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帝:从辽西起势》 第1章 兵曹小吏 汉室倾颓四海昏,苍生泣血望谁存。一梦昭烈知前事,少年辽西起霸根。 心扶社稷安黎庶,志扫烽烟定乾坤。从今踏破崎嶇路,再造炎汉四百春。 ——————《三国令》 东汉,熹平元年,秋。 辽西郡治阳乐城,坐落於燕山东侧边缘,西靠濡水,城墙不高,却扼守边塞要道。 是幽州东出辽河平原的出口,亦是异族进入幽州,入叩中原无法避开的要塞。 此地处边塞,四季分明,秋风一过,常捲起戈壁黄沙。 打在城门楼上,发出呜呜声响,像极了远方胡骑將至的警讯,常令人心神紧绷。 郡府衙署坐落於城中心,青瓦覆顶,黄土夯筑,阶前犹自生著枯黄的浅草。 比起中原州郡的气派,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边地特有的粗糲。 此时,廊下一道少年身影静静立著。 少年年方十五有余,身著一身浆洗乾净的皂色小吏服,腰束革带,衣冠整洁。 其身形生得挺拔,七尺五的个头有余,手臂却异於常人,垂手时指尖几乎及膝,一看就是骑射的好苗子。 双耳廓形阔大,略异於常人,令人见之难忘,心生亲和感,颇有几分贵相。 顾盼之间沉静有度,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那般轻躁,望之不似寻常寒门子弟。 他手中捧著几卷綑扎齐整的简牘,简面写著清晰小字,《戍卒更代、丁壮兵籍、烽燧点检录》。 他如今,已在辽西郡府任兵曹吏月余,虽只是一不入流的小属官。 却因专管与兵事相关杂务,记卒籍、点丁壮、核烽燧、整理边军文卷等事务。 日日与军务打交道,比寻常文吏多出了几分干练,也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沉稳。 “玄德,太守唤你入內,呈兵籍。” 一名中年掾吏从堂中走出,高声提醒道。 此人姓王名俊,在郡府当差多年,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还是不免对刘备高看一眼。 这少年做事极稳妥,经手的兵事文卷从无错漏,待人谦和有礼,遇事不慌,在一眾浮躁小吏里,实在扎眼。 刘备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又亲和:“有劳王兄。” 他捧著简牘,步履沉稳走入內堂。 堂內光线略暗,空气中飘著几分淡淡的墨香气息。 辽西太守侯崇端坐案后,一身官服略显威严,其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边郡长官独有的粗矿与锋芒。 侯崇出身上谷郡望侯氏,其祖上为东汉名臣侯霸,他明习边事,少歷郡职,执掌辽西数年,深得此地民心。 但,鲜卑岁岁寇边,乌桓时叛时服,郡內兵少粮缺,世家大族各有心思,朝廷又远在洛阳,侯崇亦常常忧虑难眠。 见刘备入內,侯太守並未立刻说话,只是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打量起这名年轻小吏。 见其身材挺拔,相貌奇伟,不由眼前一亮,心生好感,暗道是个边军的好苗子。 刘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却不卑怯:“兵曹吏刘备,参见府君。” “戍卒更代簿、边地丁壮籍、烽燧点检文录,俱已整理完毕,请府君过目。” 他將简牘轻轻放在案头,摆放齐整,简绳朝內,简面朝外,一目了然,细节之处尽显用心。 侯太守隨手拿起一卷展开,目光扫过。 简上字跡苍劲有力,工整清晰,颇有几分卢植亲传的意味。 其上丁壮老弱分栏列明,戍卒轮换日期標註分明。 甚至连几处烽燧损毁,几处閒置,几处燧长年老,都写得条理清析,標註的清清楚楚。 边郡兵事歷来繁杂,寻常小吏能抄录无误已算难得。 刘备却能主动查漏补缺,可见心思縝密,绝非只懂抄抄写写的庸人,侯崇不由对其高看几分。 只见侯太守放下简牘,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忽然开口道:“你是涿郡人?” “是,学生涿郡涿县人。”刘备垂手应道。 “吾月前忙於边事,无暇顾及,倒是冷落了你。” 侯太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微沉,却带著几分探究:“听子干信中言,汝还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 “既是宗室远支,为何不留在中原郡县,寻一份安稳文吏之职,反倒来这边地苦寒之所,受风沙劳苦?” 这句话,侯太守並非隨口一问。 辽西乃边鄙险地,朝不保夕,中原子弟但凡有路,都不愿踏足。 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即便支系疏远,顶著这层名头,在中原任一郡县谋个清閒小吏,也並非难事。 可他偏偏千里迢迢来到辽西,做这又苦又累的兵曹小吏,实在不合常理。 刘备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诚恳而坦荡。 “回府君,中山靖王之后,支系绵延数百年,疏远已久,备不敢以虚名自矜。” “何况国之边地,乃门户屏障,丁壮、戍卒、烽燧,一事不慎,便可能引胡骑入关,祸及百姓。”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侯太守:“备无他长,只愿做实事。” “中原安稳,少我一人无妨;辽西危急,多一人用心,便多一分安稳。” “备来此,非为虚名,只为脚踏实地,做些於郡中、於边地有用之事。”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夸口,不示弱,句句落在实处。 侯太守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讚许,这话不管几分真,几分假,有此见识,就已不凡,看向刘备的眼神,亦不由温和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宗室子弟,仗著些许名头便眼高手低,也见过太多寒门小吏,一心只求钻营升迁之道。 像刘备这般,不矜出身、不避劳苦、心怀边事的少年,他任职多年,还是头一遭遇见。 更难得的是,此子相貌奇伟,气度沉凝,绝非久居人下之相。 別以为侯太守是顏控,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出身、顏值、品德,缺一不可。 想到此处,侯崇不由心中微动,家中小女已过出嫁之龄,正缺一夫婿。 不急,再看看! 侯太守缓缓点头,语气鬆快几分:“好一句做实事,边地正缺你这般肯用心的人才。” “近日来,鲜卑在塞外异动频繁,郡中正要点检丁壮、整飭戍守。” “兵曹诸事繁杂,此后烽燧点检、丁壮徵召文录,你一併兼管。” 他话锋微顿,拋出一句真正的期许:“你且用心做事,莫要懈怠。” “郡中每年有举荐入仕之途,若做得妥当,他日老夫纵举你为孝廉,亦未不可。” 这话一出,等於明说——我看好你,好好干,他日举荐为官,有你一份。 刘备心中微喜,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再拜:“备蒙府君器重,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半分疏忽。” “退下吧!” “诺。” 刘备躬身退出內堂,脚步依旧平稳,只是走出堂门时,指尖微微颤抖,显示出其內心的不平静。 举荐之途。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第2章 自请辽西 自汉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建议,大汉已实行察举孝廉制度三百余年。 到目前为止,察举孝廉——仍然是做官最主流的办法。 所谓察举孝廉! 就是:各郡国每年向朝廷推荐“孝、廉”各一人,人口多的郡可多至二人。 其中,孝,是孝顺亲长,所谓:大汉以孝治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而,廉,是廉能正直! 被举者通常是郡县吏,或儒生,经朝廷考试后授官。 只不过发展到今天,早已经变了味道。 如袁氏四世三公,通过举孝廉,联络起各世家、寒门,门生故吏早已遍天下,形成了庞大的利益关係网。 这是看孝吗?是看廉吗? 此事路人皆知! 而辽西郡中,每年这等名额极少,多少人爭破头都求不得。 大汉其他州郡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挤破了脑袋的,且多在世家大族掌控中,哪里还有名额分润他人。 侯太守今日这句话,等於把一条登天之路,摆在了刘备面前。 天下间事,能通过努力得来的,又有多少! 刘备站在阶前,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地。 他用心谋求许久的事,终於看见了著落,亦再次证明,他所选的路是对的。 这些时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闭目便会回忆起那日的梦境。 梦中景象破碎纷乱,却又异常真切。 —————————— 俩个月前。 緱氏山,卢植门下。 十五岁的少年刘备,在草榻上一梦惊醒,浑身冷汗,怔怔坐了半宿。 梦里,他亲歷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自涿郡起兵,与关羽、张飞结下生死之交,討黄巾,伐董卓,安庶民,一路顛沛,辗转四方。 他依公孙瓚,附曹操,投袁绍,奔刘表,结孙权,半生如浮萍,无一日安稳。 好不容易据有徐州,旋即被一个叫吕布的所夺。 好不容易请出臥龙相助,得荆州、益州,建立蜀汉,却痛失二弟、三弟,起兵復仇,却终在夷陵一败涂地,白帝城託孤而亡...... 六十三年的跌宕起伏,六十三年的壮志未酬,一朝朝一暮暮,都如同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一连十余日,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寢。 梦中种种画面,反覆在眼前浮现:徐州城破时的仓皇,长坂坡前的悽惶,二弟三弟亡故的心痛,白帝城临终的不甘……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尚未歷世事,未涉兵戈,不懂朝堂诡譎,不懂人心险恶。 骤然窥见那样一段波澜壮阔、却又顛沛流离的一生。 惶然有之,茫然有之! 唯独没有,后来昭烈帝那般的城府,与果决。 他不知那梦是真是假,是前世虚影,还是心神劳顿所致的虚妄幻象。 更不知该何去何从! 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再也做不回那个只知嬉游、浑浑度日的少年。 一日,同窗聚坐閒谈,有人说起辽西边情,言即幽州边境不稳,鲜卑劫掠。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閒话。 刘备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动。 梦中一生,他早年困顿之时,正是投奔同窗公孙瓚,方得一处安身之所。 公孙瓚据有幽州,兵强马壮,麾下白马义从威震北疆。 虽后来败於袁绍之手,可起步之稳、根基之厚,远超寻常诸侯,更非他那一生顛沛可比。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念头。 梦中他刘玄德,半生寄人篱下,无立足之地。 可那一条安稳起步、凭边郡起家的路,並非只有公孙瓚能走。 他公孙瓚做得,我刘玄德,为何做不得? 一念至此,连日来的茫然惶惑,竟似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几分光亮来。 他不愿再走梦中那条流离四方的老路。 不愿再依人成事,不愿再半生无依。 更何况,他如今才十五岁,哪里还等得了三十年。 若人生真有另一种可能,他要从一开始,便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梦中自己的死穴在哪? 在无根基、无正途、无世家扶持,一辈子都在別人的地盘上討生活,哪怕最后三分天下,也终究功亏一簣。 中原早已是世家的天下,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但边郡不一样。 辽西边郡,苦寒危殆,却是武人起家、凭功立身的好去处。 公孙瓚能在那里崭露头角,得太守赏识,举孝廉,入仕途,他刘备,未必不能。 不,是一定能! 所以,当恩师卢植被朝廷徵召、南下平叛,同门诸生爭抢著往中原繁华郡县钻的时候。 刘备反其道而行,躬身拜別卢植,主动请命远赴辽西,入郡府为小吏。 卢植起初诧异,见他心志坚定,言语间皆是戍边报国、歷练自身的恳切,又念及同乡情分,终究是鬆了口。 隨即,给辽西侯太守写了一封荐信,为他铺了这第一块关紧的台阶。 这又何尝不是,侯太守愿意考虑举他为孝廉的原因呢! 真以为隨便来个小吏,有点才能,就能得到太守赏识,举孝廉,出將入相吗? 刘备还未如此天真,是以,他对卢植是心存感激的。 也决定,未来一定要改变其被宦官诬告,的结局。 至於那场怪梦,他並未向任何人提及,只以守边报国、务实立身为由。 有些事,太过荒诞,说出来,反惹人轻贱。 自到辽西,太守无暇接见他这小吏,只安排了文吏工作。 而这一干,就是月余。 今日,终於得见太守,並看到了举孝廉的希望。 想到此处,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两道身影。 ——关羽、张飞。 梦中,他半生顛沛,两人始终不离不弃,於涿郡桃园之中焚香结义,誓同生死,患难相隨,征战四方。 那等兄弟情义,骨血相连,生死相托,每每思及,都让他心头滚烫。 可念头一转,他又轻轻按捺住那份悸动。 此刻的他,不过十五岁少年,只身来到辽西,立足未稳,一无兵权,二无地盘,连自身前程都尚在摸索。 而梦中那两位兄弟,年岁比他更轻,此刻尚在涿郡乡间,未歷世事,未习兵戈。 此时相召,毫无意义,反误了彼此。 他若连一方立足之地都挣不下,凭什么护得兄弟周全? 又凭什么让二人隨他一道,在边地风沙里蹉跎岁月?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翻涌的思念压在心底。 不急。 再等几年。 第3章 宿命相逢 刘备收回思绪,抬步走向兵曹署。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他从来不是夸夸其谈之辈,埋首於案上军务,方才是他当前的首要之事。 可突然间,一道自郡府门外传来的声音,却如同一记重锤,生生將他脚步钉在了原地。 “在下公孙瓚!” “辽西令支人氏,特来郡府应募为吏!” 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英锐与桀驁,隔著数重院落,依旧清晰入耳。 刘备背对著院门,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 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他自两月前那场怪梦中醒来,便日夜筹谋,步步算计。 弃中原安稳,自请辽西,入兵曹,近太守,抢先机…… 一桩一件,皆是为了避开梦中那顛沛流离的宿命,截下本该属於公孙瓚的起步之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算准了时序,算准了人情,算准了自己抢先抵达辽西,足以站稳脚跟。 却唯独没算到—— 公孙瓚,竟也在今日,踏足了郡府。 目前为止,他才先一步得到了太守的些许讚赏,远达不到截胡的程度。 这与他早期的计划,相去甚远! 按他梦中所知,公孙瓚应该要在两年后才会到辽西从吏。 而这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取得太守的赏识,举孝廉、歷兵事...... 甚至是,迎娶太守女,从而进一步掌握辽西郡实权。 对此,要说刘备毫无心理负担,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此非仁义之举! 而他,是仁义之人! 王从事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稍微慌乱的思绪:“令支公孙氏?” “既是本郡子弟,为何此刻方来应募?” “家中琐事耽搁,是以来迟。” 公孙瓚答道,语气不卑不亢,“瓚粗通武事,愿在边郡为国效力,求府中收录。”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那一丝惊澜。 慌不得! 乱不得! 他如今已是兵曹吏,得太守初见青眼,又有卢植荐书在手,名分已定,先机已占。 公孙瓚纵然到来,也不过是后来者。 最坏不过公平竞爭罢了,优势在我! 甚至於,刘备开始庆幸,如此也好,如此一来,就是公平竞爭,非他刘备截胡。 倒时候,娶不到太守女,亦是他公孙伯圭没本事,怪不得他刘备。 少年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院门方向。 只见廊外甬道上,王从事正领著一名少年缓步走来。 那人与刘备年岁相若,身形却更加高大,相貌英武,眉目锐利。 行走间腰背挺直,自带一股锋锐之气,一望便知是性情刚烈、勇武好斗之辈。 此人,正是,公孙瓚。 辽西令支公孙氏,虽是地方望族,却非顶级冠族,子弟多以武勇立世。 公孙瓚自幼便有侠气,好骑射,有胆力,在乡间颇有勇名。 此番入郡府应募,也是听闻郡中募吏,欲藉此途谋出身。 他一路行来,目光隨意扫过院中景致,落在廊下佇立的刘备身上时,微微一顿。 只觉这少年虽衣著朴素,却气度沉凝,站在那里便如一株静松,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不敢轻慢。 王从事一眼看见刘备,当即招手道:“玄德,且过来。” 刘备依言上前,拱手行礼:“王从事。” “这位是令支来的公孙瓚,应募入府,此后也在兵曹署办事。” 王从事隨口介绍,又指了指刘备,对公孙瓚道。 “此乃涿郡刘备,字玄德,亦是卢植先生门下弟子,比你早到月余,你初来不熟,可多向他请教。” “卢师门下?” 公孙瓚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异样,上下再看刘备一眼,抱拳道:“原来亦是同门。” “在下公孙瓚,字伯圭。” “在下刘备,字玄德。” 刘备亦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无半分锋芒,“同门在此,互持相助便是。” 一静一动,一沉一锐。 两人虽是初次正式相见,却已隱隱生出一丝无形的对比。 公孙瓚目光锐利,气势外放,一望便是敢打敢冲的武勇之辈。 刘备神色温和,气度沉敛,一望便是心思縝密、行事稳重之人。 王从事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比较起来。 一武一文,一锐一稳,倒也是互补。 “既都是同门,日后同在兵曹当差,便当同心协力。” 王从事挥了挥手,“伯圭初来,不熟郡中事务,玄德,你便带他熟悉一番兵曹文卷、署中规矩。” “从事放心!”刘备应道。 公孙瓚亦抱拳道:“有劳玄德。” 两人並肩往兵曹署行去,一路之上,公孙瓚数次侧目打量刘备,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玄德亦是涿郡人,与我同乡,又同出卢师门下。” “为何先前从未见过?” “早年家贫,游学较晚,入门时日亦浅,是以不曾与伯圭同窗。” 刘备淡淡答道,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刻意避开了与公孙瓚同期求学。 更不会说,自己早已在梦中,与这人打过半生交道。 梦中一生,他困顿之时,曾依附公孙瓚,得其庇护,得其容身之地,对此,他有感激。 可也正是那人,据有幽州,兵强马壮,却刚愎暴戾,无事朝廷,杀害汉室宗亲,令他厌恶。 彼时的他,是寄人篱下的客,无资格对此置喙,后徐州陶谦相邀,他便毅然决然离去。 只因为他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而今,两人同入一府,同署办事,名分相当,境地已然全然不同。 公孙瓚闻言,也不多问,只隨口道:“辽西边郡,胡虏屡犯,非勇武不能立足。” “玄德既来此地,想必亦有武勇傍身?” 这话里,已隱隱带著几分武人的傲气。 刘备微微一笑,並不爭锋:“备不擅长战阵格杀,只略通文簿,能理事,处理些许杂事,不敢称勇。” 他越是退让平和,公孙瓚心中便越是多了几分轻视。 只当刘备是个只会抄抄写写的文吏,远不如自己这般能征善战。 边郡之地,向来以武为先。 在公孙瓚看来,能打仗、能破敌,才是真正的本事。 那些埋首文卷、整理户籍之事,不过是琐碎杂务,不值一提。 刘备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丝毫不恼,心中更无丝毫波澜。 他太了解公孙瓚了。 勇武刚烈,锋芒太露,好勇斗狠,却短於治事,疏於细务,更不懂收拢人心。 此人可为一时之雄,难成一世之业。 第4章 暗中较量 进入兵曹署,刘备指著案上堆积的简牘,平静开口。 “兵曹署中,主掌戍卒更代、丁壮名籍、烽燧点检、斥候往来诸事。” “辽西边事紧急,文卷一刻不可懈怠。” “伯圭初来,可先从抄录名籍、核对丁壮做起。” 公孙瓚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本以为入府便能领兵练兵、上阵破敌,却不料竟是做这般枯燥繁琐的文吏之事,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不耐。 只是初来乍到,不便发作,只得勉强应道:“知晓了。” 刘备也不点破,只將一卷戍卒名籍推到他面前:“此乃近日戍卒轮换簿,需一一核对,不可有误,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我。” 说罢,他便转身回到自己案前,提笔研墨,垂首理事,再不多言。 一时间,兵曹署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简牘的轻响。 公孙瓚坐在案后,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头昏脑涨。 他本就不喜文墨,性子又急,抄录不过数行,便已是心浮气躁。 数次抬眼看向刘备,却见那少年端坐案前,凝神静气,一笔一画,工整清晰,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那般沉稳,那般篤定,让公孙瓚心中莫名多了一丝莫名的不舒服。 他就不信,自己勇武过人,还比不过一个只会抄抄写写的文吏。 刘备自然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心中清楚,从公孙瓚踏入郡府的这一刻起,两人之间的无形较量,便已开始。 毕竟,察举孝廉可以是两个! 但太守女,可只有一个啊! 至於以女子起家,靠岳父关係,是否可耻? 当然不了! 昔高祖起於沛,困於芒碭,若非娶吕雉,得吕氏资財,何以斩白蛇而举大事! 再看光武帝,起兵南阳,初困於河北,纳其甥女郭氏为后,结为婚姻,遂得十万精兵,卒破王郎、平河北。 这已经是他老刘家的传统了,何以为耻? 再者,圣贤有言: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 但他不急。 梦中一生的跌宕起伏,早已磨去了少年人该有的浮躁。 他只需稳扎稳打,把每一件事做细、做实、做好,便足以步步领先。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笔尖落下,继续伏案理事。 哪管他署外秋风渐紧,院內树影婆娑。 一静一躁,一稳一锐。 两个本该先后起步的少年,此刻却同处一室,同案理事。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阳乐城。 兵曹署中,灯火一盏,映照著两道少年身影。 清晨,晨光微亮,署內简牘成堆,刘备已然开始工作。 而公孙瓚,还未至。 如今情况,一过就是数日! 辽西边郡军务繁杂,戍卒更代、丁壮核查、烽燧点检、斥候回报,每日文簿堆积如山,不容半分错漏。 王从事虽未明言,却也將两人看在眼中,暗中比较。 公孙瓚出身令支公孙氏,自幼习武,弓马嫻熟,性情刚猛,最是见不得这些枯燥文墨。 前两日还能强按性子,到第三日已是坐不住。 抄录名籍时常有涂改,条目混乱,遇有年岁、籍贯、戍地不符之处,便不耐烦,隨手一笔带过。 王从事路过,看了几回,眉头微蹙,却也未曾当眾斥责,只淡淡提点一句。 “兵事文书,一字关乎百人之命,不可草率。” 公孙瓚口中应下,心中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大丈夫当提剑破胡、策马破阵,整日埋首笔墨之间,不过是消磨志气,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与他截然相反,刘备自始至终,沉静如一。 他案头文卷虽多,却条理分明:戍卒簿分色標註,老弱、精锐、伤残一目了然。 丁壮籍按乡、里、堡分列,可徵召者、不可徵召者、家中独子者,一一註明。 烽燧点检,哪一处燧长年迈、哪一处兵器缺损、哪一处瞭望不便,皆用小字附註,清晰可查。 每日暮时,旁人皆已懈怠,刘备依旧端坐案前,將当日文卷覆核一遍。 遇有疑问,便亲自去问王从事,或是去城防、戍所核对,务求分毫不错。 王从事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高下立判。 如此过了数日! 这日午后,侯太守亲至兵曹署巡视。 他执掌辽西多年,深知边郡安危全繫於兵事,兵曹一署,半点疏忽都能酿成大祸。 见太守入內,王从事连忙上前见礼,公孙瓚与刘备亦起身行礼。 侯太守目光扫过两案,先落在公孙瓚案上。 简牘散乱,字跡潦草,数处涂改清晰可见,一册戍卒更代簿甚至未按次序编排,一眼望去便觉杂乱。 侯太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並未言语,只转向刘备案头。 一叠叠文卷綑扎齐整,分类摆放,字跡工整清爽,条目井然。 隨手拿起一册丁壮籍,翻开便见里正、乡老、县尉三级核查印记。 旁有小註:某里少壮多赴渔阳佣作,徵召恐难足额;某堡多猎户,可充斥候;某部老卒善治马,可留补马政。 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侯太守指尖轻轻敲击简牘,神色不动,只看向王从事:“兵曹事务,一向如此?” 王从事颇为机警,闻言而知其意,躬身应道:“回府君,刘备到署以来,每日卯时入署,酉时方去。” “其经手文卷无一错漏,凡所註记,皆亲去核实,不曾有半分疏忽。” 这话不轻不重,却已是明褒,更是只字不提公孙瓚。 公孙瓚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沉。 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曾被人这般比下去? 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府君,文牘小事,不足道也。” “瓚愿领兵操练,巡边破胡,必能扬威塞外,不敢以笔墨邀功。” 侯太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武勇固是要紧,若无清籍、丁壮、戍守、粮草,勇士何以战?” “士卒何以食?边郡何以守?” 一句话,便將公孙瓚的锐气按了回去。 公孙瓚哑口无言,虽然心中不服,也只得躬身道:“瓚知错!” 第5章 器重与否 侯太守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刘备,神色缓和些许。 “你既亲赴诸堡核查,可知如今阳乐一县,可战之卒,实数几何?” 这一问,是考较。 虽不是问公孙瓚,却还是让他心中一紧,他连文卷都未理清,哪里记得实数? 却见刘备从容垂首,声音平稳清晰,分毫不乱。 “回府君,阳乐县所辖六堡,成丁共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除去老弱、残疾、独子奉亲、官匠役夫,可徵召入卒者,七百二十一人。” “其中善骑射者一百四十三人,可充斥候。” “曾从征者二百一十六人,可为精锐。” “余者皆可编为步卒,稍加训练,即可戍守。” 侯太守眼中微亮,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般数字,隨口道来,可见是真正用了心、下了苦功的。 但,亦是太过理想化了,若依次徵召,各堡非譁变不可。 “烽燧呢?” “自阳乐至塞下,共置烽燧二十七处,完好可用者一十三处......” “三处墙垣倾颓,三处燧卒老弱......需半月內修缮补人,否则一旦有警,传递迟缓。” 侯太守缓缓点头,还不错,初歷边事,能有如此水准已经很难得了。 但还不够! 他难道不知烽燧详情吗? 如今仅存半数不足,修缮,说得简单!谈何容易! 辽西郡辖下阳乐、柳城、徒河、宾徒、狐苏、临渝、海阳、令支、肥如共九县。 可唯有阳乐、临渝、令支、海阳、肥如五县在手中。 而辽西郡的核心地段,钱粮人口赋税最多的地方,其实是在柳城,在乌恆手中。 而徒河、宾徒、又在护乌桓校尉夏育手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难处,又岂是一少年所知,又岂是一兵曹小吏能解决。 罢了,何苦为难一少年,侯崇收回思绪。 对刘备的感官再上一个台阶,此人值得培养,他日或可为臂膀心腹。 隨即,侯崇看向王从事道:“文秀,提拔刘备为辽西郡府兵曹掾!” “此后兵曹紧要文记、丁壮徵召、烽燧整肃之诸事,一併交由刘备主理!” 隨即又看向刘备,语气带著期许:“用心做事,勿负老夫所託。” 刘备精神一振,忙躬身道:“备,多谢府君栽培,不敢有负府君重託!” 一旁公孙瓚双拳悄然握紧,心中又是不服,又是憋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明武勇过人,气势更盛,却无处施展,在太守眼中,反倒不如一个埋头抄录文书的少年? 同是卢植门下,他尚年长少许,如今却被压一头,让他如何自处!如何见人? 但,没人理会公孙瓚的心理变化,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现实! 侯太守又叮嘱刘备数句,方才离去。 眾小吏见此,更是羡慕不已! 但更多的,是討好巴结,於是,公孙瓚就更被排挤到边缘位置了,令他更加气恼。 而刘备呢,依旧不卑不亢,待人谦和,令人如沐春风,更是获得了更多小吏的好感。 如此吵闹良久,署內方才重归安静。 衙署外,王从事看向公孙瓚,语气缓和,却也带著告诫道。 “伯圭,我与你公孙氏亦多有交情,今日多言一句,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 “玄德並非只懂文墨,边郡无小事,他是把各方虚实,都装在心里了。” “你性子太急,日后多学著点,没坏处!” 公孙瓚勉强应了一声,心中鬱郁,也只道是此人亦来嘲讽挖苦自家,奈何形势不如人,无力反驳。 如此又过了月余! 刘备依旧专注於边事,更是將事事多做请教,的官场精髓奉行到底,与太守的关係也更进了一步! 这日,清晨,侯太守遣人传令,召二人至堂前听差。 刘备与公孙瓚一同入內,躬身行礼。 侯太守端坐案后,目光先在二人身上略一停留,隨即开口道。 “辽西近日有两件要务,缺一不可。” “老夫思量再三,你二人各领其一。” 公孙瓚精神一振,昂首而立。 刘备则垂手静立,神色如常,静待吩咐。 侯太守先看向公孙瓚:“伯圭,你出身辽西,素知武事,弓马嫻熟。” “今异族袭扰越加频繁,我意增强府备。” “特命你往城东校场,招募乡勇二百,整训新军,修缮兵器甲冑,操演战阵。” “一应士卒口粮、器械,由郡府支给,你只管严加训练,扬我军威。” 公孙瓚精神一振,居然是练兵掌兵的美差,隨即心中大喜,当即抱拳朗声道。 “瓚必不辱使命!一月之內,必练出一支敢战之士,请府君检阅!” 声震厅堂,意气风发。 侯太守微微頷首,用人用其长,到了他这个位置,个人喜好往往都可以放后边,有利,才是首要。 隨即,他又转向刘备,语气却更为郑重。 “玄德,边郡安危,不只在沙场爭锋。” “民安则兵足,政通则军强。” “今命你:亲赴阳乐周边诸堡,核查流民、核定田亩、安抚边民、整飭烽燧。” “凡有户籍不清、赋役不均、堡寨残破之事,你可就地处置,事后报与郡府即可。” 说到此处,他稍一停顿,加了一句极重的话:“遇事可从权行事,不必事事先行请示。” “老夫信你!”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王从事都微微一怔,只公孙瓚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能掌兵的喜悦中。 练兵看似威风,实则只是“用其勇”。 而让刘备独揽民政、户籍、堡寨、烽燧,还授予“从权处置”之权。 那可是付一方之权柄,是真正的“重用”。 刘备躬身,声音沉稳:“备,谨受命!” “必安抚边民,清核实情,不负府君託付。” “下去准备吧!” “诺。” 二人躬身退出。 刚出堂外,公孙瓚便按捺不住,看向刘备,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又几分不解。 “玄德,府君令我练兵掌卒,日后便是疆场破敌、建功立业的正途。” “你却要去乡野堡寨,奔走风尘,处理那些琐碎民事,你莫不是得罪府君了?” 在他眼中,练兵是风光实权,民政不过是苦差。 刘备淡淡一笑,並不与他爭辩:“伯圭勇武,正適合练兵扬威。” “我性子缓,做些安抚民事、稳固后方之事,也算各尽其长。” 公孙瓚只当他是无奈接受,心中喜悦,府君终於发现自己的才能了,自己才是太守看重的那个人。 第6章 边郡民生 辽西郡地处北疆,本就是汉胡交错之地。 自桓帝、灵帝以来,边防空虚,鲜卑、乌桓连年入寇。 史载“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抄掠,杀略不可胜数”。 辽西紧守幽州门户,更是首当其衝。 百姓居於危墙之下,日日如坐刀锋。 刘备自离阳乐城,轻车简从,一路向西。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土路,所及之处,入目儘是荒芜。 道旁原本该是连片的良田,此刻却长满了没膝的野草,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偶有几块被翻过的土地,也杂乱不堪,田埂坍塌,沟渠淤塞,连半分农人的生气都无。 行至日头偏西,才终於抵达阳乐县所辖最偏远的西平堡。 可刘备入目看去,这哪里算得上一座堡寨。 夯土筑成的堡墙,高低不平,最矮处不过齐肩,多处墙体坍塌出丈余宽的豁口。 土墙更是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处长满了荒草,连原本用来瞭望的马面都塌了半边,只剩一堆残土。 堡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中一扇已经断了一半,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撑著,风一吹便吱呀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刘备看得脸色凝重,这情况,如何御敌? 他早知辽西残破,若欲立为基业,恐將费些波折,却不曾想竟遭糕至此。 刘备心底嘆息,隨即让隨行的两名差役將车驾停在堡外,整了整身上的皂色官服,独自一人迈步走入堡中。 入目之处,更是一片萧索。 偌大的堡寨里,只稀稀拉拉散落著数十户土屋还算完好。 其余大多墙皮剥落,屋顶露著天,不少屋子连门窗都没有,只用茅草堵著洞口。 街巷里空落落的,偶尔有几个身影闪过,一见他这身官吏打扮,立刻缩回头去,砰地关上屋门,再无动静。 偶有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睁著惶恐的眼睛远远望著他,大人一拉,便立刻躲回了屋里,再不肯露头。 刘备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经歷六十余载梦境,他太清楚这份凋敝背后的重量了。 据史料所载,西汉元始二年,辽西郡辖十四县,有户七万二千六百五十四,口三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五。 彼时的辽西,虽地处边陲,却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烟火之地。 可到了东汉永和五年,辽西郡已並为五县,只剩户一万四千一百五十,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百年之间,人口锐减了近八成。 特別是最近数十年里,鲜卑连年寇边,乌桓屡叛屡掠,战火几乎从未在辽西大地上停歇过。 朝廷的横徵暴敛有增无减,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盘剥。 就刘备所知,马上朝廷又將徵召乌恆入西凉平羌乱。 然后神奇的操作来了,朝廷无钱粮发兵响,导致乌恆叛乱,给这东北大地再添一把火。 更別提什么夏育三路伐鲜卑,大败而归,输光边郡精锐了。 对此,刘备也只能靠先知的优势,儘量积攒实力,以图他日再造大汉了。 至於上书朝廷,刘备直接不做他想! 现在可不是黄巾之乱后,党錮之祸犹在,他若敢胡乱上书,不肖几日,怕是三族都得流放。 党同伐异,了解一下! 这个词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如今这状况,在天子、在三公、在九卿眼中,犹是太平盛世。 毕竟,没这觉悟的,早被流放了。 谁敢言乱,自是异党,该伐之! 而西平堡的残破,从来不是一堡一地的孤例。 而是整个辽西边郡,乃至整个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的缩影。 刘备收回思绪,沿著街巷缓步走著,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土屋旁的菜畦里,只种著几棵稀稀拉拉的野菜,连半畦正经的菜苗都见不到。 墙角堆著的,不是过冬的柴薪,而是晒乾的树皮和草根。 偶尔能听到屋舍里传来的咳嗽声,虚弱无力,明显中气不足。 走到尽头,堡中最深处的一间土屋前,他看到一位佝僂著背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碎石打磨著一段木头。 木头的一头被削得尖尖的,想来是要做一把耒耜。 可老者的手抖得厉害,磨了半天,也只磨出个模糊的尖儿。 老者满面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头髮鬍子全白了,乱蓬蓬地粘在一起,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条条缕缕,仅勉强能蔽体。 刘备停下脚步,对著老者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放得极缓极温,没有半分官吏的威严。 “老丈,备乃辽西郡府兵曹吏刘备,奉府君之命,前来核查户籍、安抚堡中百姓。” “此间百姓疾苦,可否与我一言?” 老者被这声问候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抬起头,看到刘备躬身行礼的模样,先是惶恐,想要起身躲避。 腿脚却不利索,踉蹌了一下,才颤巍巍站起身。 “官、官爷……” “堡里早已无粮可纳,无丁可征了!” “我们都是些不中用的老弱病残,求官爷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说著,老者便要跪下去。 刘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更不必惊慌。” “我此来,不为催粮,不为征丁,不索一钱一物,只是来听听实情,给咱寻条活路......” “堡里的田亩荒了多少?” “胡骑来时,堡中百姓如何躲避?” “但凡你们的难处,只管说与我听。” 他的眼神诚恳,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虚假。 老者迟疑地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可看了半晌,见他確实没有半分恶意,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鬆了些。 老者嘆了口气,拍了拍门槛,示意刘备坐下。 又对著屋里喊了一声,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探出头来,看了看刘备,又缩了回去。 “官爷是个厚道人,那我这老骨头,就跟您说道说道吧!” 老者长长地嘆了口气,一开口,便是数十年的血泪。 老者姓张,今年四十有二,是土生土长的西平堡人。 是的,才四十有二,却犹如六十老翁,这让刘备內心更加难受。 老翁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西平堡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堡里有两百多户人家,上千口人,堡外的良田有上千亩,家家户户都有耕牛。 春种秋收,虽也有胡骑来犯,可堡墙坚固,烽燧能传警,大家抱团守著,总能熬过去。 说起这些时,他眼中有光,仿佛看到的是太平盛世。 “可这几十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者的声音渐渐悲凉。 “先是鲜卑人年年过来,后来乌桓人也来了......” “如今,一年能来个三四次,春天我们刚播下种,他们就来踏田。” “秋天庄稼快熟了,他们就来抢粮。” “官爷您也看到了,堡外那些地,都是一等一的良田,可现在谁敢去种?” 刘备默然,换他也不敢! 第7章 何以立业 边郡民生,艰难若此! 那么,乱世將至,又何以立业? 数十年的梦境告诉刘备,立业,靠兵强马壮! 那么,兵强马壮又靠什么?靠钱粮! 梦里的一生,他从涿郡起兵,到白帝城託孤,顛沛流离了三十余年。 他见过太多诸侯的崛起与覆灭,见过多少盛极一时的人物,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基业崩塌的下场。 乱世將至,何以立业? 这个问题,在梦里他也问了自己一辈子。 年轻时他以为,靠的是兄弟同心,靠的是汉室宗亲的名分,靠的是大义。 中年时顛沛流离,寄人篱下,他以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能征善战的猛將。 可直到年过半百,坐拥荆益二州,他才真正看透。 所有的兵强马壮,所有的雄图霸业,根基从来都只有两个字:钱粮。 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兵马也会一鬨而散。 没有钱帛,再勇猛的將士也不肯为你卖命。 汉末天下,从来都是钱粮定底盘,底盘定兵马,兵马定天下。 他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 袁绍逃离洛阳时,他不过是个掛名的渤海太守。 后来,虽是关东联军的盟主,实力却排不进前五,甚至不如那江东孙文台。 那么,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天下第一诸侯的呢? 是后来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韩馥手里骗来了冀州开始的。 冀州,那是北方第一富庶大州。 史书上写著:“带甲百万,谷支十年!”的地方。 其户口百万,良田万顷,光是冀州的赋税粮草,就够他袁绍轻轻鬆鬆拉起十万大军。 后来,河北的世家大族,更是带著宗族、部曲、钱粮成群结队来投。 他的起家,是把顶级门阀的资源,直接变现成了爭霸天下的钱粮资本。 袁术亦是如此,他乃袁氏嫡脉,比袁绍的名分更正。 他一出洛阳,就毫不费力的抢占了南阳郡。 那是东汉天下第一大郡,是汉光武帝起势的根基之地。 其户口数百万,比之冀州更甚,沃土千里,农桑繁盛。 光凭南阳一郡的赋税,他袁术就能养得起数十万大军,还能源源不断给孙坚的兵马供给粮草军械。 后来退守江淮,占著寿春、庐江这等鱼米之乡,靠著江南的富庶,更是拉起號称百万的大军,成了南方最煊赫的军阀。 就连他最忌惮的曹操,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曹操的起点虽比二袁低,可譙郡曹氏、夏侯氏都是本地顶级豪强。 他起兵討董,先是散尽家財募兵,又有陈留巨富卫兹倾家相助,这才凑出了五千人马的原始班底。 那他自己呢? 刘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梦里的一生,他是所有顶级诸侯里,起点最低、最缺钱粮根基的人。 虽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头,却早已家道中落,年少时和母亲靠织席贩履为生,连温饱都勉强。 他第一次拉起队伍,还是靠的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赠予的千金財货。 最惨的时候,他全军溃散,粮草断绝,被困在海西,连饭都吃不上。 还是糜竺把全部家產、数千僮客、无数金银粮草尽数奉上,他才得以绝境翻盘。 前世他蹉跎半生,顛沛流离,说到底,就是因为始终没有一块能安安稳稳养民、踏踏实实攒钱粮的根基。 世家的资助是浮萍,诸侯的接济是施捨。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家底。 然而,以辽西郡如今的情况,能成为这样的基业吗? 能徵兵吗? 能征,但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所谓的穷兵黷武莫过於此! 那么,“钱粮从哪里来?” 刘备看了看堡里那些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堡外一望无际的荒田。 “钱粮,从来都不在郡府的府库里,不在豪强的粮仓里,而在这些百姓手里,在这片荒田里!” 两名差役面面相覷,隨后內心升起一阵鄙夷。 呸,狗官! 还道你是来抚民的,原也是来扒皮的。 一人嘟囔道:“百姓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余粮给咱们......” “我不是要从百姓手里拿东西,我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刘备的目光扫过这座残破的堡寨,一字一句道。 “你们也看到了,这西平堡缺的从来不是地。” “堡外上万亩良田,全是能长庄稼的沃土,可为什么荒了?” “因为百姓不敢种。” “胡骑一来,种下去的粮全被抢了,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谁还敢耕种?” “官府的征敛,豪强的盘剥,种一石粮,要被拿走大半,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还是吃不饱饭,谁还愿意留在这堡里?” “他们跑了,死了,地就荒了,我们就没了粮,没了丁,没了守边的人。” “这是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只有一条路——先养民。” “先养民?” 差役诧异,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依旧似懂非懂。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看透世事的通透。 “不是直接从百姓手里征钱粮,是先养民,才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钱粮来。” “然后,再从征的钱粮里抽出一部分来,不断的维持这个关係,才能有稳定的钱粮!” 这个道理,还是梦中哪位臥龙先生教会他的。 “这乱世里,最金贵的不是荒地,是人。” “是能拿起锄头种地、能拿起刀枪守堡的百姓。”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安全感。” “先把堡墙修起来,把烽燧重新建起来。” “这样,胡骑再来的时候,他们有地方躲,有屏障守,不用再一听马蹄声就往地窖里钻。” “让他们敢走出堡门,敢去地里耕种。” “第二件事,就是给他们活路。” “开荒復耕,前两年我们不收一粒租子,就算日后收租,也只收什一之税,比朝廷定的三十税一还要轻。” “郡府那边的苛捐杂税,我来想办法挡著。” “让他们种出来的粮食,绝大多数能留在自己手里,能吃饱饭,能养活家人。” “百姓不是傻子,只要这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吃饱饭,那些逃去外地的青壮,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都会往这里来。” “人聚得多了,能耕种的地就多了,打的粮食就多了。” “有了粮食,我们就能养乡勇,就能加固边防,就能护得住更多的百姓。” “这才是正向循环,才是真正的立业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两名差役的心上。 他们在辽西郡府当差多年,见惯了官吏催粮逼命,见惯了边堡凋敝,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人想过,不是先从百姓手里榨取,而是先给百姓活路。 可细细一想,玄德吏说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道理。 堡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就算把租税收得再高,又能收到什么呢? 刘备转过身,对两名已经明显归心的差役道:“你们二人,一人先回阳乐城,向府君稟报西平堡的情况。” “就说我刘备留在西平堡,整飭边堡,安抚百姓,核查户籍,待诸事稍有头绪,便回郡府復命。” “另一人留下来,帮我统计户籍、登记各家情况。” “我带来的口粮,除了咱们每日所需,其余的,先分给堡里断粮的人家应急。” “玄德吏,这……”差役还是有些犹豫。 “咱们就这么点口粮,全分出去,咱们自己吃什么?” “而且,府君那边,会不会怪罪您擅作主张?” “府君那边,我自有说辞。”刘备语气坚定。 “辽西郡的根基,在这些边堡,在这些百姓,堡毁了,百姓跑了,阳乐城就是一座孤城。” “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辽西的边防,府君不会怪罪。” “至於口粮,只要咱们能让乡亲们安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收成,饿不著咱们。”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应诺。 他们跟著这位玄德吏一路走来,此刻心里竟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或许,这座荒弃了多年的西平堡,真的能在这位刘吏员手里,活过来。 或许,这辽西郡,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平堡里,第一次亮起了比往日更多的灯火。 百姓们聚在街巷里,低声议论著,脸上除了往日的麻木与惶恐,似乎多了几分什么。 刘备站在堡门前,望著夜幕下的辽西荒原,握紧了腰间的双股剑。 前世的他,只能以织席贩履起家,蹉跎半生才三分天下。 这一世,他重活一回,有了不一样的机会,那么,就从辽西边地起步吧! 纵是前路依旧刀山火海,群雄並起,乱世依旧。 他也將不再迷茫,步步向前。 乱世立业,根基在民。 百姓安,则钱粮足;钱粮足,则兵马强;兵马强,则霸业可成! 第8章 破局之策 半月后。 刘备核对完了阳乐县十余个堡镇的情况,又挨家挨户登记了孤老病弱的名册,便带著一大车简牘返回阳乐城。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一张空头支票,没有动百姓一粒粮食。 只留下了一句“必为诸位周全”的承诺,和一本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帐册。 马车一路疾驰,傍晚时分便回到了阳乐城。 刘备没有半分歇息,直接带著完整的勘察文书,直奔郡府求见太守。 侯崇正对著一堆催缴赋税的朝廷檄文发愁,见刘备进来,便放下竹简皱眉道。 “玄德这么快就回来了?各堡情况如何?能缴纳赋税几何?” 刘备躬身行礼,並未回答,只是將西平堡的文书双手奉上,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回府君,西平堡如今在册四十二户,一百零三口,青壮不足二十人。” “千亩良田尽数荒芜,三座烽燧两座尽毁,一座残破不堪,已无预警之力。” “百姓常年受胡骑劫掠、苛税盘剥,半数人家已断粮,多有孤老病弱,境况悽惨。” 隨后,刘备又將各堡情况一一介绍。 侯崇翻著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將竹简往案上一摔,长嘆道:“我岂能不知边民疾苦?” “可郡府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连年征战,府库早已见底,边军的军餉都欠了三个月,如今朝廷又来催赋税!” “老夫这个太守,纵是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啊!” “府君,属下今日前来,不仅是稟报问题,更是带了解决之策。”刘备躬身向前一步,语气篤定。 “府库空虚不假,但阳乐县有一处,钱粮充足,且比我们更在意安危。” “你说的是阳氏?”侯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苦笑摇头。 “玄德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阳氏盘踞辽西百余年,垄断盐铁之利,家底確实丰厚。” “可他们向来油盐不进,郡府数次向他们借贷钱粮,都被他们软钉子顶了回来。” “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哪里会管边民的死活?” “府君此言差矣!”刘备缓缓开口道。 “阳氏不是不管,是此前没人把他们的利益,和阳乐城的存亡绑在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府君可知道,西平堡往南二十里,便是阳氏的三处田庄、一处盐场,还有他们通往并州、鲜卑的商道隘口?” “西平堡是阳氏產业的第一道屏障,胡骑破了西平堡,下一个要抢的,就是阳氏的田庄、盐场和商队。” “此前西平堡屡屡被破,阳氏的田庄亦在劫掠范围。” “听闻,其商队每年都要被劫掠数次,损失的钱粮,何止修一座烽燧、賑一堡百姓的花费?” 侯崇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继续说。” “属下以为,此事要成,需我们与阳氏各取所需,互利共贏,而非向他们乞討借贷。”刘备继续说道。 “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以郡府名义,准许阳氏在西平堡及周边边堡设置商栈,垄断当地盐铁贸易。” “十年之內,郡府不征其商税——这对阳氏而言,是把他们私下做的生意,变成了官方许可的合法买卖,是天大的好处。” 说著刘备默默观察侯崇的神色,见其似乎不以为意,並未恼怒,方才继续道。 “第二,由郡府出面,表奏朝廷,为阳氏请功,言其『助边安民、固守北疆』之功,为阳氏子弟爭取一个孝廉举荐名额。” “阳氏虽富,可子弟入仕的门路,终究要靠郡府和朝廷,这是他们用钱买不来的体面。” 闻言,侯崇神色认真了几分,皱眉道。 “玄德可知,孝廉之重?” 刘备忙躬身再拜:“府君明鑑,备非有意践踏文道、轻慢朝廷制度!” “孝廉乃朝廷选材之根本,为天下举贤、为苍生谋福,备自幼便铭记於心,且心嚮往之。” “然,郡中残破,胡骑屡犯,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难以维繫,更遑论教化、论贤能举荐。” “阳氏乃辽西望族,家资丰厚,若能借郡府表奏之功......” “並非是徇私枉法,而是以体面换助力......” 见刘备如此小心辩解,侯崇反倒笑了笑,摆手道:“玄德不必如此!” “老夫家中亦乃边郡人氏,非朝中儒生,自知此中道理!” 说著,侯崇微微前倾了几分,说道:“老夫所言,是其中的利害关係!” 刘备一怔,若有所思,莫不是名额不足? 见状,侯崇也没卖关子,起身拍了拍刘备,拉近两人的距离,小声道。 “虽说各郡每年有一到两个孝廉名额,不算少,然,幽州才有几个郡国!” 刘备恍然,下意识道:“府君是说,乔幽州......” “唉,老夫可没说!”侯崇打断道。 “玄德啊!你是子乾弟子,本身又有才能,老夫才当你是自己人,也就不避讳了!” “然,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刘备郑重道:“多谢府君教诲,备谨记!” 说著,侯崇又嘆了口气道:“本来,老夫还打算明年找乔幽州商议商议,给你爭取一个名额的!” “如今,阳氏,恐怕......” “难啊!” 刘备闻言,一时间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孝廉有望,忧的是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案,难道不用了? 不,不行! 不解决百姓民生,不加强辽西军备,他纵有孝廉也拉不起兵马。 一步慢,步步慢! 如今鲜卑入寇在及,乌桓叛乱旦夕而至,就算不求功勋,也得有自保之力。 於是,刘备一咬牙,躬身道:“府君,备个人事小,百姓生存事大!” 侯崇愕然,诧异道:“玄德,此地仅你我二人,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边患又急,老夫这太守之位,还指不定能做到哪天!” “失明年之计,你指不定就没机会了!” 刘备既然想清楚了,就没多犹豫,一脸郑重道:“请府君,以辽西为重!” 侯崇亦郑重一礼,道:“玄德真仁义君子乎,吾不及也!” 刘备慌忙避让,连称不敢! 第9章 备替族长不值 此事既定,说服阳氏的可能还真不小,於是侯崇道:“玄德还有何计策,不妨继续说来!” 刘备继续道:“第三步,我们用阳氏出的钱粮,修缮各堡及沿线烽燧,组建堡民乡勇。” “由郡府配发兵器、训练成军,不仅能守护各堡,更能为阳氏的商队、田庄提供预警和庇护。” “胡骑再来,先有烽燧预警,再有乡勇拦截,郡府也能及时发兵救援!” “如此一来,阳氏的產业也不会被隨意劫掠,这是长久的安稳之计。” 辽西的军备,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捉襟见肘! 按朝廷规制,边郡可自拥兵二至三千人不等,辽西处於边塞,自是有三千兵马。 然,辽西郡横贯燕山山脉,如令支县处於燕山西侧,紧临幽州平原,是进入幽州的出口。 得重兵布守吧! 八百人不过分吧! 再看临渝,东临渤海,亦有小径可入关,且山多民悍,得守吧! 八百人不过分吧! 其余,肥如、海阳亦得守,各三百得有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还剩多少? 剩八百! 据刘备所知,阳城作为治所,常年得有两百人驻守。 而剩余六佰,由辽西都尉严纲统领,就在城东大营。 这就是一郡的人马,机动部队仅有六佰人。 刘备话音落下,侯崇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仔细思索,横樑利弊。 “好一个互利共贏!甚好!” “玄德,你这一招,算是把阳氏的心思摸透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度日,是生意的合法性,是家族的门第,是產业的长久安稳!” “你给的这三样,正好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正是如此!” 刘备躬身道,“我们不用花府库一分钱,就能修缮烽燧、賑济百姓、巩固边备。” “阳氏出一笔钱粮,就能换来合法的垄断生意、朝廷的褒奖、长久的產业安全,这笔帐,阳氏不可能算不明白。” “属下愿主动请缨,前往阳府,面见阳逵,促成此事。” “好!此事全权交给你办!”侯崇当即拍板,隨即叫来一人,介绍道。 “世常,此乃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有治世之才!” “玄德,此乃辽西郡丞单经,字世常......” 刘备瞳孔微缩,已经听不进去侯崇说什么了,单经的履歷在他脑海中闪过。 单经,生卒年不详,前世公孙瓚麾下重要將领,能排前三。 初平年间,公孙瓚与袁绍爭衡河北,自置三州刺史,以经为兗州刺史,与袁绍所署曹操相抗。 初平三年(192年),经率军屯驻平原,联合袁术、陶谦部牵制袁绍,终在袁绍、曹操联军夹击下兵败。 刘备双眼放光,单经此人能力不详,但能成为公孙瓚心腹,想来不差。 原来此人竟是侯崇部下,想来是后来留给了公孙瓚,那今后就是他刘备的了。 当天夜晚,刘备拜访单经,两人一方有意结交,一方求贤如渴,自是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次日清晨,刘备换上一身整洁的吏服,前往单经府上相邀,一同前往阳氏府邸。 以刘备的身份地位,还不够应承他所提的三策,是以侯崇安排单经作陪。 阳氏府邸位於阳乐城东南角,院墙高筑,朱门气派,门口护卫森严,与阳乐城的萧索破败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上前,对著护卫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劳烦通稟,辽西郡丞单经,郡府兵曹掾刘备来访。” 护卫见他气度沉稳,又有太守府的名义,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 不多时,护卫便出来引著刘备二人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名为“静思堂”的正厅,一位年约五旬、身著锦袍、气度儒雅却自带威严的老者,正端坐案后,正是阳氏现任族长阳逵。 阳逵状做慌忙起身,热情道:“哎呀,不知单郡丞前来,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阳逵做足了表面功夫,又让人一眼能看出其只是做表面功夫。 对刘备更是丝毫不理,仿佛其不存在一般。 刘备也不恼,这才哪到哪,昔日诸侯联盟大帐,他尚能平静说出织席贩履之事,今日何必与一小族较真。 单经就没那么多耐心了,公事公办道:“阳族长,今日单某只是作陪,刘兵曹才是主事!” 说完,就径直坐在了一旁,丝毫不理僵在原地的阳逵。 阳逵亦是人精,立马转换笑脸:“哎呀,原来是刘兵曹,老朽失礼了!” “早闻我辽西郡新任兵曹少年俊杰,一表人才,更有治世之能,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老朽事忙,未及拜访,还请恕罪......” 刘备亦非初出茅庐之辈,对此应对自如,一番拉扯,已过了盏茶功夫。 倒是令一旁的单经颇为诧异,对这位府君看重的年轻人,也愈加重视起来。 人情练达即文章,官场,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阳逵也是暗中叫苦不迭,这年轻人滑不溜秋,简直比他还像老狐狸。 阳逵无奈道:“不知二位上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府君有何吩咐?” 刘备正了正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阳逵,开门见山道:“敢问族长,近三年来,阳氏往返并州、鲜卑的商队,被胡骑劫掠了几次?” “损失了多少钱粮、货物?” “周边的几处田庄,又被胡骑抢收了几次粮食?烧毁了几处屋舍?” 阳逵脸上的平淡瞬间褪去,眉头微微一皱:“你调查我阳氏的產业?” 往年郡府来人,无非是劝捐、借粮、摊派,全是来薅阳氏羊毛的。 今日这二人,到底何意? 刘备轻轻一嘆,语气平缓,却字字往阳逵心上扎。 “族长明鑑,前日备亲至西平堡,所见景象,实在惊心。” “堡墙倾颓,烽燧大半废弃,堡中只剩老弱,青壮逃亡殆尽。” “胡骑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掠民、夺粮、烧田,几成常態。” 他稍一停顿,目视阳逵,语气忽然一沉: “备一路细看,西平堡以西三十里,便是族长名下七处田庄、两处盐场,还有往并州、鲜卑的商道隘口。” “西平堡一破,胡骑下一遭踏足的,便是阳氏的庄田与商队。” “这一年下来,得损失多少钱粮?五年,十年,长此以往,又是几何?” “备,替族长不值啊!” 第10章 单经表示大受震撼 “这连年的损失,令人见之心痛啊!” 阳逵面色微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却不接话,只淡淡道。 “边鄙荒堡,常有寇扰,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刘备闻言,再次长长一嘆,神色间多了几分愧色,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道。 “族长所言甚是!” “然,此事说破了,终归是我郡府防备不力,御敌无方,连累境內良民,也连累族长这般世族安居。” “备身为兵曹掾,掌边备诸事,想来实在惭愧。” 这话一出,阳逵反倒愣了一愣。 往日官吏上门,要么强逼,要么哀求,从没有一来先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 刘备见他神色鬆动,却不趁热打铁,反而顺势垂下眉眼,声音低了几分,大倒苦水。 “不瞒族长,郡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备也不敢隱瞒。” “军餉拖欠三月,库粮见底,军械朽坏,连正经巡罗斥候都凑不齐几人。” “如西平堡这般局面的,不胜枚举,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无钱、无粮、无兵,管不动啊!” 刘备微微抬眼,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无奈:“侯府君最近亦忧思难眠,常恐朝廷弃我燕山东侧各县。” “备今日来,原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將实情告知族长,也好让族长早做防备,免得日后仓促,再遭胡骑滋扰。” 阳逵大惊,道:“何至於此?辽西立郡数百年,自古为我汉家山河!怎能弃之!” 刘备嘆道:“唉,时局艰难,西凉羌乱不止,河南又遭逢大旱,而我燕山以东各县,实无產出,多年来拖欠赋税,徒耗钱粮!” “朝中诸公......诸公......” “唉!” 阳逵何等老辣,但此时及时明知道刘备是诈他,一时间也不免心乱如麻。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阳逵面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稳了稳心神,顺著装穷道。 “刘兵曹一片诚心,老夫心领了。” “只是你也知晓,近年胡骑频扰,我阳氏田庄商队屡遭劫掠,损失不小,庄中开支、族人用度,早已捉襟见肘。” “莫说助郡府,便是自保,也已十分吃力。”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补了一句:“实在是有心无力。” 標准大族推辞话术。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依旧是那副无奈嘆息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族长难处,备如何不知?” “只是备一路想来,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阳逵下意识追问。 刘备抬眼,目光平静,语气却忽然稳了下来:“可惜族长这般家世,守著偌大基业,却少了一层朝廷名分。” “若只是守著家財度日,终究是富家,算不得贵家。” 阳逵眉梢一动:“刘兵曹这话,倒有意思。”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族长可知,本朝自孝桓皇帝以来,凡有大族捐输助边、助賑,朝廷无不厚加褒奖。” “远有扶风耿氏,近有弘农杨氏,皆因捐输百万,得朝廷旌表,子弟平步青云。” “便是本朝近年,冀州大族捐千万钱,便得拜郎中;五百万钱,便得署郡县右职——这都是旧例,並非备妄言。” 他稍顿,目光灼灼,拋出最动心一句:“而我辽西一郡,孝廉岁举不过一二人。” “族长若肯为朝廷分忧,助郡府固边安民,备敢在侯太守面前力保,为阳氏爭得一个孝廉名额。” “族长家財万贯,可门第上升之阶,岂是钱財能买?” 阳逵呼吸已是一促,双目微亮。 阳氏最缺的,不正是入仕正途吗! 刘备见状,语气再抬一层:“若族长气魄再大些,愿出千万钱助国,备亦可请动关係,直达天听。” “如今天子求治心切,凡有巨资助国者,公卿郡守皆可量才拜官。” “百万可得郎官,千万便可得郡县守令,甚至可至比二千石之位。” 他故意说得极大,却又淡淡一笑,缓和语气:“备也知,千万之数非小,族长纵有豪气,一时也未必能出。” “只是备不敢隱瞒,將这天大门路,告知族长。” “备虽微末,却与侯太守心腹相托,更与卢公门下声气相通,这番门路,別人想求,还求不到备头上。” 阳逵听得心头大震,再看刘备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眼前这少年,哪里是个小小兵曹吏?莫不是世家子弟? “听口音,刘兵曹非我辽西人氏?” 刘备闻言,故作傲然道,朝西拱手道:“区区不才,家居涿郡,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 阳逵精神一振,当即放下大族身段,语气热络了几分:“不想玄德老弟,竟是汉室宗亲!” “难怪这般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这般门路,老夫佩服!” “只是千万之数,老夫一时確实难以凑齐,若是量力助边,玄德可否再为老夫筹划一番?” 刘备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说出真正条件,语气平和:“你我一见如故,备也不望族长一朝倾尽家財。” 刘备略作沉思,道:“族长只需出十万石粮、一百万钱,用於修缮西平堡烽燧、賑济堡民、编练乡勇。” “族长要明白,这笔钱,不是捐给郡府,是花在阳氏自家门前的屏障上。” “郡府则以官方文书,许阳氏垄断西平及周边八堡盐铁之利,十年不征商税。” “阳氏往日的暗中经营,从今往后,可名正言顺,官府护持,一年所增之利,便远超今日所出。” “更要紧的是,备必请侯太守上表朝廷,为阳氏请助边安民之功,保举族长子弟为孝廉。” “族长出小钱,换合法之利、门第之重、门户之安,这笔帐,族长心中自有分明。” 一席话说完,阳逵沉思片刻,竟是无半分迟疑。 他当即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执其手,语气热络亲近,再无半分大族疏离:“玄德真乃我阳氏贵人!” “老夫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一语定乾坤!” “你说的条件,老夫全应下!” “十万石粮、一百万钱,明日一早送至郡府。” “另外,修缮阳乐县各烽燧所需的工匠、物料,我阳氏一力承担!” 糟糕,要少了!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下手太轻,他本以为阳逵会砍价,自己的底线是折一半来著。 没想到,这帮狗大户太有钱了! 失策了! 刘备顺势起身,握住阳逵双手,语气亲近:“族长痛快!” “你我今日,不是官与族,是互通有无,彼此成全。” “此后阳乐固,则阳氏安;阳氏安,则辽西固。” “你我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阳逵哈哈大笑,当即命人设宴:“玄德今日便留在府中,老夫略备薄酒,你我彻夜长谈!” “日后辽西之事,老夫但凭玄德吩咐!” 阳逵从冷淡敷衍,到心动,再到热络执手、称兄道弟,彻底被刘备拿捏。 单经大受震撼! 第11章 倚为心腹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 刘备越想越心痛:“早知道这帮边地大族家底这么厚,就该再往上抬一抬的。” 他身旁的单经,却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这位管了辽西数年钱粮的年轻郡丞,此刻看著手中阳氏籤押的交割文书,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原本以为,能从阳逵手里抠出万把石粮、数万钱,就已是天大的本事。 万万没想到,刘备竟直接撬动了十万石粮、百万钱的泼天家底。 “刘兵曹……不,玄德老弟!” 单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著几分乾涩。 “我单经在辽西十余年,见过无数能吏,从未见过你这般手段!” “阳逵那老东西,向来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府君数次登门求借,都被他软钉子顶回来,今日竟被你说得这般痛快,连工匠物料都包了!” “我真是服了!” 说著,单经朝刘备竖起大拇指。 刘备回过神,收起心里那点懊悔,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谦和的模样,笑著摆了摆手。 “单从事过誉了。” “此皆府君愿意出力,备不过多费唇舌罢了! 单经闻言,心里更是欣赏,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亲近。 他原本只是奉侯崇之命,配合刘备办事,此刻却是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年方十五的少年。 回到府衙,刘备与单经径直前往正堂。 侯崇还在对著案上州府催缴边备钱粮的檄文愁眉不展,鬢边的白髮都似多了几根。 听闻刘备回来,他几乎是立刻扔下了笔,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期待。 “玄德,怎么样?阳氏那边……” 刘备躬身行礼,將阳氏籤押的交割文书、钱粮帐册双手奉上,略有兴奋道。 “回府君,幸不辱命!” “阳氏已应允,出粟米十万石、现钱百万钱,三日內尽数运入郡府正库。” “此外,阳乐各堡,及阳乐县沿线烽燧修缮所需的工匠、木料、铁器等物料,阳氏愿一力承担,不耗郡府分毫。” “十万石……百万钱……” 侯崇呆了呆,不確定道:“多少?玄德是不是说错了?” 得到刘备的再次確认后,侯崇犹自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单经。 单经这下舒服了,也让別人体会一把自己的震撼吧! 隨即將事情经过,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侯崇反覆看著阳氏签压的文书,手指抚过文书上阳逵的朱红印鑑,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失神的看向刘备,满是震骇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郡中如今连三个月的军餉都拖欠未发,州府的催缴檄文一道比一道急,他早已焦头烂额。 这笔钱粮,不仅能清掉所有欠餉、缴清州府的赋税,更能把辽西沿线数十座残破的烽燧、边堡尽数修缮。 賑济所有流离的边民,甚至能再编练一支千人的边郡乡勇,彻底扭转辽西被动挨打的局面。 “好!好!玄德,你真是我辽西的福星!” 侯崇猛地合上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哈哈大笑起来。 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青睞。 “我原本只盼你能从阳氏手里求来些许周转,没想到你竟立下这般大功!” “玄德,你有大才,有大格局啊!” 刘备依旧神色谦和,躬身道:“府君谬讚了。” “若非府君英明决断,又给了我全权处置的权限,若非单郡丞鼎力相助,此事断难成。” “备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分內之事罢了。” 他不贪功,不骄纵,依旧是那副沉稳有度的模样,甚至还连带上了单经,更是让侯崇心中满意。 侯崇当即拍板:“玄德先歇一歇,晚间我在內堂设宴,为你酬功!” 於是,刘备告退,他也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將这些钱粮用在刀刃上。 晚间。 刘备隨侯崇入內时,有三人早已在席上等候。 看清几人,刘备內心就是一震,这不是梦中公孙瓚麾下三大將:严纲、邹丹、单经吗! 原来都是继承老丈人的啊! 那,这不就未来自己的了? 刘备內心兴奋不已,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见侯崇领著刘备进来,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府君。” 侯崇摆了摆手,拉著刘备坐到自己身侧的副席,笑著对三人道。 “这位便是涿郡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卢子干先生的高徒,也是咱们辽西兵曹吏。”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阳氏那十万石粮、百万钱,全是玄德一人之功。” 三人闻言,除了单经,目光齐齐落在刘备身上,有审视,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隨后,侯崇又一一介绍起了几人。 严纲年约三十,是辽西郡兵马都尉,侯崇麾下第一武將,其身材魁梧,下頜一把络腮鬍。 儘管一身布衣,身上的凶悍之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第二位邹丹,看起来相对儒雅,他是障塞尉,性子內敛,专管辽西各烽燧边堡守备,算是军方二把手。 至於第三位,单经,就无需太多介绍,早已被刘备圈粉。 至此,刘备算是正式进入了辽西郡的核心圈层,被倚为心腹! 酒过三巡。 严纲率先起身,对著刘备抱了抱拳,声音洪亮道:“玄德老弟,我听世常说了,你单枪匹马说动阳逵,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解了辽西的燃眉之急!” “”我严纲是个粗人,不说虚的,就冲你办成了这件咱们几年都没办成的事,我敬你!” 他说著,端起酒盏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 在他眼里,刘备儘管看起来年轻,但是个能办实事、有大本事的同僚,值得他以礼相待。 刘备双手接过酒盏,躬身回礼,一饮而尽,语气谦和道:“严都尉谬讚了。” “此全赖府君英明决断,单郡丞鼎力相助,备不过是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 “辽西边防稳固,全靠都尉麾下將士浴血戍守,备这点微末功劳,不值一提。” “日后练兵御胡,还要多向都尉请教。” 一句话,给足了严纲面子,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第12章 欲招为婿 严纲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哈哈大笑,坐回了席上。 他戎马半生,见多了少年得志便张狂的人,刘备这般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谦和,实在难得。 第二杯酒,是邹丹端起来的。 “玄德老弟,我管了数年辽西障塞,数次上书请钱粮修缮西平堡沿线烽燧,都因府库空虚未能成行。” “如今有了这笔钱粮,还有阳氏包了工匠物料,不知你对各堡的烽燧修缮,可有什么章程?” 这话,既是请教,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能说动阳氏的少年,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世家子弟,还是真的懂边塞实务。 刘备从容开口,条理清晰:“邹塞尉客气了。” “备在阳乐县各堡勘验多日,沿线障塞的情况,略知一二。” “依备浅见,各堡的修缮,不能只修堡墙,要做『五里一烽燧,十里一障堡』的连缀布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西平堡往东三十里,便是阳氏的田庄与商道隘口,也是胡骑南下的必经之路。” “我们在沿线每隔五里设一座烽燧,配五名戍卒,专管传警。” “每隔十里设一座小型障堡,驻三十名乡勇,既能接应烽燧,也能掩护周边百姓、田庄內迁。” “胡骑善奔袭,却不善攻坚,只要烽燧连缀,警讯能半个时辰內传到阳乐城,他们便不敢再深入劫掠。” 邹丹越听,眼睛越亮。 他管了数年障塞,刘备说的,恰恰是他一直想做,却因钱粮、人手不足未能落地的规划。 他当即端起酒盏,对著刘备郑重一敬:“玄德老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是真正懂边塞实务的人!邹丹佩服!” “日后障塞修缮之事,还要多与老弟商议!” 这话,是实打实的认可,也是把刘备当成了能共事、能託付的同僚。 刘备回礼饮尽酒盏,笑道:“能於邹塞尉共事,是备的荣幸。”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单经作为全程参与者,不停说著刘备在阳府的精彩应对。 严纲、邹丹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敬佩越来越浓。 他们三人都是侯崇的心腹,出身寒微,在辽西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刘备能办成这件他们数年都没办成的大事,就足以让他们认可,把他当成平等相待、能共谋事的心腹同僚。 侯汶看著四人相谈甚欢,心中大慰。 他看得明白,严纲三人虽没有明確表態,却都打心底里认可了刘备的本事。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在辽西数年,深知自己难有升迁之日,辽西这摊子事,终究需要一个有本事、有身份、能镇住场子的人来接手。 刘备是汉室宗亲,有卢植做靠山,又有这般谋略本事,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思及此处,侯崇觉得也是时候做决定了。 於是,他放下酒盏,看著刘备,忽然笑著开口道:“玄德,你马上十六了,家中可曾婚配?” 席间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 严纲、邹丹、单经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刘备身上,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瞭然与震动。 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就明白了太守的意思。 这是要把女儿嫁给刘备,把刘备彻底绑在辽西这条船上,更是要把刘备当成辽西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 刘备心中一动,躬身回道:“回府君,备尚未婚配。” 侯崇眼睛一亮,当即笑道:“哈哈,好!甚好!” “老夫家中尚有一女,年芳十六,性情端庄,贤良淑德,自幼习书,也懂持家之道。” “我看玄德你年少有为,正是良配。” “不知玄德,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 严纲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瞭然,和问询。 一旦这门亲事成了,刘备就是太守的女婿,辽西未来的半个主人。 那么,他们该何去何从? 刘备起身,对著侯崇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得体,没有半分狂喜,也没有半分推諉。 “府君厚爱,备感激不尽,心中自然愿意。” “只是婚姻大事,备不敢擅专。需书信稟明家母,待家母应允,再给府君正式回音。” 这话,既明確表达了对婚事的认可。 又以“稟母”为由守了孝道,更相当於公开认可了这层准亲家的关係,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侯崇闻言,更是满意,抚著鬍鬚哈哈大笑。 “玄德孝顺,难得!” “不急,我等你好消息。” “只要你母亲应允,这门亲事,就算定了!” “恭喜府君!恭喜玄德老弟!” 严纲当即端起酒盏,再次起身道贺,语气里的热络比之前更甚。 “这可真是天作之合!辽西有府君坐镇,有玄德老弟辅佐,日后必定固若金汤,再不怕胡骑滋扰,我等亦盼再立功勋!” “这杯酒,咱们同饮,贺一贺这桩喜事!” 他是武將,性子直,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毫不遮掩。 之前他把刘备当成有本事的同僚,如今知道刘备要成为太守的女婿,更是直接释放了十足的善意。 邹丹也立刻起身,端起酒盏,语气里满是亲近。 “恭喜府君,恭喜玄德老弟!” “日后障塞修缮、边防守备之事,老弟但凡有任何想法,只管吩咐,我邹丹必全力配合,绝无半分推諉!” 单经更是笑著道:“玄德老弟,日后钱粮调度之事,你只管开口,我单经这里,必一路绿灯,绝无半分掣肘!” 三人的態度,与之前相比,有了微妙却清晰的变化。 之前,他们是认可刘备的能力,把他当成平等相待的同僚。 如今,他们知道了刘备即將成为太守的女婿,未来將是辽西的掌舵人之一,便摆明了愿意配合、愿意追隨的態度。 只是他们依旧守著官场的分寸,没有说什么“唯命是从”的过头话。 虽只限於“全力配合”“鼎力相助”,既表达了態度,又留了余地,尽显老吏的城府。 刘备一一回礼,饮尽了酒盏,心里自是接受到了三人的信號。 也深刻明白,这局面是太守侯崇一手促成。 东汉官场,从来都是先看身份,再看本事。 之前他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外来的小小兵曹掾。 如今他成了太守的准女婿,有了汉室宗亲的身份加持,才真正算是踏入了辽西的核心圈层。 他不著急,路要一步步走,人心要一点点换。 今日他们释放的善意,只是开始。 日后他能守住辽西,打退胡骑,让辽西百姓安居乐业,让这三人看到更广阔的前景,他们才会真正倾心相投。 宴至深夜,眾人尽欢而散。 第13章 屯田府兵制雏形 刘备告辞离去后,暖阁里只剩下侯崇与严纲、邹丹、单经四人。 单经看著刘备离去的方向,对著侯崇低声道:“府君好眼光。” “刘玄德年纪轻轻,却沉稳有谋,不骄不躁,又有汉室宗亲的身份,未来不可限量。” “有他在,辽西日后,必有指望。” 严纲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少年,懂边塞实务,说话做事有分寸,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日后他要练兵御胡,我严纲必鼎力相助,绝不含糊。” 邹丹也附和道:“他对障塞布局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有他推动,辽西的边备,必定能上一个台阶,府君这门亲事,定得太对了。” 侯崇看著三人,缓缓嘆了口气,交心道:“你们也知,老夫在辽西一呆就是七年,但能做的有限。” “恐怕,也没几年可待了!” “而你们几个呢,出身都不高,在这北疆边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玄德不一样,他是汉室宗亲,有卢子干先生做靠山,又有这般本事,他的上限,远不止这辽西一郡。” “你们与他结下善缘,不仅是为我这恩主,为了辽西,也是为了你们自己日后的路。” 三人闻言,齐齐躬身:“属下明白府君的苦心。”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守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二千石的太守,是个坎! 以他们几人的家世,出身,他们这辈子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太守这一级是够不上了! 要想要所进步,除非侯崇有更大的发展。 但如以侯崇如今的发展和年纪,似乎也到头了! 可刘备不一样! 今日他们释放的善意,结下的善缘,日后说不定就能换来一条更宽的路。 只是官场险恶,人心难测,他们不会轻易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只能先观其行,再定其心,一步步来。 而另一边,刘备回到驛舍,並未歇息。 他坐在案前,借著灯火,先给涿郡的母亲修书,稟报了婚事之事。 又铺开舆图,开始梳理西平堡賑济、烽燧修缮、乡勇编练的详细计划。 次日一早,侯崇便在郡府正堂下达了教令: 辽西各堡及沿线边堡賑济、烽燧障塞修缮、边地乡勇编练诸事,皆由兵曹掾刘备总领调度,郡府各曹、各县吏员,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一道教令,相当於给了刘备全郡的调度之权。 消息传开,整个辽西郡府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来辽西不过月余的少年,竟能得太守如此信任,一跃成为辽西实权人物。 而刘备,没有半分张扬。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单经,与他一同敲定了钱粮调度方案。 按照单经的建议,需先拨付钱、粮各一半,才能补足郡府所拖欠的赋税。 但被刘备否决了! “世常兄,我辽西拖欠赋税也不是一时半刻了,郡中艰难,幽州各上官想必也清楚!” “这秋收已过,若我等突然补齐拖欠,你让他们如何想?” “是矣,我看先缴纳拖欠的三分之一吧!其余的,来年再慢慢补上吧!如今我辽西正是用钱粮之时!” 单经略一寻思,也觉有道理,隧道:“哈哈,你这是给府君徒增烦恼啊!” “我没意见,但府君处还需你去说!” “自然!” 隨后,二人又划出三万钱,清还郡兵拖欠的三个月军餉,稳住边军。 再划出六万石粮,用於阳乐县周边八座边堡,及其余各县的百姓賑济。 剩余四万石,留作边军、乡勇的粮秣储备。 剩余钱,七成划拨给邹丹,用於烽燧障塞的修建、工匠薪酬。 三成留作乡勇编练、兵器打造之用。 方案合情合理,既先解决了最紧要的军餉问题,又兼顾了賑济与边备,单经看了,当即满口应下,全力配合。 隨后,刘备又去了都尉府,找严纲商议乡勇编练之事。 其实,如今边地的戍堡制度,已有后世屯田府兵制的雏形。 大唐府兵制以“兵农一体”为根基,閒时耕垦,战时出征,既无养兵之费,又有守土之兵,而辽西戍堡的旧制,恰是这般道理。 农时,以戍堡为中心,向四周划定垦区,堡內百姓与流民按户分田,官府牵头提供种子、农具,乡勇与百姓一同耕作,深耕细作,务求颗粒归仓。 收成之中,除留足各家口粮,按比例缴纳一部分存入堡內粮仓,作为乡勇训练、戍边的粮储。 其余皆归百姓自有,既解百姓温饱,又积戍边之粮,一举两得。 閒时,便以戍堡为单位,將堡內青壮编练成乡勇。 每日农隙,集中操练,练队列、习格斗、练射箭、熟堡防,教他们如何依託堡墙御敌、如何传递烽燧信號、如何结阵自保,既不耽误农时,又能锤炼战力。 乡勇的军械,则由郡府牵头资助一部分,乡勇自家筹备一部分,虽无精良甲冑,却也能配齐长矛、柴刀、弓箭等基础兵器,確保閒时能练、战时能用。 战时,便以戍堡为坚固屏障,將百姓尽数迁入堡內,闭堡自守,乡勇登城戍卫,依託坍塌的堡墙、临时加固的工事,结舍为营、互为犄角,抵御胡骑衝击。 同时点燃烽燧,向周边堡寨、郡府传递警讯,静候援军。 若是遇上小股胡骑劫掠,乡勇便可出城袭扰、驱离,不必事事依赖郡府大军。 若需对外征战,清剿胡骑、支援邻堡,便可从各堡抽调乡勇,集中整编,由郡府官吏统一指挥,化零为整,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 可谓“平时为农,战时为兵”“聚则为兵,散则为农”。 只是如今辽西边地凋敝,各戍堡早已荒废不堪,烽燧倾颓、堡墙坍塌,粮仓储空、青壮流失。 別说按旧制抽调乡勇、对外征战,便是胡骑来袭时,连自保都尚且不足! 如今有了钱粮,刘备提出各堡必须重新编练乡勇,每堡至少得有五十人充为乡勇。 再由严纲派出郡兵教头训练,负责沿线烽燧戍守、百姓掩护,战时可补充郡兵战力。 严纲本就愁郡兵兵力不足,当即一口应下,不仅派出了教头,还调拨了一批閒置的兵器、甲冑。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刘备每日奔走於阳乐城与各堡之间,亲自走访每一户边民,查看賑济粮、种子农具的发放情况,指点百姓修缮房屋、开垦田亩。 又时常去烽燧修缮工地,查看工事进度,与邹丹一同优化障塞布局。 偶尔也去乡勇营寨,看严纲训练士卒,提出自己的见解。 辽西郡的荒原上,渐渐有了烟火气。 坍塌的堡墙被重新加固,挺立在北疆的风沙里。 破损的烽燧一座座修復完毕,瞭望台上的警旗猎猎作响。 荒芜的田亩里,百姓们扶著犁耙,播下了来年的种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乡勇营寨里,喊杀声阵阵,一支属於辽西百姓的防卫力量,正在慢慢成型。 第14章 鲜卑来犯 这日午后。 西平堡最高处。 刘备,严纲、邹丹、单经四人並肩而立,望著下方忙碌的人群。 严纲看著远处训练的乡勇,对著刘备笑道:“玄德老弟,才短短一月,这西平堡就大变样了。” “这些乡勇练出来,咱们辽西的边防,就又多了一层保障。” “日后胡骑再来,咱们也不用再被动防守了。” 邹丹也指著沿线的烽燧,沉声道:“按照目前的进度,两个月內,西平堡沿线的烽燧就能全部完工。” “警讯从西平堡传到阳乐城,最多只需要两刻钟。” “胡骑再想悄无声息地入境劫掠,绝无可能了。” 单经则笑道:“钱粮调度一切顺利,百姓们领到了种子农具,开垦田亩的积极性极高。” “待来年春耕种下,咱们就可鬆口气了!” “阳氏那边,盐铁商栈也开了起来,生意红火,阳逵昨日还派人来问,想请玄德老弟过府一敘,当面致谢。” 刘备摇了摇头,笑道:“他这是无利不起早啊!” “咱们也不能大意,如今局面稍好,但百姓多忧惧鲜卑再来!” “咱们还是得实打实的打一场胜仗,才能彻底稳住民心!” “之后才能招揽流民,开垦荒地,继续壮大!” 严纲闻言,笑道:“还是玄德老弟高瞻远瞩!” 隨即又嘆气道:“可咱辽西这点兵马,若来的是鲜卑部落,或小队还好说!” “若是其大举来犯,但凡超过五千之数,咱都得交代在这!” 刘备试探性道:“护乌桓校尉那边......” 邹丹摇头道:“玄德老弟有所不知,护乌桓校尉夏育,手握五千精锐边军,常年驻扎於柳城外侧的宾徒县!” “此地更是首当鲜卑要衝。” 刘备皱眉道:“也就是说,如果咱们辽西出现了鲜卑,那宾徒也定要鲜卑犯境!” “正是如此,所以就別指望能得其援助了!” “不抽调咱们去援助,就已是万幸了!” 隨后,邹丹又给刘备介绍到:“至於咱们北面的柳城,虽名义上属於辽西郡!” “但,实际是由乌恆大人丘力居部控制的!” 严纲闻言,气愤道:“哼,咱辽西最平坦,最肥沃的土地,白白便宜了那群白眼狼!” 单经皱眉道:“公纪兄慎言!別给府君添麻烦!” 严纲闻言,只是再次不满的哼了一声,他也不是鲁莽之人,自然知道如今与乌恆的关係紧张。 单经道:“乌恆虽也常有散骑四处劫掠,但大部还是受丘力居控制的!” “其驻扎柳城,地处要衝,亦是幽州防备鲜卑的一大屏障!” “以如今朝中的情况,就是真把柳城让给咱们,咱们也未必守得住!” 刘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自然知道丘力居! 这是以后幽州牧刘虞的得力干將,也是其对抗公孙瓚的急先锋。 更是几叛大汉的乌恆东部大人,但总的来说,此人还是亲汉的,算是好胡人。 又閒聊了片刻,严纲三人离去,返回阳乐城。 他们来此,名为巡视,实则乃是表示支持刘备工作,对刘备释放善意。 这一点,连月来刘备多有感受! 如今,就等他身份提上去,掌控三人,掌控辽西就水到渠成了。 第二日。 天空下起小雪,稀稀落落的洒在荒原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犹自发出“咯吱”的轻响。 公孙瓚一身银白戎装,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手中握著一桿亮银长枪。 身后跟著两百名身著劲装、手持刀枪的新兵,正沿著管道方向巡逻操练。 自他受命编练新兵队以来,已过去俩月有余,本想借著北疆的风雪练出一支精锐。 却不料沿途听到的皆是刘备的种种风光,什么单枪匹马说动阳氏,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烽燧、编练乡勇,连太守都要將女儿许配给他,儼然成了辽西的新贵。 “刘备……” 公孙瓚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指节微微攥紧,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本以为自己受命编练新兵,是得了太守青睞,迟早能將刘备比下去。 可万万没想到,刘备竟能在辽西混得这般风生水起。 嫉妒,是有的。 他公孙瓚出身辽西公孙氏,自视甚高,苦练武艺,一心想在北疆闯出一番名头,却迟迟未能有太大建树。 而刘备,竟能凭一己之力,撬动边地大族,深得太守青睞,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羡慕,也藏不住。 他渴望有这样的机遇,能手握钱粮、执掌兵卒,能让自己的抱负得以施展。 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刘备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竟能说得地方大族心甘情愿拿出泼天家底,这份手腕,確实令人佩服。 他就是地方大族出身,太清楚他们的尿性,家族利益高於一切。 “將军,前面就是西平堡了!”身旁的亲兵低声稟报。 极目远眺,炊烟裊裊升起! 听闻刘备就在西平堡,公孙瓚想了想,安排麾下先返回阳乐,自己则纵马往西平堡而去。 不多时,只见远处的荒原之上,一座焕然一新的戍堡,矗立在风雪中,堡墙被重新加固,夯土坚实,墙头插著红色的警旗,猎猎作响。 堡外的空地上,数十名乡勇身著统一的劲装,手持刀枪,正跟著教头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穿透风雪,格外洪亮。 与往日那座倾颓破败、荒无人烟的西平堡相比,如今的这里,儼然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边堡,充满了生机与力量。 而这样的戍堡,连日来他已经见了许多! 公孙瓚的脸色愈发复杂,勒住马韁,望著那座戍堡。 西平堡內,刘备正查看烽燧修缮的帐目,听闻公孙瓚前来,当即起身迎了出去。 他身著青色吏服,腰间悬著双股剑,脸上带著沉稳的笑意,拱手道:“伯珪兄,许久不见,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你。” 公孙瓚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多日不见,他似乎更加从容、气度更加沉稳了。 心中的复杂更甚,却还是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疏离:“玄德,別来无恙。” “听闻你在辽西大展拳脚,大修边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伯珪兄过誉了!” 刘备笑著侧身,引著公孙瓚往堡內走,“不过是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 “伯珪兄缘何在此?” “我正操练新兵,带他们外出歷练歷练,也好日后抵御胡骑,守护一方。” “恰巧路过,听闻贤弟在此,特来看看!” 提及新兵,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二人一路閒谈,从涿郡旧事聊到辽西边防,从新兵操练聊到乡勇编练。 公孙瓚看著堡內有序的陈设,看著往来忙碌的乡勇与工匠,听著刘备谈及边防守备的条理与规划。 心中的嫉妒渐渐淡了些,钦佩却愈发浓厚,他不得不承认,刘备的眼光与手腕,確实在他之上。 傍晚时分,风雪渐停,夕阳的余暉洒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公孙瓚起身告辞,刘备也正要回去,於是索性一同往阳乐城方向行去。 马蹄踏过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蹄印,二人並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倒是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走出约莫十里地,刘备偶然一瞥,却见身后滚滚黑烟直衝云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那是,西平堡的警讯狼烟! “不好!西平堡出事了!” 刘备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韁,回头望去。 公孙瓚也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定是胡骑劫掠!” “西平堡刚修缮完毕,乡勇尚未完全成型,怕是难以抵挡!” 第15章 风雪西平堡 二人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同时调转马头,纵马疾驰,朝著西平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白一黑两骑,从风雪深处,如两道破风之箭,猛然射出,马蹄踏雪,溅起阵阵雪沫。 此刻的西平堡前,早已乱作一团。 六十余骑鲜卑骑兵,身著兽皮,手持弯刀,骑著骏马,围著戍堡来回驰骋,弯刀在暮色中闪著冰冷的寒光。 他们本是东部鲜卑,慕容部下的一支小队,趁著冬季无所事事,汉地边备鬆懈,擅自劫掠。 此次,禿头部头领共串联了约两千余骑,分散劫掠各县、各堡。 本以为西平堡,还是往日那座破败不堪、不堪一击的戍堡。 却没想到,眼前的西平堡竟焕然一新,堡墙高大坚实,墙头布满了戍卒,似乎早已做好了防备。 鲜卑小队的首领,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鲜卑汉子,脸上带著狰狞的刀疤,他勒住马韁,望著眼前的戍堡,眼中满是愣神与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时间没来,这座荒堡竟变得如此坚固,原本计划的轻鬆劫掠,看来要落空了。 “首领,怎么办?” “这堡墙太坚固,咱们攻不进去!”一名鲜卑士卒大声喊道。 刀疤脸眉头紧锁,狠狠啐了一口,厉声喝道:“废物!” “不过是一座汉人的戍堡,再坚固,能挡多时?” “兄弟们,攻破堡墙,里面的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隨著他一声令下,六十余骑鲜卑骑兵立刻分作两队。 一队驱马动起来,围著戍堡快速转圈,张弓搭箭,压制墙头的乡勇。 另一队则手持弯刀,疯狂地砍砸著堡门,还有几名士卒,踩著同伴的肩膀,试图爬上墙头,攻破戍堡的防线。 堡內的乡勇与戍卒,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却终究缺乏实战经验,面对凶悍的鲜卑骑兵,和不时的箭雨,渐渐有些慌乱。 堡门被砍得摇摇欲坠,几名爬上墙头的鲜卑士卒,挥舞著弯刀,砍倒了身边的戍卒,眼看就要衝破防线,堡內的人心,彻底慌了。 “守住!一定要守住!” 严纲派来的军中教头手持长剑,在墙头大声呼喊,奋力抵挡著爬上墙头的鲜卑士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鲜卑骑兵悍勇,一波又一波地衝锋,他身上早已溅满了鲜血,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咻”的一声。 精准地射穿了爬上墙头、正挥舞弯刀的鲜卑士卒的咽喉。 那名鲜卑士卒闷哼一声,直直地从墙头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一箭,让鲜卑小队瞬间惊觉,所有的鲜卑骑兵都停下了衝锋,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著一名银白戎装的少年。 少年手持亮银长枪,面容冷峻,正是。 公孙瓚! 他纵马疾驰,马蹄踏雪,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朝著鲜卑小队衝来,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鲜卑骑兵前排几名骑卒慌忙勒马,反手弯弓搭箭,箭锋直指这个孤身衝来的少年。 在草原部族的兵学里,一骑冲阵,等同送死。 鲜卑儿郎自幼骑射,百里挑一,试问哪个少年不是在马背上长大? 射杀一个孤军突进者,不过弹指间。 然而,箭未射出,第二波攻击已到! “咻——咻——咻——!” 三支劲箭,带著破风尖啸,骤然从风雪中窜出,直取鲜卑骑兵的手腕与马颈。 鲜卑士卒大惊,慌忙拨马闪避,马群瞬间骚动,阵型被搅得乱作一团。 他们一面在马背上腾挪,一面四处寻找射手来源——这一找,更是让他们心头一沉。 只见在白马少年身后稍远的位置,另一骑正纵马而来。 那人双臂修长,肩背宽阔,是典型的汉家弓手姿態,手中长弓形制虽朴素,却拉得极稳,弓弦微震,利箭如雨。 最要命的是。 他明明在一百五十步开外。 百步之內,鲜卑射鵰手尚能跑马稳定射击。 一百五十步之外,草原上能跑马精准命中移动靶的,已是大部射鵰手的水准,整个鲜卑部也不过数十人。 可那人,竟在风雪之中、马背上、高速移动之下,依旧做到了! 而且方才那名攀上墙头的兄弟,被他一箭穿喉,箭羽自颈后穿出,血喷雪溅,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鲜卑人瞬间面面相覷,满脸惊骇。 辽西汉军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射鵰手神將? 就在他们惊讶间, 一支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试图有所动作的鲜卑士卒,为白马少年做著掩护。 “大汉天军在此,何人胆敢犯境!” 刘备的声音,穿透风雪,格外有力。 这一声,不怒自威。 鲜卑人虽听不懂汉话,却从那股压人的气势里,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堡中乡勇,听闻刘备声音,更是瞬间沸腾起来,原本慌乱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眼中燃起了斗志。 “是汉人援军!” 鲜卑士卒惊呼起来,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自三百年前,冠军侯霍去病率轻骑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登临瀚海,大破匈奴、威震绝域,自此胡人胆碎,对强汉的敬畏,早已刻入血脉骨髓。 百余年来,漠北各族但闻汉家旌旗,无不俯首慑服。 可近世国运渐衰,边备废弛。 二十年前,鲜卑大人檀石槐横空出世,於弹汗山歃血建庭,一统鲜卑诸部,尽占昔日匈奴王庭故地,控弦之士数十万。 他连年大举入塞,攻城略地、杀掠吏民,连败汉家大军,北疆烽烟不息。 昔日天汉威仪,经此连番摧折,终於被狠狠打碎。 可即便如此,鲜卑底层部眾,仍多有慕汉、畏汉之心。 在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里,汉地是文明富庶之地。 汉军是天兵天將之威,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敬畏,並未因檀石槐一时强盛而彻底泯灭。 刀疤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怕什么!不过两个汉人,杀了他们!” 此时,公孙瓚已杀到近前,再用箭矢射杀,显然已经来不及。 头领话音刚落,三名身材凶悍的鲜卑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手持弯刀,朝著公孙瓚衝杀过去。 刀刃在暮色中闪著致命的寒光,直取公孙瓚的要害。 第16章 我剑未尝不利 公孙瓚神色不变,手握亮银长枪,速度丝毫不减,迎著三人就冲了上去。 眼看第一骑鲜卑骑兵的弯刀就要砍到他的身前。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刃,手中长枪顺势一挑,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鲜卑骑兵的胸膛。 那名鲜卑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 紧接著,第二骑鲜卑骑兵接踵而至,弯刀横扫,直指公孙瓚的腰腹。 公孙瓚手腕一翻,长枪格挡,“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借力翻身,手中长枪再次刺出,又刺穿了第二名鲜卑骑兵的咽喉。 第三名鲜卑骑兵见状,嚇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悍不畏死,挥舞著弯刀,从侧面偷袭。 公孙瓚眼神一冷,反手一枪,枪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后心,轻轻一挑,便將其挑落马下。 短短片刻,三名鲜卑骑兵,尽数被公孙瓚挑翻在地,无一生还! “好!” 即使以刘备的眼光,也不得不大讚一声,公孙瓚不愧是驍勇善战之辈。 不过,比之梦中另一位白马银枪,却还是稍逊一筹! 公孙瓚自是不知刘备所想,他没有丝毫停顿,挑翻三人后,只顷刻就已纵马冲入鲜卑小队之中。 手中亮银长枪如游龙出海,横扫竖挑,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向鲜卑士卒的要害。 鲜卑骑兵虽悍勇,却根本不是公孙瓚的对手,一个个被他挑落马下,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刘备亦是不甘示弱,紧隨其后,纵马疾驰,丟下弓矢,拔出腰间的双股剑,冲入阵中。 他的武艺虽不如公孙瓚嫻熟,却也章法有度。 双股剑挥舞间,格挡著鲜卑士卒的弯刀,时不时找准机会,一剑刺出,却也精准狠辣。 渐渐的,他竟找到几分,梦中与二弟三弟纵横沙场的感觉。 一名鲜卑士卒挥舞著弯刀,朝著刘备的后背砍来。 刘备身形一闪,避开刀刃,反手一剑,刺中了那名鲜卑士卒的肩膀。 那名鲜卑士卒惨叫一声,转身欲逃,刘备驱马上前,双股剑合力一刺,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臟,將其挑翻在地。 “兄弟们,杀出去!” 堡內教头见状,立刻在墙头大声呼喊,手中长剑一挥,率先从墙头跃下,冲向鲜卑小队。 堡內的乡勇与戍卒,此刻早已士气大振,纷纷挥舞著刀枪,从堡门衝出,朝著鲜卑小队杀去。 他们虽缺乏实战经验,此刻却个个悍不畏死,借著人数的优势,將鲜卑骑兵团团围住,刀枪齐出,与鲜卑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鲜卑小队本就只有六十余人,被公孙瓚斩杀数人,又被刘备牵制挑杀数人,如今面对蜂拥而出的乡勇,顿时陷入了困境。 他们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眾,加上公孙瓚与刘备的轮番衝击,渐渐溃不成军。 刀疤脸见势不妙,心中暗叫不好,转身欲逃,却被公孙瓚一眼识破。 公孙瓚纵马追了上去,手中长枪猛地一掷,精准地刺穿了刀疤脸的后心。 刀疤脸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彻底没了气息。 失去首领的鲜卑士卒,更是溃不成军,要么被斩杀,要么跪地投降,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不多时,战斗便结束了。 西平堡前的雪地上,布满了鲜卑士卒的尸体与血跡,积雪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血腥味。 乡勇与戍卒们手持刀枪,站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疲惫,更多的却是胜利的喜悦。 他们眼中冒出了此前未有的光,那是强汉骨子里的血性觉醒,是对异族的仇恨与蔑视。 是强军的萌芽! 公孙瓚翻身下马,从尸体上拔出长枪,神色依旧冷峻,只是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嫉妒。 “玄德,不想你亦如此勇武,昔日我倒小瞧你了!” 刘备收起双股剑,擦了擦脸上的雪沫与血跡,突然福至心灵道。 “胡狗虽凶残。” “我剑未尝不利!” 说完,只觉心中舒爽,袁本初这人还是有些气魄的。 这要是当著满朝文武公卿大臣,直面董卓锋芒,再说这话,不知该舒爽到何种地步。 刘备咂舌,算了算了,这不符合他人设。 他乃仁德载世,义心昭烈。 怎能如此狂傲! “伯珪兄言重了!” “今日若不是伯珪兄奋勇当先,震慑鲜卑人,仅凭我与乡勇,未必能如此顺利地击退胡骑。” 听闻刘备的夸讚,公孙瓚也舒爽了,如坠云端。 这可是来自老对手的认可,看来今后要多跟玄德亲近亲近。 正想著,就见眾多乡勇涌来。 公孙瓚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准备接受乡勇的敬佩,然后再自报家门。 然而! 只见教头带著眾乡勇,绕过公孙瓚,对著刘备就是一顿大礼参拜。 眾人七嘴八舌,语气中更满是感激:“多谢刘兵曹驰援!救我等於危难!” “若非刘兵曹及时赶到,西平堡今日必定遭劫,堡內百姓也难以倖免!” “是啊!是啊!多亏了刘兵曹!” “不曾想,刘兵曹竟如此勇武,真乃我辽西之福啊!” ...... 刘备连忙將眾人扶起,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目光落在雪地上的鲜卑尸体上,神色凝重道:“诸位不必多礼!” “这只是一支鲜卑小队,鲜卑既然入寇,必定分散劫掠辽西各县、各堡,西平堡只是其中一处。”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我必须返回阳乐城,让侯府君早做准备,谨防鲜卑大军再来劫掠。” “你等立刻加固防备,小心谨慎,切勿外出!” 眾人纷纷应是! 身后,独留公孙瓚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再由青到漠然。 他心中暗恨不矣:大耳贼,可恶,竟然抢我风头,我与你誓不两立! 哼,一群刁民,不识真英雄,有眼无珠! 公孙瓚心中恼怒,翻身上马,一拉韁绳,白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公孙瓚见眾人回头,脸色倨傲,一言不发,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第17章 亲卫从属 刘备不明所以,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同窗。 只草草交代了防守事宜! 此战所获战马、皮甲、兵器等物资的处置方法,又交代如何掩埋尸体,防止疫病等举措后。 就急忙驱马赶回阳乐城。 暮色渐浓,朔风再次捲起碎雪。 一路上,刘备毫不停歇,紧赶慢赶,才在半路追上公孙瓚。 只是任凭刘备如何言语,公孙瓚始终不理他。 想到两千鲜卑大军,分散在辽西各地,烧杀劫掠,辽西的边防线,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考验。 刘备也懒得多理会公孙瓚的情绪,独自思考著应对办法。 雪夜行军,二人也不敢太快! 待到郡府正堂,天已微亮。 侯崇听得鲜卑入寇、西平堡遇险,又惊又急,一见二人满身霜雪、衣上带血,当即起身急问战况。 刘备先將鲜卑分兵入寇、约有两千之数、散掠阳乐、临榆两县二十余堡的情形一一稟明。 最后道:“西平只是小股鲜卑骑卒,主力仍在两县境內游走,若处置不当,恐成大祸。” 公孙瓚性子刚烈,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府君!鲜卑犬羊之辈,竟敢犯我疆界、杀我吏民!” “瓚愿请兵出战,直捣其主力,尽数剿杀,以儆效尤!” 他一身血气,战意凛然,只盼一战扬威,洗刷往日不得志的鬱气。 侯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刘备却上前一步,沉声道:“伯珪兄勇烈,备心中敬佩。” “只是辽西如今情形,不宜血拼。” 公孙瓚怒目而视,就待辩驳。 这时,听闻消息的严纲、邹丹、单经等眾人赶到。 侯崇又將消息说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眾人目光一齐落在刘备身上。 他不慌不忙,徐徐道:“鲜卑两千,分散劫掠,本就不求攻城略地,只为抢粮抢人,抢够便走。” “我军可抽调兵力不足两千之数、乡勇初练、军械未足。” “若主动出城野战,与其硬碰,恐吸引鲜卑主力集结,倒时,死伤必重,反而伤了辽西根本。” 侯崇眉头一皱:“依玄德之意?” 刘备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备之策,倚堡自守,逐而不歼。” “以各地修缮完毕的烽燧、戍堡为根基,各处乡勇先自守待援。” “再遣精兵分路驰援,只驱不杀,以保民、安堡为上,不求斩首多少。” “如今辽西钱粮初足、民力渐復,只要稳步养民、练兵、固防。” “不出一年,我军自可正面碾压鲜卑。” “此刻最忌急躁,以弱拼强,得不偿失。” 一席话说完,堂內一静。 郡丞单经首先起身,表示支持。 隨后,障塞尉邹丹、都尉严纲,都表示赞同刘备的意见。 公孙瓚虽心有不甘,却也知这几位大佬已发言,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內心对於权利的渴望更进一步。 至於辽西底子太薄,確实经不起一场惨胜,呵呵,迂腐之见! 侯崇抚须沉吟片刻,拍案而定:“玄德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便依你之策,以守为战,保民为先!” 当即下令点兵: 严纲领郡兵八百人,主阳乐县境內驰援。 邹丹领障塞兵及乡勇四百人,守临榆县沿线烽燧,驰援。 公孙瓚则领本部新兵两百人,往来奔袭,机动接应。 三军总计一千四百人,不设主攻,只做逐寇保民。 军令一出,三將即刻点兵出城。 至於其余的令支、肥如等县,则在燕山西侧,不面临鲜卑袭扰。 而这一战,果如刘备所料。 鲜卑两千散骑,本就是打草谷,见堡寨坚固、烽燧四起、汉军驰援迅捷,顿时没了脾气。 阳乐、临榆两县二十余堡,因刘备早前修缮堡墙、整飭烽燧、编练乡勇,大半都能闭门自守,烽火一传,援军半日即至。 更有一堡乡勇凭险固守,竟独自將入犯鲜卑小股驱走,一时传为佳话。 整场入寇下来,仅最偏远两堡,救援不及被掠,其余尽数保全,吏民死伤极少。 消息一传,辽西震动。 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若不是刘兵曹早前主持修堡、练勇、立烽燧,这年冬天,不知多少人家要破家亡身。 街头巷尾,无不感念刘备恩德。 “刘君实乃辽西再生父母!”之语,渐渐传遍五县。 阳乐城內,侯崇听了各处回报,抚掌大笑:“玄德一策,胜过千军万马!” “若非你早有布置,此番鲜卑入寇,辽西必遭大劫!” 刘备微微躬身,谦声道:“此乃府君决断、诸將用力、百姓同心之功,备不敢独居其名。” “只愿此后稳步经营,再不让胡骑轻易踏我辽西寸土。” 经此一役,刘备在辽西民望、官望、军望一併站稳。 严纲、邹丹、单经等人愈发敬服。 太守侯崇,更是將他视作心腹倚重。 鲜卑入寇的风波平息,辽西五县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刘备继续著先前的工作:重建烽燧、修戍堡、编练乡勇、开垦荒地。 经此一役,刘备在辽西的声望水涨船高,不仅百姓感念其恩德。 郡府上下、边军之中,也无人不敬佩这位年纪轻轻却深谋远虑的兵曹掾。 这日,刘备刚从临榆县巡查烽燧回来,便被侯崇召到了太守府正堂。 侯崇看著他风尘僕僕的模样,先是笑著让他落座,又吩咐僕役奉了热茶。 这才开口道:“玄德,你近日往来各县巡查边备,动輒出入荒原百里,身边只带两三个文吏,实在不妥。” “辽西虽暂安,可鲜卑散骑、山野盗匪仍有出没,万一出了差池,於辽西而言,是天大的损失。” 刘备放下茶盏,躬身道:“多谢府君掛怀,备行事谨慎,也略有武力,倒无大碍。” “那怎么行!” 侯崇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总领全郡兵曹,賑济、乡勇诸事,乃是我辽西的柱石,身边岂能没有隨身亲卫?” “老夫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你置十名亲卫从属,日常护卫你的安全,隨行听用。” 刘备心中一暖,有所意动,似乎,也是时候开始培养班底了。 第18章 徐荣拦路 侯崇又接著道:“你不必多言,此事我已敲定。” “只是有一桩,你需知晓我大汉吏员从属的规矩。” 他顿了顿,按著本朝的制度,细细说与刘备听。 “本朝自光武以来,郡府掾吏可置私属亲卫。” “一般分两种:一是郡府配给的『郡卒从者』,以你如今官职,十人之內,口粮、日常用度由郡府公帑承担,只听你一人號令。” “二是自募私兵,凡朝廷正式官吏,皆可自行招募私人护卫部曲,不过,用度需自行承担。” 东汉,无官职者私自拥兵过万,属谋反大罪;但只要掛衔,如假司马、校尉,即可合法扩充。 “我给你批的这十个名额,走郡府的员额,口粮、基本军械由郡府出,其余的,便需你自己张罗。” 侯崇又补充道:“按我大汉边郡军制,铁甲、强弩乃是管制军械,非郡府正兵不得配发,只能给你配皮甲、环首刀、长枪、步弓。” “马匹、宅院、日常赏钱,便要你自己费心了。” “这十人,你亲自去严纲的郡兵营里挑,他麾下都是戍边多年的老兵,身手、品性都有准头,你挑中谁,只管说。” 刘备闻言,起身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府君周全!备铭感五內。”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侯崇笑著摆手:“你为辽西百姓奔波,我为你安顿好这些琐事,本就是分內之事。” “只管去挑,挑好了,让严纲把人籍转到你名下便是。” 儘管刘备心智已极为成熟,此时也不免微微有些激动。 私人部曲啊!还是合法的! 辞別侯崇,刘备也不耽搁,径直往城南的郡兵大营而去。 辽西郡兵大营,驻扎在阳乐城南门外五里处,营墙高筑,鹿角层层。 营门口的戍卒手持长戟,身姿笔挺,眼神警惕,一看便是常年戍边的精锐。 刘备走到营门前,刚要迈步入內,便被一名身著黑色戎装、面容冷峻的年轻將领抬手拦下。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腰间悬著环首刀,手中握著长戟。 其目光锐利如鹰,语气沉稳,似乎不带半分情绪:“军营重地,非召不得入內。” “来者何人,可有府君与都尉的手令?” 刘备身后的隨从文吏立刻上前,沉声道:“放肆!” “这位乃是郡府兵曹掾刘君,奉府君之命,前来营中挑选亲卫,还不速速放行!” 那將领闻言,却丝毫不让,目光依旧落在刘备身上,不卑不亢道。 “末將奉都尉將令,守营门,只认手令,不认官职。” “若无手令,纵是府君亲至,也需通报之后,方可入內。” “刘兵曹见谅,末將职责在身,不敢擅开营门。” 隨从还要再说,刘备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年轻將领一眼,见他身姿挺拔,神色坚毅。 面对郡府高官,依旧恪守军纪,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欣赏。 便笑著道:“这位將军说的是,军纪如山,是我唐突了。” “劳烦你通报严都尉一声,就说刘备奉府君之命,前来营中挑选亲卫从属,烦请都尉示下。” 那將领见刘备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客客气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躬身拱手:“末將失礼,不敢当將军称!” “兵曹稍候,末將这就去通报。” 说罢,转身招来一人,让其入营稟报,他则继续拦在营门前,面容没有半分变化。 隨从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刘君,这小兵也太不识抬举了,不过是个守门的,竟敢拦您的路。” 刘备却摇了摇头,笑道:“军令如山,守营便要守好营门,这才是真正的好兵。” “公纪兄麾下,果然有能人。” 半刻钟不到,营门內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严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一见刘备,便哈哈大笑:“玄德老弟,府君已经派人传了话,我正等著你呢!快请进!” 刘备笑著拱手:“有劳公纪兄了。” 二人並肩入营,严纲引著他往营中深处走,一路指著营寨、营房、演武场,笑著道:“玄德你隨便看。” “我这大营里,千余郡兵,但凡你看得上的,不管是什长、伍长,还是普通士卒,只管挑!” “別说十个,就是二十个,我也给你!” 营中號令严明,士卒们或在操练,或在修缮军械,往来有序,见了严纲与刘备,皆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喧譁混乱。 刘备一边走,一边暗暗点头,严纲果然是带兵的好手,把这辽西郡兵练得规规矩矩,颇有章法。 走了一段,刘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营门的方向,笑著问严纲:“公纪兄,方才在营门口拦我那位,不知是何人?” 严纲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说徐荣啊!” “他是玄菟郡人,前年投的军,家在边地,从小长在胡汉杂居的地方,弓马嫻熟,是个好苗子。” “其治军极严,令行禁止,一点情面都不讲。” “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在我麾下做个什长,管著十个守门的戍卒。” “徐荣……” 刘备刚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就是猛地一跳,再一听其为玄菟郡人,带兵有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徐荣! 就是那个日后在滎阳之战中,以劣势兵力大败曹操,险些让曹操殞命阵中。 又在梁东之战中,大破江东猛虎孙坚,打得孙坚只带了十几骑突围的顶级名將! 此人绝非匹夫之勇,而是深諳治军、用兵之道,统兵能力在整个汉末三国,都是被严重低估的存在。 没想到,他此时竟在辽西郡兵营里,做一个小小的守门什长! 刘备寻思,此人大概是后来朝廷调兵平羌乱,方才入的西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严纲见刘备神色有异,还以为他是记了方才被拦的仇。 连忙道:“玄德老弟,徐荣这小子就是个死脑筋,只认军令不认人,方才拦了你,你別往心里去。” “你要挑亲卫,我给你挑十个身手最好的,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保证护你周全。” “不不不!” 刘备连忙摆手,眼中满是笑意,“公纪兄误会了,我非但不怪,反而十分欣赏此人举止。” “我要挑的亲卫,第一个就他!” 第19章 名將到手 严纲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道:“玄德,你没开玩笑吧?” “徐荣是能打,可比他能打的,我营里有的是!” 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篤定:“公纪兄,我要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悍卒。” “我身边缺的,不是能打的护卫,是懂军纪、能带兵、会练兵的人才。” “徐荣治军严谨,令行禁止,这恰恰是我看好的。” “公纪兄放心,在我身边,绝不会埋没了他的本事。” 严纲看著刘备认真的模样,愣了半晌,直到確认刘备是真的欣赏徐荣的为人,而不是藉机报復。 才哈哈大笑:“好!玄德老弟果然眼光独到!”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徐荣是个好苗子,正打算过段时间,就提拔其为军侯呢!” “不过,既然你看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气!” “我这就叫他过来!” 不多时,徐荣便被召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对著严纲躬身行礼,又对著刘备拱手,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諂媚。 严纲开口道:“徐荣,这位是郡府兵曹掾刘备,字玄德,奉府君之命,挑选亲卫从属。” “玄德老弟看中了你,点名要你入他麾下,你可愿意?” 徐荣闻言,稍显错愕,看向刘备,眼中满是诧异。 他自然知道刘备的大名。 单枪匹马说动阳氏,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烽燧,编练乡勇,定下守策,保了辽西百姓平安。 整个辽西,无人不知刘玄德的名號! 更无人不知其仁义! 徐荣自不会认为,这样的人会因为自己拦了自己的路,就打击报復! 既然不是打击报復,那就真的是欣赏自己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太守跟前的红人,竟会看中自己这个小小的什长,甚至不计较自己方才拦了他的路。 徐荣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在辽西郡兵营两年,深知以如今的世道,他若想更进一步,简直千难万难。 如今,刘备一眼看中他,这份知遇之恩,让其心生感激。 更重要的是,这般机遇,何其难得。 谁不知道刘备是太守跟前的红人。 更別提其能文能武,听闻又有背景家世,手眼通天,发展自是不可限量。 阳逵不知刘备忽悠他,对刘备推崇备至,自是到处传播刘备的才能,还有其身后那看不见的关係网。 徐荣当即单膝跪地,对著刘备拱手,声音鏗鏘有力:“末將徐荣,愿追隨刘兵曹!”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他,语气诚恳:“徐什长快快请起,还不知什长表字?” “末將徐荣,表字元昭!” “好好,能得元昭相助,是我刘备之幸。” “往后,我之安危,便託付给元昭了!” “承蒙兵曹信任,末將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收了徐荣,刘备是真的高兴! 索性其余九人,也全交由徐荣挑选。 徐荣自又是一番惊讶加感激! 隨后,徐荣就在营中挑了九名身手扎实、品性忠厚的老兵,凑齐了十名亲卫的名额。 严纲十分爽快,当即让人备好了十人的兵甲——每人一张步弓、一壶箭矢、一桿长枪、一柄环首刀,还有一套上好的牛皮甲。 至於管制的铁甲,按规矩確实不能配发,严纲也只能无奈摊手。 出了郡兵营,刘备却一时间不知该带著眾人往何处去。 收了徐荣、又有十名亲卫隨行,刘备再住郡府官署便多有不便。 官署本是临时安置官吏之所,狭小逼仄,十余名亲卫如何住得下。 再者,他如今时常要与严纲、邹丹等人商议事务,偶有乡勇首领、边地乡绅登门拜访,官署终究太过简陋,不合身份,也难显章法。 终究还是该自己置办宅院了! 可是,没钱啊! 刘备一时间也是愁容满面!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吶! 徐荣虽面容冷峻,不善言辞,但非蠢笨之人,自然看了刘备的踌躇! 於是道:“刘君,听闻西平堡一战,您斩获鲜卑战马六十四匹,不知府君是否已处置。” “咱们这十名亲卫,日常隨行护卫,总不能靠步行,得有战马才行。” 徐荣沉声道,“鲜卑战马都是草原良马,比咱们边郡的马更耐苦,適合长途奔袭。” 刘备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他方才还在发愁,如何解决没钱的困境,这有马还怕没钱吗! 辽西虽產马,可上好的战马仍然价格不菲,虽不比中原动輒几十金,上百金。 但卖了万把钱,还是没问题的。 西平堡斩获的战马,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多亏元昭提醒啊!” 刘备笑著拍了拍徐荣的肩膀,“走,咱们这就去西平堡,接收这批战马。” 一行人当即赶往西平堡,西平堡眾人早视刘备为恩主,自是二话不说,便把六十四匹鲜卑战马交了出来。 况且,这本来亦是刘备的斩获。 徐荣亲自查验了一番,发现其中两匹战马腿骨被打断,只能淘汰。 “刘君,有两匹马腿受伤,已不能留,剩余六十二匹,都是健硕的草原战马,精神头十足。” 刘备点了点头,当即定下分配方案。 受伤的两匹,只能宰杀了,留给西平堡吃肉。 刘备作为边郡子弟,自然知晓,马腿一旦受伤了,只能宰杀,完全没有救治的必要。 全因马是站著睡觉的,一旦马腿受伤,它就无法入睡,会导致精神疲惫,最后过劳而死。 还不如直接杀了,给它个痛快。 隨后,刘备给西平堡留十匹,作为补充乡勇巡逻用马,稍微增强点西平堡的战力。 剩下五十二匹,则归自己所有了。 押著马队往回走的路上,刘备心里却有了別的盘算。 公孙瓚带著两百新兵,皆是刚招募的青壮,战马不足,不少人还是步行操练。 此前西平堡一战,公孙瓚与他並肩杀敌,也算有同袍之谊。 再者,公孙氏在辽西,终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结个善缘,总没有坏处。 更重要的是,独吞太过难看,他刘备仁义为先,怎能行此事。 第20章 再收良才 想到这里,刘备当即对徐荣道:“分出二十匹战马,咱们去公孙瓚的新兵营。” 徐荣虽有疑惑,却还是应声照办,分出二十匹上好的战马,跟著刘备往城东的新兵营而去。 公孙瓚的新兵营,是侯崇特意划给他操练新兵的,规模不大,却也规整。 营门的戍卒认得刘备,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公孙瓚便亲自迎了出来。 见刘备身后跟著二十匹健硕的鲜卑战马,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稍微阴沉的脸色稍有好转,勉强笑道:“玄德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刘备笑著回礼,开门见山:“伯珪兄,前几日西平堡一战,多亏兄长相助,才能大破鲜卑。” “今日,备特带斩获战马,前来酬谢!” “兄长操练新兵,战马不足,我特意给你选了二十匹好马,聊表心意。” 公孙瓚闻言,顿时又惊又喜。 他麾下两百新兵,大多是农家子弟,別说战马,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他正为了战马的事发愁。 刘备这二十匹战马,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脸上的疏离与往日的那点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道:“玄德老弟,这怎么好意思!” “西平堡一战,我只是略微出力,怎能平白收你战马!” 话虽如此,但公孙瓚早已两眼放光。 “伯珪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刘备笑道:“那日若非兄长奋勇当先,西平堡也不能保全。” “再说,你我同出涿郡,同受业於卢师,本就是同乡同门,些许战马,何足掛齿?” 公孙瓚哈哈大笑,心中十分畅快,当即引著刘备往营內走:“好!玄德老弟果然爽快!” “走,去我营中喝杯酒去!” 公孙瓚当即引著刘备,往营內走去,边走边介绍著大营的情况,满脸自豪。 只不过在刘备看来,无论是军容,还是军纪,比之严纲大营的情况,都差远了。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正瞧见一名身著青衫的少年,抱著一捆简册,快步走出。 那少年连忙停住脚步,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公孙將军,见过刘兵曹。” 少年看著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十分沉稳,举止有度,不慌不忙。 见到此人,刘备却是愣住了,这眉眼,似是故人! 刘备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这位先生,不知高姓大名?” 少年抬眸,不卑不亢地回道:“不敢当先生一问,属下渔阳郡田豫,字国让,在营中掌管文书、兵籍诸事。” 果然是田豫! 刘备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点了点头,夸了一句。 “我观国让,沉稳干练,有治世之才啊!” 田豫愣住了,脸色迅速涨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虽自认有几分才华,可治世之才,这帽子可就大了,大到如同村姑出门被叫西施。 公孙瓚却在一旁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管文书的小吏,玄德老弟见笑了。” 在他眼里,田豫不过是个会写字的少年,远不如能衝锋陷阵的武夫重要,根本没放在心上。 刘备笑了笑,没再多说,跟著公孙瓚在营中走了一圈,便要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拉著公孙瓚,故意嘆了口气,道。 “伯珪兄,有一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又怕你不肯。” 公孙瓚刚收了他二十匹战马,正是热络的时候,当即拍著胸脯道:“玄德老弟有话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刘备这才道:“我刚收了十名亲卫,身边缺个管文书、理庶务的人。” “方才见兄长麾下田豫老成持重,沉稳干练,备十分喜欢。” “不知兄长可否割爱,让他隨我而去?” 公孙瓚愣了一下,隨即皱起了眉头。 田豫虽只是个小文书,可营里的帐目、兵籍,都是他在管,一下子放走了,还真有点麻烦。 刘备见状,立刻补充道:“我也不让兄长为难。” “方才不是送了兄长二十匹战马吗!我本来给自己也留了二十匹。” “这样吧!我再添十匹,换田豫一人,兄长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公孙瓚顿时心动了。 在他眼里,田豫不过是个管文书的小吏,隨处都能找到。 可十匹鲜卑战马,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能立刻提升新兵的战力,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他当即哈哈大笑,拍著刘备的肩膀道:“玄德老弟说的哪里话!” “不过是个小吏,何至於用马换!” “你既然看中了,带走便是!” “那十匹战马是万万不能再要了!” 刘备却坚持道:“兄长切勿推辞,备一番心意,再说亲兄弟明算帐!” “田豫是兄长麾下的人,我平白带走,不合规矩。” “十匹马,算是我给兄长补偿新兵营的文书损耗,兄长若是不答应,我也不好带走人。” 公孙瓚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当即点头:“好!好!就依你!” “我这就叫田豫过来,让他跟你走!” 不多时,田豫便被叫了过来。 听闻公孙瓚让他跟著刘备走,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向多出来的十匹马,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还是躬身应了下来。 出了新兵营,刘备牵著马,身后跟著田豫,还有徐荣等人。 田豫沉默了一路,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对著刘备躬身问道。 “刘君,豫不过是个无名小吏,不值得您用十匹上好的战马来换。” “您这么做,值得吗?” 刘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身旁的徐荣,语气郑重而诚恳。 “国让,元昭,你们二人,在旁人眼里,或许一个只是一小小文吏,一小小什长。” “可在我眼里,你们二人,可抵十万雄兵!” “別说十匹马,就是百匹、千匹,能换得二位相助,也是我刘备赚大了!” 这话一出,徐荣浑身一震,隨即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道:“刘君知遇之恩,末將粉身碎骨,万死难报!” “若君不弃,荣愿拜君为主公,以为部曲,生死相隨!” 第21章 卖马 田豫更是心头大震,他年少投军,几经辗转,始终被当成个写写画画的小吏。 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更別说把他与十万雄兵相提並论。 少年人的心气与知遇之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也跟著跪倒在地,对著刘备深深一拜! 声音清亮而坚定道:“豫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辅佐主公,至死不渝!”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二人。 亦是激动道:“二位快快请起!” “能得二位相助,真如虎添翼,何愁大业不成!” “往后,咱们便同心同德,共守辽西,共护百姓,共成大业!” 夕阳西下,余暉洒落,如同给三人披上了一层光辉。 这一刻,刘备心情大好,从未有过如此畅快,似乎,梦中那种招贤纳士的感觉又回来了! 刘备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幽州人才不少! 不提后续避祸辽东的太史慈、刘政、管寧等人。 就是幽州本土,也有不少。 如:程普,右北平郡土垠县人氏,初为州郡吏,有容貌、有计略、善应对。 韩当,辽西郡令支县人氏,早年履歷无明確吏职记载,以弓马嫻熟、膂力过人被孙坚赏识,直接以武勇入幕。 此二人近在咫尺,似乎可以招募。 且据刘备梦中所知,此二人如今还未发跡,需得等到黄巾乱起,孙坚入幽州平叛,方才招募了二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刘备迫切的想要亲笔写信招募二人,但如今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刘备左右环顾徐荣、田豫二人,坦然道:“哈哈,不怕元昭、国让笑话,咱们如今连个落脚点都没有,今晚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田豫摇头笑道:“主公潜龙在渊,我等能共歷时艰,乃何其有幸也!” “哈哈哈!” 三人相视而笑,关係亲近了许多! 隨后,田豫笑道:“主公,咱们终究要置一处宅院,既能安顿从属,也能作为理事之所。” “他日主公往来人事繁多,亦需一稳定待客之处!” 刘备闻言,缓缓点头。 他如今虽有郡府俸禄,却微薄有限,侯崇配给的亲卫口粮、基本军械虽由公帑承担。 可宅院、马匹养护、亲卫赏钱等杂项,都需自行筹措。 此前接收的六十二匹鲜卑战马,留了十匹给西平堡,分了三十匹给公孙瓚,还剩二十二匹,这便是他眼下最值钱的家当了。 “眼下別无他法,只能卖几匹战马,凑钱购置宅院。” 刘备沉吟片刻,道:“鲜卑战马乃是草原良马,耐苦耐旱,適合边地骑行,阳氏世代经营商道,定然用得上。” “你且隨我带十匹,去阳府一趟,徐荣留下照看亲卫与剩余战马。” 刘备留下了十二匹,他们刚好十二人,可作为日常使用。 再多了,养之无用,还费钱粮! 剩余十匹,所得应该够他们花销一阵子了。 田豫躬身应下,又细心叮嘱道:“主公,东汉以来,边地战马价格居高不下,尤其鲜卑良马,更是稀缺。” “据属下所知,如今在幽州,寻常边地战马每匹约值五千至八千钱,鲜卑良马可卖到万钱以上,极品者甚至可达数万钱。” “咱们此次得的这些马,都是健硕无疾的良马,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心思縝密,提前將价格与刘备说清楚,免得被人压价。 二人当即牵了十匹鲜卑战马,往阳氏府邸而去。 阳逵听闻刘备登门,亲自迎出府外,见他身后牵著十匹神骏的草原战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笑著拱手道:“玄德老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还带了这么些好马,莫不是又有好事关照为兄?” 刘备笑著回礼,语气诚然道:“族长说笑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也算是与族长做一桩买卖。” 他侧身引阳逵看向战马,“这些都是西平堡一战斩获的鲜卑良马,个个健硕,耐苦善奔,適合商队护卫、田庄巡防。” “我如今需置一处宅院,安顿从属、处理事务,手中暂无余財,便想將这十匹战马卖与族长。” 阳逵走上前,逐一查看战马,伸手抚摸著马鬃,不时点头,眼中满是喜爱之情。 他阳氏经营盐铁商道,往来於边地与內地之间,常有盗匪、散骑出没,正缺这样的良马用於商队护卫。 再者,刘备如今是太守心腹,声望日隆,与他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玄德老弟说笑了,什么求不求的,咱们之间,本就该互相成全。” 阳逵抚著鬍鬚,哈哈一笑,“这些鲜卑良马,乃是难得的好货,我阳氏要了。” “这样,每匹我出价十金,共一百金,如何?”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百金? 田豫亦是震撼不矣,好傢伙,他还怕对方压价,结果人家直接涨了十倍。 一金可抵万钱,一百金,可就是一百万钱了啊! 阳氏谋求孝廉,尚且才出了一百万钱。 如今,何以如此大方? 现在可不是光和四年,马价正如田豫所说,就值万钱左右。 光和四年,灵帝设驥厩丞征马,豪强垄断,马价被炒至 200万钱/匹,也就是两百金,高得离谱。 刘备一时间不知其所谋,自是不愿意占这便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多谢族长厚待,备铭感五內!” “然,如今马价不过万钱,备何以敢售十金!” 阳逵摆了摆手,语气热络:“些许小钱,何足掛齿。” “玄德老弟为辽西百姓操劳,置一处宅院也是应当,阳氏作为东道主,自该多出些钱財。” 刘备却是摇头道:“族长莫不是要陷备於不义!” 阳逵微微皱眉,只当刘备假意推辞,没有人能在钱財面前不动心。 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 刘备看出阳逵的情绪变化,虽不知其何为,也不愿意太得罪对方。 “族长好意,备心领了,然如先前所言,若备受此!” “让府君如何看我?让百姓如何看我?” “届时,备与那搜刮民脂民膏的酷吏有何区別!” 阳逵见刘备言辞恳切,神情严肃,不似作偽木叶只得嘆了口气! “那,玄德老弟想卖多少?” 第22章 置宅院 刘备拱手道:“蒙族长不弃,备也就厚顏了,一万两千钱每匹,共十二万钱!” “此事,算备欠族长一个人情,然后但有所需,直管找备!” 阳逵重新恢復了笑容,道:“哈哈哈,好好好,就听玄德老弟的!” “我这就命人取来钱帛,另外,老夫也有几个熟悉阳乐城宅院的牙商。” “稍后让人隨你一同去选,保准给你选一处合心意的好院子。” 不多时,阳府管家便取来十二万钱,分装在四个木匣之中,皆是沉甸甸的五銖钱。 刘备让田豫收好钱帛,又谢过阳逵,便带著田豫,跟著阳府管家往阳乐城城內而去。 阳府门口,阳逵心腹不解道:“家主何故开出百万钱的高价?” 阳逵看著刘备一行人的背影,悠悠道:“此人不简单吶!” “你也知道,我阳家算起来还是阳尚书的远亲!” 心腹对此嗤之以鼻,这算哪门子的远亲,不过同姓阳罢了! 却还是奉承道:“是极,属下听闻阳公因九江平贼有功,备陛下拜为议郎、將作大匠、尚书令。” “真可谓位极人臣啊!” 他们口中的阳公,自然是: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其以酷烈手段著称,是反宦官的核心人物。 “可这与刘备有何干係?” “我派人入阳尚书府中,多番打探,才探听到当今陛下確有卖......” “陛下,確有以官酬捐输钱粮者之意,然此事仅陛下心腹几人方知!” 心腹半响方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这刘备,难不成还是陛下心腹......” 阳逵斜了心腹一眼,不满道:“禁声,中枢之事,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阳乐城虽为辽西郡治,却因常年边患,城內宅院多有閒置。 不过也有几处规制尚可的宅院,多为昔日离任官吏或没落乡绅所留。 阳府管家熟门熟路,引著二人接连看了两处,要么规制太小,要么太过破旧,刘备都不甚满意。 “使君,前面还有一处三进宅院,乃是前几年一位离任的大官所留,閒置已久。” “不过宅院格局规整,用料扎实,只是略有些荒芜,稍加修缮便可入住。”管家躬身稟道。 二人跟著管家走到一处宅院前,只见朱漆大门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气派。 门口两侧各有一尊石墩,院內青砖铺地,虽长了些杂草,却能看出格局方正。 田豫率先走上前,跟隨管家仔细查看宅院各处,时而弯腰查看墙体,时而抬手触摸樑柱,又绕著宅院走了一圈。 “主公,这处宅院甚好。” 田豫回到刘备身边,稟报导:“三进格局,前院开阔,可设厅堂、廊下,用於招待宾客、接待乡绅。” “二院有正房四间、偏房六间,可作为幕僚办公、亲卫居住之地,还能腾出一间作为库房,存放军械、文书。” “后院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一处小院落,可作为主公居所,清净雅致,適合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墙体皆是夯土掺沙石筑成,厚实坚固,只需重新粉刷一番即可。” “樑柱虽有少许虫蛀,却不影响使用,稍加修缮便能稳固。” “院內还有一口水井,水质清澈,可满足日常用度。” “最重要的是,这处宅院地处城內僻静之地,既远离市井喧囂,又临近郡府,往来办事方便。” “且价格公道,据管家说,只需八万钱便可买下。” 刘备闻言,心中十分满意,不止是对宅院,更是对田豫。 有了班底就是不一样,否则这些事都得他操心。 走进院內,看了一圈,一切如田豫所言,確实颇为合適。 於是,他转头对管家道:“就这处了,烦请管家代为联络房主,今日便办理交割。” 阳府管家办事利落,不多时便联繫上了房主,双方当场立下契约,刘备让田豫拿出八万钱,交割完毕,便正式接手了这处宅院。 房主常年不在阳乐,只求儘快脱手,还附赠了院內留存的一些旧家具、农具,省去了刘备不少麻烦。 交割完毕,管家告辞离去,田豫便立刻著手安排起来。 他先命隨行的两名亲卫去城外找来几个可靠的工匠,清理院內杂草、修缮樑柱、粉刷墙体。 又亲自清点院內物品,將旧家具分类整理,规划出厅堂、办公区、居住区的布局,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没有半分疏漏。 “国让,你果然细心周到,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刘备看著忙碌的田豫,笑著讚嘆道。 田豫躬身道:“主公谬讚,这是属下分內之事。” “咱们如今有了宅院,却都是男子,日常洒扫、炊煮、缝补之事,终究不便。” “还需召几个僕妇过来,打理院內杂务。” 刘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你考虑得很周全,今后这些小事,你全权做主即可!” “如今辽西刚平,不少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无以为生。” “你可到城內流民安置处,召几个品性忠厚、手脚麻利的妇人,按月给她们工钱,也算给她们一条生路。” 田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四名妇人。 这四名妇人皆是流民,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健硕,一看就是手脚麻利,品性忠厚之人。 得知能在刘备府中做工,有安稳的住处和工钱,无不感激涕零,纷纷表示会尽心竭力打理好院內杂务。 田豫又细心地给四名僕妇分配了差事:两人负责炊煮膳食、打理厨房。 一人负责洒扫庭院、擦拭厅堂。 一人负责缝补衣物、清洗被褥。 还特意叮嘱了府中规矩,不许泄露府中事务,条理分明,安排得妥妥噹噹。 至於徐荣,则带著亲卫开始摸排周边街道、地形、路口等。 甚至连周边相连的屋舍,哪些是空閒的,哪些是有人家居住的,住户如何等,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隨后又安排哨岗,哪些地方需要值守,哪些地方需要巡查,哪几道门需门卫等等。 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 第23章 岁末诸事 几日后,工匠们修缮完毕,宅院焕然一新。 朱漆大门重新上了漆,光亮如新。 院內杂草尽数清除,青砖地面打扫得乾乾净净。 墙体粉刷得洁白平整,樑柱也经过了加固,换上了新的窗欞。 厅堂內摆放好旧家具,又添了几张案几、座椅,用於招待宾客、处理事务。 二院的正房布置成办公区,摆放好简册、笔墨,偏房收拾乾净,供徐荣与亲卫居住。 后院的正房收拾得清净雅致,摆放著床榻、案几,厢房作为储物之用,小院落里还种上了几株耐旱的草木,添了几分生机。 “主公,膳食已然备好,请主公移步前院用餐。”田豫轻声前来稟报,神色恭敬。 刘备点了点头,迈步往前院走去。 徐荣与亲卫们已然在廊下等候,见他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口中齐声唤道:“主公!” 刘备笑著抬手,语气温和:“都起身吧,往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 廊下灯火摇曳,映著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欢声笑语渐渐响起。 连续三日,阳乐城內外一片银装素裹。 熹平元年的岁末,就这般踩著风雪,悄然而至。 边地不比中原,年节的规矩少,戍守的担子却重。 临近年关,郡府的公务虽缓了些,可烽燧巡防、边堡戍守半点鬆懈不得。 如严纲、邹丹、单经等人皆是外乡人,却也脱不开身,只能留在阳乐城过年。 刘备也没閒著。 自置了宅院,府中上下都由田豫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趁著年关岁末,逐一登门拜访了各上官亲长。 第一站自然是太守府,侯崇见他来,没有上下级的生分,直接引到內堂,待他女婿一般。 笑著叮嘱他年节若无事,便常来府中吃饭,又问起涿郡家中的回信,言语间满是亲近。 辞別侯崇,他又依次去了严纲、邹丹、单经的府邸。 几人见刘备登门,都十分热络,严纲直接拉著他喝了半坛酒。 邹丹则拉著他说了半宿的边堡修缮计划,开春后要把临榆县的烽燧也尽数翻新。 单经则全然把他当成了可以託付的同僚知己。 隨后,刘备也没忘记阳氏大族。 阳逵听闻刘备前来,带著族中子弟亲自迎到府门,宴席间再三致谢—,若非刘备当初牵线,阳氏绝拿不到孝廉的举荐名额。 刘备也顺势应下,日后阳氏在边堡的商栈,但凡有难处,郡府能帮衬的,必定尽力。 一趟拜访下来,不仅维繫了人情,更把他在辽西的人脉,扎得更稳了。 岁除那日,阳乐城內偶有爆竹声响,边地百姓日子刚有起色,也只敢简单置些年货,添件新衣,却也比往年的萧索多了太多烟火气。 刘备的新宅里,也透著几分年味儿。 田豫早早就带著僕妇备好了年饭,虽不奢华,却也凑齐了几样边塞难得的肉食、黍米糕,还有一坛温好的黍米酒。 堂內炭火烧得旺,刘备坐了主位,徐荣、田豫分坐两侧,十名亲卫也按序落座,没有森严的上下规矩,倒多了几分同生共死的亲近。 “今年岁除,能和诸位聚在一处,在这辽西安身,是我刘备的幸事。” 刘备端起酒盏,看著眼前眾人,语气诚恳,“这杯酒,我敬诸位,愿来年,咱们共同成就一番事业。”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徐荣性子沉默,只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沉声道:“末將此生,必追隨主公,万死不辞。” 田豫也跟著道:“属下亦是,必尽心竭力,辅佐主公,不负知遇之恩。” 亲卫们更是齐声应和,语气里满是敬重与忠心。 这一顿年饭,吃得热热闹闹。 没有繁文縟节,只有边塞汉子的坦荡与赤诚。 年节刚过,刘备便做了一件事:亲笔写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往辽西令支县,给韩当;一封送往右北平郡土垠县,给程普。 刘备在信中没有空画大饼,只坦诚言明自己在辽西的所作所为,言明边地需能守土安民的人才。 愿以诚心相待,给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护佑边地百姓。 信写得情真意切,又不失气度,写完便派了两名最可靠的亲卫,快马分別送往令支、土垠。 信刚送走不久,两件大事便接连而至。 第一件,是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侯崇依著之前的约定,上表举荐阳逵之子阳终为孝廉,朝廷核准的文书,在年节过后送到了辽西郡府。 孝廉名额,对边地大族而言,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有了孝廉出身,阳氏子弟便有了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正途,再也不是只懂经商的边地富户。 阳逵接到消息,当日便带著厚礼登门拜谢,对著刘备连连拱手:“玄德贤弟,大恩不言谢!” “我阳氏能有今日,全赖贤弟周全!” “日后贤弟但凡有差遣,我阳氏上下,绝无半分推辞!” 刘备笑著扶起他,只说这是彼此成全,阳氏安稳,辽西便安稳,本就是分內之事。 经此一事,阳氏与刘备的关係也更进了几分。 刘备更是暗示阳逵,阳球前途不可限量,可多走走其关係。 阳逵瞭然,不久,刚得孝廉的阳终果得任辽东长史。 这第二件事,是此前刘备送回涿郡的家中的信,有回书了。 送回信的,还是刘备的同宗叔父刘元起。 信中,母亲应允了他与侯太守之女的婚事,字里行间满是欣慰,叮嘱他好好做事,莫负太守的厚爱,莫负百姓的期许。 叔父刘元起,更是直接备好了聘礼,亲自前往太守府,完成了纳徵之礼。 东汉婚嫁,六礼之中,纳徵便是下聘,聘礼既定,婚事便算是板上钉钉。 侯崇见刘元起亲自前来,亦是十分看重,以亲家之礼盛情款待,双方早已把婚事的章程敲定,只等挑个吉日,便可完婚。 刘备捧著家书,指尖微微发颤。 梦中他半生漂泊,亏欠家人太多。 少年时期,好声色犬马,更是让母亲操心不少,如今能让母亲安心,也算尽了孝道。 此关係既然敲定,他当即改口,对著侯崇郑重行礼,口称“大人”。 侯崇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满意。 自此,刘备正式成了太守的女婿,在辽西的身份彻底不同。 从前他是有本事、受太守看重的兵曹掾。 如今是自家人,是心腹,有时候更是能代表太守侯崇的人。 郡府上下官吏见了他,愈发恭敬,严纲、邹丹等人更是笑著道贺,与他愈发亲近。 婚事定了,人心稳了,刘备的步子也迈得更稳了。 他借著开春的时节,一边盯著各县的烽燧修缮、屯田开垦。 一边让徐荣整训亲卫与乡勇,让田豫梳理各县的户籍、粮秣帐目,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序。 只等著韩当、程普的回信,也等著婚期定下,安稳落地。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席捲天下的灾难,正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 第24章 熹平大疫 熹平二年春,正月。 残雪未消,朔风卷著寒意,掠过中原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这本该是春耕备种、万物復甦的时节,可一股无形却致命的癘气,自洛阳始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九州,將整个大汉拖入了无边炼狱。 史载“熹平二年春正月,大疫,延及天下,死者相枕”,寥寥数语,背后是千万百姓的尸骨,是数百年未遇的浩劫。 洛阳,帝都所在,本是天下最繁华之地,此刻却沦为人间地狱。 朱雀大街上,曾经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如今只剩紧闭的门板与隨风飘散的纸钱。 酒肆茶坊的幌子落满灰尘,坊市间的吆喝声彻底消失,连街边的乞丐都不见踪跡,唯有野狗游荡,啃食著路边无人掩埋的尸骸。 皇宫內苑更是一片死寂,汉灵帝虽身居九重,却也难逃疫灾,后宫嬪妃、內侍宦官接连染病身亡。 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自顾不暇,熬製的汤药寥寥无几,只能眼睁睁看著人命一个个逝去。 朝堂之上,往日庄严肃穆,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三公百官齐聚德阳殿,却连半数人都凑不齐,不少官吏因病离世,更多人则闭门不出,生怕沾染癘气。 司徒刘合捧著各州呈报的急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写满了“疫死人数”“户籍锐减”的惨状,看得他老泪纵横。 太尉张顥面色惨白,对著满朝文武苦嘆:“中原诸州,疫死者过半,郡县空荒,连洛阳城都如此,这天下,怕是要乱了啊!” 刘宏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鬱。 他虽沉迷游乐,却也明白这场瘟疫的严重性。 可除了遣中謁者持医药分赴各州、下令各地祭祀山川祈福外,他作为天下之主,竟也无半分有效之策。 三公百官则面面相覷,无人敢直言进諫,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们又能如何? 只能眼睁睁看著疫情愈演愈烈,洛阳城內的棺木铺日夜赶工,依旧供不应求。 多少人家最后只能用草蓆裹尸,草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瘟疫的魔爪,並未止步於中原。 冀州、兗州、豫州这些人口稠密的大州,率先沦为炼狱。 冀州治所鄴城,原本是河北重镇,可疫情爆发后,短短半月,城內死亡人数突破万人,连官署都被迫迁到城外,生怕染病。 城內街巷,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有人实在难耐飢饿,偷偷开门採买食物,结果不出半日便高热咳血,倒在街边,很快被人遗忘。 不少村落彻底沦为废墟,原本炊烟裊裊的村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鸡鸣犬吠之声断绝,田间地头的野草疯长,掩盖了尸骸的痕跡。 幽州地处北疆,本以为远隔中原,能躲过一劫,可癘气顺著流民、商队、驛卒的脚步,一路向北蔓延。 幽州刺史乔玄,接到疫情消息后,立刻召集幽州官吏商议对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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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病患,所有人都被恐惧包裹。 洛阳的王公贵族,为了躲避瘟疫,纷纷逃往郊外的別墅,可依旧有人在途中染病,连隨行的护卫都不敢靠近,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中原的世家大族,为了保全血脉,將家中子弟送往偏远之地,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染病身亡。 就连常年戍边的士兵,面对瘟疫也没了往日的悍勇,不少人偷偷逃离军营,生怕被癘气缠身。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辽西边境的哨卡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急报。 临榆县西堡,数名从关內逃来的流民,刚越过边塞,便接连高热不起,咳喘不止,当场毙命。 更可怕的是,与他们接触过的堡民,也迅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短短一日,就有七户人家染病,三人暴毙。 消息顺著驛道,一路传到阳乐城,瞬间打破了辽西的平静。 第25章 临危受命 当临榆县的急报送入阳乐城时,太守府正堂瞬间乱作一团。 即使是久歷边塞的侯崇,当看到那封写满“染病暴毙”“闔门绝户”的急报时。 指尖还是忍不住抖得连竹简都几乎握不住。 堂下眾吏面面相覷,人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遮不住的恐惧。 中原、幽州的惨状早已传遍辽西,谁都知道这癘气有多凶戾。 染者十不存一,传者无孔不入。 任你高官厚禄、勇武过人。 一旦沾染上,多半就是一具草草掩埋的尸骸。 更何况,此事又非头一次遭遇,几年前的惨状,如今多数人还歷歷在目。 “诸位,事到如今,总得拿个章程出来!”侯崇猛地將竹简砸在案上,语气复杂。 “朝廷的医药远在中原,根本到不了辽西,更何况如今中原尚不足用。”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著癘气蔓延,看著辽西变成一座座死城吗?” 堂下依旧一片死寂。 严纲、邹丹皆是武將,面对鲜卑铁骑尚能横刀立马,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的癘气,却束手无策。 单经掌管钱粮,可金银在瘟疫面前,连半分用处都无。 其余一眾老吏窃窃私语,翻来覆去不过是“祭祀山川”“请巫祝驱邪”的老话。 可谁都知道,中原各州祭了无数次,巫祝跳了无数场,瘟疫反倒愈演愈烈。 就在满室惶惶之际。 一直沉默立在阶下的刘备,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镇定自若,瞬间压下了堂內的嘈杂。 “府君,诸位同僚,慌解决不了问题。” “这癘气虽凶,却並非无药可治,无法可防。” “备愿请命,总领辽西防疫诸事,一月之內,必遏制癘气蔓延,保辽西百姓周全。” 一句话,让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侯崇大惊,立刻斥责道:“胡闹!” “此事事关重大,古多少贤良尚且束手无此,你怎可如此轻率应之!” “老夫知你爱民心切,然疫病凶险,由不得你逞强!” 玄德糊涂啊! 此事怎可揽在身上,怎能揽在身上! 岂不闻,古人云: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古人还云:医不叩门,疾不妄治! 古人又云: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 你今日一腔仁心请命防疫,事成,不过是守臣本分,百姓或会念你的恩德。 可若稍有差池,疫气蔓延,届时上至朝廷问责,下至百姓怨懟,千夫所指。 都会说你名为救民,实则害民! 这等吃力不討好、稍有不慎便身名俱裂的事,你怎能一口应下! 侯崇满眼责怪,心中忧虑,此时也只能儘量为其找补,谁让他是自己的爱婿呢! 刘备自然感受到了侯崇的急切,但此事他还真不能退缩。 这不仅关係到辽西数万百姓的安危,更关係到他是否能进一步贏得天下百姓的民心。 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从边郡起家,是有局限性的。 首先,很难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公孙瓚就是例子、董卓就是例子、吕布也是例子! 马腾、韩遂还是例子! 因为在中原人眼中,边郡,就是野蛮、蛮荒、暴力的代名词。 与中原所讲究的文化、规矩、传承等格格不入。 所以,边郡起家,很难得到稍微有点文化传承,自詡文明人的认可。 这道理,古今皆適! 昔,六国视秦如此! 今,中原视董卓如此! 刘备相信,以后哪怕百年、千年,这种文明对暴力、中原对边疆的歧视,依然会存在。 其次,是稍微没有传承、没有那么多文化的百姓,他们依然很难认可边郡势力。 因为民心思安,而边郡,往往是和异族同时出现在各种谈话中的。 而异族,通常代表著杀戮、劫掠、破坏、暴力、不讲规则等等混乱的代名词。 这依然会让百姓,下意识生出排斥感! 至於其他的什么钱粮不足,人才匱乏等等暂且不用多说。 是矣,刘备必须名扬天下! 至少,得让人知道,有他刘备这號人物,甚至是仁德的形象! 也就是所谓:养望! 在刘备看来,养望,不一定非得靠结交士族,不一定非得靠读书念经! 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备不敢欺瞒府君!” 刘备郑重道:“昔年在涿郡,备曾遇一隱世医家,传我防疫治疫的古方。” “后隨卢师求学,又遍读前代医家典籍,深知这癘气並非天降灾祸,而是『伤寒疫毒』,可防、可隔、可治。” “只要诸位肯听我调度,依策行事,必能渡过此劫。” 他自然不能说,这些法子,来自他梦中一生里,两位后世医圣的毕生心血。 一位是写下《伤寒杂病论》,定下数百年来无人可解的疫病诊治准则的张仲景。 一位是创屠苏酒、通外科、晓防疫的华佗。 他梦中顛沛半生,见惯了大疫之下的人间惨剧,未来五年里,至少还有四次大疫。 而他,也早已將两位医圣的防疫治疫之法,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 此刻的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熹平大疫的核心,是烈性呼吸道传染病。 而防控的关键,从来不是祭祀驱邪。 而是。 隔离。 消杀。 预防。 救治。 四件事。 而这一套方法,他不止知道理论,还在梦中实操过。 不提此时的熹平大疫,尚且有建安元年(196年)南阳、豫州大疫。 那是,他刚领徐州,被吕布偷袭、辗转海西、广陵,军中缺粮+瘟疫,士卒大量死亡,被迫投降吕布。 还有,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大疫,孙刘联军得以胜曹操,此时张仲景开始撰写《伤寒杂病论》。 还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全国大疫,此时,张仲景系统、成熟的伤寒(瘟疫)治疗体系正式確立。 此后,张仲景治法大规模用於救疫。 是以,刘备完全有信心扼制疫情的发展,也深觉自己该有此作为。 侯崇见他神色篤定,不似妄言,心中纠结。 又想起他此前筹钱粮、固边备的种种手段,其確有非常人之能。 隨即,心中开始升起几分希望,如果,他真的有办法呢? “玄德,你......” “你真的有办法?” “此事关係重大,备怎敢妄言!” “况且,这方法,昔日也曾与卢师討论过,其甚赞之!” 刘备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卢师,为了天下百姓,只能借用您老人家的招牌了。 这招果然好使! “当真?” “当真!” 眾人听到卢植的认可,已经信了大半,不少人已面露喜色。 至於,卢植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拿出来? 没人愿意去想。 当黑暗中出现一丝曙光,是人皆只会拼命想抓住! 侯崇心思一定,当即不再犹豫。 只见其一把扯下腰间的太守印綬,塞到刘备手中。 “好!玄德,从今日起,辽西全郡上下,官吏、郡兵、百姓,尽数听你调度!” “有敢违令者,先斩后奏!” “老夫这条老命,辽西数万百姓的性命,就都託付给你了!” “府君放心,备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第26章 刘使君 刘备接过印綬,转身看向堂下眾人,目光锐利如锋。 “严纲听令!” 严纲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將在!” “你率麾下八百郡兵,即刻封锁阳乐城四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分坊划区,城中各街坊以柵栏相隔,不许串门、不许聚集,违令者,斩!” 刘备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更令眾人心安不少。 “末將领命!” 刘备想了下,还是道:“若有中原流民前来,不可放入城中,亦不可驱赶,將其统一安置在西城外!” “邹丹听令!” “末將在!” “你率障塞兵、民壮,即刻清理全城街巷、沟渠、茅厕,所有秽物、腐尸,尽数运至城外三里外,深埋地下,不得遗漏!” “每日辰时、申时,以苍朮、艾叶、柏枝,熏蒸全城街巷、屋舍,不得间断!” “末將领命!” “单经听令!” “属下在!” “你即刻清点郡府存粮、布帛,保障城中百姓口粮供给。” “同时调集全郡医工,收拢所有现存药材,麻黄、杏仁、石膏、知母、苍朮、甘草,尽数登记造册,不得私藏!” “另外,安排人於西城外建立临时安置点,以接引治疗中原流民!” 自古中原一乱,百姓皆纷纷往边陲之地流窜,以求自保,想来今年亦不例外。 “属下遵命!” “徐荣、田豫听令!” 一直守在堂外的徐荣、田豫立刻跨步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徐荣,你率两百阳乐守军,督管全城封控、巡查。” “敢有造谣惑眾、哄抢物资、私藏病患、擅自闯卡者,格杀勿论!” “田豫,你隨我在西城外设立病坊,总领病患收治、药材炮製、方剂调配诸事!” “属下遵命!” 五道將令落下,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原本慌乱无措的眾人,瞬间有了主心骨。 虽有人对“熏蒸秽物”“分坊隔离”之法心存疑虑。 可看著刘备篤定的神情,又有太守的全权託付,无人敢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隨后,刘备又让吏员召集各县文吏,乡中医者,共同学习如何治理、管控。 並勒令各县令,严格执行郡中指示,派出相应的人手进行监督,匯报。 可质疑,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日,便有郡府老吏找到侯崇,苦著脸进言:“府君,自古防疫,皆靠祭祀山川、巫祝驱邪,从未听闻什么分坊隔离、沸水煮衣的法子!” “刘掾史这般行事,怕是违背天意,反倒会惹恼神明,让癘气更凶啊!” 虽然侯崇將其压下,可这话很快传遍了阳乐城。 不少百姓本就惶恐不安,被此一煽动,更是纷纷闭门祷告。 不肯配合清理秽物、隔离管控,甚至有人偷偷將染病的家人藏在家中,生怕被拖走“送死”。 徐荣押著两个造谣惑眾的巫祝来见刘备时,田豫正急得团团转。 “主公,百姓不信咱们的法子,不少人家藏著病患,还有人偷偷闯卡,再这样下去,防疫之策根本推行不下去啊!” 刘备看著阶下两个瑟瑟发抖的巫祝,神色冰冷,却没有立刻发作。 只是转头对田豫道:“无妨,人心惶惶,不信也是常理。” “你先按我给的方子,在西城门设下施药点,先给轻症病患施药,见效了,百姓自然就信了。” 他早已將记忆里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针对此次疫病高热、咳喘、咳血的核心方剂,尽数写了出来。 轻症:用“麻杏石甘汤”,清宣肺热、止咳平喘。 重症高热不退者: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泻火解毒。 体虚者辅以甘草乾薑汤,温阳固本。 这些方剂的药材,都是汉末幽州能寻到的常见药材,绝非什么仙方秘药,却恰恰对症此次伤寒大疫。 实际上,珍贵难寻的药材,也早就被张仲景淘汰掉了。 除此之外,他还將华佗的屠苏酒方写了出来:用大黄、白朮、桂枝、花椒、乌头等药泡酒。 让百姓每日晨起饮少许,辟疫气、健脾胃,提升抵抗力。 刘备又定下铁律:凡城中百姓,饮水必须煮沸三沸方可饮用。 病患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煮过暴晒。 接触过病患的人,必须用沸水洗手,不得直接触碰康健之人。 本来该用烈酒的,但普通人家百姓,哪里有条件天天用烈酒洗手。 施药点设下的头三日,主动前来求药的人寥寥无几。 直到第四日,一名临榆县逃来的轻症病患,咳喘高热,奄奄一息。 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喝了药,三日之后,高热竟退了,咳喘也止了大半。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在阳乐城炸开了。 百姓们终於信了,刘掾史的方子,是真的能治病! 不是什么巫祝邪法,是能救命的真本事! 一时间,城西施药点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纷纷配合管控,主动上报家中病患,清理屋舍秽物,用苍朮艾叶熏蒸房屋,按方煮屠苏酒饮用。 而抓到的那两个造谣惑眾的巫祝,被刘备下令在城门处斩首示眾。 又张贴告示,明言“癘气可治,谣言当诛”,再也无人敢造谣生事。 与此同时,刘备在城外上风处,搭建了专门的病坊。 病坊分轻症区、重症区、隔离区,三区相隔百丈,互不连通。 收治的病患,按症状轻重分房安置,每房不超过五人,由专门的医工照料。 所有进入病坊的医工、僕役,必须用麻布裹住头脸、双手,每日进出必须用沸水煮过衣物,绝不允许带病坊的东西入城。 这一套隔离之法,正是后世防疫的核心。 也是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反覆强调的“避疫气,勿与病患同处”的精髓。 刘备几乎日日泡在病坊里,亲自查看病患的症状,调整方剂的用量,安抚病患的情绪。 田豫多次劝他,病坊凶险,万一染病得不偿失。 他却只是摇头:“我身为主事者,若自己都不敢入病坊,凭什么让医工、百姓信我?” 他的仁厚义举,渐渐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也让越来越多的百姓,感念其恩德! 尊其为:刘使君! 第27章 哪位公子想要上位了 徐荣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坊外,严防死守,不许任何无关人等闯入。 严纲的郡兵,日夜巡查,封控滴水不漏。 邹丹带著障塞兵、民壮,把全城都清理了一遍,又开始继续清理第二遍。 单经更是跑遍了全郡,甚至请动阳逵,动用阳氏的商队,从幽州、并州採购了大批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病坊。 阳逵更是对刘备死心塌地——阳氏有三名子弟染病,高热不退,奄奄一息,阳逵走投无路,求到刘备门前。 刘备亲自诊视,按方施药,不过五日,三名子弟便转危为安。 经此一事,阳逵不仅倾尽商队之力採购药材、粮食。 更是把阳氏的私兵都派了出来,协助巡查封控,逢人便说“刘掾史有天人之能,是辽西百姓的再生父母”。 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备的防疫之策,效果日渐显现。 阳乐城內,新增病患一日比一日少,原本奄奄一息的重症病患,不少都转危为安。 各县、各边堡依著刘备的法子,隔离病患、熏蒸消杀、施药救治,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稳住了。 而那些原本质疑刘备的老吏,看著每日下降的死亡人数,看著渐渐恢復秩序的阳乐城,再也无话可说,只剩满心的敬佩。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席捲天下的大疫,遏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稳。 四月,春深雪融。 肆虐了两个多月的熹平大疫,在辽西终於被彻底遏制。 阳乐城的百姓们,家家户户焚香祷告,口中念的,却不再是神明,而是刘玄德的名字。 太守府前,百姓们排著长队,对著府门躬身叩拜,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若非刘备,他们早已像中原的百姓一样,在瘟疫中家破人亡,横尸街头。 刘备梦中一生,见惯了大疫之下的人间惨剧,见惯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 这一世,他凭著两位医圣的心血,凭著自己的仁心与手腕,终於护住了这一方百姓,护住了自己在辽西的根基。 可他也清楚,这不是结束。 汉末的大疫,从桓灵之际一直延续到建安年间,数十年间,席捲天下十余次,夺走了数千万人的性命。 这一次,他护住了辽西,可未来,还有无数次浩劫在等著。 当晚,刘备在自己的府中,写下了两道手令。 一道,是命田豫在辽西五县,设立医馆,招收学徒。 传授防疫治疫的基础方剂、消杀之法,储备苍朮、麻黄、石膏等常用药材,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另一道,是命人前往南阳、譙郡,寻访张仲景与华佗的踪跡。 他知道,这两位医圣,此刻都还年轻,还未积累出后世的医学经验。 但若能將他们请来辽西,刘备相信,假以时日,不仅能护佑一方百姓,更能为这乱世,留下一丝生生不息的火种。 ----------------- 幽州治所蓟城,刺史府。 连续一个多月,刺史府的灯火就没在寅时前熄过。 乔玄背著手,在堂中来回踱步,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位年近五旬的大汉太尉,兼幽州刺史,鬢边的白髮在短短月余里添了大半。 一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他是东汉名臣,一生刚正不阿,歷任洛阳左尉、汉阳太守,司空,司徒,尚书令,太尉,几经起復。 今年刚到幽州,本想在北疆整飭吏治、安抚边民,却没料到,这就撞上了这场席捲天下的大疫。 此刻的幽州,早已是人间炼狱。 十郡国里,除了最偏远的辽东属国,无一郡能倖免。 涿郡、广阳、代郡、上谷,疫死者以万计,郡县萧然,百姓流离。 各郡的急报雪片一样飞进刺史府,每一封都写满了绝望:“本郡疫死者无数,棺木殆尽,尸骸盈路。” “吏卒染疫者过半,守城无人。” “流民四散,疫气隨流民蔓延,无可遏制”。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洛阳朝廷接连发来的三道檄文。 灵帝虽昏聵,却也怕瘟疫动摇国本,严令三公一月之內遏制疫情,否则便要免官下狱。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各地官吏要么闭门自保,要么只会请巫祝跳神祭祀,疫情反倒愈演愈烈。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刚喝下去的汤药压不住心口的燥火,看著满桌的急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使君,辽西郡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属吏快步走进堂內,神色复杂地躬身稟报。 乔玄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辽西是幽州最偏远的边郡之一,常年受鲜卑、乌桓袭扰,民户最少,底子最薄。 之前的急报里,临榆县已经出现了疫情,此刻的辽西大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吧! “说吧,又死了多少人?”乔玄的声音沙哑,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属吏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回使君,不是坏消息。” “辽西郡……疫情稳住了。” “不仅稳住了,周边各郡的流民,都疯了一样往辽西跑。” “说辽西有刘使君,有能治疫的方子,能活命,进了辽西就不会染病。” “你说什么?” 乔玄猛地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属吏,脸上满是错愕,隨即就被一股怒火冲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震得哗哗作响:“刘使君?荒唐!简直是荒唐!” “整个幽冀十州都被癘气衝垮了,他一个偏远辽西,能独善其身?” “还流民纷纷涌入?辽西郡府是疯了吗?为了政绩,连脸都不要了!” 他太清楚官场的这套把戏了。 越是灾年,越有人敢冒功欺上,拿著百姓的性命换自己的前程。 这又是世家的,哪位公子想要上位了? 大疫当前,最忌讳的就是流民乱窜,只会加速癘气蔓延,侯崇不仅不封锁关隘,反倒放任流民涌入,这不是防疫,是找死! 是拿全幽州的安危,换他自己的政绩! 哼,这种事情,在大汉时有发生,但在他乔玄眼皮子底下,他决不能容忍。 “备车!我要立刻上书朝廷,弹劾侯崇!”乔玄怒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拿笔墨。 第28章 刺史惊闻玄德名 “使君息怒!使君息怒啊!” 属吏连忙上前拦住,苦著脸劝道:“属下一开始也觉得是造假。” “可派去打探的斥候回来报,辽西境內確实秩序井然。” “阳乐城四门封控,分坊管理,城外设了病坊专门收治病患。” “疫死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那些涌入的流民,都被安置在城外的隔离营里。” “根本没放进城,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乔玄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侯崇? 他对这个辽西太守,不算陌生。 侯崇是西汉大司徒、关內侯侯霸的后人,上谷郡侯氏也算是中原名门。 世代以儒学传家,清名满天下,侯崇本人也是举孝廉入仕。 其为官多年,素来谨慎持重,颇有贤名,绝非那种为了政绩鋌而走险、欺上瞒下的钻营之辈。 以侯氏百年的门第清誉,侯崇绝不可能拿全族的名声,去陪別人赌这虚无縹緲的政绩。 天下间,也没有哪个世家,能让他们赔上先祖的荣耀。 难道…… 辽西真的出了什么转机? 刘使君? 这又是何人? 乔玄缓缓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为官多年,太清楚边郡的难处了。 辽西缺医少药,民户不足万,府库空虚,连修缮烽燧的钱都拿不出来。 怎么可能在这场席捲天下的大疫里,做得比中原大郡还好?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属吏捧著一卷封缄完好的竹简,快步跑了进来:“使君!辽西太守侯崇的加急文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乔玄眼睛一亮,立刻道:“快拿过来!” 他一把接过竹简,撕开封泥,迫不及待地展开。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疫情奏报,可刚扫了一眼开头,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竹简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侯崇的奏报,详细写明了辽西郡的防疫情况。 自疫情传入以来,全郡累计染疫者一千二百余人,痊癒者九百余人,疫死者二百余人。 目前,新增病患已断,疫情彻底遏制,境內百姓安定,流民有序安置。 这组数字,乔玄看了三遍,才敢確定自己没看错。 要知道,在广阳郡,光是蓟城一城,疫死者就超过了万人。 辽西一郡,竟然只死了两百余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压著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后半部分,是附在奏报后的《辽西防疫全书》。 开篇第一句,就震得他心头一跳。 “疫气非天降神罚,乃伤寒秽浊之毒,相染易而生,可防,可隔,可治。”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当下世人“瘟疫是鬼神降灾”的固有认知。 乔玄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里面的內容,细致到了极致: 论疫气成因:写清了瘟疫通过飞沫、接触、秽物、水源传播,而非鬼神作祟等等。 论预防之法:煮沸饮水、苍朮艾叶熏蒸屋舍、勤洗衣物、禁止聚集、分坊隔离等等。 论隔绝之法:病患分轻重收治、疫区封锁、尸体深埋、流民隔离观察七日方可入城等等。 论救治之法:轻症用何方,重症用何方,体虚者如何固本,咳血者如何平喘。 每一张方子都写清了药材、用量、煎服之法,甚至连药渣的处理都有明確规定。 从源头预防,到过程管控,再到末端救治,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没有一句空泛的虚言,全是能落地、能执行的实策。 乔玄为官数十年,见过无数治水、治灾、治疫的方略。 从未见过如此周全、如此精准、如此贴合实际的治疫全书。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握著竹简的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翻到文末的署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主笔:辽西郡兵曹掾刘备。 刘备? 没听说过。 乔玄眉头一皱,脑子里飞速搜刮著这个名字。 朝中的刘姓宗亲、世家子弟,他几乎都有数,可翻来覆去,也想不起有哪个叫刘备的人物。 不对。 当今圣上在位,刘姓宗亲多是分封的诸侯王。 就算是旁支子弟,要出来铺路,也会在洛阳、在中原富庶之地,怎么会跑到辽西这个偏远边郡,做一个小小的兵曹掾?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篇防疫全书,字字珠璣,不仅懂医理,更懂吏治、懂民心、懂边郡实情,绝非寻常儒生能写出来的。 若说这是哪个世家子弟出来刷政绩,也该是袁氏、杨氏这种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才有这个资源和底气。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备,怎么可能? 难道是有人代笔? 可隨即,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下面一行。 参校:涿郡卢植。 卢植参校? 乔玄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从席上站了起来。 涿郡卢植? 此人是和身份?竟有卢植背书? 乔玄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所有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此时的卢植,虽不及后来那么海內瞩目。 但他的身份,可不一般。 马融的高徒,郑玄的同门! 马融是当世经学泰斗,门生遍天下,可最得意的弟子,无非就是卢植与郑玄二人。 郑玄潜心修学,不问世事,而卢植不同,他不仅通古今经学,更懂兵法、懂吏治、懂边事。 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刚正不阿,眼界格局远超常人。 在洛阳上层圈子里,早已是人人皆知的大才。 连朝中三公都对他讚不绝口,乔玄自己,也与卢植有过数面之缘,对其十分欣赏。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给一个辽西小小兵曹掾的文书参校? 还远在辽西? 乔玄立刻扬声喝道:“来人!立刻去查!” “看看这个刘备,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话音刚落,之前去打探辽西消息的属吏,立刻躬身回道:“使君,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这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据言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 “他是九江太守卢植的亲传弟子,去年卢植在涿郡授学,他一直隨侍左右。” “熹平元年末,他才到辽西郡,任兵曹掾。” 第29章 欲结乌桓 属吏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还有一事,这位刘掾史,如今已是辽西太守侯崇的准女婿。” “侯太守已经定下了將家中小女儿许配给他,只等完婚。” “之前,辽西郡能说动阳氏捐出十万石粮、百万緡钱,修缮边堡、编练乡勇,全是这位刘掾史一手促成的。” “这次辽西的防疫治疫,从方略到执行,也全是他一人主持。” “咱们的侯太守,已全权放手,让他总领全郡防疫诸事。” 原来如此! 乔玄心里的所有疑团,瞬间豁然开朗。 卢植的亲传弟子,侯氏的准女婿,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 有这三重身份打底,再加上这篇惊才绝艷的防疫全书,辽西能稳住疫情,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他重新拿起那捲竹简,再次细细翻看,越看越觉得心惊,越看越觉得欣赏。 这刘备,绝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儒生,恐怕又是一个卢植。 他写的防疫方略,没有一句照搬先贤典籍,全是贴合辽西边郡实际的法子。 比如边郡地广人稀,他就设烽燧传警,十里一卡,严控人员流动。 比如边郡缺医少药,他就把药材按方配好,分发到各堡,让识字的吏员按方熬製,不用医工也能操作。 比如流民涌入,他不拦不赶,设隔离营安置,管吃管住,七日无异常再分流安置,既稳住了民心,又杜绝了疫情扩散。 这哪里是个小小的兵曹掾? 这是有宰辅之才,能定国安邦的大才! 更难得的是,他有仁心。 通篇方略,核心从来不是“防住疫情”,而是“保住百姓”。 里面特意写了,孤老病弱的百姓,要由官府统一供养,弃之不顾更易造成疫情扩散。 疫死者的尸体,由官府统一置办棺木,深埋安葬,不许曝尸荒野。 乔玄一生见惯了官场的蝇营狗苟,见多了为了政绩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吏。 像刘备这样,有本事、有格局、还有仁心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在洛阳见到的少年曹操,也是这般,年纪轻轻,却眼界开阔,行事果决,有经天纬地之才。 而这个刘备,似乎比当年的曹操,还要多了几分仁厚,几分沉稳。 “好!好一个刘玄德!” 乔玄猛地一拍案几,朗声大笑起来,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不仅找到了幽州防疫的救命良方,更发现了一个难得的绝世奇才! 他立刻起身,对著堂下的属吏下令,声音洪亮,恢復了往日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立刻將这份《辽西防疫全书》,抄录五十份,快马加鞭,送往幽州十郡国。” “严令各郡太守、国相,一字不差,照此执行!有敢违令者,立刻革职查办!” “第二,传令下去,各郡流民,愿意前往辽西的,沿途郡县不得阻拦,要提供乾粮护送,確保他们平安抵达辽西!” “第三,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辽西阳乐城,我要亲眼见见,这个叫刘备的年轻人!” 属吏们齐声应诺,快步下去执行。 乔玄站在堂前,望著窗外辽西的方向,眸中光芒闪烁。 他知道,经此一疫,刘备的名字,绝不会只局限在辽西一郡。 这份防疫全书,很快就会隨著他的传令,传遍整个幽州,甚至会顺著驛道,传到洛阳,传到朝堂之上。 一个汉室宗亲、卢植高徒、能定国安邦的年轻人,註定要在这乱世之中,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而此刻的辽西阳乐城,刘备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幽州刺史的案头,即將传遍整个北疆。 刘备站在阳乐城头,望著北边燕山之外的茫茫草原,指尖轻轻叩著城砖,眸中思绪翻涌。 田豫捧著一卷文书快步登上城头,躬身道:“主公,刚从柳城回来的商队带了消息。” “丘力居部,也闹起了大疫,部落里死了不少人,丘力居连著三日请巫祝跳神祈福,可疫情反倒越来越重了。” 身旁的徐荣闻言,皱眉道:“乌桓人虽也与汉民摩擦不断,更有人私下行劫掠之事!” “然,他们到底是抵御鲜卑的主力,若是有何差池,今后面对鲜卑,怕是不妙!” 刘备点了点头,讚许道:“元昭所言不错!” “如今我们刚稳住辽西,根基尚浅。” “乌桓就在我们肘腋之侧,若是任由疫情蔓延,部落大乱,要么会南下劫掠求生,要么会被鲜卑吞併,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是大祸。” 田豫思绪很快,皱眉道:“主公是想借治疫之名,结交丘力居,稳住辽西后方?” “不止!”刘备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更要借这次机会,摸清楚草原的底细,尤其是东部鲜卑的动向。” “檀石槐统一鲜卑之后,年年南下寇边,辽西首当其衝,我们要对付鲜卑,乌桓就是最好的助力,也是最好的屏障。” 自檀石槐统一鲜卑后,將其分为东、西、中,三大部,每部又有十余邑。 一邑约有控弦骑兵 3000-6000骑。 刘备亦只知其首领檀石槐,其子和连,又有步度根、軻比能等人。 再具体的情况就不知了,毕竟梦中檀石槐一死,鲜卑就分裂了。 隨后被曹操一顿乱杀,真没啥名气。 而乌桓呢! 自汉武帝时期起,乌桓便逐步內迁至幽州缘边五郡塞內驻牧。 东汉朝廷设护乌桓校尉专职监管,给予俸禄、互市特权,换取其为东汉侦察边塞、抵御游牧民族南下。 早已形成稳定的“保塞乌桓”体系。 如今,乌桓又分为:上谷难楼部,约9000余落。 辽西丘力居部,约5000余落。 还有辽东苏仆延、右北平乌延部四大核心部落。 其驻牧地恰好卡在鲜卑南下入寇的必经之路上,是东汉幽州边防的第一道屏障。 听闻刘备欲结交丘力居。 徐荣虽觉得草原凶险,却也不再多言。 只抱拳道:“主公既有定计,末將愿护卫主公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日后,刘备只带了徐荣、田豫,十名亲卫。 还有十车药材、防疫的苍朮艾叶,以及数十卷抄录好的防疫方剂,轻车简从,出了阳乐城,往柳城而去。 第30章 丘力居 柳城,辽西乌桓王帐。 暮春的草原刚褪去残雪,牧草顶著嫩尖钻出冻土。 本该是逐水草而牧的时节,王帐周遭的毡帐却大多紧闭。 连往日里牧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都少了大半,只剩风卷过草叶的轻响,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丘力居踞坐在铺著黑熊皮的主位上,指尖捻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狼骨佩饰。 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数张羊皮卷上,神色沉凝,眉峰微微蹙起。 他是辽西乌桓的大人,是三郡乌桓中最具声望的梟雄。 自接掌部落以来,他率部北拒鲜卑,西联上谷乌桓,南结幽州世族。 硬生生把辽西乌桓从一个散乱的小部落,养成了控弦五千骑、牧地千里的草原强部。 他见过白灾过后遍野的冻尸,见过鲜卑铁骑踏破的牧帐,见过汉家边军的强弓硬弩。 半生戎马,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城府。 可案上羊皮卷中的奏报,还是不免让他忧心。 “西拉木伦河畔牧帐,染疫者二十一户,死者七人,牛羊染疫毙者百余头。” “阳乐边市归人,高热咳血,歿,同帐五人皆现症。” 老巫医诊视,症同中原疫癘,无药可解 疫情初起,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丘力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零星的病例,藏著足以让整个部落覆灭的祸根。 从中原回来的商队,早已把幽冀诸州的惨状带了回来。 幽州治所蓟城,连城门都封了,汉家的刺史、太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疫气蔓延。 百年前匈奴王庭一场大疫,控弦十万的强部一夕分崩,这样的旧事,他从小听到大。 “大人,西延部落的首领求见,想请您下令,把染疫的牧帐全迁去北边的荒滩。”亲卫掀帘而入,躬身稟报。 丘力居抬了抬眼,声音沉稳,带著草原梟雄独有的威严。 “已经迁了。” “再传令下去,各部落之间,不许隨意往来,牧群不得越界。” “从汉地边市回来的人,一律在营外隔离七日,方可入帐。” 这些命令,他在第一例病例出现时就已经下达了。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新的病例接连出现。 老巫医翻遍了草原传下来的药草方,也只能勉强稳住轻症,挡不住疫气扩散。 帐下的几个部落首领早已坐不住,此刻闻声掀帘进来,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大人,这疫气和中原闹的一模一样,汉人的朝廷都挡不住,我们能怎么办?” “不如往北边迁,离汉地远些!” “迁不得!” “北边是鲜卑闕机的牧地,我们带著疫气过去,他必然率部来攻,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收场!” “我倒是听说,南边辽西郡,有个叫刘备的汉家小吏,竟把辽西的疫气稳住了,还治好了上千人……”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嗤笑出声。 “这话你也信?” “一个小小的兵曹掾,能治住席捲天下的大疫?” “不过是汉人的官吏为了政绩,吹出来的牛皮罢了!” 眾人纷纷附和,显然都没把这传闻放在心上。 丘力居却没说话,指尖的狼骨佩饰捻得更快了些。 这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 辽西与柳城近在咫尺,边市的商队往来不绝,早有人把刘备的事传了过来。 他原本也只当是汉吏的浮夸之词,可隨著疫情在自己的部落里出现,他心里的念头,却渐渐活泛起来。 若这传闻是真的,那这个刘备,或许就是解决这场疫灾的关键。 可他终究是乌桓的大人,他总不能主动派人去辽西,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家小吏来给自己的族人治疫。 传出去,不仅会被草原诸部耻笑,连麾下的部落首领都会不服。 “够了!” 丘力居抬手压下了眾人的吵嚷,沉声道:“迁营不可取,坐等也不可取。” “备三匹白马,祭长生天,请大巫祝问卜,看看长生天,是否能给我们指条活路。” 乌桓人敬天地,信巫鬼,白马祭祀是草原上最郑重的请神仪式。 眾人闻言,纷纷躬身应诺,没人再敢多言。 祭祀设在王帐前的祭台上,三匹纯白无杂色的骏马被牵到台前。 大巫祝身披缀著鹰羽的兽皮法袍,头戴鹿骨面具,手持镶著绿松石的骨杖,围著篝火跳起了请神的舞蹈。 骨铃叮噹作响,咒语古老晦涩,篝火噼啪作响,映著巫祝舞动的身影,在草原的暮色里,添了几分神秘。 丘力居带著所有部落首领,跪在祭台前,额头贴著微凉的草地,对著长生天的方向,行最郑重的五体投地礼。 祭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三匹白马的血尽数洒入篝火,巫祝才停下了舞蹈。 他摘下面具,脸上满是汗水与肃穆,走到丘力居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长生天示諭:南气入草,吉祸相缠。西水有影,可渡亦可淹。疫非天绝,人自生门。” 说完,巫祝便退到一旁,闭目不语,再也不肯多解释一个字。 帐下的首领们面面相覷,纷纷交头接耳,谁也解不开这几句讖语。 “莫不是要我们往南边的西拉木伦河去?可那里的牧地早就荒了啊!” “难道是要我们去寻什么稀有的药草?” 丘力居起身,眉头紧锁,反覆咀嚼著巫祝的话。 西水,不就是柳城西南,流入阳乐的白狼水吗? 难道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帐外的亲卫突然掀帘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与诧异。 “大人!南边来了一群汉人!” “自称辽西郡兵曹掾刘备,带了十数骑,就在营门外。” “说是特来献上治疫的方子,求见大人!” 一句话,让原本吵吵嚷嚷的帐內,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首领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丘力居,又看向一旁的巫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巫祝刚说完什么南啊、西啊,人啊的,这个刘备,就从辽西来了! 丘力居猛地站起身,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刚刚没想通的,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大概就是长生天的指引吧! “传令!” 丘力居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掷地有声。 “开中营门!我亲自去迎!” “备最好的马奶酒,烤最肥的全羊,用乌桓人待贵客的礼节,迎刘掾史入帐!” 亲卫愣了一瞬,隨即高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要知道,丘力居身为辽西乌桓的大人。 连辽西太守亲自前来,他都未必会出帐迎接。 如今却要亲自去营门,迎一个汉家的小小兵曹掾。 可帐下的首领们,此刻,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更加確信了,长生天的指引就在眼前。 这个带著治疫方子来的汉人,就是草原的贵客,是能解他们疫灾的救星。 丘力居大步走出王帐,迎著暮春的晚风,望向营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刘备是否真的有治大疫的办法。 但是,他必须得给麾下一个交代,给数万乌桓一个交代。 那么,何不让汉人来给这个交代呢! 此刻,这刘备,不就是长生天,给辽西乌桓指的生路吗! 第31章 乌桓亦知我主威名乎 刘备一行的车马刚行至柳城营门外,便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 他们本以为此次来乌桓王帐,轻则被拦在门外盘问半日,重则被当成细商扣下。 徐荣早已让亲卫们握紧了兵器,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 可此刻营门大开,丘力居带著麾下十几名部落首领,齐齐立在营门前。 连王帐的亲卫都分列两侧,手按弯刀躬身行礼,竟是乌桓人迎接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要知道,丘力居是辽西乌桓的大人,控弦五千,在草原上跺跺脚都要震三震。 徐荣最先反应过来,手按腰间环首刀,下意识催马挡在刘备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侧的乌桓骑兵,生怕有诈。 可他看了一圈,乌桓人脸上没有半分敌意,只有满满的敬畏与期待,连握著弯刀的手都是鬆弛的,没有半分戒备。 田豫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隨即低声道:“乌桓亦知我主威名乎!” 十名亲卫更是瞬间挺直了腰杆,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瞬间升腾。 这一刻,刘备得到的礼遇,仿佛有了他们一份。 刘备也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回过神来,翻身下马。 对著迎上来的丘力居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语气谦和。 “备不过是边郡小吏,何德何能,竟劳烦丘力居大人亲自出营迎接,实在是愧不敢当。” 丘力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备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语气里满是热络,全然没有半分草原梟雄的冷硬。 “刘掾史是带著长生天的指引来的,是我柳城的贵客,別说出营迎接,就是亲自牵马,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部落首领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喊著“贵客”,没有半分敷衍。 刘备等人却是一时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关长生天什么事,只当是乌桓人的客气话。 他顺著丘力居的话,笑著道:“大人客气了。” “听闻贵部遭遇疫癘,备恰好有几分治疫的浅见,特来相助,只盼能帮贵部的族人渡过此劫。” 丘力居闻言更是欣喜,当即引著刘备一行往王帐而去。 一路上不停对著左右沿途的牧民们道:此乃长生天派来治疫的贵客。 牧民纷纷掀著毡帘张望,眼里的戒备与惶恐消散了大半,乌桓民心一时安定。 刘备似有所觉,看待丘力居的目光也有所不同! 此人手段不简单,难怪能得刘虞信重。 入了王帐,烤全羊的香气扑面而来,马奶酒的醇厚飘满了帐內。 丘力居將刘备让到了仅次於主位的客位。 徐荣按剑立在刘备身侧,寸步不离。 田豫则坐在刘备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內的部落首领,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宴席刚开,便有部落首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刘掾史,我们听说你在辽西治好了疫癘,不知这疫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杀了无数牛羊祭祀长生天,用遍了草原的药草,都挡不住它,你真的有办法?”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 刘备放下手中的酒碗,语气平静,沉稳道:“这疫癘,乃是秽浊之毒。” “通过飞沫、接触、水源传播。” “你们把染病的族人留在帐內,全家照料,自然会一人染病,全帐遭殃。” “病死的牛羊、尸身不焚化深埋,只会让毒疫越散越广。” “唯有先隔绝,再医治,方能遏制。” 他没有照搬中原的医书术语,只用草原人能听懂的话,把疫病的根源、传播的途径讲得明明白白。 又把自己在辽西用过的隔离、消杀、医治之法,一条条拆解开来。 从染病者单独安置,到秽物焚化深埋,再到轻症、重症的不同方剂,一一道来。 丘力居越听眼睛越亮,他之前下令封锁染疫帐幕。 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听刘备一讲,瞬间豁然开朗。 帐內的部落首领们也纷纷点头,原本的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服。 他们不是不懂道理,只是从来没人把这疫气的来龙去脉,讲得如此清楚明白。 宴席散后,刘备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带著徐荣、田豫,还有乌桓的医工,前往染疫的部落查看。 他亲自查看了染病牧民的症状,调整了方剂的用量。 教乌桓人怎么用苍朮、艾叶熏蒸毡帐。 怎么用沸水蒸煮病患用过的毡毯、器物。 怎么在牧场的下风处设置隔离帐幕。 怎么给照料病患的人做防护,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有牧民怕被传染,不敢靠近隔离帐幕,刘备便第一个掀帘进去,给轻症牧民诊脉、餵药,没有半分迟疑。 乌桓人看在眼里,对这个汉家掾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真心。 而田豫,则在另一边,更是彻底融入了乌桓部落之中。 他年少时便在胡汉杂居中长大,遍读史书,对乌桓的起源、习俗、部落规矩了如指掌,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乌桓话。 他不像其他汉人官吏那样,把乌桓人当成蛮夷。 反而能和部落首领们坐在一起,聊草原的放牧规矩。 聊乌桓与鲜卑的百年恩怨,聊他们祖上隨大汉铁骑北击匈奴的旧事。 有部落首领担心刘备的防疫规矩,会破坏草原的习俗。 田豫便耐心解释,把汉人的防疫之法,调整得贴合乌桓人的生活习惯。 比如乌桓人习惯全家同住一个毡帐,他便教他们在毡帐外搭起小帐,给轻症患者单独居住。 既不违背他们家人照料的习俗,又能隔绝疫气。 比如乌桓人习惯土葬逝者,他便教他们挖深达三丈的土坑,焚化逝者衣物后再下葬。 既尊重了他们的丧葬习俗,又避免了疫气扩散。 不过短短两日,田豫便成了乌桓部落里最受欢迎的汉人。 部落首领们有什么疑虑,都愿意找他说,牧民们有什么难处,也愿意找他帮忙,连孩子们都敢围著他,听他讲中原的故事。 刘备的治疫之法,见效极快。 三五日之后,柳城新增的染疫者便少了大半。 喝了药的轻症牧民,大多退了热,咳喘也渐渐止住。 已经有痊癒的牧民走出了隔离帐幕,整个部落的恐慌,彻底消散了。 整个柳城都沸腾了。 牧民们围著王帐,对著刘备一行的住处躬身行礼,说他们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是救乌桓人性命的恩人。 他们把自家最好的牛羊肉、最醇的马奶酒、最珍贵的皮毛,源源不断地送到刘备的帐前,堆得像小山一样。 丘力居对刘备亦更加信服。 刘使君的称呼,也在乌桓中慢慢传开。 田豫更是畅言:乌桓亦传我主威名矣! 第32章 此计恐伤天和 这日傍晚,丘力居屏退了左右,只带著最心腹的几个首领,在王帐內宴请刘备。 酒过三巡,帐內只剩几人,丘力居放下酒碗,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刘使君,你救了我乌桓全族的性命,这份大恩,我丘力居没齿难忘。” “日后但凡刘使君有差遣,我辽西乌桓之士,必鞍前马后,绝无半分推辞!”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以刘备的阅歷,是不信的。 刘备连忙扶起他,笑著道:“大人言重了。” “汉人与乌桓比邻而居,本就该守望相助,何谈恩情。” “只是备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 “刘使君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丘力居立刻应道。 刘备端起酒碗,语气平静地问道:“备想问问,如今东部鲜卑的情况。” “檀石槐统一鲜卑之后,年年南下寇边,辽西首当其衝,想必大人对此多有了解吧?” 提到鲜卑,丘力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愤懣与恨意。 “哼!檀石槐就是草原上的豺狼!” “自从他统一了鲜卑,这日子,就没安生过!”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鲜卑分了西、中、东三部。” “而东部鲜卑,又分为弥加、闕机、素利、槐头四个大帅。” 他放下酒碗,掰著手指,给刘备细细讲道。 东部鲜卑下辖二十余邑落,是三部中邑落数量最多的板块。 按鲜卑常规规模,一邑约有控弦骑兵3000-6000骑。 加上牧民、部眾,东部鲜卑总兵力在6万-12万骑,总人口超50万,是檀石槐联盟中兵力最雄厚的部分。 四位大帅各领一部,平时分地放牧,互不统属,战时由檀石槐统一调度协同作战。 据丘力居所言,闕机驍勇鲁莽、弥加多谋保守、素利重诺好利、槐头则无甚野心安居一方。 弥加部,靠著夫余国,控弦上万骑,最是狡诈。 挨著辽西的是闕机部,就在西拉木伦河北岸,控弦一万三千骑,最是凶悍。 常来辽西劫掠的,就是他们。 再往西是素利部,骑兵最是精锐,是檀石槐南下寇边的先锋,弓马嫻熟,悍不畏死,大汉的边军,都吃过他不少亏。 最东边的是槐头部,靠著玄菟郡,和高句丽勾勾搭搭。 丘力居顿了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又有几分羡慕:“这四部加起来,控弦超过五万骑,都听檀石槐的號令。” “我们乌桓三部,加起来也不过三万骑,心又不齐,唉!” “上谷乌桓的难楼、右北平的乌延,都只想著自保,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刘备静静听著,心里暗暗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这些情报,是他所不了解的。 梦中,他亦只知檀石槐,其子赫连,还有軻比能,步度根等人。 对东部鲜卑,不甚了解。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共情道:“大人说的是!” “草原上的天灾本就无常,一场白灾,就能冻死大半牛羊,一场旱情,就能让牧草枯死,生死从来都不由己。” 刘备一脸感慨,愤愤道:“劫掠终究是小道,只能解一时之渴,治不了一世之安。” “就像人在沙漠里行走,渴了,总去抢別人的水,终究会被人围杀,只有自己找到水源,才能真正活下去。” “对乌桓来说,真正的水源,从来不是劫掠,是与大汉朝廷和睦相处,耕牧结合。” “我们汉人与乌桓,本就该联手,一起抵御鲜卑,护好各自的家园,这才是长久之道。” 丘力居闻言,眼睛更亮了,此官亲近乌桓,可以结交,他日说不定有大用。 丘力居更加热络起来,拉著刘备感嘆道:“刘使君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早就想和汉人联手,一起对付鲜卑人了!” “只是之前的幽州刺史、边郡太守,要么把我们当蛮夷提防” “要么把我们当枪使,从来没有人像刘使君这样,真心实意为我们著想!” 他端起酒碗,对著刘备一饮而尽,抱怨道:“要是刘使君是咱辽西的太守,那就好了!” 刘备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举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 二人再次落座,越聊越投机,从草原的放牧,到中原的农耕,从边郡的互市,到共同抵御鲜卑,一直聊到深夜。 刘备借鑑未来诸葛亮治理南中蛮族的方略,结合当下乌桓的处境,说的丘力居连连点头,钦佩不已。 就连一旁的田豫,也对刘备越发钦佩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从小在边塞长大,熟悉乌桓,日后定能在治理乌桓一事上出谋划策。 哪成想主公的许多见解,反令他茅塞顿开! 宴席散时,刘备借著酒意,仿佛不经意般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如今这世道啊!大疫横行,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鲜卑人素来贪婪,若是会趁机南下劫掠,恐將酿成大祸。” “但愿,鲜卑中也有聪明人!” “知晓这大疫是会传染的,一旦他们劫掠了染疫的郡县,把癘气带回鲜卑草原,到时候,草原上怕是要死伤无数!” “死伤无数啊!” “到时候,呵,呵呵......”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说完,刘备便岔开了话题,聊起了草原的风土人情,仿佛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丘力居坐在那里,心中却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是啊! 大疫是会死人的,若是鲜卑人也传染了疫气呢? 鲜卑不是一直欺负他们乌桓吗? 到时候,鲜卑四部必然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再也没力气来欺负他们乌桓了! 而广阔的草原,就是他们乌桓的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刘备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心思,依旧笑著与他饮酒閒谈,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隨口一说。 丘力居已经没了再喝下去的心思,藉口不胜酒力,草草结束了宴会。 出了大帐,田豫一脸钦佩的赞道:“主公真是好计策啊!” “一招祸水东引,鲜卑怕是真得死伤无数啊!” 徐荣犹豫道:“只是,此计......” “此计,恐伤天和啊!” 第33章 幽州刺史至 “计?” “什么计?” 刘备一脸茫然,摆了摆手道:“元昭,我看你们俩肯定是喝多了!” “咱们是来结交乌桓的,哪里有什么天和人和的!” 隨即,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往外行去。 徐荣、田豫二人愣了愣,隨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日,刘备向丘力居告辞,要返回阳乐城。 丘力居亲自送出柳城十里之外,不仅送上了数百匹上好的草原战马、上千张牛羊皮。 更言:日后刘使君但有差遣,他丘力居必鞍前马后,绝无半分推辞。 刘备笑著应下,带著一行人,踏上了返回阳乐城的路。 行出数里,田豫看著刘备,忍不住笑道:“主公,元昭兄最晚派人盯著丘力居。” “果见其麾下十余人扮作普通牧民,各自带著一些疫死之人,往北方鲜卑牧场而去!” “看来,这位丘力居大人,还是个颇为狠辣的人物!” 刘备闻言,眉角鬆了松,回头看了看柳城的方向,只淡淡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与我们无关。” “鲜卑年年南下寇边,害了多少汉家百姓,也害了多少草原部族,这笔帐,他们得还……” 徐荣握著韁绳,沉声道:“主公,我们是否可以借著这个机会,主动出击,彻底解决辽西的鲜卑边患。” 刘备做惊讶状道,回头打趣道:“国让,你俩昨晚是不是偷偷喝酒了,怎么元昭还没醒!” 田豫哈哈大笑道:“主公啊!这可不怪元昭兄!” “怪只怪,主公你怎么还不是太守呢!” “哈哈哈!” “怪我,怪我!” 一行人打打闹闹,气氛轻鬆,往南而去! 徐荣闻言脸红了红,慌忙跟上。 是啊! 主公怎么还不是太守呢! 都怪主公太能为,搞得他都时常忘了这事。 如今,他们直属的可才十余人马! 打什么鲜卑! 而此时的辽西阳乐城,太守府正堂。 侯崇背著手在堂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案上摊著一封来自护乌桓校尉夏育的亲笔信。 “玄德啊,玄德,你这回可真惹了个天大的麻烦啊!” 侯崇停下脚步,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信里,夏育的语气满是斥责与不满。 言辽西郡府越权行事,纵容麾下兵曹掾刘备擅自入乌桓王帐。 插手附属外族事务,私授治疫之法,私结外藩之心昭然若揭! 护乌桓校尉府掌三郡乌桓诸事,乃朝廷定製,辽西郡府此举,是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他护乌桓校尉於何地? 若不给其一个交代,其必上书洛阳,奏明陛下。 旁边的单经苦著脸,嘆了口气。 “府君,这夏校尉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掌著护乌桓校尉府的兵权,节制诸乌桓,连刺史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他这封信,可不是闹著玩的,真要是上书朝廷,別说玄德老弟,连您都要受牵连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 侯崇把信往案上一摔,语气里满是无奈。 “若我早知玄德要去柳城,定会加以劝阻!” “可话又说回来,玄德,也是为了辽西好。” “他去乌桓,是为了治疫,是为了稳住后方,免得乌桓趁疫作乱,哪里有什么私通外藩的心思?” “可夏育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正头疼著,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掀帘进来,躬身稟报。 “府君!刘掾史回来了!” “还有从柳城带回来了上百匹草原良马,已经到城门口了!”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侯崇又惊又喜,连忙道,“快!让他立刻来府中见我!” 不多时,刘备一身风尘僕僕,掀帘走进了正堂。 他刚从柳城赶回来,衣摆上还沾著草原的尘土,脸上却不见疲惫,只带著几分沉稳的笑意。 对著侯崇躬身行礼:“府君,备回来了。” “柳城的疫情已经稳住了。” 侯崇看著他,又是欣慰又是头疼,连忙把夏育的信递了过去。 “玄德,你先別高兴得太早,看看这个吧!” “你私访柳城的事,被护乌桓校尉夏育知道了,信都送到我手里了,斥责我们越权,说你私通外藩,要上书朝廷治罪!” 刘备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峰微微蹙起。 他自然知道夏育是谁。 歷史上,这位护乌桓校尉是灵帝时期最受信任的边將之一。 这次他擅自去柳城,確实踩了夏育的红线,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看著信里的斥责,却没有半分后悔。 他抬起头,看著侯崇,语气平静道:“府君,此事是备考虑不周,连累了您,备心中有愧。” “可若是再来一次,备还是会这么做。” “玄德,你……”侯崇愣了一下。 “柳城离我辽西不过百里,疫情一旦扩散,首当其衝的就是我辽西各堡。” “我去柳城,治的是乌桓人的疫,守的是我辽西百姓的命,结的是汉乌桓和睦的盟约,断的是鲜卑南下的后路。” “於公於私,於国於民,我都没有做错。”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畏惧。 侯崇看著他,愣了半晌,隨即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是我女婿,我还能看著你被夏育刁难?” “大不了我上书朝廷,替你分辩,就算丟了这顶乌纱帽,也不能让你受了冤屈。” “只是,我刚以治疫有功,举了你为孝廉,已经奏往朝廷!” “如今,出了这么一单子事,怕是……” “唉……” 刘备心中一暖,正要躬身谢过。 堂外突然又衝进来一名亲卫,脸色慌忙,急促道:“府君!不好了!” “幽州刺史乔使君的车驾,已经到城外十里了!” “隨行的还有州府的从事、郡兵,眼看就要到城门了!” “什么?乔使君来了?”侯崇猛地一惊,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快!快备车!” “召集严纲、邹丹,隨我去城外迎接!” 侯崇连忙整理官服,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刘备道,“玄德,你也一起去!” “乔使君这次来,多半是为了疫情的事,你是防疫的首功,必须在场!” 第34章 天下將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刘备也不敢耽搁,立刻整理好衣冠,跟著侯崇、单经,快马赶往城外。 城外十里的官道上,乔玄的车驾已经停在了路边。 黑色的刺史车驾旁,跟著数百名州府郡兵,甲冑鲜明,队列整齐,没有半分喧譁,尽显名臣治下的威严。 侯崇带著眾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车驾躬身行礼:“辽西太守侯崇,率郡府属吏,恭迎刺史!” “乔公驾临辽西,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被隨行的从事掀开,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身著刺史官服,身形挺拔,虽面带风霜,却气度凛然,正是幽州刺史乔玄。 乔玄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眾人,目光没有在侯崇身上停留太久,只平静道:“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隨后,目光越过侯崇,落在了他身后的刘备身上,开口第一句,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位是刘使君啊?” 侯崇心里咯噔一下。 在乔玄面前称使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忙道:“回大人,这位便是郡府兵曹掾刘备。” 刘备闻言,上前一步,对著乔玄深深一揖,恭敬道:“卑职刘备,见过刺史大人。” “草莽微末,不敢辱『使君』之號。” 乔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眼前的少年,身长七尺,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容貌甚伟。 虽年纪尚轻,却神色沉稳,没有半分面对一州刺史的侷促与慌张。 眉宇间带著一股谦和却坚如磐石的气度,不卑不亢,喜怒不形於色。 乔玄看著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少年人能有这般沉定,难得,难得。” “玄德之才,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 “数年前,老夫在洛阳见他时,曾对其言:『天下將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瞬间譁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乔玄说出这般话,可是极高的讚誉。 在场有的是知情的,而更多的是不知谁有如此机遇的。 乔玄却不管眾人的惊愕,看著刘备,缓缓道。 “今日,老夫也將这话,送给你刘玄德。” “天下將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侯崇愣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严纲、邹丹、单经等人,看著刘备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羡慕。 乔玄是什么人? 那是海內闻名的名臣,他一句话,便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名动天下! 刘备今日能得此讚誉,他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徐荣握著腰间的刀柄,脊背挺得更直了,看向刘备的目光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田豫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仿佛早就料到,自家主公的才能,终会被人看见。 唯有刘备,只是微微愣了一瞬。 隨即回过神来,对著乔玄深深一揖。 语气依旧谦和,没有半分狂喜与骄矜:“乔公谬讚,卑职愧不敢当。” “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守土安民,护佑百姓,不敢当『安天下』之誉。” 乔玄见他面对如此盛誉,依旧宠辱不惊,神色平和,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好!好一个宠辱不惊!”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饶有兴致地问道:“玄德,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有人猜他会说练兵固边。 有人猜他会说上书朝廷。 有人猜他会说结好乌桓共抗鲜卑。 就连侯崇,也在心里暗暗琢磨,刘备会说出什么宏图大志。 可刘备抬起头,看著乔玄,不假思索,只吐出了两个字:“换牛!”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再次愕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乔玄都皱起了眉头,满脸不解地问道:“换牛?” “换什么牛?” “玄德此话何意?” 刘备躬身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回乔公,此次卑职去柳城,丘力居为谢卑职治疫之恩,赠了卑职上百匹上好的草原战马。” “卑职打算,將这些战马,尽数换成耕牛。” 他顿了顿,继续道:“辽西刚经大疫,百姓元气大伤,又有幽州各郡的流民源源不断涌入辽西,如今已有数万人。” “这些流民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就算官府给他们分了田,没有耕牛,也没法耕种。” “没有收成,终究还是留不住人,甚至会沦为盗匪,扰乱地方。” “战马虽好,可只能用来打仗,护不住百姓的肚子。” “耕牛虽慢,却能让百姓种出粮食,能让流民安家落户,能让辽西的粮仓满起来。” “百姓安,则辽西安。” “辽西安,则幽州安。” “这便是卑职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番话说完,全场寂静无声。 乔玄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先是错愕,隨即渐渐被浓浓的欣赏与讚嘆取代。 他原本以为,刘备会说些练兵、拓土、求官的话,却万万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给百姓换耕牛,让流民安家。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兵曹掾,能在席捲天下的大疫里,稳住辽西一郡。 能让桀驁不驯的乌桓大人,对他礼遇有加。 能让辽西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因为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前程,不是自己的权势,而是治下的百姓,是脚下的土地。 “好!好!好一个刘玄德!” 乔玄朗声大笑,连连点头,“老夫原本以为,你能写出那篇防疫全书,已是难得,没想到,你竟有如此仁心,如此格局!” “这天下,缺的从来不是能征善战的將军,不是能言善辩的谋士,是你这样心里装著百姓的人!” “你说的对,百姓安,天下才能安!” 严纲等人也回过神来,看著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他们之前只觉得刘备有本事、有谋略。 如今才明白,刘备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谋略,是这份始终把百姓放在第一位的仁心。 第35章 名將来投 隨后两日,乔玄便留在了阳乐城。 他亲自走访了阳乐城的街巷、城外的病坊、边地的堡寨。 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刘备防疫的所有细节,从分坊隔离、秽物消杀,到方剂调配、流民安置,每一处都看得极为认真。 越看,他对刘备的欣赏便越浓。 不止一次对身边的州府从事说:“刘玄德,有宰辅之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临走前,乔玄让刘备將防疫的所有方略、细节,写成了正式的文书,加盖了辽西郡府的印信。 他拿著这份文书,对刘备道:“玄德,这份防疫全书,我快马送往洛阳,稟明陛下,颁行天下各州郡。” “你救了辽西百姓,也能救天下更多的百姓。” 他又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夏育那边,你不必担心。” “有治疫大功在,天下间,没人能因为这件事,动你分毫。” “你只管安心做好你的事,守好辽西的百姓,其余的,有我。” 刘备闻言,心中一暖,对著乔玄深深一揖:“多谢乔公成全!” “卑职必不负大人所託,不负辽西百姓!” 三日后,乔玄的车驾启程,离开了阳乐城。 侯崇带著全郡官吏,一直送到了城外十里。 乔玄的车驾捲起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侯崇这才带著一眾郡府官吏先行回城。 只留刘备、徐荣、田豫三人,还有十名亲卫,立在路边。 田豫看著车驾远去的方向,笑著道:“主公,乔使君此番回洛阳,必能为主公扬名。” “有他老人家一言,胜过旁人千言万语,夏育那边,也再难动主公分毫了。” 刘备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心中却无半分骄矜。 乔玄的讚誉是机遇,也是枷锁,唯有把辽西的事办得更扎实,才对得起这份期许。 他翻身上马,正要招呼眾人回城,眼角余光却瞥见官道旁的林子里,远远立著两队人马,正朝著这边张望。 两队人马各约百人,涇渭分明。 左边一队,皆是身著劲装的少年,腰间挎著环首刀,背上背著弓箭,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里带著少年人的桀驁与意气。 虽站得不算齐整,却个个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常年驰马射猎的游侠儿。 右边一队,却截然相反,队列严整,人人手持长戟、身背布甲。 虽不是正规军卒,却进退有度,肃静无声。 为首一人立在队前,身著青衫,腰悬长剑,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一看便知是知兵懂规矩的人物。 两队人方才见了刺史车驾,不敢上前冒犯,只远远立在林子里观望。 此刻见乔玄走远,又亲眼见了乔玄对刘备的看重与礼遇,反倒更显侷促,你推我搡,没人敢先上前。 徐荣见状,立刻催马挡在刘备身前。 手按腰间环首刀,眼神锐利地扫向两队人马,沉声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 林子里的两队人闻言,皆是一震,却没人后退。 刘备抬手示意徐荣收了刀,催马缓步上前。 隔著数十步远,对著两队人拱手行礼,语气温和。 “诸位从何处来?” “可是遇了难处?” “若是流民缺粮,或是赶路遇了麻烦,只管说,我乃辽西郡兵曹掾刘备,能帮衬的,必不推辞。” 他本以为是幽州各郡避疫而来的流民,毕竟这些日子,涌入辽西的流民络绎不绝。 可话音刚落,两队人马竟齐齐动了。 左边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青年,率先大步走了出来。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令支韩当,字义公,奉刘使君招募书信,率乡中兄弟前来投效!” “愿追隨刘使君,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百余游侠少年,也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追隨刘君,万死不辞!” 右边那青衫男子,也隨即上前,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动作沉稳有度,声音清朗厚重。 “右北平程普,字德谋,收到刘君招募书信,特辞去郡中吏职,率家兵、同乡前来投奔。” “愿辅佐刘君,守土安民,共成大业!” 他身后的百余人,也齐齐躬身行礼,队列丝毫不乱,口中齐呼:“愿听刘君號令!” 还未走远的侯崇一行,也听闻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回头观望。 单经笑言:“府君,咱这位刘使君的官职,怕是小了点!” 侯崇闻言,哈哈大笑,左右皆附之! 刘备坐在马背上,看著跪地的二人,浑身猛地一震。 韩当!程普! 他年前派人送出的两封招募信,石沉大海了数月。 他本以为二人早已另寻明主,或是根本没把他这个小小的边郡兵曹掾放在眼里。 却万万没想到,竟在今日,二人同时带著部眾,前来投奔! 这二人,可是未来江东基业的顶樑柱! 韩当弓马嫻熟,勇冠三军,隨孙坚父子征战四方,屡立奇功。 程普更是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是江东元勛,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手扶起韩当,一手扶起程普,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 “义公!德谋!” “我盼二位久矣!” “今日能得二位前来相助,真如虎添翼也!” 韩当被他扶起,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脸上满是赤诚,没有半分官架子。 心中更是热血翻涌,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主公看得起我韩当,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公的了!” “水里火里,绝无半分含糊!” 正是: 少年侠气满幽燕,弯弓走马傲云天。 一朝得遇青云士,共挽山河守塞垣。 程普也对著刘备再次拱手,语气郑重:“普在郡府为吏,空有一身薄技,难施抱负。” “今日得遇明主,必尽心竭力,不负主公所託。” 这一声“主公”,叫得自然又坚定,显然是真心实意地认下了这个主公。 刘备心中暖意翻涌,拉著二人的手,將一旁的徐荣、田豫介绍给他们。 “德谋、义公,且容备为二位引见。” 他指了指身旁沉稳英武的徐荣:“此乃辽东徐荣,字元昭,驍勇知兵,是难得的將才!” 又指向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有锐气的田豫:“这位是渔阳田豫,字国让,虽年少,却见识卓远,智勇兼具。” 言毕,他再向徐荣、田豫道:“此二位,右北平程普程德谋、辽西韩当韩义公,皆边地虎士,忠勇过人。” 徐荣、田豫见二人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又得主公如此看重,当即不敢怠慢,笑脸相迎。 隨后,四人自是相互熟络一番不提。 返程路上,二人也细细讲起了收到书信后的始末。 第36章 曲折的韩当 最先说起的,是韩当。 韩当正二十出头,是令支县里赫赫有名的游侠头儿。 他弓马嫻熟,膂力过人,平日里带著一群少年兄弟,上山打猎,下河摸鱼。 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在县里颇有侠名。 却也被县里的官吏当成“不务正业的不良少年”,处处受排挤。 送信的亲卫找到韩当家时,他正擦著弓箭,准备出门。 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开头“涿郡刘备,现任辽西郡兵曹掾”的字样。 还没来得及看正文,门外就传来了兄弟们的呼喊,喊他去西山打猎,围堵一头伤人的黑熊。 韩当本就对什么郡府掾吏没什么概念,隨手把书信往案上一扔,抄起弓箭就出了门。 这一忙,就把这封信彻底忘在了脑后。 转眼到了开春,大疫席捲幽州,令支县也未能倖免。 百姓们一批批染病倒下,县里的官吏束手无策,巫祝跳神也无济於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辽西郡府的防疫文书,顺著州府的传令,送到了令支县。 文书里详细写了隔离、消杀、治疫的方剂,全是刘备在辽西验证过的法子。 令支县令死马当活马医,照著文书推行,不过半月,疫情竟真的稳住了,原本必死的轻症百姓,也渐渐痊癒。 一时间,整个令支县,家家户户都在传唱“辽西刘使君”的活命之恩。 那日韩当带著兄弟们在酒肆喝酒,就听邻桌的百姓们议论。 “这次多亏了辽西的刘使君啊!” “要不是他的方子,咱们全家都活不成了!” “听说这位刘使君,叫刘备,还是汉室宗亲嘞!” “你这消息过时了!” “我可听说,他还是卢师的弟子,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很!” “不仅能治疫,还能说动辽西阳氏捐粮,修边堡,打鲜卑,真是个难得的好官!” “刘备?” 韩当手里的酒碗猛地一顿,脑子里像炸了一道惊雷。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 好像家里就有一封这个人写来的信?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撞翻了酒桌。 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覷,连忙道:“大哥,怎么了?” 韩当不可置信道:“刘使君名叫刘备?” “辽西兵曹掾?” “是啊!怎么啦?” 眾人不解,不知其为何有这么大反应。 还劝道:“大哥,可不敢直呼刘使君名讳!” 韩当仍是不可置信,未曾在意周围酒客异样的目光。 激动道:“哈哈,我有他的信……” “哈哈……” “大哥,你有谁的信?” 韩当一拍胸脯,自豪道:“我有刘……” “我有,刘使君的信!”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这刘使君难不成还是你亲戚?” “就是,你別是喝多了,听著个名字就熟吧?” 韩当大急,道:“真的,你们別不信,那日我们正欲去猎伤人的黑瞎子,我就曾收到一份信!” “我清楚记得,信中那人就叫刘备,字玄德,辽西郡兵曹援!” 周围酒客仍是不信,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只眾游侠兄弟,见韩当说的煞有介事,不似作偽。 况,韩当平日里也不是个爱说大话的,遂信了三分。 於是,一兄弟道:“那,刘使君写信给你干嘛?信中说了什么?” 韩当僵在原地,他都没来得及看后续,哪里知道信中说了什么! “我,我还未曾看完,就被你等叫走了!” “哈哈哈……” 周围又是传来一阵嘲笑声! 眾游侠兄弟纷纷怒目而视,酒客们却不买帐。 皆因,都是乡里乡亲的,眾人也知韩当等眾游侠整日晃荡,却也非仗势欺人之辈。 有人出言道:“既有书信,何不找出来瞧瞧!” “別真误了刘使君什么事!” 韩当一拍脑袋,是啊!还有信呢! 韩当急忙一路冲回家,眾游侠兄弟也想瞧瞧,纷纷跟上。 韩当刚进门就被母亲拦住了。 韩母看著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的鼻子就骂。 “你个混小子!天天就知道出去鬼混!不务正业!” “人家隔壁的小子都去县里当差了,你就知道带著人瞎跑!” 韩当也顾不上挨骂,一头扎进自己的屋里。 在案上、木箱里翻来翻去。 终於,在一堆弓箭、兽皮底下,翻出了那封被他遗忘了数月的书信。 他颤抖著手展开书信,逐字逐句地看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信里,刘备写了自己在辽西的所作所为,写了辽西的现状,写了自己想守土安民、护佑边地百姓的志向。 更直言他听闻令芝有一侠士韩当,弓马绝伦,勇力过人。 愿以诚心相待,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护佑边地百姓,共拒鲜卑胡骑。 信的末尾,还写著:“边地苦寒,却最是磨礪英雄。” “义公身怀绝技,岂能困於乡野,埋没一生?” 韩母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住了。 隨即又惊又喜,指著他的额头骂道:“你个混小子!这么重要的信,你竟扔在这里大半年!” “人家堂堂郡府掾史,汉室宗亲,亲自写信招你,你竟当成了废纸!” 跟来的兄弟们也凑过来看完了信,一个个目瞪口呆。 再也没了打趣的心思,纷纷激动道:“义公!这是真的!” “是那位救了咱们全县的刘使君写来的信!他竟然早就看中你了!” “义公,咱们跟你一起去!” “刘使君是个好官,又有本事,跟著他,总比咱们在县里当游侠,处处受气强!” “对!咱们一起去投刘使君!” “跟著他打鲜卑,护百姓,也不枉咱们一身本事!” 韩当握著书信,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空有一身弓马本事,却在令支县处处受排挤,被人当成不务正业的混混。 从来没人看得起他,更没人说他是“英雄”,愿意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刘备,远在辽西,竟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本事,还亲自写信招募他。 更別说,这位刘使君,还是救了全县百姓性命的恩人。 韩当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对著母亲躬身一揖:“娘,儿子要去辽西,投刘使君。” “儿子这身本事,不能烂在乡里,要去护百姓,守边疆,活出个人样来!” 韩母看著他,眼眶一红,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娘不拦你!” “跟著刘使君,好好做事,別再惹是生非,別辜负了人家的看重!” 第二日一早,韩当便带著县里百余位信得过的游侠少年,备足了乾粮,骑著马,一路往辽西阳乐城而去。 刚到城外,就撞见了乔玄的刺史车驾,便在林子里等候,恰好遇上了送別乔玄的刘备。 听完韩当的讲述,刘备忍不住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义公,真是天意!” “若非这场大疫,我怕是还要再盼你许久!” “你能来,我刘备真如虎添翼也!” 第37章 眾吏之首 一旁的程普见韩当讲完,也笑著说起了自己的经歷。 与韩当的莽撞不同,他的选择,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程普是右北平土垠人,自幼习文练武。 不仅武艺出眾,更通律法、懂吏治、善兵法,早早就被右北平太守徵辟为户曹掾,在郡中颇有贤名。 他出身本地大族,家资颇丰,在郡府里也算有头有脸,日子过得安稳。 但,哪个年轻人会图安稳呢! 特別是自觉不凡的年轻人。 右北平太守虽看重他的才干,却只把他当成打理庶务的文吏。 从不让他碰兵事,更別说让他施展自己的兵法谋略。 他空有一身安边定国的本事,却只能困在郡府的文书堆里。 日復一日地核对户籍、钱粮,心中的抱负,始终无处施展。 刘备的书信送到他手中时,他正在整理郡府的户籍帐册。 看完信,他心中微动,对这个辽西兵曹掾,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早已听过刘备的名字——单枪匹马说动辽西阳氏,筹得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边堡烽燧,编练乡勇,定下守策,击退鲜卑入寇。 这些事,在幽州边郡早已传开,不少人都说,这个刘备,是个有本事、有格局的人物。 可他终究是郡府正式吏员,刘备也不过是个邻郡的兵曹掾,贸然弃官投奔,太过草率。 更何况,他对刘备的了解,只限於坊间传闻,不知真假,便將书信收了起来,打算再观望一阵。 没过多久,大疫爆发,席捲右北平。 郡府上下乱作一团,太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疫情扩散,百姓死伤无数。 程普看著每日攀升的死亡人数,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暂时放下了投奔刘备的心思,一心扑在防疫上,却收效甚微。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州府传来了文书,附带著刘备写的《辽西防疫书》,严令各郡照此推行。 程普拿著那捲文书,逐字逐句看完,惊为天人。 从疫病的根源,到预防的法子,再到隔离的细则、治疗的方剂,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这已经不仅仅是懂医理,更懂吏治,懂民心,懂边郡的实际情况,每一条都能落地执行,绝非纸上谈兵。 他立刻向太守进言,全郡照此推行,不过一月,右北平的疫情便真的稳住了。 经此一事,程普彻底看清了刘备的才能,更看清了刘备的仁心。 他听闻过太多官场的官吏,为了政绩不择手段,为了前程不顾百姓死活。 可刘备,一个小小的兵曹掾,在大疫面前,想的不是自己,是怎么护住百姓的性命,怎么遏制疫情扩散。 甚至把自己的治疫方略毫无保留地传遍各州郡,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从刘备的所作所为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安边定国,护佑百姓的舞台。 在郡府里,他永远只是个管户籍钱粮的户曹掾。 同样是吏员,为什么他能干的这么好? 除了有本事,肯定还有靠山! 为吏三年,程普很清楚,要想做事,就得有权! 跟著刘备,他能去守边疆,打鲜卑,护百姓,做真正想做的事。 在这里,他五年吏员,十年掾吏,二十年功曹! 再往上,吏转官,难之又难,已经不是时间问题。 是他不努力吗? 是他父母不努力啊! 下定决心后,程普便向太守递交了辞呈。 太守再三挽留,他却心意已决。 回到家中,与族中长辈商议过后,带著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家兵。 又有数十位仰慕他的同乡子弟愿意相隨,凑了百余人,一路往辽西而来。 也是刚到阳乐城外,便遇上了刺史车驾,与韩当一行人一同等在了林子里。 听完程普的讲述,刘备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对著程普深深一揖。 “德谋有大才,能弃了安稳前程,前来投奔我刘备,备铭感五內。” “日后,你我同心同德,共守辽西,护佑百姓,必不负你今日所託!” 程普连忙扶住刘备,躬身道:“主公言重了。”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普能遇明主,是此生之幸也!” 一行人说说笑笑,策马进了阳乐城。 刚进城,就有人来报,太守相詔。 刘备又领著眾人前往太守府! 一进门,就发现严纲、邹丹、单经等眾人都在。 刘备不由问道:“府君,可是出了何事?” 太守府正堂之上,侯崇端坐主位,环视堂內诸人,朗声道。 “玄德自入我辽西,修障塞、固边堡、编练乡勇、击退鲜卑、亲治大疫,桩桩件件,皆有安境保民之功。” “老夫已具表上奏朝廷,举玄德为孝廉!” “然,你於我辽西郡府之功,亦不可不酬!” “今便授你功曹之职,总领郡內诸曹事务,佐我治理辽西。” 堂內一片肃然,无人反对。 不提刘备於太守的关係,与刺史的关係。 单只刘备的功绩,那也是有目共睹。 功曹乃郡府右职,掌人事任免、考课黜陟,兼参议郡政,位高权重,实为一郡吏职之首。 是太守可私自任命的最高属官,堪称眾吏之首。 当然,这其中是不包括郡丞、长史、都尉、障塞尉等职的,这些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 是官! 而诸曹吏,乃是吏。 吏和官之间,是有极大鸿沟的。 是以,刘备也没有太过激动,要想有好的发展,还是得举孝廉,从吏转官! 刘备出列躬身,朗声道:“谢府君厚恩,下官定当尽心尽责,不负府君所託!” “此外,修堡、抚民、治疫等诸事,皆非下官一人之功劳!” “全赖府君指挥有方,眾同僚协助,兄弟用命!” “在此,备亦想要为麾下几人请功!” 眾人对刘备的回答和表现,都很满意,有功劳不自大,不独吞,还能想著下属,这样的同僚、上司、哪里去找。 侯崇亦笑著点头,抚案道:“你且报来!” “辽东徐荣,驍勇善战、深諳兵事,自任事以来,忠於职守,勇武出眾,可为兵曹掾!” “继续下官先前所修边堡、练乡勇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