跟张盼盼表示就是故意要整高志远的,如果没有这件事还会有別的事情。 姜驛最怕遇到关係户,这些人安安静静地呆著就好,最怕的就是想管事,而本身又没有什么能力,因此只能暗地里使坏,就姜驛对李惠的认识,她绝对称不上有能力。 一阵微风吹过,姜驛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心中升起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整高志远有什么好处呢?只怕是因为他占著运营部经理的位置,挡住了別人的上升通道吧,如果不出意外……冯总、郭怀义、唐伟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跟自己提起过,冯总还安排自己参与调查,这是什么意思呢?自己似乎不知不觉捲入了一场政治斗爭,渔城项目不仅是做事那么简单,里面还参杂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关係,自己往后要更加小心了。 张盼盼看起来並没有想到这么深,姜驛问道:“盼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天之后,李惠给我透露过想整你的想法,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谢谢你!” 张盼盼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轻鬆起来,她做了个可爱的挥手动作,与姜驛告別,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姜驛望著张盼盼轻盈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似乎触动了內心深处的某根琴弦,心臟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起来。 8 海城考察团(三) 又是新的一天,跟以往的周二一样,公司內除了职能部门的人员以外,其他人都不在公司。通常周一开会后,各部门按照重点工作部署分解具体的工作任务,从周二开始大家就四处奔波,直到周五才稍微消停下来,总结一下工作成果和遇到的新问题。 杜锋没有在公司,昨晚十点的时候,他接到了冯国强的电话,决定更换一条试运营的公交线路。冯国强的命令是要求杜锋与公交集团商量,从电力容量富裕的公交场站中另选一条公交线路,体育中心场站则作为单纯的新能源计程车充电场所。 这个方案正是冯国强与公交集团领导商量的结果,对杜锋来说就是把双方高层的决策落实到位。 距离试点公交车投放仅剩两周,场站建设至少要花一周半,留给杜锋的时间仅仅只有两天,任务很紧,因此杜锋一早径直去往公交集团新能源办公室。 姜驛也没有在公司,他直接去了银湖站,检查公交车落实情况。胡东强没有料到姜驛会直接来场站,他原本打算临近中午时给车队长说一说,如果对方不同意就直接反馈,现在还没来得及跟车队长提这个事。 姜驛问道:“试乘车辆协调好了吗?” 胡东强答道:“卢队长说还要请示下,没有给答覆。” “你什么时候问的卢队长?” “就刚刚问的。” “嗯,你带我去见一下卢队长,我和他打个招呼。” 姜驛一环扣一环,胡东强听到后背冷汗直冒,自己怕是弄巧成拙了。他长期在基层,对绿能公司领导风格基本没啥了解,而姜驛长期受冯国强薰陶,早已学会不少管理手段。 胡东强只能硬著头皮给自己找理由:“我先去个厕所。”说完,也不管姜驛似笑非笑的表情,慌忙逃开了。 胡东强走到厕所,然后一路小跑从另一侧绕到车队长办公室给卢队长说了希望配合参观的事情,卢队长的回答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暗地里鬆了口气,於是提了下公司来了位领导,希望拜访一下。 卢队长问道:“什么领导?” “总经理秘书。” “哎哟,那可系大领导!” 这是个重大误解,在公交集团总经理秘书是高高在上的人物,那可是难得下基层的,卢队长从心底里认为同为国企的绿能公司也是一样。 胡东强也並不了解绿能公司办公室的员工级別,在他看来只要掛上部门经理头衔的,不管是正还是副,肯定就是领导了,总经理秘书常年跟在总经理身边,级別绝不会不低於部门这一级。 实际上在绿能公司,总经理秘书定位为业务经理级別,算不上部门级,不过从影响力来说,只怕比部门负责人还要大。 姜驛也是第一次来到基层车队,这是一间货柜改装的办公室,靠里摆著两张卡座,应该是正副队长办公的地方,靠外贴墙摆著一张三人木沙发,沙发前有一个简陋的茶台。 卢队长热情地迎接了姜驛的到来,他將姜驛和胡东强引到沙发上坐下,然后从卡座后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开始烧水沏茶。卢队长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欢迎姜总过来系查工作!” 姜驛受宠若惊,连忙道:“哪敢哪敢,向你们学习才是!” 卢队长倒好水等著烧开,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给姜驛和胡东强递了过来。这些车队长们大多是些豪爽的粗人,要跟他们打成一片,免不了菸酒茶这些俗物,不接不合適。 姜驛刚接到手中,打火机已经伸到眼前。姜驛哭笑不得,只能客隨主便。姜驛没有菸癮,並不主动抽菸,但应酬需要也可以来几支。 卢队长是老公交人,见“大领导”很给面子,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从传统燃油车聊到新能源公交车,又聊到公交公司,有时还会无所顾忌地抱怨公司的政策,大家聊的十分畅快。 差不多的时候,姜驛从包里拿出一条硬中华塞到卢队长手里,卢队长一边接过一边埋怨领导实在是太客气了。 当然,对於协调车辆的事情,卢队长拍著胸脯说都系寄几人,包在身上了。 从银湖站返回途中,新能源公司同事恰好来了信息,和预计的一样,冯国强將在下午一点半抵达渔城机场,姜驛立即安排司机接机。 中午的时候,姜驛没有下去吃,而是定了一份外卖,他想利用吃饭的时间把匯报材料重审一遍。材料昨晚睡觉前已经完善了一遍,之所以放到中午再看一遍,是希望清空一下思维,否则在思维惯性下,很难发现错漏。 职能部门女孩子居多,她们经常点外卖,姜驛听见女同事们嘰嘰喳喳地围到会议室就餐。因为下午有重要接待,满会议室的菜味有损公司形象,姜驛本想制止,转念一想,时间尚早,餐后通风很快就会让味道散掉,便打消了念头。 这时,会议室里传来一连串瓷杯落地的声音和惊呼声。 姜驛停下吃饭,连忙来到会议室,只见前台小妹子惊惶失色地站著一动不动,手上端著一个空盘子,地面上白色的茶杯碎了一地。原来综合管理部早早地布置好了会议室,但大家在会议室用餐,檯面上的茶杯比较碍事,李惠便要前台先撤走,等吃饭再摆回来。前台將茶杯收到盘子里,在端走的时候失手了,一只茶杯滑了下去,她惊呼著伸手去捞,结果整盘茶杯都摔到地面。 付小江也闻声过来,埋怨前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弯腰查看了一番,基本上没有一只茶杯是完整的了。 钱小雨带头从地上拾起碎片,大家一通忙活將碎渣收拾乾净。但是没有茶杯怎么待客?客人是政府官员,用纸杯肯定是不合適的。 二姐自告奋勇道:“没什么大不了,我去买几个!” 付小江便叫二姐赶紧吃完饭去买,又怕她出么蛾子,叮嘱就买白色的茶杯,二姐叫他放心。 姜驛估计不会对会议有影响,回到桌位继续看材料。女孩子们见总经理秘书没有提意见,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聊了起来。 中午一点钟时,姜驛將更新后的材料给到司机,又给冯国强发简讯请他路上审核。姜驛又到会议室瞅了一眼,发现茶杯没有买回来,將门窗都打开来透气。两点钟的时候,二姐终於提了一个大纸盒回来了。 对匯报材料,冯国强提了几点小的修改意见,姜驛改正后列印出来整整齐齐地摆上会议桌。 新的茶杯已经摆好了,姜驛將杯把统一转向同一个方向,使他们看起来就像列兵一样,但还是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来不及细想,就下楼准备迎接海城考察团。 9 海城考察团(四) 在渔城,推动新能源汽车推广主要有四方力量,一是发改委,他们统筹全局;二是交委,他们代表场景和用户;三是迪沃、亚洲龙这两大民营主机厂,他们是车辆供应商;四是绿能公司,提供充电业务。 渔城发改和交委属於政府部门,推广没有落地之前不愿意对外透露更多的细节,两大主机厂架子大,海城不愿意联繫。绿能公司是国有企业,又是充电行业的先驱,熟悉整个推广过程,因此海城才主动联络考察,以点知面。 走到办公楼大门口,姜驛终於觉察到不对劲的原因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冷汗直冒。新买的茶杯个头比平常略大些,杯型呈圆柱形,通体洁白,杯盖顶端光溜溜的,没有小帽子,杯身上再贴上客人的名字,就像个——骨灰罐子。 姜驛立刻给二姐打电话:“赶紧把茶杯上的名字撕下来!” 二姐不解:“为啥呀,这样端出来加水的时候不会弄混。” “你不会拿著茶壶进去续水吗?” 掛完电话,冯国强正好到了,姜驛上前匯报准备情况,片刻后海城考察团联络人的电话来了。在此之前,彼此只是电话联络,並没有见过面。姜驛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张望,一行人看了过来,双方略一对视便知道了彼此身份。 打电话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夹克的青年男子,他放下电话伸著双手小跑过来,姜驛也连忙笑著迎了上去,来人正是负责对接的陆宇科长。 “陈局长,幸会幸会!”冯国强热情地与海城考察团的各位领导握手,简单寒暄了一阵,一行人进入办公楼。前台小妹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一身职业打扮,甜甜地微笑著向各位客人致礼,绿能公司的办公环境很一般,前台小妹的气质为绿能公司加分不少。 海城考察团很重视本次考察活动,领头的是工信局的二把手,隨行的有能源、科技科室的干部,还有財政局的干部和海城公交公司的党官员。 由於新能源汽车还是新生事物,各地方的新能源汽车推广牵头部门並不统一,有发改牵头的、也有工信牵头的,海城的牵头部门正是工信局。 海城来访队伍的构成说明其对新能源汽车推广非常重视,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判断海城首批推广將和渔城一样从公交系统入手,这正是绿能公司熟悉的领域。 姜驛代表绿能公司向客人们做了介绍,从运营场景分析、运营车辆选型、充电设施规划、资金来源、社会效益、政策引导等方面完整地阐述了城市新能源汽车推广与运营方案,考察团听得聚精会神,认真地做了记录。 工信局陈局长介绍了海城的情况,海城和渔城一样,也是“十城千辆工程”城市之一,车辆保有量超过百万台,其中运营类车辆近十万。 海城初步想法是用五年时间將50%的运营类车辆替换为新能源车型,首批將从公交开始,计划今年完成规划,目標是明年落地。 冯国强不亏是行业的专家,从国家规划、新能源汽车產业链、关键技术的发展、政策困境高屋建瓴地侃侃而谈,哪怕是面对考察团一些具体的问题,也能深入浅出地讲得明明白白,令人信服。 双方的交流非常融洽,陈局长赞道:“冯总才是真正的专家,这一趟来得值!” 冯国强谦虚道:“陈局长过奖了,我看您多次提到电池技术,您是学什么专业的?” 陆宇笑著答道:“陈局是学化学材料的,京南大学的研究生。” 冯国强哈哈笑道:“真是太巧了,我也是京南大学的,92届。” 陈局长没想到遇到校友,关係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假装有些无奈地笑道:“看来海城新能源汽车推广离不开普华了。” 眾人哈哈大笑。 会议圆满结束,与会人员接著乘车去往充电站。虽然试点运行还没有开始,但已经有几辆新能源公交车提前空跑了。 陈局长和考察团成员围著充电桩屏幕观看充电过程,姜驛有所准备,將整个充电操作流程和客户服务环节介绍得清清楚楚,还能解答考察团对技术上的简答询问,冯国强撒开手,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著。 考察团行程中事先並没有乘车体验这个项目,只有车辆参观的安排,当姜驛请大家坐稳时,大家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纯电能源公交车车內安静许多,行驶过程中只有电机的声音,听不到燃油车发动机的轰鸣。 冯国强悄悄问姜驛道:“是你安排的?” “是。” “你小子,干得不错!” 海城公交公司党官员一直站在司机身边,一会儿看著仪錶盘,一会儿看著司机脚下,乘坐结束后眾人都下车了,书记仍然盯著待机画面,直到界面彻底关闭,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看动画片一样。 “老吴啊,你还捨不得走啊?觉得怎样?” 年近半百的吴书记连忙下车来,说道:“无级变速,比燃油公交开起来轻鬆多了。就是一个小问题,运能少了將近一半,替换成本和运营方案都要重新考虑。” 最早的新能源汽车並不成熟,车身中部装著四块硕大的电池箱,挤占了乘坐空间,同等长度的燃油公交可以布置二十多个座位,但目前的新能源车型只有十多个,这就是吴书记说运能少的原因。 考察的最后一站是绿能公司的城市级充电控制中心,布置在体育中心场站。有人问姜驛道:“这个站还没有通电吗?” 姜驛解释道:“目前充电桩还没有通电,但是照明电路没问题,不影响控制中心使用。” 陈局长点了点头,下午交流时已经聊到强电容量的问题,当时陆宇专门记录了,这是前人的经验,充电环节必须要解决的关键问题。 来到充电控制中心,迎面数块巨幕拼成的数据大屏极具视觉压迫感,看得人心生震撼、眼花繚乱。 张新宇正是技术部的员工,负责充电控制中心开发工作,见到姜驛,悄悄使了个眼色后静候领导指示。 10 不需要你们配合 充电控制中心顾名思义,是整个充电网络的控制中枢,包含了两个基本功能,一是对整个充电过程进行监控,不论充电桩分布在哪里,只要接入了充电网络,那么这根充电桩的整个充电过程都可以看到;二是充电控制,绿能公司开发了一整套完整的充电平台,可以实现充电启动、计费、用户管理、远程制动等功能。 充电行业前期存在技术壁垒,指的就是这一套充电控制系统。几年后,联合星华公司开发出充电saas平台,打破了技术壁垒,一大批中小型充电运营商得以崭露头角。 陈局长感慨地道:“开发这样一套系统要多少钱?” “三千万。”冯国强答完,略有得意地补充道:“除了基本功能外,我司已经开发了数据接口,只要车载gis系统和bms数据与控制中心按照协议完成对接,还可以远程查看新能源汽车行驶的实时状態,监控车辆安全並提前预警,安全是最重要的!” 冯国强指挥充电控制中心道:“调一辆车的数据——” 张新宇挪动滑鼠,將光標停留在一辆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的公交车图標上,轻轻一点,图標右侧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菜单,隨后显示出一连串数据。 冯国强指著菜单说道:“上面的两行是经纬度数据,下面是……”说到这里,冯总略顿了一下,下面应该是车辆实施电压、电流、温度以及最高单体电压、电流,但是菜单上只有名称,没有显示实时的数据。 冯国强只好解释道:“下面五项就是bms数据,可能是显示的原因,没有传上来。但是后台有数据,一旦超过设定的閾值,系统將会报警。” 参观完充电控制中心后,趁客人上厕所的时候,冯国强问张新宇道:“电池数据是怎么回事?” 张新宇回答道:“迪沃公司的数据没有接进来。” 冯国强的后槽牙狠狠地磨了几磨,姜驛知道这是他极端愤怒的前奏。车辆bms数据打通的任务已经布置有两周了,但是技术部没有匯报在这件事上存在问题,以至於大家都认为任务完成了,没想到毫无进展。 姜驛连忙走在前面,吸引了考察团的注意,一行人直赴安排好的餐厅。 不说姜驛忙活海城考察团的事,杜锋的事情办的很曲折。他一早上就来到公交集团新能源办公室,但经办人张杨忙自己的事,连见都没有见他。 杜锋坐在接待室,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就像个猴一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临近午饭的时候,张杨终於出现了,杜锋忍住气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邀请共进午餐,但是对方表示已经有安排了,拒绝了邀请。 杜锋便询问什么时候方便討论下调整试点线路的事情。张杨有些抱歉地表示下午上班还有个会,结束时间暂时不能確定。 听到这话,杜锋肺都气炸了,表面上仍旧心平气和地道:“这件事很著急,如果不能儘快定下来估计会影响试运营。” 张杨若有所思道:“这么著急啊?这件事並不容易,你知道下面那帮人不好缠,要不你试试直接找李波总,他出面协调的话就顺利很多!” 杜锋也露出无奈的表情:“也是,但是这点小事去找李总会不会显得我们……” “领导就是解决问题的嘛,你们跟李总也熟,直接找没毛病。” 得知了李波的办公室,杜锋和张杨又聊了些没有营养的话便分开了。张杨是公交集团新能源办公室负责充电板块的,以前两人也多次见过面,平常多少有些拿捏,杜锋自然不会在意,但是这次明显不同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杜锋闷闷不乐地吃著午饭,思考著对方这么做的原因,自认从没有得罪过对方,就算得罪过,自己被晾了一上午,也该消消气了。 张杨的表现肯定与个人无关,结合对方说找李总的话,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对绿能公司通过上级往下压任务的做法极度不满。但是做都做了,也改变不了过去,还能怎么办?真的去找李总,不说以前都是冯总带著见的,自己的身份低了一层,单独的话能不能见面不好说,再说具体经办怎么也绕不开张杨,对方像这样拖一拖任务就完成不了了,说不得还是得低声下气地去求他。 吃完午饭,杜锋一直在附近晃悠到下午两点,临近公交集团上班的时候,又厚著脸皮回到接待室等了起来。杜锋给张杨发了条简讯询问会议结束时间,对方一直没回。 杜锋心头火气一浪强似一浪,双方本就是合作关係,大家都是为公事,虽然你的角色是客户,拿点架子无可厚非,但这次事关试运营的成败,公交集团也要担责。如果这次不打下去,下次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情况。 眼瞅著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再不决断工作將毫无进展。杜锋狠了狠心,不是赌我不敢去见李波吗?那我就去见见,主意可是你出的! 想了想,杜锋给冯国强去了个电话,但是无人接听,完成不了任务最终还是会怪在自己头上,索性豁出去了。 杜锋来到李波办公室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门內没人回应,正当杜锋以为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杜锋推开门走了进去,李波抬起头一看道:“哦!是杜经理啊,你们冯总回京城了?” “是,冯总回京城了,我是来向您匯报工作的!” 李波知道杜锋说的是客套话,但心中反而升起了兴趣,因为平常与冯国强接触较多,信息主要来源於高层,对绿能公司中层或骨干甚少接触,既然对方送上门来,是个难得的了解真实业务情况的机会。 不知不觉聊了將近一个小时,在实操上李波对供应商的认知又加深了几分,他没有忘记杜锋有事找他的,善解人意地询问杜锋的目的。 杜锋老老实实地將调整线路遇到的困难说了出来,但是没有提张杨的一些小动作,只是表示新能源办公室需要协调下面,预计时间不可控,而试运营又是必须保障的政治任务。 李波一个电话就將张杨召唤过来,张杨见杜锋真的找李总了,心下有些忐忑,但是听著听著发现杜锋並没有说自己的坏话。 李波明確明天上午前必须落实新的试点线路,这是公司的决策,不容掉以轻心,同时也给张杨吃了颗定心丸:“下面哪个公交公司不配合的,你告诉我,我给他们总经理打电话!” 杜锋诚恳地对张杨道:“需要我们这边配合的,请不要客气!” 李波接过话题道:“需要你们配合什么?这是公交集团內部的事,我们自己搞定,你们等著好消息就行。” 在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前期,各主要参与单位之间合作与衝突並存。比如公交集团与两大主机厂之间的较量相对较多,因为公交集团是新能源汽车使用方,主机厂是供应商,两方对车辆的质量和质保存在不同的利益诉求。而绿能公司与公交集团之间的关係合作大於衝突,主要原因是绿能公司提供充电服务,对公交集团既定利益格局没有影响,因此多数情况下双方会共同应对主机厂的挑战。 后来整个新能源汽车推广模式稳定下来,公交集团打破了默契,开始涉足充电领域,双方之间的衝突又成为主要矛盾了。 离开公交集团,杜锋哼著小曲一身轻鬆,他掏出手机给冯国强打电话准备匯报进度,但是仍然没有接听,觉得有些遗憾。 11 军阀作风 在新能源汽车补能上,充电和换电的路线爭论在普华新能源设立之初就一直存在,冯国强坚决倡导充电路线,而另一位专家李红兵坚持换电路线。 冯国强认为充电投资成本低,安全风险小,而且基於燃油平台开发纯电动车符合当前实际,更容易快速推广。 李红兵比冯国强小几岁,来自电网,他的观点是基於电力容量不足且分布不均而来的,应当“集中充电、分布式换电”。 对於电力容量问题,冯国强认为电力投资一直在增长,当前电力不足並不意味著未来也如此,豪言道:“电网不改变,我们就改变电网。” 对於电池安全问题,李红兵认为任何行业发展之初,都存在不足,不能因此就裹足不前。对於车型的问题,他也不甘示弱道:“纯电动汽车是国家能源战略,车厂不改变,我们就改变车厂!”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大家都说这是万亿级的市场,但谁也说服不了谁,集团也拿不准,又怕错失良机,最终决定双管齐下,渔城项目內部最终定性为城市级充换电基础设施网络建设与运营项目,多了一个“换”字。 担心换电路线没有展示的机会,李红兵在两个月前亲自下沉到绿能公司兼任副总经理。论起级別来,李红兵和郭怀义都是副总,但李红兵是总部下来了,所以排名靠前。 海城考察时暴露了车辆bms没有与充电控制中心互联的问题,在冯国强的要求下,姜驛组织三位公司领导和技术部召开技术会议。 在之前的技术专项会议上,冯国强坚持要求充电桩能控制整个充电过程,而不是被动等待车辆bms的指示,因为他认为大功率充电极易出现安全问题,充电桩必须监控整个电池状態,设定安全閾值主动结束充电。 李红兵和技术部认为被动控制更有利,因为指令来自bms,出现安全问题责任在车而不在桩。 “外面不会管谁的责任,別人只看到你绿能公司充电时出事了!”当时冯国强拍著桌子否决了技术部门的观点,冯国强毕竟是总经理,而且决策本身並不会给公司带来损失,因此確定了这项技术方案。 显而易见,技术部门並没有积极执行。迪沃公司是渔城的公司,家大业大,在发展新能源汽车產业上独得政府宠信,协调迪沃公司並不容易。 技术部副经理名叫钟磊,人如其名,脑袋瓜子跟石头一样,刻板固执认死理,情商低,要不是確实技术过硬,管理岗位万万轮不上他。他经常的著装是深色格子衬衫配休閒裤,似乎永远就这一套——因为嫌麻烦买了好几套同款,他是公司唯一一个將衬衫第一颗纽扣扣得严严实实的人。 冯国强確认bms数据並没有上传到运营系统后,发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为什么第一时间没有匯报?我说过多次,坏事要立即报告!” 钟磊低头著一声不吭,冯国强压住火气问道:“跟迪沃公司沟通过没?什么时候沟通的?跟什么人沟通的?” 钟磊低下头:“还没来得及沟通……” “没来得及?你们在忙什么?” “换电设备上周刚运过来,我们在进行组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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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兵嗤了一声道:“设备管理权属於技术部,採购权属於总部,这个安排简直是……” “哼哼!”冯国强眯了眯眼道:“李总,既然技术部干不了,总经理当然有权安排其他人。” “你……”李红兵愤而起身道:“你独断专行!” 既然背了独断专行的名,索性就做得彻底些。冯国强也不理李红兵,指著钟磊说道:“迪沃bms数据对接的事,一个月內搞定,没有完成,我撤你的职!” 李红兵气得双手直抖:“军阀作风……军阀作风!我要投诉你!” 冯国强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军阀?总比loser好!” 12 盟约 会后,姜驛跟著冯国强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与眾不同,主台边缘直接拼接了一块圆形台面就当侧台了,这是为了方便围坐討论。 办公桌的材质是普通的原木色纤维板,整体显得有些单薄和廉价。以至於当冯总发火拍桌子时,无论是茶杯、文件架还是办公电脑都得抖上几抖,显得气势十足。 冯国强安排姜驛负责海城考察团的后续跟进,並直接向他匯报。这是对姜驛接待工作的肯定,也孕育著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海城与普华新能源合作,凭著先入优势,可以在项目中担当重要角色,姜驛心中大喜。 这时,杜锋敲开了总经理室的大门。昨天冯国强没有接杜锋电话,也没有回电话,杜锋相向姜驛打听,姜驛又回得特別晚,早上从姜驛那里知道冯国强已经回到渔城了,便打算当面匯报与公交集团的洽谈结果。 杜锋比姜驛大一岁,两人曾是高中同学,高二下半年,姜驛回到京城就读,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姜驛学习成绩常年稳居第一,当年校长称如果学校能有一个人考上顶级大学,那一定是姜驛,以致於后来姜驛转学了,校长还念叨了很久。 在杜锋心目中,姜驛平常不爱说话,永远气定神閒,似乎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杜锋自认称得上帅哥,很招女孩子喜欢,这是他觉得唯一比姜驛强上那么一点的地方,但在学霸光环加持下,这点顏值优势根本不值一提。 原以为人生再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多年后,竟然成为了同事,杜锋便邀请姜驛一起合租,姜驛初来渔城,合租能省很多事,便欣然同意。 在公司內,知道杜锋和姜驛还有这样一段关係的人只有另一名室友张新宇。 听完杜锋的匯报,冯国强非常满意:“你小子行啊,竟然直接找了李总。”杜锋嘿嘿笑道:“都是仰仗您的威风。” 冯国强笑著招呼高伟过来,当场给工程部部署了更换试点场站的任务。高伟这几周深受强电增容的困扰,新的解决方案如久旱逢甘霖,表態坚决完成。 杜锋和高伟离开后,冯国强又和姜驛聊了聊体育中心场站发电机採购的基本参数,姜驛细心地记在了本子上。 发电机採购任务只是渔城项目中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但事关两位公司领导,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失败,总经理冯国强面子上不好看,自己这个经办人日子肯定不好过,而且总经理秘书的身份註定与总经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人绑在一辆战车上,因此必须成功,不仅要成功,还要办好办快。 回到座位上,姜驛仔细思考了一遍任务,事关重大,必须未虑胜先虑败。 首先面临的困难就是產品技术规范,没有技术规范书无法启动採购,绿能公司没有懂发电机產品的人,技术困难首当其衝;其次是供应商產品质量,產品质量达不到要求所有努力都將白费;最后是採购方式,关係到合规性。 姜驛先从容易的事开始,將新能源公司和绿能公司採购相关制度一句句读完,对採购作业流程也瞭然於胸。 然后查找资料,如饥似渴地学习发电机的知识,弄懂了功率、电压电流的关係,算是有了一些基础,但一个產品从研发到应用涉及到很多专业知识,还牵扯到与应用场景相关的经验,短期內怎么可能了解呢?姜驛感觉到压力山大,不知不觉中,迎来了一天工作的结束。 姜驛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杜锋见他心中有事,便问了起来。姜驛將困难说了出来,杜锋笑得前仰后合道:“糊涂啊!”说话的口气就像歷经沧桑的长辈,拿捏著姿態,等待后生追问。 姜驛可不惯他这些毛病,盯著他不接话。 杜锋解释道:“你是甲方,这些技术活交给乙方就行了,你要做的就是选一个靠谱的乙方。你想自己出採购文件,那怎么可能?” 姜驛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自嘲道:“钻进死胡同去了,都怪昨晚的酒!” 张新宇在旁边將麵包撕成一条条的,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露著猥琐的笑容问姜驛道:“话说你昨晚真的在接待客户吗?” 姜驛昨晚回来时他们都睡觉了,张新宇工作地点在体育中心场站,出发得早,没有与姜驛碰面,因而有此一问。 姜驛知道他想什么,无语道:“教授,你又在胡思乱想!” 姜驛刚搬进来的时候,杜锋张罗著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小饭店的老板为了吸引客人,在大厅一角掛了台彩电,里面播放著一部不正经的低成本片子。 主角是一位研究蜜蜂的老教授,人设是个老色痞,利用研究机会猥褻女学生,受害者们一个个自投罗网。当老教授发出淫笑时,观眾都猜到他马上就要为所欲为了,然后镜头就会切换成男性凝视,给昏迷的受害者一个诱人之极的特写,展现娇美的面容和凹凸有致的身材。电影里的老教授粘著假得不能再假的白须白髮,皮肤紧致红润,一看就知道是位年轻演员扮演的,可见导演是多么的敷衍。 然而张新宇看得津津有味,当老教授发出標誌性的淫笑时,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几乎就是老色痞人设的翻版——如果不是张新宇满脸的麻子影响了顏值,导演可以更低成本拍摄。 杜锋和姜驛集体鄙视,立刻给他扣上了“老教授”的雅號,因为故事情节发生在蜜蜂研究院,绰號也会变成“老蜜蜂”,最后慢慢简化为“教授”、“老bee”。 而姜驛因为是总秘,被张新宇回敬为“小蜜”,后来演化为“小蜜蜂”、“小甜甜”。 张新宇嘿嘿笑道:“小甜甜,你已经被我看穿了!” 姜驛直接给了这个猥琐份子一个白眼。 三人围著餐桌,就著姜驛昨晚打包回来的菜,啃著花卷閒聊。聊著聊著,张新宇突然提议道:“高经理这事透著邪气,总感觉公司水太深摸不透。咱们结成盟友如何,工作上相互照应,总比独自作战强。” 杜锋道:“咱们住在一起,本就是盟友啊。” “那不一样。” 张新宇平常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姜驛和杜锋以为这个提议仅仅是满足他的恶趣味,渐渐地大家才明白,张新宇骨子里是个古典保守的人,他认为这种仪式感可以让承诺更加稳固。 三人共同碰杯,达成了同盟协议。 后来有些行业后进偶然得知几位前辈大佬的盟约往事,纷纷脑补出豪气干云、惺惺相惜的感人场面,前辈大佬们用热切的目光彼此相望,眼中热泪滚滚,充满激情地声音颤抖著喊出轰动整个行业的声音:“天下英雄出我辈!” 这个结盟实际上到底有多感人呢——结盟的位置是租金不到3000元的统建楼,主食是花卷,菜是剩菜,酒水是香草味可口可乐。 至於这些“英雄”们,彼此之间是这么认为的:有的人多数情况下是很正经的;有的人多数情况下是很不正经的;还有的人不是一般的假正经,是一直假正经…… 当然有些好奇的小弟问起细节来,大家都是微笑不答的,只是回忆起“结盟”的过程,心中觉得无比温馨。 13 亚洲电力(一) 周六上午,姜驛三人来到渔城北站,走过出站口便望见一个醒目的牌子,上面用a3纸列印著绿能公司四个大字,正是来接站的亚洲电力佟经理。 姜驛联繫了多家知名电力设备供应商,综合考虑实力和態度,选择了国瑞电力和亚洲电力两家候选供应商,其余的自动被姜驛纳入陪標圈。 国瑞电力声名在外,电力专业背景,又是国有企业,资信有保障。亚洲电力是高伟推荐的,作为一家大型民营企业,有较强的技术实力,自產自销,產品通过各项权威认证,在国內应用也比较广泛。 亚洲电力响应速度很快,接到諮询电话后马上安排工程师来体育中心场站查勘,第二天上午便发来技术方案和技术规范书。姜驛没费多少心思,调整了一番便作为採购申请的附件提交上去了。 亚洲电力在渔城设有工厂,姜驛正好想考察生產基地,便约了周末去拜访,杜锋和张新宇无事,便跟著参谋来了。 佟经理正踮著脚张望,他个子不高,长著一副典型南方沿海人的面孔,身材精瘦精瘦,梳著分头,穿著一套廉价的西服,脚蹬运动鞋,腰间扣带上掛著一串钥匙,活脱脱地乡镇业务员形象。 见三人径直朝自己走来,佟经理脸上掛起討好的笑容,將牌子夹在腋下,伸出双手迎了过来,热情地与姜驛三人轮番握手,然后不容推辞地递烟点菸,张新宇坚决地拒绝了。 佟经理一手持牌,一手从腰间摘下钥匙,带著眾人朝马路边走去。亚洲电力的车就停在路边,是一辆银色的五菱麵包车。佟经理用力拉开滑门,等待客人上车。姜驛和张新宇对视一眼,心下狐疑:“该不会遇到骗子了吧?” 佟经理以为对方觉得在车里抽菸不合適,连忙说道:“车里抽没事!” 杜锋没有顾忌,拉开副驾驶就坐了上去,两人跟著上了车。 佟经理小跑著绕过车头,坐上驾驶位,五菱小麵包一溜烟地驶上了大道。一边开车,佟经理一边解释道:“我们工厂比较偏,路又烂,有时候计程车都不愿意来。五菱底盘高,正好合適这样的路况。政府已经规划道路了,再过几年就好走多了。” 儘管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然低估了实际路况,这条路根本就不算公路,只能算一条宽一点的土路,因为常年走重型货车的缘故,路面布满无数大大小小的坑洞。在这样的道路上,能开出20码就已经很不错了。 佟经理轻车熟路,驾驶者小麵包灵巧地在大坑小坑之间顛簸著,大家淹没在骤起骤落的发动机轰鸣声中。 绿能公司小型网充电站位於渔城市区,姜驛还是首次到郊区,看到沿途的山野景色,感慨渔城的经济远未到极限,还有著充足的发展空间。 张新宇觉得车速有些过快了,有点紧张,大声对佟经理说道:“车开的好快啊!”佟经理显然误会了,他侧过来身子高声回答道:“这路况只能开这么多了!” 就在这时,小麵包从一个坑中跃起,一车人同时被弹起落下,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 姜驛在旁边安慰道:“估计拉货拉习惯了。” 张新宇哭笑不得,在姜驛耳边说道:“我觉得也是,他把我们当货物一样。” 亚洲电力的工厂坐落在一处山坳內,独门独院,占地数万平米。正对大门的是工厂办公楼,办公楼左侧有一片园林和一个標准篮球场,右侧是职工食堂。 在办公楼会议室,佟经理向姜驛三人介绍公司的资质、產品。亚洲电力產品线十分丰富,发电机还算不上主营產品,主要的產品是开关柜、补偿柜、计量柜这些电力设备。 与佟经理一起参与接待的是前天到现场勘察的吴姓工程师,他面容沧桑,两鬢斑白,看起来约50来岁,其实刚过四十。吴工在电力產品上经验丰富,话不多但是简洁有效,外行也能听明白,他对商务並不敏感,是一位纯粹的技术人。当然,话题涉及价格、交期等问题时,他就闭上了嘴巴。 办公楼后面依次排列著三栋厂房,左右两侧分別是男女职工宿舍。一行参观了研发、生產、测试车间后,时间已到了中午,便直接来到食堂的包间。 不多时,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鸡肉摆上檯面,这就是主菜了,这还是个鸳鸯盆,一半辣油爆炒,一半香菇清燜。 商务宴请中,点菜是一门学问,套用员工满意度的概念,对客户满意度来说属於维持因子。菜点得不好,很容易招致客户不满情绪,但是哪怕点菜水平再高,客户最多就是没有不满意,对成交的促进作用有限。 点菜的最低层次是口味和禁忌,客人喜甜还是喜辣,清淡还是咸重,是否忌荤等等,你给福建人上川菜,给回族上猪肉,人家没有当场翻脸已经是客气了,至於生意——还是先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吧。所以,有条件的情况下应事先了解清楚,如果条件不具备,可以通过地域偏好判断,如果实在拿不准,各种口味都上一点,保证不犯错,这种方法非常適合人多口味杂的情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进阶版就是菜品搭配,通常达到这个层次,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商务宴请了。搭配首重主菜,缺少主菜,整桌菜就失去了灵魂。通常一份主菜就够了,人多或者特別重视的宴请对象,可以再增加一份。其次是荤素搭配,以二一比例为佳。再次是忌重,包括形状、烹飪方式、食物类別,比如点了萵笋丝就不要点土豆丝;上了红烧鱼的话,羊肉就不要红燜了;点了鸡,就不要再点同类的鸭、鹅;有了三文鱼刺身就不要再上醉虾,除非是一场鱼生宴。绿能公司有一次请客户,冯国强同时点了麻婆豆腐、攸县香乾、客家酿豆腐、米豆腐,让大伙儿哭笑不得。再次是顏色搭配,让席面看起来更加美观。 再往上一个层次是食材,这方面冯国强就颇为讲究,他很少吃淡水鱼,因为他认为淡水鱼饲料里添加了避孕药,对身体不好。最高层次就是文化了,属於小眾圈,一般人也没有討论的必要。 “姜总,这是现杀的野鸡,你们尝尝!” 在渔城,能寻到新鲜的野鸡十分不宜,这场招待亚洲电力也是用心用力了。 一尝之下,果然与通常的鸡肉口感不一样,咬起来劲道十足,而且十分入味。姜驛夸讚了一番,佟经理得到认可,又口若悬河地介绍起酒来。 张新宇不喝酒,毫无顾忌地埋头大快朵颐。 14 亚洲电力(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转向发电机採购的方式和期限,这是採购必须要公开的信息,不涉及机密,要是连这种信息也要保密,那也太对不起客户的热情了。 姜驛將基本方式和时间紧迫性说了出来,佟经理拍著胸脯保证如果亚洲电力能中標,一定按时按质交付產品。 新能源汽车充电是新生事物,即使亚洲电力长期在电力行业经营,对这个领域也十分陌生,佟经理和吴工虚心地向三人请教。 宴席在友好地氛围中结束了,佟经理自己喝了酒,便安排一名司机將姜驛三人一直送到家里。 瞅著宏光消失在大门外,佟经理脸色严肃起来道:“老吴,这可是个大机会,我要马上向老板匯报。產品开发没问题吧?” 吴工点头道:“放心,绝对没问题!” “我的意思还包括充电桩。” “知道,一样没问题!”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四点了,杜锋酒劲上涌,自己睡觉去了,张新宇打开电脑在花花绿绿的程序界面里折腾,姜驛喝得不多,躺在床上看了会新闻,睡意袭来正要眯眼,亚洲电力佟经理来电话了。 “姜总,今天招待不周,实在是对不起您。我给老板匯报了,老板非常重视,希望和贵司建立长期的合作关係,我想再找个时间单独拜访您。” “可以啊,周一下午我在公司。” “姜总,您需求急,怕耽误您的事。明天中午方不方便?我在您附近的贏记饭店定个包房。” 贏记饭店是渔城知名高档酒店,人均消费一千起步,就算冯国强接待客人,也极少选这种级別的餐厅,姜驛的思绪一下子活了起来,对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经办人员私下与供应商见面,违反了普华集团的组织纪律,亚洲电力与自己的信任关係还远远不够,姜驛犯不著拿刚刚起步的事业去冒险。 “佟经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单独见面就不必了,有事直接说就行。” “姜总,我理解,您看我们表现吧。这次发电机需求,我们內部商量了一下,为了表达诚意,愿意给出最优惠的价格。请问贵司心目中的预算价格方便透露吗?” “佟经理,这恐怕不方便。” 那边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姜总,我也就不卖关子了,贵司从事新能源汽车充电,肯定需要大量的电力柜、充电桩,亚洲电力希望能够与绿能公司在这方面建立合作,这次发电机我们不赚钱,就当给我们一个表现诚意的机会,而且您放心,我跟您沟通高经理是不知道的。” 对方既然如此说了,姜驛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直截了当地问起了价格,如果亚洲电力连真实价格都不愿意透露,这份诚意怕是不会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 “65万,主要部件质保三年。” 佟经理也不含糊,给出了报价,姜驛动心了。这个价格比目前了解到的国產机型最低报价还要低两三成,具有压倒性的竞爭优势,而且质保五年,的確诚意满满。发电机是標准化產品,市场价格相对透明,如果能以这个价格採购到优质產品,省下来的钱可以抵消一年的运行费用。 掛完佟经理电话,姜驛心里有数了,决定明天上午就向领导匯报。 在亚洲电力总经理办公室,佟超和吴有胜並排坐在一起,放下电话后,一起望向对面办公桌上一位中年男人,他穿著运动服,留著笔直的板寸,精神抖擞得仿佛一头豹子,眼睛灵动有神。 佟超没有约出客户,也在意料之中,要建立信任关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从刚才的沟通中,对方透露了非最低价中標的信息,而且提供了普华集团充电桩的企业標准,后者才是亚洲电力更为关心的。 充电行业前景十分广阔,对电力设施设备,特別是充电桩的需求必然日趋增长,未来的市场空间充满了想像力。 亚洲电力要抓住充电產业的新机会,首先要有合规的產品。但高工吴有胜明確表示国家没有充电桩標准,这人虽然耿直不討喜,其技术能力大伙儿都是信服的。既然缺乏国家標准,那么当前最好的依据就是行业龙头的企业標准。不难查到,目前国內专业的充电运营商只有普华集团一家,他是唯一的客户。国外的充电龙头charge point虽然比普华涉足更早,但是太遥远了。 总经理问佟超道:“这位姜总什么学歷?学什么专业?哪个学校毕业?” 佟超低下头道:“中午只聊了跟工作相关的信息,个人情况了解不多,只知道没有电力行业背景。” 总经理皱眉的神情一闪而逝,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这是新行业,原来的背景重要吗?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有办法,我马上了解下。” 佟超马上联繫高伟,仍然打开了免提,片刻之后,关於姜驛的个人信息有了基本轮廓。姜驛研究生学歷,主修经济学,辅修法律,毕业於京南大学。 听到京南大学四个字,三人都不禁一滯,京南大学的名头举国皆知,从那里毕业的学生无不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限。而且佟超举一反三,还从高伟那里问到了绿能公司的总经理同样毕业於京南大学,说不得两人之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关係。 亚洲电力总经理板起脸指示道:“佟超,这单一定要拿下来,拿不下来我唯你是问!老吴,了解下他们现在的充电桩供应商,走下申请採购回来逆开发,具体数量你自己定,要求两个月內出测试產品。” 佟超和吴有胜领任务后离开办公室,深感压力巨大。 亚洲电力总经理安排完任务后拎著包笑眯眯地赶赴饭局去了,作为上位者,深知取法其上得其中的道理,不给下面施加压力,下面就不重视。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步閒棋,爭取不掉队而已,谁能保证充电行业到底能不能发展起来,至於能跑200公里的电动汽车——听起来就是个笑话,况且行业如果真能做起来,原来的电力系统可不会袖手旁观,未来的大客户仍然是电力系统。 在2011年,亚洲电力总经理对新能源汽车的看法代表了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的观点,他们看好这个行业,但是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低估了行业发展的速度。 15 工具人(一) 普华集团虽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国企,该有的毛病一个也不落下,时不时地蹦出来噁心人,但是在绿能公司却显得比私企还私企,这一方面是渔城的市场化氛围使然,另一方面离不开一把手铁腕意志下的企业文化。 渔城项目刚签约的时候,普华新能源很多员工都申请参与渔城项目,希望蹭一蹭项目经歷,为將来提升镀一层金,但他们人来了,思想仍在舒適圈內原地踏步。 某个下基层的財务部员工,姑且成为a女士吧,她適应不了绿能领导下班后还要报表的工作要求,便想了个主意——回家不带电脑,这样上级想要报表便以未提前通知,缺少办公工具为由拒绝加班,而且理直气壮地表示没有加班费下班后不能干活。 钱小雨很头疼,便去找唐伟询问公司有没有权力安排加班。 “当然有权力安排加班了!”唐伟看著钱小雨愁眉苦脸的模样,继续问道:“怎么回事?” 钱小雨把遇到的难题说了出来,又问道:“咱们能给加班费吗?” “没有。” 唐伟嘿嘿地笑著,但其他部门有用人难题,人力资源总不能说自己没辙吧?他眼珠子转了转,盘算了一阵,给钱小雨面授机宜。 第二天临下班前,a女士收到一封邮件,通知晚上可能加班,要带好电脑,只好不情不愿地收拾电脑,当天晚上8点-9点,工作任务邮件如期抵达,加班时间计一个小时。 此后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这样一封邮件,有时候加班安排在7点-8点,有时候在9点-10点,没有任何规律,而且任务时间有越来越晚的趋势,但不变的是每天加班就一个小时。最可气的是安排在晚上6点半至7点半,正准备吃完饭,任务来了。有时候等到12点,也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几乎被弄得神经衰弱了。 a女士愤怒地向人力资源部投诉钱小雨不人道的行为,唐伟陪著笑安慰她,然后去財务部溜达一圈啥都不做地回来了,摊开双手道:“这是合法的,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加班费我绝对一分不差地算给你。” 见唐伟软硬不吃,a女士又去找钱小雨,钱小雨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时间表说道:“最近项目忙,领导要求每天下班后匯报。你看,这是领导的要求,我也没办法,不过从下周开始就不需要每天匯报了……” a女士刚长吁了一口气,就听见钱小雨继续说道:“——改为周报了,以后每周六下午加四个小时班出报表,也有可能是周日……” a女士顿时瞠目结舌,钱小雨感同身受地道:“確实很辛苦,如果实在不能胜任的话,你看能不能跟其他同事商量下,谁愿意跟你换一下工作內容?” 听到“不能胜任”这四个字,a女士都快要哭出来了。a女士更不敢找冯国强,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普华新能源,自这件事以后,投机下基层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种氛围下,工程部高伟仅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成了体育中心充电设施的迁移工作,所有的充电桩和强电设备都挪到了公交集团提供的新试点线路所在场站,就等技术部开展对接调试了。另一方面,迪沃和亚洲龙的车辆交付也延迟了一周,又给绿能公司留下了两周的时间。唐伟也匯报第一批次的充电工招聘即將到位,周三就可以收集完资料提交审批。连续几个好消息让这周的周会气氛和谐,冯国强久违地没有在会议上训人,大家都心情愉悦。 不过姜驛的心情略有些压抑,因为体育中心场站发电机採购申请遇到了问题。 在绿能公司流程设计中,设备需求和设备採购申请属於两个环节,设备需求由设备使用部门提出,设备採购申请由设备管理部门提出。按照绿能部门分工,运营部属於设备使用部门,技术部属於设备管理部门。 首先遇到了设备需求单签字障碍,张云峰代管运营部,第一次参与经营事务,看到百八十万的预算,胆战心惊不敢签字,姜驛好说歹说,承诺这是公司决定,並且给张云峰发了简讯,才打消了他的顾虑,好歹通过了。 然后在设备採购申请单上卡壳了,见申请人是综合管理部姜驛,普华新能源外派到绿能的採购专责乔璐不同意,认为不合规,应当由技术部发起。 姜驛解释了技术会上的决定,乔璐不认可,除非拿出会议纪要或能够证明的书面材料。按绿能公司內部管理要求,专项会议一定要出会议纪要,不过当时召开时只能算临时会议,並没有升级到专项研討的地位,现在技术会已经过去快一周了,李红兵又充满了怨气,怎么再去补会议纪要?姜驛有些后悔没有在周会上提出来,如果能写入周会纪要也就没事了。 姜驛问道:“那冯总发邮件算吗?” 乔璐答道:“邮件不是正式採购依据,我们这里只能按原则办事。” 姜驛心中升起不满,採购申请单周五中午就提交过去了,现在才反馈有问题,浪费了三天时间,如果不是自己追问,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不可否认,乔璐自己也忙得四脚朝天,光大大小小的工程竣工验收和设备的收货、验收、交付还有各种管理留痕要求,都够她焦头烂额了。 没办法,姜驛还是得老老实实写会议纪要,请与会领导补签。 钟磊仍然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扫了一眼姜驛递来的专项会议纪要,便放到一边道:“等会儿吧,我在跟总部调试產品,很快就结束了。”说完,將目光回归到笔记本花花绿绿的字符上。 钟磊这一忙一个小时就过去了,姜驛三番五次起身看向他的座位,仍见他聚精会神地盯著屏幕,並没有阅读会议纪要。 终於钟磊停下手中的活,拿起会议纪要看了起来,姜驛注意到他已经看完了,主动过来询问意见:“钟经理,看完了吗?能签字吗?” 钟磊说道:“看完了,我们去外面聊一下?” “好的。” 16 工具人(二) 钟磊带著姜驛走出公司,拉开走廊边的消防门,来到楼道。楼道角落摆著一个废旧的铁盒,里面装著小半盒菸蒂。 “呲”的一声,钟磊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低头吐出长长的烟雾,烟雾顺著衣服翻腾到腰间,又向上飘了回来。 “对了,你抽菸吗?”钟磊將烟盒递了过来。 “不抽菸。”姜驛摆摆手拒绝了,现在明白为啥钟磊身上烟味总是那么大,可是不理解他为啥朝下喷烟,迷一般的技术男行为。 “办公室说话不方便。”钟磊说道:“会议纪要还是先找领导签吧,这些事都是领导定,我们执行就行。” 从钟磊提出到外面聊,姜驛已经猜到他不会马上签字,对结果並不意外,点头道:“对,都是给领导办事。” 钟磊笑了:“理解就好,咱们自己又没有矛盾,都是『工具人』唄。你放心,只要他签了我肯定签,后面的验收我肯定会配合好。” 姜驛也笑了,自己给总经理当秘书,妥妥的工具人无疑,钟磊是部门负责人,不论大小多少有些权力,將自己定位为工具人,似乎低调过头了,或许其中含有一丝对直属领导的抱怨。 姜驛问道:“咱们既推充电又推换电,你觉得这两个模式到底那个好?” 钟磊道:“商业上我不知道,技术上换电肯定更麻烦,你想啊,都是电力驱动,充电少不了的,换电还要增加自动化的机械臂取装电池包,软硬体的复杂程度直接上了好几个台阶,伤心啊。” 前两周换电设备运到了场站,技术部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组装调试上,再加上系统设计缺陷,他们忙得不可开交,耽误了充电技术调试,被冯国强骂得抬不起头。 可是没办法啊,一个是直属上级,一个是公司一把手,一旦充换电之间导致矛盾,技术部就像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除非从架构上將两项业务完全分开,或者直到一方失败退出为止。 钟磊连抽了两支烟,结束谈话前提醒姜驛道:“总部技术部马上要支援第二批人下来,红兵总这两天心情好了些,抓紧找他签吧。” 姜驛反省了自己的莽撞之处,在找李红兵之前先將会议纪要递交给冯国强,说明了採购流程的要求,冯国强过了一遍会议纪要,关注了价格和採购周期,见都在控制范围內,麻利地签下了大名。 李红兵的办公室在总经理室的对角,部署同样简陋,他看了看会议纪要,看到冯国强的签名,眉头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姜驛紧张的心情也放鬆了一些。 李红兵道:“既然会议议定了就没问题,不过——” 姜驛感觉自己的心臟又吊起来了。 “不过你不是技术专业,我问你几个產品採购方面的问题,看你考虑到了没有。这是主用还是备用?” “主用,两套500kw发动机组,可以满足8台120kw充电桩的最大输出电流。” “同时率?” “预估日常不会超过50%,峰值功率时间很短。” “质保时间?” “核心部件打算按三年设定,易损件按一年。” 李红兵继续问了几个诸如铜排铝排、隔音、能耗相关的问题,见姜驛对答如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看来你的確做过功课了,抓紧办吧。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谢谢李总,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电力设备还得靠您把关才行!” 李红兵呵呵笑了起来:“整个普华在信息技术方面很专业,在电力系统上就是门外汉了。” 从李红兵办公室走出来,姜驛有些激动,没有想到一次性签字成功,他甚至做了请冯国强出面的准备,顺利程度出乎意料。 姜驛连忙拿著会议纪要复印件找到乔璐,乔璐仔细看了看会议纪要,確认发电机採购的主责部门是综合管理部,小声嘟囔了一句:“领导又在瞎指挥”。 姜驛暗笑了一声,说道:“帮我看看能不能通过,如果有其它问题,我现在就改。” 乔璐见姜驛没有走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把手头工作放到一边,审核起全套资料来,一边审核一边念念有词:“需求单……没有问题,使用单位……没有问题,竞谈……紧急需要,合规……评审小组……可以……採购周期……七个工作日?不可能,太紧了,做不到!” 姜驛道:“我查过制度,公告三天、谈判一天、公示三天,七天做得到。” 乔璐语气不悦起来:“你又没做过採购,竞谈需要邀请供应商,这个前置环节都得要一周,考虑到没?” 姜驛心平气和道:“因为任务紧,已经提前找了三家意向供应商了,这个时间可以省下来。” 乔璐又看了半晌道:“行了,放这儿吧。” “那今天晚上可以掛网吗?” “掛网?不可能!流程还没走完了,你预估金额50万以上,还需要经过总部採购负责人审批。” 乔璐说的属实,但是態度存在问题,特別是“不可能”的口头禪让人反感。企业里多数人面对这种情况,通常选择忍气吞声,因为事情没错,要是计较態度,反而落人小肚鸡肠的口实。 姜驛是有准备的,冯国强和郭怀义在普华新能源开会的会议纪要已经有了副本,里面明確记载绿能公司强电类资產採购,审批限额提高到100万,也就是说低於限额的採购,绿能公司可以自行决定。 姜驛忍住气道:“上周二总部办公会会议纪要定了100万以下强电採购,绿能可以自己决定。” “我没有收到这个纪要,收到再说吧!” “凭你的资格也拿不到第一手文件。”姜驛心底冷笑一声,脾气也上来了,原本想提供会议纪要的,此时也不想提供了,冷冷地说道:“你没有收到不是我的问题,最好问一下总部,我只在我的权责范围內做事。” “不好意思,我的职责就是按流程办事。” “你自己看著办吧,材料我递上去了,剩下的流程你们自己处理,要是耽误需求,责任在你!”姜驛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17 工具人(三) 绿能公司办公室只有三百平米,隨著项目推进,总部支援的人越来越多,原来的空间不够用了,因此在走廊对面又租了一间百来平的办公间,主要提供给总部支援人员使用。 姜驛撂下狠话,惹得仍在办公室的几人都抬起头来。乔璐气得衝著姜驛的背影直喘气,对大家说道:“狂妄!绿能的人太狂妄了!气死我了!”在她心目中,普华新能源是绿能的母公司,子公司的员工顶撞母公司员工属於以下犯上。 有年轻人操著一口京城腔打圆场道:“乔儿姐,犯不著嘛,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乔璐气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个態度,什么人嘛!有这样的人项目肯定黄!” 这话老人不爱听了,一位看起来有些团队影响力的同事连敲打带劝地提醒道:“这话说过了啊!不管是总部还是绿能,都是一家人,渔城项目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不会有人故意使坏的。你最好问问高总,如果真有权限变动,你可別掉坑里去了。” 乔璐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浑身一个激灵,马上冷静下来纳闷地想道:“不可能是个坑啊,但是为什么高总没有通知我呢?” 理智战胜了情绪,乔璐走出办公室给普华新能源採购负责人高霞打电话,说了发电机採购的事,旁敲侧击地提醒高霞对方的態度不好。 高霞是个暴脾气,开口就道:“你要死了啊——” 乔璐嚇了一跳,完全没料到领导会是这个反应,电话那头继续说道:“冯总这么彪悍,你敢跟他秘书顶著干?没有违规,绿能有权限。” “你更彪悍!”乔璐腹誹道,当听到绿能確有权限,委屈得眼泪直打转:“高姐,权限调整怎么没有通知我呢?” “噢,我忙忘了,还好没误会,抓紧办吧。” 高霞只考虑没有给冯国强那边造成误会,但是给自己带来误会了啊,乔璐擦乾眼泪,回到了办公室。 先前那位同事问道:“怎么样,绿能有权限吗?” 乔璐自嘲道:“你说的对,差点就掉坑里了。” “那人家姜秘书说得也没错。” “错是没错,他也真是,脾气这么差,不知道女孩子需要哄吗?肯定没有女朋友。” “哈哈,你觉得他怎么样,高材生,年纪差不多,可以考虑考虑哟!” “你也来气我!” 在乔璐的推动下,流程很快就走下来了,然后通知姜驛来取备案件。姜驛虽然感觉有些不爽,还得以大局为重,如果態度不好,忍忍就算了,毕竟自己是真正的胜利者。 乔璐见姜驛及时听召而来,也就坡下驴,表示最近忙,要是採购实施中忙不过来,还要请申请部门帮忙多补位,姜驛自然表示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家人又其乐融融起来。 虽然有些小风波,但是姜驛的目的达到了。第二天上午,绿能公司的竞爭性谈判採购项目掛网了,既然是邀標,姜驛还得挨个通知供应商参加投標,如果参加投標的供应商不足三家导致流標,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所以必须保证一轮成功。 姜驛拨通了国瑞电力销售人员电话,告知已经掛网,可以提交投標材料了。 国瑞销售问道:“文件提交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姜驛说道:“周五上午九点半。” 国瑞销售惊讶道:“只有不到三天,时间太紧了!” 姜驛问道:“项目需求急,你看来不来得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道:“姜总,这个项目能不能给我们?能得话我內部组织下,还是来得及的。” 对方问得唐突,姜驛既没法保证,又不能回答。国瑞电力判断对方没有统筹全局的能力,礼貌地表示会考虑,实际上已经放弃了。 姜驛手上有四家意向供应商,前期沟通的时候已经说过投標周期短,都表示没问题,但国瑞电力的放弃意味著另外三家必须参与投標,而过短的公告时间和交货周期很可能劝退其余供应商,失败的阴影开始笼罩心头。 姜驛想了好久,拨通了亚洲电力的电话,佟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姜总,有什么指示?” 姜驛道:“佟经理,採购申请已经掛网了。” 佟超说道:“谢谢提醒,我们已经看到了,正在购买標书。” 姜驛道:“好的。时间有点紧,你们来得及吧?” 佟超没有迟疑地说道:“您放心,肯定没问题的。”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投標人数够吗?” 佟超这话说到了心头上,姜驛不禁感慨对方果然是老手,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关注点,自己还是嫩了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考虑片刻说道:“还缺一个,在沟通中。” “国瑞电力参加吗?” “估计不参加吧。” 听到对方答覆,佟超说道:“知道了,放心好了姜总,这个项目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佟超的回答姜驛只能当个场面话,还是要说服足够的供应商参加,否则招標失败,就成了大笑话,耽误项目进程不说,还辜负了冯国强的信任。 在姜驛以前的印象中,採购部门是个老爷部门,翘著二郎腿坐在办公室,等著供应商上门来求。实操中,发现並不是这么回事,比如现在这种情况,需求急迫,又要合规,採购就成了夹心饼乾,两面都得顾著,任何一面出了问题,板子就打在採购身上了。 姜驛想到一句老话“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现在自己就处於这种尷尬境地。 不由得想起乔璐说时间紧的忠言逆耳之言,自己迫切地想表现自己,压缩合理採购时间,变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坑,再深也得硬著头皮往下跳。 忙乎到晚上八点,姜驛终於跟包括亚洲电力在內的三家意向供应商確定了参加投標的事宜。这三家中的任何一家的投標文件中都不能出现否决项,否则人数不够仍然流標。 姜驛放弃了继续寻找供应商,就算还有单位愿意参与,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寄希望於现有意向单位信守承诺。 18 开標(一) 杜锋完成了试点场站切换的重点工作,心情尤为放鬆。冯国强为了答谢公交集团的支持,带著杜锋宴请了李波,接著宴请了电动计程车运营公司。 这些客人都是重点客户的高层,杜锋觉得受宠若惊,欣然前往,结果几顿大酒下来,把自己喝得迷迷糊糊缓不过劲来。冯国强还要带杜锋跟物流协会的人喝酒,嚇得杜锋就想求饶。 冯国强惋惜地道:“你小子,年纪轻轻的,身体不行啊!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每天可以喝一斤半!” 杜锋无奈地心想:“领导啊,您只需要对付他们一把手就行了,其他人可都是我陪的啊!” 但领导这么激励自己,也不能不识相不是?杜锋只能继续上,冯国强赞道:“这才像话嘛!” 杜锋连续战斗三个晚上,每天喝酒都在八两一斤之间,实在是顶不住了,不得不投降。冯国强这才满意地道:“连续三晚,还不错,再锻炼锻炼就可以一周不休了。” 后来冯国强和姜驛聊天,他说了自己考察人就两板斧,还不如程咬金的本事大。 一是喝酒,二是打牌。喝酒可以考验胆量勇气,打牌能看出智商,据说这两板斧最早是从军队里流传下来的。 姜驛问道:“如果別人手臭,一直输怎么办?” 冯国强回答道:“所以要多考察几次嘛。” 说归说,实际上冯国强除了爱喝点酒外,很少打牌,偶尔几次也都是玩玩摜蛋、双升,输贏只是为了乐趣,几乎不涉及金钱。 和杜锋连续几天处於酒蒙子状態相比,姜驛这几天同样有些精神恍惚,老是担心採购项目流標,患得患失,又放不下甲方的面子去追问意向供应商投標情况,而那几个约定参加的单位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周五早上,姜驛忐忑不安地来到办公室。上班时间一到,姜驛便去找乔璐,路过前台时,发现亚洲电力佟超和吴有胜已经坐在候客沙发上了。 佟超马上面露笑容站了起来,姜驛略打了一下招呼,交代前台小妹接待好,急匆匆地朝对面办公室去了。 乔璐还在悠閒地喝早餐奶,见姜驛径直来到自己旁边,就问道:“什么事?” 姜驛说道:“今天开標。” “我知道,咋啦?” “我想看看投標单位的数量够不够,毕竟公告时间短,担心供应商来不及上传。” “哎,我早说过时间太紧了。现在也没办法,必须到九点半,採购系统放开才看得到。” “那就等等吧。” 乔璐说道:“姜秘书,我们区域没有空閒会议室,谈判场所放在你们那边吧,你能帮忙定一下会议室吗?” 姜驛说道:“没问题,交给我了。” 回到办公室,姜驛拿了电脑就坐在了会议室,又在檯面上摆上几副白纸和签字笔,看起来就像马上要开会一般,没想到大学毕业后,占位的技能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最初的时候,绿能公司还有会议室管理制度,现在早已名存实亡,谁占著谁用,偶尔衝突的时候还要比谁的官大。 九点半的时候,乔璐准时来到会议室,钟磊隨后也到了,一边落座一边说道:“今天门口好多人啊,施工单位过来闹事了?” “啥?”姜驛一直呆在会议室,还不知道门外的情况。 乔璐笑道:“少见多怪,招投標就是这样,正常!准备开標嘞!” 普华新能源招投標子系统深蓝色的界面投到了白色墙壁上,隨著用户名和密码的输入,参加投標的单位在信息框內显现出来。按系统设计,每页仅显示五家投標单位,而页面显示为“2”,说明参与投標的肯定超过五家单位。 乔璐惊讶道:“八家单位,可真不少。” 姜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道:“那门口等待的都是参加竞谈的人了?” 乔璐肯定地点了点头。 姜驛说道:“人太多了,说不定別人像钟经理一样认为是来闹事的,我让他们先自由活动下,等我们电话通知。这样没问题吧?” “嗯,没事。” 姜驛简单地盘算了一下说辞,就向外走去。刚才系统显示国瑞电力也参加了投標,倒是有点出乎意外。 姜驛到前台一问,果然都是来参加竞谈的。姜驛连忙表示地方太小,招待不周,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绿能公司会电话通知竞谈单位依次进场,別走远就行。 佟超带头响应,和吴有胜起身道:“好的好的。” 人群中传来声音道:“大概要多久?” “嗯——投標单位比较多,估计需要一个小时。” 电力行业圈子窄,投標单位之间或多或少有些交情,他们彼此攀谈著离开了前台,乘坐电梯下楼等候。 会议室里,乔璐一点点地下载投標材料,每家分別包含商务、技术、报价三份文件,八家单位就有二十四份,当下载完毕,半个小时过去了。 钟磊看到仅一家单位的技术文件就有一两百页,不由问道:“这么多页,得评到什么时候去?” 乔璐道:“不用挨页看,技术文件重点看技术偏差表,商务文件重点看商务偏差表,真正要比较的是报价文件,我们得算出各家的得分。要不咱们分个工,钟经理负责技术,姜秘书负责商务,我来负责价格?” “行,没问题。” 从投標文件编写质量来看,大部分单位都显得很仓促,格式不规范、错別字较多,甚至有些单位的技术標书除了否决项认真对待外,其余的內容直接复製粘贴了產品说明书。 大家一致认为在商务和技术文件方面,亚洲电力和东星设备是所有单位中最重视本次投標的,这两家都是姜驛前期沟通过的。 报价分占了综合得分50%,是影响中標结果的最重要因素。第一轮报价整体分布在75万左右,最贵的是一家不知名的企业,报价超过80万,东星设备价格在78万。 让姜驛意外的是亚洲电力的报价是74万,比电话沟通的价格高了约15个百分点,比国瑞电力还要高1万。在姜驛的判断中,作为国企的国瑞电力报价应该最高才对。 不过这是首轮报价,还有第二轮的最终报价,亚洲电力会不会降到65万呢?国瑞电力又会降多少? 19 开標(二) 经过上午的竞谈、澄清,各家单位依次离开了绿能公司,最终轮报价的时间截止到下午四点。如果下午四点前没有参加报价,那最终报价將以首轮为准。 忙碌了一上午,三人都有些累了,这是姜驛的项目,姜驛主动请大家吃中饭。吃著吃著,乔璐突然接到一家投標单位的电话,对方询问为什么系统还没有开放二轮报价。 乔璐答覆中午系统无人处理,下午一点半才会开放,说完后对姜驛两人诉苦道:“你们看看,吃饭都不让人消停。” 钟磊道:“系统电话留的你吧?” 乔璐答道:“对啊,要是留你们的就不合规了。” 两人都点头称是,这时姜驛的电话铃声也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东星设备的销售经理。姜驛自认坦坦荡荡,没有什么避讳的,將筷子竖搁在碗口,接通了电话。 听完对方的话,姜驛略微皱了皱眉道:“抱歉,这个信息我不能透露。” 乔璐问道:“来打听一轮报价的吧?” 姜驛笑道:“是啊!” “我一猜就猜到了,他们第一次接触我们公司,试探一下而已。如果是经常参加的,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有道理啊,这明显违规的事情,谁敢给他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可能你对他们的態度比较好吧。” “那他们想多了,尊重供应商是为了合作顺利,能不能中標还是靠他们自己。” 乔璐停下来,对姜驛说道:“不要大意,没有信任关係时,你不知道你的供应商是什么样的人,最好项目以外的事一点不讲。” 姜驛问道:“这会不会过於死板?” 乔璐说道:“我曾经有个伙伴也是你这种想法,他將公司未来的需求告诉了供应商,其实对每个供应商他都是这样讲的,希望能拿到低价。” 钟磊插口道:“我觉得正常嘛,都是忽悠。” “没错,当时开標后整体价格都很低,在中標公示期间遇到供应商投诉,投诉中標价格低於市场价,违法了招投標法。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供应商就是因为不服单被人抢了,后面在调查中,供应商声称採购人员故意夸大需求,误导了参加投標的单位,並提交了录音证据。这个项目流標了,同事被劝退了。” 在与意向供应商交流中,姜驛的確没有考虑过对方会录音,脸色立刻就变了。 乔璐看到姜驛的表情,同情地说道:“是吧,你也想不到吧!” 姜驛已经回忆不起沟通的细节了,有些后怕道:“以后真要注意点了。” 乔璐安慰道:“没事,几十万的项目不会出这种事的。这八家中有哪几家是我们主动邀请过来的?” 姜驛说出了国瑞电力、亚洲电力等四家投標单位的名字,乔璐认为资质都还是不错的,任何一家中標都没有履约的风险,钟磊也表示赞同。 姜驛询问开標结束后下面的环节,乔璐一一將后续流程所需的表单和注意事项告诉了姜驛,她希望姜驛能够帮忙分担部分工作,比如擬定中標通知书、洽谈合同这些內容。 钟磊打趣道:“你这是把工作交给別人做啊?” 乔璐假装生气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又提了体育中心场站的採购申请?” 钟磊呵呵笑道:“上面要压货,我们也没办法啊。” 普华集团內部除了新能源板块,还有一家上市的设备公司,为了保证上市公司的销量,集团进行了统筹,普华新能源大部分的充电桩都来自於这家上市公司。 得知体育中心场站的设备已经迁移到新的公交场站,强电供应也有了解决方案,总部便要求先发一部分充电桩安装在体育中心场站原位置。这件事情上技术部也很被动,绿能公司要顾全大局也不便反对,反正设备折旧从正式投產开始计算,影响不了財务收支和现金流。 下午四点过后,最终轮报价出来了。报价明显落在了两个集中的区间,东星设备和另外两家的价格分布在76万至78万之间,其中东星最低;国瑞电力、亚洲电力等五家单位报价在69万至73万之间,国瑞电力没有参与第二轮报价,所以最终报价仍是73万,亚洲电力从74万降到了70万,比承诺的价格高了5万。 经过综合评定,亚洲电力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成为中標候选人。姜驛按照模板编写了评標记录、中標通知书,找相关人员签了字,只差冯国强最后一步了。 唐伟正在冯国强办公室里挨训。下午的时候,张盼盼终於整理完擬录用的第一批充电工信息,短短两周內招聘到三十多名充电工,是一项突出的成绩。唐伟单独拿著文件屁顛屁顛地找冯国强签字,想得到夸奖。 冯国强看了一阵,放下文件,问道:“招聘要求是谁定的?” 唐伟心中“咯噔”一声,预感到大事不妙,小心的回答道:“人力资源和运营部一起定的。” 实际上充电工的招聘要求就是唐伟审定的,这是绿能公司最基层的岗位,在他看来,基本上不需要什么特殊技能,只要会数数、会写字,会用电脑,身体健康就行了,本质上就是普工。招聘要求初稿写完后,唐伟给张云峰打了个电话,便算完成了徵求意见。 唐伟见了冯国强的神色,立刻把运营部拉了进来。 冯国强继续问道:“谁实施的招聘?” 唐伟赶紧答道:“张盼盼。” “把张盼盼和张云峰都叫过来。” 姜驛眼瞅著有个空挡,赶紧拿著评標记录单去找冯国强。冯国强看李红兵和钟磊都签字了,也满意地签完了字。姜驛將单据交给採购,安心等待掛网公示,然后通知了佟超中標的消息。 佟超接到电话非常开心,再次邀请周末答谢一番,姜驛果断地拒绝了。倒不是完全避讳,而是还有合同签署、交货、调试、验收等后续工作,在供应商没有完成履约前,过多的接触存在风险。 办完这一切,姜驛心中放下一大块石头,周末终於可以放鬆放鬆了。 20 持证上岗 张云峰正在办公室吭哧吭哧地编写运营部周报,根本没想到一口铁锅正从天边飞来,也不知道啥事,毫无准备地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冯国强劈头就问:“张云峰,充电工应该有什么要求?” 张云峰整个人都开始懵了,努力回忆充电工的工作內容,心想好像是个人都能做啊?冯总这是怎么啦?我犯啥错了吗? 毫无疑问,张云峰迴答得语无伦次,主次不分。 冯国强问道:“你们跟人力资源部商量过招聘要求吗?” 张云峰茫然道:“招聘要求?好像没有……” 唐伟急道:“怎么没有,我给你打电话商量过的!” 张云峰终於想起唐伟確实给自己打过电话,说的似乎就是充电工招聘的事,但记不清具体说的什么的,只好低头著准备挨训。 冯国强见张云峰默认了,如其所愿地狠狠训了一顿,作为一名部门负责人,虽然是代理的,竟然连招聘要求都搞不明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唐伟和张盼盼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生怕惹火上身。 冯国强发了一阵火,突然意识到张云峰没什么学歷,也没什么管理经验,自己这一顿火有点对牛弹琴,便冲唐伟说道:“还有你,人力资源经理,简直在瞎胡闹!全国第一个商业化充电运营场景,有没有深入分析?有没有想过要对这个行业负责?昂?” “还有招聘,唐伟是经理,我就不说了,你负责招聘工作,招聘要求是你写的吧?这就是你的专业水平?” 最初的招聘要求出自张盼盼之手,唐伟审定后返回给张盼盼,其实主要责任在唐伟。唐伟见冯国强將矛头转移了,也瞅著张盼盼,口中还附和著“是是”,好像都是別人的错一样。 这种小动作令张盼盼生厌,她霎时觉得心灰意冷,想到:“这个领导真没担当!” 趁著冯国强喝水的工夫,张盼盼陪著笑说道:“冯总,您看招聘要求那里不合適,我们可以重新招。” “唔。”冯国强放下水杯,说道:“充电桩五六百伏的电压,充电工直接操作,需要电工证吗?” 张盼盼捋了捋领导的思路,说道:“我觉得不需要,我举个例子,迪沃公司的乘用车也配备了隨车充电桩,必然是用户自己充电,如果这也有风险的话,那电动汽车车主就不能给自己充电了,显然不合理。我理解电工需要电工证,是因为需要检修电路,而我们只算使用电气设备,不需要电工证。” 冯国强直接懟了回来:“不是你的专业不要瞎猜,你是电力专业的吗?安全多重要?如果绿能运营中死一个人,想了后果没?立马整个公司就完蛋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对了,唐伟,把安全主管叫过来。” 安全主管马先行入职没两周,岗位设在工程部,但负责整个绿能公司的安全管理工作。马先行也有些拿不准,按理说强电作业的確需要持电工证,但是充电工只是操作下充电桩,不涉及到线路,安全风险极低,不应该按强电作业对待。 马先行模稜两可的回答让冯国强非常不满意,见领导言语中开始质疑自己的专业性,他满头大汗,难道自己在绿能的职业生涯刚开始就夭折了吗?不过马先行还算理论知识扎实,马上提出当场查电力安全相关法律法规。 很快,马先行给出了结论,虽然国家法规未明文规定电力设备使用应当具备操作证,但充电工有充电桩维护职能,涉及到电力设备维护,应当具备电工作业证,而且要实行双人作业。 绿能公司决定充电工必须持电工上岗证,但主要並不是因为上述原因,比如完全可以將充电桩维护职能交给专业的电工。绿能公司的决定更多的是基於政治考虑,一是安全上出不得篓子,二是竞爭对手虎视眈眈,防备其他人找茬。 充电工必须持证双人作业的方式一度写入了渔城地方標准,在公交领域一直延续至今。隨著充电行业的发展,充电运营的模式越来越完善,渐渐出现了无人值守的充电站,充电作业需要车主自己实施,车主不可能人人是电工,因此在实操中,持证上岗渐渐变得名存实亡了。 在2011年,充电工持证上岗的要求一度给绿能公司人力资源招聘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通常小型的工业园区,数名电工就满足日常工作需要,电工的工作一般也比较稳定,社会上並没有巨大的人力閒置。绿能公司一下子需要400多名电工,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张盼盼都懒得再看唐伟一眼。唐伟想继续商量招聘的措施,张盼盼冷冷地拒绝道:“唐经理,你放心,我会完成招聘的。下班了,周末还有事,我先走了。” 唐伟说道:“那现在这三十多人得通知取消啊!” 张盼盼越发觉得噁心,拎起包就走了,这些人中有好几个都是唐伟塞进来的,自己拉的屎自己处理吧,老娘才懒得给你擦屁股呢。 唐伟恨得牙痒痒的,冷哼著想道:“缺了你就招不到人呢?我还就不信了。”唐伟给家里说了声加班,便开始登录各大招聘网站筛选简歷。他就不信了,市场上那么多人,招个人还有招不到的? 这事还真邪门了,唐伟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得出了结论,网络招聘还真不行,能在网上求职的电工大多是想跳槽的,绿能公司普工级別的工资吸引不了人,不由得后悔当初工资范围定低了。唐伟联繫了两个人才市场的朋友招电工,对方一开始还表態绝对没问题,听到需要几百个,马上哑火了,答覆说一二十个问题倒不大,先摆摊看看吧。唐伟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走出办公楼,张盼盼觉得心中一酸,平静了情绪给闺蜜打电话:“下班了吗?晚上陪我逛街去吧?” 电话里传来善解人意的声音:“好啊。你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怎么啦?” 张盼盼將事情说了一遍,对面说道:“你们领导真不是东西,不理他就对了,咱们去酒吧喝酒。” 提到喝酒,张盼盼就想起了高志远,不由哆嗦了一下,连连说道:“不去不去,色狼太多了,逛逛街看看养眼帅哥多好!” “哎呀,我知道了,你是缺男人了!” 张盼盼扑哧一笑:“缺你个大头鬼!” 21 打输住院打贏坐牢 姜驛一直等到周六下午,仍然没有收到运营部的周报。姜驛看见张云峰周五下班前已经在整理周报了,知道他写得慢,没有催他,但再慢一天时间也够了。 姜驛给张云峰打了好几遍电话,电话是通的,可是一直没人接听,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翻开运营部员工通讯录,姜驛打给了一个熟悉的充电工,充电工的反馈让他大吃一惊。 原来中午的时候,张云峰跟胡东强在银湖站打起来了,听说都住院了。 姜驛问道:“为什么事打起来了?” 充电工回答道:“不知道啊,我下午接班过来时已经打完了。” 掛了电话,姜驛给唐伟打电话,按理说发生这样的事,人力资源应当知晓。片刻后电话里传来唐伟没精打采的声音:“姜秘书。” “唐经理,听说张站长跟胡站长打起来了?” “哎,是啊,我在派出所呢,大周末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他们什么情况?” 原来中午的时候,张云峰找胡东强要报告,胡东强不配合,一个骂另一个是傻x,另一个回cnm,两人就在站长室干起来了。胡东强顺手抄起菸灰缸扣在张云峰脑袋上,扣得头破血流,缓过神来张云峰就报警了,现在两个人都在派出所接收调解。 派出所也没证据证明谁先动的手,既然张云峰受伤了,便要胡东强愿意出医药费和误工费,胡东强同意了。可是张云峰坚决不同意,坚称胡东强先动的手,寧愿不要钱也要让他坐牢。 派出所以为张云峰只是想要的更多,为了息事寧人便嚇唬两人这属於互殴,如果不能调解达成一致,两人都要拘留。胡东强一听要坐牢,声称是张云峰先动的手,而且自己当时给他道歉了,乾脆连钱也不给了。 没办法,派出所通知单位来参与协调,结果唐伟来了也不好使,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说完,唐伟继续道:“你说报警干啥?都是普工,又不是机关人员,折腾啥呢?” 姜驛觉得这话说的有些不地道,便道:“报警也正常吧!” 唐伟说:“不说这个了,你有什么事?” 姜驛说道:“运营部没提交周报,我想找张云峰问问情况,结果听说出事了,就打电话问问情况。” “原来根子在你这里啊!” 姜驛实在是觉得无语,聊了几句没有营养的话结束了通话。 发生了这种事情,运营部的周报铁定是报不上来了。姜驛只能向冯国强如实匯报,冯国强已经知道打架的事了,就说运营部周报先空著。 姜驛打电话时没有避讳杜锋和张新宇,从通话中他们已经知道大概什么情况了。杜锋发表评论:“都是为了工作,犯得著真人pk吗?打输住院打贏坐牢,不值得!” 张新宇下的好象棋,一手马后炮运用得炉火纯青:“我早看出胡东强有暴力倾向!” 姜驛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新宇道:“胡东强每次来体育中心站,都到处瞅菸灰缸,你们说这算不算徵兆?” “切,那人家找菸灰缸也许是抽菸呢!”杜锋乐了:“我去见客户也会看看对方办公室有没有菸灰缸,有就说明可以抽菸,难道你觉得我有暴力倾向?” “你不是有暴力倾向,你是赌性很大!” 杜锋不服道:“哦,霍(何)以见得?” “每次3v3,都是你出奇兵,要么死要么生,你也不管我们两家扛不扛得住。” 杜锋摸著下巴假装深思道:“也是哦。这不是相信你们嘛!”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杜锋提议玩会儿星际,姜驛和张新宇都同意。 张新宇一边进游戏一边愁眉苦脸道:“大好的时间都用来打游戏了,出去找个女朋友多好。” 杜锋道:“你担心你自己吧!咱们姜帅哥可不著急。老蜜蜂,你该不会看上公司谁了吧,说出来我们参谋参谋。是不是看上李惠了?不然你每次回公司都朝她哪里瞅?她长得也不错哦。” 张新宇大摇其头道:“她隔几天换个妆,我就是好奇而已——你完全被女孩子化妆给迷惑了,以我丰富的经验,去了妆她特別一般,我倒不在乎长相,只是李惠一般人驾驭不了,我还是不自討苦吃了。” 姜驛笑道:“那你觉得公司谁长得好看?” 张新宇点评道:“第一是財务部新来的实习生,素顏可以打90分。” 姜驛和杜锋都点头赞同。张新宇继续道:“这样的美女化淡妆刚刚好,浓妆会降低她的顏值。第二是钱经理——財务部净出靚女。” 这次,姜驛二人就不赞同,甚至怀疑张新宇的性取向了。財务经理钱小雨年近四十,跟靚女两个字沾不上边。 张新宇解释道:“你们不懂,不要看皮肤和皱纹,你们看她的脸型,还有五官,现在还可以打80分,徐娘半老,正是有味道的时候,想想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不比实习生差。如果找个专业的化妆师,以她的底子,用花容月貌形容绝对不为过。” 经张新宇这么一说,仔细一想,倒还真是那么回事。 “第三就是张盼盼了,她就有点特殊了,咋一看最多打个80分,仔细看吧可以到85分,但笑起来的时候,说90分也不为过,属於耐看型的。不过这还不是特殊之处,她特殊就特殊在她这种面相不容易显老,到了40岁估计还是这样——她也只適合淡妆。” 姜驛想起那天张盼盼的回眸一笑,心中动了一下。 张新宇说了一通美女鑑別大法,让姜驛和杜锋都自觉涨了见识,打心底里佩服张新宇的观点。对手已经进入游戏了,三人拋开了话题玩起了游戏。 姜驛玩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一会儿浮起张盼盼甜甜的笑容,一会儿又想到运营部这种情况会不会耽误工作,接连失误输了好几局。 自己竟然分心了,这可不是好现象,姜驛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把张盼盼丟了出去,自己只是一时心动,谁知道別人看不看得上自己,这个心操得没有任何意义;然后把运营部也扔到九霄云外,运营部群龙无首貽误工作,公司领导断断不会听任下去,自己的心操得太宽了,该如何处理下周周会自见分晓。 22 给年轻人机会 员工打架並不算大事,处理起来有章可循,胡东强开除,张云峰通报批评,事件本身就结束了。 这是管理的失误,高志远离开前,其下就是运营主管李惠和四位站长,李惠大专毕业后两年没有工作,全职在家拿到自考本科学歷,第一份工作就是绿能公司缺乏经验阅歷,镇不住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站长;四位站长彼此谁也不服谁,暗暗较劲,也就是说运营部缺少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人。冯国强临时任命张云峰本身就是权宜之际,是为社会招聘留下时间。 运营部负责人岗位至关重要,冯国强在人选的能力、经验、职业素养上有很高的要求,张盼盼连续推荐了五六名候选人都没入其法眼。 磨合了几次,张盼盼对这个岗位在领导心目中的画像越来越清晰,最硬性的条件是第一学歷,必须985大学,最好是排名靠前;其次是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再次是要有大型企业的工作经歷。 可是这样的候选人多数已经有很好的工作了,绿能公司的待遇又没有竞爭力,能不能招到合適的人全凭运气。因此,运营部负责人的招聘陷於半停止状態。 张云峰自然不再合適代管运营部,现有人员中,任命临时负责人的危害绿能公司已经尝到了。 郭怀义来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姜驛正在请冯国强签字支付发电机採购首期款,见状正要退出,冯国强把他留下了。 姜驛出门时顺手將门掩上一半,刚走了几步,听到轻微的咔噠声,转头一看,门彻底关上了。 绿能公司的领导想来没有关门办公的习惯,这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郭怀义说道:“冯总,运营部负责人也招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合適的。这个岗位空著不合適,您看后面怎么安排?” 冯国强道:“是不合適,我打算亲自带一段时间,各站长直接向我匯报。” 郭怀义道:“老是兼著也不是办法,您这么多事不一定顾得上。” 冯国强说道:“你有什么建议呢?” “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说吧。” “我觉得我们干全新的行业,社会上本来就没有熟手,要不要考虑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嗯,是个思路,咱们內部有什么人选吗?” 郭怀义压低声音道:“您看李惠怎么样?她入职就在运营部工作,熟悉部门情况,虽然没什么经验,给次机会做著做著也就成长起来了。” 冯国强朝前靠了靠说道:“是秦秘书长要求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怀义否认道:“没有没有,我自己的看法。” “老郭啊。”冯国强舒缓了一下身子道:“给年轻人机会的想法,我很赞同,但是再等一等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虑亲自带吗?” “为什么?” “风气,运营部的风气坏了。这次打架,表面看起来是两个人的矛盾,实际反映出来的是基层干部对抗公司决定,这才是更深层次的问题。趁著苗头还小,必须要打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郭怀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冯国强接著道:“年轻人要追求上进,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渔城项目不仅仅是绿能公司选拔、培养人的战场,也是整个普华新能源的黄埔军校。渔城项目这些人就是种子,將来要洒向全国各地的。高志远可惜了,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渔城项目稳定后的运营工作,他完全可以配合你搭班子。” “绿能公司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形势都是严峻的,我们跟供电局竞爭取得了先发优势,並不意味著我们实力比他们强,要知道供电局的资源、財力远胜我们,他们只是大意了,下一次车辆投放的时候,绿能能保证再次胜出吗?” “我的精力不可能一直放在渔城,我要爭取下次跟供电局交锋时,绿能公司自己的后备力量具备打硬仗的能力。老郭,你明白我的忧虑吗?” 郭怀义佩服地道:“冯总,还是您思虑深远。渔城项目过后,我们大力提拔一批人。” 冯国强说道:“整个项目结束了提拔还远远不够,这次试运营车辆投放后,就要开始提拔人,接著进一批优秀的苗子,让他们投入到项目中去,將来绿能就有能力对外输出了。” “就按您的意思办!” “好。李惠的事,既然秦秘书长没提,就先不要动,让她再锻炼锻炼吧。” 签署合同后,亚洲电力仅用七天时间就將全部的零部件运抵体育中心场站,吴有胜带著几名技工轮流作业,花了两天两夜赶在验收前將发电机组组装完毕。 在姜驛的邀请下,李红兵如约前来参与到货验收。当他从车里出来时,姜驛带头迎了上去。 李红兵身形消瘦,穿著西装,里面的白衬衫一尘不染,皮鞋也擦得鋥亮,整个人显得特別精神。他双手向上提了提衣襟,然后看了一眼手錶,问姜驛道:“供应商在哪里?” 姜驛介绍道:“佟经理,这是我们李总。李总,这是亚洲电力的佟经理。” 佟超连忙哈腰伸手道:“领导好!” “嗯。”李红兵伸手轻握了一下,没给佟超用力的机会便抽了回来,眼睛转向发电机房道:“图纸给我看看。” 佟超从吴有胜那里接过图纸递了过去,李红兵走进站长室自顾自地翻看起来,旁人都不敢打扰。 佟超见这位李总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忍不住悄悄问姜驛:“李总是业务还是技术部门的?” 姜驛笑道:“我们李总分管技术,以前是电网电装公司的专家,你们可得小心点哦。” 这个信息让佟超很惊讶,据他们判断绿能公司不应该有电力设备方面的专家,甚至做好了绿能公司请第三方专业验收机构的准备。 佟超得到这个消息,立刻跑去提醒吴有胜,吴有胜心想:“都是专家,谁怕谁?” 李红兵看完图纸,从站长室拎出安全帽自己带上,招呼亚洲电力的技术人员前往发电机房。跨过挡鼠板,李红兵摊开图纸边看边问,吴有胜跟在一旁作答。佟超和姜驛两个在后面陪同。 李红兵和吴有胜的对话一开始姜驛还听懂了一点,渐渐地就完全听不懂了;佟超坚持的时间久一点,隨著专业词汇越来越多,佟超也茫然起来了。看李红兵和吴有胜的问答,两人觉得神仙打架,插不上手。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终於结束了验收,一行人离开了轰鸣的发电机房。李红兵摘下安全帽,有些遗憾地说道:“要是有车辆参与实测就更好了。” 姜驛顺手接过安全帽说道:“是,听说再过几天,首批电动计程车就投入运营了。” “嗯。”李红兵转向吴有胜道:“刚才说的问题都记下来了吧,抓紧整改,几天时间?” 佟超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验收发现了什么问题,到底严重不严重,整改时间够不够还是次要的,关键是需要为整改花多少钱。 姜驛更为紧张,听李红兵的意思,產品还需要整改,如果是大改,那就耽误事了。姜驛心底萌生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李总该不会故意的吧?” 23 第一笔生意 亚洲电力高工吴有胜不敢擅自答覆,拉著佟超在一旁商量片刻,提出三天时间完成整改。 李红兵说道:“好,今天就这样吧。”说完,便朝公车走去。 姜驛加快几步追了上去,低声问道:“李总,產品有问题吗?” 李红兵低声笑道:“都是些小问题。” “那您……” “我们做验收的,连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他们还以为我们好糊弄呢。” 这时佟超追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边走边说道:“李总辛苦了,谢谢领导!” 李红兵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脚下一点也没停。佟超眼见李红兵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车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便大胆地说道:“李总,您看已经快下班了,我们在附近安排了……” 李红兵將另一只脚收进车里道:“吃饭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小姜去吧!” 姜驛闻言一愣,领导让我跟供应商吃饭,这不是违规吗?但此刻可不是询问的时候,只好含含混混地答应了。 李红兵的车还没有起步,一辆陌生的墨绿色小车突然开进场站,吱的一声停在一根充电桩旁边。 这辆车看起来有点奇怪,说它是suv吧,体型明显偏小,说它是两厢轿车吧,又有那么高的底盘。看守场站的充电工跑上前去,敲了敲车窗提醒这里不能停车。 司机似乎是个新手,在驾驶室摸索了半晌才推开车门走下车来,见七八个人都盯著自己,那眼神就仿佛自己闯入了军事基地。 司机指了指入口处五米高的“绿能加电站”招牌,疑惑地问道:“你们这里不是充电站吗?” 充电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您要在这里充电?” “没错!你们这么早就下班了?” 充电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向姜驛投去询问的眼神。姜驛也听清了对方的话,心里有些激动,这是第一位私人用户,他多么希望能立刻提供充电服务,可是发电机组还没验收完成,场站不具备对外服务的条件,惋惜地准备上前拒绝。 “这位先生,非常抱歉,充电设备还没有调试完毕,可能无法……” “等一等!”李红兵不知道啥时候下车了,他打断了姜驛的话,然后围著墨绿色的小车转了起来,一边转一边对司机道:“这是迪沃的纯电动轿车。啥时候买的?” 司机道:“刚买的。” “怎么会想到买电动车?” “我前几周看到这里有座加电站,我家就在附近,充电方便,迪沃做活动我就下手了。怎么,你们这里不能充电吗?” 李红兵嘿嘿笑了起来:“有我在,哪有充不了电的?” 这一会儿功夫,二楼充电控制中心的张新宇等人都下楼围观过来。司机有点不知所措,生怕这些人把自己的车弄坏了。 李红兵指挥充电工:“把机房的门关上,別吵著客人了。”不一会儿,轰鸣声变成了低沉的怒吼。 “合闸上电!”李红兵兴奋地发布命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行动起来。造成这种局面是因为別的场站早早地通电了,体育中心一直没通电,因此充电工还没有接受培训,不懂得强电操作。 李红兵擼起袖子,自己跑到配电房去捣鼓,过了一会儿,八台充电桩的屏幕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李红兵跑回来对司机说道:“可以充电了!” 司机张了张嘴问道:“怎么充?” “扫码充……”李红兵把下半句话咽下去了,因为充电桩上除了普华的標誌外,没有任何充电流程的告示,也没有二维码供客户扫。 在2011年,二维码还是个新鲜事物,普华新能源看到了它的广阔前景,並率先在充电技术上应用起来。 司机掏出了一个高档功能机,李红兵表情凝固了,然后对张新宇道:“刷卡充吧。” 司机问道:“要办卡才能充电吗?一次性充多少钱,有没有优惠?” “放心,绝对有优惠!” 在李红兵的“忽悠”下,司机拿出了身份证,张新宇拿著身份证跑到二楼,当场录入数据製作了绿能公司,也是普华新能源第一张私人充电卡。 李红兵將充电卡在充电桩上的读卡器划过,“嗶”地一声,枪头的卡扣鬆动了,李红兵將充电枪拉了出来。 “把盖子打开啊。”李红兵对司机说道。司机对车辆也不熟悉,反问道:“先熄火再开盖,还是先开盖再熄火?” “还没熄火呢?先熄火再开盖!” 司机在李红兵指挥下將车熄火,然后拉开了车辆充电接口保护盖。李红兵將枪头紧紧地懟了进去,確保不鬆动,接著招呼大家离远点,然后走到充电桩屏幕前开始操作。 卡里没钱,充电桩纹丝不动。李红兵叫张新宇从后台直接充了200元,就当是调试成本。再次启动充电后,充电界面开始跳转了,充电桩也想起轻微的嗡嗡声,技术人员都知道这是车桩握手通讯了,过了一分钟,充电桩的声音越来越大,屏幕上的电压、电流稳步地向上提升,电压很快突破300v,电流也达到90a以上。 李红兵又查看了车辆仪錶盘,显示充电中,电压电流的数值与充电桩一致。关上车门,李红兵宣布:“充电成功了!” 眾人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司机有些不好意思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红兵客气道:“一点小事,不麻烦!” 司机问道:“这个充电桩的声音好大啊!” 李红兵道:“电流大,充电桩內部需要散热,你听到的噪声就是散热叶片转动的声音。” “哦,原来这样。”司机又不放心地问道:“你们是先消费后付费吗?” 李红兵大大方方道:“你是我们第一个外部客户,今天充电免单,不用付费!” 司机有些不敢相信,但看到周围人笑盈盈的表情,再接过自己的充电卡,上面標著001號的字样,方才真的相信自己走了好运。 姜驛和司机聊起天来:“大哥,你以前在哪里充电?” “我在4s店里充,就充过一次。” “以后怎么充电啊?” “迪沃公司承诺在小区装一个充电桩,装好了就在小区充吧。” “物业让装充电桩吗?” “我不知道,反正迪沃要负责,如果实在装不了就只能来你们这里充了。” 这辆迪沃电动车充了半个小时后自动停止了,李红兵確定已经充满了,便指导司机刷卡结束充电,又告诉司机下次如果不会操作,找现场的员工帮忙。 “以后常来啊!”李红兵笑著送走了司机。 看到这辆墨绿色的车离开场站,李红兵转头对大家说:“看,咱们这就做成了第一笔私人用户的生意!” 24 落幕与新生 李红兵哼著小曲离开后,大家也都散开了。姜驛对亚洲电力及时交货给予了肯定,佟超诚实道:“主要是我们有现货,如果真的从零开始,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交付。” 姜驛问道:“市场上应该有很多现货吗?” 市场上並没有多少现货,甚至可以说基本都是有订单才会有生產,亚洲电力能凑出两台现货也费了不少功夫,再要求同样的交货时间就做不到了。 佟超判断姜驛在考虑后续採购的交货周期,连忙摇头解释道:“不不不,没有现货,我们库里恰好备有两套部件存货,所以才能快速响应。” “我看其他投標单位投標文件也能满足招標要求,如果现货稀少,他们怎么敢承诺?” “实不相瞒,他们就算中標了,也得找我们拿货。”佟超有些尷尬地回答道,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得意。 参与单位比预期多一倍不止,姜驛当时已经隱隱猜到了。招投標看似公正,实则有很多猫腻,这只是冰山一角,姜驛也有很多好奇的地方,以后再慢慢了解吧。 姜驛最终拒绝了晚餐邀请,李红兵顺口一说,自己可不能当真了。佟超开车顺道將姜驛送到绿能公司楼下,便彼此分开了。 回到公司办公室时,姜驛见李红兵办公室门开著,远远地瞅了一眼,李红兵正好看过来,对姜驛点了点头。 冯国强也没有下班,姜驛手头有几项冯国强交代的工作,就去匯报进展。 其中一项是海城新能源汽车推广整体方案编写,本周初的时候將初稿提交给工信局,等待对方答覆。冯国强非常重视海城的潜在需求,叮嘱姜驛每周至少与对方沟通一次,了解进度和变化,需要出差儘管提,费用上公司会鼎力支持。 姜驛又匯报了体育中心场站发电机安装进度,冯国强听完后很高兴,因为试点运营的车辆包含了二十辆计程车,有了专用充电场所,不用与公交共用充电资源,更有利於公交调度。 在听到开出第一张私人充电卡並顺利完成首单后,冯国强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赞道:“这老李,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 匯报完毕后,冯国强决定交给姜驛一项新任务。 运营部经过前几次风波,员工有些消沉,冯国强亲自抓了一两周,整体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试运营的车辆已经確定將於周日投放,一星期后举行正式投放仪式。其间预留了一周的缓衝期,是为了公交公司、绿能公司、主机厂之间业务磨合,確保投放仪式后的运营不出大乱子。 姜驛的新任务就是在这一周內代替冯国强常驻场站,收集运营中遇到的问题。对於小的问题,冯国强给了姜驛处理权,大的问题则要立即上报由冯国强亲自决定。 这是直接与客户打交道的机会,姜驛做好了迎接任何困难的准备,务必要让试运营圆满成功。 周日下午,100辆崭新的新能源公交车从亚洲龙、迪沃公司出发,这些公交车中,有40辆迪沃牌纯电动公交和60辆亚洲龙牌混合动力公交,它们分头朝银湖、香村等五座公交总站驶去。 公交总站的车队长早已严阵以待,等待著这些肩负国家能源新使命的“伙伴”到来。 绿能公司的站长、充电工们穿戴整齐,將充电桩和充电位打扫得乾乾净净,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首批正式用户。 在银湖公交总站站长室,卢队长围著小小的茶几走来走去,时不时踱步而出问一句:“来了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开始转了起来。 休息室內,十多名老司机端著茶杯,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议论。他们没有权力选择什么车,工作任务没有变化,工资也没有变化,所以开什么车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他们感慨的是这辆车的价格。 “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场站入口传来。 卢队长应声而出,朝入口走去,休息室的司机们放下茶杯走了出来,姜驛和绿能公司的站长、充电工也走了出来。 第一辆掛著绿色牌照的公交车从坡下昂起了头颅,紧接著一辆又一辆一模一样的公交车驶进了场站。在卢队长的指挥下,20辆迪沃牌纯电动公交车有序地停靠在场站內。充电工们纷纷上前,將三角木卡在停放在充电桩前的车辆轮胎下。 一位穿著夹克的年轻人从纯电动公交车上跳了下来,和卢队长进行车辆移交,队长助理带著一名老司机依次核对车型、牌照。 年轻人接过卢队长递来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笑著道:“可憋死我了!” 卢队长道:“可不嘛,路上就將近两个小时了。” 年轻人问道:“充电安排好吗?” “都跟绿能公司对接好了。” 姜驛正好走了过来,卢队长介绍道:“这位就系绿能公司的姜总,这系我们集团下来的张总。” “我叫张杨,我们以前见过吗?”年轻人向姜驛伸出手:“我跟你们公司杜锋比较熟。” 姜驛热情地伸出手:“张总好!我叫姜驛,杜锋跟我提起过您,您在工作上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感谢感谢!” 张杨客气道:“应该的,以后运营的事就全麻烦你们了!” 姜驛连忙摇摇头道:“哪里敢当,我们配合你们工作就好!” 张杨交接完车辆,喝了口茶就离开了,卢队长和姜驛马上组织充电,衔接发车工作。充电工与司机按照既定流程共同核对初始电量和充电开始时间,確认无误后双方签字,然后用事先开好的充电卡启动了充电桩。 八根120kw的充电桩先后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这意味著处於充电状態,当充电结束后,指示灯將变成绿色。 在落日的余暉中,一辆辆燃油公交车开出了银湖公交总站,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但是它们即將走向使命的终结。最后一辆燃油公交车驶离了公交总站,它发出了长长的鸣笛声。 这仿佛是燃油时代即將谢幕的哀鸣,又仿佛是对即將来临的电力时代致以崇高的敬意。 25 试运营(一) 充电流程並不复杂,当司机判断需要充电时,会將车辆开向充电车位。这时,服务流程开始启动,充电工指挥司机停车,放置三角木,与司机核对电池soc,初始电量,刷卡启动充电,记录开始时间。充电完毕后,充电工记录结束时间,把司机叫过来,核对soc,结束电量,请司机签字,收回三角木,司机再把车开回待发车区域。 整个流程看起来很合理,周而復始,但最后一步设计出了漏洞。 大约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一台充电桩亮起了绿灯,充电工看到屏幕显示电量已满,在確认记录单记下了结束时间,然后去休息室找司机共同確认。 休息室里没有司机的踪影,充电工以为司机上厕所去了,又等了十多分钟仍没有见人,便进厕所去找,但厕所里空无一人,不知道司机去哪儿了。 总等著也不是办法啊,充电工便给司机打电话。充电工问道:“去哪儿啦?电充满了,过来挪车啊!” 司机开了一天的车,筋疲力尽,听到充电工略带责备式的口吻,心里很不舒服,没好气地说道:“挪不了。” “挪不了怎么行?后面的车怎么充电,你得回来挪下车!” “我叼xxx,都下班了挪什么车?有事你找我们卢队长。”司机气冲冲地说完,直接掛了电话,留下充电工看著手机发愣。 充电工也不知高低,听人说找卢队长,便去找卢队长。卢队长听说司机不愿意挪车,心想这是哪个老油条又在搞事情,马上起身道:“那个司机?” 充电工描述了几句,卢队长说道:“系老万,我来叼他……” 队长助理在一旁搭话道:“老万下班了。”隨即猛地瞪大眼睛道:“我叼!” 充电工补充道:“对啊,我给他打电话,他就是这么说的。” 这时卢队长也反应过来了,司机把车留下来充电,然后自己下班,充满电后没人挪车,导致后面来的车没有充电位无法充电。但司机正常下班,总不能把人再叫回来专门挪趟车吧? 卢队长对助理说道:“先安排在场的司机把车挪开。后面我们定个规矩,最后一班的时候下一个人挪前一个人的车。” 车队助理提醒道:“前面回来的几辆车还可以这么处理,但是他们只有八根桩,我们有20辆车,最后一个司机下班时,估计还有一半的车排队充电。” 车队助理又对充电工说到:“快去把你们负责人叫来。” 充电工朝新任站长那里跑去,跑了一半想起车队要叫的是负责人,在场的比站长官大的还有一个人,便去找姜驛。 听到匯报,姜驛立刻明白了,急忙朝车队长办公室赶去。 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第二天早上发车前车辆续航不够,发车的频次將拉长,放在非工作日非工作时间段不会有明显的影响,但在早晚高峰时,车队保障不了五分钟的发车间隔。 上级对公交集团的服务考核是非常严厉的,特別是早晚高峰的运力保障,公交吃著財政饭,如果发车频次不足或者被乘客投诉属实,这是集团都要关注的大事件。 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在於公交调度和充电服务之间的衔接考虑得不够透彻。前期迪沃和亚洲龙给每个场站送了一辆试炼车,以便司机熟悉车况,这个阶段不牵涉密集调度,因而问题没有暴露出来。 银湖站如此,其它几个场站也必將遇到同样的情况。 姜驛走进站长室的时候,只有队长助理坐在茶几前。见姜驛进来,说道:“姜总辛苦,这么晚还陪在站里。” 姜驛笑道:“我们做服务工作的,得跟著客户需求。您不也守在这里嘛,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是啊,公交是为人民群眾服务,人民群眾有需要,我们就得前方百计地服务好。” “对对,大家都一样。” 队长助理一边低头加水,一边说道:“姜总,挪车的问题你们得解决一下,我们司机到点下班,不能等在这里帮你们挪车啊。” “您看我们公司连一个a照的人都没有,就算有,车我们也不敢动啊,您看能不能晚上留个司机?” “没有可以招人啊,社会上大把的a照司机找工作呢。” “招人不是那么容易,又要增加成本,公司內部通不过。” 队长助理续了茶,拿起口杯轻嘬了一口,说道:“这茶不错,喝茶喝茶!”新鲜的茶汤浅绿清亮,姜驛趁热抿了一口,味道比先前的茶叶好了许多。 “我们以前开燃油车没有这种事,要司机熬夜挪车他们肯定不干。姜总,你们得想办法,不能靠我们解决,我们解决了一时解决不了一世。” “绿能的確无能为力,您看车队不好处理得话,跟公交公司反映反映,请他们出面支持?” “姜总,这样不行的。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的职责就是保障车辆电力充足,不能耽误我们发车。我们只管开车,其他的不该我们管。” “对对对,我明白。但也请您理解我们一下,我们其实就是提供充电服务的,跟加油一样,车来了我们就加,车不来我们怎么服务呢?” 一番交谈之后,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態度,在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前,两人都没有开口,开始眯起茶来。 一阵悦耳的铃声打破了沉默局面,张云峰打过来的,姜驛对队长助理道:“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不出所料,香村站遇到了同样的麻烦。姜驛又打电话询问其余站长,他们並没有挪车的问题。究其原因是其余公交总站投放的是混合动力车型,电池容量小,充电时间不需要那么长,还有一个原因是混合动力公交车具有燃油和纯电两种驱动模式,电能不足时可以切换成燃油驱动,不存在续航短板。 那么只有银湖、香村存在挪车问题,一个车队有了解决方案,另一个车队就可以复製。姜驛人在银湖,跟卢队长比较熟悉,突破口就选在银湖车队。 26 试运营(二) 姜驛装作漫不经意地走到银湖公交站值班室,值班室的窗户正对著入口闸机,靠窗摆著一桌一椅,坐在椅子上可以清楚看到入口的车辆,桌子一侧摆著一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屏幕內的九分屏显示著场站各处的监控画面。下午的时候值班员还是位满面风霜的中年汉子,此时变成了一位中年妇女,她正坐在椅子上织毛衣,见来人衣著举止像坐办公室的,以为是公司领导,便放下手中的活站了起来。 姜驛也不说破,面带微笑地和她聊了几句。从刚才的聊天中,姜驛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信息,值班员属於后勤人员,不会开车,这让值班员顺便挪车的想法落空了。 卢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队长室,屋里烟雾繚绕,他和队长助理正在討论解决方案。看到姜驛进来,卢队长含笑著递过来一支烟,揶揄道:“老司机遇到了新问题。” 姜驛陪著笑了起来。 “姜总啊。”卢队长道:“刚才商量了一下,我们可以安排人晚上挪车,不过这不系个长久的办法。” 姜驛问道:“司机不愿意吗?” “没错,又不给司机加班费,谁也不愿意白干。” 姜驛也表示理解。 “所以这只能算临时解决,长远解决还系要集团或者分公司出面。我提前和您说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会上报的。” 姜驛说道:“对,您该报就报吧。不过刚才我仔细想了一下,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临时性问题,也跟车队探討探討,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迪沃公司今天集中交车,我们接车时电量本就不足,导致跑完一趟电量所剩不多了,几乎每台车都是从很低的电量开始充起,至少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充满。按照设计时的电量配置,一天只需要充满一次电就够用了。现在是因为充电的时间挤在一起了,如果充电时间分布在全天,有空就充,是不是可以保证第二天发车时都是满电?” 队长助理道:“刚刚我还在和队长討论这个事情……” 一辆公交车全天运行时间约16个小时,按平均行驶3个来回计算,在途时间约8小时,停放时间8小时,首末站停靠时间平均分配,那么在首站停放总时间4小时。公交车充满电需要3.5小时,理论上是足够的。 三人討论后,认为晚高峰后的充电调度是关键所在。当公交全天按固定的频次运行时没有问题,然而早晚高峰期几乎所有车都派出去了,特別是晚高峰后,每辆车都有充电需求,银湖站只有八根充电桩,因此造成了挤兑。 卢队长道:“还系要调整发车,让其中八辆车多跑一趟,给其它车留时间充满,最后八辆车充到天亮。” 队长助理考虑了一会儿道:“还是有问题,晚高峰后把车充满至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我们要发6辆车,对开就是12辆,也就是说只能解决8辆车的充电问题,仍然有4辆充不满,充不满就要挪车。” 卢队长觉得有道理,又陷入沉思中。 姜驛觉得肯定有某个地方不对,但是车辆调度是车队的强项,自己不敢擅自发言,想著想著,突然眼前一亮,问道:“每辆车充满电跑两个来回应该够吧?” 队长说道:“线路单程30公里,两个来回没问题,你的意思是……” “我们陷入了一个误区,早晚高峰期间,每辆车只需要跑一个来回,那么电量超过50%,这辆车就可以发车了,对不对?” “对。” “晚高峰到次日早高峰间,如果不派司机挪车,肯定有车充不满,这是解决不了的。但是保证不了早高峰车辆都是满电,我们可以保证晚高峰前是满电,因为晚高峰前所有司机都在场站,挪车就不是问题了。” 队长助理道:“晚高峰前最后一轮在途车还是亏电状態。” “没有关係,始终有车辆在途,不可能全是满电。我的核心观点是晚高峰和早高峰之间间隔只有2-3个小时,但早高峰和晚高峰之间间隔可是有9个小时,我们应该把充电调度重点放在这个时段!” “我理解了。”卢队长道:“也就说晚高峰后,前面停站的车不一定充满,充到70-80%就可以了,系这个意思吧?” “对!我们要解决的是挪车问题,而不是充电问题,早峰与晚峰之间司机是充裕的。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是因为今晚接车前电量普遍较低,我们又想早高峰前把电充满。如果我们接车时不充满,而是一些车充到70%就停止,给其它车留出充电时间,一样可以保证早高峰时所有车都能上路。” 队长助理明白了:“有道理,其实仍然是见缝充电,只是我们转变下调度思路,晚高峰后不要以充满为標准。” “对!” 卢队长与队长助理对视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卢队长说道:“明天我就按这个思路通知调度。” 但是今天充电调度已经出现了问题,卢队长將队长助理留下来加班挪车来纠正这项错误。 刚討论完毕,卢队长就接到一个电话,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们不动脑子的啊,绿能公司哪里来的司机挪车?你听我说,这样处理……” 通话结束后,姜驛笑问道:“是谁啊?” 卢队长乐呵呵地道:“香村站的队长。” 就这样银湖、香村站的挪车问题顺利解决,姜驛回到站长室,將解决方案通报了站长和充电工,告诉他们晚高峰后提醒车队及时停止充电。 半年后,因为定价原则的出台,挪车的问题再次出现,那时已经超出了调度层面,甚至关係到充电服务的本质了。几年后,隨著充电技术方案的重大革新,才彻底解决了公交挪车的问题。不幸的是绿能公司没有跟上技术革新的步伐,在新一轮新能源公交车投放时,丟失了五成以上的新增市场。 將问题和解决方案匯报给冯国强后,姜驛担心新问题隨时出现,决定在银湖站过夜。他拉出一张摺叠床,和衣躺了上去,看著窗外巍峨的银湖山轮廓,渐渐地坠入梦乡。 27 试运营(三) 第二天一早,渔城忙碌的打工人们惊奇地发现常坐线路的公交车与往常不一样了。公交车从外观上看没有明显区別,只是车牌变成了绿色。公交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站台,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即使在车內,也只听到轻微的电机转动的声音,打盹的时候再也没有噪音打扰。 令人遗憾的是,纯电动的公交车座位布置太少,而且有些座位朝后布置,有些面朝车尾的乘客容易头晕。另外,车辆內侧四个粗大的电池箱占据了很大的位置,挤压了乘客的站立空间,也就是说与燃油车相比,实际运力有所降低。 好奇心占了上风,很多人爭著体验新能源车型,有些人甚至特意安排时间乘坐一次,也有一些保守的人不愿意乘坐,他们担心电动汽车不成熟,自己成为首批实验的小白鼠。 银湖公交总站第一辆公交车出发的时候,姜驛起床了,此时东边已经泛起朦朧的清光,公交场站內仍然灯火通明。 司机已经陆续到站,在食堂里早餐。姜驛走到车队长室,看见队长助理裹了一张薄毯蜷缩在木质长沙发上睡觉。听到响声,队长助理揉著眼睛醒了过来,他眼里带著红色的血丝,昨天晚上肯定没休息好。 姜驛不好意思道:“吵醒你了,昨天忙得很晚吧?” 队长助理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抹了把脸道:“搞到两点多才挪完。姜总昨天也在这里休息啊?” “是啊,担心有问题嘛。” “没啥问题,再说担心也没用。吃饭了吗?” “正准备去外面吃呢。” 队长助理將毯子扔到一边,说道:“去啥外面?去我们食堂吃。”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有我在没问题。”队长助理站起身来,拉著姜驛朝食堂走去。路过洗手池,两人捧起几捧水漱了漱口,摸了几把脸,就当洗漱了。 公交总站不能生火,食物都是从外面送过来的,司机们端著杯碗依次取餐后在休息室吃饭聊天。队长助理又返回队长室,拿了两副一次性碗筷。 有些司机一边吃一边抱怨道:“今天早上没鸡蛋?”马上就有人假装责备道:“就你家缺鸡蛋。” 先前抱怨的人见队长助理来了,故意说道:“队副,早上没鸡蛋,一天的营养不够啊?” 队长助理一本正经地回道:“早上少鸡蛋,中午加鸡腿!” 那人问道:“真的假的?” 一眾人都鬨笑起来,有人说道:“你还想吃鸡腿呢!”看著司机们自娱自乐,队长助理脸上乐呵呵地。 两人各剩了一碗粥,配上花卷馒头小菜对付起来。吃完早饭,公交调度过来了,队长助理自去交代事情,姜驛回到充电区域。 早上八点多时,第一辆对开的公交车返回了总站,一天的充电作业正式开始了。姜驛跟刚刚上班的站长交代了一番,便匆忙赶往公司参加例行周会。 会后姜驛向冯国强匯报了挪车的事情,提出了可能存在其它意想不到事情的担忧,建议至少前三天內运营部各站长全天24小时在场站待命,冯国强立即同意了建议,授权姜驛全权办理。姜驛將安排通知到各站长,大家都凛然遵命,大家都各自回家拿了换洗的衣物就开始驻站。 回到银湖站,此时充电工作有序开展起来,回到站点的公交车第一时间开向充电位进行补电,场站司机充足,没有挪车焦虑。 姜驛放下心来,这时张云峰打来了电话:“姜总,场站能不能配一张摺叠床,晚上不休息的话第二天实在难熬。” 姜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晚自己睡得是某个充电工自己带的摺叠床。那个小伙子本想充电时可以躺一躺,结果发现被公司领导占用了,只好自认倒霉。 一张摺叠床要不了多少钱,姜驛觉得自己可以做主,便爽快地答应了。运营部內勤是李惠,姜驛本不想找她,奈何脱不了身,只能请她办理。 “姜秘书。”电话里传来李惠略带发嗲的声音。 姜驛说道:“李惠,场站需要採购五张摺叠床,我们人都在现场忙试运营,你协助办一下吧?” 李惠道:“没问题啊,但是运营部是冯总直管,他没有跟我说这个事哟。” 姜驛心中呵呵了几声,回答道:“冯总跟我讲了,要不我请冯总再给你说一遍?” 李惠道:“哪敢让领导找我,还是我去问冯总吧,確认了我马上安排综合部採购。” “好,辛苦你了!” 姜驛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李惠一句回復也没有,再等下去都不知道下班前摺叠床能不能送到场站来。姜驛实在等不下去了,又给李惠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李惠才接通了电话。 “摺叠床採购进展到哪里了?” 李惠在电话里抱怨道:“冯总已经同意了,但是综合部就是不给办,我刚刚还和付小江吵了一架!” “冯总同意了,综合部为什么不给办?他们不知道试运营的重要性吗?” “是啊,他们非要走採购申请流程,我们运营部有费用的,真奇怪已经有费用了为什么还要走流程。我再去给付小江说说吧。” 姜驛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但李惠既然说再沟通一次,那么就再等一等,如果仍然不能解决,就要立刻向冯国强匯报。 没过多久,李惠回了条简讯说已经搞定了,姜驛舒了一口气。 接著,付小江的电话打来了:“姜秘书,关於摺叠床的事情我和你商量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姜驛一边回答方便,一边心想难道並没有搞定? 付小江问道:“摺叠床是仅仅现在五个站需要配置,还是以后建的站都要配置?” “目前看只有五个站的需求,不过我估计会成为標配。”姜驛本不该犯这种错误,这两天心思放在具体事务上,思维被局限了,反而事外的付小江考虑得更加周全。 “哦,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们提全量的採购申请,后面我们再买的时候就不用单独申请了。” “我们没意见啊,李惠已经提採购申请单了吗?” “没有提,不过领导说了后补资料就行了,我们先採购。” 付小江提出建议是在帮同事补位,姜驛心存感激,但是付小江说话的口气怪怪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例行公事一般,与以前两人交流的情绪明显不同。 姜驛不知道李惠给付小江说了什么,但是不希望付小江有所误会,便问道:“李惠是怎么跟你说的?” 付小江也立刻明白了姜驛的意思,情绪立刻放开了,带著怨恨道:“她没有给我说,她直接找冯总了。” 原来李惠並没有像电话里说的再去找付小江沟通,而是找冯国强告了一状。冯国强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运营部不愿意提採购申请单。冯国强当场把付小江叫过来大骂了一顿,付小江背上一口不知变通的锅,害怕继续扩大成不支持运营的大锅,只好忍气吞声地表態立即办理。看著李惠得意的笑容,付小江直气得七窍生烟,走个流程能耽误多少事?非得犟著不办?但是领导明確说了这是紧急採购,流程后补,也只能服从。 姜驛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安慰道:“別放在心上,冯总也没有说你坚持走审批流程不对是不是?” 付小江发完牢骚,气渐渐顺了:“我对冯总倒没什么意见,大家全力保障运营,都是应该的。就是李惠这人太差劲了,本来很容易沟通的事被她弄得那么复杂。” “是,咱们不要被別人影响了。” “对,你放心吧,下班前摺叠床一定送到,不耽误运营的事。” 除了挪车以外,试运营第一天发生了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两大主机厂、车队和绿能公司共同努力下,一件件地得到了解决,基本奠定了日后的日常运营规则。 试运营前,三方都考虑到可能存在的衔接配合问题,並且建立了联合处理机制,但是大家忽略了一件事,问题不仅仅在內部出现。试运营第二天,一个强大的外部干扰因素出现了,一经出现便直指电动公交车运营的根本——电力。 28 整改危机(一) 渔城最美丽的大道一侧,在鬱鬱葱葱的榕树包围中,矗立著一栋占地数千平米的四层办公楼,这是渔城供电局的办公大楼。 四楼某间办公室布置得古色古香,充满了浓厚的文化底蕴,墙上掛上一些现代工艺的壁画,桌面上摆著锦鲤蜀绣,让整个办公空间瞬间变得灵动起来。 诸玉山站在落地窗前,望向窗外大道两边的芒果树,翠绿的嫩芽掛满了枝头,绽放出勃勃生机,这令人愉悦的景色稍微打消了诸玉山的烦恼。 去年底的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签约仪式上,渔城供电局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尷尬时刻。在此之前,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主管单位已经確定渔城供电局和普华新能源共同入围充电基础设施建设运营商,但供电局与主管单位迟迟没有就核心条款达成一致。眼见时间紧、任务重,主管单位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决定立即举行签约仪式。 距离签约仪式前两个小时,主管单位將普华新能源和渔城供电局安排在相邻的房间,现场进行谈判。普华新能源早已对协议条款没有异议,主管单位毫不客气地將协议摆在渔城供电局桌上,强硬地给出两个选项:要么签要么不签,签就和普华新能源各占50%,不签就全部给普华新能源。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营销部负责人將这份屈辱铭记在心,现在报復的机会来了。绿能公司银湖、香村加电站峰期大功率用电给电网负荷带来衝击,特別是银湖站所在的区域几乎没有可调控余额,已经直接影响到电网安全。按照电力法,供电局有权进行限电,现在就看局领导敢不敢拍板了。 诸玉山当然知道下属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心思,他也不会傻到被牵著鼻子走,直接对抗政府主管单位。虽然从行政级別上供电局和主管单位半斤八两,但毕竟一个是企业,一个是政府,不可能正面对抗,不过在电力法的支持下,也有一搏之力。 “老虎做惯了,真把自己不当猫了,那就吃点苦头吧。”诸玉山想道:“如果能成功,当然更好。” 诸玉山將分管营销的副职叫进办公室问道:“这件事有必要上会吗?” 副职识趣地把报告收了回去,把营销负责人叫到办公室说道:“你们自行合规办理。”营销负责人自以为明白了领导的暗示,立即部署起来。 运营第二天的傍晚,银湖站入口开来一辆电力局的公务车。值班阿姨看到车身侧面印著“渔城供电局”的字样,知道不是閒杂人等,便打开了闸机。 公务车驶入公交总站,下来两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其中一人问道:“充电站的负责人是谁?” 值班阿姨指了指绿能加电站道:“我不知道,你们问他们。” 姜驛远远地看到两人朝充电站走来,起身做好迎接准备。当他们走进时,不用再介绍,姜驛已经从工作服上的文字知道了对方的来头。 其中一人问姜驛道:“你们谁是加电站的负责人,过来签收通知。” “我是负责人,什么通知?”姜驛回答道。 “你先签,签了自然就知道了。” 姜驛毕竟受过高等教育,这点小伎俩还唬不住,咧开嘴笑道:“我们不知道什么事,不敢隨便签。” 那人拿出一张纸,说道:“整改通知。” 姜驛凑过去一看,上面写著限期整改通知,通知书大意是绿能公司所属的xx变压器高峰用电负荷大,限期48小时內整改,否则將强制降荷,落款为渔城供电局营销部。 “会不会弄错了?我们是充电站,充电本身就是高负荷,你们应该知道。” “错不了,我们系统监察到连续两天高峰期大功率用电,已经对电网造成了衝击,按照协议和电力相关法律法规,供电局有权要求整改。麻烦签收一下。” 姜驛脑子飞速地旋转著,这是一个关乎试运营生死存亡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绿能运营部能处理的了,到底签不签,不签是否可以拖延一下时间?耳边传来对方不耐烦的声音:“不签也没关係,我们会录像见证,到期后我一样可以拉闸限电!” 抬头一看,另一人已经掏出一台小型摄像机,姜驛无奈地签收了整改通知。 “请问您怎么称呼?”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姜驛至少要知道谁递过来的。 “我的名字和联繫电话整改通知书上有,有什么事情可以隨时联繫我。” 卢队长听说供电局过来了,等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卢队长看了看整改通知书,骂了一句口头禪,然后怒道:“这不瞎搞吗?” 绿能公司领导和运营、工程部负责人立刻加班召开紧急会议商討此事,会场气氛十分紧张,高伟则紧锁眉头一条条地翻看供电合同。 银湖、香村两个充电站申报强电的时间在绿能公司与渔城市政府签署合作协议之前,那时供电局並没有重视绿能公司,同意了强电增容,因此这两个站是供电局统一供电。之后,供电局开始有意无意地设卡,导致小型网其余几个站点的强电增容方案一直没有获批。而其余试运营的公交线路配备混合动力车型,电力容量需求少,公交场站富余电力勉强足够,因此得以顺利投建。体育中心场站不是公交场站,公交公司即使有心也无力,所以最后不得不靠发电机解决。 因为强电增容批不下来,公司以此为由不给承建商深福建筑公司王老板结算工程款,王老板觉得憋屈得很,明確指出问题出在绿能公司身上,而不是自己能力不行,双方的矛盾因此越来越深。 不久,高伟找到了对应的条款,毫无疑问,供电局有很大的裁量权。 “供电局制式合同,肯定都考虑到了,霸王条款不奇怪。”冯国强阴沉著脸,签出这样的合同,分管工程的郭怀义和工程部负责人高伟难咎其职,至少有提醒之责,他並没有责怪他们。 高伟说道:“肯定不能让他们停电,不然运营就干不下去了。” “废话!”冯国强不耐烦地道:“具体怎么解决?” 高伟不吱声了。 29 整改危机(二) 这是关係到绿能公司首战成败的大事,领导班子责无旁贷。 郭怀义提出方案道:“单靠绿能公司解决有困难,新能源汽车推广是我们、公交集团、主机厂和发改委共同的责任,我建议先在联合办公会议上提出,必要时请发改委出面协调。” “我觉得直接提出操之过急了。”李红兵说道:“我比较熟悉供电局,应当先弄清楚整改到底是哪个层级做出的决定。有可能局领导並不知情,是下面那帮小子自作聪明,如果这样的话,公关难度就小了很多。如果局领导参与其中,再按郭总的办法。” 兄弟鬩於墙,外御其侮。李红兵並没有干看充电板块的笑话,而是积极地分析,给出合理建议。 冯国强讚赏地看了李红兵一眼,问道:“你是电力系统出来的,渔城供电局有没有熟悉的高层?” “我主要关係在北边,南方不熟。”李红兵摇了摇头。 “老郭呢?” “前面接触的都是区级供电局领导,我可以试著问问。”郭怀义说完,拿起电话走出会议室。 冯国强说道:“小姜,你是第一接触人,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供电局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对情况不熟悉,我只能从整改通知书上说说我的观点。整改通知落款写著渔城供电局营销部,这是供电局的一级部门,级別上与区供电局平级。渔城供电局一个部门出面,有可能区局还不知情。进一步想想有两种可能,一是渔城供电局营销部自己的决定,二是渔城供电局的决定。如果是第一种可能,矛盾在营销部层面就可以解决;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就更困难了,但並不是没有机会。供电局要是铁心作对,不会让一个部门出面,我认为他们现在的做法给自己留了余地,是在试探我们。”会前,姜驛思考了很多遍,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郭怀义此时回到了办公室,报告了与区级供电局领导的沟通结果,证实了区级对此事並不知情。姜驛又將自己的看法说了一遍,郭怀义觉得有道理。 “小姜说得很好,我也说说整改通知书上大家忽略的细节。”李红兵指著整改通知书道:“降荷,这个词有多种解释,可以是减少用量,可以是关停部分设备,还可以是调整用电时段。从前面给出的原因来看,我认为满足供电局的要求並不难,降低峰期用电量,在平谷期增加用电量,总量不变,对我们並没有影响。” 这一番分析让郭怀义和高伟都有一种拨云见月的感觉,复杂的问题立刻变得简单化了。李红兵瞅著他们的表情,心中略感得意,但冯国强和姜驛的脸上仍然阴云密布,不由心下狐疑:“莫非我说得不对?” 冯国强嘆了口气道:“小姜,有些运营上的细节李总、郭总可能还不清楚,你解释一下吧。” 工程部负责建站,技术部负责技术支撑,对前台的运营並不了解,姜驛將挪车事件的起因和结果详细地讲了一遍,几人才知道中间的难处。如果按照调整充电时短满足供电局要求,那公交集团挪车的麻烦就重现了,反之按现有充电调度,则又面临供电局的压力。两件事不知不觉地交织在一起,让绿能公司陷入两难境地。 充电业务的问题,换电业务也將同样遇到,李红兵有点庆幸自己的换电板块不是在试运营范畴。 高伟喃喃道:“我现在想的是供电局和巴士集团之间会不会……” “不可能!”冯国强挥手道:“那绿能就別干了!” 现场沉默片刻,冯国强狠狠地说道:“我冯国强活了半辈子还没怕过事!自古华山一条路,大家说,干谁?” 郭怀义小心地道:“客户是上帝,总不能……” “红兵总?” “要死就早死,干了!” “姜驛!” “听领导指挥!”姜驛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內部思想统一,我们一定成功!”冯国强冷笑著说道:“老郭,工程部对接电力口中高层,以搜集信息为主;同时联络主管单位、公交集团、主机厂,爭取统一战线。” “是。” “姜驛!你是现场负责人,所有的结果都从你这里输出。你当前的任务是跟电力口基层周旋,不把关係搞僵,儘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最后的指示。” “收到!” “红兵总,你最熟悉电力系统,要给大家当好参谋和技术顾问。” “没问题。” “我自己会从另外的渠道来推进。”部署完毕后,冯国强扫了大家一眼道:“行动吧!” 绿能公司没有採取降荷措施,试运营第三日下午,姜驛接到供电局的口头通牒,如果次日下班前仍没有提供整改报告並有所改进,將採取强制限电措施。 姜驛將信息第一时间传递给公司领导,从领导那里得知主管单位协调取得了进展,发改委將於明天下午召开协调会议。 试运营第四日临近下班的时候,供电局的公务车再次驶入银湖公交总站,先前的工作人员跳下车来。他是电力监管员,正是他送达了整改通知书、给予口头通牒,现在又要执行限电措施。 “姜工,我提醒你们,充电桩最好先关机,否则总闸切换给设备造成损害我们不负责。” “主管单位正在召开协调会议,您看能不能再等一等?” “上级没通知我暂停,我只能按规则办。”监管员態度强硬。 “万一您限电后,协调结果是可以送电,还得麻烦您跑一趟不是?要是赶上半夜,就耽误您休息了。”姜驛陪著笑道。 “呵呵。”监管员毫不在意地道:“如果公司半夜说送电,我半夜过来给你合闸。” 监管员带著工作人员打开高压配电房的大门,闭合了一般闸刀,四台充电桩的灯光黯淡了下去。监管员在大门上贴上封条,將钥匙扣在手指上转著圈,脸上带著戏謔的表情,这是故意做给姜驛看,仿佛在说:“看,我关了你又能如何?” 姜驛並不知道的是协调会议刚结束不久,他並没有收到会议没有明確结论的通知,坚信只要政府主管单位出面,供电局一定会顾全大局。但监查员在进场前,已经跟参加协调会的供电局营销部负责人电话沟通过了,供电局並没有让步。 30 整改危机(三) 时针拨回到两小时前,发改委会议室里,来自公交集团、绿能公司、渔城供电局的三方代表在发改委新能源汽车推广组组长的召集下,召开专项供电协调会。 推广组长对各单位按时参会,积极支持工作给予了肯定,接著谈起了保民生、保新兴產业的能源规划,十分钟后结束了发言。代表供电局参会的是营销部负责人荀晓涛,他表態坚决支持政府决策,保证依法合规做好电力支撑保障工作,並开始列举在渔城关注的生物技术、高科技企业建立绿色通道的例子,讲起来滔滔不绝,但是对新能源汽车產业只字不提。 公交集团的李波早已听得不耐烦,在座位上扭来扭曲,郭怀义城府较深,面带微笑,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半个小时后,供电局结束了发言。 “我就直说吧。”李波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他率先说道:“银湖公交总站131路是新能源汽车试运营的首条线路,前天收到通知要限制用电,这会直接给公交正常运营造成影响,希望荀主任能帮助解决一下。” 荀晓涛道:“李总,我们给绿能公司下达整改通知是依法依规,没有影响公交运营的意思,我们负不了这个责任。” 郭怀义说道:“荀主任,没有说供电局做错了,绿能公司用电量大,確实对电网造成衝击,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是想商量商量,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郭总,不是我不理解,实在是电力容量不够,盖了东边就盖不住西边,我们也为难。发改委领导在这里,只要他们说附近片区可以轮换停电,我们就没问题。” 组长眉头露出不为察觉的慍色,既然当事人已经谈起来了,不妨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波道:“荀主任,我们已经试运营两天了,这两天电力系统运营没有问题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谁也无法保证就不会出问题,万一出现安全事故,造成大面积停电,我们承担不起。” 荀晓涛祭出安全的杀手鐧,李波一时也无话可说,作为国有企业,大家都明白安全是条红线,逾越不得。 荀晓涛趁胜追击道:“我们並没有说不让充电,只是不要挤在峰期用电。渔城地铁也是重点项目,同样是用电大户,他们就很理解,儘量集中夜间用电,我们电网是非常欢迎的。” 不提地铁还罢,提到地铁李波气得脸都变色了。地铁是公交集团的痛脚,两者都肩负居民日常出行的重任,但地铁的便利性是公交不能比擬的,从长远来看,隨著地铁布网的完善,公交份额將越来越少,公交集团的地位会越来越低,这是渔城所有公交人的痛。荀晓涛此时提起地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李波马上顶了回去:“地铁十年能不能覆盖渔城还不好说,现在公交仍是出行主要工具,也承担新能源汽车推广任务,未来用电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组长疑惑地看了李波和郭怀义一眼,问道:“公交能在晚上充电吗?” “充不了。”李波面不改色地道:“供电局不了解情况,每个站只有6-8根桩,怎么充得了那么多车?” 郭怀义心中一紧,也附和道:“是。” 组长转头问荀晓涛道:“你们有没有跟他们协商用电时间,考虑过实际运营具不具备限电条件了吗?” 荀晓涛摇头道:“用电单位都这样说,我们不可能挨个去核实,只能按规定处理。” 组长见协调没有结果,一方面要求荀晓涛跟局领导匯报並商量,儘量支持工作;另一方面也要求公交集团和绿能公司想想办法,爭取克服困难。协调会无功而散。 荀晓涛离开了发改委没多久,监管员打来电话询问有没有变化,荀晓涛轻鬆地说道:“没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意味著按原定计划执行。 姜驛第一时间將供电局拉闸贴封条的事情匯报给冯国强,冯国强沉默半晌说道:“今天会议协调没有成功。我已经跟巴士集团副总李波商量了,他们再支持人挪车。” “20辆公交车的充电需求无论如何调度都不是四根桩能满足的,挪车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有了切身体会,姜驛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电力问题每次都能成为会议的聚焦点。 “不要慌,我有別的准备。”冯国强的声音仍然有著自信,再次让姜驛充满了希望。 银湖充电站超负荷对诸玉山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他没有刻意去关注,也不知道营销部已经强制限电了。临下班的时候,诸玉山接到了能源局南方局一位领导来访的电话,对方正在渔城。诸玉山不敢怠慢,在办公室耐心地等待著对方的到来。领导如期而至,两人交谈良久,隨后领导的专车踏著夜色离开了渔城。 能源局才是冯国强真正的后手,渔城发改委虽然是新能源汽车推广的主管单位,但是更多的是发挥协调作用,不能直接安排。发改委下面设有能源处,不过级別比渔城供电局矮了整整一头,双方实力不对等。能源局则不一样,承担能源监管职责,不论是电力生產企业,还是输配电企业,都要接收能源局的监管。而南方局作为能源局的派出机构,渔城供电局正在其管辖范围內。 深夜,卢队长的助理一趟趟地挪著车,看著他辛苦无奈的样子,姜驛觉得过意不去,恨不得自己能帮上忙。 姜驛默默地买了一堆烧烤和啤酒,准备犒劳犒劳对方。一直到凌晨一点,队长助理方才將最后四辆车停在充电位上,工作算结束了。 这几日朝夕相处,已经熟络起来,队长助理问道:“烧烤怎么不配啤酒呢?” 姜驛哈哈笑著道:“我怕你喝酒开不了车,就没拿出来。”说完,转身从站长室拿出几罐啤酒,烧烤已经凉了,但两人都没有在意,坐在塑料板凳上就著烧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总站入口的栏杆突然抬了起来,一辆麵包车驶进场站,打破了场站的寧静。车里下来一个人,正是白天的监管员。 监管员认出了姜驛,走了过来。拉闸封门时,队长助理也在现场,队长助理说道:“爱咋咋地,不要理他,喝酒!” 两人都没有起身,將监管员视若无物,监管员尷尬地说道:“姜工,领导有指示,暂时不做整改了。” 姜驛不能再不理了,淡淡地说道:“那好啊,这么晚辛苦了!” 监管员说:“那我们就合闸了,麻烦姜工给领导匯报一声。” 队长助理在一旁忿忿不平道:“拉闸是你们,合闸也是你们,关人家姜总什么事情?你们搞得我们两家都睡不好觉,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监管员訕笑道:“是我们工作失误,给你们添麻烦了。” 姜驛阻止了队长助理继续讥讽的想法,对监管员道:“工作上一点小误会,没什么关係,幸好没有耽误事。赶快合闸吧,明天一早还要用呢。” 一场危机就这样解除了。 31 校园招聘 星期五上午十点,渔城发改委正式在银湖公交总站举行新能源汽车投放仪式。此时早高峰刚过,电动公交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充电桩前充电,车辆占据了所有的充电桩位,看起来一片繁忙景象。在另一侧,二十台天蓝色的计程车整齐地排列成两排,仿佛等待检阅的列兵。它们是渔城首次投放的纯电动计程车型,今天將开始首航。 在渔城发改委的组织下,公交集团、迪沃公司、亚洲龙公司、绿能公司都参加了仪式,除冯国强外,其余带队参加的最高级別都是副总经理级別。这次投放属於小规模,大批量的投放將在8月前展开,届时的投放仪式才是各单位总裁或总经理的舞台,那时代表充电设施运营商露面的將会是普华新能源的一把手。 渔城是一座务实的城市,投放仪式没有鲜花、没有观眾、没有宴席,有的就是新能源汽车推广运营的直接相关方,以及参与报导的渔城各路媒体。各单位拿著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依次发言和接受媒体採访。 媒体是最敏锐的,他们的镜头在瞄向主角公交车和计程车后,最多的就是银湖充电站和充电设施。冯国强看在眼里,喜笑顏开,好像年轻了十岁。 在媒体得到的通稿里,充电设施是新能源汽车推广的幕后英雄,占据了一整个自然段落,相信从今以后,汽车充电將作为一个全新的行业出现在人们面前。 仪式结束后,媒体记者们纷纷就地打车,他们成为了渔城新能源计程车的首批乘客。 投放仪式的举行標誌著试运营阶段告一段路,回到公司后,绿能公司领导班子在公司全员会议上光荣地宣布,渔城项目一期小型网建设和运营取得了圆满成功。 这一刻,绿能公司所有在场的员工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歷经四个月的奋战,在几乎没有任何前人经验的基础上,不畏艰辛,勇於前行,终於实现了城市级充电设施网络建设运营从零到一的迈步。这是绿能的一小步,却是充电行业的一大步。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功,也为了召开渔城项目二期动员会,绿能公司决定周末全体员工奔赴海边举行团队活动。 在大家欢呼成功的时候,有两人没有及时分享到成功的喜悦。此时唐伟和张盼盼正在宝城技师学院里面试,而等待面试的学生从教室一直排到了走廊。 公司决定充电工持证上岗后,唐伟亲自实施招聘工作,连续在多个普通人才市场摆了一周的摊位,最终只招到个位数的人手。照这个趋势下去,连用人部门五分之一的需求也满足不了,唐伟愁的食不甘味。 张盼盼没有走社会招聘的方向,將目標放在省內各地的技师学校、职业学院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周的沟通联络,多家技校的就业科表示热忱地欢迎绿能公司的到来。 学生就业对技校来说和招生同等重要,学生就业率高、就业单位好直接关係到技校的声誉,是招生宣传最好的gg。绿能公司属於国有企业,又是新兴行业,人员需求量大,因此深得技校就业科的青睞。 当唐伟和张盼盼来到宝城技师学校时,便直奔宣讲教室而去。就业科组织了所有取得电工证的毕业班学员参加了绿能公司的宣讲会,足以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大教室座无虚席,就连走廊上也坐满了学生。 唐伟看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心下一阵狂喜 负责联络的就业科黄副主任虽然个头矮小,但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他热情地道:“唐总,您看人数够不够?” 唐伟连连说道:“够了够了,谢谢黄老师!” 学生们见招聘单位的人来了,一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三人小心地从人群中走了过去,生怕踩著了学生。 宣讲结束后,唐伟和张盼盼马不停蹄地分成两组面试,从上午一直面试到黄昏方才结束,就连中饭也只是在学校大食堂里对付了几口。这趟行程收穫颇丰,一下子就確定了一百多名充电工,只待回公司后请冯国强签字就算录用了。 唐伟心情极佳,欣然接受了校方的晚宴邀请。就业科黄副主任见一下子解决了至少电工、汽修两个毕业班大部分学生就业问题,安排食堂用最好的菜餚和酒水招待客人。 “各位,我们一起敬一下绿能公司的唐总和张经理吧!”在黄副主任的號召下,参加晚宴的几名男女毕业班老师都站了起来。毕业班老师有男有女,个个都很年轻。 黄副主任假装责备其中一位女老师道:“怎么能端茶呢?倒上酒。”女老师笑著换上了白酒杯。 唐伟超张盼盼示意了一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张盼盼本想也喝茶,见状也不好意思了,也倒了一杯白酒笑著起身了。 大家一饮而尽,张盼盼只觉得一股苦涩而火热的液体顺著喉咙而下,接著辛辣的气味冲鼻而去,眼泪差点呛出来了。 黄副主任赞道:“张经理好酒量。” 刚才换酒的女老师正好坐在张盼盼旁边,悄悄地说道:“不要在嘴里品,一口下去就不会觉得难受。”张盼盼一边喝水一边点头。 集体敬酒后,黄副主任带头,每个老师又轮流单独敬酒,不一会儿,唐伟和张盼盼一人喝了五六杯。 掌握了方法后,张盼盼不觉得白酒难以下咽了,又一轮之后,反而觉得身体暖暖的,越发精神了。张盼盼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白酒,但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一定是遗传基因发挥作用了,因为自己的父亲是街上公认的好酒量。 唐伟见张盼盼脸色泛红,提议道:“女同志就少喝点吧,一次喝半杯就行了。”他的话引起了在座女士的一致赞同。 黄副主任说道:“唐总关怀下级,令人敬佩吧。张经理,我再敬你一杯,你喝一半!” 喝完,张盼盼抿嘴笑道:“黄老师,今天面试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大家都安静下来,准备听张盼盼讲述。 “我下午面试了一位学生,他叫黄水养,为什么我印象深刻呢?因为上午面试的学生中有一位叫黄木养,名字叫某某养的很少见,所以我就记住了。我问他和黄木养有什么关係,他果然说那是他哥哥……” 黄副主任说道:“两兄弟一起上学的在我们这里也不少见。” 一位男老师解释道:“我们这里很多学生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长文化素质不高,名字取得比较土。比如木养,通常意思是命中缺木,所以家长就在名字中带了木字,水养意思就是缺水。” 张盼盼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似乎欲言又止,低头扑哧一笑,接著开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什么事惹得张经理如此发笑。 32 乾柴烈火 唐伟笑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因为……”张盼盼强忍住笑,看著刚才说话的男老师说道:“我后来又面试了一位学生,他的名字叫……黄日养……哈哈哈哈!” 那位男老师刚好在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全喷在了胸前,一桌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黄副主任笑得捂著肚子直叫:“唉哟,唉哟!”等缓过劲来,指著男老师道:“你不对啊,带头讲荤段子。该罚酒!”男老师也不辩解,端起酒杯就自罚起来。 张盼盼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本意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他们不是三胞胎,怎么会同时毕业呢?” 男老师道:“技校第三年的学业是校外实习,最小的孩子虽然才上二年级,所以也可以找工作。最大的孩子估计已经毕业一年了,可能看好绿能的就业机会,因此重新找工作。” “原来是这样。”张盼盼恍然大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豪迈的笑声:“我来迟了,没有迎接贵客!”张盼盼想道:“这是哪位老师,似乎职位比黄老师还高?” 只见一位女老师风风火火地走进门来,她大约四十来岁,身形高大不输一般男子,眉粗眼大,胸部饱满得呼之欲出。 黄副主任连忙起身介绍道:“这是绿能公司唐总,这是张经理。”又向唐伟和张盼盼介绍道:“这是我们就业科黄主任。” 黄主任眼中光芒闪动,满脸堆笑地握著唐伟的手道:“唐总真是年轻有为,人又帅气,要是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又对张盼盼瞪大眼睛道:“张经理好靚女啊,真令人羡慕,看到你就算我年轻十岁也没用了!”这一番调侃一下子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这位女黄主任举止豪迈,配著一身红衣越发显得热情似火。反观一旁的黄副主任,又矮又瘦,长得乾巴巴的,活像一副乾柴。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护犊的母鸡和营养不良的小鸡仔一般。 张盼盼在心底偷笑:“就业科两位主任,一男一女,一个乾柴一个烈火,真是绝配。” 烈火主任问道:“今晚不回去了吧?” 唐伟答道:“已经定酒店了。” “我敬领导三杯。”烈火主任不由分说,就向唐伟敬酒。唐伟只得应战,一杯落肚,烈火主任又殷勤地倒上了第二杯、第三杯。 唐伟喝完,抹著下巴砸巴完嘴,求饶道:“连续三杯太急了,还是一下一下来。” “领导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烈火主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张盼盼和几位女老师都捂脸偷笑,男老师们鬨笑起来。 唐伟虽然脸皮极厚,也不好接这话,瞅见对方酒杯已空,便主动给烈火主任添酒。 “唐总您別客气,我自己来。”烈火主任一边用手掩住杯口一边推辞。 “黄主任您別捂著啊!”唐伟坚持要表达一下心意。 “对对对,你捂著人家怎么弄嘛!”乾柴主任在一旁怪里怪气地道,大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烈火主任也反应过来了,鬆开手笑道:“那就辛苦唐总了。” 烈火主任又敬了张盼盼一杯,两人是首次碰杯,都一饮而尽了。又聊了一会儿,烈火主任对其余老师道:“你们也別光看著啊,多给领导敬酒,大家也都听到了,唐总这里有几百人的缺口,今年完成指標都靠唐总了。黄主任,你先来。” 乾柴主任笑著反问道:“为啥我先来啊?” “嘿嘿!”烈火主任抓住了机会,假装认真道:“都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现在又不是天塌的时候,这里属你最矮,所以你要先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他带头调戏烈火主任,现在轮到自己被调侃了,大家都想看他怎么应对。 乾柴主任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一定我最矮,那要看怎么比?” 怎么比?乾柴主任身高刚刚一米五五,比在座身材最娇小的女老师还矮上一分,更不用和烈火主任和张盼盼这种身高一米六五以上的女人比了。即使大家算上鞋,人家女孩子的高跟鞋怎么也比男人的內增高更高,一样没有机会。除非踩高蹺,乾柴老师又有一技之长,才能把人比下去。 “那你说怎么比?”大家越发好奇了。 “我们不能站著比,要躺著比。”乾柴主任如是说道:“我躺著比站著高。” 有了烈火主任和段子助兴,再加上两位主任一唱一和,席间的气氛越发热闹,唐伟乐得一直合不拢嘴。 张盼盼初时觉得为人师表,在席面上表现得有些不符合身份。渐渐地发现除两位主任外,其余的老师都是很注重分寸的,並没有主动挑起一些荤笑话。 这种风格应该是就业科特有的,他们为了学生就业,要应对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物,只能离开阳春白雪,投入下里巴人。他们也有家庭,周末本来是陪伴家人和孩子的日子,但他们仍然坚守岗位。有了他们的付出,学校这部机器才能够正常运转起来,更多的老师才能安心备课授课,才能培养出更多更好的专业人才。这个时代,没有一份工作是容易的。 晚宴之后,喝了四两多白酒的张盼盼晕晕乎乎地入住了酒店,將门反锁好,整个人扑进软软的床里,仿佛趴在云端。 “头好晕啊,原来我的酒量並没有那么好。”张盼盼一时把头衝著左边,一时衝著右边,一时搁在枕头上,一时又搁在床垫上,不论怎么调整姿势,几秒之后晕眩就会加剧。慢慢地总结出规律,只要头靠著物品就会天旋地转,而躺著更是难受了。张盼盼整个身子趴在床上,把头搭在床沿上,双臂伸出床外,觉得这个姿势舒服多了。 “这是谁的手?啊,好熟悉!是我的手吗,我的手原来这么美丽!”张盼盼嘻嘻笑著,爬起身扶著墙壁走到穿衣镜前,摆了一个自以为性感的姿势,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红扑扑地小脸,s形身段,怎么这么性感哦?嘻嘻!” 突然间脑袋一晕,差点摔倒在地,张盼盼对著这镜子中的自己生气道:“叫你喝这么多,站不稳了吧?去吐一吐吧。”扶著墙壁对著马桶乾呕了半天,一点也没吐出来,又得意地想:“我酒量果然还是极好的,一点事没有。” 张盼盼觉得身体沉重,可是头脑特別清醒,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翻出手机通讯录给闺蜜打电话。 33 倾诉 “丫头,喝多了吗?”闺蜜听到张盼盼喘气的声音,在电话里责怪道。 张盼盼嬉笑道:“是啊。” “啤酒还是红酒啊?” “白酒!” “看把你能的!矿泉水准备好了吗?” 张盼盼抬眼看了看橱柜,模模糊糊有四瓶矿泉水的影子,回答道:“酒店柜子里有。” “住酒店啊?你门反锁了没?” 经过反覆確认,闺蜜终於放下了心,问道:“什么高兴事值得喝这么多?” 张盼盼道:“嗯,我完成了一项很难的招聘工作,领导肯定要表扬我。我告诉你,我今天出差遇到了乾柴烈火……” “啥乾柴烈火?你跟男人在一起?”电话里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张盼盼囉囉嗦嗦了好长时间才把两位主任和荤段子解释明白。闺蜜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你嚇了我一跳!” 和闺蜜通完电话,张盼盼还是没有睡意,继续翻著通讯录,看到了姜驛的名字,想道:“他睡著了没?现在打电话合適吗?”心中另一个声音催促道:“工作上的事要马上沟通,正好告诉他运营部准备接收大量新员工吧。” 姜驛刚准备完团建的衣物,正要睡觉,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姜驛第一反应是冯国强来电话了。起身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张盼盼打来的,心下奇怪这么晚她怎么给自己打电话?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姜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儘管张盼盼努力保持正常声色,姜驛还是一下子就听出这是喝醉了的声音,况且张盼盼从来没这样称呼过自己,便说道:“盼盼,你喝酒了吗?多喝点白开水。” “嗯,喝了一点。我是想告诉你刚刚在宝城技术学校面试完,充电工招聘取得了进展,第一批招了一百多人,估计下个月他们就可以报导。”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真厉害!”姜驛暗暗笑著,给了张盼盼一个大大的夸讚。 “嗯,没有別的事了。”电话里传来张盼盼嘻嘻的笑声,姜驛觉得她应该十分开心。 “你还在宝城?”姜驛问道:“明天的团建活动能参加吗?” 张盼盼的声音呆了一下:“团建活动?我不知道啊,没人告诉我。” 姜驛答道:“中午综合部通知过唐伟了,估计他还没来得及转达给你吧?” “嗯,知道了,我会问问他。”张盼盼突然觉得心中酸楚,不由低声抽泣起来。 电话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张盼盼低声抽泣声,姜驛担心地问道:“盼盼,你没什么事吧?” “姜哥,我没事……” 张盼盼掛了电话,一骨碌坐起身来,公司决定团建的事唐伟中午都知道了,但唐伟並没有通知自己,虽然下午到晚上都很忙,可不至於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吧?想到这里,心中又一阵酸楚,低声哭了起来。要是唐伟早点通知,自己晚上绝对不会喝这么多酒,甚至不会接受宝城技师学校的晚餐邀请。 但这是公司级別的团队活动,唐伟不通知並不意味著自己不能去,既然如此就自己去唄。张盼盼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团建活动的地点,要提前准备什么物品,这么晚又不好再打扰同事,苦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唐伟喝得更多,第二日上午醒来时一看表,发现已经十点了,连忙给张盼盼打电话商定回渔城的时间。 张盼盼一样睡过了头,她是被闺蜜的电话叫醒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给闺蜜通话的事。闺蜜好好地取笑了一番,告诉她赶紧回来,张盼盼羞愧得说不出话。 张盼盼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果然打电话了,而且还通话了30分钟,接著向上一翻,赫然有和姜驛的通话记录。 起初她还抱著侥倖心理,猜想是不是姜驛主动打过来了,仔细一看分明就是自己主动拨过去的,更麻烦的是已经记不起自己说了什么了。张盼盼脸色一下子白了,自己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吧?接著翻了翻微信,里面有和姜驛的几句聊天记录,都是与活动地址有关的,才回忆起团建这回事。 “你希望我去吗?” 看到自己发出的这条信息,张盼盼脸上发烫,见面后一定要解释清楚,不能让姜驛误会。幸好姜驛只回答了“希望”二字,並没有询问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唐伟和张盼盼乘坐中午出发的火车返回渔城,他们的座位在不同的车厢,临上车前,唐伟方才告诉张盼盼今天公司在狮子岛团建的事情。 张盼盼早有了决定,问道:“唐经理,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唐伟看起来也有些苦恼:“公司的包车肯定早上就出发了,估计很难赶过去了,等回去再看情况吧。你呢?” “我也看情况吧。” 如果从家里换完衣服再赶去狮子岛,只有打车速度最快,但车费是一笔高昂的开销。张盼盼放弃了回家,到站后立刻换乘了开往狮子岛所在城市的火车,在距离狮子岛最近的车站下车,然后打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狮子岛酒店,这是兼顾时间与开支的最优选择。 34 团建(一) 狮子岛是一块巨大的礁石,占地面积约十来亩,离海岸距离约一公里,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头俯臥在海边的雄狮,之所以说它是头雄狮,是因为整个狮身的礁石寸草不生,唯独狮头处鬱鬱苍苍地长著一些植被,大都是一些马尾松之类的植物,这让这头狮子看上去更为传神,令人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沙滩拓展结束后,绿能公司员工们都兴奋地等待著出海打鱼,乘船出海不稀奇,但打鱼不常有。付小江更是宣布,今晚聚餐能不能加餐,就靠大伙儿这趟出海了,把大家激昂的情绪又推高了一截。 冯国强对征服狮子岛的兴趣更大,但岛周边礁石眾多,只能放弃乘船登岛,放弃乘船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游泳水平高超,决定游泳登岛。 令人意外是乔璐也打算跟冯国强一起,她曾经是京城区游泳队队员,代表区里参加过比赛,还得过名次。 当乔璐从看大伙儿旁边走过时,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衬托得肤白似雪,身材比例协调,纤细有力的腰身和修长结实的美腿引得在场男同事浮想联翩。 二姐不满道:“看这群男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张新宇穿著大花裤衩在一旁道:“你也可以穿泳衣啊。” “我才不便宜你们呢!” “掉海里咋办?” “坐船怎么会掉海里?就你怕掉海里,还穿个大裤衩!”二姐觉得张新宇特画蛇添足。 “万一呢?” 这时渔船已经靠岸,正在拋锚搭船板。安全主管马先行拍了拍手,召集大家靠拢,给大家讲解百度来的出海安全规范。 对於普通人来讲,登船和下船是最危险的,马先行亲自给大家示范如何登船。他先单脚在薄薄的船板上踩了踩,挺结实的,然后慢慢地走了上去,一边示范一边告诉大家重心放低,步子不要迈得太大。 走到中段时,他回过头说道:“中段最危险,一定要保持重心平稳,千万不要晃,很容易失去平衡。像这样就是不对的……” 说著说著,他自己微微摇了摇身子,这是艺高人胆大,给大家示范错误动作呢。 正在这时,一阵浪头涌来,船头朝一侧漂去,船板隨之滑了一下,打破了平衡。马先行惊呼一声,努力调整身姿试图將重心找回来,但坚持了两秒钟便宣告失败,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安全主管不安全!”大家都鬨笑起来。 马先行狼狈地走到岸边,衣服全打湿了,鞋子里还进了沙子。他尷尬地说道:“总之,就是小心点。”说完,一溜烟跑回酒店换衣服去了。 还是郭怀义拿了主意,安排张新宇和另一名男员工下到海里,站在船板两侧保护大家,眾人才都放心地依次登上了渔船。 姜驛最后一个登船,心中悵然若失,张盼盼还是没有出现。 渔船很快越过了狮子岛,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令人心旷神怡。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波光粼粼,远处的大海和天连在一起,这就是海天一色吧。浪头將渔船时而举起,时而拋下,海风吹拂著每个人的脸庞,仿佛將疲惫和忧愁一一洗去。 第一次坐著渔船出海,到处都是新鲜的感觉,海里悠閒飘荡的水母,突然跃出水面的鱼儿,让大家开心得仿佛小孩子一样。 当船驶到足够深的位置的时候,终於要下网了,渔民先是把两块很沉的木板扔下海,隨后便把网撒下海,缠在船上的绳子下了一圈又一圈,等把全部的绳子都放完以后,下网算是完成了。渔船在附近转了几圈,便继续驶向远处走。 下了网以后,渔船开得就慢了起来,花了40多分钟又饶了一个大圈,渔船开始返航。途径狮子岛的时候,眾人看到岛上礁石顶端,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傲然而立,那是冯国强和乔璐,他们真的登上岛了,眾人都朝他们挥手欢呼起来。 回到岸边,眾人齐心协力將沉重的渔网拖了上来,期待著电视里上演的那种鱼虾翻滚的场景,实际是令人失望,数十米长的渔网只有最前头一团是打上来的海货,约莫水桶大小。 渔网在海滩散开以后,大大小小的海鱼、海蟹、魷鱼、海星等露了出来,大家发现收穫其实並不少,只是因为在拖拉之下挤在一起產生的错觉。大家挑拣著个头大的海鲜,將还未成年的扔回了海里。 “哇,好多海鲜呀!”一个声音传来,姜驛回头一看,张盼盼背著电脑包出现在大伙儿后面,两人默契地一笑。 二姐也发现了,惊喜道:“盼盼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了!”边说边跳著走过来,张盼盼將视线转到二姐身上,任凭她挽著胳膊拉到渔网前。 这一网海鲜足足装满了两个塑料桶,看起来每桌至少可以加两道菜。 下午六点时,绿能公司员工已经坐在餐厅里了,劳累了大半天,都希望儘快用餐。冯国强將部门打散开来,普华新能源的支援人员也分散到各个席位上,三十来人共分了四桌。 其中三桌各围了十来人,而冯国强那一桌除了两位领导外就只有总经理秘书,李红兵没有参加团建,趁著这个时间回家探亲去了。 冯国强大声道:“都挤在一起干吗?分几个过来!”大家都偷偷笑了起来,冯国强平常太严肃了,不敢和领导坐一桌。 郭怀义看运营部四个站长挤在一起,便说道:“你们四个分开来,一人去一桌。张云峰、李惠,你们两个来这桌。小乔,你也过来。” 財务部的漂亮实习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她也姓乔,同桌的男生们顿时一阵失望。再细看郭怀义的意思,原来指的是乔璐,都鬆了一口气。 二姐悄悄对身旁的张新宇道:“我们公司也有二乔耶!” 张新宇也压低声音道:“有意思的是她们都还没对象!” “你不也没对象吗?”二姐不服,为同性打抱不平。 张新宇若有所思地盯了二姐一眼,盯得二姐莫名其妙,眼见张新宇的眼光继续朝下撩来,二姐低头缩了缩胸,脸通地红了,转身不理张新宇。 “杜锋,你小子不是很能喝的嘛,过来!”冯国强笑喝道:“高伟,你管工程的,不能喝酒吗?你也过来!” 35 团建(二) 晚餐开始没多久,唐伟急冲冲地赶到了现场,向冯国强和郭怀义解释自己因为招聘没有及时赶到。 李惠道:“听说唐经理这次收穫很大啊?” 唐伟谦逊道:“侥倖侥倖!” 冯国强听闻招到了一百多人,心情大悦,號召全桌陪唐伟喝了一杯道:“这样干就对了嘛!我多次说过重要工作干部要亲自出马,不能交给下面当甩手掌柜。” 唐伟连连低头称是。 张盼盼明明说是她联络了技校,才在招聘上取得了突破,但看冯国强和唐伟的意思,似乎唐伟才是真正的执行者,难道张盼盼对自己说了假话?姜驛朝张盼盼瞅了一眼,她身子向旁边微微倾斜,抿嘴忍著笑意似乎在倾听什么。 顺著张盼盼的目光,姜驛看见张新宇正一脸坏笑地跟二姐说著什么,二姐则吃吃地笑个不停,笑得眼睛都眯著了。 “也许是冯总误会了,先不告诉张盼盼了,免得她心里不舒服。”姜驛心想:“吃完饭问问张盼盼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唐伟的功劳,找个机会给冯总澄清下。” 全公司吃饭,各部门免不得给领导们敬酒。当唐伟带著人力资源部敬酒时,冯国强端起酒站了起来道:“首先恭喜你们在招聘上取得了重大成绩,业务保障很到位,你们很不容易。来,干了!” 人力资源全体喜上眉梢,人力资源属於支撑部门,没有多少犯大错的机会也没有多少立大功的机会。不像业务部门,功过就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天上一会儿谷底,没点心理素质真的扛不住。人力资源工作能得到领导高度好评,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料冯国强画风一转,对张盼盼叮嘱道:“盼盼,你还得向唐经理多学学,他经验丰富,人力资源也很专业,要儘快成长起来。” 张盼盼不知道领导为何突然这么说,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是,要向唐经理多学习。” 晚餐快结束时,冯国强看不到八点,便跟郭怀义提议打打扑克,郭怀义自然赞同。在场员工多,谁也不好意思先主动开口陪两位领导。 有好事者衝著高伟揶揄道:“高总,让领导见识见识员工的厉害!” “高总?”冯国强似笑非笑地道:“你小子,群眾基础不错啊!” 大伙儿哄堂大笑,高伟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他是当地典型的农民二代,坐拥两栋楼收租,工作之余就是打牌消磨时间,熟悉麻將的二十四种玩法、扑克牌的三十六种玩法,精通围棋、会打桥牌,以前经常拉著同事周末打麻將,人送外號“棋牌总监”,只是后来项目越来越紧张,人凑不齐,这项活动慢慢地销声匿跡了。 冯国强点名道:“杜锋,你等会没安排吧,玩一会。” “是。”杜锋回答道。 在绿能公司能与高伟並称“才艺双绝”的就是杜锋了。 这时候的杜锋还没有达到跟高伟齐名的程度。杜锋每天稳稳噹噹地一包烟打底,逢上酒局牌局,消耗翻倍;酒量虽然不错,仍没有达到连续作战的实力。不过隨著客户应酬次数越来越多,杜锋的酒量涨到了一斤,敢於拎壶冲、敢於炸雷子,红酒当啤酒喝,啤酒当水喝,就算连续喝三天也不影响工作的开展。加之杜锋继续钻研白酒的各种香型、红酒的品法、啤酒的醇淡,讲起酒来头头是道,最终贏得了“菸酒博士”的荣誉称號。 夜风带著潮湿的气息吹拂著海岸,姜驛慢慢地徘徊在沙滩上,被凉风一激,头脑逐渐清醒。 张盼盼出现在狮子岛酒店一侧的灯光下,她望向海滩,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亮起一个晃动的手机屏幕,清淡的光芒十分醒目。张盼盼朝著光芒走了过去。 “姜哥,让你等久了。”张盼盼歉然道。 姜驛笑了笑道:“没事,我也刚到。你一个人住一间房吗?” “我开始是一个人住標间,二姐非得要跟我住,把行李搬过来了。可我刚洗完澡,她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难怪这么香,原来刚洗完澡。”姜驛心里想道,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沿著海滩慢慢地走著。张盼盼是自己叫出来的,继续沉默下去就显得曖昧了,姜驛想起昨晚的事,觉得是个切入的话题,便开口打破沉默道:“昨天晚上还好吧,看你的样子好像喝得挺多的。” “学校很热情,不好推辞。”张盼盼迎风撩了下头髮,略带俏皮地说道:“其实我很清醒,我还没忘记通知你们接收人员呢!” “嗯,不过出门在外,儘量少喝酒,坏人也没把字刻在脸上,说不定就遇到坏人了,是吧?” “我知道。姜哥,今天唐伟跟领导说了什么?我看冯总今天说话很奇怪。” 姜驛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张盼盼摇了摇头说道:“学校是我联繫的,跟唐伟没有关係。姜哥,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你也別怪冯总,我跟他相处久,其实他是个挺浪漫的人。他心里认定一个好的部门就是领导带著员工取得成绩,你们取得了成绩,他自然而然地就將人力资源部归类到他认为的部门类別了。我觉得他是在鼓励员工进步,没有想太多。” 张盼盼停了下来,轻轻地踢著沙滩的贝壳。姜驛悄悄地看了一眼,但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姜哥,你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姜驛苦著脸道:“这也太深奥了!你看夜色多么美好,我们能不能不要探討哲学问题?” 张盼盼不依道:“你说说嘛。” 看张盼盼有些认真的样子,姜驛开始思考起来。想了好长时间,姜驛说道:“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现在想想倒是有句话挺贴切的……” “什么话?” “好人以是非决定立场,坏人以立场决定是非。” “哦,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那你算好人还是坏人?” 姜驛眨了眨眼道:“保密。话说——你是学心理学的吗?” 张盼盼眨巴著明亮的大眼睛道:“对哦,我就是学心理学的。” 姜驛仰头无言以对。 “轻身。”张盼盼突然小声说道,然后低下来身子躡脚朝岸边的松林走去,姜驛轻手轻脚地跟在身后。松林中,两个黑乎乎地人影手牵手朝狮子岛酒店方向走去,没有发现躲在一旁的两人。 张盼盼道:“认出来了吧?” 姜驛忍著笑道:“认出来了,没想到是他们。回去后我们分头拷问。” 两人一起嘻嘻笑了起来。 海滩上颳起一阵凉风,岸上的马尾松林发出波涛般的声音。 张盼盼缩了缩身子道:“好冷。” 姜驛说道:“嗯,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36 务虚会 第二天上午,绿能公司全体员工踏上了海岸线穿越之路,这是號称渔城周边最美的海岸线。海在左边,白帆摇曳;山在右边,红叶星缀。 大家时而沿著陡峭的悬崖攀爬,艰难趟过如斧削般的巨石;时而穿过密林山丘,徜徉在山脊小路上。这段路程从头至尾一半的线路在崖壁上攀爬,基本是四肢並用,有几处几乎垂直。单靠个人的力量有2-3处是无法完成的,只能接受別人伸过来的手臂,大家一路上发挥互帮互助的精神,有惊无险地行进著。 在一处无人的弯月海滩上,大家围成了圆圈,等待著冯国强发言。 “所有人都跟上来了,没有人掉队,充分说明我们绿能公司是一个团结的团队,一个有战斗力的团队!” “今天借著这次活动,我们开个务虚会,什么是务虚会呢?就是不讲具体的事情,只谈格局、想法,或者说提纲挈领的东西。所以呢,主要是我来讲。” 冯国强的声音穿透了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家都知道我们做充电,充电到底是什么?新能源汽车没有电跑不了,充电是汽车產业链的重要一环。再看能源,可再生能源是国家能源体系未来,汽车充电是其中的重要场景,是能源战略体系的一环。” “大家注意了,两个万亿级的產业,充电正是连结点,產业融合突破就在这里。重要吗?简直是太重要了!大家对充电的定位清楚了吧。未来怎么样,我在想,大家也都要想,我就带头提出几个问题供大家思考。” “第一个问题:我们的用户在哪里。直白地说,谁买单谁就是我们的用户。现在谁买单?现阶段仍处於政府牵头的推广阶段,財政补贴引导了需求,像公交、出租、物流这些政策导向的行业,必然是第一批应用场景,所以我们的客户是政府和这些车辆运营公司,特別是国字头的运营公司。这个阶段保守將持续三到五年,以后呢?私人用户起来了,他们是採用快充,还是慢充?未来是不是还將產生其它的產品和服务?比如类似加油站的零售、比如车辆后市场,我也看不清,这值得大家探索……” “第二个问题:竞爭对手在哪里。供电局大家都知道,在渔城就是我们最强大的对手,我们和他们就是小鱼和大鱼的区別。既然大不过对手,那就要快过对手,这就是为什么內部完全採用市场化机制的原因,这才是我们的一线生机。將来,各地投资公司、国內外能源巨头们进来,我们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呢?普华是充电行业的先驱,千万不要变成了先烈……” “第三个问题:技术进步会带来什么。目前电池充电倍率普遍在0.3c、0.5c,我们將桩车比定在1:3。在產业需求驱动下,电池技术必將很快达到1c充电。以公交车为例,1c充电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充电桩功率要上360kw,投资增加了,1:3如何收回投资,势必要1:8、1:9,届时我们的服务能不能跟得上?与之关联的电力容量、充电桩散热问题、电池管理都会同步变化,我们的產品和服务方式也可能要改变,要有革自己命的准备…...”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我们回到当下。小型网建设我们没有经验,吃了不少苦头,走了不少弯路,有价值吗?价值大不可量!我们马上要进行全面建设,这些经验將让我们走得更加顺畅。同志们,有些人会觉得公司待遇一般,要记得啊,这些宝贵的经验不仅仅是公司的,也是在座各位的,这都是公司实打实花了至少一个亿的代价买来的,要珍惜、感恩。进入这个行业的后来者,他们也会有错误成本,可是我们走在了前头,一步先步步先……” “接下来几个月时间,公司还要花几个亿建网络,还有更多锻炼的机会等著大家,我希望没有抓住前面机会的人,不要错过了这最后的机会……” 冯国强高屋建瓴的观点打开了大家的视野,仿佛拨云见月,整个行业的脉络以及个人职业路径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在充电行业诞生的前五年,从普华新能源出来的员工成为各个新晋势力的中高层干部,引领了行业的发展。以至於普华新能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都被业內称为充电行业的黄埔军校,而绿能公司的员工正是黄埔军校的一期学员。 这些学员们无论將来身居充电运营商、主机厂、出行公司的高位,还是自己艰苦创业,甚至並没有取得值得称道的行业地位,他们都怀念在绿能公司工作的情景,都给予了冯国强这位充电第一人最大的敬意。 “老实交待,你是不是跟二姐有一腿?”刚回来宿舍,杜锋就迫不及待地“审问”起张新宇。 姜驛本打算悄悄问张新宇跟二姐的事,没想到杜锋反而先发问了。张新宇和二姐在漆黑的林中手牵手时,只有姜驛和张盼盼两人看见,当时杜锋还在跟领导们打扑克牌,他是怎么发现的呢?自己和张盼盼深夜散步会不会也曝光了。想到这里,姜驛不由得忐忑心虚起来。 张新宇同样有此疑惑,他问道:“你咋发现的?”这么说相当於不打自招。 杜锋洋洋得意道:“穿越时你伸把手,二姐都害羞得跟个鵪鶉似的,以二姐的性格哪会在意这些细节。这说明你们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驛也拉张盼盼的手了,你咋就不认为他们有一腿呢?” “人家是顺手而为,哪像你,像个护花使者一样跟在旁边,傻子都看出来了。我就是觉得奇怪,二姐不是没上你的排行榜嘛,你怎么看上她了?” 张新宇嘿嘿笑了笑道:“我不说,是怕你们跟我抢。” 杜锋鄙夷地道:“我才没有感觉了,你看小蜜蜂会跟你抢吗?” 姜驛嘻嘻笑著附和道:“我也没有。” 张新宇说道:“好,那我跟你们说道说道。我问你们,她矮吗?” “不矮!”杜锋、姜驛异口同声道。 “白吗?” “白!” “她的眼睛好看吗?” “大眼睛双眼皮好看!” “鼻子呢?” 杜锋打断张新宇的话,说道:“打住!按你这样分开说,当然都还不错。但是你把们组合到一个130斤的胖子身子上,还能说美吗?” 张新宇道:“嗯,她確实胖,但壮吗?” 这是不可否认的,二姐不壮,是个软乎乎的胖子。 张新宇继续说道:“所以那是你们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春晚上很火那个女相声演员,你们注意到没,她们两个很像。二姐如果瘦下来,顏值绝对碾压公司那几个甘蔗精。” 杜锋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她不嫌弃你满脸星星啊?” 张新宇摸了摸脸,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笑意。昨晚二姐想看星星,两人便哪里黑暗走哪里,也许是天公不作美,当晚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二姐嘆了口气:“算了,以后想看星星时看看你的脸就行了。” 37 新的开始 团建活动给绿能公司渔城一期小型网建设运营项目划了一个完美的句话,新的篇章开始了,全体员工投入到时间更紧、任务更重的二期全面建设阶段。 二期项目將在全渔城建设52座充换电站,其中服务混合动力公交车的有23座,服务纯电动公交车的19座,服务纯电动计程车的社会公共充电站9座,另外还有1座服务换电中巴的换电站。整个项目完工后,渔城预计將投入2011辆新能源汽车,其中混合动力公交车1250辆,纯电动公交车435辆,纯电动计程车300辆,换电中巴26辆。 在全面建设阶段开始的第一周,绿能公司紧锣密鼓地提拔了一批人,其中部门级的任命尤其引人注目。 首先是杜锋,他连升两级担任市场部经理,成为绿能公司唯一一位部门正职。其次是高伟,他由工程项目经理提拔为工程部副经理。 姜驛被任命为运营部副经理主持工作,仍然兼任总经理秘书的职务。他的任命让大家觉得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姜驛近几周来实质上已在主持运营部工作,名正言顺是迟早的事,意料之外的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冯国强履行了给年轻人机会的承诺,杜锋、高伟、姜驛都是三十岁以內的中层干部。 在正式任命前的谈话,姜驛担心自己服务领导会不周全,冯国强贴心地將会议组织、领导后勤服务类的工作交派给综合部,保留了与重大经营管理相关的秘书职责,姜驛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之情。 张新宇仍然是技术主管,没有被提拔,但是冯国强给了他一个机会,他被派往总部技术部协助进行技术开发工作。张新宇刚和二姐打得火热,有些不捨得,但经冯国强耳提面命后还是决定服从安排。二姐闷闷不乐了好久,幸亏现在科技方便,两人可以不受距离限制时不时视频诉情,更何况张新宇还有一月一次回渔城的福利,两人的关係虽然进展得温吞吞的,但趋势已不可逆转。 张新宇刚到普华新能源时,技术部派他去了测试组,並分配了一位老员工当师傅。张新宇非常高兴,背著包找到测试组的办公区,满脸堆笑地询问一位测试工程师:“打扰了,麻烦问鲁工在那个工位?” “鲁工啊?他在旁边的办公室。”工程师指了指方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走廊旁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张新宇从窗户望去,里面摆了四张办公桌,靠里的桌子前坐著一个人,其中三张都是空的,办公环境似乎不错。 办公室的大小与公司领导的办公室相差无几,虽然桌子多了些,但整个房间鲁工一人独占,说明他是一位资深的工程师。 张新宇对这位师傅的能力充满了信心,整了整衣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鲁工说道。 张新宇应声推门而入,顿时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进鼻腔,似乎是煮熟的毛鸡蛋的臭味,闻到这股味道,脑细胞立刻活跃起来。 鲁工低著头在桌子地下摸索著,一阵簌簌的声音过后,脚臭似乎淡得还可以接受了。他抬起头来,这是个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人。鲁工胖得极具特色,圆盘大脸、鸡窝一样的头髮、唏嘘的胡茬子,穿著一件黑色圆领t恤。张新宇见过別人不小心把衣服夹在屁股中间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衣服夹在胸和肚子中间的。鲁工胸口两侧的t恤上印著斑斑点点的灰色汗跡,而正中间鼓囊囊的不知道是啥。 张新宇马上就知道了,鲁工从胸襟下掏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顺手扔到垃圾桶。张新宇看得分明,那就是一团卫生纸。 咽了咽口水,张新宇说道:“鲁工好,我叫张新宇,公司安排我向您报到。” “他们告诉我了,绿能公司的。”鲁工滑了一下椅子,將头从屏幕的遮挡中挪了出来道:“你自己隨便坐。” 鲁工从桌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了过来,张新宇摇了摇头,鲁工也不去劝,嘭地一声拉开易拉罐又滑回电脑屏幕前。 过了一会儿,鲁工滑动了一下椅子,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第一代充电系统软体测试报告,你先花三天时间熟悉一下,然后跟我一起做新版本测试。” 这是对自己人的信任,张新宇激动地接过来。冯国强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就是全面掌握充电控制平台的架构设计和功能模块,为未来各城市公司开发地属应用平台奠定技术基础。有了测试报告,基本就能摸清开发逻辑了,再进一步如果能一点点弄到原始码,那自己就可以攒出一套完整的充电控制系统了。 张新宇怀著如饥似渴的学习欲望,忍辱负重地住著80元一晚的经济酒店,忍受著师傅的“薰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有了小型网的建设运营经验,绿能公司在充电站建设规范和运营服务流程上已经基本成型,並制定了规章制度固化下来,大幅度缩短了投產周期。全面建设期的场站地址已经敲定,建设工作正在紧张地推进,但是仍然有两朵乌云笼罩在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去。 第一朵乌云是一直绕不开的强电增容。自整改危机后,渔城供电局对公交场站电力供给放宽了限制,不过仍然没有全部同意绿能公司作为申报主体,但没有限制公交集团作为申报主体。经过协商,公交集团前脚申报电力增容,后脚就以bot的方式交给了绿能公司,供电局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社会公共充电站强电增容上,由於不属於公交场站范围,供电局仍旧卡得死死的。 第二朵乌云是临建申报。充电站配套建筑包括配电房、办公区、休息区等,除了个別场站內有红本建筑外,其余地方都是空地,需要新建临时建筑。按照法规,临建只有两年的有效期,过期后最多展期一年,也就是说三年后必须拆除。对於充电站来说,三年时间连预估投资收益期的一半都不到,所以必须要延长临建寿命,否则投一个亏一个。这是致命的问题,上面有法规压著,最令绿能公司高层头疼。 这两朵乌云不是绿能中基层能解决的,各部门只能尽心尽责做好本职工作,头疼的问题交给高层去应对了。 38 军训记事 全面建设阶段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时间来到五月初,渔城体育中心空荡荡的操场上,四个班共32名刚从技校报到的学生正在进行军训。这些年轻的面孔顶著正午骄阳,汗流浹背地一遍又一遍地进行队列训练。绿能公司从老充电工中选出有部队经验的人员担任教官,一丝不苟地完成公司交代的军训任务。 安全是充电服务的重中之重,为了强化安全红线意识,为了培养员工的纪律意识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克服不良行为和习惯,將服从和服务的思想內化为基层员工的基本素养,人力资源部和运营部共同把军训纳入培训环节。通过军训,淘汰一批思想散漫、贪图安逸的人,留下符合公司要求的员工。 姜驛穿著衬衫西裤,背著手一动不动地站在操场中,盯著这些新员工。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裤腿紧紧地贴在腿上,他也觉得难受,但是这些新员工还那么年轻,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自己身为干部,难道连员工吃的苦都吃不了吗? 汗水顺著镜架缓缓流到镜片上,擦了也没用,两分钟后又会滴下来,索性就不管了,反正很快就干了。 张盼盼带著太阳帽,提了一张塑料凳过来,示意姜驛坐著看,姜驛摇了摇头。队列中还有几名脸晒得红通通的女员工,张盼盼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只好陪著姜驛站著。 一名身穿深蓝色t恤、蓝色牛仔裤员工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姜驛身边,他叫周大明,是姜驛面试招聘的运营助理,大学毕业,有三年的工作经验。 “怎么样?宿舍找好了吗?”姜驛转过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问道。 绿能公司在招聘充电工时打出了包吃包住的用工待遇,但是人力资源部唐伟管招不管用,把住宿的难题推给了运营部。姜驛便將这个任务交给了周大明,由於时间太紧,充电工报到时仍没有落实宿舍,便临时安排新来的充电工住在经济型酒店,但长期下去成本太高,公司承担不起。周大明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在体育中心场站周边跑了个遍,终於在员工入住酒店两天后找到一处厂房租下了宿舍,便急匆匆地赶来向姜驛匯报。 姜驛拍了拍周大明的肩膀:“干得不错!”周大明欠了欠身,憨厚地笑了笑。 张盼盼看见姜驛的动作,突然觉得有一种冯国强附身的感觉。 “大明。”姜驛叫道。 “哎!” “买四个西瓜过来,等会我们给员工们分一分,开好收据报销。” “好嘞!”周大明乐呵呵地就要往外跑。 “等一等,我跟你一起去吧!”张盼盼藉机跟周大明一起离开了军训现场。 当周大明和张盼盼用推车推著四个西瓜回来时,正好赶上军训休息时间,这些十七八岁刚刚踏入社会的孩子们做在树荫下,一边喝著水,一边嘻嘻哈哈地玩闹著。 教官带头走了过来:“吃西瓜囉!有西瓜刀吗?” 周大明拿出两把大號的裁纸刀说道:“只有这个。” 教官喊道:“班长过来负责切西瓜!”几名班长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教官,这是给你的。”一位班长切了厚厚一块递了过来。 “先给公司领导。”將官连忙递给姜驛等人。姜驛拒绝道:“你和员工先吃,你们最辛苦!” 看著员工们开心地吃著西瓜,姜驛对教官说道:“以后军训时每班每天一个西瓜,走运营部的费用。” “好的,谢谢经理!” “好好训练,我爭取请冯总过来检阅。” “一定好好表现!”教官兴奋地道。 离开操场,张盼盼有些担忧说道:“刚才我看到有几个老外在场外拍照,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军训虽然在大学里很常见,但在企业里很少见。通常物业、保安公司会进行简单的队列操练,一般走走形式,半天也就结束了。绿能公司並没有將军训当形式,而是实实在在地军训一周。第二天的时候惹来了不少路过市民的注意,还有人好奇地向站內工作人员打听绿能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张盼盼说得正是训练时,两名外国人在远处拍照的事。姜驛也看到了,暗暗地笑了笑,绿能公司的经营不涉密,隨外国友人想去吧。 姜驛回答道:“没问题,我们又不涉及国家秘密,隨他们去吧,正好宣传宣传。下周就要进行检阅了,我打算请冯总过来,你也过来吧?” 张盼盼道:“最近有多场校园招聘,你定好时间告诉我。我爭取把时间错开一起参加。” 姜驛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郭怀义的来电。 “小姜,在忙吗?” “在场站,郭总您有什么事?” “有个事通知你一下,运营部提前有个准备。深福建筑公司的王老板最近可能去场站闹事,你给站里交代一声,如果他们干扰我们正常经营,可以报警。” “收到。” 深福建筑公司是绿能最早的工程建设单位,因为强电问题绿能公司一直没有结款,深福的王老板见好说没用,扬言要带民工上公司討说法。绿能公司所在的办公楼有物业值守,但场站是薄弱环节,深福公司很有可能选择在场站闹事,因此不得不防。 “走,先把盼盼送回公司,然后我们转一趟场站。”姜驛对周大明说道。 军训进行到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时候,教官正在进行最后的队列训练,准备迎接次日的检阅。 姜驛也来到体育中心场站,他要提前演练检阅流程,为冯国强的正式检阅做好预演。 “经理,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检阅了。” 姜驛正在二楼充电控制中心向一位系统工程师请教系统功能,大屏幕上显示著渔城地图,入网的新能源公交车、计程车像毛毛虫一样沿著线路上蠕动,身后拖著不断变换的数字框。 听到教官的匯报,姜驛起身向操场走去,站长也跟在了后面。此时完成预演,新员工们提前休息,就不用跟晚高峰下班人群挤公交车了。 “全体集合!” 正在休息的充电工们听到教官指令,迅速起身在教官面前排成四排。 “向右看齐!稍息!立正!报数!”经过一连串队形整理,教官以標准姿势跑向姜驛:“队伍集合完毕,请求检阅!” 员工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军姿规范,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被这严肃的氛围所感染,姜驛等人都不敢稍有动弹,生怕破坏了气氛。 “同意!” 各班一丝不苟地进行分列式演练,动作一致、口號响亮。姜驛看得热心澎湃,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位真正的部队指挥官,绿能公司有这样的基层员工,何愁组织执行力呢?他有信心应对工作上的任何挑战。 39 谁敢动(一) 挑战很快就出现了。 深福公司王老板承接充电站工程建设项目时,承诺了交钥匙工程。工程初期进行得一帆风顺,连续批下了两座公交充电站的强电增容申请,没想到的是过了个春节,供电局的態度突变,递上去的三份增容申请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王老板又不敢跟绿能公司明说强电增容遇阻,担心违约,便一边在没有阶段验收的情况下同步进行配套施工,一边动用所有人脉推进强电事宜。 绿能公司也没有正式催促强电进度,並且还帮助协调了两个公交场站的剩余电力容量,虽然合同额会做相应扣减,至少对深福公司来说属於双方协商调整,不影响合同履行。这时王老板还是乐观的,他认为强电问题是人的问题,自己没有找对人。当工程其余部分快完工的时候,王老板才意识到並非供电局某个环节在卡脖子,而是整个体系在为难自己,逐渐意识到根源是供电局和绿能公司之间的博弈。 小型网建设结束后,深福公司仅在体育中心场站垫资已经超过200万了,而进度款一分没收到。 王老板找高伟协商,高伟说:“我认可你们已经开展的工作,但是付款需要採购部门提出。” 王老板找到了乔璐,乔璐说:“可以啊,付款资料齐了没?资料不齐不可能付款!”按照合同条款,强电批文是付款的重要资料,深福公司拿不出来,乔璐的口头禪让王老板哑口无言。 王老板又找冯国强、郭怀义,两人一个打太极一个拖著,也没有实质性解决,最后竟然连沟通也断断续续起来。 深福公司结不到款,工资发不下来,工人们开始闹情绪了:“王总,工资什么时候发啊?” “款没有结回来,我也没办法。” “別的工程款应该结下来吧,你又不是没钱?” “別的项目已经结给別的施工队了,我整体都是亏的,没有钱。等款要回来了就给大家结。” “王老板!这是你跟绿能公司的事,不关我们事,你必须给我们把钱结了!” “没钱!” 王老板和工人们大吵了起来,不过双方都是有经验的、成熟的,吵完之后大家决定齐心协力找绿能公司追討工程款。 去绿能公司的办公楼討薪,会惹上物业,问题就变复杂了,深思熟虑后决定从场站入手, 而深福承建的六个场站中有五个位於公交场站內,同样惹不起,因此选定了目前唯一的社会充电站——体育中心加电站。 王老板道:“时间就定在下午四点,让绿能公司营不了业!”这个时段恰逢电动计程车充电前夕,当即將亏电的计程车急冲冲赶来,发现充不了电时,就逼著绿能公司的领导不得不出面。 有工人问道:“王总,如果他们领导不出面,我们真拆吗?” 王老板狠狠点头道:“拆!大伙儿记得捡便宜的动手,先把入口的水泥地刨了。先说清楚啊,不要伤人,不要顺东西,別给我惹麻烦!” “万一他们报警怎么办?” “怕什么,警察来了不过是协调,绿能还没付款,我砸自己的东西犯什么法?” “如果他们打人呢?” “他们一个班次才两个人,谁敢动我们?”王老板嗤了一声。 王老板带著十多人拿著榔头、尖杵大摇大摆地走进体育中心场站,两名充电工见状上前询问,一名工人喝道:“你是加电站的领导?” 充电工见对方人多势眾,胆怯道:“我不是……” “不是就给我让开!” 王老板留下六人守住充电站进出口,带著几人直闯站长室。见站长不在,王老板一屁股坐在站长位上,翻看著充电记录单,其余几人有样学样,將站內的档案翻得凌乱不堪。 一名工人进来匯报导:“有两台计程车想走,放不放?” 王老板將充电记录单往桌子上一摔,走了出来。站內有两台计程车充电,司机听到外面动静不对,走出休息室发现有单位来闹事,怕损坏车辆,连忙停止充电想开出去。守在进出口的工人不知道该不该放。 “他们与这事无关,放他们走。摆几个雪糕筒,外面进来的车不许放进来。”王老板命令道。 王老板想起站长可能在二楼,便道:“你们两个跟我上二楼去找他们站长!” 二楼只有三名系统运维工程师,见陌生人闯了进来,疑惑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王老板看到充电控制中心都是电脑和大屏,满满高科技的感觉,怕弄出问题来惹得一身骚,加上站长也不在,阴著脸转了一圈后带人下去了。 运维工程师们见来人面色不善地,转了一圈又一声不吭地走了,觉得莫名其妙。其中一名运维工程师不满道:“站长怎么回事?” 另一人道:“他们该不会想闹事吧?我们得赶紧通知站长。” 姜驛和站长等人正在操场中检阅队伍,站长接到电话立即匯报导:“经理,站里来了三个陌生人,我去处理一下。” 得到上级首肯后,站长马上跑回场站。 在场站入口处,站长被六个人拦住了。在自己的站里被人拦著不让进,站长气愤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一名工人道:“我们在討公道,无关的人走开。” “我是站长,有什么事跟我说!” 王老板听说站长到了,示意把人带到站长室。 “我是深福公司的老板,你们绿能公司欠我钱,今天不解决,你们別想营业。”王老板早就想好了说辞。 站长一点也不怂:“公司欠你们钱,你们找领导啊,到站里来闹什么事?” 王老板哼了一声道:“你们领导要是肯真心谈,我也不找这个麻烦了。正好,你马上打电话给你们领导,就说深福公司在这里,十五分钟赶到这里谈,否则我就拆站!” 站长知道事情不是自己能解决的,而对方有备而来,必须匯报给领导了,不过他可不敢给公司领导打电话,况且也没有领导的號码,而运营部的姜经理就在场站,这事只能匯报给他了。 “你等著,我马上打电话。” “爽快,你就在这里打电话,不许出去。告诉你们领导,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赶不到我立刻拆站!” 站长给姜驛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都没有接听。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又通知不到姜驛,急得在站长室团团转。 王老板看了看表,冷笑道:“时间到了,你们领导连电话都不接,那就不要怪我了!老耿,通知大家动手拆站!” 正在这时,站长室外传来一声大喝:“我看谁敢动!” 40 谁敢动(二) 姜驛检阅前將手机静了音,任凭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毫不理会,他不想这严肃的氛围被外界干扰。教官在指挥队伍,他更不方便接电话。 检阅完毕后,姜驛拿出手机,竟然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站长打来的。姜驛觉得很奇怪,场站离操场不过一百米的距离,什么事情需要打电话?姜驛疑惑地朝场站看了过去,发现门口挺著好几辆电动计程车。 他们为什么不进去充电呢?站长刚才说进来几个陌生人,坏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想到这里,姜驛马上转头对教官道:“通知全体集合!跟我去站里,可能出事了!跑步前进!” “一连一排全体集合!”教官马上命令道。刚刚结束检阅的充电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教官指令,条件反射似地迅速集合起来。 姜驛等不及了,先行朝站里跑去。 刚来到入口,就被几名陌生人强行拦住了,一人道:“停下,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姜驛刚检阅完队伍,觉得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岂能被人一句话嚇倒。姜驛先是哼了一声,隨即嘿嘿冷笑了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我是谁吗?” 一人喝道:“我管你是……”他硬生生把话收了回去,他看到一个排的充电工整齐地出现在姜驛身后,这么多人突然出现,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一班、二班,拦住这几个人不要让他们跑了!”姜驛朝教官吩咐道。 “是!”教官一声令下,两个班的员工立刻將他们围了起来,这几名工人立刻举起手上的工具背靠背站在一起,衝突似乎一触而发。 一班二班有三名女员工,她们害怕得微微发抖,但是仍然坚定地站在前面,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员工拳头攥得紧紧的,狠狠地瞪著这群不速之客。 只要一开始没有动手,那么就打不起来了。姜驛鬆了口气,径直朝站长室走去,正好听到王老板放言要拆站。 “我看谁敢动!” 听到声音,王老板眉头一皱,带著站长室的工人们走了出来,只见一位戴著眼镜的斯文男青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自己,在他身后站立著两排人,个个身体挺得笔直,好像军人一样,王老板一下子呆住了。 站长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连忙匯报导:“他们说自己是深福公司的,要拆我们站!” “原来是王老板!”王老板与冯国强、郭怀义在公司见过几次,姜驛不过是普通员工,他完全没有印象了,但姜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你是绿能公司的哪位领导?我是深福公司的,我姓王,你们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见到姜驛的阵势,王老板说话的底气不那么足了。 “欠不欠钱我不清楚,不过你们扰乱我们正常经营秩序我是知道的。”有了这么多经过训练的人撑腰,姜驛的底气硬了不少。 王老板说道:“你们別冤枉人啊,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大家说是不是?” 几名工人都附和道:“是啊,你们自己看看,我们动你们站什么东西了吗?难道在这里坐一坐就犯法?” “犯不犯法不是你们说了算。”姜驛哼了一声,吩咐站长道:“马上报警,就说有人寻衅滋事,对方还携带了武器。” “是!” 王老板一行人看著彼此手中携带的拆除工具,顿时慌了起来,心想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人倒打一耙。 “別误会,有事好商量……大家把工具都收起来!请问领导贵姓?” “这是我们姜总!”站长在一旁大声道。 姜驛大学期间辅修过法律,虽然没有考过司法考试,但基本的法律知识比一般人丰富多了。王老板带著一堆人来闹事,手里还拿著傢伙,这可不是施工工具的说词就可以解释的,如果有人故意黑他一把,说不定可以定性为黑恶势力。寻衅滋事的罪名也不轻,一旦认定轻则留下案底,重则追究刑事责任。 “姜总。”王老板已经彻底软了下来:“我们就是討个工程款,绝对没有別的意思,不要误会!” 姜驛说道:“王老板,你要討工程款找冯总、郭总去,不要影响我们场站正常经营秩序。” “对!对!” “你们走吧,今天这事就算了,如果还有下次,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王老板带著工人走了,来的时候有多囂张,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冯国强和郭怀义得知此事后,对姜驛的处理方法大加讚赏。姜驛没有贪功,特別提起了充电工的现场表现,如果没有他们,就算报警了也阻拦不了深福公司破坏场站,势必会耽误正常运营工作。 “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检阅,你们做好准备!”冯国强非常有兴趣,想看一看军训效果。 次日上午,充电工们拿出了最好的精气神,顺利通过了公司领导的检阅。冯国强全程面色严肃地检阅了队伍,姜驛不知道他的態度,问道:“冯总,您觉得新员工培训加入军训环节合適吗?” 冯国强道:“合適,非常合適!后面加入的充电工都要进行军训!” 姜驛正色道:“是,服从领导指示!” 冯国强感概地道:“我想起了大学时军训的时光,当时我们足足军训了半年,好多年过去了……对了,军训环节是谁提出来的?” “是马先行先想出来的主意。” 绿能充电工整天与强电打交道,稍不注意就可能出现安全事故,因此制定新员工培训方案时特意邀请了马先行共同参与。马先行编制了安全理论课和实操课,姜驛和张盼盼都觉得已经考虑很周到了,但马先行还是有点不满意,他提议道:“安全防范其实不难,核心是安全意识。我们有什么办法把安全意识深入到员工的心目中呢……你们觉得军训怎么样?” 姜驛不由眼前一亮,军训的目的之一就是强化纪律意识,安全是红线,安全作业更是铁一般的纪律。而且凑巧的是,现有充电工中就有两名部队转业人员,可以担任教官。 张盼盼也赞同,她补充道:“技校的学生学习成绩不好,其实还是学习中自我约束不够,军训能够起到很好的纠偏作用。” 就这样三人决定在岗位培训前加入了为期一周的军训活动。 听完姜驛讲述,冯国强笑道:“这马先行,安全工作做的不错啊!不过最近听到传言说『安全主管不安全』,开玩笑的吧?” 姜驛也笑道:“大家开玩笑的。” 41 我是个善良的人 第一批完成岗前培训的充电工编进现有的六个场站,站长们都很高兴,不但解决了场站人手不够的问题,还严重超標了。当然,有一部分正在建设的场站很快就要竣工了,这些已经有一定经验的人將成为新场站的骨干人员。 香村公交站內,一名司机停好车后,意外地发现绿能公司迎过来是一名年轻的女充电工。自从公交集团实行自助售票以来,基层车队基本没有女同志了,仅剩极个別的大婶们做一做力所能及的门房值班工作,所以看到有年轻女同志出现在场站,脸上洋溢起笑容。 参加第一批培训的有六名女员工,李惠將她们平均分配到六个场站,每站一人。她们在大伙儿心中就像宝贝一样,为了爭取成为女员工“传帮带”的角色,这些老充电工们互不相让,没有一个人发扬孔融让梨的风格。 “师傅,请核对一下电量后签字。”这位叫陈玉梅的充电工脆生生地说道。 司机脸上笑开了花,结果记录本签了字,问道:“是新来的充电工吗?” 陈玉梅笑容满面地点头道:“是的,我是第一次上岗,以后请师傅多多关照!” “没问题!” 陈玉梅地拔出充电枪,拖著朝驾驶室旁走去,但粗大的橙色充电线缆卷在一起,长度不够。陈玉梅將枪头转了好几个弯,也没有將线缆拉直。 看著她费力的样子,司机朝远处另一名充电工喊道:“你快过来帮忙,线太重了,她弄不动。” 那名充电工连忙跑过来帮著陈玉梅把线缆捋顺,接入到充电口,启动了充电桩。 陈玉梅不好意思道:“我看你们似乎很轻鬆的样子,没想到这么重。” 充电桩的线缆有小臂粗细,全长7米,重约二十来斤,取枪插枪掛枪对男的来说要花不少力气。如果线缆缠在一起,操作起来就更费力了。而对於体力更弱的女孩子来说,操作起来尤其困难。这个问题在最初设计招聘要求的时候没有考虑到。 有男充电工帮忙,体力问题还没有马上暴露出来,但两周后新站落成需要派人前期值守的时候,站长对人员调动有了不同意见。 新充电站还没有投入运营,派人值守是为了防止有人误操作,以及设备工具遗失,李惠在分配时考虑男员工更合適,便將超编的人分到了新站。 部分站长提出来希望將女员工调走,李惠不解道:“当初你们都想我给你们分配女员工,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要了?” 站长知道李惠不好惹,委婉地解释女员工可能不適合充电工的岗位,她们干起活来很吃力,会影响工作效率。 “你们都想著自己好干活,把累赘推给別人,不行,我不同意。”虽然站长们说得有些道理,但李惠见自己花了很多精力才做出来的分配表没有得到认同,心中很生气。 “这是公司的分配意见,必须接受。”李惠不理会站长们的意见,气呼呼地结束了会议。 会议结束后,李惠忿忿地想道:“这些小姑娘也太娇弱了!”突然心中一动,仔细想了一通后,她拨通了张云峰的电话:“张站长,你们刚才说的问题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能处理……” 张云峰感激地道:“谢谢李主管!” 李惠说道:“分配方案已经初步定下来了,如果调整的话需要你们给出正式的理由,你给我写个邮件,我来找领导协调。” “要找姜经理吗?” “是啊,不仅要找他,还要找人力资源部。” 张云峰一听原来这么复杂,担心自己发邮件得罪人力资源部,唐经理心眼本来就小,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没事找事呢? 张云峰问道:“如果没有场站接收,那她们会不会被开除?” “开除?”李惠想了半天,才明白张云峰其实是辞退的意思,便说道:“不可能,最多是调整岗位,女充电工也是我们部门的人,我怎么会坑自己人呢?你放心,我们都是善良的人,怎么忍心让她们丟工作?” “再说,这么重要的问题要是隱藏不报,后面出了大问题大家都要负责任的——都是为了工作。” 经李惠这么一说,张云峰终於同意了,李惠脸上露出笑容。 女充电工体力不能胜任工作,原因在於岗位招聘要求出了漏洞,现在这个漏洞给公司造成了人工成本的损失,公司领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话责任应该由人力资源部和运营部共担,唐伟、张盼盼、姜驛都脱不了关係。 “张盼盼人缘好,整天在公司里搔首弄姿,干什么事都能抢风头,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姜驛上次调查中明显偏袒高志远,又仗著总经理秘书的身份占了运营部负责人的位置,挡了我的路;至於唐伟这个滑头,顺带提个醒,叫他以后別在我面前拿架子。” “张云峰不过是一把枪而已,只要他邮件发过来,怎么扣动扳机就是我说了算了,一石三鸟,我真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李惠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42 行业和人(一) 姜驛收到张云峰发来的邮件,奇怪的是收件人是李惠和另外几名站长,自己被列为秘密抄送人,这说明张云峰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收到了邮件。 张云峰在邮件里提出目前女充电工不能胜任岗位,並说明了原因,希望运营本部知晓並解决。女充电工拿不起枪令姜驛有些意外,他亲自插拔过充电枪,充电线缆的確沉重,但不至於一个健康的女性还拿不起来。姜驛相信站长不至於在这个事情上说谎,可见当初录用女性充电工的决策有些欠妥。 即使身材瘦小的女孩子拿不起枪,也可以向部门公开提出,大家討论解决,为什么张云峰不这样做呢?与其猜测,不如直接问,姜驛量张云峰也不敢隱瞒,除非他敢不把自己当上级。 姜驛很快就了解了情况,事情源於员工分配,站长向李惠反馈意见没有错,李惠也必將向自己反映的。既然已经知道工作存在问题,那就先著手解决,不必等李惠再匯报了。 唐伟显得有些紧张,招聘要求的事情曾被冯国强批评过,现在又因为招聘要求出现失误,再找替罪羊估计也难以熄灭领导对的怒火,而且会被领导严重怀疑自己的能力。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趁著消息还没有传到上面,在部门层面悄悄地压下来。 唐伟试探地问道:“姜秘书,你看该怎么处理?” 姜驛道:“首先是不能再继续录用女性了,先把她们从准备提交冯总审批的名单中去掉,以后招人时限定男性。冯总已经批过的录用单中还有多少女性没报到的?” “25名。”唐伟查看了一下记录。 “我们和冯总说明情况,再和技校沟通取消吧。技校会理解的,毕竟女孩子的体力很难胜任这份工作”姜驛觉得这事很好解决,见唐伟面色犹豫,不由问道:“技校那边很难处理吗?” “不是。”唐伟摇了摇头道:“我是觉得这点小事不必麻烦冯总了……” “没报到还好,就算取消录用也不耽误她们找新工作,不会给公司造成影响。不过已经报到的怎么处理,不经过冯总行吗?” “她们还在试用期,以试用不合格的理由辞退吧。” 姜驛愣了一下道:“这样做不合適吧?” 唐伟有些著急了:“姜秘书,人情上可能有点不合適,但劳动法上是合规的,你要相信我。帮帮我吧,捅到冯总那里我就没脸了!” “让我想想吧。” “拜託了!”唐伟满怀希望地道。 这些刚毕业的女学生满怀期待地加入绿能公司,她们並没有错,错在公司,不该被这样对待。想到深福公司到体育中心场站討要工程款时,这些女孩子坚定地站在第一线,维护公司的利益,姜驛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们是这种结局。 不知道唐伟的办法可不可行,姜驛觉得应该徵询下张盼盼的意见,她毕业后一直在大厂做人力资源工作。 次日中午两人约在外面一家川味快餐店午餐,张盼盼是锦城人,喜好吃辣。 “盼盼,唐伟跟你提过女充电工不能胜任工作的事吗?”两人边吃边聊道。 “没有,是什么事?” 听完姜驛转达唐伟想法后,张盼盼一脸嫌弃地道:“堂堂一个国有企业的部门领导,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不是怕冯总嘛!他说的办法可行吗?” “先不说行不行,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良心不会痛吗,想想对刚刚踏入社会女孩子是多大的打击?她们怎么看绿能公司?我坚决反对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张盼盼气愤了发泄了一通,这些人都是她一个一个面试的,她给了所有面试的人美好的期望,她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姜哥,你不会真的听唐伟的吧?”张盼盼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我没有答应他,只是说考虑考虑。” “姜哥,充电行业刚刚起步,难道没有適合六名女员工的岗位,不要听他的。我甚至怀疑女孩子拿不起枪的事太夸张了,你想想迪沃、亚洲龙公司卖车时没有考虑过女司机充电的问题吗?” 回到办公室,姜驛路过冯国强办公室的时候,被叫了进去。唐伟低著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惠也在办公室,她起身將站长不想接收女充电工的事对姜驛说了大概,然后不好意思道:“姜经理,中午没找到您,这事有点急,就直接给冯总匯报了。” 充电工分配的事比较著急,但远未到连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的地步,姜驛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冯国强似乎漫不经意地问道:“小姜,你知道这事吗?” 唐伟闻言头稍微动了一下,姜驛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冯国强说过两人曾经商量过。 如果自己回答知道,那冯国强自己追问是怎么知道的又该如何回答?张云峰秘密抄送给自己,自己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怎么让下面的人信任呢?把张云峰的事说出来,张云峰將在大家心目中跟不值得信任划上等號,前途可就毁了。 如果回答不知道,万一唐伟已经说了跟自己沟通过,就变成了当面撒谎。 43 行业和人(二) “不知道。”姜驛面色平静地摇头答道。 这时,张盼盼恰好也从办公室前经过,也被冯国强叫了进去。 冯国强问道:“张盼盼,新招的女充电工不能胜任工作,这事你知道吗?” 这件事中午姜驛刚刚跟自己商量,张盼盼没有细想便道:“知道……”可是看大家气氛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出了什么问题,心下有些忐忑。张盼盼飞快地扫了一眼眾人,见姜驛的衬衫后面全是汗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盼盼想道:“肯定不能说姜哥刚告诉我的,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能牵连到他。” “三天前跟张站长沟通时聊起的。”张盼盼觉得张云峰人很隨和,如果需要圆谎的话,他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那就对了!”冯国强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非得逼得人家正式发邮件?官僚作风!” “我没有逼他。” “基层员工反应问题,得不到反馈,不得不发邮件向部门求助。李惠也是坐办公室的,有像你这样吗?” 张盼盼全然不顾姜驛背后摆动的手掌,转过脸问向李惠:“那李主管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李惠看了冯国强一眼,低头小声说道:“昨天下午。当时就想向姜经理匯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张盼盼打断李惠道:“那你有没有核实女充电工是否真的不能胜任工作?如果情况不属实呢?” “你不好好反省自己,还想挑別人的错?”冯国强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再出现一次,就自己辞职,你好自为之!” 张盼盼紧抿双唇,脸色煞白,眼中泪光莹莹,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张……”员工如此大胆,这在绿能公司还是头一遭,嚇得唐伟起身就要把张盼盼追回来。 冯国强脸色铁青道:“不要管她,先討论怎么处理。唐伟你什么意见?” 自己的下属顶撞总经理,帐肯定会算在自己这个管理者的头上,唐伟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对冯国强的问话一点思路也没有。 见唐伟表情慌乱,冯国强內心一阵无奈,人力资源部负责人遇事不稳,下面的人又性格刚烈。唐伟也就算了,性格思路基本定型了,本来也不指望他对业务有多大帮助。张盼盼倒是年轻还可以塑造,不过这个性子仍要磨一磨。冯国强问姜驛道:“小姜,你怎么看?” 姜驛想了想道:“张盼盼话说得不妥当,应当批评,不过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我觉得是不是先核实女充电工到底能不能胜任?” “不必了,站长既然提出不会毫无依据,绿能公司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字。”冯国强觉得没有必要调查核实。 “明白。”姜驛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些新来的员工都是同学,最好低调处理,避免激化矛盾,否则有违稳的原则。我的想法是给她们调整岗位,可以盘一下还有哪些岗位空缺,儘量安排。” 冯国强虽然表示赞同,但一时也没有主意,因为绿能公司定岗定编工作已经完成,没有非专业类岗位空缺了。 一时之间,大家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冯国强要求唐伟牵头两日內拿出方案,对於充电工分配,先將女员工留在现有充电站內,不占用充电工编制,等是去是留的方案出来后再行决定。 张盼盼的座位一直空著,姜驛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有接听,唐伟也是一样。直到下午四点,张盼盼才一声不吭地回到座位上,情绪非常低落。唐伟等张盼盼情绪好了点,才把她叫到会议室单聊了起来。 “姜经理,张主管下午来站里了……” “你等一下……”听到张云峰匯报,姜驛拿著电话走到了外面问道:“她去站里干什么了?情绪怎么样?” “您问到点子上了。一开始也没什么,她就像平常一样跟我聊了一会儿天,然后要我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 张云峰犹豫了一会儿道:“她说要是別人问起三天前有没有跟她討论过女充电工的事,我就说討论过,实际上我们没有,您看……” “就说跟她討论过。然后呢?” “然后她就要自己去试试充电,我拦都拦不住。她还非得挑线缆缠在一起的枪。” “她拿得动枪吗?” “她的个子没问题,不过就做了一个流程就没力气了,连掛枪都费老劲了。” “然后呢?” “然后她也没给我打招呼,自己走了。” 原来张盼盼不相信女孩子不適合干充电岗位,想亲自试一试,姜驛原本还担心她情绪不稳伤害到自己,现在放下心了。 张云峰继续说道:“张主管虽然没给我打招呼,但是我看到……她走的时候哭了。” 姜驛仔细回想了一下,张盼盼回来时除了情绪有些低落外,看不出伤心的样子,也许她进办公室前特意整理过仪容。 结束通话后,姜驛没有马上返回办公室,在走廊上皱眉思索,不久便看到唐伟拿著手机来到走廊內。唐伟看见姜驛,惊喜道:“正想和你聊几句呢!” 看来唐伟和张盼盼聊完了,唐伟约自己肯定跟女充电工有关。 姜驛问道:“想到调岗的办法了吗?” 唐伟嘆了口气道:“哪来的办法,编制都满了,除非有人走。” “那怎么办?” “只能辞退掉了。” “那你找我商量什么?” “你是用人部门负责人,辞退你的人当然要跟你沟通了。” 姜驛沉默片刻道:“对辞退的做法,我持保留意见。” “哎,你怎么跟张盼盼一样?”唐伟一副闹心的样子:“她竟然跟我说如果公司辞退女充电工,她也要辞职!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姜驛心中砰砰直跳,张盼盼是认真的吗?” “唐经理,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別的岗位。张盼盼那边我也去劝一劝,女孩性子,不必跟他较真。” 唐伟摇著头道:“张盼盼走就走吧,走了人力资源部正好可以空个岗位安排她们。不过姜经理,这件事冯总已经介入了,我拖不下去。” “唐经理,可不是我向冯总说起这事的。”姜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凌厉了几分。 见唐伟还在支支吾吾,姜驛提醒道:“冯总给了你两天时间,如果两天內我没有更好的方案,任凭你处理。” “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唐伟愁眉苦脸道:“那就依你吧。” 44 行业和人(三) 如果可以不用辞退女充电工,张盼盼自然不会有离职的想法了,但像唐伟说的一样,姜驛想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办法。女充电工没有专业技能,只能匹配文秘助理类的岗位,绿能公司当初定岗时刻意压缩了此类岗位,本来编制就少,更何况目前已经满编了。 下班后,姜驛特意约张盼盼一起晚餐,她没有拒绝。 姜驛边吃边聊道:“盼盼,向你请教一个人力资源专业的问题。你认为从职业生涯规划来看,我们现在所在的充电行业值得个人长期发展吗?” 张盼盼停下筷子:“这是你自己要问的吗?” “当然是。”姜驛知道张盼盼知道自己的意思,补充道:“跟別人没关係。” “朝阳行业,值得长期发展。唐伟跟你说了吗?” 既然已经说开,就没有必要拐弯抹角了,姜驛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你辞职的想法是错误的,像你说的,这个行业值得长期发展,没有必要因为一些小坎坷就中断。”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想过了,哪怕再好的行业如果个人没有发展机会,从个人职业生涯来讲,这个行业是没有意义的。绿能公司会起来的,你们市场、运营、技术类岗位未来有很大的机会。人力资源不一样,很难收穫行业发展的红利,” “盼盼,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想劝一劝你,任何企业都有不少错误的决定,女充电工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你不应该成为公司错误的买单人。” 张盼盼想了半晌,低著头问道:“姜哥,也许我考虑欠妥当了,你应该早点跟我讲。” 姜驛歉然地解释道:“昨天下午唐伟给我说了你的事,但是看你情绪低落,想等你心情好一点再说,就耽误了一天。” 张盼盼的表情有些意外:“唐伟昨天和你说的?” “对啊。他说你说如果公司辞退女员工,你就要辞职。难道你没有说过这话,唐伟在骗我?” 张盼盼摇了摇头道:“他没有骗你,我以为唐伟今天和你说的呢……原来你还不知道……姜哥,我今天已经正式提出辞职了,唐伟和我谈完话了。” “什么?” “是的,现在流程已经到冯总那里了吧。” 姜驛简直不敢相信流程会进展这么快,这意味著唐伟刚刚做完离职面谈就批准了。姜驛心中又痛又气,一方面为张盼盼轻率的决定,另一方面是唐伟异常的审批速度,很明显他想让张盼盼成为替罪羊。 张盼盼故作轻鬆地说道:“辞职就辞职吧,在唐伟手下我也看不到未来,不如去找一个更適合自己的环境。” 看到张盼盼似乎满不在乎的神色,姜驛提高声音道:“我不是生气这件事,而是生气你!因为別人的错误打乱自己的规划,值得吗?衝动只会伤害自己人!” 张盼盼低著头不说话,姜驛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等他消消气吧。“他把我当自己人。”张盼盼心中泛起小甜蜜的感觉。 张盼盼不接话,姜驛一个人也说不下去,只得闷闷地吃饭。过了片刻,姜驛忍不住问道:“你辞职了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转型做销售,闺蜜帮我推荐了渔城一家豪华汽车销售公司,前几天跟他们总经理聊过了,可以入职。” “原来你早就打算辞职,看来是我多管閒事了。”姜驛苦笑著道。 张盼盼眨了眨大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调皮的笑意:“不要这么说,你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自己人,不是吗?” 姜驛不敢看张盼盼,挥手叫服务员送来两瓶啤酒道:“既然你要辞职了,我给你送个別吧。” “喝酒可以,送別就不必了,反正我在渔城,以后仍然可以时常见面。”张盼盼嘻嘻笑道,心情终於释放开来。 “你为什么没有说跟我聊过女充电工的事?”姜驛当时向冯国强撒了一个慌,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张盼盼也隱瞒了两人之间关於此事的谈话,姜驛想知道张盼盼是如何做出选择的。 “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们有私下接触啊。”张盼盼笑著答道。 其实当时张盼盼看到姜驛后背全是汗,猜想自己的答案可能会对姜驛造成影响,但仓促之间没法继续思考,简单想了想儘量不要让事情与姜驛有关係,因此用张云峰做了理由。至於后面张云峰是不是配合,既然已经提出辞职了,也没有什么关係了。 姜驛將收到邮件以及和唐伟沟通的事情通通讲了出来,张盼盼明白李惠的匯报才是导火索。从事情本身来讲,向冯国强匯报的话应该带著方案,姜驛和唐伟还在商討方案,再晚一两天哪怕没有解决方案也必將向领导匯报,但李惠突然提出,让两人十分被动。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张盼盼有些担忧地问道:“唐伟到底有没有跟冯总说过你们之间商量过?” “应该没有,如果他这样说的话责任更大。我明天跟他再確认一下吧。” 张盼盼的辞职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特別是普华新能源派来支援的员工,他们是张盼盼办理的手续,对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印象很好。 除了最早的几名员工外,绿能公司其余员工几乎都是张盼盼招聘进来的,他们私下劝导,但张盼盼心意已定,只能暗暗惋惜。 李惠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跟大伙儿一样,实则心花怒放,她故作伤感地希望跟张盼盼聊一聊,但张盼盼竟然同意了。 “盼盼姐,对不起。我不知道冯总会发怪你。” “不是你的错,辞职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唐伟下面做事也不顺,他对上一个样,对下另一个样——换个环境也挺好的。” “唐伟人不行吗?” “你不归他管,你不知道的,他满嘴谎言……不说了,我都要走的人了,还说这些干嘛。”张盼盼笑著道:“以后跟唐伟打交道时要留个心眼。” 李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45 闯祸(一) 在得到唐伟保证不会影响充电工招聘的答覆后,冯国强同意了张盼盼的辞职申请。唐伟向公司提出了辞退女充电工的方案,让他意外的是冯国强迟迟没有表態。 结果在姜驛意料之中,他提前找冯国强提出了设客服呼叫中心的想法。充电站属於基础设施,將来会有大量用户諮询办理业务或者保修,普华新能源定位为全国性的充换电运营商,设立统一的客服呼叫中心是有意义的,而渔城作为首个落地城市,正好將客服呼叫中心放在渔城。 这个想法毫无疑问是从业务需求全局出发的,留下六名女充电工作为首批坐席人员只是顺带而为。冯国强非常认可,他安排姜驛撰写给总部的报告,打算將客服呼叫中心暂时掛在绿能公司运营部之下。 经过前期工作,42座公交充电站的强电得以解决,其中一半的强电產权属於绿能公司,另一半则归属公交集团。在社会充电站上,强电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在临建问题上,绿能公司找到了折衷的处理办法,用货柜替代生產用房,报建的难度大幅降低,既简单快捷,又降低了成本。不过对於大型站点,仍然需要钢混或钢构建筑。 整个五月,绿能公司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充电场站建设上。过了五月不可捉摸的颱风就会降临渔城,將严重影响工程进度。因此为了减少影响,地面硬化、电缆沟、排水、基座等工程项目提前开始施工。 工程部成了最繁忙的部门,五个施工团队昼夜不停地开工,高伟带著两名项目经理每天在工地上巡视,进度、质量、安全成了周会最重要的议题。 眼看五月即將结束,关於临时建筑展期的申报仍然没有批下来,绿能公司面临抉择,不建將无法达成整个项目目標,建设的话则要承担风险,一是到期拆除风险,二是与政府新规划发生衝突,导致被拆除的风险。 绿能公司与渔城各区住建部门商討多次,解决办法聚焦到一处,必须由市政府出面发文,各区才能配合。在这种情况下,冯国强和郭怀义不得寻求秦秘书长的支持。 渔城最大的国营计程车公司属於公交集团旗下,目前已经投运了20辆纯电动计程车,整个项目结束后总数將达到300辆。计程车公司自负盈亏,不像公交公司由政府財政兜底,因此洽谈充电服务合同时,计程车公司可以自行决定关键条款,而公交合同需要主要徵得交委同意。 计程车公司全名为渔城公共计程车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公出公司,总经理名叫刘宏,杜锋约了数次终於答应面谈,为了表示绿能公司对合作的重视,杜锋特意拉上了姜驛。 刘宏是渔城本地人,个头中等,人到中年身材已微微发福,脱髮问题困扰他多年,他將一边的头髮蓄长,横梳过头顶遮掩住贫瘠的山丘,咋一看觉得並无不妥,但仔细一看让人忍俊不禁。 “欸?你们冯总没过来啊?他不来怎么谈啊?”刘宏仰躺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一双脚搭在大班桌角,见杜锋两人进来,眯著眼头也不抬地道。 两人刚进门就被刘宏给了一个下马威,杜锋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道:“刘总见谅,我们冯总昨天刚回总部还没回来,下次他一定亲自过来!” 姜驛脸色有些不自然,公出公司属於公交集团二级单位,总经理在公交集团內属於部门总,按照国企级別来算,普华新能源比公交集团还高半级,冯国强是普华新能源副总,级別比起公交集团总经理也不相上下,刘宏点名冯国强洽谈合作有些自大。幸亏杜锋走在前面,刘宏没有看到姜驛细微表情的变化。 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菸头,杜锋拿出根中华递了上去,刘宏瞥了一眼杜锋的硬盒中华,將脚从桌子上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金细支中华烟,说道:“抽我的吧!” 杜锋笑嘻嘻地拿起烟,一边拆封一边道:“今天跟著刘总有口福了。” 点上烟,刘宏朝姜驛扬了扬下巴道:“你不抽菸吗?” 姜驛连忙摆摆手道:“我不抽,谢谢!” 姜驛头一次见刘宏,杜锋连夸带赞地介绍了刘宏一番,说到姜驛时,强调姜驛是公司运营负责人,这次一起过来目的是匯报绿能公司提供服务的情况,也希望得到领导的指导。 绿能公司一再低调,刘宏也不好意思总拿腔作势,便道:“好说好说。” “公出公司共有二十台纯电动计程车运营,截止目前共服务70天……”姜驛介绍起绿能公司充电服务服务方案,包括人员配置、充电桩的数量、服务流程等,刘宏听得直打呵欠。姜驛介绍完毕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这是我们专门针对计程车司机做的一份充电行为报告,请您过目。” 文件只有薄薄的数页纸,里面用文字、图標的形式直观地表现出充电时段、时长、初始soc等分析信息。刘宏看得很认真,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几乎每一个数据都没有放过。他一边理解一边询问,姜驛胸有成足地解释数据的来源和意义。 看完后,刘宏又躺回椅子上,变成一副吊儿郎当的形象。 “刘总,这次过来除了匯报工作,也想跟您商量下,咱们已经开始提供服务了,您看合同推进……”杜锋小心翼翼地问道。 “合同著什么急,后面还有很多车要投,今年八月份一起谈。” “刘总,合同晚点签没问题,您看咱们能不能先安排人对接起来,像服务时间、价格这些关键条款我们可以先沟通嘛。” 刘宏摇头道:“目前我们还没有车辆运营数据,怎么定价缺乏依据。” 杜锋笑著道:“刘总,普华刚来渔城时,跟政府谈过燃油对价……” “杜经理,话不能这样讲,如果说政府定的价,那你找政府去,找我没必要。公出也是政府的企业,政府说啥我听啥。” 46 闯祸(二) 燃油对价是一种充电服务定价原则,类似於合同能源管理的方式。前期新能源汽车成本奇高,价格达到同类燃油车型的三倍以上,即使富如渔城,也承担不起。 后面定下来由绿能公司持有电池资產,车辆运营单位按照传统燃油车整个生命周期的能源支出向绿能公司支付费用。新能源汽车扣除电池成本后,裸车价格仍然超出了燃油车价格,但渔城財政超支部分显著降低了,再加上国补,渔城政府基本上可以在不新增財务费用的情况下完成新能源汽车试点任务,所以渔城市政府非常乐见普华新能源这样的机构来投资。 听到刘宏的回答,杜锋尷尬地笑了几声,刘宏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不能先谈起来。” 这时房门打开了,公出公司总经理秘书走了进来。 “老板……”总经理秘书看见屋里有外人,欲言又止。 刘宏一点也不在意,问道:“那个叼司机还没搞定?” “搞不定,非得说是工伤,要公司赔偿。现在还带著几个老乡赖在接待室不走了,硬是要见你。”总经理秘书忿忿地说完,直接抽出一支金细中华点上了。 “鑑定证书给他们了吧。” “给了,连最低的伤残等级都评不上!” “让老薑跟他们耗著吧。等会你跟我们一起——”刘宏指了指杜锋两人介绍道:“这是绿能公司杜经理、姜经理,这是我秘书肖泽。” 肖泽烟交左手,欠身依次跟杜锋、姜驛握手,说道:“两位领导好,叫我小肖就可以了。” 因为约好了晚餐,杜锋挑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到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大家决定现在出发,否则就赶上堵车了。 一行人从公出公司办公楼另一侧进了停车场,避开了接待室。 刘宏答应开始谈,工作上已经取得了突破,只要他给出具体对接人事情就可以谈下去了,因此杜锋定了一家非常有特色的海鲜小馆,门脸和装修很普通,但是食材都是当天打捞的,价格也十分公道。 这家店的辣酒煮花螺是招牌必点菜。用鸡汤做底,各色调料爆香的麻辣红油调味,再加入一斤花雕製成汤底。花螺下锅前也很讲究,先用盐水浸泡吐沙,然后洗净焯水,花螺焯水的时候不用滚水,稍微冒泡就下花螺,避免螺肉变韧。当水沸腾的时候取出,掀去螺口的盖子备用。待汤底烧开后再倒入花螺,煮三五分钟就可以食用。 吃的时候用牙籤在螺口轻轻一挑,弹性十足的螺肉一下子就跳了出来,咬上一口麻辣香嫩,让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嗯”的声音。有些人吃完螺肉,还会吱地一声在螺口唆上一唆,回味无穷。 刘宏尝了一只花螺,惊喜道:“小肖,你尝尝,这花螺嘚劲!以后可以常来!”又喝了一杯绿能公司带来的封坛老酒,同样大为讚赏。封坛老酒是冯国强托人专门从贵城购买的酱香白酒,口感几乎与国酒別无二致,但是价格只有五分之一。 宴席上刘宏是主角,杜锋是绿能公司首席代表,肖泽和姜驛轮流给他们倒酒,大家的关係也越来越近。 如果这次业务招待在晚宴后结束,绿能公司和公出公司的关係將越来越好,但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一下子让友谊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俗话说酒为色之媒,四个人喝了两瓶白酒,酒一喝多话题就渐渐转到女人身上。刘宏和杜锋喝得多,两人聊著聊著便一拍即合,嚷嚷著要去ktv。 第二场ktv是商务宴请的惯常操作,有些时候唱完歌出来还会再去大排档进行第三场,姜驛陪同冯国强已见识过两次。 夜色ktv的包间装修得富丽堂皇,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每一个地方闪动著璀璨的光芒。四个人以葛优躺的姿势摊在沙发上,提供陪酒服务的小妹穿著统一的制服从门口鱼贯而入。 “老板好,欢迎光临!”小妹们异口同声道。 因为场子是刘宏选的,刘宏让杜锋先挑选。杜锋心想绿能公司买单,客气一番后选了c位的小妹。刘宏赞道:“眼光不错,我以前也常点她。” 那女孩见客人说话了,娇媚地叫了一声:“宏哥。” 杜锋岂能夺客户之美,立刻將女孩让给了刘宏,另外点了一位。刘宏暗道杜锋董事,但他今天想换个新人,百般推辞了回去。另外一位女孩见客人又有女伴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刘宏也觉得她不错,便將她留下了。 刘宏的老相好叫小倩,今天陪的叫小蝶,两人都是甜甜的相貌,有些相似,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杜锋和刘宏在海鲜店每人喝了不低於六两白酒,来到ktv后一边唱歌一边玩游戏,啤酒向水一样的往下灌。经常在ktv唱歌的人都知道,里面的啤酒多数是假酒,极易上头。 四人中姜驛白酒喝的最少的,在酒桌上他只喝了三两白酒,在ktv的时候就是跟身边的小妹閒聊天,也不喝酒,那小妹也乐意。即使是玩游戏,姜驛也是贏多输少,总的来说喝的啤酒不超过两瓶。两个小时后,白酒酒劲渐消,大脑反而清醒了起来。 杜锋就不一样,他的酒就没有停过,喝著喝著,他只记得小倩和小蝶都是自己选的,但记不清到底小倩是自己的,还是小蝶是自己的了。 迷迷糊糊地,杜锋搂著小蝶开始做小动作,刘宏也醉的厉害,不过比杜锋稍好一点,至少能分辨小倩和小蝶谁是谁。他见杜锋放著自己的姑娘不用,反而惦记著他的姑娘了,一股醋意涌了上来,將杜锋的手拿下,一把扔了出去,然后冷颼颼地盯著杜锋。 杜锋手臂被人大力扔了一下,有些生气,不明白刘宏为什么这样对自己。肖泽倒是看清楚了,过来解释一番杜锋才明白过来。杜锋连忙倒满酒自罚了一杯,刘宏觉得他侮辱了小妹,逼得杜锋不得不给小妹敬酒道歉才放过。 昏暗的灯光遮掩住杜锋气得快要变形的脸了,这些陪酒的小妹陪那个客人不是陪,刘宏这样煞有其事的態度让他太没有面子了。 小倩看刘宏稳压杜锋一头,对杜锋的態度也渐渐变了。接著仗著刘宏是自己的常客,过了一会儿,竟然贴到刘宏身边去了。刘宏左拥右抱,左一颗小番茄、右一颗葡萄吃得合不拢嘴,得意非凡。 47 闯祸(三) 杜锋鬱闷地抽出一支烟,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打火机,见小倩对自己不管不顾,尽去侍候刘宏,怨气横生。他拍了拍小倩的肩膀,说道:“给我找个火。” 小倩是个狐假虎威的性格,隨口说道:“打火机在桌子上,你自己找一找。” 杜锋在小倩肩头用力一扳,小倩被从刘宏身边拉开,不悦道:“干嘛呢?” “我说——给我找个火。” “等一下嘛,我在忙。” “你是给我提供服务的,如果连这点服务都做不好,那就换掉吧。”杜锋语气透著浓浓的威胁,躺在沙发上盯著小倩。 如果在一般情况下,杜锋的要求没有毛病,哪个姑娘敢得罪客人呢?但是小倩是刘宏的老相好,杜锋这么做就显得有针对性了。 “杜经理啊,一点小事,看我面子上算了。” 杜锋说道:“刘总,这小妹不懂事,我得帮你教育教育她,不然以后在您面前蹬鼻子上脸。” 刘宏脸上一阵发烫,杜锋这么说就是摆明了不给面子,下顎骨咬得咯嘣响,冷冷地杜锋。肖泽和姜驛也都发现情况有异,肖泽一边拉刘宏,姜驛一边劝杜锋。 “你真当我求你啊?”刘宏甩开肖泽,对杜锋大怒道:“你们冯国强不来,我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还让我下不了台?你们绿能公司当真是看不起我!” 杜锋低头著一声不吭,姜驛连忙道:“刘总,这是个误会……” “没什么可误会的,我得亲自去问问冯国强,你们怎么教育的下属!”刘宏狠狠地道:“协议你们就別想了,叫你们冯国强来跟我谈!小肖,我们走!” 姜驛见事情闹大了,刘宏执意要走,拦也拦不住,只得陪著两人离开。 杜锋抬起头,看见那个小倩还傻站著面色发白,就是她闹起来的,怒上心头,一脚踢在茶几上,大喝一声:“滚出去!” 四位姑娘嚇得连忙朝外走去,杜锋指著小蝶和陪同姜驛的那个姑娘喝道:“又没说你们,走什么走!” 姜驛帮忙搀扶刘宏,被他一把甩开,只好一路上连连道歉。出了夜色ktv,姜驛主动打了计程车,给司机扔下一百元,两人合力將刘宏扶到后座坐好。 肖泽安慰姜驛道:“老板今天有些失態,明天我劝劝他。”姜驛站在路边看著艷红的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转身走进ktv。 计程车內,刘宏口齿不清地道:“那个叼杜经理还想扶我,我才不让他扶呢……不给面子……你给我……盯著,他们那个冯总一回来我就去找他……要评评理!” “是是……老板,那个杜经理嚇呆了,哪敢再跟著,刚才是姜经理送的。” “嗯,太不给我面子了……你说我叼他叼得对不……” “对对对!老板你先休息会,咱们有事明天再说。” ktv包房內,杜锋越想越懊悔,一时衝动给公司也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麻烦,要是刘宏真的去找冯国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姜驛回到包房时,杜锋正一个人喝著闷酒。两位妹子一左一右坐得远远的,见姜驛回来了,心头都鬆了一口气。 “大锋,你怎么还在喝?咱们今天就到这,回去吧。”姜驛坐到杜锋旁边,扶著他的肩膀问道。 “哎!”杜锋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姜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杜锋看了看手机,突然抬起头豪气道:“刚刚十点钟,回去干什么?反正我申请了费用,不花白不花。不管烦心事了,咱们两个继续!这两个小妹——咱们打包!” “依你,再喝一会儿!”姜驛知道杜锋心情不好,让他再唱唱歌发泄一顿就好了。 没有了客人,小蝶和另一位叫小玉的妹子也放不开手脚,接下来就变得索然无味了。姜驛开始喝得多了起来,他不是好酒,而是不想让杜锋喝得更多。过了一个小时,杜锋也觉得没意思起来,便招呼服务员结帐。 杜锋將发票递给姜驛,姜驛纳闷起来。 “你帮我报销吧。万一这事被冯总知道了,我自己那不好意思报销?但是你可以说他们喝多了你买的单。” 姜驛不由乐道:“我看你这傢伙还挺明白啊。” “哎,要是不明白就不会闯这个祸了……”杜锋自嘲地一笑,搂著小蝶往外走去。 小玉低声对姜驛说道:“大哥,我不出去的……” “別担心,我也不想带。不过你先装装样子,到地方后再走,打车费我出。”姜驛正想著怎么推脱,他可不想自己的第一次送给夜场的妹子。 走出夜色ktv,凉风一激,杜锋觉得天旋地转,“哇”地一声吐在路边。啤酒仿佛泄洪一般从口里喷了出来,小蝶搀扶著杜锋轻轻捶背,小玉掏出纸巾递过去帮忙擦嘴。 杜锋吐得苦胆都快出来了方才消停,整个人看起来脸色发白,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头耷拉在胸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来这位菸酒博士今天的论文答辩没通过。 酒后误事是人们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多少年来,无数酒中豪杰们没有吸取教训,前赴后继地沉醉在酒乡之中,所以才成为千古箴言。 姜驛不好酒,体会不出喝酒的乐趣,这次刘宏和杜锋的酒后失態表现让他对酒充满了戒心。 第二天上午,杜锋没有上班,按绿能公司考勤规定,经理级无需考勤,人力资源部不会记旷工。姜驛休息了一晚上,酒劲已经消散,不过劣质啤酒仍带来隱隱的头疼。 明天冯国强就会回公司,如果刘宏真的找到冯国强说出昨晚的事,不论在不在理礼,杜锋在绿能公司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张盼盼离开公司时姜驛错失了阻止的机会,留下了遗憾,这次他的兄弟面临了类似的困境,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吃过午饭后,姜驛领了两盒高档茶叶,又去外面买了一条金细中华,拎著礼物便去公出公司。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见到刘宏,帮杜锋爭取谅解的机会。 48 不记得这个人 公出公司总部位於一栋独门独院的厂房內,厂房坐北朝南,是公出公司行政办公楼。办公楼前有一片五千平米的空地,空地西、南两侧搭建著简陋的钢结构临时建筑,下面是维修车间,空地东侧也搭建了一排两层板房,这是专门设立的的士之家,可以提供住宿、餐饮等服务,方便了渔城计程车司机。 公出公司大门位於东南角,门卫拦住了姜驛问道:“你找谁?” 姜驛一边递了一根烟过去一边笑著道:“我约了刘总今天谈点事,昨天我刚过来的,不记得啦?” “噢,我记得你。”门卫接过烟道。 姜驛问道:“我约的是两点,刘总现在是不是还在休息?” 门卫道:“不知道呢,今天没看到他的车,你自己去办公室看看吧。” 姜驛道谢后,走进公出公司办公楼,一直到刘宏办公室门前也没人阻拦。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侧耳倾听了一番里面没有动静,姜驛猜想刘宏还没到公司,便在楼道边的休息室沙发上坐了下来,耐心地等待。 肖泽路过时看见了姜驛,姜驛连忙起身打招呼,肖泽迎上来握了握手道:“姜经理过来了!” 姜驛愁眉苦脸道:“是啊,我来找刘总道个歉,昨天安排不周到了。刘总在公司吗?” “理解理解,不过老板还没来公司,估计还在补觉呢。”肖泽笑呵呵地道。 昨天晚上刘宏在计程车上不久就吐了一车,肖泽给了两百块的洗车费后,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安置了刘宏。早上他去酒店接刘宏,刘宏迷迷糊糊的开了门问起自己怎么在这里,很显然喝断片了,他只记得去夜色ktv,但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已经没印象了。 肖泽解释了一番,又讲起了和杜锋了衝突,刘宏才慢慢回想起事发经过。刘宏明白自己让杜锋给陪酒女敬酒道歉有些过分,不过他嘴硬,虽然没再提投诉的事,不过仍然说在合作上不会让绿能公司好过。肖泽付了房费,刘宏继续睡觉去了。 这些话自然不会告诉姜驛,肖泽透露他给刘宏定的房间两点退房,两点后肯定会来公司的。听了这话,姜驛便放心地继续等待下去。 姜驛坐在休息室正对楼梯的方向,到了两点半,刘宏果然从楼梯上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的样子,估计宿醉仍未醒。 姜驛连忙起身应了上去,刘宏看到姜驛似曾相识,机械式地握了握手,回想片刻终於认出来。 刘宏的面色不悦,自顾自地朝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运指成梳,整理著头髮。姜驛心头暗笑,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只要没有拒绝沟通,就说明有挽回的可能。 进了办公室,姜驛將茶叶和烟放到办公桌一侧,刘宏也没有制止,说明挽回的可能性又进了一步。 姜驛惭愧地道:“非常对不起,昨天晚上……” 刘宏打断姜驛道:“昨天晚上怎么呢?” “杜经理喝多了……” “我不记得这么个人。” 这是说话的艺术,刘宏不想再提这事,既可以理解为过去就过去了,就当没这回事,也可以理解为耿耿於怀,连杜锋的名字都不想提起。如果听者再提起,就是不识趣了。但姜驛不敢不弄明白,杜锋是公司市场部负责人,是刀山火海还是雨过天青,他都必须知道得明明白白才好制定策略,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以后怎么打交道? “刘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大家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要打交道,我们是真心诚意地道歉,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 刘宏双眼微眯道:“杜锋怎么不过来?” 杜锋解释道:“他哪有脸来见您?所以委託我帮忙道歉,这些小礼物就是他个人特意准备的。” 刘宏点菸,顺手递过来一支,姜驛有求於人,便接了过来。 “昨天的事呢,我就不主动向你们冯总提了。”刘宏躺在椅子上说道:“你们自己提吧,不要糊弄我,將来见了冯总我要问的。” 自己提总比客户投诉性质温和多了,姜驛暗鬆了一口气,感激道:“一定遵照指示,您满意就行!” 看著姜驛离开,刘宏心道这是个实诚人,不然也不会替人道歉,而杜经理鼓动別人帮忙,自己在后面看情况可进可退,可就狡猾多了。刘宏绝对不会向外提起昨晚的事,被人知道自己在ktv和人爭风吃醋闹矛盾,这是多么丟人的一件事,他想的是找个更好的理由收拾杜锋。 刘宏也不是真的让他们自己向公司领导请罪,也不会去问冯国强,刚才不过是一句下台阶的话,放在世故的人眼里自然心领神会。 杜锋就是一个世故的人,听到姜驛告知与刘宏见面的经过,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连连对姜驛表示感谢。 姜驛提醒道:“还是得跟冯总匯报,万一將来说起来不好交代。” “你还没看明白啊,他就是不便示弱而已,你放心,不用提。”杜锋放心地道:“明天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已经处罚过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姜驛有些不赞同。 杜锋目瞪口呆道:“大哥,你不会认为真的要提吧?” 见姜驛默然不语,杜锋知道他在认真考虑该不该提的问题,这种事放在平时他会取笑一通,但姜驛帮自己出头解决了大麻烦,怎么也不能不考虑对方的態度,想了想诚恳地道:“你自己决定吧,我听你的。” 他知道姜驛並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姜驛的犹豫在於对承诺的態度。 这些日子杜锋、姜驛、张新宇共同生活、共同工作,彼此之间相互了解很多。在承诺这件事上,三人有不同的价值观。杜锋认为世人都是尔虞我诈,他可以轻易地承诺,当发现承诺错了之后也能够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放弃承诺。姜驛的油滑劲表现在承诺之前,让他承诺一件事很困难,但承诺了就一定要尽力去做。张新宇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老实人,別看他平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实际上对人对事很负责任,比较容易答应他人,而且答应的事不论大小都会去做,哪怕將对自己非常不利。 姜驛知道杜锋不希望这件事暴露在冯国强面前,可是这件事已经对客户承诺了。一面是朋友之义,一面是自己的本心,姜驛思虑再三,决定单独向冯国强匯报。与其將来提心弔胆,不如趁早坦诚与领导沟通,可以將危害降到最低,从长远来看对也是有利的。另外,在女充电工这件事上姜驛撒过一次谎,他不想再背负一次心理的谴责。 49 糊涂不易 冯国强耐心地听完姜驛匯报完整个衝突与处理的过程,没有马上表態。过了一会儿,冯国强问道:“杜锋知道你来匯报吧?” 姜驛如实答道:“知道。” “你给公出公司刘总说我已经处罚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冯国强反常地没有深究此事,甚至可以说对杜锋一点处罚也没有,这让姜驛十分意外。冯国强看出了姜驛的惊讶,说道:“当领导精明容易,如何糊涂才显功夫啊!” 姜驛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时候,冯国强突然问道:“女充电工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自己不知情?” 姜驛闻言一惊,隨即满脸通红,低头羞愧道:“您知道了……”他还以为这件事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没想道隔了这么久,还是被提起来了,而且是被领导当场质问。 “唐伟一开始就说跟你商量过了,时间紧需要调查我可以理解,只是奇怪你为什么否认,我想不出来你这么做的理由。” 既然冯国强问起,姜驛没有再隱瞒,將收到密抄邮件的事情和自己当时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冯国强终於解开了心头的疑问,轻轻地敲打著桌面道:“我打算提李惠做综合部的负责人。” 姜驛比刚才更加惊讶,自己已清楚表达了李惠在利用女充电工做文章,不明白冯国强为什么还要提拔她。 “现在是用人之际……”看到姜驛懵懂的样子,冯国强没有继续解释:“以后你会明白的。” 刘宏收到姜驛的简讯后没有继续为难,一周后开始接杜锋电话了,安排了肖泽开始对接充电合同条款,这件事便就此打住了。 李惠调离运营部,担任综合部副经理主持工作的提案很快通过了总办会审议,绿能公司內部大多数人对这项任命非常不理解,但也只能服从公司决定。 任命通知书下发后不到一周,渔城市政府通过了一项决议,为保障新能源汽车充电基础设施建设,允许各区將充电站临时建筑有效期延长至最高八年,前提是每年对临建开展一次安全评估,如因政府规划导致充电站临时建筑被拆除的,给予建设单位相应的经济补偿。 临建的问题得到完美解决,前期积压的进度一下子释放开来,更多的施工队伍投入到建设之中。 在渔城充电设施规划中,有两座大型充电站极具代表性。一座为大运中心充电站,它是即將於8月份在渔城举行的全球大学生运动会场馆的配套设施,既承担了充电服务职责,也是向世界展示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成绩的窗口。 另一座是中心枢纽充电站,位於渔城中心地段,这个地段是地铁、公交、长途客运的交匯点,属於客运枢纽,代表了整个城市的形象。绿能公司决定將中心枢纽站打造成集充电、办公、展示功能为一体的核心站,为了这个目標,中心枢纽站的设计图一再优化,至今还没有定下来。 安全质量是工程建设的生命线,这几个月来,公司三辆办公用车都被工程部占用了,马先行则独占了其中一辆。用一句时髦的话说,他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51座站,就算他一天盯四座站,也要十二三天才能跑一个轮迴。公司给他的要求是每周至少巡视一遍,因此他每天忙到晚上九、十点钟,能准时吃上一餐饭都是难得的。 这天马先行来到大运中心充电站,大运中心站才刚刚开始进行地面硬化。一部分地面已经覆膜了,一部分正在浇筑,还有一部分还在夯土阶段,在预留的配电房等位置,已经挖好了地基,等待下一步施工。 马先行例行检查了一遍生產设备、查看了安全措施、抽查了施工队的必要资质,见没有问题,朝负责现场质量和进度的工程经理曹阳走过去。曹阳正催著施工队赶工,马先行检查的功夫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心中不免有些生气。 马先行並不知觉,主动找曹阳攀谈起来:“工期很紧啊,能不能按期完成?” “兄弟,你知道时间紧还检查这么久?”曹阳语气中带著不满。 马先行訕訕地笑道:“安全检查很重要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曹阳反问道:“质量和进度不重要吗?” 马先行认真地说道:“当然重要,安全、质量、进度、费控同等重要。” 曹阳不赞同:“不能什么都重要,没有主次纲目,就抓不住重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进度。” 马先行不跟他辩论,问道:“现在五月底,大运中心站预计的建设工期是两个月,七月中旬交付,时间充裕。” 曹阳不屑地撇了撇嘴,懒得跟他解释。正常来说,两个月时间是足够的,但是渔城的颱风季马上要来了,必须在颱风到来之前完成三通一平和户外工程,不然工期就不可控了。这个责任马先行付不上,出了问题公司肯定拿他是问。 马先行自討了没趣,招呼了几句就赶往下一个工地了,后面他也涨了经验,在安全检查中,只要不是影响重大安全的事情都不深究,也不大张旗鼓地打扰施工队了。 安全检查一过,曹阳又开始催促起赶工来。工程乙方华政建筑公司三局是普华新能源统一招標的一家国有施工单位,有过无数市政工程建设经验,项目经理王先高也主导过多个大型项目。一开始,王先高对充电站建设很有兴趣,因为以前没有建设过,隨著对项目的了解,他发现建一座充电站没有什么实施难度,开始不那么上心了,觉得普华新能源小题大做,自己的专业技术没有展示之处。 不过甲方的关係还是要维护的,对曹阳的各种要求,王先高满口答应,大事从不违背,小事上仍然我行我素。曹阳偶尔虽有疑问,但王先高经验丰富,仅凭一张嘴就说得自己哑口无言,也只能听任对方。 项目经理的態度决定了整个施工队的態度,因此大运中心充电站的进展只能说按部就班,称不上快马加鞭。 50 扒人家底裤(一) 在充电运营方面,迪沃公司仍然没有向充电控制中心开放bms数据。钟磊与迪沃技术部门沟通多次,对方认为这是商业机密,拒不提供。李红兵亲自催促,迪沃公司技术负责人照旧不给面子,呵呵笑著反问道:“贵司有几位电池专业人才?这些数据给到你们,你们看得懂吗?” 李红兵不仅代表绿能公司的技术部门,也是普华新能源採购组的技术专家,迪沃的回答弄得李红兵面红耳赤,跟迪沃公司当场翻了脸。 这方面,亚洲龙公司则很配合,其已投放的混合动力大巴的电池系统数据已和充电控制中心完成了数据对接。 通过部分车辆bms数据对接落地,李红兵开始明白了这项工作对於充电安全的意义。在没有这些数据时,对於充电桩来说,车辆电池系统就是个黑盒子,所有的指令来自於bms,相当於盲冲。有了这些数据,特別是单体数据,充电桩可以监控电池的安全状態,主动执行控制电压电流大小或者停止充电的动作,相当於给充电安全添加了一道防护措施。 在行业发展初期,国家还没有出台正式的充电设施与车载bms交互標准,协议方式和数据交互要求取决於各方的自行博弈。 冯国强坚持要求主机厂提供电池数据,不是仅仅为了在博弈中占上风,而是有更深远的考量。冯国强並没有当眾说过他的深谋远虑,但是张新宇有一次聊天说出了他自己的猜想,他认为这一举措既重要又深远,让姜驛觉得很有道理。 “单体电压电流是电池质量最关键的指標,也就是说属於电池厂最核心的机密了,掌握这个数据就等於掌握了电池的真实性能质量,你们说重要不重要?” “那深远是什么意思呢?” “新能源汽车行业要健康发展,二手车流通机制是不可缺少的环节。二手燃油车流通看发动机,那新能源汽车看什么——看的就是电池系统,电池成本占整车的一半以上,可以说新能源二手车流通就是变相的电池流通。评估电池的剩余价值以及电池再生利用都跟电池核心指標有直接关係,冯总的格局可不小,是在为以后跨界做准备啊!” 姜驛二人被这一席话说得一愣接著一愣。 “老教授,你怎么想到这些的?不过目前全国都没有新能源汽车上路,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吧。” “真正的高手看的是全局,而不是一域……大手笔,大手笔啊!” 看平常张新宇猥琐的模样,两人实在难以將这种高屋建瓴的见识跟他联繫起来。两人刚想重新认识一下他,就听到张新宇继续喃喃道:“但是这第一步就很难,相当於你要去扒美女的底裤,人家会让你扒吗——电池厂不会同意的。” 这个比喻立马让张新宇的形象一下子跌回原点。 围绕著电池数据博弈,绿能公司中高层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会议的主题是如何让迪沃公司接受提议,向充电运营商开放bms数据。 会议首先再次统一了思想,大家都认识到桩与车之间存在著博弈,这是行业主导权之爭,將影响未来的国家標准,所以绿能公司绝对不能让步。换位思考,迪沃公司也不会让步。 基於已经和迪沃公司斗爭了多轮的经验,会议接著分析了迪沃为什么不同意。除了博弈这个没有放在明面上的原因外,迪沃公司的最主要原因就是bms数据属於公司商业秘密,不愿意交到外人手中。 这似乎是一个信任问题,郭怀义认为双方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以打消迪沃公司顾虑,建立信任关係。冯国强断言信任並不是问题,因为只要迪沃向绿能公司开放bms数据,信任问题很容易达成一致。李红兵对冯国强的判断表示赞同,因为他代表技术和採购曾经主动提出过保密的解决方案,但迪沃公司未予理会。 由此可见,一定存在更深层次的原因让迪沃公司不愿意开放数据。大家初步推断,在迪沃公司看来,开放bms数据会对自身造成重大威胁,甚至关乎到公司生死存亡,否则没有必要强硬坚持。什么样的威胁可能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呢?眾人脑海里立刻想到了电池產品质量。 迪沃公司从电池製造起家,逐渐切入到汽车行业。论起电池技术,迪沃公司虽不能说在国內数一数二,但排在第一梯队毫无疑问。这个梯队在技术上面临的最强大竞爭对手几乎都来自拥有国外基因的合资公司,其中典型代表是冠城时代新能源,技术源自日本松下。不过对国內一线电池厂来说,在动力电池研发应用上走在了前面,走在前面並不意味著技术已经成熟了,因此动力电池技术不完善是一个客观事实,按照这种推论,迪沃的行为就很合理了。 国家不可能不了解国內动力电池厂的技术底蕴,之所以大力推进推广,也有希望藉此提升国內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技术水平的想法,从而在新能源汽车弯道超车的赛道上抢占国际先机。为了呵护幼苗的成长,国家制定了区別性的政策,对主机厂和动力电池厂的高额补贴仅限內资企业,外资及合资都被排除在外。从后面来看,补贴政策一方面起到了促进內资企业技术进步的作用,至少让主机厂和核心零部件厂跟上了国际一流水平,个別领域甚至成为了全球的標杆。另一方面,初期粗放的补贴政策同时也滋生了一大批骗补现象,让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蒙羞。 普华新能源就是在弯道超车大背景下成立的,大家方向一致,致力於推广新能源汽车,分歧仅仅在於利益选择。 充电行业发展初期,类似车桩博弈的爭论普遍存在,比如充换电之爭、交直流之爭、快慢充之爭、地上地下之爭等。隨著行业的发展,大家对爭论的认知也越来越深刻。 51 扒人家底裤(二)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分析完迪沃公司,就轮到自身——绿能公司能给迪沃带来什么价值?或者说有什么把柄让对方不得不从呢?遗憾的是,绿能公司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大家並不气馁,既然没有条件那么就想创造条件。 创造条件並不容易,经过大家的头脑风暴,绿能公司制定了“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从自身出发,一是利用主机厂不掌握充电行为的劣势,开发充电行为分析报告,免费提供给迪沃公司,有利於迪沃公司改进產品,这项工作由运营部姜驛负责;二是提升部分充电设备的精度,以电池额度容量测试方法標准为依据,研发一种通过充电法快速检测电池容量的技术,用於评估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系统的真实可用容量,对出厂的新能源汽车进行检验,这项工作由公司副总经理李红兵负责。 从外部出发,冯国强擬亲自牵头协调资源,引导政府、行业、客户协助推进迪沃公司向充电运营商开放bms数据。政府方面,请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小组出面,以补贴、安全为抓手;行业方面,请电池领域的知名专家出面,以產品推广、行业规范为抓手;客户方面,请公交集团出面,以远景规划、质量为抓手。 会上决定,鑑於绿能公司技术和採购体系已经同迪沃公司撕破脸,开放数据的任务由冯国强亲自掛帅,市场部杜锋和运营部姜驛协助,其余参会人员配合。 姜驛很快开发出充电行为分析报告模板提供给迪沃的市场部门,对方一开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过几天后便兴致索然,经了解才发现迪沃品牌汽车的车载t-box自动將充电等基础数据上传给了车辆监控后台,绿能公司报告的原始数据迪沃同样拥有,绿能公司的分析报告並非独一份。 研发电池容量充电快速检测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来不及派上用场。 从自身出发的方案夭折了,大家將希望主要寄託於外部了。 渔城新能源汽车推广小组组长亲自出面协调,迪沃公司诚恳地感谢政府给予的扶持,表態坚决不辜负政府的期望,一定把產业做大做强,为渔城打造一张新的名片,並郑重承诺而安全是主机厂不可推卸的责任,势必要积极履行好安全义务,完全把绿能公司排除在安全责任之外。推广小组组长又不能强制要求,政府方面失败了。 行业上,冯国强利用母校的关係,邀请了行业知名院士杨晴嵩出面访问,迪沃公司热情地接待了杨院士,两方相谈甚欢,差点就达成共研合作了,行业方面的努力也宣告失败。 在最有希望成功的客户层面,公交集团李波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冯国强的提议。 一开始冯国强並没有急著找公交集团,毕竟需要欠人情,欠客户的人情將来不好还。当政府和行业两条线路宣告失败后,也不得不请客户出面了。 李波在自己办公室见了冯国强,这是第二次在办公室会面。第一次还是普华新能源刚刚与公交集团建立联繫的时候,那次之后两人商谈工作基本都在酒局上,这是因为两人对酒有共同的爱好。 “老李,你们也是迪沃公司的客户,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迪沃公司?”两人之间交情深厚,冯国强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开放bms数据的事情。 李波面露难色,不好意思道:“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我直接出面有些不合適……” 据李波透露,渔城市供电局一把手诸玉山主动联络了公交集团董事长,表示为了渔城大运会大局著想,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保障公交场站內的充电设施电力容量,后续再很难协调到电力容量了。 公交集团董事长听弦之意,如果真的没有解决办法,供电局也不会主动拜访了。考虑到新能源公交车、计程车离不开充电站,而供电局拥有强电资源,公交集团决策层决定认真考虑后续充电服务上与供电局的合作可能性。在这个背景下,李波不方便与绿能公司走得太近,拒绝了冯国强帮忙的请求。如果绿能公司能解决供电局强电卡脖子的问题,让上层领导的没有后顾之忧,他出面才合適。 比起公交集团拒绝,更让冯国强顾虑的是供电局的姿態。去年渔城新能源汽车基础设施建设运营项目招標期间,供电局一直做上层工作,没有重视公交集团和推广组,导致被普华新能源抢走了项目。现在供电局开始从用户端推动,未来渔城公交充电基础设施很可能有他们的一杯羹。 冯国强笑呵呵道:“老李,你觉得他们能配合好吗?” “有钱当然好做,不像你们,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李波打趣道。 冯国强哈哈大笑起来。 李波收起戏謔的表情,认真道:“供电局是国企中的国企,论起服务意识,肯定比不上市场化的你们,我本人肯定更倾向於与绿能公司合作。不过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领导的,我说了不算。” “明白。”冯国强理解地点了点头:“老李,我们会搞定供电局的。除了数据开放之外,我还有个事跟你沟通,上次迪沃和亚洲龙交车时你们没有对电池容量进行验收,再过一两个月试运营车辆就要批量交付了,你们怎么考虑的?” “应该你们考虑吧,电池资產是属於绿能的。”李波又开始打趣。 冯国强摇头道:“话是这么说,大家都知道绿能公司在中间就是掏钱方,產品安全质量是背靠背的,还是要徵求你们的意见。” 李波想了想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毫无疑问,必须要进行验收。” “我们也不是不想验收电池容量。我了解过,目前有资格检测电池容量只有专业的实验室,但是他们价格太高了,而社会上没有经济便捷的检测机构,即使有,主机厂认不认还是两说……” “这就是我要和你沟通的地方,我希望公交集团指定绿能公司作为检测方。” 李波诧异道:“你们有检测技术?检测资格呢?” “我们正在研发容量快速检测技术,资格则没有,现在这个阶段,即使政府主管单位也没有依据给快速检测机构发放资格。所以我希望能从纯商业的角度操作这件事。” “开发好了一定带我去看一看你们的检测技术,如果没问题,我来推动。” “好!”冯国强一口答应道。 “今天关於供电局的事不要对外讲,集团很多人还不知道。”李波提醒道。 “放心吧!” 52 与颱风抢时间(一) 內部和外部的努力要么失败,要么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从公交集团反馈的信息来看,如果能解决强电问题,就能获得公交集团一如既往的支持,才有可能推动他们支持迪沃公司开放数据。 对绿能公司来说,就算没有数据开放的事情,强电也是绿能公司必须要解决的。冯国强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方设法协调供电局,並且普华新能源也將之当成头等大事尽力推动,但目前两方面仍没有看到曙光。直到六月下旬,才有了真正的转机。 六月中旬,大运站的钢构临时建组即將封顶,充电设备已经到达现场,马上要开始安装。中心枢纽站正在进行紧张的报批报建工作。其余站点的工程建设基本都处於收尾阶段,只剩最后的强电工程。 马先行在对大运中心站开展安全检查时,发现在基座还未完全凝固的状態下,已经开始安装充电桩了,存在重大安全隱患。马先行勒令华政三局停止作业,口头髮出整改通知,要求拆除安装好的充电桩,重做基座或者加固基座。 华政三局辩解是按照甲方工程项目经理要求施工的,马先行当场叫曹阳过来对质,曹阳坚决不人,声称自己只要求赶进度,並没有要求在不合格的情况下强行施工。 现场工程师不否定曹阳,却也不按照马先行的整改要求执行。 马先行怒道:“你说按甲方要求做的,我们也当场对质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为什么不马上整改?” 现场工程师说道:“整改的事我们定不了,需要项目经理决定。” 马先行怒道:“我是甲方,你们项目经理来了也得听我的!” 曹阳在一旁打圆场道:“马工,天气预报颱风明天就要到了,他们赶工有些瑕疵也情有可原,你看还有没有別的办法,既保障安全,又能在颱风前赶出进度?” “现在颱风来了著急了,早干什么吃了?”马先行气不打一处来,大多数充电站建设都预期提前完工,就华政三局承建的站不紧不慢地按计划施工。充电桩基座倒还是小事,顶棚才是最大的安全隱患,正常来说只要多投点人工,几天时间就完工了,但到现在顶棚还有三分之一没有铺设,已经铺设的彩钢瓦中还有不少连固定螺丝数量都不够,完全不符合工程安全要求,明显就是为了应付,万一颱风猛烈,钢瓦掀飞都有可能。 现在赶上变化了,就想著从安全质量上找补,马先行坚决不同意。 华政三局现场工程师不整改,马先行总不能自己拎著大锤上阵,他给王先高打了多个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马先行给上级打电话,没想到的是高伟给自己打太极,既不表態整改,也不明说推辞工期。郭怀义倒是同意联络王先高来现场处理,但是迟迟等不到郭怀义的反馈。 马先行把心一横,直接电话打到了冯国强那里。冯国强这段时间为了项目进度操劳得心力憔悴,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一听到出现影响大运中心站进度的重大安全隱患,马上打起精神第一时间赶到了施工现场。 冯国强现场查看一番,確认安全问题属实,马上就急了,將华政现场工程师臭骂了一顿,逼著华政增派了人手先紧急完成封顶。只要能封顶,即便是颱风天气,也可以进行室內工程施工,不会耽误整体进度。冯国强又立即给郭怀义打电话,要求他马上联繫乙方项目经理到场。 不到一个小时,郭怀义和高伟也来到了施工现场,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渐渐黑了下来。冯国强的脸色就和天色差不多,他阴沉著脸问道:“华政项目经理什么时候到?” 郭怀义连忙答道:“刚才联繫上了,对方说在召开紧急会议,大概八点就可以赶到。” 一直到晚上八点半,王先高仍然没有出现。 冯国强气得火冒三丈道:“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竟敢给在我面前摆谱,反了他了!老郭,马上打电话!” 郭怀义小心地说道:“冯总,其实王先高级別不低,是华政三局下级单位的副总,他属於高配低用……” “我不管他什么级別,打电话!开免提!” 不一会儿,传来王先高泰然自若的声音:“郭总,我不是增派人手了吗?人没有过来吗?” “估计还在路上吧,但是恐怕还是不够,明天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郭总,两组人已经很多了,正常都是一组人施工,我们已经是尽力了。而且现在工人都下班了,调不出多余人手了。” “跟他商量什么?”冯国强责怪郭怀义沟通太软弱了,该不客气的时候就要不客气,接过话头態度强硬地道:“王总,必须马上派人,没得商量!” “这位是……”电话里王先高的声音带著隱隱的不悦。 冯国强冷哼了一声,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狠话:“我是普华新能源的冯国强,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人不在现场,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冯国强毫不犹豫地掛掉了电话。 过不多时,郭怀义电话响了,一看是王先高,冯国强厌恶地道:“不接!我倒要看看他过不过来!” 冯国强既然已经决定针锋相对,郭怀义等人都不敢自作主张,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必须紧紧地团结在一把手身边,同心协力应对华政三局。 郭怀义的电话打不通,但绿能公司还有其他熟人,王先高试著联繫高伟、曹阳,同样没有接电话。王先高开始觉得摸不透起来,不过几分钟后,曹阳主动回了电话悄悄告知了冯国强的身份:“高哥,赶紧过来吧,我们冯总可是真敢找上华政三局闹事的。” 王先高意识到这位冯国强绝对不好糊弄,向一起吃饭的朋友们告了个罪,马不停蹄地直奔大运中心站。 53 与颱风抢时间(二) 王先高一眼看见一群人聚在工地灯光下商討事情,他连忙走过去跟郭怀义、高伟、曹阳打招呼。人群中有两个陌生面孔,一位黑脸的壮汉,一位文质彬彬的戴眼镜年轻人。王先高瞥见黑脸人看了一下手机,心道:“看时间吗……莫非他就是绿能公司冯总?” 果不其然,王先高猜得没错,而另一位眼镜青年是绿能公司运营部的负责人。姜驛本来跟此事没什么关係,冯国强给他打了电话,认为场站建设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充电运营,运营人员多了解建站的过程才能更好的开展日常运营,建议姜驛多来现场感受感受。姜驛二话不说,打了个车就过来了。 “冯总,抱歉抱歉,实在是有个会议耽误了……”王先高先给自己解释一番,然后继续说道:“刚才路上的时候,我已经骂过增派的小组了,他们准备工具耽误了时间,半个小时內一定赶到。” 王先高准时赶到,冯国强的气暂时消了一半,问道:“王总,两组人来得及吗?” “现在下班了,工人不好找……” “甲方都没下班,乙方下什么班?”冯国强不讲道理的样子在绿能公司的人看来特別霸气。 “冯总,我们尽力……” “王总,我要求的不是你们尽力,是要完成!明天台风登陆,颳风下雨至少要耽误一两周时间,绿能公司等不起。” “您的意思是今晚完成封顶?”王先高原本希望通过沟通让绿能公司在工期上让一让步,现在发现对方是认真的。 “没错,你们行不行?” 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是白天,两组人员同时赶工可以完成。但是现在天已经黑了,夜间施工危险性本来就大,更何况是屋顶作业,风险愈发高了,万一出现工伤事故,自己可是要担责任的。 “冯总,颱风说来就来……我们也预料不到……” “你们行不行?” “夜间高空作业,我怕工人不愿意……” “那是你们的事,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华政老一辈的风格去哪里了?” 搪塞没有用了,但是夜间高空作业的风险自己担不起,必须向领导反映。王先高离开人群,拿起电话打给上级。打完电话,王先高苦笑起来,对自己没有提前赶工造成的麻烦,上级心里雪亮,指示自己想办法,客户这边丝毫不让步,干不好铁定会拉自己垫背。 王先高进退两难,终於一狠心做了决定,对冯国强道:“行!我来搞定。” “好!”冯国强露出难得的笑容:“那我们商量下具体方案。” 大运中心站四角高高的射灯將整个场地照射得灯火通明,三组工人在屋顶上热火朝天地忙碌著。他们得到的任务就是今晚必须完成屋顶钢瓦铺设,华政许诺的利益是双倍的工资,高额奖赏点燃了工人们的积极性,工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起来。 冯国强没有离开,担心一旦自己离开,施工又会鬆懈下来。一把手没走,其余人自然不好意思离开。 渔城夏夜的蚊子又多又毒,咬得人心烦意乱,大家不停地走动,可是运动越多,出汗越多,反而更招蚊子。高伟上了一趟厕所,差点被蚊子抬起来咬,回来后直抓屁股,痒得他发出嘶嘶的声音。曹阳开车跑了一趟,买了一大堆蚊香、花露水、风油精、驱蚊液,大伙儿全服武装后方才好受了一些。 到了下半夜四点左右,颳起了一阵阵大风,颱风的边缘已经触及到渔城。这时候工人那里发生了变故,他们觉得风险太大,不想干下去了。 眼看再有一两个钟就要封顶了,现在停工就前功尽弃了,王先高急得面红耳赤地和工人们爭吵起来。 吵了半天,王先高骂道:“妈的,不就是工资吗?给三倍工资行不行?” 有工人开始犹豫了,三倍工资相当於法定节假日的价格,出来务工就是挣点钱,干工程挣钱哪有不冒风险的? “四倍!不行大家一拍两散,以后你们別想在我这里拿活了!”王先高给出了更高的价格。超过三倍工资,华政三局內部就通不过了,王先高喊出四倍,那多出来的一倍工资他已经做好了自掏腰包的准备。 大部分工人同意了,但是最早的那一组工人死活不同意,他们正常下午6点就要收工,因为屋顶赶工的事情,他们又多干了十个小时,精力和体力已经疲惫到极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王先高向冯国强匯报了情况,愁眉苦脸地道:“冯总,我尽力了,现在不可能再增调人手,希望颱风晚点到来,不过看这个天气,怕是……” “工人走了吗?” “正在收拾,马上就要走了。您的意思是再做做工作?” “他们差不多干了一天一夜,继续干我也不放心,让他们走吧。但是你给他们说一说,把工具留下来。” 冯国强意外地没有挽留工人,只要求留下工具,王先高疑惑道:“您还能调人吗?这个时候怎么可能?” “王总啊,难道你我、还有他们就不是人了吗?”冯国强道。 王先高大惊失色道:“冯总……这怎么可能呢?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们都有手有脚,农民工能干的,我们凭什么干不了?”冯国强哈哈大笑著朝梯子旁走去。 郭怀义大声道:“大伙儿一起上!”绿能公司眾人纷纷呼喝起来,在这股激情下,熬夜带来的睏乏仿佛霎那间烟消云散。 王先高一跺脚,擼起了袖子大踏步地跟在眾人身后。 绿能公司的人没有受过训练,技术肯定不行,但出力还是可以的,大家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各组把彩钢瓦运送到安装位置,然后交给各组专门的师傅来调整、连接、固定。 冯国强亲自带头干活,王先高见他拿著电批琢磨著怎么下手,主动拿了过来开始打螺丝。王先高虽然是项目经理,但技术还是过硬的,有他在就能够带起一个组,因此现场仍保留了三个施工组。 留下来的工人们见甲方和项目经理亲自上阵了,士气也受到了鼓舞,干起活来更加卖力。大伙儿拼劲全力与颱风抢时间。 王先高主动和冯国强结成一组,在相互配合过程中隔阂渐渐消除了。 到凌晨六点时,风开始一刻不停地颳了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大。施工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每组只剩一两块钢瓦等待连接固定了。 正在这时,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吹来,大家都停下手,就近抓住受力点,稳住身体。突然,王先高身旁一片钢瓦被狂风吹起,强大的力量掀起了整块钢瓦,由於仅来得及固定了一角,钢瓦整个反转过来直朝冯国强和王先高二人拍去。 “小心!” 54 大领导(一) 说时迟那时快,冯国强猛地抬起胳膊,挡向了迎面扑来的钢瓦。钢瓦撞在冯国强整个前臂上,將两人压趴在刚樑上。 多亏挡了这一下,缓衝了钢瓦下压的力道,避免了直接撞击头部,否则很可能把人撞晕。冯国强和王先高两人一只手抓著钢樑,另一只手顶在上方,钢瓦在风力和自身弹性作用下,反覆地拍击著两人的手臂。 不多时,风力变小了,钢瓦也渐渐恢復了平静,斜斜地指向空中。 冯国强和王先高抬起头来,彼此看了一看,除了胳膊有些疼痛以外,並没有受其他的伤,两人一起鬆了一口气。 姜驛也正在屋顶上,他看到了发生的整个过程,风一停就大声喊道:“冯总,你们有没有事?” 冯国强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没事!再运一片钢瓦来!” 最后一片钢瓦固定后不到十分钟,狂风夹杂著大雨呼啸而来,將屋顶打的噼啪乱响。人们围坐在建筑內,嘻嘻哈哈閒聊,享受著奋力拼搏换来的安寧。 王先高大口大口地抽著烟,笑容中充满了成就感,他伸出大拇指对向冯国强道:“冯总,佩服!绿能公司了不起!” “也多亏了王总!”冯国强没有吝嗇对合作伙伴的夸讚,拍了拍王先高肩膀道:“明天晚上一起喝酒!” 王先高一口答应下来:“那是必须的!” “屋顶防水会不会有问题?”冯国强提出了自己的担心。钢瓦表面自带防水,因为赶工可能存在接缝不严的瑕疵,王先高判断只会有轻微的影响,並承诺颱风过后在屋顶补一遍防水,打消了冯国强的顾虑。 既然已经封顶,室內工程可以推进了,绿能公司与华政商定进度完毕后,王先高电召的计程车也来到了大运场站。 冯国强和王先高的酒局没有成形,因为第二天早上,冯国强觉得全身乏力、头疼难忍。一开始他还在硬撑著处理公务,到了下午姜驛见其额头、脸颊出现了多串红斑,说话肌肉牵动时,神情很不自然,便拉著他去医院就诊。 经诊断,冯国强得了严重的急性带状皰疹,而且具有传染性。医院立即將冯国强安置在单人病房內,不允许多人探望。观察了一天,症状越发严重了,额头和脸颊的红斑变成丘疹,迅速演变为水皰,肩上、腋下、后背陆续出现了丘疹。冯国强觉得头部的神经一阵阵抽痛,只要稍微碰一碰患处,立刻引起灼热般的刺痛。 这种情况下,再返岗已经不可能了,冯国强安排姜驛收集文件,送到病房由他处理。 冯国强住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绿能公司,郭怀义和李红兵商量了一番,一致同意在隔离治疗期间,由姜驛充当冯国强工作上的联络人和生活上的助理,儘量不要因为一些小事打扰冯国强的休息。 正好是颱风天气,工程建设暂停了,冯国强也顺便休息休息。 这天中午,姜驛带著文件找冯国强签完字,刚跨出病房准备出去买午餐,一位身材高大的妇人出现在门边,几乎和姜驛一般高。她气度沉稳,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她的头髮已有些许斑白,清癯的颧骨和眼角的鱼尾纹代表著岁月的印跡, “冯国强冯总在这里吗?”她和顏悦色地问了起来,语气中带著关心,姜驛自然而然地將她归为友好序列。 “请问您是……” “我是谢瑋。” 听到这个名字,姜驛的心头砰砰地跳了起来。谢瑋,普华集团的一把手,副部级干部。姜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最大的领导。 “谢总……我去通报……” 谢瑋摆了摆手道:“先不要急。你是他的秘书小姜吧,先告诉我冯总的情况怎么样吧。” 听完姜驛的敘述,谢瑋说道:“难怪……冯总身体这么好的一个人都累躺下了,你们是真不容易啊。小姜,你给我讲一讲目前项目的进展吧,特別是有什么困难。” “好的。截止到目前,绿能公司共建成了55座充换电站,其中服务公交的45座……”姜驛將各类型充换电站的数量、建设进度、充电工数量、组织运行机制等与建设运营直接相关的数据和部署有条有理地说了出来。 “……最大的困难就是社会公共充电站的强电增容,目前还没有解决……” 谢瑋一边听一边点头,对姜驛的回答非常满意,与上报的资料一般无二。 “小姜,带我见一见冯总吧。” “这个……医生说带状皰疹有传染性……” “嗨,你年轻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是。”姜驛拿出一个口罩递了过去,谢瑋自觉地带上口罩。 姜驛引著谢瑋走进病房:“冯总,谢总过来看您了。” “谢总?谢瑋?”冯国强没有想到普华集团的一把手会来看望自己,连忙弯起腰来,这一阵动弹疼得嘴角直扯,姜驛连忙拿起枕头垫在冯国强背后。 “老冯,你就不要起身了,就这样躺著。”谢瑋关怀地说道。 姜驛知趣地说了声去买午餐,便准备离开,谢瑋说道:“给我也带一份。” 离开病房,姜驛方才发现自己已经混身湿透了,就连腿都有些发软。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这么高级別的领导面谈,现在回想起来如在梦中,心头反覆推敲自己刚才的表现是不是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一直处在患得患失之中。 来到平常购买快餐的饭店,姜驛愣住了,因为这是一家川菜馆,以冯国强的口味当然没问题,但是谢总从京城过来,又到了这个年纪,不一定喜欢吃辣。便在附近瞅了瞅,选了一家乾净的粤菜馆,打包了三份套餐。 回到病房走廊时,一位身材高挑的美貌女子拦著了姜驛,他刚才就看到了这名女子,当时似乎对自己欲言又止,也许是总部陪同谢瑋而来的同事。 这名女子和善地问道:“你是绿能公司的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董欣,你是……” 姜驛笑了起来道:“我是姜驛。” 董欣一拍额头道:“原来是你呀!” 董欣是普华新能源综合管理部的副总经理,负责整个公司的公关宣传工作,日常工作中经常和姜驛通话、邮件往来,但是两人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既然是熟人,童欣也放开了,看了看打包袋问道:“你这是给他们送饭吗?” “是啊。” “包括谢总了吗?” “包括了,她要我给她带了一份。” 童欣鬆了口气道:“那就行了,我正愁要不要进去问问呢。既然你们准备了,那就送进去吧,我也抓紧去吃两口。” 姜驛指了去饭店的方向,看著董欣快步离开,拎著打包袋朝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