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节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本书作者: 忘还生 本书简介: 阿摩利斯一整个黄昏都在想行刑场上那个黑发雪肤的女人。 神父说,那是个来自东方的囚徒。 她唯一的同伙在广场上被处决,枪声惊飞一群觅食的海鸥,将她的黑发扬飞在空中。 海岛艳阳融不尽她眼底静谧的冰雪,圣堂天使奏响怦然的乐章。 — 起初庄淳月只想逃离那座监狱,后来,她不顾一切想逃离阿摩利斯。 “尊敬的典狱长先生,我从未杀过那名男侍从,巴黎法院做了错误的判决,请您再给我一次申诉的机会。” 当她试图向那位贵族出身的典狱长诉冤,却只从他淡蓝眼眸里看出深切的欲望。 答复她的,是典狱长放在她掌心的一枚钥匙。 “今夜,到我房间里来。” 庄淳月看得见这位典狱长高贵傲慢,对东方人无知却充满蔑视,她出卖身体,也得不到想要的。 她拿着钥匙逃出里监狱。 庄淳月拼了命地跑,可在苏里南边境,她还是被抓住了。 她终究沦落到他的卧房中,海水淹没头顶,无人搭救。 曾经阿摩利斯喊她女士、撕破面具之后叫她小奴隶,在巴黎称她为情妇,到了普罗旺斯,他请求两人在神前许下婚姻承诺,约定永不分离。 庄淳月从未心动。 一次次逃走,一次次失败,即使生下女儿,也从未放下回到故土的执念。 当终于有机会踏上归国的邮轮,她没有一刻犹豫。 隔着海水,气急败坏的阿摩利斯赶到码头,只看到她决绝的背影,好像胜利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绝不回头。 — 起初,阿摩利斯以为自己只是用黄金笼轻罩住一只蓝色蝴蝶; 后来才明白,他遇上了一场持续百年不肯平息的海上风暴。 骄傲的法国贵族典狱长x巴黎求学被陷害的苏州美人囚徒。 排雷:主要时间段位于1920-1930之间,半架空,不涉及任何的战争或真实人物原型。 强取豪夺,双c,男主癫女主反抗虐身,带一点非自然元素。 有男主听从他人意见去红灯区,要证明女主和别的女人对他来说一样,结果被浓烈气味熏走的情节-无接触。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西方罗曼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庄淳月,阿摩利斯┃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东方少女x欧美痴汉 立意:坚定目标,绝不放弃。 第1章 行刑 三月,法属圭亚那。 整个午后,阿摩利斯·德·卡佩都坐在窗边,对着大西洋的潮湿暖风,日光正盛,海面波光粼粼,晃得人只想拉上窗帘。 此刻他一动不动,任由日光晒透淡色瞳孔,将钢笔的影子逐渐拉长。 思绪密集像触须,和那个东方囚犯飞扬的发尾交缠,挽在一起。 阿摩利斯并不想找什么问题的答案,只是任由长久乏味的心脏反复品味着那一刻奇异的跳动。 那是一颗被金色长箭钉住的鲜红心脏,没有死去,反而更有力地搏动。 这该是最为普通的一天,监狱照常伫立在圭亚那群岛上,作为法国罪犯的流放地,彻底隔绝于文明社会之外。 可上帝的圣光在整个南美洲大陆上灼目,即使身处撒旦岛,也无处可逃…… — 中午放饭前,广场上的黄铜大钟被狱警敲响。 囚犯像蚂蚁一样汇集到临海的开阔半圆广场前,重重叠叠,像一条条接受暴晒的鬼影。 海鸥被人类侵占了领地,拍着翅膀往礁石退去,不愿意离开的,一圈圈在低空盘旋着。 当召集的铃声响起,意味着这座海岛监狱将要处决囚犯。 处决的罪名只有一个,逃狱,且在第三次逃狱才会被处决,在圭亚那,杀人反而是次一等的罪责,鲜少被追究。 这次要被枪决的囚犯是个亚裔女人。 “她!她才是主谋,是她带着我们一起逃跑!庄淳月,你出来!” 面对将要到来的死亡,女人爆发出的力量让人不能小觑,她拼命要挣脱狱警的手,连红白条纹的囚服都扯裂了。 她竭力指向人群,大声地说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破碎的布料在她手臂上随风飘荡如旗帜。 神父正站在处刑台上,即使被枪决者不是基督徒,他仍旧尽职地为将死者祈祷,确保她升上天国。 可惜他听不懂阿红的华语。 神父看向被女囚指认,被狱警拉出队列的女士。 就算圭亚那满地囚徒,神父却更想称她为“女士”。 和待枪决的华人女囚不同,这一看就是位出身良好的小姐。 她像刚生下的小羊羔,肌肤细嫩而雪白,没有被南美洲的烈阳侵蚀,她有着月光晕染过的面庞,眼瞳是不安的湖水,藏匿着诗篇,乌发轻柔似海藻摇曳。 就是以西方审美来看,她也足够漂亮,漂亮得让人为她的命运叹息。 神父愣了一下,生出怜悯来。 可怜她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过,被抛到这个“绿色地狱”里来,大概不用几天,劳作、疾病、来自其他囚犯的欺凌就会击倒她,她娇嫩的身躯会被收拾出去,在土里腐烂,成为虫蚁的食物。 愿上帝保佑她上天堂吧。 神父这么想着,招呼道:“孩子,你上来,告诉我,她在说什么?” 阿红看到庄淳月也被揪了出来,眼中射出拖人陪葬的扭曲快意。 海岛咸风吹拂,庄淳月踏上太阳晒得发烫的石阶,脚掌伤口更加刺痛,茭白一样的脚趾沾着红泥,紧紧缩向脚掌。 同时她也看清阿红的眼神——那不想让自己逃脱的眼神。 这一次逃狱庄淳月确实参与其中。 她前天才刚从圭亚那首都卡宴运到这里,运送囚犯的运输船在港口等待补给,庄淳月想趁夜色逃出去,躲到运输船上,只要不被人发现,届时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巴黎。 就是死,庄淳月也要赌一把,她没办法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分一秒。 自从上了运输船,“黄鬼”的称呼不时在其他苦役犯口中出现,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男性苦役犯会疯狂朝她拍打着铁笼。 各色人种挤挨得没有缝隙,皮肤上泛着石油一样黑黄的油腻,嘴里不干不净骂着“婊子”,高声呼喊她“过去”,就算站在三米远,浓重的气味也熏得她恶心。 更糟糕的是,最前面的一个叫嚣的男人忽然被身后人抓住脑袋狠狠一磕,男人软倒了下去,就被剥了裤子—— 庄淳月控制不住惊叫了一声,扭过头不敢看那个恶心惊悚的画面。 在魂不附体时,她又发现这里洗澡根本没有隔间,而且是半露天的,乍然看到一整个囚室赤裸的身体交织,庄淳月面色惨白,差点软倒在地上。 幸而男女之间有一个沉重的铁门隔开,但铁门是镂空的,男囚犯疯狂拍打铁门的声音还是成了她的噩梦,她也不得不时时防备着有人会突然朝她出手。 每天提心吊胆,很快就让庄淳月身心俱疲。 她要跑,无论如何都要跑!离开这个动物一样毫无尊严的世界! 这个念头深深扎在庄淳月脑子里。 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擅长开锁的拉丁女人加入,她用一根细鱼穿过门缝将把锁打开,几个人偷偷逃了出去。 可是出逃时,同行的阿红惊动了狱警,追捕即刻展开,庄淳月赤足踩在锐利砂石上,听到枪声的一刻立刻扑倒躲藏,才逃过一劫。 接连几声枪响,灯塔下几个急奔的影子扑倒在地上,没再站起来。 逃得快的人已到海滩,却全被射杀了,庄淳月死死伏在地面,每一声枪响,她薄薄的身子都贴得离地面更近,恨不得和大地融为一体,五指死死地抠进泥里,压制住哆嗦的身躯。 等不到露水时分,囚服后背已经彻底被汗打湿了。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候,她才挣扎起瘫软的四肢,偷偷摸回囚室里。 一路庄淳月都害怕会遇到人,但是幸好,没有知道她会往回跑。 无声闪进铁栅栏,睡回吊床上,庄淳月睁着眼睛直视黑暗,无法入睡。 耳边是白人和黑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打鼾声,劳作之后的汗味和西方人原本就大的体味在囚室混合出令人难以忍耐的窒息气味。 她一直没有合眼。 惊魂的一夜过去,庄淳月起身跟着队伍走出囚牢,到海岛另一面脱泥砖,她努力表现得和所有人一样,埋头劳作。 钟声响起时,她是不想去广场的,可实在找不到逃走的机会,也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随着人流蹚过泥泞,踩上广场的石阶,庄淳月尽管努力把自己藏住,阿红还是在人群里看到她。 “她才是主谋!” 那根手指死死地锁定了她。 阿红怕死,她不能接受一起逃跑的人安然无恙躲在人群里,自己却要接受死刑。 现在,庄淳月也被她推到了悬崖边。 令神父欣慰的是,庄淳月的法语格外流利。 她操着纯熟的法语,镇定说谎:“阿红说她后悔了,不敢再逃跑,并愿意做十倍的苦役,求您饶恕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节 神父听罢,遗憾地看向阿红:“你已经触犯了法律,恕我不能为你提供除祈祷以外的任何帮助。” “你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阿红急切追问。 庄淳月看向她,以一种平静到残酷的眼神说道:“不是我害你被捕,你不应该揭发我。” 幸好阿红不会说法语,这座岛上除了庄淳月,也没人能再听懂她的中文。 美洲大陆那边的库南和卡宴倒是有很多华人劳工在做苦力,偏偏撒旦岛没有。 阿红说的是什么,只能由庄淳月来解释,没有人能拆穿她的谎言。 她祈求没有…… 庄淳月脑子里如有万丈海浪拍打礁石,紧张出汗的手心微微松开了些,警告自己不要露馅。 “你……”阿红咬紧后槽牙。 这时,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庄淳月全部心神都在应对眼前盘问,并未理会骚动的来源。 阿红不再指望庄淳月把自己的话转达,她冲到区长面前,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手势比画,企图让人明白她的话:“是她!她也是逃犯!” 区长一个枪托打在阿红面门,阻止这个癫狂的囚犯靠近自己。 神父看着激动的女囚格外为难,只能又问庄淳月:“她又在说什么?” 庄淳月更加冷静,答道:“她说,你们冤枉了她,她只是出去上厕所才会碰到狱警,说出去之前同我说过,让我这个时候给她做证。” 在她的翻译下,阿红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有猫腻。 “巴尔洛。”神父转身看向刚刚被纠缠的c区区长。 撒旦岛的监牢分成四个区,c区是唯一的女子牢房,区长名叫巴尔洛。 在典狱长治下,这里的工作人员严谨刻板得像一台机器,巴尔洛将手中的册子翻开,上面记载了女囚出逃的记录。 “阿红,1922年偷渡至本国瓦尔省境内的□□,犯杀人抢劫罪在瓦尔省法院被判三十年苦役,1923年在圣约翰营地试图逃跑,送到撒旦岛服刑,1924年3月7日,也就是昨日第二次出逃,按照本国法律,执行死刑。” 他一板一眼地陈述,尽管将阿红的名字念得有些怪腔怪调,但意思很明白,这个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走,她是惯犯。 神父又问庄淳月:“你知道她出去上厕所的事吗?” 庄淳月摇头:“我昨晚一直在睡觉,不知道她出去过。” 阿红看她和神父交流顺畅,害怕她说自己的坏话,更加激动,“你在说什么!不要乱说话!” 神父叹了口气,用悲悯的眼神看着阿红发疯:“可怜的孩子,我想我帮不了你。” 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行刑狱警不经意一抬头,在阳光照不到石砌台阶上,一身墓碑似的黑出现,高大的身形被屋檐阴影隐没了面庞。 狱警神情一凛,立刻挥挥手,又上来一个狱警将阿红按跪在地上,套了麻袋。 阿红视线被遮挡,仍固执地朝庄淳月的方向挥舞手臂,像是要拖着她一起死。 此时港口传来运输船起航的尖长汽笛声,启程朝距撒旦岛三十里外的南美洲大陆去,在卡宴待上几天之后,它就会返程巴黎。 没有船,想逃离这座海岛难如登天。 庄淳月听着启程的汽笛声,切换回中文:“昨晚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能回巴黎去了。” 她的嗓音中并无悲伤和气馁。 阿红挥舞的手臂顿住。 “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逐渐放大,“对啊,很快你也会死的,死得一定会比我惨!” 急什么呢,庄淳月注定逃不出这个地狱了,她待在这里就不可能安然无恙,死于黄热、疟疾、梅毒、艾滋……都是早晚的事。 阿红心满意足:“马上我就解脱了,你就好好领受一下这里的风情吧。” 神父不明白阿红为什么发笑,“你们说了什么?” 庄淳月:“我在向她道别,她说死后信仰的神明会带她回到故乡,见到家人,所以她不怕了。” “真的?” “当然,毕竟,信仰就是一切,神父。”她看向神父,眼中如寂夜的海面,点点星芒是指引水手归航的灯塔。 神父默了一会儿,点头:“对,信仰就是一切。” 他无心追究眼前的女士是否撒谎,若她做了错事,圭亚那会惩罚她。 “今天,你将与主同在乐园。”神父为阿红祷告完,后退一步。 狱警的左轮手枪上膛,对准阿红的太阳穴。 处刑用的断头台已经闲置了很久,没有桐油保养,木头在潮热的气候里腐败发黑,刀刃已经生出红锈。 三年前新典狱长掌管撒旦岛,他不喜欢这种路易十六时期传下来的传统刑具,将撒旦岛的死刑改为了枪决,狱警也不必多收拾一个头颅。 在神父的简单的仪式之后,枪响,弹壳弹出—— 狱警的手离开阿红肩膀,她像剪了筋的玩具,刚刚还有力舞动的四肢垂扫在地上,红白色液体似花苞无声盛开。 枪决时,没人拉开庄淳月。 她站得很近,一边的耳朵几乎要被震聋,红白的血点溅在脸上,比阳光温热,比海风腥甜。 阿红跪立的身体扑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庄淳月心跳停了一瞬,更加用力地搏动起来。 没事了,阿红死了,她还活着,不关她的事…… 视线不敢落在阿红脸上,也没有一个焦点,庄淳月转身,脚下石地踩着更像棉花,她走得很慢,警告自己不要摔倒。 此刻的她,没有对人命猝逝的悲悯,只有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松了口气。 这地狱早晚将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也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再一次坚定了庄淳月的念头:就算是死,她也要回到文明社会去! 第2章 混乱 在圭亚那这座绿色地狱里,死亡率最高的群岛之上,蓝翅蝶、痢疾、疟疾、黄热和尸体一起组成了撒旦岛上的特产。 除了振翅的白鸥将悲告带上天堂,没有人为阿红的死亡产生一点动容。 那位鲜少出现的典狱长在半圆广场上露面时,一双双因苦役而冷漠呆滞的眼睛才有了些许恐惧。 只有刚登岛的人对典狱长没有敬畏,他们只会惊诧于第一眼的惊艳,惊艳于典狱长俊美可匹敌阿波罗神的面容。 代表了庄严和秩序的军服武装了他将近一米九的身体,高大的身形均衡而不失优雅,军帽下旁枝斜逸的金色的头发在艳阳和海风中跃动如火焰,眉骨下的一双眼睛像火中淬洗过的蓝宝石,整个人又一头冷艳的雄狮,优雅而威风。 只有庄淳月没有看到他。 枪响之后她就彻底陷入了失神,回到队伍之后更不再抬头。 阿摩利斯并不是总有兴趣莅临广场观赏死刑,他的出现属于偶然。 今日不必做礼拜,不用应付来自巴黎的电话,没有新囚犯交接,电话或电报里也没有通知暴乱发生,阿摩利斯恰好寻常得无事可做,所以他来了。 像是命中注定,他看到了一个东方女人,站在半圆广场上。 圭亚那大概也有别的东方女人,在库南、卡宴,或是圣洛朗,可他从没有注意过,也一定不是长成这样。 鹅蛋一样的脸庞和肤色,乌发像一匹华丽冰凉的黑色绸缎铺展。 她不该有一头这么漂亮的头发。阿摩利斯想。 劳作很快会消磨掉上面的光辉,让她变得跟壁炉里烧败的残灰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着,视线从始至终锁在那个身影上,带着儿时在米尔地区猎狐一样的专注,屏息在重重树丛之后,端着猎枪专心地观察动物的动向。 日光下,那张来自异域东方,被憔悴赋予了风情的面庞,竟值得反复琢磨。 枪响——惊飞了海鸥,白羽振翅将她的黑发扬飞在空中。 海岛艳阳融不尽她眼底静谧的冰雪,圣堂天使在奏响怦然的乐章。 女人眼瞳乌黑,有点点鲜血溅在脸上,鲜红得像痣、像雀斑,刺得人眼睛发痛。 阿摩利斯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 似乎飓风终于征服绵延的海岸,刮进亚马逊雨林,将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巨木吹出嘎吱的碎响,每一片叶子下都鼓满了风,像在挥动着手掌,汇聚在一块像刷子,将平坦的心脏扫扰得不安。 又像圭亚那结束了连绵没有尽头的雨季,等到阳光刺破厚厚云层,亲吻上这片大陆, 把整个南美洲抛入下一个季节。 收起视线,阿摩利斯默然听着神父的祷告。 直到神父走近,他向他脱帽致意:“劳烦您为有罪之人祷告。” 声音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法语却在他口中变得更加华丽又充满质感。 即使到了20年代,仍有人保留着贵族后裔那份绅士礼节。 “即使罪孽再深重的人,也有聆听福音的资格。” 神父微笑地看着这位年轻人,若是在十七世纪,他一定会是令所有人骄傲的骑士,即使在当代,他也是毫无疑问的战争英雄。 只可惜不知什么原因,他并未留在巴黎领受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典狱长先生——”狱警跑来,想向他报告刚才的突发情况,阿摩利斯并不关心:“让贝杜纳去办公室见我。” 说完就离开了。 狱警不敢耽搁,匆匆去找贝杜纳副典狱长。 — 行刑已经结束,囚犯们也被驱赶着,各自重返劳作的岗位上。 那些打扫囚室、捕捉蝴蝶、耕种、给泥砖脱模的囚犯们纷纷走在返程路上,脚步声有的纷乱在囚室窄长潮湿的通道,有的将海岛的泥路踩得更泥泞黏烂。 庄淳月跟在女囚的队伍中,回去继续脱泥坯。 阿红死了,她死前说的话,和这一日的所见所闻,让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更加坚定。 经过昨夜的失败,不知道狱警巡逻有没有变得更严密,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逃出去。 庄淳月回头看,那艘运输船已消失在天际线,港口空空荡荡。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节 就算撒旦岛距离大陆仅仅十几公里,可游回去根本就是做梦,就算是最优秀的游泳家胆子大跳下海要强行游回大陆,北大西洋洋流和常年环绕的鲨鱼群也会出动,撕碎偷渡者。 这里就是天然的监狱,除了坐船,不然没有人能抵达大陆。 庄淳月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落到这座岛上来,撒旦岛从来只关押最穷凶极恶的匪徒,或是大陆苦役营里逃脱失败的刺头,她分明两头都没占…… 回头的不止庄淳月一个,女囚们在队伍最后,还不时有女囚回头。 不同的是,她们期盼看到那个能令女人魂牵梦萦的身影会在广场上再次出现。 可半圆广场上只剩海鸥在盘旋。 “喂!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那是他没错吧?” “一定是他,看看罗珊娜醉猫一样的表情,还能是谁!” “上帝啊,上帝……”女囚感叹了几声,也似醉了。 庄淳月还在走神之中,对女囚们兴奋谈论的话题没有一丝反应。 “刚刚那个英俊的长官是谁?”新来的女囚鼻子喷出激动的气息,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来自今天的大太阳还是躁动的心情。 很快就有女囚回答她:“那是大家最乐于谈论的卡佩先生,是这座海岛监狱的典狱长,可惜他很少在c区出现,就算枪决逃犯也不露面,今天能见到他,真是个瓢虫落在身上的好兆头。” 也有对男色嗤之以鼻的女人:“来到这个鬼地方上倒霉到家里,哪里还有好兆头……这好运还不如换午饭多一块面包。” “若是能在他臂弯里长眠,圭亚那也可以成为天堂。” “可惜亲爱的,他大概不会变成你的慰藉,那是位贵族出身的军官,巴黎有无数衣裙华贵、胸脯酥香的女郎等着跟他幽会,在这儿,咱们已经失去了逗引男人的本钱。” 女囚说得没错,她们都穿着一色红白条纹,毫无设计感可言的臃肿囚服,再娇嫩的肌肤在南美洲烈阳下也烤干了,兼之艰苦劳役弯折的脊背,粗大的骨节和陷着黑泥的指甲…… 莫说受典狱长青睐,狱警们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男人就算不能回巴黎寻欢作乐,也更乐于沉迷在卡宴红灯区那些雪白丰满的胸脯之中。 “贵族出身为什么会来这儿当典狱长,难道在巴黎混不开吗?” “谁知道呢,现在可不是帝国时期,哪里还有贵族,就是说着好听而已。” “说得也对……” 有人说出更“高明”的猜想:“或许他是位同性恋?自从与德国战事结束后,他已经来圭亚那三年了,母猪出现在这儿都能让人躁动,却没有看到他对任何一个女人出手,港口的船来往也不稠密,这简直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该干的!” 另一个红发女人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从不去‘爱情室’里鬼混!” 所谓的爱情室就是囚室旁边的厕所。 流放到圭亚那的多是穷凶极恶之人,到了这里仍不改欺压弱小的本性,狱警不会管犯人之间的打架斗殴,甚至死人也不会理会,所以犯人之间常有恶性事件发生。 当囚犯有需要时,“爱情”时常会在厕所里草率地发生,不论男女,也没有人会问弱小者的意见,这里的一切都原始而野蛮。 “你看他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而且谁说这座岛上就我们这些女人,或许那栋办公楼里面就有他的情妇,我见过一个火辣摩登的女人,带着文件袋进出那幢小楼,一定是那个女人慰藉了他的床榻。” “那看来就是了。” “真是可惜……听说奥克西塔尼的修女罗珊娜还为他写了一首爱情诗,就刻在囚室的墙壁上, ‘我把月桂枝剖出献上,从此心房空空荡荡,随他到一切远方,上帝啊,请让他握住的双桨长出我的月桂,请将我劈就成承载他车辙的桥梁,请让我从他的金发上沾取圣光,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天啊,原来那首诗是这么来的,它让我想到我的伊培尔,希望他还在等着我回去,才十四年,他会等我的对吗?” “愿上帝保佑你回到法国。” “……” 大家热烈地谈论着与典狱长有关的八卦,这让枯燥的路程变得愉快了几分。 庄淳月只是埋头脱着泥砖,女人们的谈论过了耳朵,没有留在心上。 她不时抬头观察着这座海岛的地形,还有那些巡逻的狱警们的频率,默默在心里做打算。 经过一个炎热午后的劳作,往嘴里塞完发放的干面包,狱警吹响哨子,她们结束劳作回到囚室。 庄淳月要去扎漏的铁桶做成的淋浴头下洗刷身上的淤泥。 回想昨晚的混乱,她强装镇定,淡定地脱掉衣服。 长长的半露天浴室立刻爆发出恶心起哄的口哨声,和昨天一样,她极力忽略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将过来争夺浴头的女人用力推开,但凡摸到身上的手,都被她用削尖的木刺狠狠刺开,毫不留情。 说起庄淳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杀人,还是在来时的运输船上。 她杀了一个触摸她身体的女人。 那个女黑人在上船第一天就缠上了她,刻意选离她最近的床铺,在入夜之后,女人靠近她,庄淳月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体味,感受到来自对方庞大身躯的热量,还听到了女人的喘息声,激得她浑身汗毛耸立。 庄淳月对监狱和底层罪犯缺乏了解,被这样的举动吓坏了,哆嗦着把手背到后面,用力地阻挡女人靠近,发现人还醒着,女人粗壮带毛的手臂直接圈住了庄淳月。 她尖叫一声摔下吊床,引起了周遭的辱骂。 庄淳月不敢争辩,砸下的眼泪来不及擦,赶忙借着黑暗爬到一个角落躲着,把自己的身体死死蜷缩起来。 女人没有摸黑来找她,可庄淳月已经吓得完全无法入睡。 运输船上的第一晚,她睁着眼睛硬生生熬到了天亮,在狱警开门放风的时候第一个往甲板上冲。 第二晚,同样的事又在上演……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发帖人阿摩利斯:看到一块脏兮兮的奶油蛋糕,掉在地上的时间……不明,还能吃吗? 回帖人庄淳月:看起来还新鲜吗? 发帖人阿摩利斯:看起来很新鲜,很美味,我想并没有掉在地上太久。 回帖人庄淳月:吃啊!当然吃啊!是撒旦岛的狱友发贴吗?天天吃干巴面包你还没疯吗?蛋糕掉哪里了我跟你一块去吃! 发帖人阿摩利斯:好,我去吃了。 回帖人庄淳月:人呢?就这么走了?竟然吃独食! 回帖人庄淳月:刚刚典狱长来巡视监狱,吓死我了! 第3章 医院 庄淳月被女人的骚扰折磨得不敢睡觉,很快就精神恍惚起来,在甲板放风时,她低头看着运输船下翻涌的白色浪头,几乎想一头栽下去。 庄淳月也曾向船上的狱警投诉过,但狱警根本不在乎,就算死了人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大事,根本不会有人帮她出头。 又一天晚上,那个女人摸上她的身体,庄淳月终于忍无可忍,凭着记忆,摸过女人腰间的刀把她杀了。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杀人,刀扎进肉里,涌出的鲜血给了手滚烫的错觉。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人是她杀的。 囚室又一次死人,狱警被吵醒,骂了几声打开锁进来,庄淳月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把尸体拖出去,血在地上划出粗长猩红的一道。 她终于摆脱了她。 女人死掉的时候,庄淳月还摸走了她身上的5000法郎。 她亲眼看到那个女黑人从别人肚子里剖出来的,自己只是如法炮制而已。 第二天晚上,庄淳月把女人的刀悬在舷窗外,就一直睡在最靠近窗户的吊床上,守护着自己的武器。 这是最弱肉强食的地方,她必须拥有自卫的能力。 杀人之后,庄淳月一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等不再做梦,圭亚那也到了。 在运输船上抢到的刀被她藏了起来,平时只用刀削的木刺,就算狱警收掉她防身的木刺,庄淳月也能削出源源不断的武器。 为了不被侵犯,不被谁拖到“爱情室”里去糟践,庄淳月要保证那把匕首不会被人收走。 现在她就像《西游记》里边穿五彩霞衣的金圣宫娘娘,谁摸扎谁。 这么想着,庄淳月勾出一个苦笑来,都到绝路了,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 洗干净后回了囚室,庄淳月瘫在吊床上,吊床的位置刚好能让她看见窗外的月光。 疲惫的人在吊床上轻悠悠地荡,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她却没办法关上窗,这毕竟只是一块掏了洞的铁皮。 阿红的死也令她无法合眼。 庄淳月并不愧疚,不是她害阿红被抓,反而是她毁了她们逃跑的计划,只是阿红的死,让她看到了自己可能面对的未来…… 庄淳月一眨不眨地看着月亮,脑中翻腾的逃跑计划安静下来,只剩下纯粹的忧愁。 此刻在苏州家人若是仰头,就能和她看同一轮月亮…… 从命案发生起,她就被关在临时监狱里,甚至没来得及拍电报回家求助,为她做饭收拾公寓的帮佣又不懂法语,重要物品还是好心的房东奶奶收拾出来带给她的,即便是这样,自己也没能保住。 如今家人可知她已不在巴黎,而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和他们隔着最遥远的距离? “海上生明月……” 只是念出一句,庄淳月就抑制不住喉咙哽塞。 她这辈子还能回到苏州,再见到亲人吗? 从苏州漂洋过海到巴黎留学,庄淳月以为自己已算最有勇气那批女性,代表着进步,她一心学好先进知识,想带回祖国去,可谁知道,她竟然会被冤枉杀了一名白人男侍者,就被巴黎法官判处流放圭亚那。 在法庭上,她被告知自己会坐十年牢,这期间同时要服苦役,就是侥幸不死,刑期结束之后她也不能离开圭亚那,还得以自由人的身份服相同时间的苦役…… 庄淳月如堕无间地狱,这等同于宣判,她一辈子都得留在这个鬼地方。 她会在何时病死累死,还是像阿红一样因为逃跑被枪毙?就算逃出去了,又该怎么横穿南美、穿过太平洋,回到苏州? 前路到底在何方…… 黑人和白人女囚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复杂的气味充斥囚室,轻微的啜泣声惊动不了任何人。 这段时日光是应对着那些语言、目光和身体的侵犯,已让庄淳月身心交瘁。 她并非自己想得那样坚强,但知道当着那些恶人的面哭,只会助长她们的气焰,只有深夜,积攒的委屈才能酣畅淋漓发泄出来。 含着眼泪,庄淳月在头晕时终于勉强入睡。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节 梦里还是那一轮月亮,散着皎洁清淡的光辉,框着月亮的窗户却不是崎岖的铁皮,而是她苏州卧房那一扇芍药花窗。 她睡在秋罗帐子里,微风阵阵,是顾妈在床边给她打着扇子,香炉袅袅。 妈妈在昏黄电灯下打理琵琶,就算不再唱评弹,她仍视琵琶为命,在背板细细揉上核桃油,给琴弦除锈,不时调试琵琶弦,弹出几个清音。 “妈……” 光是看到她的侧颜,庄淳月心头一酸,起身就要跑到妈妈怀里去,求她保护。 可随着她赤足下床,踩到的却不是卧房温暖厚实的地毯,而是一脚淤泥,是圭亚那暴雨之后被囚犯踩烂的泥路,再抬头,阿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巴黎法庭,法官敲下木槌: “以法兰西人民的名义,基于刑法典第296条,本庭宣判华国留学生庄淳月女士杀害西莫尔·多特先生为事实,判处十年有期徒刑,流放圭亚那服刑……” “不是!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她冲过去想争辩,可脚下一空,整个人堕入旋涡之中,不断下坠…… — 庄淳月骤然惊醒,日光已经照亮了囚室。 脑袋沉重得她几乎撑不住,身躯涌起一阵又一阵恶寒,摇晃的吊床增加了恶心感。 不知是水土不服,是洗澡的冷水,或是昨夜当窗吹的海风,总之她病了。 在去劳作的路上,庄淳月又听到了汽笛声,回头看去,天际线中竟然又出现了一艘渡船。 这大概是给岛上送物资的货船。 她想回家,她太想回家了…… 庄淳月咬了咬唇,是假装也是不再抵御身体的不适,就这么栽倒在了地上,被担架送到了医院去。 女囚们并不意外,这个嫩肉娇皮的东方女人早晚是扛不住的。 “看来这个亚裔也活不长了。” 担架经过时,她听到这样的话。 大家或漠然或幸灾乐祸,庄淳月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海边,眼底尽是对自由的渴望。 医院是一栋安静简单的白色石灰楼建筑,庄淳月暗自将三百法郎塞到护士手里。 监狱不是人性化的地方,住院就要花钱,这是医院的规矩。 岛上的工作人员不会跟钱作对,拿到钱的护士马上心领神会,在病历本上写下了“疟疾”二字,说了几点透片就走了,后边真正疟疾的病人惨绿着脸被抬过去,他也得给钱,不然就要被丢回囚室去。 一切果然如特瑞莎说的那样,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特瑞莎是一个笑起来有些腼腆的白人女性,但意外地仗义,她体格健壮,原本就住在圭亚那,因杀死家暴的丈夫被本地法庭判刑,在圣洛朗营地有人帮她逃走,才被发配到撒旦岛来。 她是庄淳月在圭亚那遇到的难得的善意。 她教庄淳月怎么把钱藏起来,还告诉她,没有钱,在圭亚那营地里寸步难行,更别提逃狱。 无数囚犯前仆后继想离开这儿,上面的人根本不在乎囚犯搞什么动作,抓回来就惩罚、杀掉,抓不回来,激荡的海水和鲨鱼会替他们行刑。 就算真的神勇跑到了美洲大陆上,也会被雨林里专门从事抓捕逃犯领赏钱的印第安人追杀,除此之外,望不见尽头亚马逊雨林也会埋葬逃犯们的性命。 想要逃脱,在抵达大陆之后,绝不能跑进危险的雨林,而是要沿着海岸线往北,跑到荷兰的殖民地去,到时候再找办法搭乘的轮船或飞机离开。 庄淳月将这些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就算希望渺茫,她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护士走后,这间病房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在病床上,抵御着一阵接一阵的恶寒,起身从窗户往外看。 渡船正在一批一批卸下物资,港口全部是持枪的狱警,看起来不会停留太久。 庄淳月着急地伸长脖子,可是病房门外就有守卫,窗户下面是一堵围着铁丝网的围墙,再往前是开阔的砂地,一览无余,更遑论港口那边都是人,此时根本不可能溜到船上躲藏。 要是渡船离开前不能登船,之后想离开这座岛,她就得自己造一艘木船,躲过狱警的枪口将小船推入汪洋大海,这显然不可能。 最好还是等到晚上…… 庄淳月扫视着囚室到港口的距离,盘算着能躲开狱警的路线,可是渡船在卸完物资之后又立刻起航,没有给她躲上去的机会。 没事,没事,庄淳月安慰自己,她可以在医院待久一点,等待下一次运送物资或囚犯的船抵达。 带着这样的心情,她目送着渡船远去。 这个不必脱砖坯的白天,庄淳月也终于看清了整个海岛的形貌。 整座小岛中间高四周低,茂密的植像是给它戴了一顶柔软的绿色毡帽,白沙滩则组成了帽檐,圆顶的白色办公建筑用花岗岩材料傍海而建,俯瞰着港口和灯塔,庄淳月所住的医院位置稍低,紧跟在后边,离海岸要远些。 关押囚犯的囚室则深居小岛之中,在浓重绿荫之下由石柱撑起,覆盖铁皮,像一个粗陋的工厂,破坏了这座小岛的精致秀丽。 相邻的则是狱警们的粉色平房。 隔海遥遥相望的还有两座岛,和撒旦岛组成一个三角形。 特瑞莎说另外两座岛分别叫,一座叫圣约瑟夫岛,需要受刑的犯人会送到那里,一座叫□□,关押着法国的叛乱者和叛国者。 眼前一切的景物尚且陌生,除了高大的棕榈树,别的动植物庄淳月一点也不认识,这让她不禁想起刚到巴黎时,对一切也这样陌生。 满街是白皮蓝眼的外国人,男人们穿着黑色西装,女人穿着露出小腿的裙子,战争已经结束,汽车和马车充斥了街道,整个城市在纵情歌舞,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咖啡馆和酒馆彻夜狂欢,全世界的艺术家和文学家汇聚在这座城市,人类群星在此闪耀。 刚到巴黎时庄淳月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心里存着无限的希望和昂扬的斗志,要把这份欣欣向荣的气象带回祖国,来到圭亚那海岛上,她只剩绝望。 分明她没有杀人,那座古典庄严的大学却摒弃了她,没有为她做任何辩护,共和教育鼓吹的“自由、平等、博爱”在庄淳月心中彻底失去威信,12位陪审员更是一致认定她有罪。 文明社会流放了她。 当初男侍者死在她眼前,庄淳月在临时监狱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在逼仄的牢房里将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到杀死欺负她的女黑人,她仍未习惯,精神恍惚不安,可此时离阿红死在她面前不过24小时,庄淳月心里已彻底没了痕迹。 她逐渐对死亡习以为常。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对着绿漆窗户发了一会儿呆,拂到脸上的白色窗帘打断了思绪,庄淳月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滚回床上去。 难得能躺在真正的床上,她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下次渡船到来才好行动。 舒展着手臂,她躺在终于能称之为床的地方深深吐出一口气,身体仍然难受,要是能吃一口徐德昌酱菜,配上一碗粥,那她的病就能大好起来了。 她想象着正躺在苏州老家,刚闭上眼睛,门就被人推开了。 庄淳月睁眼看去,是一个穿着白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 他已经将门在背后关上,锁舌弹回原位的声音让庄淳月莫名有点紧张。 来的人一身白,白色的医用帽子,白色的口罩和外套,手套倒是蓝色的,紧紧绷在手上。 等走近了,庄淳月忍不住感叹,这个人可真高啊—— 高得庄淳月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身形像在西南郊区见到的荷兰人。 可是为什么医生会来? 是她做透片的时间到了?可她并未身染疟疾,只需要几片阿司匹林。 庄淳月眨眨眼睛,忍痛将三百法郎交出去,说道:“医生,我不需要治——诶——!” 不等她把话说完,医生握住了她的手腕,庄淳月想要抽回已经来不及,她整个人被提起翻了一个面,按趴在病床上,一个手掌就将她死死压住。 这医生力气大得不像拿手术刀的! “嘶拉——” 红白条纹的囚服被撕开,庄淳月没有一点准备。 她下意识要蜷缩起来,可戴着塑胶手套的手贴在她的肩窝,一手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按压住,让她只能直挺挺趴着,没有蜷缩的空隙。 庄淳月立刻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反抗,可越挣扎,就越清楚自己和对方差距有多大,她像砧板上的鱼,怎么拍动尾巴也无法逃脱。 极力挣扎中,她嗅到了淡淡的雪茄味。 纤维脆弱的红白囚服像圣诞礼物上的包装纸,被一点点撕去,金发遮掩下的蓝眼睛凝视着,慢慢将拆开的“礼物”纳入眼帘。 海风将肌肤大片的温度带走,感觉到视线刮过,庄淳月将脸深深埋住。 她知道这种事早晚会发生,但这一刻到来时,绝望还是爬上了心头。 但撕完衣服之后,这个医生就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恍惚间庄淳月又看到一丝希望。 “先生!这位先生!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请您住手!” 就算万分不情愿,眼下她也只能舍钱保平安。 可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肩上的手松开,她以为医生答应了这笔交易,正松一口气,下一秒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又出现——在皮肉以下。 给了她深深的震撼。 还有深深的恐惧。 “不要——!” “不要!” “你住手!” 她面色霎时惨白,更为疯狂地挣扎,尖叫出口的都是华语。 医生对掌下的反抗无动于衷,沉默且专心。 医用手套进犯的感觉冰冷到可怕,撕扯感陌生又堵得人心慌,庄淳月尖叫之后,近乎失声地呜咽,泪水洇进被子里。 指节屈起时,她知道到了哪里,也知道求饶根本无济于事。 她死死闭着眼睛,咬着牙难以呼吸,把橡胶手套的质感永远记在了脑子里。 没有人再说话,海风将窗帘卷出哗啦啦的声音,除了海水的腥味,病房里还多了一点难以名状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 庄淳月:这什么破医院? 阿摩利斯:例行安检罢了,请放松,我是第一天上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节 第4章 了解 前一日。 观摩完处决逃犯,阿摩利斯回到有着圆形穹顶的白色办公楼中。 一幢三层高的石砌建筑,是17世纪登陆美洲的先辈们留下的遗产,充满了古典主义时代的特色,一层是监狱人员的办公场所,二层尽头是典狱长的办公室,三楼是他的起居室。 在一楼临海的尽头,还修筑了一座诺曼风格的尖顶小礼拜堂。 将军装外套挂起,阿摩利斯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面前的白色窗户将沙滩、椰树和海岸线框成了一幅热带风景画。 雪茄点燃之后他就不动了,脑海中一遍遍轮回着那张和海岛烈阳迥异的冰冷面庞。 这是一个漫长的午后,却在沉思之中稍纵即逝。 直到桌上的钢笔被拉长了影子,白纸变成金色,海岛热烈的阳光收敛了嚣张,时间在流逝,沉迷在遐思里的人浑然不知走失了多少光阴。 整个海岛从金橘色变成青黑,托起一轮月亮。 他整个人如同被烈日灼烧过的土地一样静默,只有亲手触摸,才知道其中未曾消散的炙热。 随着视野彻底暗下,阿摩利斯躁动的心脏也随着沉下的太阳冷却,恢复成猎刀那样的雪亮锐利。 “啪——” 办公室的电灯被拉亮,窗边的黑色剪影重新显现具体的轮廓,橘色和蓝色的霞光在他脸上溶出油画般的细腻质感。 开灯的副典狱长贝杜纳愣了一下,而后脱下帽子致意,温和笑道:“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去了呢。” 他是个典型的法国男人,开朗健谈的人,拥有卷曲的茶色头发,领口常年敞着两颗扣子,享乐总是先于职责,在岛上人缘极好,跟谁都能攀谈几句。 那双黑亮的眼睛落在雪茄上,有些意外,典狱长不抽烟,更不喜欢雪茄,只有发生烦心事时,才会让他短暂烟雾缭绕一阵。 “找到了?”阿摩利斯眼底没有久候的不耐。 “是,文件室里没有收录,后来才知道保管员在玛莱贝尔号靠岸时将这些文书搁在了桌子上还没有整理,我和她找了一会儿,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 玛莱贝尔号就是那艘囚犯运输船。 阿摩利斯看着他衬衫领子上的红唇印,没有说话。 贝杜纳将几份文件放在黑胡桃木办公桌上,连同一个鼓囊囊的布面本子,漏出来的信件上是一些看不懂的方块字。 随后他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手指轻敲着椅背。 在阿摩利斯翻看文件的时候,办公室里静到沉闷。 laure (洛尔) 碧蓝的眼睛微动,阿摩利斯的视线落在法文名字旁边看不懂的几个方块字上,那应该是她的中文名字。 他看不懂,只能在折回法文名字上。 laurier,月桂树。 纸张在他长指之间跃过,阿摩利斯的手停住。 原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有盛放的紫藤花架,少女坐在藤椅上,手中的书随意搭着,她是那么安然地享受着午后暖阳。 拍这张照片的人一定很爱她,不然这画面何至于如此动人。 他察觉到了一个男人对女人不加掩饰的爱意。 指腹按在照片中的女人的小腿上,阿摩利斯挪开,后面不止一张照片,继续往后翻。 最大的一张是合照,一群穿着……唐装的男人和女人在中式园子里。 他对东方文化毫无了解,报纸偶尔报道那些东方照片有着类似的衣着,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细看。 那张脸出现在第二排,只能看到她规整的领子,还有低低扎起的发髻上簇拥着珠花,跟博物馆里那些东方工笔画差不多。 另外还有几张单人照,看起来是在同一个园林中拍的,这些照片向阿摩利斯展示了世界上另一个地方,他未曾关注过的人们的日常生活。 翻到最后,是一张结婚照。 还是那个东方女人,却是西式打扮,站在巴黎一座小教堂前。 她身穿着一身圣洁的白色婚纱,捧着一束鲜花站在教堂的花窗前,头纱两侧缀着的珍珠簇拥着面颊,长珍珠坠在眉梢上,头纱尾柔软透光一路垂到台阶下。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戴着眼镜站在她身边。 时间刻度是两年前正午十二点,女人的笑容定格在黑白照片上。 阿摩利斯看了一会儿,将照片倒扣在桌上。 “嚓——” 又一根雪茄被点燃。 贝杜纳有些稀罕,这是烦闷,还是躁动? 帽檐和垂落的金色卷发遮住了典狱长的眼睛,贝杜纳无法窥知更多的情绪,不过一想到那个东方女人的面容,贝杜纳唇角带起笑。 典狱长阁下主动要了一个女人资料,这件事很能勾起他的谈兴。 毕竟此人是贝杜纳见过的最缺乏人性的家伙,在他脸上从未有过外露的情绪,他所有考虑都出于理性,从来只追求最正确的决定。 阿摩利斯是圭亚那众多苦役营地和监狱中最严苛的管理者,也是最标准的工作机器,比起浪漫散漫的法国人,他更像一个严谨死板的德国人。 因为典狱长的存在,这间办公室常年处于极寒之下,谁也不愿意来这里。 二楼向来能以“死寂”形容,就连热情的金发秘书艾洛蒂,在和贝杜纳调情的时候都忍不住吐槽:“我每天端着咖啡杯进去,杯子碰撞出的声音都吵得人心惊胆战, 隔着门我就能听到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二楼走路的回声永远比别的地方要响,在这儿工作真让人窒息,早晚我要请调到档案室去才敢放松一会儿。” 艾洛蒂不是没对俊美高贵的长官心动过,起先她会故意将上衣扣子解开,让自己柔软的胸脯贴到长官的手臂上。 结果却是被他无情提点起社交距离。 艾洛蒂为了缓解尴尬,说了几句调情的话,反而被长官冰雪一样无情的话打击得面红耳赤,脸上挂不住。 崩溃跑出去之前长官甚至要求她将门带上。 这位典狱长就像画中的鲜花,看着美丽,实则没有一点诱人的芬芳! 面对这座冰山,艾洛蒂不得不歇了擦上艳丽口红、穿着极窄包臀裙坐到他腿上去的心思。 幸好,她在贝杜纳那里得到了慰藉。 艾洛蒂也曾问起:“你说卡佩家的人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是啊,阿摩利斯来圭亚那做什么呢? 贝杜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虽然自1789年以后,法国已不存在官方贵族,但旧贵族们仍然拥有自己高高在上的圈子,卡佩家族的产业仍旧丰厚,一战时,阿摩利斯甚至隐瞒年龄参军,在战争中积累了卓越的军功,被授勋章。 他不缺荣耀,这样的人本可以在巴黎安然当一个高官,在酒水和交际花中挥毫青春,却在三年前请调来到这里,一个处于热带、贫瘠落后的旧殖民地。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但此刻贝杜纳知道,阿摩利斯会看上那个东方女人,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贝杜纳今夜原本打算请那位女士到房中喝点酒,现在,比起失去一个美人,揣摩阿摩利斯的心思成了更有意思的事。 他并未闲坐在那儿,自顾自向阿摩利斯介绍起了那个东方女人:“她叫洛尔,出身华国,三年前抵达巴黎在索邦大学求学,不久之前被指控杀了一名男侍者,12个陪审一致认定她有罪……” la for de cano雪茄团花一样淡雅的烟雾升起,笼罩在阿摩利斯的眉眼间,似山岚环绕着冷蓝的两目寒星。 “你也看出来了,她一定出身自东方某个富裕文明的家庭,不过我听说那边的女人都传统而保守,换言之,除了娼妓和结过婚的,每一个都是圣母玛丽亚。” 贝杜纳刚说完,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怎么,你不是想睡她吗?趁着她还鲜嫩。” 男人之间说这点事平常得跟喝水一样,何况他们谈论的并不是哪个贵族小姐,只是一个囚犯。 阿摩利斯只要想,今晚就可以占有她。 这座岛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对此感恩戴德,视作荣耀一般爬上他的床。 贝杜纳的提议并没有回应,语气变得更有鼓动性:“我问过运输船上的人,没有男人碰过她,女人就不知道了,你大概会是她第一个男人,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不是。” “什么?” 阿摩利斯看向盖起的照片,不再回答,只有雪茄燃起的烟雾沉沉。 贝杜纳也不介意,继续说着:“我刚刚和交接员聊了一会儿,听到这一趟运输船上的狱警比往常还多交代了一句,这一趟船上不准互相袭击。”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人交代了他们,要好好照顾那只流落到这里的小羔羊,可以吃苦,但别让她死了或伤了,我去接囚犯的时候,他们也这么交代了我。” 贝杜纳仔细观察着典狱长脸上每一丝神色变化,“您认识驻圭亚那总督的秘书吗? ”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庄淳月:我觉得你的社交距离有点问题。 阿摩利斯:有吗?我觉得刚刚好。 第5章 宁芙 “弗朗西斯?” “不错,他在巴黎法庭上对这个被提审的姑娘一见钟情,当时他已经接到了总督聘书,即将来到圭亚那,不能在巴黎久留,他需要那个可怜姑娘也来这儿。 眼下让她清楚圭亚那的残酷,到时候她会紧紧抓住弗朗西斯,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奉献她的一切,只要有人能把她带回巴黎。” 原来如此。 “一见钟情?” “不错,您呢,卡佩阁下,您不也一样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节 阿摩利斯只是语调冷淡,盖棺定论一般:“法律判定她有罪,弗朗西斯无法带她回巴黎。” “典狱长,那只是一个东方人,弗朗西斯不会真的带她回巴黎去,不过是以调查文书的借口暂时带走,作为一个拥有异国情调的情妇让男人沉迷一段时间,等他厌倦了自然会丢回来,或是送去卡宴的小巴黎和她的同胞们作伴,您大概没有阻拦的理由吧?” “他怎么没来?” “眼下弗朗西斯应该在陪总督建造新的苦役营地,靠近苏里南的地方,开快车到库南再换船登上撒旦岛,怎么都得三个星期,真可惜,事业蒸蒸日上,却享受不到花儿最娇嫩的时候。” “她在这儿能活过一个星期?” “有弗朗西斯的交代,她不会死的,我和他有些交情,受托照顾她。” 阿摩利斯不再说话。 贝杜纳似催场一出好戏,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不过您才是撒旦岛的话事人,要是想把她留下来,弗朗西斯会让步的。” “你想多了。” “不然呢卡佩阁下,漂亮的东西谁都喜欢,而且就算你提前玩过,弗朗西斯也不能有什么意见,这是他应付的报酬。你真该欣赏一下她出浴的样子,那时就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了。” 阿摩利斯雪亮的视线又一次上抬。 贝杜纳已在闭目回味着昨天:“您知道的,囚犯交接的事一向是我在做,昨天我去囚室巡视过一趟,就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女囚们在洗澡,起初她还是一只刚出笼的,脏兮兮的小猫,脱掉衣服之后——” 贝杜纳睁眼,眼中亮起的光芒足够阿摩利斯照应到“肮脏”二字上。 “她的身体足以让见过的男人疯狂,清水洗出了肌肤原本的光彩,你一定看过德国佬施皮茨韦格那幅《沐浴宁芙》,她的裸体就像那幅画一样美。 你是没有听见那掀翻屋顶的口哨,男人们一定想要衔着她的脖子,按住她柔软的四肢,若不是我让狱警出动……” 阿摩利斯终于皱起眉头:“我对别人预订的东西没兴趣。” 不感兴趣还听了那么多。 贝杜纳深深吐出一口气,感叹道:“是我的错,您还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古板”。 现在已经不是一战之前,再虔诚的教徒也会自动忽略婚前守贞的教条,女士们剪着flapper短发,崇尚浮夸性感,男人也乐于和一个又一个女人上床,玩够了再娶一个家世合乎身份的女人,在孩子面前表演相爱到老的戏码。 只有这位典狱长还在古板地信奉着天主教教条,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这与虔诚没有关系,贝杜纳,回去休息吧。” 在这里,典狱长的话比总统要大,贝杜纳只能拿起帽子再次致意:“愿阁下有个好梦,明天见。” “明天见。” 在贝杜纳走后,阿摩利斯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听着海浪冲刷海岸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最终将桌面上的文件连同照片全扫进抽屉里,关上了办公室的灯。 — 翌日清早,太阳从海岸线尽头缓缓升起。 阿摩利斯站在阳台上,苍青的海面一圈圈被橙红色侵吞,远方汽笛长鸣,运送物资的渡船在准备靠岸。 阳光还未发挥它的热量,海风咸腥气被咖啡的香味中和,给人一种在热带度假的错觉。 安宁惬意不属于囚犯,他们已经起床,成群结队走出囚室,除了留守打扫的囚犯,其他人在狱警带领下外出劳作,蜿蜒的人流像出动的蚁群。 在相同的服饰下,女囚的队伍并不显眼,但有几个人脱离了队伍,像离队的工蚁,足够引起阿摩利斯注目。 远远地,他看到了担架上的人。 是她—— 脱离队伍的担架在靠近,朝着隔壁的医院去了。 阿摩利斯回到卧室旁的小厨房中,灭掉了渗滤式咖啡壶的火,雪茄的烟雾又一次氤氲起来。 值班医生看到典狱长出现时,早起的瞌睡都跑光了,赶忙起身,“早上好,尊敬的卡佩阁下。” 他紧接着脖子上的听诊器被取走,阿摩利斯并没有说话,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白色外袍、帽子、口罩…… 医生不敢过问,只等典狱长穿戴完,目送他穿过长廊,踩过阳光投射的树影,打开了117号病房的绿漆木门。 病房里只有那个东方女人,她躺在病床上。 阿摩利斯将门在背后关上。 …… 看到了—— 贝杜纳口中宁芙的身体。 挣动的身躯落在冷蓝色的眼睛里,长指在肌肤上按出浅壑。 阿摩利斯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圣诞包装纸已经撕碎,没有拼合回去的可能,他并没有懊恼自己的举动,即使这不是一个绅士所为,这是罪犯的行径。 可是在圭亚那,对囚犯实施的犯罪不会被追究罪责。 隔着橡胶手套抚上光滑而温暖的后颈,纤细得五指足够圈住,她颈侧脉搏在剧烈跳动。 女人抬起头扬言要给他钱,那么可怜的一双眼睛,像是刚诞下的羊羔。 他听着,看着,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像撬开一个蚝,他将手按了进去,看着手指消失,残忍得像把未盛开的玫瑰花掐去,掐成满手碎红。 阿摩利斯冷静地,压制住手下羔羊突然变得剧烈的反抗和夹杂法语的求饶。 给予她的是意料之外的回应,阿摩利斯仍旧没有怜悯,长指反而更加长陷其中,把她最后一丝冷静逼溃,不管怎么蹬,都扭不开压着的手掌。 他要让她后悔来到这里。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明明不讨厌她,也不想报复她。 可若不做一些伤害她的事,阿摩利斯不知道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就像初次狩猎时,他父亲指着跟在母鹿身边的小鹿告诉他:“别看她的眼睛,否则你会下不去手。” 残忍必须先于爱怜出现,不然就没法再扣动扳机,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此刻也一样,掐断柔情,在紧迫的峡隙里伸张,那双蓝眼睛说不上动容,熟练得像抠取血肉里的子弹,病房里回响着黏质在指尖纠缠的声音。 口罩阻碍住的呼吸扑回眼帘,同时阿摩利斯也感觉到了她此刻体温异于常人。 她真的在生病,但不是病历单上的疟疾。 在橡胶手套离开时,女人的肌肤泛着淡粉,洛可可衣裙那般甜腻。 女人的脸埋在枕上,仍未抬头,也没有说话。 阿摩利斯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求饶,就缓缓松开人,用没伸进去那只手拧开门把,走出病房。 长长的影子经过静悄悄空荡荡的走廊。 — 病房里,庄淳月脊背在抖。 那个医生已经走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的医生见到女病患都是这样的吗? 她蜷缩在病床上,还没从刚刚遭受的侵犯之中回过神来。 即使只是手,带给她的也是摧枯拉朽般的伤害。 庄淳月固然在摩登的大都市接受着世界上最先进的知识,但她受的道德教化还是华国那套,早已根深蒂固,巴黎底层随处可见的开放作风并没有改变她,对刚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 就算知道不能逃脱所有侵犯,她也想全力抗争到底,谁知道……自己的力量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庄淳月的胃开始痉挛,匆匆爬下病床找盆呕吐。 脆弱的病体让她的情绪跟着一起崩溃,滚烫的眼泪被挤压出来,昏沉沉的脑袋像被人隔在炭火上烤。 吐完,庄淳月趴回病床上,胸脯随着大口呼吸的起伏,凌乱的发丝被眼泪打湿,黏在面颊上。 她六神无主,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更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勇气,怕那个变态医生会去而复返。 将逃跑的计划暂时搁置脑后,庄淳月忙不迭地从那幢恶魔医院里跑了,被守在门口的狱警架回了c区去。 囚犯还在外面做苦役,庄淳月躺回吊床,滚烫的身体让庄淳月连洗干净身体都做不到,只能窝在吊床上沉默地躺着。 难受感仍在时时刻刻提醒她,那带着体温的塑胶手套好像还在钻抵。 “滚开!滚开!” 用力捶打着没有回应的布面,庄淳月发泄完怒火,更加昏沉。 — 回到二楼办公室里,阿摩利斯凝视许久还戴在手上的手套。 那点腻滑已经干涸,血丝也逐渐淡去,只剩一缕淡到没有的腥气。 阿摩利斯嗅了嗅,怪异、不能算好闻的味道,与香甜相去甚远,但是奇异的火焰在深处被点燃,很多画面在眼前跳动,异样的火焰燃烧成一种冲动…… 他握紧拳头,青筋在小臂上暴出,甚至想返回病房,把手再挤进去,狠狠地榨出她更凄惨的叫声,让她后悔来到这最荒蛮的地方。 阿摩利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他并不讨厌她,更不是想报复她。 稍稍坐直一些,手指又靠近高挺的鼻尖,轻嗅。 他竟然慢慢理解,这或许和男人痴迷的烈酒烟草一样,快感不寄托于嗅觉和味觉实现。 但他能拒绝烟草和烈酒,也能对这点冲动视若无睹。 起身走到煤炉前,提起热水壶,他将手套丢在炉子上,橡胶手套在红炭上蛇一样卷曲,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蹦出的火星飞到军裤上,在衣料纤维上融开一个黑洞,向外蔓延,这点热量耗尽很快,无法将他整个人烧死。 打开窗户,狂风灌了进来,大西洋在夜色里愤怒而狂暴,狂风激怒海潮,凶猛的浪头要将花岗岩筑就的地基拍打粉碎。 后面几天,阿摩利斯都没有再去关注那个东方女人的消息。 直到出了一桩命案。 作者有话说: ---------------------- 庄淳月:???我遇到了什么神经病??? 阿摩利斯:对不起,因为太可爱,如果不赶快做点什么,就要大事不妙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节 汪某:我说了,他是个纯癫子。 第6章 讨药 傍晚,特蕾莎回来看到吊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庄淳月。 她伸手去摸庄淳月的额头,奇怪地问:“你不是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没有给你治病?” 庄淳月模模糊糊,这才想起,她要是不在医院继续住下去,那300法郎就白交了。 “我……我待会儿就去要。” 就算不住院,庄淳月也不敢去找护士把这钱要回来,但药她怎么都得吃下去,熬成肺炎就糟糕了。 在傍晚时她重新鼓起勇气,塞钱请狱警带她到医院去,“我需要治疗。” 她还请特蕾莎陪自己一同前往。 狱警却拒绝:“两个人去会有逃跑的风险,要么你一个人,要么就别去了。” 庄淳月有点犹豫,出了病房那件事,她现在没有胆子和一个成年男单独走一段路,而且这个狱警风评甚差。 犹豫时,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二人身上。 庄淳月转头,似乎是个白人男囚,他挡住了钨丝电灯所有的光,浓烈的血腥和汗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塞给狱警钱,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要去医院包扎。 狱警的手电筒照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伤和手上的钱。 看完,狱警倒不怕两个人会有一起袭击他逃跑的可能,只道:“走吧。” 二人走出监狱大门,庄淳月赶紧跟上。 一路上她有些惴惴不安,那护士会认账,把药给她吗? 因为这点担心,她忽视了身侧探照灯一样的目光,反而是男人非洲公牛一样的呼吸才引起她的注意。 “你还好吗?”她用法语试探地问了一句。 巨大的身影没有出声,反而是更大的呼吸声。 看来语言不通或不耐烦理她,庄淳月不再多问,她的问候毕竟不是止痛药。 太阳沉下海平面之后,医院变成一个黑色的正方形影子,没有路灯,只有狱警的手电筒在砂石路和丛林植物之间晃动。 医院走廊没有灯,只有值班室里的光洒出半个平方。 只隔了几个小时,她实在不愿再踏足这里,可为了活下去,庄淳月没得选择。 她的眼睛不放过医院任何一个漆黑可能窜出人的角落,警惕得像非洲草原上的瞪羚。 没有任何动静,她猜测那个变态医生应该已经回住处去了。 值班的是两位护士小姐,看到狱警带进来一个渗血的人,靠门坐着那位起身把人带到隔壁止血上药,狱警在外边守着两个门,值班室里只有庄淳月站着。 没人说话。 留学生涯让庄淳月习惯打理自己的事,勇于和所有人交流,从修理工到学院教授,她不可避免要和所有人打交道,羞涩地站在一边等着人注意到,那一件事也办不成。 幸而留下值班的还是白天那位护士小姐,庄淳月扫一眼她的胸牌,礼貌道:“梅耶小姐,晚上好。” 护士小姐抬头,显然还记得这张亚裔脸。 她当然记得,这是一张在西方太过少见的脸,美而寂静。 似乎再喧嚣的舞会,只要她一出现,耳边的一切都会静止,蠢动的摇摆爵士会立刻切换成舒缓而忧伤的咏叹调。 此刻在灯下再看这个东方女人,那种愁绪更似薄雾笼罩。 护士小姐鼻孔出了一阵气,歪着头问她:“我下午去找你,你怎么不见了?” “是一个医生,一个医生突然闯进来,他的举动……把我吓跑了。”庄淳月蹙着眉解释道。 梅耶护士也见怪不怪,只问:“你现在还回来做什么,要继续住院吗?” “不需要住院,但我是真的生病了,我需要几片阿司匹林。”庄淳月直言不讳,目光扫向一旁的药柜,透明玻璃瓶里装着白色药片。 没有回应。 梅耶小姐已经不看她,握笔的手撑着头,正在专心看一份报纸。 庄淳月扫了一眼,是一份《巴黎晚报》,她正沉迷于某个版面的填字游戏,她又扫了一下旁边堆在一起的报纸书籍。 “这里的狱警配备的是什么枪?是滑膛枪吗?听说福特汽车工厂的生产流程参考了滑膛枪可互换零件的制作过程……”她似闲谈般提起。 梅耶小姐的冥思苦想立刻被这句话打通了,她在剩余的空格里填上“流水线”一词。 庄淳月没说什么,仿佛她没有提点半分。 对亚裔的歧视遍布欧洲每一个角落,白人永远不愿相信黄人能比他们聪明,庄淳月也不想让护士觉得自己的智力在接受挑战。 梅耶小姐满意地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抬起头:“你接受过教育?” “只是听过社区招工时科普过,我无法再接受教育,但梅耶小姐您显然是医院里最有成为医生潜质的女性……”庄淳月说着看向一边的医学典籍,神情刻意落寞, “您会是当世最杰出那一类女性,神父修女所积累的功绩也比不上您救死扶伤的万分之一,巴黎那些只知道享乐的交际花是落后腐朽的产物,法国的强盛需要的绝不是那样的女子, 现在我站在这儿,也能想象到将来有一天路过您,对您的仰慕会像路过了一尊圣母的塑像……” 谈话需要技巧,做生意的人最知道怎么快速博得他人的好感。 想要达成目的,就要了解她,找到她的弱点,将人无限地捧高,捧到神坛上下不来,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就会懵懵懂懂依照你的意思行事。 所以这世上有酒桌,要喝酒,要吹捧。 这是庄淳月父亲——有这“庄半城”名号的大商人教她的。 短短的一段吹捧让梅耶小姐开心不已,也终于肯怜悯庄淳月可怜的处境,不介意为自己救死扶伤的“功绩”加上一笔。 她打开药柜,将阿司匹林倒出几片交到庄淳月手上,“下次住院再乱跑,就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谢谢。”庄淳月拿到自己本就应得的药片。 吞下一片阿司匹林,她并未离去:“梅耶小姐,您知不知道这医院里最高的医生或者男护士是谁?” 她要弄清楚到底是哪个人渣,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报仇! “最高……那应该是查台纽医生。” “他抽雪茄吗?” 被压住后颈时,那点淡淡的雪茄味也让庄淳月记忆深刻。 “我想是不抽的。” “那……医院里哪位医生对女性病人有过……不规矩的行为。” “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梅耶小姐显然烦了,挥挥手,不乐意再招待她:“你还要住院吗?不住就赶紧回去吧。” “好的,打扰您了。” 庄淳月把剩余药片装好,走出了值班室。 “你耽误了很久。”外头的狱警有所不满。 “抱歉,雷吉尔先生。” 庄淳月想再塞点钱平息他的怒火,但她钱财有限,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遂压下了继续讨好的心思,硬着头皮跟人走出去。 那位同来的囚犯不见人影,大概要留在医院养伤。 出了医院天更黑,还卷起了狂风,道旁的植物有人那么高,被吹得往地上倒,空气嗅起来像是要下大雨。 庄淳月跟在狱警后面,始终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军帽常年斜着戴的人,多数不够正派——这也是她爹教的道理。 狂风黑夜里,手电筒淡薄的光只剩晃眼的效果。 “快点!我们要在下雨之前回去。”雷吉尔将她一把扯到身前来。 庄淳月肩膀被他揽着,那只手已经要摸到她的腰,她立刻察觉到了狱警的不轨意图。 雷纳尔确实图谋不轨,上司交代过这个东方女人不能出事,所以他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拉到“爱情室”去,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事后只要威胁几句,她就不敢开口告诉别人。 在他要把人推入草地之前,一阵狂风卷来。 庄淳月假装被狂风卷倒,摔在地上,借势甩脱他的手臂,顺道把手电筒打掉了。 他要走快点,那就帮他快点! “蛇,有蛇!好像是一条蛇!” 庄淳月刚摔倒,让雷纳尔怀疑她发现了自己的意图,紧接着人又弹跳起来抱住他的手臂,甩腿堪比芭蕾舞挥鞭。 “怎么办,蛇卷在我的腿上!”庄淳月“惊慌失措”地求助。 没有手电筒,女人的尖叫声又让情况变得混乱,雷纳尔想拔枪又反应过来解决不了问题,他试图安抚住庄淳月:“冷静,冷静,你别抓着我的手!” 雷纳尔想说的其实是“你离我远点”,他怕那条不知道有毒没毒的蛇给自己来上一口。 “它下来了,快跑,快跑!”庄淳月大声说完,拉着雷吉尔往前狂奔。 雷纳尔被她拖着,在狂风的夜色里发足狂奔,海岛上舞动的草木里冲出两个疯狂的影子。 雷纳尔一时反应不过来,真被她拉着跑了。 黑夜,狂风,危险在追逐,还有拉着自己手狂奔的美丽女性,这一切…… 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私奔。 心脏因为剧烈跑动而狂跳,他感觉到了爱情的降临。 虽然她是黄种人,是囚犯,是一个早被上司预订的猎物,但是爱情会被这些限制吗? 此刻他们就是帕里斯和海伦,忒修斯和希波吕忒,罗密欧和朱丽叶……雷吉尔已经陷入了极端浪漫的想象之中。 庄淳月浑然不知他心中的感受,要是知道,指不定得翻白眼吐槽一句:这就爱上了?法国男人不愧是驰名海外的便宜货! 作者有话说: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节 ---------------------- 第7章 照顾 这一段路并不长,二人一直跑到监狱大门口才停下。 “刚……刚,真的有蛇吗?”雷吉尔气喘吁吁地问。 庄淳月也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我以天主的名义起誓,谢天谢地它没有咬我。” 她脚踝发软,药物的作用缓解了脑袋的错位感和关节酸痛,还带来了满头的汗,唇色发白,雷吉尔看着她这副样子,勉强相信了。 “好了,进去吧。” 没有证据的雷吉尔也懒得深究,把她推回囚室就上了锁。 进到囚室那一刻,庄淳月再不掩饰厌恶的情绪,真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比身边出现个男人令人有安全感。 要是港口有船,她一定毫不犹豫把木刺钉入雷吉尔的太阳穴,借着暴乱夜色的遮掩跑到船上去。 可惜港口的渡船并未过夜。 躺在吊床上,庄淳月整理着眼下的情况。 医院有个变态医生坐镇,囚室又换了一把锁,那她还能从哪里逃走? 白天没人的时候,庄淳月已经把囚室的各个角落检查过,除了入夜会上锁的大门,没有任何可供成年人进出的通道。 或许岛上有其他可供她藏身的地方,在港口有船的时候,她就在外边躲起来,再及时溜到船上去…… 想着想着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淳月终于可以出门服苦役。 囚犯生病了可以待在囚室,但不会得到食物,她也要节省一点钱,而且晒一下太阳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 这时候没有囚犯会故意捣乱,大家都得挣一份吃的,庄淳月只埋头安心干活就是。 明媚的海岛日光下,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很快自己就想开了。 殖民地监狱就是那么乱的,随时有意外发生,她该像淡忘阿红的死一样,不必再去回想那场侵犯,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早晚见怪不怪。 可惜庄淳月力气小,搬砖慢,旁边的黑人女性胳膊是她的三倍粗,吭哧吭哧地把做好的砖摞在一起。 做完自己的,她会把庄淳月身边的泥坯抢走了,让她不得不重新去扛搅拌好的泥浆,大大拖慢了速度。 这样下去眼看她要完不成数量,届时只能祈祷谁突然暴毙,从死人手里抢东西吃了。 正发愁,雷吉尔突然招呼她:“洛尔,你过来。” 她抬起头,将落到脸颊边的发丝蹭开,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地走到他面前。 “你负责给这里的女囚计数。” 这是一份美差,平常都是修女罗珊娜的差事,为什么这好事突然落到她身上了? 庄淳月没有多问,坐到了木桌前去。 罗珊娜就是那位给典狱长写情诗的修女,她因为在水井投毒,害死了半个修道院收养的孤儿被送到这里来。 即使是犯罪,国家亦无权开除罗珊娜的教权身份,囚犯们都戏谑地称呼她为“地狱修女”。 此刻被抢了差事的她并没有什么抱怨,只是低头坐到了庄淳月原先的位置。 黑女看到她坐近,把半湿的泥团匀了一点给她,殷勤地像伺候曾经的白人小姐。 即使在监狱,白人的肤色也跟照妖镜似的令黑人害怕。 庄淳月见得多了,并无不平,从容坐在破旧的木桌前,接过罗珊娜的活计。 摸着手里的铅笔,她有种又坐在大学教室中的错觉。 能在国外大学接受精英教育,庄淳月无疑是华国女性中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她本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拥有自己的事业…… 一桩命案,全毁了。 她的人生到此就成定局了吗? 不,远远还不到投降的时候。 “嗨!黄皮,你要是敢记少了我的数,晚上回去我可不会放过你!” 是那个抢她泥坯的黑人女性在说话。 庄淳月左右看了看,原来是雷吉尔已经走了,这女囚才趁机威胁她。 “我可以干脆不记,让你直接饿死。” 来这里第一天庄淳月就知道,软弱的人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凌,她不会被任何人威胁住。 黑人女性紧紧握着拳头:“你一个黄皮,应该在来的时候就丢到海里喂鲨鱼去。” 庄淳月怜悯地看着她,不明白怎么其他人种帮着白人把其他人踩成下等人,她只说:“不必我去,你们祖祖辈辈从非洲出来的时候已经把鲨鱼喂得够饱了,” 泥坯被狠狠摔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脑子简单的女人被怼得不知道,只能怒摔手上的东西表达愤怒。 庄淳月继续消遣她:“海里的鲨鱼吃得都带上非洲基因,你要跳下去,说不定它们还当你是同类,驮着你回非洲大陆去。” “哈哈哈——” 庄淳月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黑人女性败退,嘴里叽叽歪歪说的不知道是西班牙语还是什么。 旁边的罗珊娜则低头脱着泥砖,一言不发。 在分发食物的时候,雷吉尔又从山坡上跑下来,从同事手里接过了分发食物的差事。 一片干硬的面包伸到庄淳月眼前。 庄淳月想接过面包,他却移开手,那片面包只是在她眼前扬了扬,示意她的嘴追上去,用嘴叼住。 原来这就是代价,要她像狗一样被他逗弄。 庄淳月不去看那片面包,反而盯着雷吉尔看,一味假装智力丧失,看不懂他的意思。 后面等待发饭的囚犯虎视眈眈,有嘴欠的已经对这对“情侣”调情的行为发出了“问候”。 雷吉尔发现她意会不到,只能作罢:“傻女孩,这只是一个玩笑。” 谁要跟他开玩笑。 庄淳月恶心坏了,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其他人只怕已经将他们的关系猜测得肮脏无比,此刻她的心情像黏腻潮湿的鼻涕虫扒着腿滑了下去,膈应得厉害。 但再恶心,庄淳月也要吃饭。 这里是圭亚那,哪个不是臭名昭著,名声远远没有面包重要。 她接过面包,一言不发地找了个角落。 但这面包实在难吃,粗糙得揦喉咙,庄淳月自小养尊处优,即使身为留学生,也有帮佣帮她准备中式菜肴,要习惯这种面包还需要时间, “或许我该给你点葡萄酒,可怜的小猫。”雷吉尔分完面包,径直坐在她身边。 庄淳月噎得越发厉害,敲着胸口借势翻了个白眼。 此时山坡上出现了两个高挺的影子。 贝杜纳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半袖外套,工装五分裤下是格纹长筒袜子和一双皮靴,手插在裤兜里,风吹动头发,惬意得像在度假。 阿摩利斯仍旧是军装,扣子扣到了领子上最顶上一颗,笔挺的制式服装在海岛灿烂的景色如一株矗立的冷杉,没有一滴汗。 他手持望远镜观察海岛四周,然后,望远镜就定格在某一个方向。 镜筒画面里,是雷吉尔拉着那个东方女人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已经越过了社交距离。 手指扭转着镜筒的焦距,镜头定格在那张脸上。 女人正低着头,侧脸柔美,鼻梁不高,鼻尖微翘,她静静地听着男人凑在她耳边说话。 阿摩利斯怎么记得——她已经结婚了。 不过要在这个生存,结不结婚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再看,将望远镜交到贝杜纳手上,脱了右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掌泛起一片通红,掌心的薄汗泛着盐粒一样的光。 贝杜纳眉梢抬高:“您终于也会觉得热了?” 他并不觉得热,只是手指时常有一种还在那艰涩之处的错觉,那似乎是身体里温度的残存,久久挥散不去。 很快,贝杜纳也在望远镜中注意到了坡下角落里的狱警和女囚。 东方女人低垂的眼睛里像酿着醉人的葡萄酒,贝杜纳领会到了那种与西方女人迥异的风情,婉约隽美,让人想和她安静地待一个午后,而不会去想上床的事。 他忍不住替她可惜。 她适合生活在水草丰美的地方,一日一日临水自照,在人类造访之时突然惊走,只留下花朵上散落浅浅的星芒。 “乖女孩……” 雷吉尔浑然不知长官在看,毛茸茸的大手在庄淳月下巴轻抚,像抚过柔润细腻的胡桃木。 庄淳月顾不上吃面包,赶紧把下巴扭开,一个冷战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雷吉尔先生……” “你先听我说。” 雷吉尔低声说出了昨晚就打算说的话:“我可以每天免费给你吃的,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秘密情人。” 庄淳月立刻起身后退了几步,说道:“先生,我已经为这份食物付出过劳动了。” 可说这个有什么用,难道她不用吃下一顿了吗? 一个狱警要为难她简直轻而易举,这一回庄淳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的钱怎么来的,还不是卖身挣来的,找囚犯当靠山可不是聪明的做法,”雷吉尔扯着她坐下,“听着,你不愿意给一个人睡,那就得几个、几十个人一起睡,那些人连避孕套都没有,孕妇在这里可不会得到豁免。” 雷吉尔说的并不是假话,要是没有弗朗西斯的交代,这个女人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站不起来了。 但他愿意为这个黄种女人铤而走险,他将此称之为爱情。 庄淳月低着头,认真考量着此刻得罪雷吉尔要付出的代价。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节 山坡上的两个人将方才的景象尽收眼底。 贝杜纳感叹一声:“看来这个女孩已经在这里遇见了她的爱情。” 阿摩利斯只记得那个狱警歪斜的帽子,还有旁逸斜出的头发,连制服都沾着脏污,他的行为和大肆踩踏一边被人精心维护的花田没有区别。 “卡佩阁下,您就这么走了?”贝杜纳看着身边离开的人。 “还有工作,让各区区长去办公室见我。” “我以为您今天没有工作呢……” 阿摩利斯没有回应,坐上了身后的汽车。 车门关上之后,他才垂目去看军裤之下——塞纳河淤堵一样的烦躁,将档位挂起,狠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轮在地面狠狠摩擦出黑烟。 贝杜纳抱着手臂目送黑色的汽车呼啸离开,若有所思。 上司能走,自己可不能坐视不管,毕竟肩上还担着总督秘书的交代。 坡下,雷吉尔仍旧在引诱着庄淳月:“今晚记得来找我,我再带你去一次‘医院’。” 庄淳月当然明白他一定不是带自己去真正的医院,正准备斟酌着话拒绝:“我——” “雷吉尔!” 远处山坡上有人在喊,打断了她的话。 雷吉尔看清人,赶紧站起身,朝副典狱长所在的坡爬上去:“贝杜纳阁下!” “你有调动,去灯塔守着吧。” “为什么?” 成天一个人待在那间窄小的房子,和囚犯有什么区别? 贝杜纳笑着说:“那边缺人,我正好看到你,那边清闲安静,不用管理苦役犯,你没事也可以读读书。” “可是贝杜纳阁下……” “没有可是,现在就去,把监狱钥匙给我。” 雷吉尔往山坡下看了一眼,交出钥匙后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庄淳月:?不是,你问了吗?不过你问了我也不答应。 第8章 围攻 庄淳月一直在观察着坡上的情况,见到雷吉尔腰上那串沉重的钥匙交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他把看守监狱的差事交出去了。 庄淳月长舒一口气,他没有钥匙,是不是意味着今晚不会见了,自己算不算逃过一劫? 正想着,那位贝杜纳长官看向坡下,笑着朝她脱帽致意。 庄淳月也认出了他——交接囚犯时出现过,岛上的头号人物之一,这座岛上的副典狱长。 这位副典狱长是个典型的上层法国人,生活顺遂才能养出的松弛感,乐意向所有女士展现他的绅士风度,让女人注意到他并对他产生好感。 可惜庄淳月不会,能在这儿当长官,手腕绝对良善不了。 她只是点头示意,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食物。 这座岛上都是罪犯和比罪犯更凶狠的管理者,她对男人充满戒备,就算这位副典狱长现在真帮了自己,难说没有别的目的。 从雷吉尔说当他的秘密情人,还有之后那些话,庄淳月就发觉自己来的第一天就该出事,但应该是有人交代了什么,她才会到现在还算安然无恙。 似乎……有人已经预订了她,而雷吉尔是想当一只偷吃的老鼠。 至于那人是谁,庄淳月现在还没办法知道,不过按照这样猜测,难道他现在还没到海岛上? 越想越奇怪,又或是她真想多了,没出事只是她尽力在避开危险。 一切都是毫无证据的猜测罢了。 庄淳月呆滞地咀嚼着面包,可这顿并不美味的午饭吃得并不清闲,修女罗珊娜又坐在了她的身边。 “看来所有人都在为你着迷,难道你是撒旦派来的?” 她回过神来,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回想起那首炙热的情诗,庄淳月实在难以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罗珊娜的脸上没挂一点肉,但五官依旧能看出曾经肌肤丰盈时的美丽,纤细的体形用干枯来形容更合适。 她像一株脱水很久的植物,看到她,庄淳月就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 伸长脖子把干硬的面包咽下,庄淳月才不紧不慢地说:“你都在撒旦岛了,还会害怕撒旦?” 罗珊娜笑着说道:“你知道的,所有人知道了您和雷吉尔的关系,以后一定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而且还会有别的好处……” 庄淳月视线并未一直在她身上,而是看向远处。 “我只是有点替你担心,毕竟法国男人都不长情,他不可能带你离开,要是你失去了这层庇护,那些不满的人会像鬣狗一样把你撕咬地骨头都不剩,你知道吗?” 庄淳月想问“那你呢”,但又觉得跟一个毒杀孤儿的人说这话没甚意思。 见她无动于衷,罗珊娜继续说:“不要说这里的白人,就算是黑人都容忍不了一个黄人来管理他们,你冒出头来,以后会很危险。” 在庄淳月重新看过来时,罗珊娜补了一句:“我不是歧视,只是好心提醒你。” 回答罗珊娜的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计数本。 庄淳月翻开她上午计数时新绘的表格,不咸不淡地说道:“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你的记录做得太差,到处都是夸张错漏的数据,所以我更新了一下表格。” 罗珊娜没想到庄淳月会突然和她提起别的事。 她神情仍旧平淡,“哪里出错了?” “非常多错漏,首先一个人类不可能单独完成500块砖的任务,你记了那么多,到时候总数不够,肯定会从别人的数量里扣,”庄淳月耿直地点出那些浅显的错误, “特瑞莎的数量也不对,她前天脱了200块砖,但你只记了150个,这本是一份非常简单的工作。” “是吗,大概是她跟我说错了数量。”罗珊娜语气淡淡,仍旧不放在心上。 “原来白人比别的人种聪明在更会推卸责任上。” 庄淳月合上计数本,不想跟装傻的人浪费口舌。 罗珊娜不习惯表露情绪,在不受庄淳月待见之后,她老实说道:“是我的错,我真该向你好好学习。” 说着接过计数本仔细看自己的错误,扣在硬纸板上的指尖发白。 庄淳月看着她瘦削手腕上的骨刺愈发突出,一声不吭。 这种表面大方友善,实则明里暗里搞歧视的白女,她在大学里见过很多。 到晚上,特瑞莎才凑到庄淳月身边,“你真的和雷吉尔先生交了朋友?” 庄淳月摇头,强扯起嘴角:“难道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只能是那种事情了吗?” “所有男人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何况这里汇聚了全世界最糟糕的男人,是道德的低谷。”特瑞莎遗憾地说道。 “他们是你出门在外、走夜路、吃饭睡觉都要避开的男人,是忧虑安全的来源,他们伤害你的方式大多是索取性,只要沾上就只会传出桃色新闻。 性,是你对他们唯一有用的价值。” 庄淳月听完只能沉默。 好在当天晚上她那间囚室的门安安静静,庄淳月没有去“医院”,雷吉尔也没有找过来。 — 虽然雷吉尔走了,好处还在荫蔽着她。 庄淳月继续做着计数的工作,但是当天又有女囚不满:“你的情人已经走了,这个位置应该还给罗珊娜!” 庄淳月头也不抬:“他是调职又不是死了,这座岛就这么大,几步就能过来,而且他和新长官伦纳德先生常在一起喝酒,我想伦纳德先生也不反对我干这份工作。” 伦纳德正在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自从区长被典狱长叫去开会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收到了最严苛的着装规范,被要求将自己的制服穿好,每一粒扣子都要扣上。 今天阳光灿烂没有下雨,他现在已经热得不想说话了。 就算有人要打架,那也得死人再说。 “黄人都是蠢蛋,她会乱记数,害我们都得不到食物。”站在最前头的女人口水几乎要喷到庄淳月脸上。 “就是!一个摇一摇屁股就能吃饭的人,她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怎么讨好男人!” “用东方巫术的邪恶女人,应该像中世纪对付女巫一样,把她烧死!” 庄淳月才不会跟一群罪犯解释自己的无辜。 与其澄清自己,不如攻击别人。 她拿出罗珊娜的记录,说道:“真正乱计数的人可不是我,亲爱的修女,你说说看,你的错误害了多少人没有饭吃?” 庄淳月说话间看向人群后面的罗珊娜,眼里一点没有愧疚。 罗珊娜策划这场“起义”,想来对她也不会有愧疚。 罗珊娜不说话,庄淳月就一条条数据指点下去,被罗珊娜记多的人沉默不语,记少的人也不敢言语。 “谁再怀疑我记错了,都可以请所有人一起来看,我相信泥砖这么沉重的东西,应该不可能藏起来,数量都在这里,大家一起数,我们一定能找出最会数数的人。” 一个白种女人还是不服气:“你不该这样指责一位神职人员,她时刻为我们沟通着上帝,为什么你就这么不能容忍这一点小小的错误?严苛的人” “我当然能容忍,不能容忍的都饿死了,也不能说话,对吧?” 恶语伤人,但庄淳月的心是暖暖的。 她笑着向罗珊娜看去,嘴还在南极:“看来修女仍旧对剥夺他人生命的游戏乐在其中,我的严苛阻止了她把咱们这些有罪的人送去给上帝审判,这是我的罪过,不如大家一起跳海,为修女省些力气?” 和身边人耳语:“她的话比纺锤还要尖利,黄人真是自私又刻薄!” 被带到风暴中心的罗珊娜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像在告解室中,和所有人隔了无形的墙,感受不到外界的混乱。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节 她垂眸静静画着十字,喃喃低语道:“愿主原谅她的罪恶。” 谁也没听见这句。 女囚没有男囚那么容易发生暴乱,在庄淳月“舌战群儒”之后,她仍旧稳坐计数员的“宝座”,其他人为了有口饭吃,也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开始干活。 事情消停,伦纳德得以继续纳凉。 又一天下午,庄淳月照旧计数,从狱警的手里领取食物,吃完之后排在队伍之中慢慢往回走。 黄昏的霞光绚烂,法属圭亚那展露着它原始而壮丽的风光,如果庄淳月是来度假的,她很愿意驻足,去沙滩观赏鲜红跃动的太阳落下海平面。 可惜她是一个苦役犯,生存尚且是个问题。 正神游天外时,一道阴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庄淳月立刻感觉到,朝身后看去。 队列里是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那道视线消失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游离、危险的视线,总萦绕在庄淳月周围,让她有一种立于兽口之外,猝不及防就要被来上一口的感觉。 一无所获,她看向远处背光的教堂。 此时教堂尖顶直插着那轮烈日,临海的廊道上站着一个人影,剪影修长而威严,像天神在俯瞰地狱。 瑰丽的建筑线条和强烈的光影成就了一幅巴洛克风格神话画。 庄淳月所在的队伍乃至整个撒旦岛,就是被天神俯瞰的地狱。 她原本沉浸在这壮美的景色中,不知道那个看过来的人是谁,但过分高大的人影勾起恶心的回忆,充满神性与美感的画面在庄淳月心里瞬间变得恶心无比。 到现在,她仍旧不知道侵犯她的医生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老婆说我恶心,要怎么调理? 庄淳月:别让我知道医院里那个禽兽是谁,不然—— 阿摩利斯:[可怜] 第9章 反击 收回视线,庄淳月的心情已经一塌糊涂。 让她闹心的不止时常跳出的回忆,监狱大门口,一个人在朝囚犯群——确切地说是女囚犯里张望。 见到雷吉尔出现,庄淳月立刻低头,想躲过去。 女囚就这么多,在庄淳月经过大门时雷吉尔一眼就锁定了她的黑发,拉住她的手臂:“我想你现在应该要去医院吧。” 他好不容易找到人换班,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计划,就算庄淳月躲过去,他也会去囚室里找人。 “我好得很,不需要去医院,雷吉尔先生。”庄淳月拔出手臂,想要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走了以后绝承担不起后果——”雷吉尔试图威胁。 庄淳月不听,看到c区长巴尔洛在不远处出现,立刻高喊了一声:“巴尔洛先生!”并迅速跑到他身后去。 幸运的是,巴尔洛没在意庄淳月,而是看向本该在灯塔站岗的下属:“雷吉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巴尔洛先生,没事,我先走了。” 雷吉尔看到直属上司,立刻夹着尾巴逃走。 毕竟不准让人动那个东方女人的命令还是巴洛尔先生向他们传达的,他怎么敢当着巴尔洛的面把人拉走呢。 他跑到自己的好友伦纳德身边,边说着什么边往这儿看。 危机暂解,庄淳月看着这位留着八字胡子,面容古典的法国人,问道:“巴尔洛先生,请问是谁把我送到这座岛上来的?” 这是登岛之前她就在疑惑,自己本该在大陆的苦役营服役,为什么会到收留重罪犯的撒旦岛,再联想到雷吉尔之前的怪异,不由让她有了一个猜测。 现在问出来,也只是想诈一下巴尔洛。 “法国的法律送你来的。” 巴尔洛惜字如金,说完就走了,庄淳月没得到答案,又怕雷吉尔去而复返,迅速逃回囚室。 — 次日一早,罗珊娜照旧对着窗户祷告,也有其他女囚和她一起祈祷。 日光仿佛圣光沐浴在她们周身,洗涤着她们的灵魂。 “希望死去的孩子们能向上帝告发这个修女。”特瑞莎喃喃说着,翻下吊床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 庄淳月对罗珊娜的祷告见怪不怪,收拾完就出门去了。 可天上聚起乌云,雨痕在地上不断重叠,再次第淡去,等大地再吸收不了这么多的潮湿,在地面汇聚成细流,水汽弥漫在空中。 听其他囚犯说接下来就是漫长雨季,就算是万里晴空,也会突然下雨,道路上泥浆奔腾,潮湿闷热的气候在催促一切植物拼命生长,也催生腐烂和疾病,森林会向人类伸出长臂,讨要自己的土地。 庄淳月望着力竭声嘶的苍青天空,靠在墙边发呆。 她不知道想什么,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想的,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昨夜,更得不到家人的半分音信,她只能又想到梅晟。 他也在巴黎,可梅晟和自己不同,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从前他们大概三个月都不会见一次面。 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会找她吗? 可庄淳月又不希望他知道,就像她渴望家人的温暖,又怕家里人知道。 她是父母的乖女儿,一辈子用心经营着自己完美的形象,读书修身,从接受高等教育的进步女性沦落成阶下囚,即使不是她的错,她也羞于让人知道。 当初在父亲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成了笑话,庄淳月很怕他会说出一句:当初要是把你留在苏州嫁人就好了…… 正乱想着,监狱大门被推开,一手推车的面包被撑着伞的狱警拉了进来。 虽然不用外出干活,但面包是照发的,这样一看,雨季也不失为好时候。 “吃饭了!” 囚犯们像圈样的家禽围了上去,在看到面包表层的潮湿之后,又纷纷往后退,想让别人先领完湿面包,再取下面的干面包。 庄淳月从伦纳德手上得到了一份雨水淋过的湿面包。 脏不脏的她已经不顾上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打赌自己不会拉肚子,庄淳月吃了下去。 嗯,倒是比干面包好咽。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桌子,但始终没法蹲着吃饭,就这么站着对付完面包,吃完之后竟然有一种满足感。 原来幸福不会消失,在习惯苦难之后,它又会悄悄跑出来滋润心房,让人不至于崩溃。 午饭后,她穿过晚饭后闲聊放风的人群,回到囚室。 雨也马上就要停了。 但是此刻庄淳月的地盘——那个靠窗的吊床,多了一个非裔女人,外面在刮东风,雨并没有吹进窗户,她在吊床上睡得安逸。 女人臂膀粗壮,脸上还带着伤,至于其他地方,碍于她黝黑的肌肤实在看不出来。 特瑞莎把庄淳月拉到一边,说道:“她是被隔壁囚室赶过来的。” “为什么被赶过来?” “和隔壁的莫莉打架,输了。” 莫莉是隔壁囚室的女老大,和丈夫在位于克勒兹的农场劫杀了三十余个过路人,把他们的尸体埋在谷仓下面,作案持续十年,被一个逃出去的幸存者报警才结束了罪恶。 女囚们称她为“血腥莫莉”,这非裔女人不知什么来路,但显然也是个狠角色,这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现在庄淳月的位置被占据着,女囚们都在等着看好戏。 “洛尔,把位置让给她吧,听说她是巴黎贝尔维尔区一个贩毒组织的贩子,使得一手好枪。” 特瑞莎劝庄淳月。 瘦弱的东方女人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女魔头的对手。 使得一手好枪这里也没枪给她用。 庄淳月并未胆怯,走上前要劝离她:“这是我的吊床,请你到别的地方去。” 女人听到一道轻柔坚定的声音,掀开眼皮看去,竟然是那个卖屁股的亚裔女人,哼,看起来比奶油蛋糕还要不堪一击。 “滚去吃我的排泄物,低贱的黄人!” 挨了拳头的眼睛还在作痛,女人恶声恶气骂了一句,继续休息。 庄淳月已经尽了劝告的礼数,她没有领情,随即摸出自己的木刺,狠狠插入女人的手腕之中。 木刺刺破动脉,鲜血滋出了高高一簇,沾到庄淳月的下巴。 她死死抓住那只手,把女人按死在吊床上,就像庄家年节时仆役在廊下一只只杀鸡,抓住鸡翅膀,不放干血绝不会松手。 特瑞莎见状也上来帮忙。 柔软的布面让女人没有起身支撑,只能挥拳殴打,庄淳月和特瑞莎挨了几拳,她因为失血挣扎的劲儿也弱了,开始求饶。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庄淳月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凶悍,异国求学的经历只让她比别人多了一份独立,但在这里,拼的就是谁更狠,现在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做。 等血放得差不多,女人惨白着脸求饶,她拉高吊床一边,让女人摔了下去。 擦去溅在脸上的鲜血,庄淳月:“这是我的位置,请你到别的地方去。” 女人踉跄跑着扶墙跑出去要找医生,庄淳月则把木刺拗断磨平,丢到了窗外去。 将刚才的冲突看在眼里,囚室里的女人们一言不发。 庄淳月回头,说道:“以后谁再碰我的地方,就是这个下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节 一次流血,很能换来息事宁人,至少也能让麻烦消停一阵子。 要是让人觉得她好欺负,那才是数不尽的麻烦。 没有人应声,只有几个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庄淳月也不在乎她们有没有记在心上,她该出去把身上的血洗洗干净。 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室外露天澡房已经满是脱光的女人,扎漏的铁桶花洒一样流下水注。 像南方人第一次跑到北方的澡堂去,庄淳月经过最初那阵惊慌,也从容起来,解开衣服。 因为她的淡定,也少有人再对她洗澡大惊小怪。 这时大门口突然出来一阵喧哗。 庄淳月立刻冒出点慌张来:不是说囚犯内斗没人管吗?难道这就要来追究了? 所有人都探头出来看情况,庄淳月也冷静下来,壮着胆子往外看。 骚动的源头是从大铁门那边,此时铁门大开,狱警的黑皮靴踏出响亮的顿挫声,将囚犯们赶回囚室里,铁栅栏放下,将所有人都关在了有屋檐的走廊里。 一阵泥浆飞溅,中间露天的浴房已经被清空。 庄淳月赶紧套上衣裳,跟着退回走廊之中。 大门已经打开,跟随的狱警却没有几个,巴尔纳区长走在最前面,却是傍在一个高大的,身着制服的男人旁边,那张刻板的脸板得更加 庄淳月前面都是攒动的脑袋,但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个高过很多人的脑袋,平檐军帽下是柔软灿金的卷发,看不清眼睛,但高耸的鼻梁如山脉脊线,唇瓣令人无端产生想象,女人会盼望他能够含着那些情话,将唇压上来…… 只用一眼,庄淳月就猜出了这位气质突出的美男子是谁。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我在老婆眼里闪闪发光对不对? 庄淳月:那带杠的肩章是真闪啊…… 第10章 会晤 区长的上司,又和贝杜纳副典狱长一样等级的服制,那就只能是那位鲜少露面的典狱长了。 她立刻想起阿红被执刑那天,女囚们热烈讨论的“卡佩阁下”,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们会那么激动。 她甚至怀疑这位典狱长有些斯拉夫血统。 不过想到可能是来抓她的,庄淳月看热闹的心思立刻卸了,视线左右扫视,发现毫无逃跑的可能,只好继续保持着紧张。 “天啊!” “是他!罗珊娜,你的梦中情人来了!” 那天隔那么远都能让女囚们兴奋,现在距离不到两米,她们压低的声音有一种薄刀片般的尖利。 罗珊娜修女就在栅栏最前面,她在胸前比画着十字,虔诚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经过的男人,眼底拧出了脉脉春水。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内敛,囚犯中绝对不乏作风大胆的女人。 一个科西嘉岛的□□情妇原本在洗澡,浑身还湿漉漉的,没有囚衣蔽体,突然被赶开,正好站在最前面。 看到男人经过,她眼睛一亮,一脚踩在栏杆上,大方地展示着自己蛇果一样的地方,这大胆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金色绒毛下是一张鲜红欲滴的唇,摇晃着仿佛要噬人。 女人一手扬起仿若挥鞭,骑马一样扭动,在和面前的铁栅栏调情,诱惑的眼神看向栏杆外经过的身影。 这场面惊爆眼球,囚犯们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呼声,“砰砰”捶打着铁栅栏。 罗珊娜抓紧了铁栏杆,视线在女人和典狱长之间来回,紧张地戒备着。 庄淳月只是扫了一眼,吓得赶紧挪开了眼睛。 羞耻内敛这种东西在这儿卖不上价,科西嘉女人习惯了应付野兽一样的男人,见男人依旧冷淡,熟练地说着一些火辣的话:“长官,我想要一个男人。” “一个像你这样,真、正、的、男、子、汉。”她咬着半边唇。 “快过来,只有你能送我上天堂。” 女人撩起头发,摆出迷醉的神情,“在这里,只有你是真正的男人。” “喔呜——” 监狱里的欢呼声像在过狂欢节。 其他女囚们都在好奇,典狱长会是什么反应。 阿摩利斯确实转头了,但视线却是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什么,并未停留在女人丰饶雪白的躯体上。 反而是巴尔洛先有动作,他走进栏杆之中将那个科西嘉岛的情妇捉了出来。 女人似乎有些疯,对着两边栏杆里的女囚咧笑道:“今晚我大概要去典狱长的床上过夜,提前和大家道一声晚安。” 栏杆里的女囚们窃窃私语:“以前有过这种来囚室挑选女人的事吗?” “没有,典狱长从未在c区出现过,带走那个女人,也许是想……问她一点事情。” “没准是那个女人足够火辣,引起他的兴趣了呢,你看,隔壁监狱的男人们都疯了,都是男人,典狱长难道比他们少了一根?” 粗俗的话引起一阵轻笑,罗珊娜也听到了,她远眺着被带出去的女人,灰色眼瞳定定不动。 典狱长不再往前走,周围的讨论声为之一寂。 他并未去看被带走的科西嘉女人,而是在狱警打开门之后,走进了女囚间。 这里闷热的天气对他似乎不起作用,整齐熨帖的军装没有一丝狼狈,砸在肩上的雨滴都像阳光留下的婆娑树影。 即使没有狱警开路,也没有典狱长的示意,囚犯们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好像他周围天然铸造着透明的墙。 看不见摸不着,也没人敢尝试靠近。 庄淳月也想让开,她垂着眼睛闪到了左边,却看到那双踩着雨后泥泞道路而来的硬地靴子在了自己眼前,从黄泥也未污浊的鞋面,能想象出一路走来他克制笃定的脚步。 糟糕,难道真是冲她来的? 庄淳月屏息,心跳开始加速。 以此刻视线的高度,她只能看到典狱长军服下摆,还有他黑色的皮革手套,紧贴住每一根手指,一直延伸到手腕上,和袖子连接在一起,吝啬于多展露一寸肌肤。 在她悬心吊胆的时候,那只黑色的手在眼前放大,张开像一个网,要将她罩住。 庄淳月怔得太久,忘记避开,手就这么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皮革手套的触感让她的记忆有某一刻交错,即使皮革和橡胶是两种不同的材质和触感。 是他吗……不,绝对不会! 眼前的人既不是医生,也不可能有闲情逸致扮成医生只为……做那种事。 除了身高,没有一点能指向他。难道还有富可敌国的贵族还有去商店偷窃食物的爱好? 庄淳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在手指的轻微用力下,庄淳月不由得仰起了脸,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典狱长的庐山真面目。 她终于明白那些女囚犯为什么乐于讨论这位撒旦岛的“君王”。 军装带着规整肃穆的秩序感,却阻止不了衣服下肌肉撑起的线条,但这仍旧是最适合他的衣服,庄严有力,可媲美古希腊时期的雕塑。 典狱长的五官英挺俊美到锋利的地步,让庄淳月立刻就想起在蒙彼利埃·法布勒美术馆看过的那幅《堕天使》,那是亚历山大·卡巴内尔最出色的画作,被誉为“最美的悲伤”。 不管是那双眼睛,还是完满如天使长的体态,眼前的阿摩利斯·德·卡佩阁下都像极了那幅名画。 一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就让庄淳月记起幼时曾去过云南野游,吃了一种未完全炒熟的野菌。 那一刻的光怪陆离,和此刻无比相似。 一切都在眼前人的身后旋转,扭曲,唯独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好像轻易就会陷进去,如同坠入海水,等窒息着伸长手臂求救时,才会发现那不是海水,而是浓稠闪光的大片蓝色。 像深海里的水母,黏稠但绚烂地挂在手臂上。 庄淳月从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能这么丰富。 而且,这个人真的好高…… 庄淳月缓缓地,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的脸在皮革手套中轻颤,阿摩利斯当然感觉到了。 这是……怕他? 庄淳月也很窘迫,都怪医院那场意外,现在她一看到高个子就涌起害怕。 栏杆外,稠密窒息的大雨又下了起来,在黄昏之后苍青的天空划下无数道白色细线,呼吸莫名就变得艰难。 庄淳月捏紧裤缝线,思索着要不要展现出一个“贞洁烈女”的本能,把手打开。 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而是伸出拇指,抹去她脸颊边的血点,阿摩利斯抹得很细致,甚至到了缱绻的地步。 庄淳月瞳孔微微扩张——他这是看到自己脸上的血了? 刚刚自己没来得及洗去罪证。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可阿摩利斯始终不说话,他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罪状吗? 她以为白人最是浅显易懂,眼前这个人她却摸不清路数。 “典……典狱长先生……”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典狱长的法语质感华贵,融合贵金属的璀璨与皮革的柔韧,唤醒呆滞的庄淳月。 要说的……他说的是自己刺伤同室囚犯的事吗? 她定了定神,眼睫谨慎上扬,看向那双眼睛,连一点说谎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我……” “走吧。”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节 没等庄淳月交代“罪行”,典狱长就松了手,留给她的只有背影。 走了?是不打算在这里审讯她吗? 典狱长的到来像一尾虎鲸游入沙丁鱼群,惊得鱼群分开,当他一离开时,鱼儿们又自动将那道缝隙合上。 落雨的地上撑出一朵黑色的大丽花,朝监狱大门而去。 罗珊娜用同样的目光送走了刚来就要走的人。 她看到典狱长停了一步,在那个东方女人跟到伞下时继续往前走。 女人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沉默地在眼前走过,像极了她在弥撒日看到了那些传统的、安静跟在丈夫身后的已婚妇人。 重新汇聚的女囚迫不及待讨论:“你们说这一口气带走了两个人,是要做什么?” “大概是寂寞了,要两个女人晚上陪他睡觉。” “两个?” “她们都很漂亮不是吗?一个火辣一个……异域风情,而且——” “而且典狱长看起来有一个过分强健的体魄!一个女人大概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有女囚抢答。 庄淳月正好经过,听到了这句话,闭了闭眼睛,几乎想死。 绝不是这样,她是被带去审问的! 但这又比她们的猜测好到哪儿去呢? 她看向典狱长过分高大的背影,心里默念的: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保佑他一定不是那种人…… 同样不相信的不止她一个人。 “一定是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带她们去问话。”罗珊娜树杈子一样的手按在胸口上。 “不要嫉妒,典狱长要是消耗得太快,罗珊娜,或许下一次就到你了。” 女囚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罗珊娜不再说话,夜色已经降临,她回到没有点灯的昏暗室内,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一句句地祈祷着。 太阳已经西沉,整座海岛变成一张只有轮廓没有细节的剪纸,雨水加重了这份模糊。 庄淳月已经出了监狱,深一脚浅一脚,惴惴不安跟在队伍后面,不知道前方在等待自己是什么。 要追究她伤人的罪过,还是阿红那天的事,又或者!典狱长会告诉她,巴黎那边错判了她,会将她送回去? 最后一个可能单是想想,就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愿是,但愿是…… 武装完备的狱警在两边,踏步时带起整齐单调的声响。 一声枪响突如其来,庄淳月吓得瑟缩了一下,立刻寻找枪声的来源,提防着下一枪。 远远的海岸线上站着几个人,一个长卷发,明显是女性曲线的人体倒了下去,她对面站着一个握枪的男人。 这一眼只是一瞬间,她立刻被人按倒,膝盖狠狠戳进泥地里。 紧接着,庄淳月嗅到了橙花和醛香,还有崭新衣料特有的味道,眼前连剪影全部消失了,她像被关进了一间温暖的暗室。 一条手臂压在她脊背上,五指扣在她肩头。 “巴尔洛,你在干什么?”典狱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严厉的声音在军装和胸膛铸就的“小教堂”里回荡,庄淳月听得脑子嗡嗡响,已经有些晕了。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向你发来甜蜜双排邀请。 庄淳月:完了,我这条小命要交代了…… 第11章 独处 那影子朝这边看来,随即小跑到典狱长面前,板正答道:“抱歉,卡佩阁下,我在处置一个不肯上船的囚犯。” 确实是巴尔洛的声音。 庄淳月听到巴尔洛的话,心里打了个突。 那个不肯上船的囚犯显然是那个科西嘉女人,她原本也以为这火辣大胆的女士可能会被送到典狱长床榻,没想到是送上船去。 这趟船总不可能是放她自由,那就只能是去另外两座岛受刑,女人不愿意上船,所以死了。 但是,就这么给……杀了? 冒犯典狱长竟然是这么重的罪过。 人命消失得太草率,令庄淳月怀疑自己这一趟也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无意中成了“杀鸡儆猴”中的那只“猴”,一时要翻出五指山的念头都淡了些。 阿摩利斯听罢,不再多问,站直了身躯。 “走。” 庄淳月缓缓站了起来,脑子还木木的,机械地跟着往前走。 膝盖上的黄泥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黄色圆圈。 害怕的眼睛扫过最前面极寒山峰一样的人,庄淳月暗暗警示自己,待会儿万万不要出错,不要给典狱长掏枪的机会。 一路上忐忑不安走到了办公楼。 庄淳月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审讯室,却没想到会来到这里。 撒旦岛上的绝大多数囚犯都没有来过这里,她也不敢多看,跟着穿过有长长窗户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走廊一整排的钨丝灯亮着,庄淳月周遭沉默的黑色影子又逐渐变回一个个狱警,最前面典狱长的影子在一盏盏灯下,一次又一次投在她身上。 他们——准确地说只有她,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被交代跟着典狱长上了二层。 狱警在楼下站着,似乎是被结界挡住。 二楼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是墙壁,尽头是一个圆形小厅,摆着一张方桌,桌子挨着一扇门,桌后坐着一位金发红唇,穿着蓝色套装裙子的女郎。 见到典狱长回来,女郎起身为他拉开了那扇二层唯一的门。 庄淳月站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进去。 秘书小姐艾洛蒂没有对黄人扬起下巴的习惯,她的视线像柔软的刷子,在庄淳月身上扫过,可惜并不能真的把她这只落汤鸡洗刷干净。 艾洛蒂的眼睛在发亮,“为什么女性只能穿裙子呢,囚服穿在你身上很合适,要是在巴黎,设计师也许会把你当灵感缪斯。” 其实她想说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但她表达能力显然有限,听起来像是讽刺。 庄淳月笑容勉强。 随即艾洛蒂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改口道:“请进去吧。” 在庄淳月迈进去那一刻,门在背后关上,没有人再进来。 “啪——” 办公室的电灯从刹那的白恢复到平稳的黄色光线,将一切家具映照出古朴沉重的气息。 这里只有她和典狱长两个人。 庄淳月紧扫了这间办公室一眼,正中间是一面坚硬的蛇纹木打造的黑色方桌,钢笔和墨水瓶都敞开着,显然是典狱长办公所用。 右边靠墙是一个l型橡木角柜,雕刻着宗教人物、盾徽、花叶等浮雕,工艺极其精湛。 半开的柜门能看到里面堆叠的资料。 她左边还有一道门,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就是这座岛的权力中心了。 岛上的“皇帝”在将他湿透的外套解下,露出里边被棕色背带压着的白衬衫。 带着调节扣的前带横跨了慷慨的胸围,肩头的衣料打湿之后有些半透明,昭示着那些肌肉真实的存在。 庄淳月无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小的一步,她其实想贴在门板上寻求依靠,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对这座岛上的“皇帝”失了恭敬。 接着他将黑色皮革手套褪下,露出吸血鬼一样苍白的手。 那是一双……让人想穿插其中,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抚摸他的骨节,像抚摸下雪的山峦,凡人总妄想用体温去融化…… “皇帝”摘下了他的帽子,微卷的金发解放出来,轻盈而蓬松,钨丝灯下有细碎金光流动,海风呼啦啦刮动窗帘向两边,将他的金发吹成了荒野里跃动的火焰,接近神祇。 庄淳月目视着这样磅礴的男色,心里满是忌惮。 将窗户关上,转头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也锁定了她,视线像瞄准镜里的准星一样偏移。 从女人过分修长的脖颈,偏移到黏着发丝,雪白湿润的脸,她脸上的鲜血已经淡去,还有些泥点子,像一块弄脏的奶油蛋糕。 阿摩利斯不从地上捡东西吃,可是此刻他有一种冲动—— 庄淳月沉默地任他打量,忽见他挪步向自己靠近,如一头优雅的狮子,每走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巨大的影子截住了所有照向她的亮光。 她强行钉住自己的双脚,压抑逃跑的冲动。 也不得不又一次感叹,这个人可真高啊—— 比墙边标准一米八的文件柜还要高半个头,个头只怕有将近一米九,这也让他的气势变得无比迫人。 就算他倚坐在办公桌前,也和庄淳月差不多高。 出于妈妈的教导,庄淳月又习惯于垂下眼睛,避免与男人对视。 即使她已经留学几年,梅晟告诉她在法国,说话时需要直视别人的眼睛才算尊重,但在遇到侵略感太强的打量时,她还是难以改掉这个小习惯,只想低头快步离开。 这里不能跑,她只能垂眸,躲避对方的视线。 这也让庄淳月看到了典狱长腰间的配枪。 皮带紧束的腰侧是一把美国产的m1911,双保险设计,点45口径枪弹杀伤力大,勃朗宁的经典之作,堪称艺术品级别的工业设计,庄淳月的父亲就有一把,爱不释手。 她不确定眼前这把是原版还是改良过的版本。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节 庄淳月有过短暂的枪械训练,却称不上精通。 “喜欢?” 阿摩利斯从腰间取出m1911。 庄淳月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能察觉到自己那短暂的视线落点,更想不到他会取下来给自己看。 这跟哄新年上门做客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将手枪举到她眼前,只有瘦长手指穿过扳机的圆圈,枪身绕着他的指尖轻轻晃荡,随意得像一个玩具。 漆黑的枪身工业线条冷冽,和他的手是黑与白的鲜明对比,却给人同样冰冷的视觉感受。 庄淳月不明白,他递到自己面前,真的要给她碰一下? 她可是个“罪犯”,他不怕自己夺枪杀了他,或挟持他逃狱吗? 不会是钓鱼执法,想给她安一个袭击典狱长的罪名,像杀那个科西嘉岛女人一样杀了她吧? 可是他要杀一个囚犯,有找借口的必要吗? 不管庄淳月怎么猜测,枪仍然举着,似乎她不赏脸碰一下,就不会收回去。 这期间,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后颈。 因为只要一对视,她就会躲开。 后颈那片在电灯下泛着点绒毛的雪白,低下脸让她两颊的肉堆积了一点弧度,抵消了这阵子因困顿造就的消瘦,也让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从她脖子一路舔到脸颊去。 巨大的威胁感又涌上来,或许他真的该解决掉这种游移不定的情绪—— 庄淳月的指尖迟疑,还未触到枪把,阿摩利斯已经将枪上膛,贴上她秀美的额头。 金属撞击声铿锵顿挫,额头是冰冷坚硬的枪管。 庄淳月脑子像炙热过后迅速冷却的蜡油,凝固成一片,做不出任何反应。 连去摸自己藏起的木刺都不敢。 果然!他真的像找借口杀了她。 汗水沁出,喉咙僵固,她一动不敢动。 典狱长并未立刻开枪的举动,在庄淳月看来不是犹豫,而是在戏耍她。 她当然不敢奢望这位典狱长会跟她开玩笑,他只怕真想杀了她。 可自己究竟何时触碰了他的雷区? 是和雷吉尔的绯闻? 还是没有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 怎么办,现在解释或者求饶有用吗,眼前这个人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他身为活人的情感在哪里,和他对话的切入点在哪里? 庄淳月脑子里一边疯狂寻找生路,一边忍不住绝望悲愤。 早知道挣扎得这么辛苦,还是落得枉死的下场,自己何必多这一个月的痛苦记忆。 或许她在巴黎登船时就该跳河自尽,这样梅晟或许还有把她的骨灰带回家乡的机会,不至于死在这个腌臜的鬼地方! 阿摩利斯还在观察她,这一次她身上那种东方女人的含蓄害羞消失,直直盯过来的眼睛乌黑水亮,眼睫根根分明。 她很害怕,也很绝望。 害怕的样子也和小动物一样。 手指在扳机上摩挲,幻想里,阿摩利斯已经开了枪。 庄淳月也在这个动作之下,心脏极度颤缩,也有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幻觉。 沉默像一块黑布将她裹到窒息,额头上的枪管一时分不清是极凉,还是极烫。 是枪响了吗? 她没听到,是撞针太快,还是死前听觉和痛觉会一起丧失? 死亡带来的难道是混沌? 作者有话说: ---------------------- 庄淳月:我不明白,扫雷游戏也没那么容易踩到雷吧。 阿摩利斯:心跳加速的话,会让她有爱上我的感觉吗? 庄淳月:我有快去世的感觉了。 第12章 电报 在庄淳月紧张到产生呕吐欲望的时候,黑洞洞的枪管从额头撤离。 没有硝烟的味道,庄淳月的思绪迟钝转动,猜测她脑袋上大概也没有血洞。 她没有庆幸,还在发怔。 始作俑者没有向她解释自己行为的意思,而是将已经倒空的咖啡壶端起,“你需要来一杯吗?” 庄淳月涣散着眼珠,点了点头。 喝,就算是毒药她都喝。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或喝过热的东西了,身为一个华国人,庄淳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现在和冰窟一样,酝酿不出半分暖意。 特别是在这一场淋漓的惊吓之后。 刚刚枪抵住她头的那一刻,庄淳月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过,现在典狱长是玩笑也好,下一重的审问手段也好,她不要去猜测。 她急需温暖的咖啡,对出走的三魂七魄唤一声“魂归来兮”。 而被枪顶住头那一刻,死神降临的黑色恐怖一辈子都会留在她记忆深处。 庄淳月对眼前这个男人至死都会存一丝忌惮。 甚至有隐隐的恨意。 拥有容貌、权势、处于本世纪种族性别食物链顶端的白人男性,这个人的人生一定过得很容易,所以才造就了他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进行巨大的冒犯之后附赠上一杯咖啡,这举动更是另一种不可一世。 典狱长脸上波澜不惊,只怕也不把她任何看法放在眼里,将m1911收起之后,他打开了庄淳月左手边的门。 里面看来是一个茶水间,半悬的酒柜被各种酒瓶填满,厚厚的蜡封住瓶口,看来鲜少有开封的。 烘焙好的咖啡豆已足够醇香,研磨之后榛果一样的气味在小小的茶水间炸开,酒柜下煤气灶,男人拧开火,将咖啡壶放在火上。 在这个过程中,典狱长并未说话,也一直背对着她,似乎一点不担心她会逃走,或是袭击他。 渗滤式咖啡壶慢慢萃取出香醇的咖啡液。 庄淳月嗅着咖啡的香气,恍惚回到了满是咖啡馆的圣日耳曼大道,而她只是冒昧地来到了某个法国男人家中,圭亚那是疲倦时在沙发上做的一个混乱的梦。 要是这样就好了……庄淳月扭着自己的手指。 此刻已经入夜,窗外什么都没有,潮汐填充着单调的夜色,提醒她这不是“不夜城”巴黎。 阿摩利斯将咖啡液注入咖啡杯里,递给了庄淳月,也捕捉到那张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转过身之后,那双眼睛未再离开她的脸,令庄淳月没有一刻敢放松。 咖啡杯从那双雪白的手送到她的手上,好像一下子从中杯变成了大杯,只占据了阿摩利斯手指的咖啡杯,在她手上需要整个手掌贴上才能圈住。 这会儿喝下去,她的舌头一定会被烫掉。 庄淳月重新低着头,让热气熏蒸着僵硬的脸,薄薄烟雾隔开和典狱长的对视,给自己提供了片刻藏身之地。 烟雾打湿了她的眉眼,烘得眼圈发烫。 阿摩利斯仍旧不急着问她话。 他在心里思量,刚刚没有扣下扳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必须抓住的时机,只要他想,可以随时结束这条脆弱的生命。 所以可以先停下,好好想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血腥味是很难处理的东西,他暂时还不想换办公室。 而眼前的她,和被带回庄园,没有从同类死亡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的小动物差不多,战战兢兢,但若好水好食地喂养,就会忘记惊吓,安然变成一只乖顺的宠物。 庄淳月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咖啡暖过掌心后,她浅浅啜饮一口,热咖啡滚下喉咙,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热气也烘暖了她冰冷的面颊,烘得眼圈微微发烫。 巨大的惊吓之后是深深疲惫,她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号啕大哭一场,再睡个天昏地暗。 “从在巴黎犯罪到现在,你最后想的是什么?” 审问来得猝不及防。 这位典狱长的审问还真是别出心裁,到现在庄淳月都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原因。 “饿,很饿。” 她没说谎,一切愤怒、羞耻、害怕,最终都会被饥饿感代替,饿是她这段路程最终的感觉。 庄淳月不知自己的回答能否令典狱长满意,他已将咖啡杯放下,坐到办公桌后面。 抽屉里的文件被取出,正是被贝杜纳找到,庄淳月本该带在身边的那一沓照片和信件。 那些信封和文书很乱,在大手合拢之下又立刻整齐重叠。 “那么……laure小姐?”他对着护照,喊出了庄淳月的法国名字。 眼前的典狱长神情冷淡,整张脸就跟雕塑一样,除了说话,其他时候总是纹丝不动。 “是。”庄淳月像一个被点名的士兵。 “解释一下你的中文名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节 她斟酌,随即说道:“la lune simple et majestueuse。” “端庄的月亮……” 他重复着庄淳月的解释,终于知道那三个方块字是什么意思,转而评估起她与“庄淳月”这三个字的匹配程度。 可惜,在华国人看来充满美感的名字,阿摩利斯却感受不到半点韵律或气质。 不过……端庄的月亮。 那岂不是每个月亮升起的晚上,都会令人想到她。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阿摩利斯冷淡地发表评论。 庄淳月愣了一下,继而腹诽,谁在乎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难道还要她像奴才一样,问一句:主子,我该改个什么名字好? 她皮笑肉不笑:“很抱歉,您称呼我洛尔就可以了。” 阿摩利斯并不回答,他对“洛尔”这个名字也不热衷,将护照本放下,继续翻看着文件,沉默得像法庭上埋头的书记官。 庄淳月那点愤愤无处发泄,不安的脚尖贴在一起,意识到鞋子和裤脚硬化的黄泥在磨蹭下会掉在地板上,又赶紧停住。 阿摩利斯在文书里翻找着什么。 庄淳月眼睛也紧紧盯着那一叠资料,随着那只手的翻动,家人的照片不时晃出一角,她不由伸长了脖子。 亲人的面孔,她真想再仔细看一看。 或许自己该向典狱长乞求要到这些照片,为自己留一份念想。 “知道让你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摩利斯并未抬头。 庄淳月摇头,她本肯定刺伤一个女囚不会惊动典狱长,那个所谓陪睡的猜测,在科西嘉岛的情妇坠海之后也吓得无影无踪。 他叫自己来这里,一定是一件大事。 咖啡的苦味停驻在喉头,庄淳月话里也满是苦涩:“会是……巴黎的判决出错了吗?” 阿摩利斯看着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简直比雕塑还要不可分开。 绝望里藏着希冀。 “我们现在怀疑你是间谍。” 平直的声线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掷下。 “!” 来不及梳理失望的情绪,庄淳月使劲儿摆手,像是要把粘人烫手的年糕甩出去。 “不不不!绝对不是!典狱长先生,我在巴黎读书,每天只去上课,从来没有跟什么人来往过!我绝对不是间谍!” 就算是逃狱都还有周转的机会,要是被认定成间谍,自己的下场只怕就是当场处决。 这种罪名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那么,这是一封信,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阿摩利斯递过来的,正是房东奶奶为她收拾好的书信文件其中一份,信封上是一气呵成的行书。 庄淳月看着他手里还未拆开的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这封信确实是给她的,大概是她入狱期间寄到了公寓里。 监狱那间小小的屋子几乎没有什么光,从房东奶奶手里拿到东西之后,庄淳月就没有再翻动过,直到登船时被收走,她一直没发现这封信,也就没有拆开。 那双蓝眼睛一直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这大概只是一封电报。” 她原本声音苦涩,后来意识到点什么,神情变成了期待。 因为信封上是梅晟的字迹。 华国和法国最快的联络方式就是拍电报,虽然费用昂贵,但对庄家财力来说不值一提。 梅晟就住在电报局附近,每次家里给庄淳月拍发的电报,都是由他抄写,再寄到庄淳月的公寓去。 她可以像收到家书一样,获得万里之外家人的消息。 这封信大概也属于此类。 她真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梅晟终究整日在忙自己的事,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若他能亲自送来,只怕也赶得上在登运输船前看她一眼。 “一封拍到巴黎的电报,却用中文寄给了你。”阿摩利斯挑明违和之处。 “因为我的朋友为我接收了这份电报,里面应该附送了电报原文……” 庄淳月正解释,他将信封递了过来。 “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接到信封那一刻,庄淳月已经明白,典狱长这所谓的“间谍”污名,只怕和抵在额头的m1911一样,只是为了立刻攻陷她的心防的话术。 为了让她方寸大乱,然后老实交代别的事,或是测试她说谎和被冤枉时的区别,好为真正要问的话做判断。 把信封撕开,展开时信纸上的干枯的茉莉花瓣滑落,庄淳月赶紧接住,泛黄的花瓣被压得平薄如纸,犹有残香。 确实是梅晟寄来的,只有他会在给她的书信里夹着茉莉花瓣。 她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茉莉花瓣余香牵起了对梅晟,对苏州的无限思念…… 不过短短一个月,人世变换,现在再收到这些,庄淳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又酸又麻,难受得厉害。 等看清楚信上的内容,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拷问 阿摩利斯看着那颗泪珠滚下来,然后接连不断,像迎来阴雨天的窗户,一道道滚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她沉默里藏着深切的悲伤。 本该表达同情,但女人眼睛泛红,泪水似珍珠砸落的样子,令他喉咙生出了抑制不住的痒意。 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不敢放大的啜泣声,袖子怎么也拭不干泪水,眼睫毛里藏着的湿意越来越重。 阿摩利斯摸了摸口袋,手帕在外套里。 他并未起身去取,只是静静目睹她的破碎。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出言提醒:“洛尔小姐。” 庄淳月惊掉最后一颗的眼泪,用袖子使劲儿拭去,呼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封信是从我的故乡送来的,里面说,我的爸爸生病了,还是……是……肺结核……” 她刚说完又死死将嘴唇咬至泛白。 这是现在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疾病,信中几乎等于在说,爸爸已经在等死了,妈妈在催她尽快买机票回去一趟。 可是,她要怎么飞回去? 这封信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了,现在她爸爸是什么情况? 他是还病着,还是已经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庄淳月越想越心焦,恨不得立刻飞回苏州,回到爸爸身边,成为妈妈的支柱。 将信纸贴在心口,化成一块火炭慢慢塞进胸口,焦化血肉黑烟熏得庄淳月鼻子泛酸,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 阿摩利斯只是朝她伸手。 那封信又被交还给他,扫过信纸上的两点泪痕,还有相同意思的拉丁字母电报,阿摩利斯将它们锁进了抽屉之中。 阿摩利斯并没有给她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继续问下去:“洛尔小姐已婚?” 庄淳月又是一愣,而后看到他拿出那张照片——她和梅晟拍的结婚照。 “是……”她低声应道。 她希望是。 虽然梅晟只是请她一起拍了结婚照,为自己捏造一个已婚的身份,但庄淳月喜欢他,就是假结婚也觉得欢喜。 对于梅晟要做的事,她历来只有支持。 声音里藏着无尽落寞,阿摩利斯听出来了,照片里的男人牵动着她的情绪。 “他现在在法国,还是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大概在……苏州吧。” 庄淳月生怕阿摩利斯一封电报发回法国,让法国政府的人调查梅晟,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坚决维护他的秘密。 “撒谎。” 她急道:“真的没有,我被运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丈夫或许已经……回苏州探望我爸爸了。” 说完这句,庄淳月也意识到一件事:梅晟一定知道自己出事了。 他将电报寄来就是为了商量买飞机票回国的事,长久得不到她的讯息,一定回去公寓找她…… 阿摩利斯看着她哭红的鼻子,并未在此事上追究太多。 “你获罪时,他在哪里,又在做了什么?” “他当时在自己的寓所里,离出事的街区隔了半个巴黎,而且我也没有杀那位——”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的吗?”阿摩利斯问话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庄淳月只能放弃诉冤,继续交代:“我们在不同的大学上课,离得太远,所以分开住比较方便。” “那你们在假期时会不会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并没有问这一句,而是拿出了她的注册证明,“所以你在……索邦-先贤祠大学就读?” 典狱长的声音降临在头顶,庄淳月低垂的眼睛又看到黑色的军靴,知道他走到了面前。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节 “是……” 说到学校,庄淳月局促地攥皱了衣摆,抬起的头很快又低下。 “什么专业?” “……法律。” 一说出专业,庄淳月不免有一种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穿过尊贵体面的同窗舞会的感觉。 那是座古老的大学,能在里面就读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出身法国精英阶层,法律专业更是卧虎藏龙,里面的人将会进入法国各级议会、立法院、法院…… 只有庄淳月,会成为一个囚犯。 “那你喊我一声ancien étudiant并不过分。” 阿摩利斯并未戏弄她,战争结束之后,他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终日待在先贤祠大学的一个小教室之中,只接受莱昂教授授课,和她算得上校友。 听闻此言,庄淳月突然抬头看向他。 眼睛里不再是害怕震惊,而是有些莹莹闪动,期盼的微光。 生意人最爱攀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也要硬靠一句,这样才好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一起亲亲热热地把钱赚了。 现在对方主动把关系攀上,庄淳月怎能不打蛇随棍上呢,“那典狱长阁下您——” “不过我很不喜欢那所大学,所以来了圭亚那。” 庄淳月请求的话又咽了下去。 天知道她多想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师兄”,再请求他帮助,让自己的冤案有重审的机会,现在看来,此人显然一点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态度高高在上,对拯救一个黄人只怕敬而远之。 “告诉我,嘉谷教授在第一课里,通常会提那部法典。” “《拿破仑法典》 ,它不是法律史著作,但它是研究法国法律史必读的原始文献,还有现行《民法典》,那是她擅长的民事诉讼领域,二者体现了法国民法的源远流长。” 可惜,在法庭上的遭遇让庄淳月对这个国家司法公正失望至极。 她答得安静从容,且成竹在胸,阿摩利斯确定她确实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拥有良好出身。 她和他……大概确实是夫妻关系。 阿摩利斯将相片放下,问道:“既然你说自己已婚,那本岛的狱警雷吉尔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让庄淳月立刻打起精神。 身为长官,她一定不允许下属和囚犯勾勾搭搭,庄淳月诚恳地交代:“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典狱长先生。” “但巴尔纳看到了他与你很亲密,他不是还把计数员的工作交给了你,难道你没有受他保护吗?”阿摩利斯身躯微微前倾,带着拷问的姿态。 “那巴尔纳先生一定也看到我在努力躲避雷吉尔先生。” “雷吉尔被杀,整个脑袋被人割下来,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你对此事有什么头绪?” 庄淳月定住,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死了一个狱警,还是如此残忍的谋杀,确实值得典狱长亲自追查。 没想到雷吉尔带来的威胁这么快就消失了,不用她再烦心,庄淳月努力压住上扬嘴角。 但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再次背上冤案,赶紧澄清:“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监狱都在传你是他的情人,在他们面前,你并没有否认此事,就算你已经结婚,你的丈夫却无法保护你,那在这座岛上寻找一个有能力保护你的男人,也是理所当然…… “典狱长先生——” “可惜他命不够长,你选错了人。” 阿摩利斯语气冷漠,甚至有一丝讥诮,像讨论一株已经枯死的植物。 庄淳月听着刺耳,声音压下几分:“典狱长先生您误会了,我和雷吉尔先生并没有关系。” “证明。” 庄淳月仰脸看着他,像是对着神像起誓:“我忠于自己的丈夫,我故意没有否认和雷吉尔的关系,只是想让别人忌惮,不要再试探来欺负我。” 屋子里有很久的沉默,庄淳月敏锐地意识到,典狱长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她慌张,但控制住瞳孔里的坚定,想在面对一台精密的测谎仪,强行维持自己心跳的稳定。 “那现在你的借口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再扰乱岛上风气,一定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完我的刑期。”她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诚心向典狱长起誓。 典狱长似乎仍旧不算满意,眉头始终是一座危陟的高峰。 也对,他怎么会稀罕一个女囚向他表忠心。 但幸好,他终于打算放过她。 庄淳月没有被继续拷问,阿摩利斯让她离开。 可是……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要不要趁机提一下自己被法庭冤枉的事?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见这位岛上的最高长官。 “你还有事?” 那双蓝眼睛浸满了不悦。 “没……没有。”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这位也绝不是古道热肠,庄淳月不敢久留,此刻求稳为上。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法国可没有包青天。 庄淳月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赶紧退出办公室,避免典狱长反悔,抓她去蒸汽室拷问。 一开门,正好见到了副典狱长贝杜纳先生。 他正撑在秘书小姐的办公桌上,脸颊贴在小姐的颈窝上,低声说着什么,引起秘书小姐一阵轻快的笑声,小厅里满是调笑暧昧的氛围。 察觉到门打开了,他一偏头看见里头探出一张玉白湿润的脸,粉红的眼圈真是可怜,也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贝杜纳往办公室里面扫了一眼,某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只穿了一件衬衫。 这是发生了还是没发生呢…… 贝杜纳放下猜测,朝庄淳月绅士地扬了扬帽子,“原来是你到了这里。” 他站在艾洛蒂小姐旁边,也等于堵住了办公室的门,庄淳月出不去。 站这么近,她只觉得这位副典狱长也很高。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视线偏差很大,不能确定那位医生到底有多高,一米八?一米九?庄淳月不太清楚。 更令庄淳月在意的是贝杜纳身上的气味,一股微甜的雪茄气味,从明显的巧克力味前调到木制后调,不就是那天的气味…… 她有一种要接近真相的感觉,并且心跳加速。 “这雪茄的味道真特别。”她脱口夸赞道。 艾洛蒂将手臂软软搭在贝杜纳肩上,显摆着与他的亲昵,“这是一个古巴的雪茄牌子,贝杜纳先生只抽这个牌子。” 庄淳月追问:“那医院里的医生也抽这个牌子的雪茄吗?” “相信我,医院那两个老头只钟爱消毒水的味道,不会欣赏雪茄的魅力。” “岛上难道没有年轻医生?” ……那天来的医生可不是老头。 艾洛蒂摇摇头:“这座岛上不需要那么多医生。” 所以说,庄淳月一直以为那是医生,原来不是——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贝杜纳。 过于专注的视线,让贝杜纳看出几分炙热,他以为这位东方小姐也折服于自己的魅力,或想跟他寻求庇护。 贝杜纳笑着刚想说话,典狱长就开门出来了。 “卡佩先生。”艾洛蒂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贝杜纳不知道,他此刻的笑意在庄淳月眼中已变了味道,简直就是充满挑衅,像是在说:就算是我又怎么样。 庄淳月不甘心地追问:“那典狱长也抽雪茄吗?” 那样的身高,即使气味对上了,她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是贝杜纳。 阿摩利斯只听了半句,立刻知道了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早上关了咖啡壶的火,他抽了一根雪茄才去的医院。 他没有抽雪茄的习惯,那是贝杜纳留在办公室里的。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雷吉尔死了,你可以再选一个绯闻对象。(最好的人选就站在你面前。) 庄淳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搞这些小动作,以后我一定肃清风气,自立自强。 第14章 危机 “为什么还不走?” “她在问一些……雪茄的事,”艾洛蒂手指都是紧贴裙子缝线答话,说完开始驱赶庄淳月,“好了,你该回去了。” 庄淳月有些迟疑。 “走吧,你该回去了。”阿摩利斯重复,不容置疑。 外面雨停了,夜已经漆黑,典狱长竟然没有派人盯着,任她一个人回去? 她回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阿摩利斯并不看她,在贝杜纳想发挥绅士礼节送她时,说道:“我还有事找你。” “是,阁下。” 贝杜纳无奈跟进门。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节 办公室门又一次紧闭。 庄淳月赶紧又两步迈回来,追寻答案:“那典狱长先生抽什么牌子的雪茄?” 艾洛蒂觉得这个女囚真是难缠,她说道:“典狱长从不抽雪茄,奥利瓦是贝杜纳先生唯一中意的牌子,岛上没有别的人在抽。” 那就定罪了。 就是他!这位自诩风流绅士的副典狱长! “感谢您解惑。” 庄淳月转身攥紧拳头,踱步走进了夜色里。 此时已经不再下雨,庄淳月却想有一场滂沱的大雨,能将她的怒火稍稍浇灭,不然她真想转回头去,揪着贝杜纳的衣领,把木刺狠狠刺进他的喉咙里。 冷静冷静……庄淳月默念着,至少在逃出去之前,她一定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眼下正是难得的机会,她往漆黑的码头看,今天没有船停泊在港口,她也没有准备什么椰子壳做的小船。 但好在没有人跟着,她或许能把这座海岛的地形摸清楚? 不过夜色太黑,连摸回监狱都勉强,很容易误入有警卫值守的地带,被抓还能狡辩是天黑迷了路,被当越狱的逃犯崩了就不妙了。 大步踩在嘎吱作响的泥泞道路上,心里萌发着一千一万个打算,庄淳月走着走着,突然脊背有些发紧。 “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里,多了另一个脚步声加入,像交响曲插入一重不和谐的音符。 分明她出来时没有一个狱警在跟随,这个人是躲在半路出现的吗? 还有——那熟悉的喘息声。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棕熊一样的影子。 — 庄淳月不想探究海岛为什么会有熊,也不想给一点交流的时间。 她转身飞也似地跑,在往没有黑影的道路上跑,不敢摔倒,不敢回头,生怕被追上,跑过的地方泥浆飞溅,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就算能猜到背后的是个人,她也不得不跑。 那“棕熊”可怕的不止魁梧的身形,而是手里大剌剌提着一个腥臭的头颅。 只是一瞬间,庄淳月就判断出,那只怕是雷吉尔失踪的头颅。 这是杀人凶手露面了!自己不能成为他下一个目标! 称不上路的前方在眼前剧烈摇晃,身后人也追上来了,脚步和喘息如影随形。 庄淳月大声呼救,但是办公楼似乎已经人去楼空,一楼的灯全部黑完了,二楼的窗户朝向另一边。 眼下只有一个地方亮着一盏灯,在靠近悬崖一边的建筑物里。 庄淳月不顾一切朝着亮光的地方跑过去,期望那里能有人救助她。 “我杀了他!” 这头“棕熊”的法语并不熟练,掺杂着些古怪的音调。 一个“杀”字令庄淳月更加害怕,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亮灯的房子。 一进去才发现,这是一座小巧的教堂,亮光来自圣坛上的蜡烛。 可是教堂空空荡荡,既没有神父也没有信徒。 在巨大耶稣像的俯瞰之下,庄淳月一路越过长椅,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急切搜寻能逃出去的地方,退回门口只会和“棕熊”撞个满怀。 没有能逃的路了! 她迅速选择躲到右侧长椅尽头,烛光照不到的昏暗处。 黑影也追了进来,庄淳月借着黑暗紧紧蜷缩住身体。 “你在哪?” 那个棕熊一样的人放弃说法语,而是说回了他的母语——西班牙语。 庄淳月听不懂,一声不吭,瞪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黑影。 看了一会儿,才勉强借着摇晃的烛光认出来一点,这好像是她去医院要阿司匹林那晚同行的男囚犯。 得不到回应,男囚犯把手上的头颅被狠狠掷了出去。 头颅滚动着,正好撞到庄淳月脚边。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那不熟练的法语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也不能出去,被当成同谋下场更惨!庄淳月死死缩在阴影之中,坚决不冒头。 找不到人,男囚犯逐渐陷入狂暴,突然搬起一条长椅朝圣坛狠狠砸去。 巨大的声响吓得庄淳月把身子压得更低,她绝不能单独和这个疯子面对面,她看向教堂的小门,寻找溜出去的可能。 此时,男囚犯已经开始沿着长椅搜寻。 见识到他恐怖的破坏力,庄淳月心跳如擂鼓,慢慢地挪着脚步朝门口靠近,躲避他的搜索。 糟糕的是,他从门口向庄淳月这一侧搜索,要是往门口跑,一定会和他撞个满怀,庄淳月没有办法,只好朝圣坛挪动。 圣坛已经被长椅砸塌了半边,但还有半边可供躲避,她努力把自己塞进木板围成的空间里,期盼那个囚犯在小教堂里找不到她,能赶紧出去。 “出来,我向图帕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男囚犯并不打算离去。 庄淳月眼前注意到一点银光微闪,是地上一个金属物体反射着烛火的微光。 她将掉落的东西拾起,竟然是一把匕首! 这是好东西,让她立刻有了反抗的资本。 庄淳月顾不上仔细观察,将匕首握紧在手里,刀鞘上的暗纹压在手掌上,预备着那个黑影再出现,就狠狠给他一刀。 男囚犯还在小教堂里搞破坏,几把长椅被他掀翻,每一声巨响庄淳月就颤抖一下,生怕剩下的半边圣坛也不能幸免于难。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上一个神经病。 后来男囚犯再呼喊什么,混乱得庄淳月没再细听。 蜷缩在方寸之地令她挽着的脊椎无比疲劳,呼吸变得艰难,她精神紧绷,想透口气,又害怕那个神经病突然发现她。 外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庄淳月不敢探头,生怕这只是一出欲擒故纵。 “你是谁?” 男囚犯像在对着谁说话。 没有人回答。 于是几声怒吼,显然是和人打了起来,厮打的声音。 看来真有人来了,庄淳月压住战栗,小心探出一只眼睛查看外边的情况。 借着烛光能看见那身敞开纽扣的制服,还有那暗金色的头发,不是典狱长是谁。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不见贝杜纳或者其他警卫的身影? 庄淳月睁着惊惶颤动的眼睛,怀疑他是否能对付那样一个棕熊似的家伙。 对了!他有配枪,再高大的棕熊,也就一枪的事。 庄淳月将自己藏得更稳,避免被子弹误伤。 可是许久,她都没有听到枪声,反而是一声声落到实处,被拳头带起的闷响,还有那个明显来自男囚犯的闷哼声。 怎么会?典狱长亲自打人? 她又小心看出去,确实是打人不错,而且是单方面的殴打。 棕熊似的人形迎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喝醉般晃了几步,不断试图反击,又反复被拳头击倒在地上,拳头继续如瓢泼大雨一般招呼到倒下的人身上。 庄淳月不认识那是什么流派的格斗术,但典狱长显然对打架很在行,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地爆发,不是粗野的蛮力,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精准到残酷的优雅。 动作迅捷利落,带着寸劲的拳头挥下总能引起血肉和骨头的哀鸣。 倒下的人明明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的暴力行径仍未停止,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是一片沉静、吞噬一切的深渊。 这人在庄淳月眼里瞬间又是一个神经病。 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样一个暴力至上的世界里。 阿摩利斯并不是听到呼救出现在这里的,放庄淳月单独离开,就是他的诱捕计划。 他也亟待一个出口,能将那股梳理不清的情绪找个出口,往常他会来到小教堂,在忏悔室里待上一个小时。 但是今晚,这个已经安排好的诱捕陷阱已经有猎物跑进来了。 男囚犯将小教堂破坏,没找到想找的人,面对他的到来发起了攻击。 阿摩利斯确实带了枪,但是不想去动,于是今晚的忏悔仪式就换成了另一种形式。 情绪随着发泄的力气慢慢平复,囚犯试图震慑的低吼, 差不多时,阿摩利斯注意到了那探出来的小半张脸。 是了,就是她—— 就是因为她,这个吸引凶手的诱饵。 原来藏在这里呢。 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囚犯丢下,那股暴戾在释放之后,又成百上千倍地抬升成海啸,他走了过去,那小半张脸也立刻缩回了圣坛之中。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庄淳月不知道要爬出来喊一句“感谢您来救我”,还是“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在她盘算的时候,典狱长的脸出现在眼前。 烛光在他背后,融化了些锋利的棱角,这本该是惊艳到勾起幻想的一张脸,但来人眼里戾气太重,庄淳月惊得反射性直起身,脑袋碰到木板一声巨响。 “啊——” 然后她就被提着衣领拖了出来。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节 没有一句话,典狱长拖着她就走。 庄淳月却跟不上典狱长的脚步,在试图站稳的时候,脸颊几次撞在他的军裤上,令她无比窘迫。 阿摩利斯忍无可忍,提着她站正,才继续往前走。 庄淳月也恼火,不是他这么粗鲁拖拽,自己怎么会往他裤子上撞,嫌弃个什么劲儿! 她就这么被提着,经过了那团再无动静的肉山。 想起什么,庄淳月指了指雷吉尔头颅滚落的方向,“那颗头颅……” 头颅被阿摩利斯捡了起来。 在他的端详之中,庄淳月感觉到一丝异样。 典狱长脸上并没有对下属惨死的可惜、心痛或愤怒的表情,反而扯起了一边唇角。 这是……不屑?还是嘲弄? 不管是什么,这个人的个性都足够可怕。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遛狗 出了小教堂,月亮已经移到西南方,这次庄淳月被带到一个有警卫的地方。 她只用一秒就猜出了这栋四四方方的建筑是刑讯楼。 走进去,两边都是牢房。 逃跑被抓回来,需要拘禁三个月的逃犯就关在这里,牢房里面没有窗户,没有光亮,饮食淡水减半,从一个方形的小窗口送进去,犯人面对的是持续三个月的黑暗,少有不崩溃的人。 走进一间房,阿摩利斯将她安置在了一把椅子上。 他又戴上了皮制手套,隔着手套被握着庄淳月的手腕,男囚犯身上溅出的血液在黑色手套上并不显眼,现在蹭到了她手上,才能看出猩红。 庄淳月还没有对接触的地方感到不自在—— “咔嚓。” “咔嚓。” 两只小臂被牢牢锁住,庄淳月清楚,这一回只怕要接受真正的刑讯了。 她对自己承受痛苦的限度一无所知,也不想去挑战。 “害怕,能让你告诉我真相吗?”阿摩利斯的嗓音和他头发一样泛着金线般的质感。 庄淳月仰脸带着乞求:“先生,您拥有我全部的诚实,请不要动刑,我一切都会向您坦白。”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不屑的轻笑。 说不屑显得典狱长太在意了,那大概是无奈,笑的是一个蝼蚁廉价的忠诚。 “那就告诉我——” 庄淳月并未能告诉他什么,因为那个本该被锁链牢牢锁在蒸汽室里的男囚犯冲了出来。 大概是他醒来之后爆发的力气太大,警卫没有拉稳,让他从蒸汽室逃了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庄淳月,朝她跑了过来。 阿摩利斯已经起身让开,并未为她阻挡这个可能致命的冲撞。 可恨庄淳月被锁在椅子上,想躲也躲不开,只能死死闭上眼睛,期盼自己的骨头不要被撞断。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睁开眼,是男囚犯的脸,那张鲜血碎肉和在一起,青肿糜烂的脸在庄淳月眼前放大。 长长的铁链跟着男囚朝前冲的动作绷紧,尽头却牢牢握在典狱长的手中,黑色手套露出的手腕上突起的筋络。 她只看了一眼,赶紧偏头又死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但到底松了口气。 阿摩利斯手臂一收力,铁链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男囚犯甩在地上。 铁项圈铐在男人的脖子上,这一扯令他发出“嗬嗬”的声响。 在庄淳月以为男囚犯会就此消停的时候,他分明已经摔了一次,男囚犯好像看不到身后的锁链,一意朝庄淳月扑来。 庄淳月惊叫一声, 铁链绷成一条直线,两个人在角力,如同野兽向同类炫耀自己的武力。 受害的只有她。 无数次,庄淳月都以为男囚犯要扑到自己身上来了,可无论几次,都被摔在地上。 和在小教堂里一样,阿摩利斯用压倒性的力量镇压着这头失去理智的棕熊。 庄淳月咬紧牙关,忍受血腥狰狞的脸一次次靠近,偏过头避开那些可能喷到脸上的血沫,那“嗬嗬”的喘息声钻进耳朵,让她恨不得整个缩到椅子里去。 渐渐地,她明白过来,这是典狱长的一种戏弄。 她并不喜欢这种恶劣、刻意的捉弄。 铁链的甩荡声和沉闷的□□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形成单调的重复,似乎终于把狼犬遛累了,阿摩利斯将锁链交给警卫。 他迈步走向锁椅,身上的制服挺括如铁,深色的布料将每一寸线条都勾勒成权力的象征。 庄淳月仰头,看他半躬身,上帝降临一般:“说说看,你是怎么勾引他的?” 她一愣,随即耳朵滚烫,胸口鼓起一团怒气:“我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为你杀人?” 阿摩利斯提起一边的头颅,在庄淳月面前晃了晃,修长的五指插进雷吉尔的头发里,随意得像提着一颗篮球。 雷吉尔已经死了一天一夜,一层青灰蒙在他僵干的脸上,未合上的眼睛记录着他死前的茫然。 直面一颗腥臭的头颅,比刚刚扑过来的男囚犯更加渗人,熏得庄淳月吃下去的面包都差点要呕出来。 “我不清楚,或许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脑子有问题!或许是雷吉尔先生和他发生了冲突……” “和我重复一下,他在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他……”庄淳月语塞,那些话确实引人遐想,“他想找我,要和我说些什么,但我看他拿着一个头颅,吓到了,只顾着逃命,什么也没有听到。” 又是这种可怜的眼神,阿摩利斯舌尖微动。 “这不正好证明,他杀人的举动和你有很大关联?” 庄淳月放弃狡辩,只专心申诉:“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这绝不是我主使,更不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或许,他有癔症,或或暴力倾向,脑子埋了一颗地雷,雷吉尔先生踩过之后就爆炸了……” “那我们就再听一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铁链已由两个警卫拉着。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那双眼睛立刻死死盯着她,让庄淳月想到故乡那些被警察从烟馆里拖出来的烟民,眼神饥饿、疯狂、丧失理智。 她强装镇定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并不认识。” “我可以做你男人。” 男囚犯的话让庄淳月哆嗦了一下,随即深深低下了头。 “我会像雷吉尔一样睡你,让你为我发出愉悦的嚎叫。” 庄淳月绝无法面对被男人聚焦于性价值,这令她感到极端丢脸,可是手被锁住,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只能继续承受语言的凌辱。 男囚继续疯狂示爱:“我爱你,和我缔结婚约吧。” “不要再说了!”庄淳月几近撕裂喉咙。 阿摩利斯冷眼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报幕员:“可惜,这位女士已经结婚,你的愿望似乎不能实现。” “把他带走,求求你,快把他带走!”她发出乞求。 “为什么,我会杀了所有靠近你的男人,包括你的丈夫,请和我缔结婚约,我向图帕起誓,把心奉献给你,至死都不会要回。” 那位报幕员继续无情戳破:“先生,你剩下的时间,似乎不够你享受婚姻生活了。” 他冰蓝的眼睛光线晦暗,囚犯那些话像雪后动物留下的足迹,是后面的动物自然会重复的路径。 他的丑恶像一面镜子,与他相互照见。 男囚却毫不在乎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热切地朝庄淳月投注自己的欲望,“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睡你,东方女人,是那里的女人都像你这样令人疯狂,还是只有你?” 要不是被锁在椅子上,庄淳月真想抱头逃跑,她面对这种带着侵略性,野兽般的求爱,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是从欧洲到了美洲,她是从人间滑落到地狱里。 男人急促的呼吸和更加腥臭的话喷薄而出。 “只要你试试,就知道我有多么好。” “过来吧,就算只有十几秒,让我占有你,我会给你留下一生难忘——” 脖子上的铁环猛地一下向后,截断了后面的话。 看他捂着喉咙剧烈咳嗽,阿摩利斯松开手。 看着女人在锁椅上不安地扭动,他示意狱警将男囚犯拖回蒸汽室。 剩下的话已不必多问,这个男人就是受她和雷吉尔传言的影响,才会杀了雷吉尔。 “等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亲吻你,哪怕只是脚尖。” 男囚犯试图爬回来,再一次和庄淳月靠近,两个警卫拼命往后拉,身体向后倒得几乎要躺在地上,总算把人拉走了。 锁链和不甘的嚎叫远去,门被关上,庄淳月才慢慢缓过来,汗冷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而,阿摩利斯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你很害怕男人的欲望?”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节 “……” “你丈夫难道没有给你展露过相同的爱意吗?” 这是爱意吗?这是恶心、下作、脑子有问题,梅晟绝不会和这种人一样! “我们不会这样。”庄淳月想死的心情去而复返。 “哼,华国人……” 庄淳月听出他这一句“华国人”大概是对落后保守的嘲笑。 “典狱长先生,现在事实已经浮出水面,我没有指使他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我也是受害者!” “与你无关吗,若是没有恶魔引诱,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令她不能再躲避视线。 他心里知道,他想质问的不只是那个杀人犯的怪异。 她一定修习了某些巫术,是烈火也难以烧干净的邪恶。 庄淳月仰起无辜的脸庞,无力地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 “你难道没听到吗,” 迎着她的目光,阿摩利斯沿着这句话慢慢说下去,“他嫉妒你和雷吉尔狱警的关系,想把靠近你的男人全部杀死。” 庄淳月激动道:“我和这座岛上任何人都没有过不轨的关系!” “再重复一次。” “我说……没有和这座岛上的任何人有过任何不轨的关系……”她眼神闪烁,不确定要重复的是不是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 阿摩利斯:你跟结婚照上那个男人一定也没有关系吧? 庄淳月:……对对对,我的爱好是跟陌生人拍结婚照。 今晚12点入v,我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16章评论区会发红包,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顺便放个预收《唯残一春》 国舅裴逐弋死在了战场上,消息传回京城时,一只苍白的手扶着门框,大着肚子走出了他的囚牢。 怀胎十月,应稚微藏好了刚生下的孩子,以未嫁女的身份入了侯府,汲汲营营要把自己嫁给明家幼子。 “表哥。”京城鹊桥上,她绣帕柔招,楚楚动人。 明鸿见心上人来,眼神明亮:“三娘子。” 跟他一同转过身的,还有他身边那个高大的男子,俊美却如同噩梦的脸,应稚微差点要夺路逃走。 那个囚困她的恶鬼从地狱回来了。 — 裴逐弋记忆全失,只当她是借住在明府的表小姐,无依无靠的弱质女子。 藏下心旌摇曳,他客气与她问候了一声:“应三娘子安好。” 应稚微杀心骤起。 后来,裴逐弋才记起来,他会去争逐天下,只是因为应三娘子曾说过一句,她想当皇后。 他的作风还是没变,把未嫁女子的闺房当自家进出,将应稚微困在床尾,皇后金印强行塞到她手里: “砸核桃可以,别扔我的脸。” 飞鸟会再次落在曾淹死过它的那片湖; 萤虫也将永世奔逃在遥远而漆黑的长夜。 第16章 入v章 阿摩利斯愿意相信这句话, 没有人会在忏悔室说谎。 这确实是个忏悔室,在蒸汽室外,用来给即将受刑的罪犯忏悔。 这时, 蒸汽室里传来震破耳膜的嚎叫,刺破寂静天际。 阿摩利斯能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人颤缩了一下身子,还有她苍白汗湿的面庞,汗滴让人担心那小巧的下巴会从他掌中滑脱。 庄淳月在尖叫中皱紧眼睛,高达100°的蒸汽,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她真怕这位个性恶劣的典狱长会草草将她定罪成同谋,将她也推到蒸汽室里一并烫死了事。 紧贴着下巴的手有收紧的趋势,大有就这么把她掐死的意思。 回想他刚刚打人的力道, 庄淳月毫不怀疑他的握力。 可是一晚上经历几次死亡威胁,她免不了有些麻木, 连求饶都不会了。 “关于雷吉尔的死,你并不是同谋。” 典狱长的话如同仙乐,宣判了她无罪,庄淳月甚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等发现自己又不用死了, 她竟也乐观,虽然被恐吓了那么一遭, 但好歹有惊无险不是吗。 “其实我在巴黎也没有杀人, 我是被冤枉到这里的。” 她甚至见缝插针提起自己蒙受的其他不白之冤。 “是吗。” “典狱长先生,我说我是被冤枉的……” “或许吧。” 典狱长冷淡的反应令庄淳月无比失望, 他果然不是什么包青天,不能指望他给自己平反。 自己唯一的路就是逃跑,然后放弃巴黎的学业,再也不去欧洲。 “走吧。” 阿摩利斯将她手臂上的锁打开,庄淳月又一次跟在典狱长身后。 离开了刑讯室, 这次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地方,典狱长不说,她也不敢问。 — 结果是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办公楼。 庄淳月本以为秘书艾洛蒂已经下班了,但她还在走廊尽头的办公桌后边,而贝杜纳则不见踪影。 “在这里等着。” 庄淳月不得不站在楼梯口。 阿摩利斯和艾洛蒂小姐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就听到艾洛蒂小姐拔高的声调,似乎有几分激动。 随即秘书小姐探头朝她看了几眼,庄淳月不明所以,只是拘谨地点了点头。 又是几句交谈之后,典狱长走进办公室,艾洛蒂小姐则朝她走来。 “跟我来吧。” 庄淳月跟着艾洛蒂小姐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这栋建筑的顶层,和二楼是一样的格局,只是办公室古朴的绿心木门在这里换成了白色的双开房门,金线勾勒,设计雕花和巴黎富人区里的高级公寓并无二致。 走廊上还摆着一尾巨骨舌鱼标本,庞大的身躯被保持着仍在深海中游弋的动态。 穿过走廊,艾洛蒂拧开金色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别踩到地毯。” 屋子里很漆黑,庄淳月没来得及细看,只嗅到一阵淡淡醛香,稍纵即逝。 艾洛蒂没有开灯,在打开房中又一扇门之后,电灯才亮起,这是一间浴室。 她转身,手腕搭在窈窕的腰肢上:“你需要把自己洗干净。” “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 庄淳月心中升起戒备,这显然是个好地方,她甚至想大胆猜测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居所和浴室。 艾洛蒂摊手:“我也不知道,这是卡佩阁下吩咐的。” 典狱长的吩咐?单纯好心让她洗干净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可不是一个好人。 “典狱长先生不会……是有什么打算吧?”庄淳月隐晦地提问。 “打算?” 她只好说得更明白些:“他今晚需要女人陪伴吗?” “当然不!”艾洛蒂刷了睫毛膏的眼睛又上下在庄淳月身上刷了刷,摇头,“你想多了,卡佩阁下连我都看不上,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心思的。” 庄淳月细想那张冷面,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杞人忧天。 “放心吧,卡佩阁下是最虔诚的信徒,不会在婚前和女性发生关系,而且你现在的模样实在……太糟糕了,引不起男人任何兴趣,他只是难得见到一个这么可怜女囚,才为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请不要想太多。” 艾洛蒂将浴缸放满了水,就走了出去。 关门之前,庄淳月还听到了她打哈欠的声音。 现在浴室里只剩下庄淳月一个人了。 她环顾了一圈,浴室陈设很简单,只有洗漱台、花洒、浴缸,和置物架上简单的一套法铂马赛皂、欧莱雅ocap洗头水,以及瓷瓶里不知牌子的须后水和刮胡刀,墙上拼贴的小花砖一尘不染。 庄淳月将沾满泥点的囚服脱下,若是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只怕能立起来。 可是没有换洗衣服,难道她洗干净自己之后还要穿这身脏衣服? 若是将衣裳洗干净,她可不敢赌泥浆会不会将地漏堵了。 还没做好打算,门被敲响,艾洛蒂将一条叠好的裙子递了进来,“不用还给我了。”她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庄淳月再三表示感谢。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9节 门关上,急跑之后紊乱的呼吸还未平复下来,艾洛蒂翻了个白眼,卡佩阁下何时这么贴心,还知道女人洗了澡要换衣服。 “一定是他自己讲究,才能注意到这些小事。”艾洛蒂自言自语,打定主意现在一定要下班了。 浴室里,庄淳月先用花洒冲干净自己身上的泥浆,在看到泥沙安然经过所有地漏之后,她才放心将自己洗干净,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迈进浴缸里,坐下静静享受着热水的抚慰。 浑身开始慢慢放松,如同被温暖的云朵抱在怀里摇晃。 她心里对这一刻充满了感恩,幸福得只想和浴缸化为一体。 眯眼枕在浴缸边缘,她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门传来“嘎吱——”的声音,庄淳月惊醒,扭头就和来人四目相对。 阿摩利斯压低的眉眼锐利而带着威慑,冰雪一样把庄淳月淋清醒了,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就退了出去,关门的声音格外响亮。 门外,阿摩利斯在黑暗中撑着额头,蓝眼睛里流出懊恼。 艾洛蒂似乎搞错了他的交代,他只是让她带人去洗干净,本意是让她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去,结果这位办事马虎的秘书竟然直接将人带回了他的浴室之中。 更令他皱眉的,是自己方才不够从容的反应。 何必着急退出去,浴室里的女人已经习惯暴露在人前洗澡,他尽可以安然靠在门边,好好欣赏她浸泡在浴缸里的身体,如同大家都欣赏过那样。 女人在浴缸里的样子好像熨烫在了视网膜上,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复现…… 思绪纷乱时,身后的浴室门被敲响。 “先生,我是不是不能待在这里,我需要走吗?”女声柔弱而忐忑。 “……” “不用,你继续洗。” 阿摩利斯离开了房间。 浴室里,庄淳月看到他明显猝不及防的反应后放下了心来。 那证明典狱长对自己出现在这儿并不知情,立刻退出去的举动证明了他确实没有那种龌龊的打算。 自己最多只是被看了几眼而已,她又不是没被看过。 不过……这一出到底是艾洛蒂小姐听错了交代,还是故意设计她惹怒典狱长,让她受惩罚? 庄淳月暂时不清楚原因,眼下还是平息典狱长怒气为上,于是她冷静地敲门询问,得到了可以继续洗澡的回答。 听到脚步声远去,庄淳月放下心,转身继续拥抱那缸珍贵的热水,待在这儿的每一刻都很珍贵。 但是睡已经是睡不着了,她将这一夜的事情想过一遍,明白了他放自己独自回监狱,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心里登时对那位典狱长一点感恩都生不出。 现在前路很明朗,就是逃跑,不顾一切地跑。 思及此,她伸长手臂,从囚服里找出那把匕首,用水泼洗干净,仔细打量起来。 这大概是一件古董,长二十到三十厘米,银质刀鞘雕刻着宗教,刀柄则被银蛇缠绕。 将匕首拔出,单边开刃的剑锋笔直锐利,足以伤人,刀背上同样勾勒了具有宗教意义的图案。 庄淳月对这些宗教典故知之甚少,也懒得去探究。 她没有那些信仰,也是无神论者,这把匕首对她来说只是又一把趁手的武器,没准还能在跑路的时候换点钱。 收了。 澡也泡够了,庄淳月依依不舍地离开浴缸,将自己的脏衣服冲洗过,拧干,用比较干净的上衣包住了其他衣物,才去拿起艾洛蒂送来的衣服。 是一件蕾丝睡裙,应该是艾洛蒂自己的衣服。 睡裙质感良好,没有半点问题,看来艾洛蒂小姐并没有针对她的心思,庄淳月穿上睡裙,将从教堂拾到的匕首卷在囚服里,才从浴室走出来。 她本以为外面没有人,没想到典狱长先生还在屋里。 “您怎么在……” 她问到一半就不问了,方才一片漆黑,现在借着光,看清了这间屋子的陈设,这显然是一间卧房,而且很可能就是属于他的卧室。 阿摩利斯正在看电影。 20年代电影还算一件小众而奢侈的事情,何况是能拥有一架电影放映机,还要与之相配的是电影胶卷,更是天价。 黑暗中看不清这间卧室的边界,但大概和凡尔赛宫里的卧室差不多,才能放下这台电影放映机,并在合适的距离投影。 一位海岛上的监狱长官能捞到的油水可支撑不起这样的生活,庄淳月猜测这位典狱长大概来自一个过分殷实的家族。 闪动的黑白光影让他的侧脸更加立体,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她换了一句:“先生,感谢您出借浴室,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头来。 庄淳月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虽然擦过头发,她还是小心把湿头发攥住,避免水珠滴在地毯上。 刚要开口,眼前白光炽目。 那是漆黑的天际忽然裂出一道长长的闪电,高至天花板的拱形窗户并未拉起窗帘,强烈的光照得屋里白晃晃一片。 庄淳月就背对着窗户,闪电像给她加诸了一层圣光。 阿摩利斯在那一刹那看见了照透的白色蕾丝裙下,那具线条柔和的躯体。 庄淳月并未意识到自己走光了,闪电之后,一切回归昏暗,唯一的光源仍旧是那台电影放映机。 “典狱长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古董挂钟摆过几个数,阿摩利斯才开口:“监狱的大门已经关了,你今晚回不去。” 庄淳月怔住,那她该怎么办?难道不能请门卫起床为她开一下门吗? “你可以留下,睡在这里。” 在她出来之前阿摩利斯已经打算送她回去,闪电之后,那个打算就消失了。 洗干净之后……她像一束静静盛开的百合,可以摆放在屋里观赏。 阿摩利斯说完话,又继续看那部电影。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长腿直至地毯的边缘,衬衫松了几颗扣子,军人的肃杀褪去,看起来只是一个忧郁多愁的贵族青年,和多色中饿鬼相去甚远。 而且艾洛蒂也说他是一个古板虔诚的教徒。 但庄淳月仍不能说服自己放松警惕。 她急于避开和男性同处一个私密空间的情况。 况且他把她留在房里,真是毫无道理。 “……” 看着还在浴室门口默立的身影,阿摩利斯走过去,“你大可放心,我对睡你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那种平直的语调,直白揭开她的担忧。 庄淳月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典狱长冷漠的话里,她像个揣着几枚铜板却怕富人抢夺的穷鬼那样杞人忧天。 “可是我在这里待上一晚,明天典狱长先生怕会和雷吉尔先生一样,被人误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对这件事很无所谓:“那就试试看,我也好奇,会不会有第二个为你疯狂的囚犯,来割掉我的头颅。” 她只能缄默。 “其实我可以把你送回去。”阿摩利斯说道。 “那——” “但你不值得。” 闪电之后瓢泼的雨声填补了这片刻的寂静。 庄淳月咬住的嘴唇慢慢从齿下弹出。 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囚犯,不可能劳动这位高贵的先生冒雨送她回去,办公楼里也没有值班的警卫,暴雨里安睡的门卫也不愿意起身为她开门。 “那,感谢您收留我一夜。”她说道。 “而且——” 在拉长的语调吸引她抬头之后,阿摩利斯继续说道:“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那个囚犯为你疯狂。” 庄淳月扯起唇角:“所以很可能是他本身脑子就有问题。” 阿摩利斯伸手,庄淳月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 他只是打开了她身后的浴室门。 “对不起……”庄淳月赶紧让开,又看了一眼里面,确定一切都归于原位,干干净净。 浴室门关上之后,她稍稍安心,吐出一口长气。 真是一个古怪刁钻的人。 交换踩了踩自己的脚背,让脚底不再湿润,庄淳月走上地毯一角,看向幕布上正在放映的电影。 典狱长看的似乎是一部讲述东方故事的电影,确切地说是欧美人做中式打扮,演绎华人的电影。 庄淳月只能说是中式打扮,因为那些装扮无朝无代,只是堆叠了一些西方人以为的中式元素。 五官深邃的外国人眯着眼睛,佝偻着腰,表演出他们想象中含蓄但崎岖的华国人,形象足够让庄淳月皱眉。 这大概是一个跨越种族的凄美爱情故事。 佝偻的华人男主救下穷困病重的白人女主,在照料她的时间里,两人萌发了爱意,可严苛的社会背景下,彼此都未将爱宣之于口。 故事的最后,女主角被歧视华人的白人父亲活活打死,扮演华人的男主杀了女主父亲后,跪在她的尸身前自尽。 尽管是纯粹的欧美,电影里含蓄而静默的爱意倒是很有意蕴。 庄淳月看完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猜测这位典狱长是一位东方文化爱好者,还是收藏的影片胶片里恰好有这一卷。 “the end”的单词浮现,浴室的门也随之打开。 庄淳月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头,刚洗完澡的人只围了一条浴巾。 阿摩利斯从衣柜里拿出棉质睡衣,经过庄淳月时留下了淡淡的橄榄皂香,和她是同一种味道。 浴室里也只有一块香皂。 庄淳月后悔,自己真不该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0节 “睡吧。”他将电影放映机关掉。 庄淳月点点头,蜷缩在离床很远的一角地毯上。 就算是这样,她心里已经无比感恩,能洗一个干净的澡,睡在一处干燥温暖的地方,没有恶臭腐烂的腥臭味,爬到肌肤上的虫子,对她已算享受。 可阿摩利斯却未上床,而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她侧卧在地毯上,身躯起伏温柔,白色蕾丝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慵懒波斯猫。 很适合养在庄园里。 庄淳月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 他摇头,放弃了提醒她睡到角落沙发上去。 就让她睡在地毯上吧。 庄淳月得到了一张柔软的毯子和一个枕头,她枕着抱着,蜷缩成一小团,占据了地毯的一个小角。 和男人睡在一间屋子里,怎么都不可能心安,可是今晚惊吓太多,庄淳月心神疲惫,刚躺下,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二人力量悬殊,典狱长没必要哄骗她,担心都是枉然,那就睡吧,睡吧…… 雨声也比砸在铁皮屋顶的囚室里温柔,送她滑到梦乡里去。 她睡下了,阿摩利斯却没有闭眼。 整个夜晚,那双眼睛都似被吸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地毯上那个小角落看去。 从柔脆的肩膀看到屈起交叠的脚尖,他猜测,这样脆弱的身躯,必定经受不住一点风雨。 在弗朗西斯抵达的时候,她就会选择一起离开。 — 第二天庄淳月醒来,晨光洒满了屋子,典狱长先生却不见踪影。 虽然是睡在地毯上,但庄淳月身为华国人,对硬床,这一觉睡得竟也格外满意,没有做什么梦。 被子安然盖在身上,裙摆安然垂在腿上,庄淳月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此时屋里没有人,她才敢大着胆子打量起这间屋子。 谁能想到,如此原始的海岛上藏着一间如此奢靡的贵族卧室,让人以为误入了凡尔赛宫。 她在巴黎找房子时曾见过这样华丽奢靡的房间。 天鹅绒质感的粉色墙纸,胡桃木华盖床上是高高的床垫和数之不尽的缎面枕头,洛可可风格的沙发矮凳,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和翻覆厚重的窗帘,整个房间充斥着鸢尾花香粉的甜味。 中介告诉她房间的上一位租客是巴黎著名的交际花,现在那位美人已经与一位曾经的侯爵结婚,到乡下庄园去了。 庄淳月欣赏过一圈,就放弃了那间房子。 过分高昂的房租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尽管家中并没有限制她在国外的花销,庄淳月却不习惯挥霍,最终只是选择了一间简单明亮的顶楼卧室。 在巴黎,阁楼通常是佣人或穷人的居所,但庄淳月遇见了一间宽敞干净的阁楼。 那栋阁楼曾经是房东奶奶过世伴侣的书房,采光良好,冬天不会有寒风跑进来,斜屋顶上是一片方形窗户,梧桐树会把疏漏天光投射下来,一仰头,就能看到一幅四季分明动态画。 而且坐落于位置绝佳的五号区,毗邻先贤祠大学,能够遥遥看见卢森堡公园苍翠的绿冠和玛丽皇后昔日寝宫的白色穹顶,一切都刚刚好。 而正身处的这一间,华丽的墙纸和奢侈的家具的组合并不喧嚣,因为一对石膏像中间挂了一幅画。 那幅巨大的画,既然不是古典人物画,也和宗教没有关系,而是一幅风景画。 是一幅寂静惨败的风景。 她一眼就看出是弗里德里希的作品,可这一幅,比她在画廊展览上欣赏到的所有作品都要绝望。 庄淳月绝不会在自己房里挂这样的画,看久了她会想拉开窗户跳下去。 怪人—— 欣赏过房间,她起身去找自己的囚服。 视线落在门边的四方矮凳子上,那里有一套全新的囚服。 红白条纹的衣服干燥柔软,她将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一边换上,一边遗憾这份干爽在圭亚那的潮热天气里只能维持一天。 刚穿好衣服,阿摩利斯在这时拉开了门,军装的他令人敬而远之。 “回去吧。” 庄淳月点点头,门在身后关上,典狱长先生并没有和她一起走的意思。 她下到二楼,竟然遇上了刚好上楼的贝杜纳。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笑得格外玩味:“卡佩阁下呢?” 贝杜纳能看出阿摩利斯心动,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手了。 原来最虔诚的人,也越不过男人这种生物关隘。 庄淳月看到贝杜纳这张脸,就想到他对自己做的那件事,心里格外反胃。 “楼上。”她说完绕过他要下楼。 来上班的艾洛蒂小姐紧随在贝杜纳身后,和庄淳月撞了个满怀。 艾洛蒂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今天又过来了吗?” 贝杜纳笑道:“艾洛蒂,你猜怎么样,昨夜卡佩阁下和这位洛尔小姐待在一间屋子里。” 艾洛蒂无法再说话,只是一味张大了嘴巴,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庄淳月知道他们都想歪了,可她也希望贝杜纳能误会上自己和典狱长的关系,不要对她有任何想法,或再有侵犯的举动。 那些使用暴力的囚犯,用雷吉尔的名头就足够抵挡,但此刻对她产生威胁的,是岛上权力只在典狱长之下的贝杜纳。 能庇护她的人也只有典狱长。 他昨天不是说了吗,不在乎绯闻,那就不怪她利用昨晚来做文章了。 庄淳月自觉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对那个人的脾气摸透了几分。 典狱长虽然行事乖张又淡漠如冰,没有人味儿,做事却有逻辑可循,只以目的为导向,只专注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对旁的事一概不关心。 他说话直接而不加修辞,不在乎流言就是不在乎,而不是夸口或哄骗她,只要自己没有实际违反监狱的规章制度,典狱长才懒得看自己一眼。 至于在恶劣戏弄她之后,又宽容她误闯他浴室的行为,还收留她住了一晚,大概是因为出身和教养,让他对女人保持了一份宽容,即使她还是一个囚犯…… 贝杜纳见庄淳月神色阴晴不定,转而看向三楼的楼梯。 不知道这一夜是否会让卡佩阁下陷入爱情,等弗朗西斯来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呢。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你觉得凭这一晚上,能摆脱你原本悲剧的命运吗?”他颇感兴趣地问,“还是,你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庄淳月瞳孔微缩,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怎么都是一句威胁,似乎在说:不要以为你搭上了典狱长,我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了,典狱长救不了你。 她什么也不答,捏紧拳头,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我先走了。” 只留下这句,庄淳月走出了办公楼。 “她为什么瞪你?”艾洛蒂有些莫名。 “东方女人把性视为私密,大概不喜欢和人谈论,何况,她还是位已婚的女士,心中应该有着对曾经丈夫的愧疚吧。” “她的丈夫真可怜,对了,你觉得,他们是戴避孕套,还是吃避孕药?” “避孕药吧,卡佩阁下应该不会放弃他第一次体验。”贝杜纳揽过艾洛蒂的肩膀,在她耳边温柔说道:“但是我对你,我会认真避免给你带来麻烦和伤害。” “你难道没有想过真的有个孩子?”艾洛蒂向他暗示婚姻。 他看向窗外海景,漫不经心说道:“我们的孩子应该出生在巴黎,不过我在圭亚那的任期还有三年。” 艾洛蒂扁扁嘴,轻点了两下脑袋。 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多久,中午她又被贝杜纳贴心送到桌前的咖啡哄好。 — 庄淳月带着怒气走出办公楼,不久,又回头望了这幢庄严干净的建筑物一眼,像乞丐仰望地主的好日子。 真羡慕里头的人,有干净的水干净的吃食,不用在烈日下、肮脏的泥坑里劳作。 从前,她也是生活在高楼里的人。 成为亟待拯救的阶级之后,她更加理解梅晟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拼命奔走是为了什么。 甩甩头,将多余的感慨赶出脑子。 爸爸一定还在坚持等她回去,不能再耽误了。 她可以自己拯救自己,只要回到苏州,就再也不会担惊受怕饿肚子了。 这次回监狱不再是当诱饵,是巴尔洛区长负责护送她。 一路上,庄淳月对于他的打量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不给他询问自己的机会。 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她和典狱长待了一晚,两个男女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不然典狱长凭什么对她关照呢? 庄淳月不打算否认,因为贝杜纳的威胁,她需要被特殊对待。 回到囚室,室内的人都醒了。 罗珊娜又在祷告,紧蹙的眉头显得十分殷切,不知在向她的上帝祈求什么。 刚睁开眼,她就被突然出现的庄淳月吓了一跳。 “啊——” 庄淳月为这动静扯了扯嘴角,罗珊娜是觉得自己死了,回来的是鬼魂吗? 意识到这是个活人,罗珊娜抹了抹耳边的头发,恢复平静,低头收拾起自己吊床上的零碎。 带着身体上还残留的皂香,庄淳月特意在囚室里走了一圈,也不说话。 所有人都能嗅见那来自“文明社会”的淡淡香气。 “看来你昨晚真睡到典狱长,小□□。”有女囚不掩艳羡。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1节 罗珊娜背对着所有人,但往后看的眼珠子都要跑出眼眶了。 “小□□”三个字让庄淳月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但这误会也正是她想要的。 她将下巴轻抬,漫不经心说道:“典狱长先生确实留我过了一夜,让我用了他的浴室,但其他的就没有了。” 尽管她是“澄清”,却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女囚们一阵轻呼,香艳的场景仿佛呼之欲出。 “这就是你们东方女人的含蓄吗?” “我不喜欢这样的含蓄,我喜欢听更详细的经过。” “那个科西嘉岛的女人呢,她回来了吗?”有人问。 “死了。” 庄淳月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却又引发别人的无限想象。 “典狱长为了你杀了那个女人?” 庄淳月哑然,不过她们觉得是,那就是吧,不在刑讯时撒谎,就不是违反规章。 出门在外,名声是自己给的,这也算二次利用了。 “我先去洗漱了。” 想到监狱的水比不上昨夜的洗澡水干净,庄淳月脸有些皱巴。 罗珊娜看着她轻盈而柔软的身躯消失在门外,心里头一次不是为任何人祈祷。 她真希望上帝能带走这个该死的拉弥亚,使她能获得长久的平静。 庄淳月走后,一个女囚却突然语出惊人:“典狱长大概是个空包弹,在床上没什么本事。” 这话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个东方女人好好走路的样子,他们昨天晚上战况一般,那个科西嘉女人被杀,一定表现出了对典狱长无能的失望,男人自尊受到了伤害,才把她杀了,这个东方女人什么都不懂,才取悦了男人。” 庄淳月哪里知道自己漏洞出在了毫无经验上,顺带连累了一把阿摩利斯的风评。 “或许是她有经验,早就习惯了呢,雷吉尔看起来体格不错。” “是吗……” 当过老鸨的女囚若有所思,回想着东方女人那张圣母百合一样洁白无瑕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分不清圣女和妓女了。 罗珊娜也开了口:“也许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说谎成性,想让大家都照顾她,说不定她只是在走廊或小黑屋里待了一晚上。” 即使庄淳月确实说了她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偏偏在所有人耳朵里,都是他们已经大战了三百回合的“事实”。 “也许就是这样。” 老鸨不再开口,女囚们也互相交换着眼神,不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罗珊娜吃醋了。 — 有了被典狱长请走,又洗干净送回来的“好事”存在,庄淳月身上打下了“典狱长专属”的标签。 就连巴尔洛都不能肯定她和典狱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大雨过后,路面依旧潮湿,脱砖的工作告一段落,女囚们的活计变成了清除过于茂盛的植被,保持道路通畅。 庄淳月也失去了她的计数工作,但狱警又慷慨地给了她一份轻松且可有可无的工作——给女囚们清理不了的植物打个记号,等第二天抬锯子来处理。 大半天里,庄淳月能感觉得很多人的目光往她身上看,看来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在传播。 可是没有人上来找麻烦,放饭时她甚至得到了两块不算硬的酸面包! 就算知道放任流言不道德,庄淳月实在舍不下这些好处。 毕竟饥饿比所有事情都要可怕。 吃饭时,特瑞莎忍不住问:“你真的和典狱长发生了关系?你喜欢他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点头:“那当然。” 实则她一点也不喜欢阿摩利斯,即使此刻享受着他带来的好处。 没人愿意靠近一座冰山,何况这座冰山还随意斥诸暴力,漠视法律对无辜之人的践踏。 或许他很有能力,但身为被算计对付的对象,庄淳月面对他,回答他的问题时,跟踩着一根绳子过悬崖没什么两样。 即使后面借用了他的浴室,在他地毯上睡了一个好觉,也无法挽回最初的观感。 被枪抵头的阴影,去做杀人犯的诱饵,这些事让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特瑞莎听了很高兴:“他可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有他照顾你,你是不是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正常人,她还能像个正常人吗…… 庄淳月只希望这个谎言能维持得久一点。 她将多出的面包撕一半给特瑞莎,“只是一时兴趣,照顾远远说不上,但是能活下来就是好的,吃吧。” “洛尔。” 罗珊娜又在这时挤到了庄淳月身边,甚至挤走了特瑞莎。 在庄淳月探究的目光之中,她和她肩贴着肩,看起来亲密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庄淳月等着她开口,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罗珊娜一点也没有记仇的意思,柔声地说:“真好,有了典狱长的照顾,你在这座岛上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淳月没听出这到底是不是威胁,她随意回道:“承你吉言。” “大家都不敢再歧视你,典狱长先生的关照足够震慑一切耍狠斗勇的囚犯,那个猥琐的狱警还不如他脚面的泥呢。” 庄淳月掰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只有擅长歧视的人,才会把等级分得这样清楚。” “……” 庄淳月这回没错过罗珊娜咬紧后槽牙时变方的脸型。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刺呢?”罗珊娜嘟着嘴,将脸枕在她下巴上,“你可以和特瑞莎做朋友,我们难道不可以吗?” 庄淳月看她像条蛇一样盘桓在膝头,面包都有点吃不下。 “你若是想找朋友,该找和你同阶级的……囚友。”她站起身,将罗珊娜从身上抖下来。 罗珊娜睁着哀伤的眼睛:“你还在生气我针对你的事吗?其实当时我心里很歉疚,我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所以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难道这也有错?” “罗珊娜修女,你想多了,你所做的一切依据你这个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意外,所以也不会生气。” 罗珊娜觉得自己卑微得已经和道旁吃屎的狗差不多了,这个黄人应该深深感恩,成为她的附庸才对。 “我会让你知道我的诚心,看在上帝的份上,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庄淳月搓着胳膊回到工作岗位,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 这一天照旧下起了雨,但雨是下在了海上,乌黑的云就在海平面上翻涌,风卷起白浪一重高过一重,海岛这头却还是一片艳阳。 庄淳月不由想起描绘西湖的那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念完自嘲地笑笑,自己也只能在这吉光片羽之中咂摸一点故土的味道了。 黄昏后回到囚室,已经是洗漱的时间。 庄淳月正在解着衣裳,特瑞莎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问道:“亲爱的,告诉我,你确实和典狱长发生关系了吗?” 庄淳月眼神立时有些戒备。 特瑞莎解释道:“那些女人觉得你在撒谎,她们在拿你解开衣服之后,身体上有没有痕迹打赌。” 痕迹……什么痕迹? 庄淳月顿住手,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营造错觉,实则对那种事知之甚少。 庄淳月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巴黎时,她偶尔会在发行的期刊中不期然看到一些衣着清凉的画报女郎,或者在夜晚的街角撞见正在亲热的男女。 她的了解仅限于这些。 即使登岛时被重叠的两个男人冲击过一眼,但那也很是含混,加上不敢去细看细思,则更是懵懂。 要是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那会怎么样?被人耍的滋味可不好受。 庄淳月带着歉意对特瑞莎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特瑞莎也明白她的不得已,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继续提醒:“你要小心,万一让她们知道你和典狱长没有关系,雷吉尔也死了,那些人一定会狠狠欺负你,甚至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庄淳月点头表示明白,但她还是留了一点心眼:“虽然没有发生关系,但我确实在典狱长的浴室沐浴,在他房间睡了一晚。” 特瑞莎给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庄淳月放弃了洗澡这件事,打算回囚室去。 到门口时,一个女囚拦住了她:“洛尔,你不洗澡吗?” “我还不想洗去典狱长身上的味道,不然今晚怎么入梦呢。”庄淳月说完,撞开挡路者的肩膀,走了进去。 几个等着看打赌结果的女人交换着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升起怀疑。 罗珊娜眼睛里泛着蛇一样的幽绿,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这个黄女不配玷污典狱长的名誉。 — 晚上囚室里,女囚们将庄淳月团团围住。 “你介意和我们分享一下昨夜是怎么和典狱长上床的吗?” “呃——”庄淳月有些木然。 她对那种事的具体操作一无所知,若是谁在话里挖个坑,自己都不一定能察觉到。 但是看着女人们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知道今天不说明白,自己营造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她这个黄人短暂爬到她们头上,要是跌落下去,只怕会遭到这些人更激烈的报复。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只回答三个问题。”她打算只挑几个懂的问题回答。 罗珊娜轻轻摇头,亲昵地说:“三个问题可不够,我们啊,想从头到尾,每一分每一秒都了解清楚,洛尔,和我们分享你的喜悦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 -----------------------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2节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让我也听听看,你是怎么陪我睡觉的。 庄淳月: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第17章 传谣 事到如今, 她们已经有了怀疑,躲是没有用了。 庄淳月慢慢说道:“我们在办公室的三楼,也就他的卧室里共度了一晚, 典狱长房间里还有一台电影放映机。” “然后呢,你们接吻了吗?是亲吻,还是凶狠地撕咬?他对待你是否温柔满意?”这句话不知是谁问的。 如何对待……那两个字,庄淳月真希望自己听错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如狼似虎的提问: “你们是先洗澡还是先做,典狱长称呼你什么?那个科西嘉岛女人是一开始就惹怒了他吗, 还是在第一次之后?” “是在地毯上还是床上?又或者在浴室、阳台上……” “他比起你的丈夫来怎么样?你还舍得回到你丈夫身边吗?” “他在碰你哪里时,让你喊得最大声?” “典狱长那时会说些什么?是不说话,是吼, 还是会骂脏话?” 庄淳月头昏脑胀起来,面对女囚们的提问, 就算没做过那些事,脑子里也真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一时窘迫,不知从何答起。 她的沉默迎来更多催促, 女囚们虎视眈眈,也愈发笃定, 这个女人就是在撒谎。 “回答她们啊, 你怎么不回答,是不懂这些吗?” “也对, 你连sex是需要男人将哔——推进你两蹆之间那牡蛎似的地方都不明白,要怎么回答她们呢。” 轰—— 庄淳月脑子里如同火山爆发,熔浆灼烧上面庞,让她忍不住想尖叫,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又罪恶! 随即惊愕。 刚刚是谁在说话! 庄淳月慌乱的视线四处寻找, 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可这里是女囚室,怎么会有男人? 那个声音感受着她的崩溃,还在轻吟:“来吧,让我帮你。” 庄淳月更加惊恐,那声音的来源,好像在她脑子里! “不错,我就在你脑子里。” 庄淳月心脏紧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受惊吓过度,也犯了精神病。 “我保证你健康得很。” 女囚们看着庄淳月突然看天看地,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就是不回答问题,怀疑她在装傻。 “为什么不回答,不会……你其实根本就是在撒谎吧?”一个女囚问出了罗珊娜心里想说的话。 罗珊娜眼中精光大放:“洛尔,你撒谎玷污的典狱长名誉,巴洛尔区长一定会剥了你的皮。” 她真希望自己的话说出来就能成真。 “别紧张,让我们先把眼前的状况应付一下吧。”男声还在说话。 确实,怪力乱神的东西暂且放到一边,眼下最大的危机是应对这群女人的逼问。 庄淳月的锁骨随着呼吸抬升了又归位,低头把面颊的炙烧感压下,才装出得意的声音:“是你们问得太多了,我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那就先告诉我们,典狱长让你尖叫了几次?” “你们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自然知道结果。”脑子里的男声坚定而缓慢。 “快告诉我们吧!” “你们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自然知道结果。”庄淳月呆怔地copy了他的答案。 “唔——” 女囚们拉长的声调和兴奋的表情证明她没有答错。 庄淳月勉强放心下来,但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想把自己的牙咬碎。 典狱长用手——这是什么鬼故事! 在庄淳月能顺利回答之后,整个囚室陷入了热烈的氛围。 “快回答我们刚刚的问题!” 面对越来越荒唐的提问,庄淳月不敢去细想每个问题,直接将自己的意识抽离走。 “不止是你们说那些 ,我们还疯狂地亲吻,他还热情夸赞吻过的肌肤……” “我们只是在卧室待着,他知道我是个东方人,所以很照顾我的想法……” “至于形状,请原谅我不能说,这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 “哦,他当然比我丈夫厉害……” 庄淳月只是麻木重复脑海里的声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但好事是,没有人再对她产生质疑。 “那他为什么要杀了那个科西嘉岛的情妇?” 脑子里的男声停住,庄淳月不得不回神。 “什么?” 提问题的女囚又问了一遍。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我想或许是……他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吧,典狱长先生说只想跟我度过良宵。”她结结巴巴。 “那你今晚为什么没有过去,而且,典狱长该给他的情妇准备一间新的房间吧。” 在庄淳月以为那鬼魂消失了时,它又回答起来,看来它只知道自己知道的问题。 庄淳月也越学越顺畅:“他喜欢戏剧,钟情于就是、扮演某种角色,听说这叫……情--趣?” 罗珊娜握紧胸前的十字架,“会不会是典狱长已经没有兴趣了,你已经一张擦过嘴的旧餐巾。” “我当然知道,但他是一位绅士,清晨的时候会亲吻我的额头,和我说就算一切都结束,昨夜的快乐已足够酬付的我在这座岛上的平安和温饱。” 指甲陷进掌心,罗珊娜的笑容像蝉蜕一样,逐渐脱离面皮,“我为你感到高兴。” 庄淳月看在眼里,也不挑破。 直到后半夜,女囚们终于不再追问,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关终于混过去了。 至于那些问题和回答,她需要长长的时间来治愈。 至于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 安静这一会儿的工夫,囚室的门在此刻打开。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开门之人那出众的身高之上,是一双古冰川一样静寒的眼睛。 “洛尔小姐是说,我喜欢这种情--趣?” 阿摩利斯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冰棱坠落,把庄淳月的心脏扎得透心凉。 “典狱长先生——”庄淳月没想到吹牛会被当场抓包,她弹也似的要起来,然而吊床并未给她提供坚实的发力点,她没能如愿下床,反而差点翻倒,抓住吊床的动作像倒挂着待宰的年猪。 这份窘迫被所有人看见,但谁也说不准二人之间这算什么情况。 毕竟典狱长能找过来,就是一件不同凡响的事。 阿摩利斯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却并未把门关上。 庄淳月松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守在门口的巴尔洛,意识到典狱长让她跟出去,有话交代,赶紧就钻出去了。 门一关上,女囚们立刻发出蝇虫一样的窃窃私语。 许久,罗珊娜才从典狱长驾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为庄淳月随他离去而苦涩,在仔细咂摸着他的话,她心中慢慢溢出欢喜。 典狱长刚刚那句话,显然是对洛尔所谓“情趣”的否定。 洛尔在撒谎。 一定是洛尔在撒谎! — 庄淳月追出去,看到阿摩利斯果然没有离开。 他站在露天的过道之中,那也是苦役犯洗澡的地方,高高的铁管带着青苔和锈蚀,收集雨水的胶桶在顶端。 夜幕下的青黑和一盏灯的昏黄融汇的地方,那位典狱长静静伫立。 庄淳月无端想到他卧室中那幅风景悲哀的画。 杂思很快被害怕替代,庄淳月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走了过来,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又制造了一出“绯闻”。 说她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去造谣传谣?哎呀典狱长原来不是要我去造谣的意思啊,对不起是愚蠢的我理解错了。 这样行吗? “典狱长先生……” “我并没有舔--遍洛尔小姐全身。”阿摩利斯态度认真地否认了这件事。 骤然听到这句话,庄淳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他、他、他、他这么早就站在外面听了吗? “不、我、先生、请您不要……”她试图操纵自己的舌头,把零碎的字句捡起来,但更想做的是捂住脸,把“庄淳月”这个人从这世上抹除。 她为什么要回答那些下作问题,还让正主听到了! 阿摩利斯仍旧语调平静,继续为自己“澄清”:“我也永远不会睡你,不会对你的扔子、腰,或者屁--股产生兴趣。” 庄淳月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早应该警惕,这位长官的刻板无情,自己还刻意捏造和他的风流韵事,真是离死不远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3节 她抬手狂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难道洛尔小姐是在爱暗示,希望被我睡?”他发问。 庄淳月疯狂甩头:“不不不,请您见谅,我、我只是害怕被别人欺负,那个杀人犯的话着实是把我吓到了,在这里我谁也打不过,只能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武装自己,典狱长先生,求您原谅我!” 阿摩利斯道:“我不想听到太多废话。” 不如就干脆应一声“是”。 “是!是……”庄淳月干脆地住了嘴,生怕典狱长嫌她聒噪,一枪崩了她。 过了很久,他又问了一句:“所以雷吉尔也是你武装自己的谎言?” “是的。”庄淳月点头。 她本想说些“对于利用您和雷吉尔先生的名誉,我万分抱歉”的话,但又惊觉说过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悔过之心。 再发一次誓,更显虚假。 想要将功补过,只有自不量力的份。 幸运的是,典狱长虽然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似乎也没有发怒的迹象。 “我比你的丈夫还要厉害?” 又是一颗炸弹投下。 庄淳月脑子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虚弱得连搭话都有气无力:“这这这、我不是很清楚……” 他又不说话。 “典狱长先生,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庄淳月积极翻篇,小心发问。 阿摩利斯点头:“有一队华国劳工要来这座岛上铺设电缆线,连接本岛和卡宴的通信,这座岛没人会说华语,我需要你做华语翻译。” 以现在的技术要铺设一条连接到欧洲的电话线是不可能的,但连接岛上和首都的通信则可以实现,电话线一旦铺设,通信效率将会上升不少。 “真的?” 女人的声音在夜风里像跃动的萤虫。 “嗯。” 庄淳月藏下心头雀跃,点头道:“这当然义不容辞,典狱长先生!” “你很高兴?” 就算见到那些人又怎么样,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里。 能见到同乡,当然值得高兴。 “听到乡音,总是开心的。”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情况在一点点变好,希望和温饱都在向她招手。 自己要是帮典狱长办好了事情,或许可以趁机请求他重查自己的冤案? “可惜他们只会在这座岛上待半个月。” 庄淳月的开心转瞬即逝,随即她又说:“已经足够我开心了,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就这一两天。” “好。” 然后典狱长又不说话了。 庄淳月说道:“那事情……就说完了?” “为了工作方便,你需要搬到办公区去住,半个月之后再回来。” 搬到办公区住!这简直就是天籁! “典狱长先生,我什么时候搬?” 声音像溅出的葡萄汁,让空气里充满了快乐因子。 “明天,巴尔洛会带你过去。”阿摩利斯说道。 “好的!对了,典狱长先生,对于那些冒犯您的话,我再次向您致以万分的歉意——嘶——”庄淳月瞬间呲牙咧嘴。 黑夜里,不知道他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了庄淳月的颈侧,揪着庄淳月的一小块皮肉,旋拧。 这个人是在发泄怒气? 但是这种方法也太猎奇了。 没几秒钟,阿摩利斯已经放开了手。 即使夜色里看不清,庄淳月也能肯定,自己那一片皮肤一定红了。 “你可以告诉她们,我请你出来做了什么。”阿摩利斯说完,走出了监狱大门。 铁门在庄淳月的呆愣中打开有关上,她捂着仍旧火辣的颈侧,不知道典狱长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自己要告诉屋里的女囚典狱长来只是请她做翻译,还是要说自己的谎言已经被典狱长教训过并原谅了? 庄淳月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蠢过。 “笨蛋,他允许你用他的名义继续撒谎。”鬼魂的声音又在萦荡。 “啊?” “现在进去,告诉她们,你被典狱长深深地——亲吻了脖子,然后你就可以继续享受别人的恐惧。” “哦!” 这次轮到庄淳月张大了嘴巴。 她没想到典狱长不但没有追究,反而助纣……不是,舍己为人,帮她继续圆谎,这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道他还想再引出什么神经病吗?” 庄淳月自言自语,走回了囚室。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第18章 匕首 “典狱长先生没有追究你的谎言吗?” 这次不用那鬼魂教, 庄淳月自己就仰起脖子:“谎言?典狱长先生只是不大高兴我把那些事拿出来说,为了惩罚我,他咬了我的脖子。” 囚室里连点灯都没有, 只有一盏煤油马灯,但巴尔洛的电筒光却适时打到了庄淳月身上。 于是那块“吻痕”闪亮登场。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吻痕,和安然无恙回来的洛尔,再无法有疑问。 而巴尔洛虽然站在囚室门口,但也把露天走廊的情况看在了眼睛里, 当然知道典狱长并没有亲吻她的脖子。 不过典狱长纵容着这样的谎言,他当然不会去拆台。 典狱长做的一切都有道理。 “明天我会来接你。”巴尔洛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区长走后,她们彻底放下疑心, 或真心或假意地祝贺:“小□□,你成功啦!典狱长真的要把你带走!” “天啊, 谁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不,他只是说明天会见我,他似乎迷上了这种游戏,暗示我多物色几个人。”庄淳月神情有些黯淡。 炫耀之后, 她又往回拉。 到了这里防备心不得不重些,何况这屋子里善类寥寥, 不能让人太过眼红, 不然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都说不准。 这话一出,女囚们狐獴一样探长脖子。 “真的吗?” “典狱长先生除了东方面孔, 还喜欢什么样的?” “或许你该让罗珊娜实现一下她的梦想,让典狱长先生知道有人为他写了多么真挚的诗篇。” 罗珊娜却选择退出这场“狂欢”:“我的一切都已经奉献给了上帝,包括贞洁。” 女囚们听出她在谴责她们的饥渴,热烈的气氛稍减。 庄淳月也懒得应付了:“再说吧,我先睡了。” 她躺回吊床上, 望着铁皮屋顶。 煤油马灯被吹灭,女囚们也不再说话,墙上竖直的影子纷纷放平。 可庄淳月躺在吊床上,还不能入睡,她还有一个疑问。 “你到底是谁?”庄淳月问的是脑子里那个声音。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吓出神经病了。 片刻,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大概是被你带出教堂的某个神明吧。” 带出来—— “你是那把匕首?” 庄淳月摸了摸被自己转移到腿上的匕首。 “嗯——” 这声低吟令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匕首从腿上取下,这厮应该没长眼睛吧? 匕首懊恼:“为什么,我喜欢待在那个地方。” 呸!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神明! 但庄淳月转念一想,学过的希腊神话中,大多数奥利匹斯山的神明似乎也没多么上流,令曾经保守的她大跌眼镜。 不过西方神明为什么会来眷顾她一个华国人呢?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4节 “你是哪个神明?” 他意味深长:“我不知道,我是因为你醒过来的,我们可以一起找一找答案。” “我怎么觉得你像个鬼魂?” 没想到它也承认:“也有这个可能,我或许是某个枉死的鬼魂,被困在这把匕首里,回不到故乡了。” 庄淳月总觉得这话在点她,但她没有证据。 “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把你送回哪儿去?” 干脆送回教堂去吧,她也不是非缺这一把匕首用。 “送回教堂?你就这么报答帮助你的人?” 感谢归感谢,庄淳月还是不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能窥见她的所有想法,那样她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你能从我脑子里出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会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 “你会明白我的好处的。” 庄淳月不再说话,不想任何事,只待明天有机会就把匕首往教堂里扔。 “你真的要把我送回教堂去?” 不然呢,自己难道还要跟一个鬼魂待在一起不成。 “身后!” 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鬼魂轻而潮湿的声音变得铿锵如金石,发号施令的语气令人不自觉服从。 庄淳月迅速偏转身体,避开了原本要插向喉咙的利器,握住作恶的手,心里惊异,又迅速恢复冷静。 果然有人想要她死! 黑暗里,庄淳月看不到凶手的脸,迅速拔出匕首,在凶手小臂上划了一道。 一声闷哼,没有惊醒其他人。 黑影受伤之后,忍痛甩开庄淳月的手,躲到黑暗的角落去了。 庄淳月并没有去找,凶手是谁,她心中有数。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恢复了懒淡,“我不喜欢鲜血的味道,一直都不喜欢。” “抱歉。” 救命之恩,庄淳月也不好拿乔。 “真感谢我,就把我绑回你的腿上去。”它的声音似敲过的钟,还带着点嗡鸣。 “……不必了,你就待在我手上吧。” 失望过后,那声音又恢复轻快:“现在你知道我的用处了?” 庄淳月握紧匕首,再次发问:“所以你究竟是谁?” 它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某个失去记忆的神明,或许是被情欲抛弃的鬼魂。” 能说出这种话,这鬼魂死的时候应该挺年轻的。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欲望是我的食物,但教堂里的欲望太过单薄……只有那个人会经常来,我总是很饿很饿……” 这像在对研究机械的人说修仙原理,庄淳月一点都听不明白。 “我不想再吃那些沉郁血腥的情绪,靠近你之后,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请再抚摸我,你的抚摸能驱散饥饿。” 装神弄鬼大半天,只是找借口求摸摸! 庄淳月无言,还真是遇上猥琐下流胚,不是,猥琐匕首了。 这一定邪物! “我把你丢到爱情室里,你岂不是能天天吃饱?” 撒旦岛的厕所可是汇集这世间一切令人发指的奇观的所在。 “爱情室?听起来很美,但我看到你脑子里和‘厕所’这个地方对应上了。” “都一样,那里藏着最原始放滥的欲望。” 那把匕首对监狱里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但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近似埋怨地说:“我已经帮助你两回了,难道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好像还要把我丢到什么肮脏的地方去。” 好吧…… “谢谢。” “来,抚摸我。” 庄淳月皱着眉头,指腹抚着匕首上的暗纹。 单单只是抚摸一把匕首,其实是很寻常的事,谁料还有些不入流的愉悦声音哼响在脑海。 年轻悠扬的声线像饮足了薄荷酒,清冽甘醇。 她忍不了:“你再喊我就真把你丢掉!” 声音随即安静。 这厮明明是可以噤声的,作甚挑战她的忍耐力? “你除了能在我脑子里说话,帮我规避危险,还能做什么吗?你能帮我离开这座岛,回到故乡去吗?” “当然可以,我也是这座岛的囚徒,我也想离开这里,和你一起离开。”他的声音带着雀跃。 庄淳月就像唐三藏遇到孙悟空,在西天取经之前总要问一下:“哦?那你还有什么本事吗?” “很多很多,我能去任何你去不了的地方,能知道某间房间的钥匙在谁身上,知道停泊的运输船什么时候没人,知道狱警巡逻的安排,帮你在逃跑的时候不被他们抓住……” 庄淳月越听越心动。 这好像真是上天派下来拯救她的神明,有它在,就算不能顺利逃狱,在逃跑的时候也能预测狱警动向,规避掉被捉的风险。 算了,为了回家,她都主动造自己黄谣了,这个……也只是有点膈应而已。 有所得必有所失,她还能忍。 “好,我带着你,咱们一起离开这里!” “嗯。” 庄淳月:“对了,我还有一句话要问。” “嗯?” “我在脑子里想的话都是华语,你为什么能听懂?” “这一天里,我了解你就像翻一本读过千万遍的书。” “……” 他还有用他还有用他还有用…… 默念数次把一切忍下,庄淳月问道:“那我睡觉之后,你也会睡吗?” “放心吧,神明是不需要睡觉的,我会一直守着你,任何危险发生之前,我都能叫醒你。” 庄淳月点点头,这很好,刚才要是没有这个鬼魂,自己的脖子只怕真要被捅穿了。 有他在,生存难度降低了。 “其实,我觉得你不像神明,也不像鬼魂。” “那我像什么?” “仙女教母。” “……” “那就睡吧,辛德瑞拉。” 庄淳月枕着手臂闭上,没有玻璃的窗户外夜风吹了进来,仿佛人手在轻轻摇晃吊床。 — 在庄淳月汲汲营营要逃离撒旦岛的时候,南美洲大陆上,也有人在寻找着她的下落。 大陆上的圣洛朗苦役营中,一位华国人正在苦役犯中寻找着另一张华人面孔。 一进入雨季,暴雨一开始就望不到尽头。 安贵的视线在屋檐下躲雨的苦役犯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不时看一眼自己的袖子。 各色人种的女人都有,唯独没一个和袖子里的相片长得像。 “看什么呢,大门就要关了,不想出去了?”华工老大手臂一挥。 他们是来搬货挣钱的,可不想留在这儿当苦役犯。 “晓得,晓得……”安贵忙着答,又赶紧再对照完剩下的脸,都不是。 华工老大把铁门拍得砰砰响,“快点过来,甭耽误我们下工!” “好咧!” 安贵边跑,边将袖子里的照片换到獐子皮做的口袋里,避免被暴雨给淋湿了。 经过时华工老大在安贵后脑勺给了一下,他更加瑟缩着眼睛归队。 华工老大还得给守卫赔笑脸:“这就走,这就走,劳驾您了。” 他们刚踏出门口,大铁门哐当砰响,绕上铁链上了锁,把那些黑的白的,耷拉着眼睛的囚犯全部关在围城里。 一行华人劳工推着板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个个都淋得跟准备进窑的兵马俑一样。 安贵推着推着,发现板车变得越来越重,不是泥浆在拖拽车轮,是有人偷偷卸了力。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5节 老大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些人半个屁股坐到板车上了。 他啥话也不说,只是使出更大的力气,把车一直推回了据点。 把身上的泥浆冲干净之后,大家就起火做饭,棚子外的雨还没有停。 安贵瞅了几次老大,都没有机会单独跟他打听事情,只能先吃饭。 厚实阔叶和泥土糊成的薄屋墙泛着腐烂发霉的气息,安贵吃完木薯饼不免望天。 吃过饭天差不多就黑了,刚挣了钱的华工们各自钻进了印第安混血妇女或东印度女人搭起的棚区里寻欢作乐。 他没有去,而是打扫起今晚睡觉的地方。 远离城市的据点没有电灯,只有印第安人用动物脂肪和植物纤维搓出的油灯,打扫完,借着油灯的光,安贵拿出袖中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梅先生托他来圭亚那找庄小姐,给了这么一张照片。 安贵并没有见过这位庄家二房的小姐,只能这么对着照片找,说起来他老娘在庄家里做过奴婢,一直做到了老妈子。 安贵不想一辈子是个穷命,就搭着庄家出海的船出洋捞金,这些年几度辗转到了圭亚那。 他愿意干这件事,不单是梅少爷给的报酬丰厚,够他在苏州那些庄家起个房子,也是老娘肯念庄家的好。 老娘时时说起屋里头老爷夫人和善,生安贵那年难产,庄家舍了几两银钱,这才把安贵生下来养大了。 为了报这个恩,安贵咬牙,要是在大陆上找不到,他就到岛上去找! 而庄淳月,还不知家里人无意之间给她结了一份善缘。 可惜苦役营很少招华工干活,这一个多月,安贵只找了两个苦役营,可惜一点收获都没有。 这里的天穹长久以来都是绿色,空气浓稠得醉人,背后是浩瀚如深海的亚马逊雨林,正面是真正的大海,只有雨林大海之间这条狭长海岸能供人居住。 偏偏安贵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找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样下去可不行,越耽误时间,庄二小姐活着的可能越小。 安贵咬咬牙,凑到华工老大身边,把珍藏的雪茄烟拿了出来。 这是途经古巴的时候安贵花了当时的大半积蓄买的,他做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夹着这根雪茄神气活现地在茶馆里出现的美梦。 不过现在还是找人要紧。 华工老大拿过雪茄在鼻子下边深深吸了一口,说道:“说吧,你有什么事求我?” 安贵赶紧开口:“老大,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苦役营里有什么华人罪犯吗?” 华工老大叼着雪茄,安贵赶紧给他点上,他长吐出一口烟,才说话:“今天咱们去那个就是法属圭亚那最大的苦役营了,要说还有哪儿有囚犯,那就只能去岛上找了,不过,有没有华人就不知道了。” “岛上……”安贵在琢磨自己能不能付得起船票。 “你要找谁啊?我告诉你,可别犯傻啊。” “犯傻,那些岛不能上吗?” “当然不能,那三座岛上就是苦役营,关的都是重刑犯,法国警察荷枪实弹,除了他们自己的运输船,其他人都不能登岛,你小心被打成筛子。” “这可难办了。” “我劝你还是别找了,就是老娘在上边,你也不要想着去找了,也趁早换一个孝敬。” 安贵摇头:“就是一个老家的同乡,她家里人托我找找,想知道人还活没活着,有个念想就好。” “那里除了重罪犯和管理人员,没有人能上去。” 安贵挠着前额,他又不能变成囚犯让人载到岛上的苦役营去,万一人不在上边,他自己要怎么跑回来? “真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难道只能给梅少爷打封电报,告诉他人实在找不到了? 华工老大喷出一口雪茄的烟雾,身心颇感舒畅,这才开了尊口:“不过,听说卡宴有一队的劳工要登上撒旦岛架设电话线,你想去吗?” 柳暗花明,安贵赶紧点头:“想去想去!” “岛上看守可刁钻得很,不一定让你有机会在苦役犯堆里去找。” “只要能上去看看就行,要是真找不到,我自个儿交代起来也算问心无愧了。” 老大见他态度坚决,说道:“那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往哪儿去?”安贵不明白。 华工老大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他是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发财的? 老大掰出他一根手指,“明天出门,你的脸对着大海,伸出手,右手大拇指的方向就是卡宴,顺着这根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很多房子,还有电的地方,你就到了。” “好!好!这样我就不怕找不到路了。”安贵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第二天,安贵在门前搓了搓鞋底,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手掌上分散的十指,陷入了犹豫。 他想回头再问一句是左手还是右手,但华工老大昨晚抽完雪茄就不知道钻到哪个穆拉托妇人的屋子去了,找不到人。 “这边,应该是这边吧……” 安贵顺着手指往前走,巴克里棕榈树下的泥泞小道上渐渐没有了他的身影。 ----------------------- 作者有话说:明晚0点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15号晚11点,非常抱歉。 and 本文半架空,梅晟和我d没有关系,也不会出现其他任何d,他只是接触新思想后变得有秘密的青年。 第19章 布局 清晨森林里的雾气慢慢被透过树隙的阳光驱散。 庄淳月睁开了眼睛, 在囚室里寻找昨晚想杀她的人。 她不看别人,第一眼就锁定了罗珊娜。 今天她没有祷告,而是早早就走出了囚室, 庄淳月几步追上去,看到了她完好的袖子。 “你干什么?”罗珊娜皱眉。 有这个反应就足够了。 庄淳月握住她的小臂,说道:“不是要跟我做好朋友吗,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抽搐了一下的手臂解释了一切,罗珊娜大概和哪个女囚换了衣服。 罗珊娜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有点不舒服,我要吐了。” 说完匆匆走开。 庄淳月冷眼看她装模做样,不予理会。 “我能感觉到, 你想杀了她。”是匕首在说话。 被再三挑衅,庄淳月不是没想过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罗珊娜并不像那个试图侵犯她的女人一样给她下手的机会。 晚上不挨着,白天也没有机会。 “她很狡猾,如果我这一次没能逃脱成功,又回到这里, 我头一件事一定是除掉她。” 匕首不说话。 巴尔洛则格外敬业,一早驾临。 “走吧, 典狱长将你安排在了办公楼里, 但为了工作人员安全,我会请女性雇员为你检查全身, 避免你将危险物品带入办公楼。” 这句话算是暗示,让庄淳月把她那些自卫的玩意儿丢掉,别让他难做。 “好的,请巴尔洛先生稍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说完转身去了厕所, 把匕首藏在了厕所里。 “等等,你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匕首不满。 “他们要搜身,而且不是你说自己很饥饿,这里就是全世界最有狂欢精神的地方,一定能让你满意的。”庄淳月信口胡说。 “真的吗?”匕首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是真的。” “但我觉得我更喜欢待你身边,紧贴着你的肌肤,就足够我缓解……” “洛尔?洛尔在吗?巴尔洛先生在找您。” 外面有人在喊她。 “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享受,明天我会来接你。”说完,庄淳月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囚室里的人见到她收拾东西,问道:“洛尔,你真要搬出去做典狱长的情妇,再也不回来了吗?” “洛尔,发扬一下互助精神,也帮帮我吧。”一个女囚向她塞了五百法郎。 庄淳月将法郎塞还给她:“对不起,其实我是去为典狱长先生做翻译工作,并不是为他物色什么女郎,这半个月都不会回来,我帮不了你什么。” 昨天撒谎只是为了稳住她们,现在坦白是反正也瞒不了多久。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她跟着区长离开。 去往办公楼的路上,庄淳月斟酌了一会儿,向巴尔洛开口:“先生,那份泥砖计数的工作能否交给特瑞莎?” 过重的劳役和变换的天气在侵蚀特瑞莎的健康,尽管庄淳月已经把阿司匹林留下给她,但停止过重的劳役才是关键。 那份悠闲的工作本不是专属于庄淳月的,她腆着脸开口,希望此刻能说上点话,能帮特瑞莎把这份福利占下来,好让特瑞莎喘一口气。 她也不怕自己逃跑之后会连累特瑞莎。 这里没有连坐的说法,就算让人知道她和特瑞莎交好,逃走之后也不会拿特瑞莎来顶罪。 法国人只会处置那些逃跑失败的囚犯来震慑圈里剩余的羔羊,对于逃出去的囚犯,他们不会感到烦恼。 圭亚那恶劣的生存环境会回收罪犯的性命,雨林里也有以追捕逃犯换钱为生的印第安人。 庄淳月说道:“我向您保证她是一位聪明出色的女人,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会将账本做得干干净净。” “特瑞莎,我知道了。”巴尔洛和那位典狱长有些相似的秉性,对这点人事腾挪的小事并不在乎。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6节 庄淳月再三感谢。 — 庄淳月没想到,在办公楼外给她搜身的人会是艾洛蒂。 艾洛蒂显然不大高兴:“为自己感到庆幸吧,今天的女职员只有我一个。” 庄淳月乖乖地抬起手臂让她检查。 “我倒真希望你带把刀在身上,送那些动不动就装病的女人永远躺下的机会。”她一边搜查,一边碎碎念。 庄淳月觉得这位秘书小姐颇为有趣,她说道:“早知道您有这个需要,我会带过来的。” 艾洛蒂停下手,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你不会对我下手吧?” “请您放心,杀害工作人员会被枪毙,我不会犯傻。” “你是藏了东西吗?胸垫得也太假——噢……”艾洛蒂的手落在那峰峦上,语调拉长,为了确定真假,还捏了捏。 “您应该检查完了吧。” 庄淳月窘迫地将她的手拨开,但那双手又自动搭了回去。 “什么时候检查完我说了算,你不要命令我。”说罢两只爪子又挑衅似的抓了抓。 庄淳月深吸了一口气。 巴尔洛看到两个女人一直窃窃私语,现在手都搭在胸上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检查完了请你带她去自己的房间,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巴尔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艾洛蒂小姐还要检查多久?”庄淳月无奈。 “我就看一下是不是真的……”艾洛蒂嘟囔着放下手,像为自己的疑惑寻找到了答案,“原来卡佩阁下的眼睛如此刁钻……” “并非如此,我只是为他做一点翻译工作而已。” 艾洛蒂才不相信,她扯扯庄淳月那身囚服:“把你这身抹布一样衣服丢了,穿着这身出现在这里简直是罪过。” “行了,你自己进去吧,就是尽头那间,不要打扰其他办公人员。” 庄淳月很快凭着艾洛蒂的指点找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经过摆满办公桌的大屋子,在工作人员透过长条玻璃自动追踪来的视线中,她走到尽头,看到了左手边是一间四方小屋子。 这大概原本是一间安保室,除了现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按照艾洛蒂小姐的说法,她要随时为负责工程的技术员和华工翻译,住这儿最方便。 小房间有木门,有一个小窗户,对着大海,能听到海风,看到盘旋的海鸥。 虽然比不上她从前的房间的十分之一,但庄淳月已经格外满意,只要她把玻璃窗户和门关上,就能拒绝虫蛇和海风的造访,得到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这半个月,她就暂时安置在这间小屋里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庄淳月的喜悦透过明媚的表情散发着光彩。 事情在一点点变好,相信她也能早日回去,回到家人身边。 庄淳月没什么行李,将囚服换成这里统一的工作制服,就彻底从囚犯脱胎成了一名这栋楼里的工作人员,为此,她感激地对着通往三楼的楼梯拜了拜。 她躺在小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艳阳、沙滩、湛蓝的海水,还有无所事事的她。 中午饭她得到了一个松软的面包,一个加热过的金枪鱼罐头,和一小罐黄油。 将黄油和油浸金枪鱼抹在面包上,庄淳月每咬一口,嘴角就上扬一分。 晚上除了火腿面包之外,她还得到了一碗奶油蔬菜汤,一小杯葡萄酒。 将所有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庄淳月喟叹着,抱着暖足的胃睡了过去。 雨声哗啦啦地落在墙壁和草地上,没有了铁皮屋顶的嘈杂,她抱紧被子,现在就算有天幕一样巨大的鲸鱼下在海岛上,她也绝对不会起身挪动一分。 这种悠闲的日子庄淳月足足享受了一天。 第二天,在囚犯们外出劳作时她回了一趟监狱,将匕首取了回来,还用清水洗了一遍。 在回到办公楼时,她将匕首从窗户扔回了自己房间,在经过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则大摇大摆。 这样看来,被艾洛蒂检查那一趟简直多余,想带什么违禁品只要往窗户一扔就好了。 “鬼魂先生?” 屋子里,庄淳月握着匕首,在脑中呼喊。 没有回答的声音。 不会是吃太饱撑死了吧,她又试探地喊了一声:“神明先生?” 还是没有应答。 庄淳月真怀疑起自己来,或许自己前晚真犯病了,根本没有过什么脑子里的声音,一切回答都只是她灵机一动? 将洗干净的匕首左看右看,她凑近,迅速贴了嘴唇一下,然后赶紧拿开。 她只是在亲一把匕首,不是一个男人!庄淳月疯狂安慰自己。 这时,脑子里冒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听起来近乎虚脱。 太好了,我没病。 庄淳月默念完这一句,赶紧关心它:“您还好吗,您听起来似乎有点死了。” “你把我放到了什么鬼地方去,那种野兽一样肮脏、乱序,充满罪孽的行为!”匕首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你在教堂里不是一直很饿吗,还说以什么——情欲为食,我猜测让你待在那里会有好处,先生,您现在饱了吗?”庄淳月诚恳地说。 而且为了应付搜查,她只能将它藏起来。 饱了,都要吐了。 “丑恶,一切都太丑恶了。”那些秽乱的场面像是在冲击着它的精神。 那是与一切美背道而驰的场面,痛苦、哀号,就连某些快乐的声音都令人作呕,这对从小—— 从小—— 从小什么,匕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我把您放到办公楼的厕所去,这里的人看起来体面些,大概会有您钟情的——情欲之美。”庄淳月殷勤提议。 “不然你将我放回教堂去吧。”匕首冷峻提议。 那不成,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 庄淳月握紧匕首:“那我还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呢,神明先生?” 它否认:“或许是我记错了,我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一个记不得来处的魂灵,我不是饥饿,而是需要安静,放我回去吧。”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我猜测您是想家了,我们一起努力带你回家,你的魂灵一定能升上天堂,在那里获得永世安详,” 匕首长久地沉默。 庄淳月做了坏事之后,颇有几分心虚,以后还要仰仗它,所以主动打破沉默:“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总不能您鬼魂先生,或是匕首先生吧。” 它搜寻空荡荡的记忆,没有结果,有的只是一些痛苦、说不清来源的情绪。 “那就叫我——萨提尔吧。”它随意给自己取了一个代称。 “萨提尔……” 半人半羊的精灵,还真是……狂欢的动物。 不过这个名字太男性化,一喊起来就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和一个男性亲近到了共存的地步,不如叫一个模糊性别的名字,小咩—— “我听得到,还有你心里那些小算盘,我都知道。” “对不起,萨提尔先生……” 萨提尔话锋一转:“但是我乐意为你驱使,从你第一次温柔抚摸我开始。” “……” 庄淳月竭力把脑子清空,不让吐槽跑出来。 她将匕首萨提尔轻轻抚摸过一轮,在它柔糯的哼声里问道:“那您说说,现在,我该把您放在什么地方,才能让你探听到轮船停留在码头的时间呢?” “你很着急吗?” “我家中人生病,当然能越快回去越好。” 萨提尔能窥见她所有秘密,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还有一些,关于一个东方男人的事。 那个叫“梅晟”的名字悬在她心底,只要轻戳一戳,就会抖落淡粉色的光。萨提尔讨厌这个名字。 “这岛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当然是典狱长办公室,每天都会有职员向他报告岛上的各种情况,待在那里,我能听到这座岛上一切的消息。” “典狱长办公室,我想我可以试试。” 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卫兵一声顿挫的“卡佩先生”,庄淳月从门缝看到了阿摩利斯那刚踩上台阶的长靴。 她推开门追了上去。 萨提尔不由赞叹:“你的行动力很强。” 在面对典狱长时,庄淳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分神理会脑子里的声音。 “典狱长先生——”她追上楼梯。 阿摩利斯回头,俯视着来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身办公楼里人人都穿的套装裙子的存在。 褐黄色、短西装式的收腰制服,剪裁贴合着她柔细的腰、挺俊的胸脯和修薄的肩膀,下边是同色长至小腿的伞裙,上楼时后摆会轻扫过每一级台阶。 庄淳月的袖子里有一阵短暂的轻鸣,她被吓了一跳,更加捏紧自己的袖子,不让匕首掉出来。 阿摩利斯收回视线:“你有什么事?” “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她左看右看,做出这里不适合说话的暗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7节 阿摩利斯看不懂,“说吧。” 庄淳月扭捏道:“是一点私人的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她要去办公室里说。 阿摩利斯这才转身往前走。 庄淳月也学聪明了,知道这是跟上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私下说,难道突发奇想要跟我表个白? 庄淳月:没有这样突发奇想的事情发生! 第20章 回报 办公室门关上, 脱去外套的阿摩利斯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把玩起一枚勋章。 庄淳月见过这枚勋章,战争十字勋章, 到学校进行招兵演讲的老兵曾将这枚勋章展示出来。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耀。”那位老兵曾自豪地说。 典狱长手上这枚甚至是最高级别的十字勋章还刻有棕榈叶纹。 此刻这份“荣耀”现在正在他的指骨之间翻转。 庄淳月现在对这位典狱长观感复杂。 虽然他逼供和拿她当诱饵的手段把人吓得半死,但平心而论,她一个囚犯,受几次惊吓总比受皮肉之苦划得来。 而且典狱长不仅容忍了她误用他的浴室,她制造的绯闻, 还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这几件事都值得感谢。 庄淳月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得乖觉一点。 勋章落回掌中, 阿摩利斯看向站立的女人:“你要说什么?” 办公椅背对着窗户,耀眼的金发甚至让阿摩利斯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 谁也不能在这双眼睛之下撒谎。 庄淳月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说道:“典狱长先生,我想说,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了这份工作。” 阿摩利斯无心听她客套:“所以?” “所以”后面连着的话, 庄淳月并没有想好。 她把问题抛回去:“所以除了翻译工作之外,您若是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需要?”桌后的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随即那笑像是太阳隐入乌云消失不见:“请不要让我觉得, 你所谓的不方便说的私事, 是想用身体回报我给予的这份工作。” 典狱长压着眉,语气颇为严厉, 让庄淳月生出他一气之下会把自己丢回监狱去的错觉。 “嗯——我嗅到了一点谎言的味道。” 萨提尔的声音太轻,庄淳月被阿摩利斯的话镇住,根本没有注意。 庄淳月愣了一下,立刻大力摆手:“不不不、这是什么话,我绝对无意亵渎您的信仰, 还有您的……身体!” 不过细想典狱长这话也情有可原,自己刚刚的说辞和曾经的造谣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这会儿被误会也是自食恶果了。 “总之,我是想说的是,我什么都能做,有信心比其他人做的更好,典狱长可以考验我……” 阿摩利斯干脆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知道岛上的女人用身体当做流通货币交易,但你——” 他上下扫了一眼:“还是安分一点为好。” 这是在说她连身体支付都行不通?庄淳月面庞烧了起来。 萨提尔:“他现在很失望。” 庄淳月没听得到前一句,自然不明白萨提尔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她只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真的好烦。 “不要在这时候说话,萨提尔!”她暗暗咬牙切齿。 萨提尔提高声量,幸灾乐祸地说:“我跟你打赌,他对你一定有男人对女人的企图!” 什么? 慌张混乱之下,庄淳月斥责萨提尔的话代替了给典狱长的回答,“你眼睛瞎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喊了出来,立刻捂住了嘴巴。 越不想犯错的时候越会犯错…… 斩钉截铁的话,怎么听都像在痛斥典狱长的有眼无珠。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阿摩利斯在仔细品味着刚刚的话。 他绕过办公桌,又一次以那充满威胁的身高驾临。 庄淳月在他的影子里缩起肩膀,视线只及他胸膛,看着那棕皮胸带将白色衬衫箍出了整齐的褶皱。 “眼瞎、胡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识相地领受你的谢意,在这里和你发生关系不可,是吗?” 典狱长的声音雪霰一般落在庄淳月头顶,冷气扑了满脸,她低头捂脸欲死。 “告诉我,洛尔!” “不不不是,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可以为您煮咖啡,打扫房间,我还会数学,熟读文书律法,专业成绩始终保持全系前三…… 除了体力工作之外,我相信,我一定会比你所有的下属都做得更好!”她急得忘了谦逊的美德。 “原来是这样,请原谅我又误会了你一次。”他声音并未带着任何歉意。 “不,这实在是我的错,太紧张才说错话,我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用身体和您交换利益的心思,我只想好好工作,请典狱长先生放心。” 面前的长官沉默,似乎在审视庄淳月这句话的真假。 “我问你,三个人工作,你一个人就能做完吗?” “可以!”庄淳月斩钉截铁,“我愿意不吃不喝,也会完成您交代的工作!” “那你的工资能分给那三个人,或是替他们养育家人吗?” “我”庄淳月面红耳赤,又一次低下头,“不能……” “可是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能如何对典狱长先生表示感谢……” “如果想要感谢我,”阿摩利斯抱起手臂,“不如就跟我说说你的逃狱计划吧。” “……” 太阳在此刻躲进了乌云里,人脸上的暖光变成阴冷的青色,寒风将大海和泥土的腥味呼呼卷过耳边的发丝,刮进了所有的缝隙之中。 圭亚那的雨季就是这样飘忽,和典狱长的脸一般无二。 庄淳月僵硬地转动脖子,“先生,我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东方女人,胆小如鼠……” “能出国留学的东方女人,家境出色,不会没有见过世面,我记得去找你的时候,你将一个女人的手腕捅穿了?” “……我,只是为了生存反击而已,如果表现得太软弱,我在这里活不下去。” 她倒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阿摩利斯并未放过她:“难道你乐意一辈子待在这里?你不希望回到你病重的爸爸身边吗?” “我当然想离开,但更怕死,我清楚凭自己的力量要逃出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可能。” “凭自己不行,你还可以找人帮你,你会找谁?” 这是一个坑,她不能踩。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还有一个办法,让我能正当地回到巴黎去!” 庄淳月咽了咽喉咙,想要提出自己斟酌已久的条件——她为他工作,他向巴黎那边提出对她案件的异议。 阿摩利斯根本不在乎她所谓的交换条件,“那你就自己好好加油,没能逃出去之前,做好你的工作吧。” “我并不是要逃!” “那样更好。”阿摩利斯坐回办公桌,看来已经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谈。 庄淳月就这么被打发了回去。 办公室门关上,匕首还在袖子里。 萨提尔:“看来他对你所谓的交换没有一点兴趣啊。” “以后我和典狱长说话,你一定不要插嘴!”她脑子都要乱套了。 “为什么要怕他,他又不会杀了你。” “不会?那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脖子发凉?”庄淳月抱着手臂搓了搓。 此时艾洛蒂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令她产生了一点想法:“对了,你隔一堵墙能听到吗?” 萨提尔斩钉截铁:“不行。” 庄淳月只能离去。 那匕首还哼哼:“要是我说可以,难道你打算把我放在门口,或是那秘书的桌子里?” “二楼办公室刚好对着楼下厕所,我晚上可以把你贴在厕所天花板上,这样你工作用餐两不误。” “我不在厕所用餐!”萨提尔咬牙切齿,“不,我根本不需要用餐!” “怎么连你也要辜负我的美意呢。”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刚刚说话的行为?” “没有啊。”庄淳月无邪地摊手。 “教堂,送我回教堂。” “不急不急,我再想想办法,一定找到门路给你送进去,正门不行咱们就走后门,那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典狱长不肯让我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她恶声恶气地下楼,以平复在办公室里受的恶气。 “……” 本以为短时间内没有机会接触到阿摩利斯的办公室,然而第二天就峰回路转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8节 天没亮她被召去了二楼。 “这是一些设计电线铺设的专业词汇,你要记熟,到时不要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阿摩利斯将一份文件交给她。 “好的。” 庄淳月接过文件夹,却没有舍得离去。 匕首还在她的袖子里,今天无论如何她得把这件事给办了。 这时,她看到了典狱长背后,窗边花瓶里已经打蔫的花。 她灵光一闪:“典狱长先生花瓶的花枯萎了,我能为您去换一束花吗?” 他不给她工作,她可以自己找工作! 匕首藏在花瓶里也不错。 阿摩利斯稍抬起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好啊。” “外面的花都可以采摘吗?” 阿摩利斯点头。 “您喜欢什么风格,现代?还是巴洛克?” 这一句令他思考了一会儿。 “就你们国家那种风格吧。” 庄淳月这才想起来,包括那部《残花泪》,这位典狱长已经不是第一次表达出对东方文化的喜爱。 她恰好就是东方人,那是不是可以借此讨好他?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还是完成好插花的任务要紧,只有讨好了典狱长,庄淳月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 “好!” 现在正是清晨,没有下雨,是最适合采花的时候。 庄淳月抱起花瓶走了出去,又觉得手中的双耳花瓶太过欧式,正好艾洛蒂来上班,她上前询问哪里还有花瓶。 艾洛蒂并无前一日的神采飞扬,将她带到仓库后就离开了,让庄淳月自己在里面寻找。 她只是倚靠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白色墙皮出神。 这仓库里存着不少的花瓶,华国式样竟然也有,更甚者,她还看到了一面华国的绿色桌上小屏风,碧水白鹤,意境悠长。 但这些东西真不能细思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不是使过什么东方魔法,让典狱长乐意在办公室里和你相会?我觉得你再待久一点,整栋楼的人都会为你着迷。”艾洛蒂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人喜欢我,他们只是对我这张黄人脸感到好奇。” 艾洛蒂就不再说话。 “她似乎是怀孕了。”脑子里的萨提尔丢下一句爆炸性的话。 “咔嚓——”那个欧式白陶双耳瓶成了单耳。 “谁?” “那位秘书。”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她桌上压着怀孕的检查报告。” 庄淳月又转头看了艾洛蒂一眼,再迅速扭回头,“那你看到孩子父亲是谁了吗?” “检查报告上并不会写这个。” 庄淳月将心里的波涛压下,在仓库里挑选了一个长约五六寸,花纹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细口花瓶,向艾洛蒂道谢之后,快步跑了出去。 清晨的海岛弥漫着雾气,雾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庄淳月抱着瓶子沿着小径往下冲。 阳台上,两扇玻璃门被打开。 庄淳月踩在湿漉漉的小径上,嘟囔道:“保佑那孩子的父亲不是贝杜纳。” “为什么?” 庄淳月想到医院那一幕,立刻甩头:“因为很恶心。”那种道德败坏的人,只会让艾洛蒂受伤。 萨提尔能看见她的记忆,也记得教堂中的祷告,但他只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邀功似的说道:“你看,有我在,你能知道任何人的秘密。”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典狱长亲自送我离开这座海岛,让我登上飞机飞回华国?” “很简单,成为典狱长的爱人,他自然会奉献忠诚,为你冲锋陷阵。” “除此之外呢?” “还需要别的方法?这是最好的方式,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地方,难道你还要对那位和你拍婚纱照骗人的男士保持绝对的忠诚吗?”萨提尔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 就算萨提尔能窥见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她也请他不要说出来。 这样庄淳月还可以哄骗自己,萨提尔什么也不知道。 “你能把自己的声音换成女人的吗,名字改成伊莉莎什么的,这样我就当在和闺中好友对话。”庄淳月还试图自欺欺人到底。 他拒绝:“换不了。” 庄淳月尤不甘心:“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帮我,我明明是无辜的!” 那声音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不会帮你,因为你的冤案本就是已经注定的事。” 她更悲愤:“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逃出去,你没有任何办法。” …… “那就只能逃出去了。” 庄淳月朝着远离海水的丛林里走去,她在丛林里游荡着,挑选着适合插花的花材。 这座海岛上植物资源丰富,就算没有熟悉的东方花木,也有其他相似的花植作为替代。 若要淡雅的百合水仙,则有亚马逊百合、大叶折叶兰,绿色贝壳一样的拟黄蓉花、蒜香藤叶曲指藤像铃兰花,艾黛拉蝎尾蕉宛如锦鸡的翅膀,同样火红的还有木棉一样的显著书带木。 成簇的棕榈幼果替代了梅枝或莲蓬的烘托作用,莲蓬柿子这些绝不可能在南美出现的东西,则可以用珊瑚豆或是僵尸果代替。 虽然收获颇多,但庄淳月是并不太清楚这些植物名字和特性的,不过既然只是观赏,就算有毒也没多大关系。 采花并不是唯一的任务,此刻的自由让她探索起了这座海岛,抓紧一切机会考察地形。 阳光渐渐将丛林里的雾气也驱散,时间指向九点的时候,庄淳月才抱着一大堆花材往回走。 二楼敞开着窗户,框着庄淳月抱着花束从远处归来的身影。 风将她脚下绿草吹倒,推起一层层绿色的海浪。 晨雾虽然散去,窗外天空的底色仍旧淡青,模糊了一切清晰的线条,那个抱着花束的身影轻快跑过,拉开了一切鲜活的序幕,色彩开始在纸上缓缓流动,最终定格成一个生动明媚,又虚幻遥远的晨间。 “嗒嗒嗒——”阿摩利斯几乎能想象她在台阶上踏响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让吊起的心脏落地。 “请进。” 推门进来的人披挂着晨露,潮湿而清爽的脸上笑意满满。 随着她转过身,一大捧各色绚烂多姿的花束立刻照亮了屋子,仿佛在得意她多么受日光眷顾。 阿摩利斯只是抬目看了一眼,又回到了纸面上。 但那一眼像是按下了快门,成像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否认得再晚一点我就把扣子解开了。 庄淳月:这岛上有报警电话吗?炫压抑也是被我遇到了。 阿摩利斯:有,出警的也是我。 第21章 紧急 庄淳月要来了小剪刀, 想到外面去剪花枝,阿摩利斯却说不用,就在这里剪。 “可是这会弄脏您的办公室。” “它们都很干净。” “好。” 办公室里不再有交谈, 萨提尔被教训之后,也不再说话了。 “咔嚓、咔嚓……” 裁剪枝叶的声音并不扰人,阿摩利斯今天本该有许多文书要看,但读过每一行文字,却失去了理解文字意思的能力, “咔嚓”声剪断的不只是花枝,还有他的思绪。 窗边的胡桃木高背角椅上,庄淳月正垂眸修剪一株莲玉蕊。 此刻的光是柔淡的, 就像稀释过的牛乳,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半边身子。 女人乌黑的长发被一根木头削的簪子规整完满地别在后脑, 但她耳边仍有绒绒的碎发,每一根都被细心描成了暖金色。 碎发下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从立领上端显现出来,那弧度温婉和她桌上那樽华国瓷瓶如出一辙。 阿摩利斯还发现她和那花瓶相似的地方——她的肌肤也像陶瓷一样,白藏在底下, 盖着一层透明糖衣,随着日升日落, 会幻化成橘色、奶色、白色…… 这令他想到母亲, 或是大多数白人,他们的肌肤如同白陶, 或是煞白的墙皮,在光下不会有什么变化,若敷了粉,漆上粉色、红色,笑起来会夹出颧骨上的纹路, 扑的粉会簌簌落下。 “典狱长先生?” 长久的凝视引起了庄淳月的注意,她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剪刀。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29节 阿摩利斯索性起身,问道:“你需要喝杯咖啡吗?” 庄淳月肩膀稍稍松泛下:“我很乐意,谢谢您。” 在阿摩利斯走进小厨房后,庄淳月立刻有了行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阿摩利斯背对着门,研磨咖啡豆的时候,她将匕首从花瓶里取出,塞在了书柜和墙壁的夹缝里。 这里一万年也难有人注意,比放在一个时时要添水更换的花瓶里要安全不少。 等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出来,放在她桌边,庄淳月放下剪子,进入短暂的茶歇时光。 小任务完成,让她很有成就感,这杯香醇的咖啡像是一份奖励。 瞧瞧,瞧瞧现在体面端着咖啡的她,哪里还有一个囚犯的样子。 为了活出个人样,她一定要再接再厉,和圭亚那,和南美洲永别,再也不回那些破铁皮屋子里去了。 “你在笑什么?” 庄淳月对上长官幽邃的蓝眼睛,立刻端坐收敛:“只是觉得自己很好运,能在这样美好的清晨享受一杯咖啡,真的很感谢您。” “不用谢。” 屋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阿摩利斯也暂且休息了一会儿,端着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 庄淳月喝完咖啡之后,拿起剪刀重新投入工作。 这时典狱长的视线飘了过来,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桌上未插好的花。 虽然视线平淡,随意得只是刚好停驻在她附近,仍让庄淳月感到不自在。 剪断一株花枝的尾端,为了打破安静,她开启的话题:“典狱长先生喜欢东方文化?” “只是有些好奇。” “卡佩先生好奇什么,或许我能解答一二。” 阿摩利斯没有立即出声,想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选这些花?华国也有这些花材吗?” “华国没有这些花材,至于为什么选这些,是在古人《瓶史月表》里有记载,一年十二个月,应季的花材各有不同,”她娓娓道来:“三月的盟主是牡丹、滇茶、兰花、碧桃,客卿为川鹃、梨花、木香、紫荆,使令则有木笔、蔷薇、谢豹、丁香、郁礼、长春……” “盟主?客卿?使令?都是什么?” 疑惑的双眼让阿摩利斯看起来像一头金毛小狗。 “就是花瓶占据主要比重、次要比重和压低或衬托画面的花材,也是学画画时老师会教的画面的结构。” “你用的花,和电影里不太一样。”阿摩利斯认真评价道,“我一个都听不明白。” “欧美人自娱自乐拍的电影,怎么会真跟华国人美学一样呢。”庄淳月也不嫌麻烦,一一为他讲解着那些花名的来历,华国插花和西式插花的区别。 “若说西式插花追求构图、色彩,表达情绪,像是一曲华丽和谐的交响曲,那华国便是侧重线条,顺应花木的自然天性,擅长留白,似一阙长短相宜的词……” 等话说完了,她将花瓶朝着办公桌后的阿摩利斯。 桌子上,青瓶滴翠,淡粉白色莲玉蕊占据了瓶口的位置,稍高的小球合生木花枝和石榴枝一样吐艳燃红,而剩下的,如她说的使令位置,除了深绿淡绿的蕨类,最让人意外的,是两根细细的枯枝,朝着一个方向,错落着伸长了手臂。 庄淳月将在仓库里发现的绿色华国屏风也摆在了桌上,至此,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华国古画。 美,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而且很安静,适当的留白,没了从前大团大团的色块堆在一起的热闹,适合人长久凝视,发呆。 温婉垂首的东方美人、屏风,和她的花。 “小瓶雪水无多子,只篸横斜一两枝。”庄淳月抚摸着花叶,念了一句诗。 在异国的土地上,用陌生的花材华国的气韵,高兴之余剩下无尽惆怅,这些也只能聊表慰籍罢了。 阿摩利斯听着那完全陌生的语调,抑扬顿挫,再看她落寞的神情,像个隔着冰面看一尾游鱼,想要伸手触摸,那鱼儿已经遁走,只摸到一手冰凉。 语言是一道桥梁,但此刻他走不过去,那是一方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微敛下眸色,显得有些冷淡:“很好看,虽然仍旧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些。” 见他兴致寥寥,庄淳月有点失望,“不明白是正常的,我方才说那些对你来说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空中楼阁?” “这是一个古老的华国故事,说的是一个古人想建造房屋,但他的银钱不够,所以和建房子的人说‘我只要第二层,不要第一层’, 建房子的人和他解释,建房子没有第一层,是建不成第二层的,可他坚持说我不要第一层,我只要第二层,修房子的人不搭理他,走了。 你听不明白那些花事,是你没有接受过华国的教育,还没有第一层,所以难以领会些什么。” 阿摩利斯问:“那我该如何建造我的地基?” “学华文,从听说读写开始,慢慢了解华国的历史,领会每个字独特的意蕴,久而久之,就能领会到一些诗词的美,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阿摩利斯说出一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话。 “啊?”庄淳月没想到他会应声,“典狱长先生,您在说什么?” “他说,他想和你学华文。”萨提尔终于说了一句话。 废话,她当然听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不怪她疑惑,当今的白人,特别是精英阶层,在自我介绍时除了名讳家乡,也多会强调自己会几国语言。 他们多擅长英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鲜少有人在意华语,更遑论特意去学。 若向往东方文化,阿拉伯语或日语都更受他们青睐。 “卡佩先生为什么突然想学华语?”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在同我撒谎,那些文书我该自己一一看过。”阿摩利斯看向窗外,扯了一个理由。 原来他一直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向你怀疑的人学习语言,这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如果你足够坦荡,就不会拒绝这件事,而且,我确实对你口中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 庄淳月又不是内鬼,自然问心无愧,插花和翻译都是临时工,教书可有得教。 而且教他华语,就能时常来这间办公室,回收萨提尔的机会就变多了,还有咖啡喝,何乐而不为。 “如果您看得起我,我荣幸为您效劳。” 阿摩利斯很认真地问道:“如果我向你学华语,该如何支付你报酬?” 庄淳月知道典狱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说会付报酬就一定会付。 这又是一个好机会。 若说报酬…… 她又想提自己的案子,但两次之后,典狱长的态度已经令她失望至极,为了不浪费机会,只能考虑其他的。 庄淳月搓搓手:“每教一天,典狱长先生就给我一张……我家人的照片,可以吗?” 家人……阿摩利斯原以为她最在意的会是那张结婚照。 或者说,结了婚的丈夫也包括在家人之中吗? 阿摩利斯想了想,将时间修改得更为精确:“每教五个小时,我就给你一张照片。” “一言为定!” 就这样,庄淳月在翻译工作之外,又多了一份教学工作。 这对她无疑是有好处的,半个月后就算没逃出去,她也可以继续依靠这份教学工作过得好好的,说不定都不用被赶回监狱里去。 庄淳月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爱上东方文化,最好是狂热。 今天的目标都达到了,她心满意足,“典狱长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能为你换瓶中的花。” “不必每天都换,至于上课,空闲的时候我会让人找你过来。” “好。” 说话时,一个响盒子树的果实成熟了,突然在庄淳月的怀里炸开。 爆炸声不大,也不具什么杀伤力。 庄淳月及时扭过脸避开,但还是免不了溅了些果汁,脖子也被沾上,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外套还挂在门口衣架上,果汁浸透衬衫沾在了她胸口上。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看到阿摩利斯突然上前。 这样高大的生物突然靠近,带来的是极强的压迫感。 然后庄淳月就被揪住了衣领,抱着的剩花残枝全都落在了地毯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快速拉开了门,她被扯着往门外带。 腿又因跟不上而踉跄,衣领被抓着也很不舒服,可阿摩利斯为了避免她抵抗,直接将她两只手臂圈住,把整个人夹在胳膊下。 眼前的路在摇晃,箍着自己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喘不上气。 “先生、典狱长先生!” 他没有任何回答,只是一味大步走路,沉默令庄淳月心底惶惶。 不该是那个意思吧,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吗,不是厌恶那种事吗? 大概只是有什么别的事? 可什么事这么急?庄纯月实在不敢赌。 门外的艾洛蒂看着两个人一闪而过,朝三楼奔去的身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刚刚那是——卡佩阁下? 她从没见他有过这么着急的样子,但看清了被他扛走的女人。 等人火烧火燎地消失在楼道,艾洛蒂喃喃自语:“真的有这么饥渴吗?” “难道那个女人真的会东方邪术?” — 庄淳月被夹带着,一路上了楼,台阶颠得她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先……先生……” 不得了,她的舌头已经开始麻了,那是什么东西!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0节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猜测典狱长可能是在帮助她,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变小。 浴室门被粗暴的力量推开,两扇门不断在身后晃动着。 然后庄淳月就被丢进了浴缸里,灼烧感已经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我可……”她想说她可以自己来,典狱长可以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花洒兜头将她淋透,一开口就喝了不少水。 阿摩利斯一言不发,手指伸进她的口中撑开,不让她闭上嘴,花洒的水流冲洗着她的口腔,将溅到嘴里的果浆冲去。 “啊哈——咕噜咕噜咕噜——” 庄淳月被他粗暴地清洗,此刻比起中毒或灼烧,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种无力反抗的情况 眼前是花洒,更像一场暴雨。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淋多久。 浴缸里的水慢慢累积,那原本勾着金边的碎发全被打湿,黏在了脸上,白色的衬衫浮起,她的腿在水里扑腾。 阿摩利斯看着水将彻白的肌肤浸得更白,将花洒毫不留情地冲下。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恶意,那夹杂在伟大的救人举动之下邪恶的私心。 手按在她肌肤之上,水流和游弋的衣料穿过指隙,轻啄手指,也无法让他的手从那方寸肌肤之间离开,手掌压得更重,腰上陷落的弧度像发酵过又遭揉压的面团。 可怜的女人在冲洗之下逐渐认命,或许还有反抗,但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将口腔冲洗干净,阿摩利斯的手指从她嘴巴里退开,庄淳月还没松口气,他就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我可、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着急,水呛进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让本要说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淳月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面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手臂,五指按出小圆坑,关节泛白,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 解扣子的动作还在继续,水已经浸没了一半,在解开过程中,庄淳月改抓他的手腕,扯不开,扭身要躲开。 “撕拉——” 不只是衬衫,连同她的背心也扯裂开了。 这一声将一切争斗按了暂停键。 并不是阿摩利斯刻意撕坏,而是这座岛上并没有合适的内衣,所以她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有些薄了,本来就不该再穿。 现在,那块碎布的一部分就挂在他长指上。 庄淳月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她尴尬得想死,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怨恼都凝在了眼尾的泪珠上。 被这样瞪上一眼,阿摩利斯像吃了辣椒一样,五脏六腑热辣辣的,莫名觉得有些痛快。 握着花洒的手用力,手背淡青的血管凸显。 “我会赔你新的。” 水又再次淋在身上。 庄淳月失去了衣衫,只能手臂环抱着自己,水反复冲洗在锁骨上,阿摩利斯来拉她的手腕。 “松手,下面也有。” 他看得很清楚,刚刚沾到果实汁液的可不止锁骨。 庄淳月懊恼至极,不肯松开手,甚至还想咬他的小臂,“唔、守、诶!”(无所谓) 阿摩利斯听不懂也猜得到,他严肃地问:“你想要烂掉吗?” 烂掉就烂掉! “你在监狱里不是习惯了在公开场合展露自己的身体,现在不过是在一个人面前,何必介意?” 难道别人可以看,他就不能看吗? 这一句话又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庄淳月不由恍神,似在权衡。 在她警惕下降的时候,阿摩利斯放下花洒,将她的手拉开,反剪在背后,待一手握住她交叠的手腕后,才重新拾起花洒。 失去了手臂遮挡,一览无余之下,阿摩利斯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22章 解救 浴缸和她浸没在水中的身躯, 是不同的白色。 阿摩利斯在医院已经见过一次,如同目睹着维纳斯的诞生。 尽管这是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 此刻他在浴缸之外,偏偏有和她一起淹没在水里的错觉, 水灌进耳朵,只剩心跳声是如此清晰。 又像由他亲手创作了一幅《水中的奥菲利亚》。 只是《奥菲利亚》可以放在画廊里收获声名,而眼前的,需要私藏在暗室里,只供一个人擎灯欣赏。 隔水看她, 看着那些扭曲光影下半透明的脸,晕黑的发丝云雾一样依傍着脸颊,无数小气泡附着在她睫毛、眉梢, 还有肌肤上,还有想开口说话时, 先一串溢出的气泡。 阿摩利斯想把她捞起来,把她冰凉的肌肤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想从她的脖子一路舔上去,舔到她的脸颊,如果庄淳月允许的话, 或许他可以造访更多的地方。 疯狂的念头关不回笼子里,与之相应的是加大的手劲。 庄淳月对自己身处的危险境地毫无所觉。 或说她有所觉, 神情是极度的不自在, 但语言和肢体受限,根本反抗不了半点。 刚刚把自己安慰好的心情又崩溃。 这根本不一样, 和所有人坦诚相见的大澡堂不一样! 她面对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被压倒性的力量钳制着,即使知道冲水对自己有好处,她仍旧下意识地躲藏,转身, 他都不让! 贴着浴缸不成,庄淳月努力起身,将身躯贴着他的军装布料,一意要把自己藏起来。 艾洛蒂夸赞过的簪缨饱团,被碾成盘状。 “别贴着我。”阿摩利斯沉声说,听起来很生气。 庄淳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引发嫌疑,赶紧让开,可是……她还能怎么把自己掩盖住? 算了…… 又不是没有被看过,才过了几天,就不习惯了吗? 庄淳月自暴自弃地望天,带着一切都无法维持、逐渐崩坏的无奈。 阿摩利斯继续擎着花洒。 于是雨得以淋在雪色的山峦之上,但山还是那座山,怎么淋也不会化成奶油蛋糕消融下去,峦尖的艳色冻得簌簌。 “告诉我,还有哪里在灼烧?” 阿摩利斯的声音似被暴雨敲打过了泥地,坑坑洼洼。 “没有,请放开我!” 可雨并没有停下。 果实灼烧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那双冰蓝的眼睛,和浴缸外,几次调换着半蹲的动作。 阿摩利斯也有浸到水里的念头,这一缸冰凉的水不该给她一人独享。 不知过了多久,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花洒被丢在一旁,水也没有关上。 庄淳月浸在冷水里,簪子不知何时沉到水底,乌发在水面上飘散开。 阿摩利斯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身躯浮出水面,视线扫过果实溅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片淡红的印子,得益于冲洗及时,没有到溃烂的地步,这样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出奇地有些好看。 “以后不认识的东西不要去碰。” 这个时候他才假惺惺地告诫。 “我犯错我自己会承担错误,典狱长实在不用这么体贴!”她气不过,开口就是讥讽。 这副过度的热心肠她领受不起。 “舌头还是大,不过勉强还能把话说清楚,”他说话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华工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不能说话,会耽误我的工作。” “你到底——!” 是不是在占我便宜,她没问出来,但那双眼睛投射出的怒火却显而易见。 “想占你便宜我可以在办公室里直接扯开你的衣服。” “典狱长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只有强尖犯才会做?” “我知道,我也想试探一下,洛尔小姐所谓对我绝对没有用身体交换利益的想法,到底是真的假的。”阿摩利斯站起身,解开袖口的扣子,将湿透的袖子卷起,那双眼睛恢复审问案犯时的漠然。 “也许我稍表兴趣,你就会贴上来,那就要早做打算了。” 那视线毫不掩饰地扫过她全身,逼得庄淳月在浴缸里翻身,以背相向。 浴缸卷出一层水浪,淋在本就打湿的靴子上,阿摩利斯并不计较,这样也好看,像是圭亚那狭长的白色沙滩。 她气呼呼地:“试探的结果呢?” “看来真的无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这才知道,这个人疑心病这么重,不相信别人所说,非得自己亲自验证。 不过他一个男人,居然这么忌惮别人惦记他的贞节,真是难以置信。 她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验证过了,典狱长先生就快点出去吧!” “你不必介意被我看见,”阿摩利斯又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很漂亮,我猜安东尼奥·卡诺瓦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模特。” 他拿出了评价博物馆雕塑的语气,庄淳月戒备的眼神仍未消减。 “抱歉,我以为学术一点的语气或许能安抚你的不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1节 他把自己当一尊石膏像,总好过当成一个能产生欲望的女人。 庄淳月稍稍冷静了一点,但仍未放松警惕。 “我没事了,典狱长盒、可以出去了吗?”她只想快点把人赶出去。 “如您所愿。” 阿摩利斯出去之后很快又折返,刚迈出浴缸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捡起一池水花。 他莞尔,将一件浴袍搁下:“这是新的,我不会再进来,请安心。” 等庄淳月又一次握着湿发走出来,阿摩利斯已经将打湿的衬衫脱下,腰腹轮廓分明,块垒层叠,两侧人鱼线刀削斧凿,凌厉没入了军裤边缘。 庄淳月光着脚在地毯上后退转身,这两步颇有点华尔兹的味道。 阿摩利斯扣好了新衬衫的扣子,看着她侧脸的点点红痕,说道:“你去医院开一支药膏吧。” “不用了,处理到、得很及时,哦、我!没什么感觉了。”她说快的时候还有点大舌头。 “为什么,你害怕去医院吗?”阿摩利斯问道。 “我……贝杜纳先生现在在哪里?”她莫名问出了这句。 没办法,医院已经成了她的阴影。 “不知道,你找他干什么?”阿摩利斯平和的神情消失,那双眼睛重又变得犀利。 阿摩利斯记得贝杜纳那句“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那要是第一个那样对她的男人呢? 他确实在某本心理书上看过类似这种“情节”的东西,如果她以为在医院里伤害她的人是贝杜纳,是否会欺骗自己,为了消灭心理创伤而说服自己爱上那个花花公子? 庄淳月嘴唇苍白:“我只是对贝杜纳那种过分随意的态度有些恐惧,能躲还是尽量躲开为好。” “告诉我,如果有男人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他问这话好像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会帮她惩罚他的下属吗?显然不会。 “我会狠狠报复回去!”庄淳月心里已经把贝杜纳的脸划了个稀巴烂,顺便对眼前的人露出明晃晃的杀意。 “那我方才的行为,也会遭遇报复吗?” “您当然不是,你这是……慷慨的伸出援手。”她咬牙切齿。 只是这种方式令她厌恶。 有机会她一定也会讨回来! “你要是对今天的救治不高兴,也欢迎你想个办法报复我。”阿摩利斯并不将她那点幼兽龇牙的目光放在心上,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庄淳月目送他下楼去,视线侧移到穿衣镜上,看着脸上灼烧出的红痕。 除开无意撕扯破的衣裳,这好像只是一场过于及时的救治…… — 楼下,在艾洛蒂漫天猜测的大半个小时之后,卡佩阁下顶着擦干的半湿金发,换过一身衣裳之后就回来了。 艾洛蒂一看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东方女人,猜测又叽里咕噜冒了出来。 “劳烦你将打扫的人请来。” 打扫的人……楼上那么激烈吗? 艾洛蒂兀自想象着,那个女人现在是在床上还是在浴室里,难道已经被折腾得下不了楼了?卡佩阁下果然完全摒弃了落后的旧教条,加入浪荡巴黎男人的行列,他以后是不是来者不拒? 自己现在怀孕,岂不是错失享受新鲜□□的大好机会了? 阿摩利斯见她没有回应,提高了声音:“艾洛蒂,你在等什么?” “等。哦,好的!好的!”艾洛蒂回神,跑着下楼去了。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的办公室仍旧花枝满地,他走出去,看到艾洛蒂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桌。 “人怎么还没来?” 艾洛蒂赶紧起身:“我已经让女仆上去打扫了。” “上去?我需要打扫的是办公室。” 艾洛蒂张大了嘴巴,原来他们在办公室里已经打过仗,回房间只是第二程! “卡佩先生,您等着,我这就让人过来打扫!”她转身快步上楼。 “不用了。” 阿摩利斯不由扶额,他不该因为贝杜纳的维护就继续任用这位再三出错的秘书,或许她该去一个更能胜任的岗位。 “你去将贝杜纳找来。” “是。”艾洛蒂显得有点委屈,红着眼圈去找了人。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去处理突发的情况。 到了楼上,女仆已经提着拖把和铁皮桶走出来。 “房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女仆妇疑惑:“卡佩先生,房里并没有人。” 阿摩利斯越过她,推开房门,继而是浴室门,空空如也,人在他离开之后已经走了。 对下属工作失误的烦躁被另一种气闷取代。 原本要去一楼的步子顿住,最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听说您找我?” 贝杜纳脱帽向他致意,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桌上那一瓶风格和从前迥异的插花,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花枝。 “你对艾洛蒂是什么打算?” 贝杜纳神情一愣:“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以为你是打算结婚了,才会再三维护她的工作,如果有,你可以带她到卡宴的市政厅登记,我会另找秘书,如果没有,我就要买一张送她回巴黎的机票和重新找工作的介绍信了。” 这一次,贝杜纳不复往日的轻松。 “她是心眼实在,有点蠢但极为可爱的女孩。”他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 “我会跟她交谈一下,我需要询问一下她的意愿,请再最后给予我一点时间。” “不要让我等太久,这段时间让她到楼下办公。” 贝杜纳走后,阿摩利斯打开了收音机,收听起美国新闻,这里无法接收来自法国的电台频率。 在美式英语的播报中,他在办公室慢慢踱步,直到在那樽插花面前停下。 手指在莲玉蕊柔嫩的花瓣下拂过,花瓣像女人的唇一样。 最终,他拿起旁边没有用上百目草。 花茎在指尖捻转,花瓣轻扫鼻尖,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虔诚,唇瓣轻轻贴近樱桃色的花瓣。 闭目的黑暗里,那张脸已经靠得足够近。 琥珀一样的眼睛带笑,朝他张开唇瓣,舌尖早已忍不住先伸向无边的暖窟里去,牙齿也在她唇上轻咬厮磨…… 广播声将呼吸盖住,喉结滚动时,已经将花咽了下去。 再睁眼,蓝眼睛从迷幻逐渐清晰。 阿摩利斯摊开掌心,百目草只剩下一枚茎干。 — 历经了一场意外,庄淳月裹着浴袍,在小屋子里消沉到了晚上。 只是看几眼而已,抓住她也只是不让她乱动,又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没被几百双眼睛看过、摸过,其实根本就是大不了的事…… 就算对萨提尔,为了他的帮助,她不是也主动亲吻了吗?即使那只是一把匕首。 她该把自己从贞洁烈妇的幻想里拖出来,有些代价就是必须付出的。 这么想着,庄淳月总算好受了些。 可她清楚,这种自我安慰不过是又一次草率地遮盖伤痕,逼自己早点振作起来。 总有一天,这些痛苦的记忆会将她反噬,即使回到正常社会,她的目光会重新聚焦于那些伤痛,难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但那是以后,她不能消沉太久。 就算对阿摩利斯的行为感到不舒服,教华语的工作庄淳月也不会放弃,或者说,她还要去那间办公室,而且是反复去,直到永远离开这座海岛为止。 既然对眼下的生活不满意,那就努力去改变吧。 当天晚上,庄淳月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要来了纸笔,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去。 除了桌椅,她还分到了一盏台灯,光源稳定,而且独属于她。 庄淳月又回到了在读书时认真治学的状态,一伏案就忘了时间,得以暂时脱离现实的痛苦。 第二天吃过中午饭,疲惫但满足的庄淳月带着她的“教材”来到了办公室。 在推门之前,她仍有些惴惴,一个劲儿安慰自己,就当他是位医生,对她做了急救。 医生眼里是没有男女的,正巧,典狱长也缺乏人性,道理都通的。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典狱长先生知道什么叫过度救治吗? 阿摩利斯:大概起源于……过度关心? 庄淳月:…… 第23章 老师 “先坐一会儿, 我还有一些事务亟待处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2节 阿摩利斯端坐在办公桌后,冷淡的脸又是那副公事公办。 “好。” 这态度倒是让庄淳月安心了一点。 见他正在翻看一些资料,庄淳月没伸头细看, 抱着自己的教材教案坐在沙发上刚坐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偷眼一看,阿摩利斯眉毛都没抬。 此刻收音机是开着的,接收着来自美国的电台信号。 nbc red network正在播放一则火情,纽约州雪莉荷兰酒店塔楼外木质脚手架着火, 消防员们没法将水送到那样高的地方去,电台主持人沉痛地说这是近几年来纽约城最大的一场火灾。 新闻结束之后紧接着播放音乐,还是近年来颇受唾弃的爵士乐。 虽然主流唾弃, 但爱听的人一定很多,不然电台也不会为了收听量一直放送。 她等在一边, 听着电台从《heebie jeebies》放到《mack the knife》,勉强能让她打起精神。 一阵雪花调频声之后,喧闹的爵士乐切换到舒缓的民谣,庄淳月已经等到目光出神, 眼皮越来越沉。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她拼命告诫自己。 但抵抗睡意的线还是断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慢慢向她告别。 等再醒过来, 收音机已经关停, 满屋的阳光是打磨过的灿金色。 她躺在小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块羊毛毯子, 椰子树的影子从左边跑到右边,时间已是午后。 沙沙的钢笔声在她醒来之后也一并停下了。 “醒了?”阿摩利斯还坐在那里,像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但他要是没有离开座位,庄淳月身上的毯子又是谁盖的呢。 “嗯——”庄淳月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甚至伸了个懒腰,摇晃的魂魄没和身躯嵌合在一起。 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 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昨晚真是熬到太晚了。 不过藉由此事,她总算能够确定,这位典狱长对她确实没有非分之想。 若在这座办公楼以外的任何地方,庄淳月都确信,自己若是睡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身边,她得到的一定不是照顾,很有可能是侵害。 就算如贝杜纳那样看上去体面的长官,不也是个衣冠禽兽吗? 刚刚那样好的机会,典狱长却没有任何行动,看来确实是她多心了。 其实仔细想想,除了昨天浴缸里扭打扯坏衣服的意外,阿摩利斯并没有任何占她便宜的行为,反多次提醒她注意二人的距离。 在教堂撞到他裤子的时候,这个人还很嫌恶的样子。 他还想不明白那个杀人的男囚为何迷恋她,在典狱长眼里,自己的东方面孔只怕还被归类在“丑陋”的行列里。 昨天果然只是一场救援加试探,只不过这个人为了达成试探的目的,才不将她的性别放在眼里。 今天没了目的,就恢复人性,给她盖了一张毯子…… 确定阿摩利斯不会对自己有企图,庄淳月终于放心了。 为了挽回形象,庄淳月拿出认真的态度:“典狱长先生,对不起我睡着了,您现在还有学习华语的时间吗?” 阿摩利斯眉宇被午后的阳光渲染出一点艳丽的颜色,声音也带着点懒散:“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学生,就不用再称呼我典狱长先生。” 他起身拉动了几下铃铛,那声音某个连接到不知什么房间的铃铛,然后走到阳台,在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过来坐吧。” 庄淳月坐到他对面,“那我该称呼您什么?” “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amoris .”庄淳月念得小心翼翼,像抚摸过一柄锋利的匕首。 阿摩利斯低了低头,下巴遮住滚动的喉结,在膝盖上交错的手指互相压迫着关节。 这时,被铃铛召唤来的厨师戴着白色高帽子,他将一块奶油蛋糕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又离开了。 阿摩利斯将蛋糕推到她面前:“昨天试探你的事,我向你致歉,我想,既然都这样了,不如验证一下心中疑问,所以动作粗暴了一些……” 庄淳月看着眼前的奶油蛋糕,茫然不知作何反应。 阿摩利斯还在解释:“我在巴黎的画家朋友的画室里见过进出的裸-女,她们似乎未将裸露当回事,但我忘了你是一位东方女性。” 自从宣扬身体解放的说法盛行,那些号称摩登自由的沙龙、画室、酒吧,甚至学校的休息室里,富家子弟们招妓成瘾,一些放荡画面常猝不及防出现。 整个社会的信仰和道德在逐渐崩溃,从前他嗤之以鼻,现在,似乎也成了被影响的那一个。 庄淳月点点头,其实没有听清楚。 拿起叉子挖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可可粉苦涩得厉害。 明明第一次吃的时候没有那么苦。 她入学之前第一次到巴黎,爸爸妈妈送她一起来,顺道旅游,他们一家人在咖啡店里点了几块蛋糕。 爸爸吃了一口,眯起的嘴巴和眼睛让胡子眉毛一齐朝天:“我不喜欢这蛋糕,太腻了。” 妈妈一口则优雅了一勺,“我觉得我这块刚好,你尝一下我的。” 爸爸吃了以后,点头:“你这个确实还不错,这是可可粉吧,我之前在上海见过一个可可粉的代理商……” 妈妈最不乐意听他说生意上的事,“唉,出来玩就别说这些,待会儿咱们去女儿的学校参观一下吧,二姑娘,你——哈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哈!” 爸爸看过来,也在笑。 庄淳月顶着可可粉溅到脸上的“媒婆痣”,被他们的笑声闹得莫名其妙。 笑声被海浪冲走。 眼前只是一块并不特殊的蛋糕,勾起了一段简单的回忆。 当时只道是寻常。 猝不及防的眼泪,将她困窘的脸从幕布后面扯了出来,供人观赏。 庄淳月并不想哭,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她自信足够坚强,但奶油蛋糕那点甜像抽走了她冷静地基最关键那块砖,积攒的情绪彻底决堤,汹涌得无法阻挡。 握着叉子的手停下,她自觉失礼想朝阿摩利斯笑一下,但发现脸更难看,扭头将脸依着肩膀,要拧干那些眼泪。 泪水一颗颗被阳光点亮,阿摩利斯望着她颤缩的肩头,毫无愧疚的心像坚果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来你不喜欢甜的。”或者是可可粉太苦,东方人不习惯。 “不……” 庄淳月擦掉眼泪,把蛋糕塞到嘴里,直到再也装不下。 眼泪汹涌,鼻涕也跟着下来。 阿摩利斯看着她眼神倔强,眼泪却啪嗒啪嗒止也止不住,嘴角还粘着可可粉,真是邋遢…… 一块手帕递到庄淳月脸颊旁,她接了过去,将眼泪擦干净,红着眼睛朝他扯起嘴角:“我不想说谢谢。” 那张哭过的脸又红又软、让阿摩利斯有凑近,把眼泪都舔掉的冲动。 还有塞满蛋糕,鼓动的腮帮子,或许隔着她的脸颊肉,他都能尝到甜味。 她哭起来很可爱,她笑……现在阿摩利斯想看看她笑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再认为你有别的居心,去试探你。”他的声音像晒过的棉花糖。 这厮还算个说话算话的人,庄淳月将眼泪略擦了擦,手上无意识地团着手帕: “您有时候不像一个正常人,或许我不能用揣测正常男人的逻辑揣测您,但我是一个正常女人,就算来到了这种地方,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 阿摩利斯鲜少有后悔的事,现在却一再想去挽救着昨天错误。 他不承认那是个错误,甚至为后续未成行的举动而蠢动到半夜,但那些眼泪始终在心底烫下了一点痕迹。 这个道歉变得有必要。 他重复她的话:“好,我会把你当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像昨天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庄淳月抹抹湿润的脸,将盘子收好:“阿摩利斯先生,让我们开始吧。” 早点教够五个小时,她就能拿到家人的照片。 阿摩利斯却摇头:“你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个觉,” “我没事的,我已经睡饱也吃饱了。” “但我今天工作太多,有些累了。” “那好吧……” 吃过奶油蛋糕的庄淳月被糖分稳住了情绪,阿摩利斯甚至允许她将盖过的毯子带回去。 庄淳月抱着毯子躺在床上,唾弃起自己的眼泪,但她发现,女人的眼泪对阿摩利斯或许是有用的。 阿娘从前跟她说,她让爸爸乖乖听话,把她娶回家的武器就是眼泪。 或许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用一用。 — “早上好,典狱长先生,那我们就从日常的对话开始学起!” 今天天气很好,庄淳月又出现在办公室,以十分昂扬的面貌。 “那就劳烦你了,洛尔小姐。”阿摩利斯终于允许她授课。 庄淳月摊开自制的教材。 如今的私塾先生授课还是从前那一套,大多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满屋小孩摇头晃脑地背诵。 等背个滚瓜烂熟,先生再讲解起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意,庄淳月却不想如此。 她向法国和美国的语言启蒙课本学习方法,打算从简单的对话教他。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3节 庄淳月编了一段段简单的对话小故事,写在自己的教材上,还有一些便于背诵单词的简单童谣。 时间有限,她只做了一本教材,所以两个人不得不一起看。 但阿摩利斯似乎比她更忌讳男女大防,即使一起看教材,他总先斜着大半个肩膀,避免和庄淳月碰到。 这很好,这样避嫌的动作让庄淳月感到被嫌弃。 她无比安心。 阿摩利斯早就发现,一旦自己靠近一点,这个人的肩膀就会像雏鸟翅膀一样收起来,远离之后,她才会展开肩膀。 庄淳月浑然不觉:“今天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学,每一课分为听、说、读、写四个部分,下一课开始之前,我们要把前一课的内容复习一遍。” 她甚至折了两个立体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小人们站在教材上,庄淳月给他们配音,重复着第一节课“你好再见”的对话,随着对话发展,纸做的字幕还会调换,可见用心。 他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嗓音,跟着她发音,听她讲解每个字的意思,即使他咬字很准,但音调却随心所欲。 “咬字很好,但音调必须固定,如果音调变了,就会变成另外的单词了。”庄淳月不打算解释得太复杂,只是跟他简单演示了几个音调变化,意思跟着变化的单词。 阿摩利斯点头,之后就固定了语调。 庄淳月:“这个给你。” 他手里被塞了那个纸人小男孩。 “你好,我叫洛尔,你叫什么名字?”庄淳月晃动小纸人贴了贴他手上那个。 阿摩利斯转头看她,她不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碰了碰没有回应的小纸人。 阿摩利斯抓住她捣腾的手,“不需要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教。” 见他对这种互动不感兴趣,庄淳月嘴巴抿成倒挂的月亮。 “好吧,我会调整一下教学方案。” 自己寓教于乐的教学方法没有得到认可,她心里暗暗吐槽此人毫无品位,将两个小人推到桌面角落,继续和他讲课。 “你好,我的名字叫amoris,你叫什么名字?” 咬字有点生硬的声音传到耳边,庄淳月抬起头,好一会儿,她才赶紧回答:“你好,我叫庄淳月。” “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 “再见。” “再见。” 说话时,她不得不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蓝色的,是天气很好的瓦尔登湖。 对话结束,庄淳月忍不住往桌角看去——还是用小纸人更好。 阿摩利斯却格外满意:“今天只是学打招呼吗?你尽可以多加点内容。” “你觉得这些很简单,但学得太多,积累起来是记不住的。” 庄淳月很快就知道这不是吹牛,不得不说,他的记忆真的很强,不是好,而是强到突出、拔尖。 教阿摩利斯比想象中轻松,相信能够支撑他基本交流的两千个单词,他都能轻松背下来。 庄淳月高兴地继续:“好,我们现在来学习单个单词的意思,再试试用它们组成新的句子……” …… 专注的人总是遗忘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下了。 书上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庄淳月的肩被拍了拍。 顺着阿摩利斯指向的方向,她看到了半悬在海平面上灼灼燃烧的落日,太阳的边缘在跳动,海水不再深蓝,无数红色橘色的触须占领了一切,连浓绿的植被也要忌让。 这一刻壮丽而宏大,庄淳月的脑子一下就清空了。 “你想到了什么?” 阿摩利斯看她呆呆愣愣的,伸手想把她下巴合上,又立刻能预想到这只谨慎的兔子会缩回窝里,便住了手。 庄淳月脱口道:“要是这太阳真的掉进了海里,那就会变成一碗巨大的鱼汤。” “……” 她后知后觉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有些辜负长官请她赏景的美意,赶紧拿出陪长官附庸风雅的态度,说道:“真是落日熔金,预示了咱们法兰西帝国光辉灿烂的前程。” 想来国内国外的领导都爱听场面话。 不知道海鱼熬汤好不好喝……嘴还在上班,想象已经放飞,肚子忍不住跟着咕咕叫起来。 这一声不合时宜,又格外响亮,风雅彻底捡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庄淳月深觉自己今天该告辞了。 阿摩利斯却开口:“介意我请你留下吃饭吗?” “这是我荣幸。”她还没见过典狱长的伙食。 到这之后,说不清哪天就会出事,庄淳月学会及时享受,不要亏待自己。 然而这顿晚餐并没有什么惊喜,和她的员工餐一模一样……长官还真是“与民同乐”。 唯一的区别就是两个人之间摆上烛台,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撑出一环并不耀眼的圆,光的边缘已稀薄如纱,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 欧美人中最顶尖的轮廓在此刻宛如神迹,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睛多了一道淡淡的褶,像是萨金特的素描。 他在用餐刀在盘子里细致地分割着餐食,用餐礼仪完美到无可挑剔,足见自小深入骨髓的贵族教养。 海风椰影,像是在南法的海边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这真是……浪漫得有点不合时宜。 庄淳月后悔,不如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吃来得自在。 “不好吃吗?” 光影奇异地让他连抬眼时的细微褶皱都耐人寻味。 那双眼睛浓郁得辨不出一点蓝,深邃到令人害怕,怕他一抬眼,那里头藏着的幢幢鬼影就会全跑出来,把人抓回那眼睛里去关起来。 “好吃,好吃……”她低头专注盘中。 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提起餐巾将嘴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什么贵族教养,在她移开视线那一刻,都变成了鹰瞵鹗视的原始窥探。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好吃吗? 庄淳月:好吃,好吃。 阿摩利斯:我猜也是,一定很好吃…… 第24章 旁敲 餐盘的响动逐渐消失, 欣赏过恢宏的海上落日,吃过烛光晚餐,算算时间, 今天的教学只有三个小时,庄淳月有些遗憾,还拿不到照片。 她起身去收拾起教学材料,轻快地说道:“那就明天见。” 阿摩利斯用华语回答:“再见。” 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在阿摩利斯说请进之后, 来客推门。 “原谅我来得不是时候。”贝杜纳脱帽。 他在楼下就看到了阳台上的两个人,也听说卡佩阁下突发奇想学习华语的事,可阳台上怎么看都像一对热恋中在吃烛光晚餐的情侣。 他相信, 阿摩利斯整个人生中绝没有和哪个女性说过那么多的话。 见到来人,庄淳月一言不发, 当没看见这个人,绕过他要打开门。 “你知道艾洛蒂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贝杜纳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应该知道吗?”庄淳月后退一步,将教案横在胸前。 “你们是好朋友,或许你能帮我问问她, 她最近对我爱答不理。” 庄淳月猜测到艾洛蒂并未和贝杜纳说她已经怀孕的事,至于不说的原因, 大概是她对这位花花公子没有什么信心。 庄淳月的遭遇正证明艾洛蒂的担心是对的。 “我和艾洛蒂并未成为朋友, 你有什么话应该自己问她。” 贝杜纳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太介意, 庄淳月的反应在他看来像是女孩之间的同仇敌忾。 阿摩利斯对庄淳月何以针对他的事心知肚明,冷眼目睹这场小风波以庄淳月离去告终。 “没想到您会对学习一门新语言产生兴趣。”贝杜纳看向阿摩利斯。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对你确实如此,但我不明白,卡佩阁下,你不觉得你对她太过认真了吗?不必像个乞儿趴在橱窗上, 也不用玩这些女教师和学生的游戏,哦……或许,是我想得少了,您很喜欢这种扮演爱情的玩法。” “如果你认为这就叫认真,那大概是你的能力还不够。” 贝杜纳仍旧不信他能逃过男人的劣根性,摆摆手不屑一顾:“这些话你准备带到忏悔室去说吗?”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视线不轻不重。 贝杜纳立即改口:“当然,你没必要对自己撒谎,我只是习惯于在男女之间做些下流的猜测。” “华语很有趣,你知道吗,方块字竟然有两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小篆、汉书、楷书……那么多的变化,字形充满艺术感; 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后羿射日这些也毫不逊色于希腊罗马神话,两千多年前华国人就总结出了‘三十六计’这种东西,战争、商业、辩论等领域都用得上…… 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的围魏救赵、马陵之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庄淳月所说的故事都在投他所好。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4节 她在讲故事时一定仔细观察过他的表情,判断过哪些是他感兴趣的。 想到里面的用心,阿摩利斯整个人像一支被轻轻摇过的香槟,瓶塞紧压,但气泡已在深处欢腾。 “您,当真是对华国的知识感兴趣?” “有值得继续了解的价值。” 贝杜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几天前的晚上,你们不是在卧室里共度了一晚上吗,难道只是在谈论东方艺术?” “我与洛尔小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那一晚是艾洛蒂小姐犯了错误,才让她滞留在楼里。” “我想不出您为什么要拒绝那些身体的快乐。”贝杜纳耸起肩膀,“而且睡一个亚裔女人,还是个囚犯,无人会有负担, 就算你将来会娶了一位贵族女郎,若对她还未失去兴趣,大可以将她收藏在一间公寓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在你的猜测里,男人和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会自动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去贴紧另一个人的皮肉?” “这座岛上,恐怕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再说了,前天您还急切地将她从凌乱的办公室带去弄乱了卧室……” “那是洛尔小姐插花的时候被腐蚀性果实沾到皮肤,我将她带去冲水。” “没有上床?” “从来没有。” 贝杜纳嘴角翘起:“那看来真是我误会了。” “虽然我没有那种想法,但你也不必动那种念头,贝杜纳先生,我不想周遭出现的女性都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摩利斯语气已经带上警告。 “先处置好你和艾洛蒂的事吧,你们的办公室恋情已经耽误到了工作。” 就这一句,前面所有的话在贝杜纳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是过来人,年轻时的真心足够炽热,糊多少层纸盖起来都会被烧穿,一句话,就泄漏了所有的心思。 阿摩利斯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他还不善掩藏。 “是我的错,”贝杜纳笑吟吟的,也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艾洛蒂的事。” …… 第二日,庄淳月继续为阿摩利斯上课。 她发现昨天被阿摩利斯拒绝的两个纸折小人被挪到了办公桌上。 看来虽被嫌弃,但也和她一样被“征用”了。 在上课之前,庄淳月需要将昨天教过的知识和阿摩利斯复习一遍。 “你好,我叫庄淳月。” “你好,我叫阿摩利斯。” “早上好。” “早上好。” 固定音调之后,再怎么复习,阿摩利斯都没有念错过,单字的辨认他也通过了,甚至在庄淳月额外教了笔顺之后,他竟然将字也写了下来。 “你在想,到底有什么能难住我。”阿摩利斯微抬下巴,是再好的教养也压不住的骄矜。 “我说过,你可以增加课程,不然我何必为你空出这些时间。” 庄淳月一面觉得他自大得像孔雀,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学生省心得不可思议。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设想过,要是这位长官总是怎么也教不会,学到发飙的时候她该怎么应付。 结果完全不必为此忧虑。 更高兴的是,加上今天的课时,庄淳月终于攒够了五个小时。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阿摩利斯拉开抽屉,向她展示里面的照片:“告诉我,你想要哪一张?” 庄淳月选了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阿摩利斯还算满意,将抽屉重新合上。 如果她选了那张和丈夫的合照,阿摩利斯只能遗憾地告诉她,那张照片忘了放回抽屉,被女佣打扫时丢了。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很钟情于那位亚裔男士。 “你很讨厌贝杜纳?”阿摩利斯明知故问,“昨天你对他的态度并不好。” 庄淳月拿到照片的开心立刻淡下:“他是位花花公子,一切和他靠近的女人都会被传出绯闻。” “只是这样吗?”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如果她知道医院那件事是他做的,那些厌恶会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不然还有什么?” “如果你在乎绯闻,那为什么要主动和男人传绯闻?”阿摩利斯撑头看她,那些阴雨也下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只是自保的手段,”庄淳月还是不肯直面问题,“我并没有真正玷辱哪位男士的贞洁,典狱长先生,您的贞洁不就好好的吗?” 阿摩利斯这几天给她好脸,让庄淳月的胆子涨了不少。 “不要把我说得像一个在乎贞操的女人。” 庄淳月胸中自藏了万千雄辩,但看长官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趣,又住了嘴。 她只剩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阿摩利斯不软不硬噎了她一句:“你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你的脾气顽固得像一只牛皮靴子。” 道歉也要挑挑拣拣,真是伴君如伴虎……庄淳月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庄淳月暗自在心里腹诽,她认错不是一直挺快的嘛。 这话只能放心里,说出来他一定又得追究,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 晚上,庄淳月将家人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贴在心口睡下。 她做了一个好梦,回到了苏州。 快步跑过屋前一大片绿荷塘,穿过祖先传下来的状元及第牌坊,跑回家去。 爸爸瞧着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看《点石斋画报》,妈妈在旁边拨弄琵琶,眉间没有半点愁绪。 看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爸爸关心地问:“怎么跑这么急,是打哪儿玩回来的?” 梦醒之后,庄淳月还喟叹了好久。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庄淳月拼劲儿更足了。 第三天,庄淳月高兴地将上色的纸折小屋子拿了出来。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询问。 “学完一课,就会得到一个小部件,”庄淳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小人,“等他们凑够了房子、桌子、花园、小狗……我们的第一个学期就学完了。” 她知道这个“奖励”有点幼稚,不过能让学习进度直观展现,才更能激励学习。 阿摩利斯优雅地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卷儿闪着丝丝金光,“看来为了让他们拥有一座庄园,我得继续努力。” “我对阿摩利斯先生很有信心!” 庄淳月不得不说,除开第一次见面,她和阿摩利斯在交流上意外地融洽。 他本身就是个迷人的家伙,这种迷人不只来自长相,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有现下和她的谈笑风生。 二人偶尔也会谈论一下索邦大学里校园生活,谈论音乐,谈论历史,从今天聊到明天,阿摩利斯见识广博,说话克制却有见地。 聪慧的谈吐,配上那堪称梦幻的容貌和地位,极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在他刻意讨人喜欢之下,没有人能对他保持冷脸。 何况庄淳月已当他是雇主,拿出无条件拍领导马屁的架势,二人无意间互相迎合,成日里没有一句重话。 在讲课的时候,发现阿摩利斯喜欢听战争策略,庄淳月就常引申到这上面,简直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不过他从不打断。 在某个不经意抬头之间,发现阿摩利斯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那些话会戛然而止。 那不是心动,而是对一个人能长成这个模样而感觉到神奇。 而学生长久盯着老师也不奇怪,那是好学的本分。 所以她看他,他也看她。 “淳小姐。” 阿摩利斯眼底带点笑,在金发映衬下更加熠熠生辉。 这个人的人生一定平顺到不可思议。庄淳月这样想。 在长久承受典狱长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目之后,庄淳月已经有了逐渐习惯的趋势。 叫“淳小姐”是他的要求,阿摩利斯觉得既然教华语,那就该有个华语称呼。 只是在音调不对时,庄淳月总觉得在听“蠢”字,好在纠正两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喊错过。 阿摩利斯还请她给他取了个华文名字。 庄淳月本想取得奇形怪状,但阿摩利斯学习的进度突飞猛进,早晚有一天会懂自己名字的意思,她只能规规矩矩地问他:“你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我期望我能……每一觉都睡得安稳。” 庄淳月抱臂分析起来:“capet翻译过来就是“卡佩”,可以用裴作为姓氏,睡得安稳,那名字就叫夙长吧,你人也长长的,裴夙长。” 啧啧啧——庄淳月自得点头,她果然还是太会取名字了,这位典狱长真不值得这么好的,但名字取出来了,总不能扔进大海里去。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化成粼粼的湖,“你不觉得睡好觉这个愿望很无聊吗?” 庄淳月耸耸肩,“我爸也有这个愿望,上年纪了就会这样,很难睡得着。” 那双眼睛骤然冻住。 她低头忍笑,这几天下来,她发觉阿摩利斯是可以开开玩笑的。 阿摩利斯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和她计算起自己的年纪:“我没有上年纪,我十五岁上战场,战争结束那一年十九岁,到今天也才二十五岁。” 庄淳月觉得,他说起自己十五岁上战场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隐藏不住的骄傲。 她微微歪头:“是啊,大概五六年后,我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5节 阿摩利斯知道,他看过她的护照,知道她还不满二十岁,大学学业还差一年才完成,像一株枝干柔软的小树,被强行移栽到了这里,根系再努力生长,寻求存活的机会。 “原来我有一个这么年轻的老师。”他放弃靠近她的年纪,拿出对待孩子的口气,“小老师给我取的名字我有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我记得你说‘夙’是白天的意思,”阿摩利斯记忆力绝佳,“夙长,难道我要经历很长的白天?这不是恰好反过来了。” “取名都要反着来,小孩好养活叫狗剩,你想睡得好就叫夙长,不然就枕安,你选一个。” “奇怪的东方文化,请你将它们写给我看。” 庄淳月将“裴夙长”和“裴枕安”两个名字写在了纸上。 她的字迹力透纸背,钢笔也能写出筋骨。 “喏——” “这个吧。” 阿摩利斯点了点第一个名字。 他记得庄淳月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藏不住的自得,“枕安”只是脱口而出的随意。 “好,让我们继续上课吧,裴夙长先生。” “好的,淳小姐。” 不得不说,和眼前这个人用华语交流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而且庄淳月发现,除开第一次相见时被恶意吓唬了几次,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 在某次课间休息时,阿摩利斯打开了厨房的小冰箱,取出两瓶可乐。 “呲——” 冰凉刺激的气泡甜味和即将降雨的水汽一起扑到舌尖,庄淳月抱着教材退回室内,将阳台门关上。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树枝和旗帜一刻不停在朝天际的乌云打招呼。 庄淳月喝下最爽快的第一口可乐时,雨滴如约降临整个世界。 蓝绿色调一齐在画家的洗笔桶晕染融合,被人泼在玻璃窗上,分成无数道溪流,冲刷过两张贴着玻璃的脸。 阿摩利斯长腿交错,可乐瓶和她轻碰,欣赏起将天与海相连的雾青阴雨。 “听说你们东方没有恋爱,只有结婚?”阿摩利斯似不经意问起。 他是听贝杜纳说的。 “结婚之前,你们彼此都没有见过,一个中间人介绍,父母看过家世,就可以筹备结婚,结婚那个晚上,新婚的人才会见第一眼。” 阿摩利斯想问的是:你和你丈夫是不是也是成亲当晚认识的? 你对你丈夫是不是没有感情? 庄淳月没想到他一个法国人对华国的婚俗有兴趣。 她叹了口气:“直到现在,绝大多数还是这样,华国鲜少自由恋爱,多经媒人介绍,双方父母觉得可以,儿女再互相看一眼,若是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就能结婚了,不过,阿摩利斯先生,我记得英法国不也是这样?” 摩登如巴黎,人们玩乐够了之后,也会在家庭的安排之下,去会见适合结婚的人。 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提亲,而是男方如果感到满意,就会求婚。 阿摩利斯点头:“确实是这样……” “只要教育能推行开来,这样的情况就能改善,自由恋爱会越来越多。”庄淳月还是很有信心的。 阿摩利斯没有心思听教育、社会发展之类的话题。 “你和你的丈夫也是这样成亲的吗,相亲、看一眼,然后结婚?”他还是问了出来。 在庄淳月回答之前,他又补充一句支撑自己的论点:“连在国外这种陌生的地方都宁愿分开居住,看来你们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不是询问,而是在下定论。 手握着玻璃瓶子,像紧钳着女性腰部柔美的线条,外壁的水珠催发着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发芽。 庄淳月听他提及丈夫,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梅晟,登时有些警觉,疑心他又要试探出什么来。 阿摩利斯却密切关注着她,要隔着眼睛望进她心里,找到最真挚的那句话。 那一瞬间的呆愣被他捕捉,紧随着一丝丝不被承认的期待。 东方人大多是“相敬如宾”的陌生人夫妻,或许他们就是其中一对。 可庄淳月摇头:“不,我和我丈夫是自由恋爱,我们灵魂契合,有相同的抱负,是能相伴到老的存在。” 这话像烧红的铁钳浸入冰水,脑子里一切沸腾的念头在烟熏火燎之后,期待消散,躁动之后无力地归于平静。 “你爱你的丈夫?” 碳酸饮料在阿摩利斯舌面不停刺激,他直接问出了这句话。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和你丈夫一点感情也没有,对吧。 庄淳月:我们感情很好。 阿摩利斯:我们?我觉得我们感情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庄淳月:……你是在装傻吗? 第25章 明了 庄淳月借着喝的饮料的动作, 用瓶子贴上自己微烫的脸:“当然。” 阿摩利斯:“我以为东方人会内敛一些。” 她只是答了个“当然”,怎么不算内敛。 即使是一个人待着,庄淳月羞于说出个“爱”字, 而且她和梅晟还未互表心意,她脸颊涌上两团淡粉。 “我们东方人确实不说‘爱’,但有很多方式表达爱。” “那说什么。” “说月色、说天气、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我们还会把感情寄托在礼物上, 青丝、红豆、诗文、手帕香囊……不过时代在变,如今手表、项链更受人青睐。” “这些你们都说过、做过吗?” “嗯?” 阿摩利斯眉头皱得很深,明明是他开启的话题, 现在却显得有几分不耐烦。 “你的丈夫会和你谈论月色,问你睡得好不好, 吃得好不好,会送你红豆、项链吗?” “当然。” “你在撒谎。” 阿摩利斯坐下的椅子往外移动了几厘米,声音突兀破坏了和谐的乐章。 “你看向右上方的眼珠告诉我,你并没有在回想, 而是在构建一些情节,在我说你撒谎的时候, 你不是皱眉疑惑, 而是眼睛微微放大,震惊, 就是认同。” 阿摩利斯的眼神似要把她刮下一层做了玻片,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 庄淳月指尖已经在揪衣摆,“您还会看表情?” 她只是部分撒谎而已,和梅晟没有互送青丝红豆那么腻歪,但无话不谈, 两个人之间真实的亲近,她绝不会拿出来与人分享。 会震惊也只是担心他口中的“撒谎”是要戳穿她根本没有和梅晟结婚的事。 但阿摩利斯已从容得像侦探抓住了凶犯:“只是一些刑讯用得上的小技巧,你为什么要撒谎?向我刻意虚构一些夫妻亲密有什么意义吗?” 小技巧……庄淳月已经很不耐烦,这种追问已经到了令人不舒服的程度,可她又不能翻脸。 “我没有撒谎,只是答得简略,而且我和他心有灵犀,不用说那么多话。” “什么叫心有灵犀?” “就是不说话,也能知道彼此的选择、感情、志向……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解释……” 雨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像从调频不佳的电台里传出来。 “你不会对他失望吗?他在你的案子里没有起一点用处,更不能把你从这里带出去。”阿摩利斯语气锋利,非要从她身上割出一点血来。 庄淳月不想跟人去谈贬损梅晟的话,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能做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我原本可以不待在这里。” 这是你们法国的错,不是梅晟的错。 阿摩利斯却不赞同。 不待在这里,他怎么遇见她? 两个人出现在巴黎的时间恰好错开,在那个时空没有相遇的机会,而一个东方人,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才会来到这座海岛。 她没有丈夫,困在由他管理的笼子里,只有他能伸手搭救,这种相逢怎么能说不是命中注定。 庄淳月不想谈,阿摩利斯却不放弃:“谁都知道圭亚那是什么地方,假如还有机会回到你丈夫身边,他会因为怀疑你的贞洁而疏远你吗?” 这句话像精准投掷的冰锥,刺穿了庄淳月的心脏。 即使她没有真的和谁发生关系,但出了那么多事,贞洁这种东西和她早就没什么关系。 如果一直待在华国,她会深受困扰,非得拿出一副贞节烈女的样子反抗给所有人看,让别人知道她是个多么自尊自爱的姑娘, 但经过几年巴黎生活,她也受了开放观念的熏染,不再将贞洁丢失认为该以死谢罪, 不过思想的高度终究不能帮她完全规避痛苦。 回到华国,她仍然被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安放在不堪和正经人相配的行列里。 那种对于女性皮肉纯洁根深蒂固的崇拜,让所有人都自认为有义务拿起道德大锤,不遗余力把她捶进泥里,远离天日。 不至于令她寻死,但很不痛快。 看着她表情变得愈发勉强,阿摩利斯循着这条裂缝,要抓住他们感情虚假的证明,或者,将这道裂缝扒开,让它裂成一道不能的银河。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6节 “淳小姐,如果是这样,他还值得你爱吗?” 这句问话让淳月记起一件旧事。 梅晟曾经救过一个跳水的寡妇,那寡妇每日紧闭屋门,还是遇到闲汉滋扰,甚至差点被侵犯。 寡妇怕早晚要出事,哭着还要跳下去,“我这样还活什么劲,难道要等真出事,不能挽回再带着这具污糟的身体去死吗!” “贞操之言就如你仇人在山头推下巨石,你应做的是立刻避开,而不是让石头真将你砸死。”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被人说……” “你告诉我,若真出事,谁会说你不检点?” “巷口的刘大娘……给人带孩子的宋妈,她们还会让很多的人知道。” “那些不认识的人说一万句也到不了你耳朵里,数来数去,你每日来往的就几个人,刘婆婆、宋妈这些,平日只怕油盐都不肯借你的人物,你反倒愿意为她们一两句缺德话去死,留父母姊妹这些血亲伤痛,你倒是仁义。” “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清白岂不是谁都能欺负,所有人只当我不正经,连再嫁都难。” “你现下清清白白,难道没惹人欺负?” “我……” “你只听着,若不怕人知道,我给你做状师上衙门打官司,登报让所有人都知晓你的厉害,再不敢来; 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去将恶人打个半残,多的是解决办法,可若做跳河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乡下拖着孩子嫁过三次的姨姥姥都要笑话你,做人都不明白,做鬼更受欺负!” 其时庄淳月也在身畔,安慰了寡妇几句,却多是梅晟在说。 百般劝告,终是将寡妇送回家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贞洁只是男人为了占据一个奴隶,给女人加诸的枷锁?”庄淳月觉得他这是治标不治本。 “她现下还听不懂,不过你能懂就好。” “嗯?” “嗯什么,你也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命大于天,比起所谓纯洁的身体,我更盼你有坚强的意志。” “我记住了……” 那时她还不懂,甚至有点怨恼他说这种不安好心的话。 可现在,有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庄淳月才撑到了现在,所以阿摩利斯问起,她能笃定地说出答案:梅晟不会在意。 不只是梅晟,她爸爸妈妈若是知道,也只会心疼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她牵起唇角,笑容浅淡:“他不会在意这些事,只是会为我愤怒难过,我只需向他证明我的心是忠诚的,我们就不会分别,这就是心有灵犀。” 如果能回去,梅晟一定会为她活着而高兴,会和她一起申诉这桩不公的案子。 这是她对他的信心。 但庄淳月仍旧觉得遗憾,一切美好本该等着他们,命运轻轻开个玩笑,就毁掉了一切。 看在阿摩利斯眼里,那笑容是盔甲是盾牌,瓦解了他一切攻势,让他无计可施。 雨没有尽头地下,玻璃门糊成淡蓝的底色,将两个直挺挺坐着的人框在了一起。 阴冷的天色映在了阿摩利斯脸上。 他说庄淳月的脾气像牛皮靴子一点不假,那些认错都是为了规避风险,她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所以认定了一个男人,就不会再给别的人任何一点机会。 想要将她那早就交付出去的感情潜移默化转移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再有那个可能。 “真的没有可能吗?” “没有什么?”庄淳月莫名。 然后她就看见阿摩利斯将脸扭到另一边,肩膀跟着胸膛起伏又沉下。 穿过玻璃的雨声敲冷了气氛,庄淳月能看到阿摩利斯的怒气。 是那种孩子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玩意,又不能明确表达的怒气。 这个想法真是莫名其妙,典狱长怎么会有小孩子脾气,有也不该对她犯。 庄淳月自觉看错了,继续喝着自己的可乐汽水。 要是能加几块冰就好了。 — 当晚阿摩利斯暂时离开的间隙,庄淳月将萨提尔从缝隙里拿出来,带出了办公室。 “听了几天墙角,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萨提尔反问:“这几天你都在当一个好老师,说说看,有没有在想我?” 庄淳月真想翻白眼。 “我知道你不想,作为补偿,千万要亲我一下。” “你知道我不想。” “可我需要。” 在萨提尔的反复要求之下,庄淳月不得不握着匕首,低头轻碰了一下嘴唇。 为了回家,她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你知道,我能听到你的心声,”萨提尔说,“你的心告诉我,回到华国,你就要把我丢进太湖里。” 庄淳月鼓着脸:“然后呢?我还在想什么。” “你在尖叫讨厌讨厌真讨厌,为什么要把你心里所有的事搜刮得干干净净。”他恶劣得像个少年。 “你难道不令人讨厌吗?” 而且谁没有一点阴暗难言的心思,老祖宗们都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无完人。” 若是她也能听到萨提尔的心声,那两个茅坑臭都一处,谁也不说谁了,偏偏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被随意窥探,人怎么可能痛快。 “可是在我看来,你那些阴暗的小心思都无比可爱。” “这世上只有我会喜欢你的所有,包括你害怕我、想把我丢弃的念头,我都全然包容,”萨提尔吟唱歌剧一般的投入,“你该真心爱我,我是一把漂亮的匕首,也是你贴心的仆人,爱我难道是很难的事吗?” 庄淳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会尽我所能,萨提尔先生。” 邪恶羊人! 萨提尔也不和她计较,轻快地说起自己听到的消息:“我听到了一些轮船来往的消息,不过都是运送物资的,当天往返,只有运人的船才会在码头停留,你只能等华人劳工抵达。” 庄淳月有些失望,其实这几天她也忍不住问阿摩利斯,但他总说还在招募。 法国人的办事效率真是堪忧。 “不必着急,今天的最新消息,卡宴的人手已经招募完毕,他们这一两天就会过来。” “那意思是说,过两天,我就能离开这座海上监狱了吗?”她心头火热。 “不行,因为那几天码头的守卫不会给你机会,不过半个月里,你总是有机会的,只要有我在。” 庄淳月:“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萨提尔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你是想问那位看起来格外正直的典狱长对你到底有没有邪恶的企图?你担心他此时对你的善意是图谋你的身体,或是借机拷问一些你也不知道的事?” “不错,你能告诉我吗?” 既然阿摩利斯能借冲水试探她,她自然也能保持对他的怀疑。 庄淳月并不是自恋,而是进行危机排除。 现下阿摩利斯是她最大的倚仗,了解他对她到底有没有恶意是很有必要的事。 萨提尔说道:“他没有触碰我,所以我听不到他的心声,他在办公室里也不会自言自语,不过,他和副典狱长谈论过你。” 听到贝杜纳,庄淳月更加竖起警惕:“他们谈论了什么?” “副典狱长以为你和他上过床,但典狱长否认澄清了这件事,并告诉他,对你并没有企图,也警告他不要对你出手。” 阿摩利斯没有和贝杜纳撒谎的必要,那看来他确实对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那他有没有过什么对我不利的想法?” “在这座岛上,典狱长似乎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而被他签署执行令的,都是违反了切实条例的人。” 言下之意,那位不是心理变态,没有笑着笑着突然拔枪杀人的爱好,前提是她遵守纪律。 这下庄淳月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萨提尔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为什么你那么开心?” 庄淳月不明白:“知道那位长官还算靠得住,我不该开心吗?” “我在遗憾你竟然对不必亲近他而感到高兴,你应该去勾引他,这对你很有好处,而且我能想象你们拥抱亲吻在一起的样子,一定很赏心悦目。” 庄淳月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哪儿来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她不觉得阿摩利斯是一个能被勾引的人,女性和男性在他眼中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前者需要他偶尔保持绅士礼节。 再说了,她真正想要拥抱亲吻的是另外一个人。 脑海里短暂闪过梅晟的脸,萨提尔嗤了一声:“你想拥吻的是你记忆里那个瘦弱的东方男人?我想象不出一点画面,你们根本不相配!” “他不瘦也不弱,就算全身瘫痪,精神的强大也足够我仰望。”庄淳月坚决维护梅晟。 萨提尔显然不服气:“再强大的精神也飞不到南美洲,在这里,只有阿摩利斯能保护你,和他在一起,你能拥有这世上最安全的怀抱……” 说得好像这是她点点头就能成的事一样,再说她过两天就溜了,用得上他保护吗。 庄淳月:“你不也能保护我吗?” 脑子里那道张牙舞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突然软和下来,“可是我没有手臂,不能拥抱你、亲吻你,也无法为了保护你扣动扳机,只能告诉你即将到来的危险……” 萨提尔还在表白,庄淳月脑子里却闪过一线灵光。 为了试探,她将匕首放下。 “大笨羊?” 她在心里想了几声,萨提尔没有反应。 “你再读我的心思我就把你丢进炉子里熔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7节 还是没有反应。 庄淳月摸上匕首,萨提尔这才大呼小叫:“我正跟你说真心话呢,你要把我丢到炉子里,你怎么对我这么坏?” 她半点不愧疚:“你知道这只是吓唬你。” 然后,庄淳月拿出一块布包住匕首,出声问:“现在,你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萨提尔沉默一会儿,“你这样做,我们的灵魂还如何紧紧贴靠在一起?” 这次不是在她脑海里说话,而是匕首在切实地发出声音。 如果屋里有第二个人,一定会尖叫。 庄淳月终于开心了。 看来萨提尔真听不到她的心声了,所以只要不直接接触,他就窥探不了她的所思所想,只能观测到周遭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样对我来说是最舒服的。” “可我听不到你的心声,怎么在你逃走的时候帮你,开口说话可是会——打草惊蛇哦。”他拿着从她脑子里学到的成语劝告。 “这不公平,作为交换,我也该知道你的心思,不然我宁愿自己冒险出去找船,也不要听你说话,我要把你埋在土里,不!埋在监狱厕所里!” 不知道庄淳月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萨提尔陷入了没有安全感的彷徨之中。 “别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做错了事还不承认!不告诉我解决方法,我现在就丢了你。” 萨提尔磨磨唧唧不肯说,庄淳月开窗作势把他往外扔。 好久,他终于妥协:“只要你去教堂里,用圣水点一下额头,从此我不能再窥见你的心思了……拿着我吧,别让我离开你。” “那我跟你说话怎么能不被人听见呢?” 他蔫蔫的:“只有你在心里喊我的名字,我才能回应你。” 庄淳月终于满意,拍拍匕首:“这才是我最亲爱的老伙计,你如果撒谎,我就真把你熔了。” “我没有撒谎,现在抱抱我吧,就当为了我的忠诚。” 庄淳月敷衍地摸了几把,已经琢磨起明天把他送回办公室去,再探再报。 “也许我不该把你从办公室拿出来,下次我悄悄碰你一下,你告诉我‘有情况’或是‘没情况’就行了。” 萨提尔不喜欢这种冷淡的,对他像器物一样地使用。 “不,我需要常常返回你的怀抱里,与你同眠。” 他需要触摸、亲吻、需要栖息在她的肌肤上,那是比在教堂里,作一个情绪容器更为快乐的日子。 萨提尔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至死都热烈地追逐着宁芙。 “……”庄淳月真被他整没招了。 “你是把好匕首,但现在时机不太合适,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我们不跑出去,我怎么给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呢?” “你真的会给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吗?” 庄淳月:“那当然,我床铺肯定有你一个位置。” 一把匕首而已,只要不吵她睡觉,天天放在床头也没什么。 萨提尔又快乐了起来,继续向她献殷勤:“我还听到一件很有用的事。” 庄淳月将它拿回来:“什么事?” “副典狱长想跟典狱长借他的汽车钥匙,带着艾洛蒂小姐在海岛上兜风,你不是打算报仇吗?”萨提尔知道她真正擅长什么。 庄淳月摇头:“我可没打算搭上艾洛蒂的性命。”杀孕妇有点丧尽天良了。 “我知道,但贝杜纳是提前借车,他需要在海岛最远处的悬崖上布置他们的约会场地,贝杜纳想在晚霞中向艾洛蒂小姐求婚,然后在飘扬的粉色丝带之下和艾洛蒂小姐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庄淳月这才点头:“听起来他布置约会现场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阿摩利斯将钥匙给他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答应了……稍等,有人来了。”萨提尔提醒她。 不等庄淳月询问是谁,来人已经用力推开了门,她迅速把匕首压到大腿下。 萨提尔:……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这是我能待的地方吗? 阿摩利斯:不是,滚出来。 第26章 祷告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了工作!” 艾洛蒂她披着毯子跟蝙蝠一样飞进来, 混着睫毛膏的黑色眼泪在脸上纵横,大半夜把庄淳月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 前几天艾洛蒂请假乘船去卡宴的医院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回来才知道自己的职位已经撤了。 曾经海岛的三号人物, 现在只能在一楼和那些普通文员做一样的事,艾洛蒂怎么能不崩溃。 她继续控诉:“是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好过分,我只是一个处理文书的秘书,不是收拾你们上床之后混乱房间的女佣, 为什么要害我丢掉我的工作!” “我害你丢掉工作?” “不是你是谁,那天卡佩阁下明明白白因为打扫的事对我发脾气,你们从办公室到卧室, 玩得那么痛快,上个床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还妨碍我工作分神,不然我怎么会犯错!” 庄淳月从她断续的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面目。 原来是打扫错了房间…… 等等,什么叫从办公室到卧室上床啊? “我和典狱长真的没有……” 艾洛蒂更烦:“行了行了,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打得火热的。” 庄淳月只能收声, 想来阿摩利斯会生气,应该不只是艾洛蒂命令传达错误, 更多的是她误会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吧? 就像现在这样。 但话又说回来, 加上第一晚误用典狱长浴室的事,光是庄淳月能看到, 艾洛蒂已经连犯了两次错,长官只怕再也容忍不了总是犯错的下属,才要将她开除。 她甚至怀疑艾洛蒂这个迷糊劲能在要求严格的长官手下干那么久,是阿摩利斯看在贝杜纳的份上。 不管怎样,这件事十成十和她没关系。 庄淳月委婉道:“在女佣上楼之前我已经走了, 我想这件事和我无关……” “就是你,就是你!不然还会跟谁有关!” 这大概是怀孕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艾洛蒂说着说着,继续号啕大哭。 庄淳月很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艾洛蒂实在哭得太厉害,她现在是孕妇,又不能强行把人推出房间去。 “你别哭了,这样哭下去,对身体不好,这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也是要睡觉的。 “你怎么这么坏!我带你去浴室,我还借了自己的衣服给你穿,我丢了工作,我还、我还……”艾洛蒂说不出心里的苦,只能哭得更加大声。 庄淳月猜她大概为意外怀孕的事难过,尴尬地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不会好了!一切都不会好了!” 艾洛蒂顺势挤到她床上去,一面哭,一面抱怨:“我其实觉得你们黄人都不错,没想到,你会这么坏!” 庄淳月只得继续轻轻拍她的背,顺便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你是说你遇到的亚裔都不错,是这岛上之前的亚裔吗?” “不是。”艾洛蒂抽抽噎噎地说, “我在巴黎读书租住的廉价公寓里,有个华国人总是喜欢做菜,我去抱怨的时候他请我吃了一口……因为那一口,短短两个月我胖了十二磅,他难道想毁了我吗?我没有办法,只能向房东举报了他在公寓点火,为此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还有学校里的一个华人学生,长得很奇怪,眼睛那么小,颧骨那么高,我还以为他是出演过《歌剧魅影》的lon chaney,而且这种长相的人竟然随身带着羊奶条! 什么人会随身带这个?只要学校里的小猫小狗吃到他喂的东西,那个人脸上就露出那种——药狗一样的变态笑容,你知道的,蒙马特高地那边常有这么做的人。 为此我担心了两三天睡不好觉,等看到被喂过的小动物都没事,我才发现那是个不错的人。” 庄淳月:“……” 这位小姐行动总在脑子前面吗?怪不得她总是意会错长官的话。 “可是只有你!只有你这样伤害我,抢走了我的工作,偏偏现在还——”她看了一眼肚子,又埋怨开:“为什么你来了之后,糟糕的事都让我遇到了呢。” 庄淳月无语望天,和贝杜纳厮混时衣服可不是她帮忙脱的,典狱长的交代也不是她传达的,怎么就能推到她身上? 难道要她安慰她:“没关系,你只是丢了工作,看看我,我可是个随时会死的囚犯呢。” “你看,我并没有当上秘书,占你位置的另有其人。”庄淳月放弃开解,果断转移仇恨。 艾洛蒂抬起墨迹挥毫的脸:“真的?你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巴黎那边会派新的人过来,我都看到……看到那张电报了。” 萨提尔这时在她心底开口:“我听到阿摩利斯给了贝杜纳两个选择,一个是和这位小姐结婚,另一个就是送这位小姐回巴黎,阿摩利斯还会给她一封工作介绍信,她能继续在政府部门工作。” 巴黎。庄淳月的心跟着悸动了一下。 要是这么轻松能回巴黎的是她就好了…… 带着深深的憾恨,庄淳月建议道:“或许你主动和典狱长说要回巴黎去,他会给你一封介绍信?” “我犯了错,他会给我吗?”艾洛蒂不敢相信。 “试试嘛,试试又不吃亏。”庄淳月鼓励她。 艾洛蒂还是有些胆怯:“我有点不太敢,卡佩阁下那个样子……我才刚刚做错了事,我不敢的。” 但她却突然抓起庄淳月的双手:“你去帮我要吧。” 庄淳月:“我?!”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8节 她瞪起眼睛:“不然你刚刚的话就是在骗我!” 庄淳月用力想甩开她的手:“我只是一个囚犯,说不上话的。” “你现在是他的情妇,”艾洛蒂拉着她往外走,“快点,我看到小教堂的灯亮了,卡佩阁下今晚应该在小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一定愿意做点好事。” “咱们现在去打扰,不好吧……” 庄淳月匆忙之间还记得把坐着的匕首拿上。 — 卧室里,阿摩利斯骤然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 身下的床榻实实在在存在着,可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仍未褪去,那样真实…… 撑起身躯抵挡一阵阵袭来的强烈心悸,蜷缩着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喉头之下,都无济于事。 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下颌线上一块微微抽动的肌肉,泄露了那场正在他体内进行的、无声的战争。 又回来了,那些退潮的记忆,硝石和烂泥,还有医院里石炭酸跟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在胃里打结。 战争很多时候是安静的,就如此刻的深夜,绝对、非人的寂静。 一张张幻灯片样的回忆在眼前跳动,人脸上没有干净的血,永远混合着碎肉、骨头,或是腐烂的疮疤,壕沟里的烂泥不是黄色的,而是混合着泡到肿胀的尸体,白色、红色的膏泥,搅成了一锅臭汤。 阿摩利斯感觉自己的卧室变成了停尸场,他几乎是摔下床去,将黑水仙的气味倾洒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仍旧不能阻挡腐烂的气息对他的入侵。 他想甩开手上不存在的污泥,香水跌在地毯上,手好像又敲进身旁某个战友腐烂的胸腔里。 软的、凉的、绵滑的,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触感,熟悉的笑容烂成手上的一块面皮, 某时会突然听到冲锋的号角在耳边锐响,身体僵硬成钢板,脑子不断驱策着向前,巨大的矛盾撕扯着身体、精神。 雨季的天空闪了闪,宛如炮弹炸开的强光在视网膜上灼烧,紧接着猩红色的血雾在眼前炸开。 阿摩利斯跌倒在地毯上,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无法抑制“嗬嗬”的粗喘。 好像有万千只虫子在身体里爬动,将他身躯蚕食殆尽,从空洞的五官里爬出来,洪流一样淹进黑暗里。 他带着一副看起来完整的躯壳回归和平年代,但灵魂好像被永久留在了战场上。 也许他根本也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已经和那场战争的绝大多数士兵一样,烂成了凡尔登的一摊血泥。 在极端的痛苦中,阿摩利斯最想不明白的是——那些记忆去而复返的契机是什么。 在圭亚那待着的几年里,他已经甚少再出现这种状况。 将脸重重压进随手扯过的枕头里,想把疼痛也捂死时,阿摩利斯嗅到熟悉的皂味。 从血黄的画面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散着淡到几乎没有的橄榄香味。 是他每天会用的那块香皂。 这一点平淡的气味,像是一个坐标,将迷途的人引回了圭亚那。 他缓缓抬起头,血色里的凡尔登如燃烧的画像褪灭成灰,阿摩利斯从遮目的发丝里认出了这个枕头。 淳小姐留宿那晚抱在怀里的枕头。 长指将枕头的两角揉在手里,他带着不明的怒气,大掌压向的不是缎料,而是那张总也看也不看他的脸。 阿摩利斯又四处寻找,找到了那晚她盖的被子。 别的就没有了。 最后他拖着枕头和被子,睡在了浴缸里。 枕头被狠狠压向脏腑,阿摩利斯借着痛苦稍缓的时机,想要再一次睡过去。 可这不是失眠,闭上眼睛之后更多的幻觉在追赶他。 还不够。 要是她能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就好了,要是能将他的东西都用过,都染上一点气息就好了…… 越想,越煎熬。 橱柜里剩的安眠药被尽数吞服,仍旧不能摆脱那些要将他吞没的消极情绪。 在推开阳台门和走下楼梯之间,阿摩利斯勉强做出对的选择。 下楼的步伐从墙撞到栏杆,在夜色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 神父的房门被敲响。 他从窗户看到那张苍白冷峭的脸,带着要走到悬崖边的摇摇欲坠。 神父起身拿起《圣经》打开了门:“又出现了吗?” 阿摩利斯点头:“打扰您了。” 他眼神慈爱,看着阿摩利斯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任何时候上帝都会回应你的祷告。”神父走出门,提着一盏油灯引路。 阿摩利斯跟在身后,他身上披着长袍,沉重垂坠的织物压在身上,能为他提供短暂的庇护。 被囚犯破坏过的小教堂里,一切已经重新修缮好,却丢失了一件圣遗物。 神父遗憾道:“我找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它的踪影。” 那是一把匕首,战争之后,阿摩利斯的母亲交给他,是曾安放在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地下墓穴的石棺里,和圣方济各指骨待过的一把匕首。 在建造这座小教堂的时候,阿摩利斯将它带到了这里安放。 阿摩利斯说:“没关系。” 或许他去而复返的记忆确实与圣遗物丢失有关,可阿摩利斯却刻意不想去寻找它。 那只是一个回避的工具,失去它,或许是上帝的指引。 神父也暂且将这件事放下,虔诚为他祷告着:“孩子,请坐回这盏灯下来,过往的战火与死亡,战栗本就是天主赐予我们感知生命的本能……” 阿摩利斯端着点亮的蜡烛,闭上双目。 曾经在告解时,他能感受到那些痛楚从身体里慢慢,好像有一头无名的巨兽在吞噬着那些多余的情绪,一切沸腾的痛苦都将归于平静。 现在,巨兽消失了。 他听着福音书,仰望圣像,沐浴在慈爱的视线之中,已经不能再使他远离痛苦,甚至那些苦楚里掺杂的,已不是四年的战火能说清。 神父翻过一页福音书,想要为他传达更多圣训,阿摩利斯却开口告解:“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无能为力,我应该放弃她。” 一开口,这场异常的根源就已明了。 连他自己也恍惚。 原来还是因为那只蝴蝶翅膀…… 神父停下祷告,问道:“是那个你曾忏悔伤害过的孩子?” 阿摩利斯点头。 在去过医院之后,他来到教堂,为自己对她做的事忏悔,神父赦免了他的罪过。 “为什么不愿再爱她?” 阿摩利斯已不能在累累痛楚之上再背负一重,他该彻底放弃,如曾做过的无数个事关胜败生死的决定一样果决。 “我看不到她爱我的可能。”他忍不住控诉。 “那就放下吧,你看祭坛上燃烧的蜡烛,当烛芯燃尽时,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光与热滋养了周围的空间。 尘世的爱恋也是如此,当你说‘不想再爱’,主听见你的渴望,会将你从占有欲的荆棘中解脱,从私欲的捆绑中释放……” 苍老而慈爱的声音在圣堂之中回响。 拱门外,漆黑的天色里摇晃着一个同样漆黑的脑袋。 “里面好像在进行很严肃的事,我还是明天再去吧。” 庄淳月转身要推艾洛蒂一起离开这里。 然而此孕妇甚是不讲道理,“不行,你现在就去,不然我就、我就喊人说你要逃跑。” 庄淳月最不喜欢别人威胁她:“你尽管喊,我现在要回去了。”她就不信艾洛蒂真的一孕傻三年,在教堂外大呼小叫。 说完绕过艾洛蒂就要离去。 艾洛蒂拉住她:“我给你500法郎。” 庄淳月站住了脚步。 “现在给,马上就给!”艾洛蒂开始掏起口袋。 反正阿摩利斯本就有意要给艾洛蒂介绍信,这五百法郎等于是白捡的,庄淳月不要白不要。 等艾洛蒂把钱给她了,庄淳月立刻露出生意人的厚脸皮:“明天,我明天一定去说。” “你——” “谁在那里?” 拱门外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惊动了小教堂里的人。 “明天我来找你拿介绍信。”艾洛蒂迅速说完,在夜色里一溜烟就走了,丝毫看不出孕妇的谨慎。 庄淳月也打算脚底抹油离开,要介绍信也是明天要,现在去不是撞枪口上嘛。 “淳小姐。” 教堂里的人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这么巧你也来教堂,那不如一起结个婚吧。 庄淳月:……不睡觉乱跑的下场就是会遇上教堂结婚kpi承包商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39节 第27章 拥抱 庄淳月也没数清楚, 把纸币一股脑塞到口袋里,要是明天发觉数目不够,她就当着艾洛蒂的面把她介绍信撕掉! “阿摩利斯先生, 神父。” 庄淳月右手压左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一面打招呼,她一面故作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想起萨提尔的话,果然看到了盆里的圣水。 只要点上这个圣水, 萨提尔就不能偷窥她心思了吗? 说来所有信徒进教堂前都会蘸一下画个十字,那萨提尔一定窥探不到他们的心声,到头来反而她这个无神论者吃了亏。 待会儿她一定要找机会点一下, 庄淳月留恋地收回目光。 “孩子,你也需要祷告吗?”神父看着她。 “我只是恰好经过,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庄淳月还是打算将艾洛蒂的事压到明天去。 她说着,视线带到了阿摩利斯,坐在离圣坛最近的长椅上,长袍垂下, 如同墓碑静默矗立在圣像前。 手中烛台照亮他半张侧脸,完美、神圣而温柔, 只是眼里好像没什么神采。 话音刚落, 阿摩利斯站起身。 长袍扫过地面,似夜潮漫过礁石, 无垠的黑暗在朝庄淳月靠近。 本就过分修长的身量,肩部宽阔,披上长袍之后压迫感更是吓人,像一位深渊的来使,能夺走人的呼吸。 庄淳月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在他站到面前时默默屏气。 当某些猜测淡去,她才能安心欣赏起这位长官足称惊艳的脸。 捧着的烛台仍未放下,轮廓渐渐被烛光勾勒出来,面容似经过斧凿,清晰而冰冷,却又在轮廓边缘被模糊处理过,显得难以辨别年龄。 苍冷的肌肤透出玉的质感,薄薄的皮肉下,骨骼轮廓清晰可辨,就算去到六七十岁也难有变化。 眉骨高耸,浓眉下那双眼睛才是真的引人注目——虹膜是极浅的灰蓝,似结冰的湖面,没有波澜,亦不见底,当视线扫过人群,如同带着雪粒的寒风掠过水面,能瞬间冷却喧嚣。 笔直陡峭的鼻子如同一道界碑,投下的阴影线条简练,绝无多余弧度。 唇上血色很淡,此刻正紧抿着,成了一道毫无妥协可能的直线。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尊被时光打磨细致的玉石雕像,足以替换圣坛上那一尊。 “只是恰好经过?”圣像一样的人发出叩击灵魂的询问。 庄淳月愣了一下,眼珠一转,顺势结个善缘:“嗯,我看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阿摩利斯:“你关心我?” 神父看了问话的阿摩利斯一眼,他觉得这位小姐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只用一眼,他就从那不偏不倚的视线里看出,阿摩利斯所说的不该爱的人是谁。 这确实是不该爱的人。 “我……其实我来帮艾洛蒂请求您,可以给她一封回到巴黎工作的介绍信吗?” 说完庄淳月就后悔了,这本来就是阿摩利斯会给艾洛蒂的,自己干嘛这时候拿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他,万一他不高兴不给了怎么办? 只是被他这样紧盯着,她找不出借口,这句话莫名就溜出来了。 她真该找个借口说自己只是误闯,赶紧回去睡觉,有什么事留明天再说。 “……” “现在不方便是吧?好的,打扰了,我这就走。”庄淳月转身就要跑开。 手臂的拉扯让她只能留在原地。 “她告诉你,她要回巴黎去?” “是……” 但阿摩利斯也不说给不给介绍信,反而说:“既然来了,就一起聆听圣训吧。” 聆听什么,庄淳月想说她是个无神论者,信不来这个,可他又补了一句:“听完了,我就把介绍信给你。” …… 她要是不听难道就不给了? 不给庄淳月拒绝的机会,阿摩利斯已经握着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长椅上,仰望着神父,手也没有放开。 庄淳月尝试把手挣脱出来,但是他的手跟焊住一样,不松开一点。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今晚有点奇怪,说话很慢,走得也慢,那双眼睛看起来疲倦而无神,整个人像老式的钟表,每一次啮合、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庄严与沉滞。 神父看着两个并排坐着的年轻人,如看一对在等待宣誓的新婚夫妻。 “你有什么要告解的吗?”阿摩利斯问她。 庄淳月婉拒:“暂时没有,对了,我能先去用圣水洗一下手吗?” 没人理会她这句话,阿摩利斯继续说:“既然来了教堂,就该把自己的痛苦向上帝倾诉,一切烦恼都能远去。” 庄淳月语塞,心说她的痛苦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用不着上帝,长官您就能帮到我,您愿意吗? “我……想去洗一下手。” 神父始终注视着阿摩利斯,看那个说着要放下的人拼命给自己找一个回头的借口。 他想说些什么,但阿摩利斯的视线始终落在身侧的女士身上。 人是上帝的造物,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刚说了“不爱”的人,或许下一瞬间就会拉着身边的女人进行婚约誓言。 他该想想待会要怎么劝告他。 神父叹了一口气,将《圣经》翻过一页,不再继续说那些让他放下爱的话。 身为神父,他有责任为信徒保守秘密,即使他的眼睛已经明明白白说了上万次。 但阿摩利斯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只是服食了过量的药物后,本能在逐渐占据上风。 阿摩利斯问她:“有人因你而受难,甚至死去,你难道不想忏悔吗?” 庄淳月愣住,因她而受难…… 是雷吉尔吗? 阿摩利斯竟然在意这件事,也是,那毕竟算他部下。 “那我、我告解,为因我而死的雷吉尔先生感到难过,我希望他能在天堂获得、获得安息。”庄淳月对神父磕磕绊绊地说道。 阿摩利斯:“你对雷吉尔是什么感觉?” 庄淳月留了点情面:“是个……可怜人吧。” 实则她觉得那人死有余辜。 “你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和他在一起,还是会因为好处跟一个人在一起?” 恰好,这些他都有。 阿摩利斯已经忘了自己来教堂的原因,神父在讲经台上看他,宛如看遇到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那晚的安东尼。 刮进教堂的夜风将蜡烛吹灭了一半,阿摩利斯的脸瞬间暗了下来,也盖住了他过分噬人的目光。 这是一种新的拷问方式吗? 庄淳月实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会,不管是可怜,还是愿意给我好处,我只和心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你的爱在哪里?” 原来是想问出梅晟的下落! 庄淳月很警惕:“我不知道,我来到圭亚那之后,就彻底把他的消息弄丢了,他或许在苏州陪伴我生病的家人……” 阿摩利斯的心脏失去搏动的力气,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空洞的墓室丢入一颗小石子。 问一次,就多一次失望。 他怎么会盼望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是他呢? 上帝为什么让他遇见这个人,把无限的财宝交付给他,又吝啬于给他一枚钥匙…… “你会思念自己的丈夫吗?说出来,如果撒谎的话……” “会,但是我被困在这里,上帝能帮我吗?”庄淳月也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希冀。 “你很难过?” “嗯……” 谈不上难过,庄淳月只是郁闷。 “我也有些难过的事,”阿摩利斯摩挲着那一节手腕,终于看向讲经台后的神父,“请为我们念些诗篇,让我们的灵魂归于平静吧。” 神父已经将窗户关上,点上了熄灭的蜡烛,光亮再次照见彼此的脸。 “我的孩子,你想聆听对圣人的赞美敬拜,还是忏悔、乞求饶恕,还是君王诗篇?” “所有。” 《诗篇》是《圣经》里章节最多、最长的一卷,神父望向他的眼神已有些悲悯。 “《诗篇》再长,也会有念尽的时候。” “就当为我讨一个好梦。” 庄淳月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不信天主教,真是半句也听不懂。 雨下起来了,让整个教堂的气氛更显诡异和奇怪,她真的很想走,可是这两个人好像有自己安排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当她不存在。 之后神父就真念起了《诗篇》来。 那些诗真的好长,就跟这个没有尽头的雨季一样。 每当神父停顿一会儿,庄淳月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会继续读下去,声音不再响彻教堂,而是只让他们两个听见。 雨声婆娑,混杂着老人念诗的声音,听得庄淳月昏昏欲睡。 而后感到肩头一重,她睁眼看去,阿摩利斯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0节 拉自己来听什么“圣训”,结果自己先睡着了,庄淳月暗自唾弃他。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抽不出来,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庄淳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脑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神父终于念完了。 “正如天父无声的爱抚过万物,今日此时,让我们记住经上所言: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终于念完了,庄淳月想走,开口想求助。 神父:“在离开之前,请尽情拥抱吧,张开双臂,就像荆棘冠冕中伸出的那双手,不问值得与否,只给予宽恕与接纳。” 拥抱?听完讲经还要拥抱?这是真把她也当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边真信徒也睡着,庄淳月扭过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这下总该放她走了。 神父说道:“愿这个拥抱成为你们共同的祷词。” 但出乎庄淳月意料,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本来只是挂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将她整个身躯按得往对面怀里去。 “醒了醒了醒了……”庄淳月小声尖叫,推着他肩膀试图分开两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庄淳月身上,越抱越紧,揉按着她的背贴向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教堂瞬间被照亮,又瞬间昏暗,未关严实的窗户被风呼啦啦拍响,蜡烛光晃得人头晕。 “唔——”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松手……” 阿摩利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说是睡觉,他的拥抱已经脱离了旖旎的气氛,变得有些恐怖了,庄淳月被抱得肩骨后弯,怀疑这个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对劲儿。 庄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您能帮忙,赶快把他拉开吗?”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能找补:“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镇静剂,现在有些不清醒。” 其实是在浴室吃下的药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只是让阿摩利斯脑袋昏沉,惰性加重,却不会让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拥抱庄淳月的举动,是顺心而为。 行径卑劣,但他只能这样,以求那个空洞暂时不要把他吞没。 为什么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时候,都能拥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里滑动,让肺腑里都填满她的气息。 庄淳月被他大猫一样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终于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为用了镇静剂,才这么……胡言乱语,形似痴呆吗?” …… 神父:“大概是这样。” “卡佩先生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战争之后,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医院里会有人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或许将您当成了某个照顾他的护士。” 某个护士吗…… 庄淳月感觉到拥抱的手在腰侧上下滑动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脑袋依在她肩头,充满眷恋,看来真的就像神父说的那样。 “战争是很可怕的。” 她年岁小,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改朝换代时外头是怎样的混乱。 “是啊,那场号称‘绞肉机’的战役,把法国大半母亲的孩子都带走了,卡佩阁下也在那场战役之中,侥幸存活,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战争结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回到巴黎的前两年还正常,后来就被送到医院待了两年,最终来圭亚那才好些,这里的气候和法国完全不一样,不会让他想到,来到教堂向上帝诉说完自己的痛苦之后,卡佩先生就能有个好觉。” 怪不得他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庄淳月在神父的讲述之中,才知道典狱长年轻的十五到十九岁,竟然亲历了整个一战。 十五岁瞒着年龄,瞒着家人走上战场,在长达四年的战争中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见惯无数尸山血海。 起初士兵们对那些场面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回归和平后,对活着的人来说,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袭来,灵魂仍旧停驻在尸肉横飞的战场,情绪在麻木和失控之间切换,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连带着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归乡的年轻人回家之后,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 当初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如果知道这给他年轻的生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创伤,还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吗? 不过……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先把她放开! 庄淳月继续用力使劲儿,可这个人跟死了一样,粘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萨提尔的声音突兀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人?”她还在努力推阿摩利斯的胳膊。 “是海盗,大概是被洋流冲来,误入了这座岛。”萨提尔说道。 海盗?洋流? 庄淳月停下了动作:“他们登岛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萨提尔:“要么就是把站岗的警卫杀了,要么就是在其他地方登岛,看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登岛,所以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是往这边来吗?” “现在这个点,只有这边亮着光,他们不远了,你们需要赶紧跑!” 有萨提尔在,即使海盗逼近,庄淳月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当务之急—— 等等,海盗要是都往这边来了,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一艘船停在警卫看不到的地方! 是了! 现在下着大雨,这些海盗一定大部分都登岛了,留守在船上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或者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她已经对这座岛足够熟悉,适合登岛的就那几个地方,自己现在悄悄摸出去,加上萨提尔的帮助,一定有机会找到那艘海盗船! 庄淳月目光炯炯,越想越觉得可行。 匕首、法郎,和家人的照片这些东西她都随身带着,根本没有行李,干脆就翻窗出去,抄了这群海盗的底! 不必等三两天或半个月,今晚她就可以恢复自由! 想得心头火热,她打定主意先走为上。 萨提尔则继续提醒:“他们已经上坡了,看来是打算抓点人质。” “那些海盗是从正面来的?” 那她从侧廊的窗户翻出去,等人进了教堂,正好赶紧往坡下跑,至于教堂里这两位,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我肚子有点疼,我得赶紧回去了。”庄淳月找了个借口,提高声音,“卡佩先生,您能先松手吗?” 但腰上的手臂紧紧箍着,阿摩利斯不为所动。 “放开我!快放开!”庄淳月急了。 萨提尔:“他们已经靠近前厅门廊了。” 庄淳月屁股已经离开了长椅,拔萝卜一样要把自己拔出阿摩利斯的手臂。 松手!让她回家,她要回家…… 为了摆脱他,庄淳月连形象也不要了,用力开始在地上爬。 姿势难看,至少是有成效的,半个身子解放了,往后看,阿摩利斯的脸紧贴在她后腰,仍然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架势。 神父为难地看着在地上爬行的庄淳月,还有她腰上被拖行的阿摩利斯,跟看两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要不让卡佩先生睡一会儿,醒过来就松开了。” 她要逃命去,怎么能等他睡醒! 第28章 开枪 庄淳月甚至伸手摸索阿摩利斯的脸, 试图将他打醒。 此时,萨提尔遗憾地宣告:“左右的侧廊都被他们占据,你现在想绕过他们去找船已经不可能了。” 抬起的手掌又无力垂下, 庄淳月趴倒在地上,提前跑路的美梦彻底泡汤了。 她气愤地捶了一把地,她回头怒瞪一眼,恨不得踹一脚这个累赘。 萨提尔声音严肃:“先想该怎么保命,你在那群海盗眼里跟嫩羊差不多。” “收起这种恶心的比喻。”庄淳月皱眉。 “我能用你杀了他们吗?” 萨提尔:“我想风险很大, 他们有将近十个人,都拿着枪,你没办法用匕首解决所有人。” 那就只能赶紧躲了。 她和阿摩利斯还好, 已经趴在地上了,但是神父还在圣坛上站着。 “我好像看到有人来了!不会是像逃狱的人吧?”她低声开口提醒神父, “神父,要不你也先趴下来吧!” 话刚说完,黑色的影子已经在两侧玻璃上掠过。 神父也看到了,他还算得上冷静, 合上《圣经》之后从读经台下摸出了一支m1918勃朗宁自动步枪。 庄淳月目瞪口呆。 神父在胸前画着十字,拉开保险, “战争期间我也曾在战场服役, 为死去的士兵举行告别仪式,你带着卡佩先生躲到后面去。” 看着神父持枪走了出去, 庄淳月呆了一会儿,才看向腰后挂着的人。 她自己跑都来不及,怎么拖着这座大山躲啊? “你松松手,我带你走!”她不抱希望地低喊一声。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1节 外面几声枪响传来,阿摩利斯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打仗留下的后遗症, 令他对枪声格外敏锐。 一旦听到枪声,不管陷在多深的梦境都会猛然惊醒,时刻等待着跟随将军的命令发起冲锋。 “发生什么事了?”他听起来精神很差。 庄淳月简明扼要地说:“有海盗摸上岛了,神父拿着枪出去,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你要跟他们一起逃吗?” 也不是一起……等等,他怎么知道她想跑?刚睡醒就这么敏锐吗? 庄淳月避而不答,立刻用行动表忠心:“你能站起来走吗?我们得往后面躲一躲。” “可以,但是需要你的帮忙。”他将一条胳膊架在她肩膀上。 庄淳月认命地扛着阿摩利斯往圣坛后面走,那里分布着三个小礼拜堂,还有一间存放杂物的屋子。 她推开了杂物间的门,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传来。 杂物间更像一个大仓库,刚进去的时候正好闪电亮起,庄淳月被吓了一跳,喊声差点把海盗召来。 不怪她想喊,这间屋子里摆满了雕塑,只是都盖上了防尘的白布,闪电让屋子亮起的瞬间,垂坠的白色布料像极了一个个幽灵,吓人得很。 圭亚那的雨季不缺闪电,庄淳月定了定神之后,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可惜这仓库四四方方,除了石膏像就没有别的,角落空空荡荡更不好躲。 外面的枪声已经没有了,萨提尔说海盗正在教堂里找人。 庄淳月分不了心去担忧神父的生死,她实在找不到能躲两个人的地方, “来了。” 萨提尔刚说完,门被推开,扎着辫子头的海盗走了进来。 闪电和白布同样吓了他一跳,嘴里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在最后关头,庄淳月已经带着阿摩利斯躲好了。 她扯了一块白布盖在身上。 白布里,庄淳月坐着,将阿摩利斯横抱在怀里,一个伪装成圣母玛利亚,一个伪装成受难耶稣,就这么摆成了米开朗琪罗那座《圣殇》的雕塑的姿势。 没有枪声,在过量药物的巨大作用下,阿摩利斯又不声不响睡了过去。 防尘布将两个人覆盖,在黑夜里只有大致的轮廓,即使和原版相去甚远,应该也不会引起怀疑,希望海盗们不要一个个掀开看。 “希望加勒比的海岛能认识这尊雕塑。”萨提尔调侃。 “闭嘴!” 庄淳月也后悔了,这姿势实在累人,但人只怕快来了,已经没时间换姿势。 白布带着灰尘,庄淳月不得不屏住气息。 这时有布料摩擦雕像的声音传来,进来的海盗竟然真的扯掉了布料检查!庄淳月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睡在她怀里的人可不是受尽折磨之后骨瘦如柴的揶揄,而是很有分量,而且他自己是一点不出力的。 好重好重好重……她手臂在打颤。 阿摩利斯没有一点睡醒的意思。 而仓库里的海盗在扯了一块布之后,弄清楚了白布底下是什么就没再继续扯了,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出去了。 “他走了。”萨提尔告诉她。 呼…… 庄淳月再也支撑不住,阿摩利斯从她腿上滑,脸撞上了她的肚子。 “喂——!!” 萨提尔:“等等!又有人来了!” 庄淳月动作僵住,一口气都没有喘匀,一动也不敢动。 阿摩利斯就这么坐在地上,手臂搁在她两侧腿上,整张脸埋在她小腹上,静静地睡着了。 庄淳月大气都不敢喘,但阿摩利斯的呼吸已经透过衣服,热意扑洒在肚皮上。 肚子有点发酸…… 偏偏海盗的脚步声已经在靠近,甚至已经近在身前。 她疯狂抑制住将人踹开的冲动,幸好肚子上的脑袋也一动不动,不然她怎么也无法忍受。 庄淳月已经摸上匕首,要是被发现就先下手为强。 幸好海盗只是扯了几块白布就走了,也没有对庄淳月身上这片下手,甚至没注意到雕像已经换了造型。 等了好久,确定屋里的人真的走远,她才气急败坏地把人推开。 阿摩利斯盖着白布的脑袋直直后仰,在后脑勺就要磕在地上时,庄淳月又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阿摩利斯脑袋只是后仰着,白布里一点回应也没有。 见人真没醒,庄淳月手臂和肚子都泛着酸,没好气地把他放在地上。 之后,她小心从门口探出头去,闪电不时照亮走廊,看来整个教堂被搜查过之后,那些人已经觉得暂时安全了。 这时候应该还有机会去找船吧?这么好的机会,庄淳月怎么会轻易放过。 至于这个人,把他扛到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 “萨提尔,你能帮我躲开那些海盗吗?” 此刻的萨提尔非常可靠:“有我在,他们的一举一动如在你的眼前。” 庄淳月相信他。 她悄悄摸了出去,目的地是侧廊,翻窗下坡溜之大吉。 现在她已经摸到礼拜堂和中殿之间的漆黑甬道里,但去侧廊必定要经过中殿,好消息是侧廊小门就在甬道旁边,漆黑一片,可以不动声色摸过去。 但亚洲人眼瞳黑,眼里的漆黑在牙买加人看来却不一定。 庄淳月想再等一等,等这些人走了,或者盖上刚白布睡觉的时候,再溜出去。 海盗们搜索完了整座教堂,发现没有人之后,全聚集在了教堂里,说着庄淳月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是牙买加地区的方言。 庄淳月紧贴着墙壁,关心地问了一句:“神父在里面吗?” 萨提尔:“不在,恐怕凶多吉少。” 现在是深夜,又下着大雨,枪声根本传不出去,这座教堂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庄淳月叹了口气,只能做起自己的打算:“他们现在待在教堂里,我在侧廊翻窗,他们一定能看到我的!” “那就只能等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他们一靠近……来人了!” 一个海盗正朝漆黑的甬道走来。 庄淳月赶紧往后躲藏,心脏呼啦啦像惊飞的鸟群。 那个海盗走得不疾不徐,在甬道口就站住了。 接着庄淳月听到了解裤子的声音,一注水声潺潺——原来是找个角落解手。 庄淳月皱着眉捂着嘴退远,静静等他放完水离开。 后退时,就撞上了一堵不软不硬的墙,在庄淳月弹开之前握住了她的肩头。 “你要去哪里?” 他捂着她的嘴,唇紧贴在她的耳廓。 庄淳月耳尖绒毛都竖直了,用气声撒谎:“我想出去搬救兵……” 她听到一声哼笑,看来对方根本不信她说的话。 “真的,你在仓库里是安全,他们已经搜了两轮,我翻出去找到人,你再醒过来就是睡在卧室里。” 因为嘈杂的雨声,也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听见,她不得不转过身,两个人都凑近彼此的耳朵说话,亲密得与情人无异。 温柔的吐息拂暖了耳廓,阿摩利斯胸膛起伏,竭力抵御着那些药片再次将他拉入睡梦中去。 “跟我回去。”他拉着她。 回去?她才不要回去,她要回家!庄淳月对阿摩利斯已经充满了怨气。 但她不敢说出口,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庄淳月担心他又睡着了,着急地催促:“你别在这里睡,会被人发现的。” 还是不说话。 “别睡啊,”庄淳月推了他一把,意外地摸到了他腰间——他带着那把m1911! ! 这枪他现在也用不上,不如借自己使使? 正想掏出来,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动作。 原来没睡着,那干嘛不说话! 庄淳月赶紧献殷勤:“相信我,你在仓库里躲好,我去把那些海盗引开,到附近找到人把他们全捉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一个目光炯炯,一个晦暗复杂。 他还是那句话:“你不能走。” …… 简直白说! 庄淳月归心似箭,不能忍受被他掣肘,这句话令她瞬间生出杀心。 反正他现在行动迟钝,捂住他的嘴用匕首把人杀了再出去,也是一个办法。 “劝你不要。”萨提尔说道。 “为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2节 “你一刀捅不死他,弄出动静,那些海盗就会立刻过来,他们对待少女的手段绝不会是你想领教的。” 在庄淳月和萨提尔掰扯的时候,阿摩利斯说道:“神父的房间有另一扇门可以直通外面。” 这座教堂是他监修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庄淳月眼神一亮,早说啊,她就不用去侧廊冒险了。 可是那样,不还是甩不掉这个人? 算了,先出去再做打算,她恨恨地歇了心思,假装大喜:“你早说啊!咱们现在就走。” 阿摩利斯再次将手臂搭在她肩上,示意她扛着自己。 二人各怀心思,悄悄挪到神父的房间去,推开门,就听到一声牙买加语,应该是在问:“谁?” 原来有个聪明的海盗提前找到了神父的房间,占据了床榻打算美美睡个觉。 起初,那个海盗只怕还以为是同伴也想来分享床榻,只是随意问了一句。 看到屋里有人,庄淳月第一时间往后退,带着阿摩利斯也退到门外。 她退得太快,阿摩利斯又太沉,两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墙角的黑影里,庄淳月挪动着朝旁边更深的暗处躲藏,祈祷海盗不要找到他们。 她刚刚可是看到了床头柜上放了一把明晃晃的毛瑟枪! 但是海盗已经听到了开门声,还有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谁?” 没有回答,海盗立刻提起了警惕,摸起床边的毛瑟枪走了出来。 庄淳月握紧匕首,深觉这个近身武器干不过,又打起了阿摩利斯枪械的主意,伸手去摸。 结果在他腰腹抓了一把,阿摩利斯低喘一声,迅速抓住她的手。 “你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齿。 庄淳月还没从那声低喘里回过神来,和阿摩利斯接触太多,她其实有些麻木了,心道这男人怪能的,比大姑娘还大姑娘,至于喘出来吗? “谁在外边?”海盗又喊了一声,但警惕地没有走出来,只怕也是担心他们有枪。 庄淳月心烦意乱,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摸错了,来不及了!快把枪给我!” 枪上的手没有动。 庄淳月举起手:“相信我,我现在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掉,我发誓绝不会丢下你!我们华国人举四根手指就是很毒很毒的誓言,天打雷劈都不会变的。” 萨提尔:“是三根吧……” 就你明白!庄淳月打算待会儿把整个脑袋浸到圣水里。 阿摩利斯看着她越靠越近,没有说话,不过手竟然真的松开了。 海盗似乎想明白了,要是来人有枪只怕他躺在床上时就中招了,于是他擎枪大胆地走了出来。 庄淳月转身上膛,机械碰撞声干脆,瞄准,撞针打出,一枪将找过来的海盗放倒。 还没放松下来,身后的人突然贴近,冰冷的手温柔地摸上她的下巴,在庄淳月要说话之前,猛地攫紧,握枪的手也被他拿住。 “原来你这么会用枪?” 他说话又轻又缓,蓝瞳在此刻绽放出奇异的光彩。 握枪手背被轻轻抚摸,庄淳月慌张,吞咽口水的动作让脖子更贴近他掌心。 坏了,太有本事,他开始怀疑起她身份来了? 为防被扭断脖子,她只能顺着阿摩利斯的手仰高了脖子,小心回答:“就是对准,打出去,也不是很难……” “知道在开枪之前紧握枪身,而不是用手托着另一只手,也是凑巧吗?” “是吗?那我果然很有天分。” 话正说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和她一起握上了枪把,如同将人环抱住,手指一起挤进扳机里,压着她的手指。 “砰!砰!砰!” 爆裂的三声连续响起,没有任何停顿,远处则是应声而倒的三个人。 原来是中殿听到枪声,派了三个人过来,他们已经搜查过教堂,心中多以为是同伴的枪走火了,即使不是,派三个人处理也足够了。 结果这三个人就这么殒命了。 血腥味弥漫,庄淳月定定地看着,久久回不过神。 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黑暗里这三枪怎么能那么快,那么准?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背后这人不知打了镇静剂吗? “你真的打了镇静剂……” “不要耽误机会,马上会来更多的人。” 阿摩利斯的声音仍然极度疲惫,开完枪之后,脑袋就搁在她肩上,热气呼出,似乎镇静剂还在发挥作用。 此时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握枪的手还被捉着,庄淳月如同窝在他怀里。 她赶紧抽手,离开他冰凉的掌心和指腹。 阿摩利斯的脸就贴在她的颈侧,鼻子,嘴唇和她脖颈的肌肤贴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她缩了缩脖子,想把颈侧脑袋推远一点,无济于事。 不敢耽搁,庄淳月咬牙将人扛起来回到神父的房间里,推桌子将门挡住。 “门在哪里,告诉我。” 阿摩利斯左右看了看,指向床头柜的方向,庄淳月去摸索,可是怎么都没有找到,她又将能拍打的墙壁都拍了一遍。 “没有,找不到!” 阿摩利斯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道:“看来一直用不上,神父放书架挡住了,你能推开吗?” “……” “我试试。”庄淳月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推起装满厚装典籍的书架。 连续的枪响让剩余的海盗警觉。 “donovan!” “andre” “caleb!” 海盗们喊着同伴的名字,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他们立刻拿起各自的枪,慢慢向枪声的方向靠近,要把这个点子拔除。 庄淳月见推不开书柜,登时满头大汗。 前门被桌子堵住,后门找不着,这不是给了对面瓮中捉鳖的机会嘛! 即使有萨提尔在,海盗的行动对庄淳月来说就是透明的,可扛不住剩下的人太多了。 “人太多了,就算我能全部提醒你,只怕情况一乱,子弹乱飞,你也躲不开。”萨提尔的声音从未如此严肃。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很会握枪,要不要猜猜我身上带了几把枪? 庄淳月:我比较想猜你今晚会中几颗子弹,有几颗一定是我送的。 第29章 戏耍 “你继续推, 找到机会就出去吧。” 阿摩利斯撑着墙壁站起来,以他的身高来说真称得上拔地而起。 在庄淳月的注视下,他握着m1911, 摇摇晃晃将桌子推开,开门出去了。 这种德行出去不是送菜吗? 算了,爱死不死,庄淳月也顾不得管他了,外面枪声响起, 她更加龇牙咧嘴地推书柜。 一道缝,只要一道缝她就能钻出去! “你觉得他会不会死掉?”萨提尔突然发问。 “希、望、在、我、跑、出、去、再、死……” “他舍命去帮你挡人,给你争取逃走的时间, 你不觉得感动吗?” “我、出、去、再、感、动。” 不行了,她推不开!庄淳月躺倒在地上。 阿摩利斯如果没有杀光外面的人, 她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只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 不不不,远远还没到绝路。 庄淳月去摸匕首,甩动酸麻的胳膊,听声音阿摩利斯已经将人引走, 自己重新趁着黑暗回到偏廊,跑出去大有希望! 她屏息听着, 枪声已经消失, 门外也没有一丝声响。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庄淳月慢慢走回中殿,那里的动静并没有结束。 烛光没有完全熄灭,得以让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在子弹耗尽之后,阿摩利斯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将最后一个海盗封喉。 那个海盗刚好在她到来时倒下。 “那是最后一个海盗。”萨提尔说道。 长袍沾血, 天光爆闪,那双兽类一样的眼睛没有任何搜寻的过程,立刻锁定了她。 庄淳月要往偏廊跑的脚步僵滞在原地。 阿摩利斯站在血腥弥漫的教堂里回头看她,金发蓝眼上黏稠的暗红交织,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就是用这副尊容把这些海盗全杀死的?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3节 庄淳月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庆幸自己想杀了他的念头没有成行,她真是对在一战的战场活下来的人一无所知。 两人隔着昏暗对视,庄淳月没有走过去。 “萨提尔,告诉我,他现在枪匣里的子弹是不是打完了,我现在跑出去是不是不会有子弹追上来?” 她还惦记着那艘停在某个野港的船。 如果能回家,庄淳月一刻也不想多等。 萨提尔:“就算他枪里没有一颗子弹,你也别想当着他的面逃跑,一旦你没有及时找到船,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惩罚。” 跑不掉了…… 庄淳月只能压住强烈的失望,抬腿朝阿摩利斯走去。 望着她朝自己靠近,阿摩利斯眼瞳里的寒冰泻成流光。 顺着她抬起头,看到她背后的天主雕像面容慈和,那双俯瞰的眼中盛着比夜色更深沉的悲悯,愿意将一切幸福播撒给他的信徒。 溅到眼下的血珠滑下,宛若一滴血泪,他的身躯极端疲惫,目光却愉悦而有力。 她很美,对不对? 阿摩利斯向他的圣主发问。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在庄淳月靠近时,阿摩利斯终于脱力,放任自己朝她倒去。 庄淳月把倾倒下来的沉沉玉山接住,脚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还是没有推开门……” 血腥味和热腾腾的气息扑来,庄淳月抗拒,又不得不靠近。 “我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门,书架是焊死在地上的。” “……” 庄淳月抽搐的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明知这是阿摩利斯骗她留在那里的戏码,她还要努力演好一个笨蛋,假装天真:“那你为什么让我推?” “你跑出来会耽误我的事。” 庄淳月看着一路的尸体,对这话也反驳不了。 “现在,带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好……”她满肚子苦水。 扛着他的胳膊,庄淳月扭头悲愤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将逃跑的欲望暂时压在心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阿摩利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凉。 他睁开眼,庄淳月正掬着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珠。 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长官的容貌重新与日月比辉,面对长官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庄淳月讨好地笑了笑。 她要沾圣水,不好对一脸血污的长官视而不见。 假装要洗掉阿摩利斯脸上的血腥,终于也让自己沾到圣水。 宣告萨提尔对她无处不在的骚扰结束。 — 阿摩利斯很快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里。 庄淳月擦着身上的水,低头不去回应护士的打量,她也想走,但手腕还被病床上的人抓在手里。 护士想把典狱长换下淋湿弄脏的衣服,被他抓住了手。 庄淳月赶紧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在典狱长的凝视下,护士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用换衣服,出去!” 雀跃的心碎成齑粉,护士只能赶快退出去关上门。 庄淳月看着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心道真护士就在这里,别真把她当代餐了。 “您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仍旧困意深沉,眼睛眨动得宛如蝴蝶停驻缓慢,小嘴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凉:“你想去找海盗留下的船?” 庄淳月睁大眼睛:“他们有船?”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不能走。”阿摩利斯取出手铐,将她的手铐在床头。 “……” “今晚就劳烦你睡在这里。” 她真想趁他睡着给他放血…… — 因为药物过量,睡过去的阿摩利斯并不安稳。 庄淳月累了一晚上早就困了,幸好这间高级病房里还配了沙发,请护士将沙发推到床边,她才不至于趴着睡。 温暖的壁炉被点燃,庄淳月很快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安稳睡去。 睡到太阳晒到眼皮时,她尝试睁了睁眼睛都没有成功。 手上触到一团柔软,庄淳月忍不住抓了抓,极为丝滑柔软,又带着蓬松感。 不对—— 她努力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湛湛两口深潭。 庄淳月吓得整个人迅速后退,紧贴着沙发背,手铐咣当一声将她手臂留在原地,顺带扯掉了几根灿金的发丝。 “好摸吗?”他问。 “长官发质很好。”庄淳月讨好地笑笑。 “看来你精神不错。”阿摩利斯称赞一句,将她的手铐打开了。 “您也是……” 见他没跟自己计较,庄淳月揉揉可怜的手腕,发直的眼睛开始为昨夜失去的自由遗憾。 阿摩利斯将手铐丢在桌上,垂目想了一会儿,“昨天……我有没有对淳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原来都不记得了,庄淳月勾起嘴唇:“你说要把艾洛蒂的介绍信给我,还说要送我回巴黎去。” “后面半句是假的。” 这不记得很清楚嘛!她又笑得讨好:“我应该算典狱长的救命恩人吧?” 阿摩利斯躺得端正:“我记得我也救了你。” 要不是你,我会有危险? 这话庄淳月不敢说,她只想赶紧离开,哀悼泡汤的宝贵机会。 这时病房走进来一个人。 庄淳月勃然变色,整个人朝阿摩利斯的床头缩去。 在医院这个地方看到贝杜纳,令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些恶心的记忆,即使知道有典狱长在,他不会做些什么,但脑中形成的防御体系立刻就发作了。 她抱着脑袋,看也不敢看贝杜纳。 阿摩利斯见她反应激烈,立刻伸出手臂搭在她背上护住她,眼神凌厉看向来人,随即意识到什么,蓝瞳闪过一丝茫然。 贝杜纳看着两个对他一脸戒备的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要吃人的东西吗?还有,秀骑士精神给谁看?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正事:“神父怎么样?” “他手臂中了一枪滚下山坡,幸好还活着,只是得养一阵伤了。” “他们的船找到了吗?” “昨晚就找到了,海盗的尸体也已经收拾干净。” 真正干起活来,贝杜纳还是很利索的。 “只有这些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华工已经招募完毕,明天就会乘船抵达这里。” 庄淳月抬起头,贝杜纳的话再次证明萨提尔的情报都是正确的,华工果然要来了。 “嗯,你先去工作吧。” 等贝杜纳走了,庄淳月这才慢慢坐正,带着歉意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阿摩利斯心知肚明,心情复杂。 一开始没说是想看她反应,现在知道她对那件事抵触如此之大,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看来我们的课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庄淳月状似遗憾地说。 “嗯。”阿摩利斯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 “嗯?” “你既然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现下的逃避如此显眼,庄淳月不由暗自揣度。 这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不是因为打了镇静剂之后把她当护士姐姐求抱,觉得自己冷峻的长官形象一败涂地,才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毁了自己一次宝贵的逃脱机会,但共历一回生死,庄淳月也摸透了这个人。 对待敌人手段残酷利落,但若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绝对算靠得住,她这个囚犯的命不就被他护住了吗。 和阿摩利斯搞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庄淳月还想继续保持他的好感:“那咱们打个赌吧,等半个月后,我们来一次小考试。”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4节 阿摩利斯这才来了一点兴趣:“赌注是什么?” 庄淳月这一认真思索,就“我只是一个囚犯,并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想尝一尝华国的食物。” 她眉头舒展:“好,要是你考试通过,我就给你做苏州菜,你要是没背出来,你就……多给我几张相片!” “好。” 这对他构不成半点压力。 庄淳月:“期待赌局揭开那一天。” 阿摩利斯:“我和你一样。” 庄淳月却知道这个赌永远不会有揭开的一天了。 这半个月的某一天里,她会飞离这个海岛,飞回祖国! 至于照片,只要能回到家,她要多少有多少! — 华工来的这天,庄淳月早早起身,眺望空旷的海平面。 站在办公楼外用水龙头刷完牙,将一套和一楼工作人员相同的制服穿上,她继续在广场上眺望着海平面。 跟在阿摩利斯身后时,她仍在翘首长望海平面。 身侧高居上位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执着于听到乡音呢,明明他也会说华语了…… 直到那面白帆在海上出现,阿摩利斯才开口:“去吧。” “嗯,我先走了!” 庄淳月从斜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出笼的快乐鸟儿。 她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一群陌生的华国人,为什么高兴得像奔赴心爱之人? 阿摩利斯视线始终望着那个雀跃的身影,她却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并未同行,庄淳月并非为他做翻译。 若非法属圭亚那的总督来,典狱长没有露面的必要,一群干活的华人劳工,和泥水匠差不多,连贝杜纳都不必出现。 负责接待的人只是办公室一位负责基础设施排查的雇员——勃鲁姆先生。 勃鲁姆先生个子矮小,脸上戴着夹鼻眼镜,浑身沉闷的文员气质,话很少,夹着文件在前面走,庄淳月只能看到他掺杂大量白发的后脑勺。 今天的码头很热闹,贝杜纳先生也在,因为运输船又来了。 他摇晃着笔头敲打着硬纸板上的文件,似乎颇为苦恼,“法国的犯罪率也太高了点,守规矩难道会被人嘲笑吗?” 若是能提高法庭的公正性,也不至于那么多人被送到南美洲来。庄淳月在心里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靠岸的船吸引了。 华工的船已经靠岸,那些因为工作晒得黄到泛黑的脸一个个踩着船板登上码头,个个都是熟悉的轮廓,轻易就让庄淳月能想到家乡的某个人。 每下来一个人,庄淳月就笑着道一声:“欢迎。” “这小岛漂亮嘿!” “哇——还有华国人在这儿工作呢!” 他们还稀奇地看着一串串被带下来的苦役犯。 “这么多洋老爷也被关在笼子里了,真新鲜!不做人上人了?” “洋人不在咱那显威风,在自己国家也是做狗最多啊,这要拿回老家去说,他们怕是还不信呢!” 庄淳月听着先下船的人用带口音张望闲聊,那些熟悉的语调令她不自觉就扬起嘴角,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熠熠生辉。 贝杜纳不期然瞥见,远望了悬崖上的办公楼一眼,才重新回到庄淳月脸上。 他拿出那副和女人调笑的语调:“为了这份笑容,懦夫也敢献祭出他的生命。” 庄淳月不笑了。 自从确定贝杜纳就是那个“凶手”之后,她没事就开始琢磨要怎么复仇,此刻听到他搭讪的话,心里恶心至极。 她冷淡道:“我记得贝杜纳先生和艾洛蒂小姐关系亲密,她应该不想听您夸赞别的女人。” 贝杜纳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辆杜森伯格从远处驶来的,引擎的轰鸣声仿若野马奔腾,码头上的人都张望了过去。 车是敞篷的,庄淳月得以看到正在驾车的典狱长。 阳光、沙滩、豪车和金发的俊美军官,若绘成广告牌贴在大街小巷,一定会让贵妇成为这件商品的拥趸。 车径直停在码头上,倨傲的长官并未给码头上的人或事一个眼神,登船之后将手里的钥匙丢了出来。 车钥匙在庄淳月眼前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贝杜纳手中。 贝杜纳亲了一下,“感谢您。” 阿摩利斯转身消失在船舱里,那辆豪华敞篷车被留在了码头上,华工们哪看过这么敞亮的车,伸长了脖子,啧啧声不断。 庄淳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来今天阿摩利斯有事要去一趟大陆。 他离岛之后,她的机会就来了。 庄淳月又忍不住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车头的老鹰车标告诉她这是一辆杜森伯格。 没见过的车型,大概是今年新产。 狼狗一样长长的前嘴筒,凶悍体型下不乏美学的流畅线条,漆黑霸气的车身将日光反射成一道绚烂腰线,极致工艺与个性化定制的典范,犹如一个身着三件式定制西装的顶级特工,不愧是“汽车王冠上的明珠”。 从m1911到杜森伯格,她不得不承认典狱长在挑选武器和座驾的眼光都不错。 贝杜纳站在她身后:“你看车的视线,似乎比看男人火热。” 庄淳月确实喜欢这辆美丽而充满力量的艺术品,她扭过头,太阳晒着的眼珠呈现出剔透单纯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漂亮,这是什么车?”她由衷赞叹。 “今年最新产的美国车杜森伯格,绝对的惊艳之作,顶置凸轮轴直列八缸发动机,动力强劲,放在赛车场上也是毫无疑问的王者,卡佩阁下喜欢这款车型。” 她又问:“那贝杜纳先生开什么车?” 贝杜纳说道:“我喜欢劳斯莱斯,无与伦比的工业杰作,女性能够坐在车里能安然保持优雅。” 庄淳月并没有在办公楼或住宿区见过任何劳斯莱斯,“您常常驾驶那辆车吗?” “我在卡宴才会开。” 在这座岛上,贝杜纳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也就典狱长任性,天价的杜森伯格当越野车一样开。 “刚刚典狱长先生把车钥匙给了您,待会儿是由您开回去吗?” 贝杜纳以为她感兴趣:“你想在岛上兜一圈吗?” “我应该没这个荣幸,”庄淳月要确认的已经确认完了,才不要与他多扯,“看来人已经接完了,那我先走了,贝杜纳先生,再会。” 贝杜纳点头:“再会。”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明天就回来,别太想我。 庄淳月:能别回得太早吗,或者坠海也行。 阿摩利斯:…… 某汪:一个开头提过的人物要登场了。 第30章 车毁 庄淳月一路跟着勃鲁姆和华工们勘探起岛上的地貌。 两人为了铺设电线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她在中间搭建桥梁,让他们能够毫无阻碍地交流。 她也有机会将这座海岛了解得更加清楚,顺道看见了那艘被凿沉的海盗船遗骸, 心里不禁可惜。 就这么愣是走了一圈,将海岛勘探完毕,庄淳月的腿已经僵硬地抬不动了。 他们还经过了苦役犯工作的地方,服役的囚犯像非洲结队喝水的动物听到动静,统一抬起了头。 华工们也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看他们。 两伙人只有视线的交流。 “洛尔——”只有特瑞莎低声, 朝她挥了挥手。 托庄淳月的福,她干着一份轻松的活,庄淳月也悄悄抬手和特瑞莎打了个招呼。 不知为什么, 其他人也开始热情地跟她打起了招呼,庄淳月感觉莫名其妙, 只能点点头作为回应。 华工老大对她竖起大拇指,“看来你在这里很有民心啊,能当这群白人的头儿,大妹子是真有本事!” “他们只是看起来老实, 其实很危险,” “乖乖, 这些得是杀人越货的狠人吧?女人怎么也有, 她们难道也都杀了人,不能吧?” 庄淳月:“能在这里的最低也是杀人犯。” “嚯!还得是咱们华人守规矩, 勤卖力气不惹是生非,妹子你可要好好做,要是升官到了卡宴那边去,咱们以后生意可得仰仗你了。” 他又去告诫手下:“你们可紧着点皮,别在岛上乱晃, 不然尸体都运不回老家!” 华工们纷纷点头。 庄淳月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莫说她也是苦役犯,就算典狱长已经给她提供了一份比其他囚犯好太多的临时工作,甚至之后愿意继续留用她,庄淳月也没有在这里熬到成为自由民的打算。 她没有罪,不可能在这里蹉跎十几年青春。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5节 苦役犯们也在艳羡,或嫉妒庄淳月。 “真是体面……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玩腻丢回来呢?” “看看那水晶一样的肌肤,还早得很呢。” 罗珊娜比之前更加干瘦,长久的恋慕无果和嫉妒折磨得她心焦,梦里总是出现洛尔和那个在她心中神明一样的男人纠缠的画面。 为什么要沉迷她的□□?那简直是对他的亵渎,他应该谁也不碰,长久立在神坛之上供她瞻仰膜拜。 罗珊娜眼珠一动不动,看着洛尔整洁的套装裙,丰润的脸颊,她直直站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 伦纳德呼喝着让她坐下,她无动于衷。 一次警告不成,伦纳德用上了枪托。 勃鲁姆先生听到那边动静,不忍心白人女性受到欺负,走过去和伦纳德交涉。 庄淳月没有在意那点小动静,继续走在自己的路上。 初步的勘探结束之后,华工们在合适的地方支起篷布,作为开工和吃饭的据点,老大和勃鲁姆先生在篷布下继续商量方案。 偶尔勃鲁姆会离开去办点别的事。 不需要翻译时,庄淳月就坐在坡上,眺望着码头那一艘船,捻着手里的草叶。 那是劳工来时乘坐的船。 “你知道阿摩利斯这次会离岛多久吗?”她问萨提尔。 庄淳月没有机会将他放回典狱长办公室里,也不再有那个必要,萨提尔的卧底工作因此彻底结束,被她随时带在身上。 萨提尔:“不知道,这似乎是一次临时起意。” 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让庄淳月有些心神不宁。 萨提尔:“你想今晚就走,对吧?” 她点点头,但现实不允许:“很多帐篷没有搭好,还是会有华工睡在船上,必须再等几天。” 希望不要让她等太久。 “我现在应该把你放在哪里,才能探听到最有价值的消息呢?”庄淳月还得考虑及时回收的问题。 “先不着急,今晚是个对贝杜纳下手的好机会,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路线。” 萨提尔对要做的坏事很兴奋,“今天看到了吗?贝杜纳已经拿到车钥匙了,在典狱长回来之前,那辆车都会是他在开。” 庄淳月与他不谋而合:“今晚确实是个好机会。” 当天傍晚,她就看到贝杜纳果然开着那架杜森伯格去了海岛尽头的悬崖,之后将车留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 那里紧邻着码头,可不是个好地方。 萨提尔:“怎么样,要放弃吗?” “当然不能,正好,也试试你能不能真能帮我躲开警卫。” 萨提尔:“我以为在教堂的时候你已经能确认了。” 天一黑,庄淳月就在萨提尔的指挥之下,轻手轻脚避开警卫,潜入停车场。 她穿着一身套装,只要不去码头,被抓了就说自己是去停车场找丢失的东西,警卫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不过为了出事后撇清干系,还是要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找到那驾敞亮的杜森伯格,庄淳月用尖锐的石头刹车线给磨断了。 尽管这个主意是萨提尔提醒的,他还得假模假式地说一句:“贝杜纳不是打算向艾洛蒂求婚吗,你杀了他,艾洛蒂不就成寡妇了?” 庄淳月毫不心软:“没有贝杜纳,相信艾洛蒂可以过得更好。” 那种猥亵犯死了一点都不可惜。 将石头丢远,庄淳月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大功告成!明天只要等着贝杜纳开车失事的消息就好了。 庄淳月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笑了。 可惜她不能昭告天下,诛讨这恶人的好汉就是她庄淳月,以后谁再欺负她,皆此下场! 庄淳月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只等贝杜纳一死,逃回家乡大计可图! — 第二天庄淳月照旧担任翻译员,跟在勃鲁姆先生背后。 下午时分,勃鲁姆先生对她说:“今天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庄淳月又习惯性转头朝码头附近的停车场看。 杜森伯格正停在那里,车后面安放着大束的粉色玫瑰花,怪不得贝杜纳将车停在那里,原来是要一早从运送物资的船上, 她猜测那一定是贝杜纳布置约会地点用的。 那他今天一定会开这辆车,庄淳月更加安心了。 萨提尔闲聊着问:“你说艾洛蒂会答应他的求婚吗?” 庄淳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他开口求婚之前,他就会出事。” 庄淳月:“应该不会,她不是已经拿到介绍信准备回巴黎了吗?” “可是她已经怀孕了,应该希望孩子有个爸爸,你们那里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 “他是狗屎,不小心踩到之后还要带回家吗?” 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会选择回巴黎,一秒都不带犹豫! 她耐心地守在山坡上,等着贝杜纳开着那辆车前往海岛另一头。 谁知她没有等来贝杜纳开车出车祸死亡的消息,反而看到阿摩利斯出现在停车场。 阿摩利斯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更糟糕的是,艾洛蒂也在,紧接着贝杜纳也走了出来! 三个人不知为何聚头,现在庄淳月完全不知道谁将会坐上汽车了。 她眼睁睁看着贝杜纳将钥匙交给了阿摩利斯,然后和艾洛蒂说话,情绪颇为激动。 阿摩利斯并未理会两个人的事,兀自坐上了驾驶座,紧接着艾洛蒂拉开了杜森伯格的车门,就要坐在副驾驶上。 是个孕妇,是个孕妇……庄淳月捏着拳头,怨愤地跑下了坡去。 “艾洛蒂!我正有事要找你!”她一边跑一边喊。 艾洛蒂刚和贝杜纳吵完架,脸色格外难看,看到庄淳月的跑来,更加不耐烦,以为她是找自己要剩下的钱。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她用眼神催促着长官快开车。 阿摩利斯并不是很了解眼前的事,他也不想载着一个没吵完架的女人回去,所以并未启动车子。 “你有什么事,说吧。” 庄淳月:“很重要的事,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我懒得理你!”艾洛蒂一肚子委屈,只想赶快离开。 贝杜纳气不过,把艾洛蒂拉回去,好像辩论赛没打完又找到了新论点,两个人继续吵了起来。 “你们——”庄淳月话还没说完,驾驶座上的人揽着她的腰,提到了车上去。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到副驾驶位上。 “喔!” 周遭好事者发出一片响声,甚至争吵的两个人也看了过来。 庄淳月呆呆地看阿摩利斯,压根没来得及反应。 关键是自己刚刚经过他时,好像短暂压在他的腿上,还是腰上?或者那中间? 总之自己现在就这么水灵灵坐在车上了。 “看来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咱们先走吧。”阿摩利斯看到贝杜纳一边吵一边朝自己抛出一个眼神,不予理会。 庄淳月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搭上阿摩利斯的手臂,想阻止他开车,“要不我们……” 引擎轰鸣着,将人群甩在了后边,把庄淳月那句“等等”也吹散在风里。 “太阳就快落山了,这一路的夕阳会很美,” 阿摩利斯此刻还不知道车子出了问题,他只是觉得此刻沿着海岸线兜风的感觉会很好,所以想分享给她。 “嗯……”庄淳月眼神发直。 意识到自己坐在汽车上,她连叫停车的勇气都没有。 这辆车一旦开动,就停不了了,除非撞上什么东西。 庄淳月开始欲哭无泪。 阿摩利斯重新直视前方,原来夕阳并没有特殊含义吗,或许他该赞美的是月色? 庄淳月则在疯狂纠结,怎么办,要不要交代自己把刹车线剪断的事?不然马上就要撞墙了! 可是毁了一辆天价的杜森伯格,加一个谋害长官的罪名,她一定会挨枪子的。 阿摩利斯再怎么念及这几天的情份也不会放过她! 要不,就赌这次意外不会太严重,撞不死她! 到时候就算要查,也查到不了她这个受害者身上。 万千念头在脑子里划过,庄淳月一点没有坐在敞篷豪车上的潇洒派头,更没法欣赏身侧绝佳的海岛风光。 阿摩利斯开口问:“你跟艾洛蒂有什么话要说,她拿到介绍信之后难道又不打算走了?” “您开车有点快,我还是不要让您分心好了。”庄淳月抓紧车门,暗示道。 看到庄淳月脸确实有点发白,阿摩利斯踩下了刹车,然而车并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刹车失灵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6节 阿摩利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庄淳月一眼。 看她干嘛?难道怀疑她? 快看前面啊,这马上就要撞上了! 庄淳月不敢和他对视,直视前方,急声催促道:“已经到了,慢点慢点慢点!”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他表演。 阿摩利斯丝毫没有即将丧命的慌乱,反而是庄淳月有一种被他盯穿了的错觉,手指都要抠进车门里去了。 这个疯子不怕死吗? 汽车仍旧在行驶,眼前就是办公楼的墙壁,那堵墙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停下——!” 庄淳月闭上眼睛侧坐屈身抱紧自己的脑袋,嘴里默念着诸天菩萨保佑。 阿摩利斯猛打方向盘,杜森伯格轰鸣着贴近建筑的拐角,在优越的赛车级系统助力下,以一个巨大的甩尾绕了过去。 庄淳月也被巨大的力道甩动,撞在阿摩利斯的肩膀上。 杜森伯格绕了一个圈,又沿着原来的路驰离了办公楼,朝着海岛的另一面开去。 庄淳月看着眼前从石壁切换到毫无阻碍的大路,跟着冒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 刚刚自己差一点也要跟着死。 汽车一直朝前开,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此刻已经换到了低档,可仍然不是能跳车的速度。 庄淳月看着掠过的,不敢跳下去。 “你想把腿摔断就跳吧。” 不跳能怎么办,难道要跟他在这儿耗到油箱里的汽油烧完吗? 庄淳月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场审问,她握紧的拳头压在腿边,裙子下面绑着匕首。 阿摩利斯的话被风刮成的片片锋利的树叶:“你打算杀了贝杜纳?” 庄淳月心里打了一个突:“不是,我没事为什么要杀人?而且你为什么不停车?” 这件事怎么都不该怀疑到她头上。 阿摩利斯看着她想装傻不知道刹车出问题的事,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是问她另一个问题:“要是现在就死了,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问遗言,这是咬定是她做的手脚,要把她杀了吗? 那自己要不就先下手为强,把人杀掉,再伪装成他出车祸死了,念头刚出来就被否决了,庄淳月根本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最遗憾的、最遗憾……就是没有给我的爸爸妈妈告别。”她结结巴巴地说。 阿摩利斯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带你到卡宴去一趟,在那里,你能拨通电话,或许可以联络到你的家人。” 狂风在这一刻吹乱头发,正如此刻庄淳月复杂的心情。 “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杀了贝杜纳?” 这是诱供!庄淳月甩开脸:“怎么可能会是我!” “不是?”他语调稍抬。 “当然不是!” 嘴上斩钉截铁,庄淳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被发现之后该怎么赔礼道歉。 要是被揭穿了,帮他把刹车修好能不能免除死——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慢点!” 庄淳月把心里的尖叫喊了出来。 因为阿摩利斯突然将油门踩死,指针在表盘上疯狂摆向死神钟爱的区域。 汽车开足马力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残影,庄淳月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拍在靠背上,动弹不得,眼前一切景物变成快速消逝的线条。 这人是真的不想活了吗?庄淳月死死扣住车门。 此刻夕阳正好,太阳在眼前无限放大,烧酸了眼睛,两颗年轻的心脏快速而用力地搏动,飙升的肾上腺素将死亡的恐惧尽数驱赶。 哼!他不怕,那自己怕什么,反正典狱长的命比她金贵! “喔吼——” 阿摩利斯在纵声高呼,狂风让他的金发狂舞,须臾之间在沸腾黄昏里划出一道灿目的流星。 绑在后座的玫瑰花,无数花瓣挣脱了枝头,成为粉色的尾气,旋转着被甩上了天空。 庄淳月觉得他简直疯了。 到最后,阿摩利斯居然放开了方向盘。 “我艹——” 死定了! 汽车化成一道黑色闪电,轰鸣着将整个世界甩在身后,迎着鲜红而盛大的落日,一头扎进了海水里。 海水盛开又枯萎,玫瑰花瓣短暂地扑到前座,纷纷扬扬落下。 汽车成功被截停,海水丰富的盐分也预示着这辆天价的杜森伯格彻底报废的命运。 庄淳月被兜头泼了一脸海水,随着车慢慢沉下去,心跟此刻的海水一样凉了。 没得赔了。 那就咬死不能认下这件事了! 她赶紧解开安全带,转身往岸上爬,说是爬,但水位明显高于她的身高,翻涌的海浪让她根本站不稳。 庄淳月只能在水里扑腾,沿着一个错误的方向企图攀爬上岸,争取在阿摩利斯之前登陆。 上岸第一步,先斩—— 咕噜噜噜—— 不行,她水乡出身,但死活学不会打腿,力量在海浪面前更是渺小,站不稳,趴不下,根本做不到前进哪怕一步。 溺水的恐惧紧紧缠上她,庄淳月唯恐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我还能修,饶我一死! (车冲进海里) 阿摩利斯:这样,你也能修吗? 庄淳月:…… 第31章 求生 “!” 庄淳月惊了一下。 低头瞧见腰部缠上来一条健长的手臂, 在手臂的托举之下,脑袋终于露出了海面。 总算得救—— 庄淳月回头看一眼,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阿摩利斯憋得脸青, 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也是,上万美元的杜森伯格……她更加心有戚戚。 怕归怕,命要紧! 庄淳月死死抱住他。 结果阿摩利斯却不往岸上游,就此悬在了原地, 水面下,庄淳月像抱着柱子一样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 “怎么不走?”她急得要长出发动机来。 阿摩利斯沉默片刻,提着她的后领, 将她拉开。 这是回过味儿来了,要把她丢海里喂鱼?万万不可! “别——”别丢下她! 阿摩利斯把人拉开, 还没来得松手,庄淳月又伸长手臂,奋力扑到阿摩利斯身上去,再次扒紧了他。 他又把人扯开, 庄淳月再次扑了上来。 如此重复几次,庄淳月累了。 她哀求:“别丢下我……” “你抱得太紧了。”他皱着眉, 似乎极为厌恶。 庄淳月明知自己被嫌弃, 也绝不放手。 看不到!看不到!反正她就是要抱住他! 然后那只手又扯上了她的衣领…… 庄淳月不能再做缩头乌龟:“我不想死……求求你。” 她可怜巴巴,眼尾下垂。 “你们华国人说, 男女……不能有肌肤接触。” 庄淳月心里吐槽,之前都多少次了,非得现在才想起这句话来? “亲的!亲的!咱俩拥抱过,就是前世的亲人,万万不能大义灭亲!”她谄媚道。 阿摩利斯要是一开始抱紧了她, 庄淳月还会冒出这人可能想占自己便宜的心思,但他既然那么嫌弃自己,一副高岭之花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占便宜不就变成了她? 庄淳月聪明得厉害,竭力抓住这根扎人的救命稻草。 扎人就扎人,死了岂不冤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7节 他笑了。 他在冷笑。 阿摩利斯冷笑的样子让庄淳月毛骨悚然。 庄淳月知道他不喜欢跟人接触,何况是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她不得不请求、哀求:“您忍一忍吧,我真的不想死……” 终于,阿摩利斯不再扯开她了,但也没有向前游。 两个人就这么在海里悬浮,一下高一下低。 “你怎么还不上岸?” 阿摩利斯板着脸:“脚有点抽筋。” 她不会游泳,也知道抽筋是游泳大忌,更加惊惶:“好、好点没?要不咱们踩着汽车借个力?”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阿摩利斯舒缓眉头,“不用,很快就好。” 那就好…… “刚刚你说了一句中文,是什么意思?” “啊?”庄淳月呆了一下,想起来,刚刚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骂了一句脏话。 是不要……不对,这个单词教过他,“是某个保护神的名字,我念来保佑自己的,类似上帝耶稣。”庄淳月解释道。 “我艹。”他说得字正腔圆。 庄淳月闭上眼睛。 “我艹。” 她抬起一只手捂脸,肩膀颤抖。 “你别,别说了。” “foutre”他准确地抓住了意思,“你要干谁?” “没有,只是一句普通的话,阿嚏——” 夕阳已经将海水染红,此时温度并不宜人。 阿摩利斯放弃了追究,一手抱着她,一手划水,强健的臂膀抵御着海浪的冲刷,往海滩上游。 “你腿好了吗?” “……没好。” 没好还要游水?就是看她打喷嚏了才行动的吧。 从教堂找借口让她留在神父房间,到不让她跳车,还因为她一个喷嚏,忍着抽筋游泳。 庄淳月觉得这人其实还不错。 海水腥咸,她呛了几口水,咳个不停。 阿摩利斯后颈感觉到她指尖贴得更紧,也将她揽得更紧。 几分钟之后,庄淳月被推上了沙滩,她滚了几下,刻意和阿摩利斯拉开距离。 这会儿他刚和海浪搏击完,一定没有力气追她。 艰难地跑起来,庄淳月迈步往陆地上跑,然而她竟低估了阿摩利斯的体力,只是几个大步他就追上了她,把人按在沙滩上。 庄淳月疯狂挣扎,两个人在沙滩上滚出了满身的沙子。 这是先礼后兵吗? 杀人未遂,天价汽车! 庄淳月没有半点侥幸的心理,不用脑子都知道现在他有多愤怒,只怕马上就要拔出腰间的m1911将她杀了。 他刚刚救自己上岸,只怕也是没考虑好怎么对她发泄怒火。 想到那些刑讯手段,庄淳月开始后悔刚刚上前阻止他开车。 就算死的是他或是艾洛蒂又怎么样,不是更方便自己逃走吗? 到时就剩个贝杜纳,只怕查真凶还要查好一阵子,何况阿摩利斯这本事,十成十的死不了。 她真是自掘坟墓! 阿摩利斯跨坐在庄淳月身上,却没有真的压下自己全部的重量,但这薄薄一片,也不配他稍支起些身躯。 他们就躺在海滩干湿的交界,海浪一遍一遍冲刷着两个人的身躯,阿摩利斯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要说点什么?” 他金发上滴下的水一直砸在庄淳月额头。 庄淳月不太喜欢这样的视角,但她暂时不敢提出异议,只能视线尽量不往多余的地方看。 她也不喜欢听到阿摩利斯的呼吸声,即使只是游泳之后的疲惫让他喘息。 听到对方呼吸频率是很亲密的事,近似于窥探到欲望的窗口。 即使这个想法很恶心。 阿摩利斯将浸水的手套慢慢脱掉,苍白冰冷的手捏上她的脸晃了晃:“让我想一想,你是不是在后悔?” “我确实后悔。” “后悔为什么坐上这辆车,它为什么停不下来。庄淳月还是咬死不知情。 他撑起身子,将庄淳月的手臂按在她头顶,“你打算给我装傻到什么时候?” “卡佩先生,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泪滑落,“我刚刚差点死了……” 他像是叹了口气,对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行为无可奈何,“我说过,你的脾气像一只牛皮靴子。” 庄淳月不可自控地咽了一下口水,此刻这点小动作在两个彼此关注的人之间很是瞩目, 她懊恼:“我不明白。” 笨人的脸颊被掐红。 “你要是早点出现,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皮匠。”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庄淳月却诡异地觉得他放狠话有点不对劲儿。 晚霞铺满海水和大地,给人脸红的错觉。 但她也没细想,这位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人。 她看到阿摩利斯没有跟她较真的意思,赶紧继续求饶:“阿摩利斯先生,您是知道我的,您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说跪着,我不敢坐,这件事真的得好好查一查,千万不要让真凶逃走了。” “我会跑过来,大概是上帝在冥冥之中给了我,暗示!不是,神谕!是神谕,让我就算是死也要陪着您……” 庄淳月说到后面渐渐没声了。 她发觉,阿摩利斯目光炯炯,在盯着她的嘴巴看。 那眼神给了庄淳月巨大的威胁,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把她的嘴撕烂。 阿摩利斯确实在看她一直说话的嘴,那视线并未凝固,而是从珍珠一样的下巴到唇峰,欣赏这张起伏浅浅,像是棉花糖和桃子果浆捏出来的脸。 这嘴皮子确实有点学法律的样子,可惜了…… 他也咽动了一下喉咙。 “死也要陪着我?” 他放轻声音,听在庄淳月耳朵里就像在说——你配吗? 庄淳月不管配不配,坚持拍马屁为要:“您就是我在这座岛的仰仗,我知道您是一位智慧而卓越的长官,这座岛只有在您的统治下才称得上欣欣向荣,最不希望您出事的人一定是我,而且这种汽车突然失灵这种事,我到死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没想过祸水东引,说自己根本没机会接触,贝杜纳才是最有机会,懂怎么对汽车动手脚的那个人,怕是要杀了主公你取而代之,主公万万小心! 但庄淳月拿捏不准二人关系,囚犯无理由地控诉副典狱长,一旦失败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给这件事蒙上更多神秘色彩为好。 “你确实学过法律,但主修的是理工科。”阿摩利斯一语道破。 庄淳月眼睛瞬间睁大。 她的老底被掀了。 庄淳月确实不是法律专业,她只是辅修罢了,真正念的是和先贤祠大学出于同源,也同样位于拉丁区的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它们都可以称为索邦。 她声如蚊呐:“你怎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全盘相信你说的话呢?”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个典狱长那些审讯手段,还有从未掩饰的满腹算计,怎么可能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庄淳月只剩缄默。 阿摩利斯慢慢抚摸对他的手来说过小的脸颊:“说说看吧,你不是杀贝杜纳,难道你是想杀我?” “不不不,我是……要杀贝杜纳。”她无奈承认一个较轻的罪名。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我做了一切不好的事,他猥亵我!尊敬的典狱长先生,你会为了一个囚犯去治你属下的罪过吗?我只能自己出手!” “……这值得你杀人?” 如果她知道真相,要杀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没想杀人……我也不知道您会突然回来。”庄淳月心里贝杜纳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此时认错为上,“对不起,我一定会跟他道歉……” 庄淳月不知道该再狡辩些什么,她面容惨淡地躺着,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阿摩利斯要的不是这句话。 水浸得冰凉的手掐上她的下巴,他捏了捏,骨头脆得很,“如果你没有过来想要阻止,刚刚我就会杀了你……不对,你想救的不是我,是艾、洛、蒂。” 这语气,庄淳月感觉像自己的骨头被放在他利齿下咔嚓嚼碎。 她赶紧开口:“救你!救你!真的是救你!” “满口谎言,我记得你跑过来是喊她下车吧。”阿摩利斯说起来又苦又气,“如果我没有拉上你,你是不是就任我开车走了?死了?” “不是!我叫完她就打算叫你,谁知道你要把我也拉上来,我都没来得及阻止你。”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8节 阿摩利斯戳穿她:“你明明可以直接阻止我开车,而是不是先喊艾洛蒂。” “她她她……怀孕了你知道吗?她怀孕了我才着急的。” 阿摩利斯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瓜。 “贝杜纳的?” “嗯。” “那不是好事吗,贝杜纳可是打算和艾洛蒂求婚的,你要是让贝杜纳出事,艾洛蒂不会悲痛吗?” 庄淳月颇为无所谓:“我相信艾洛蒂能自己度过悲痛。” 阿摩利斯早看穿了她的种种巧言令色,但知道她只是出于人道先救下艾洛蒂,气莫名也顺了一点。 “反正你就是一只狡猾的鼬鼠。”他盖棺论定。 话说到这个地步,庄淳月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她眉拐成了八字,看起来是招数用尽了。 阿摩利斯也没说话,尽管再愤怒,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罚她合适。 蒸汽室,不行,关禁闭,也不行,打她一顿?以他的力气,她根本挨得住。 最后,阿摩利斯只是捏起两只纤细的腕子,“告诉我,是哪只手干的坏事?” 完了,这是要砍她作恶的手!庄淳月半边身子都凉了。 但是!右手显然比左手重要。 庄淳月果断:“是左手!左手做的!” 看着她黑眸里机灵和害怕的火星碰撞成一团,阿摩利斯眉尾扬起,张嘴作势要把她的手腕咬断。 “啊——” 庄淳月闭紧了眼睛,等待手腕真被他咬断。 阿摩利斯原本不想笑,但情绪在此刻根本不受他控制,笑意已经溢出了眼睛。 她干什么都像在招他。 痛感没有出现,庄淳月小心从缝隙里观察他。 在笑,他是在笑吗? 看到阿摩利斯在笑,庄淳月危机感瞬间又减了大半,卖乖道:“喏,您咬吧,我一个字都不会喊的,只要您能高兴,原谅我的过错。” “你以为闯出这么大祸,我咬你一口就算完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阿摩利斯已经松开她,坐在了沙滩上。 庄淳月看着天色如她前程一般黯淡,苦着脸也爬了起来。 赔了夫人折兵,前路茫茫。 太阳彻底落下,两个人渐渐只剩轮廓。 “呸呸呸!”庄淳月呸掉嘴里的沙子。 还没呸完,阿摩利斯又覆过来,她哇哇直叫,“你干什么!” “你把我座驾毁了,背我回去吧。”他就这么趴在她身上,一副耍无赖的样子。 庄淳月没好气:“你们现在改从亚洲找奴隶了吗?” “是的,小奴隶,你最多值五十美金,那辆车一万美元,到了上帝那里,我也是你的债主。” 她又没声了。 湿答答的衣裳贴在一起,体温慢慢烘高,提醒他们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 “我背不动你……”庄淳月小声说。 阿摩利斯这才站起来,但走路时两条手臂都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扛着自己。 从认识开始,两个人的身体接触已经多得庄淳月感到麻木了。 只是扛着他而已,她现在是囚犯,不是小姐,没资格拒绝。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猜猜我要怎么惩罚你。 庄淳月:给我钱给我吃的给我枪,再备上一条豪华游轮送我走。 阿摩利斯:…… 第32章 惩罚 此时已经天黑, 他们位于海岛的另一边,附近没有半点灯光,找路都难。 庄淳月走得踉踉跄跄, 差点带着阿摩利斯摔进一个坑里。 指望不上,最后还是阿摩利斯在前面带路,只是她的手被树藤捆着,被前面的人牵着,活像要带去流放。 天色在他们返程途中渐渐黑了下来, 阿摩利斯一点没有累的意思, 庄淳月大着胆子和他聊天:“其实我觉得我们算朋友,对吗?” 勾引是不可能的勾引的, 但是两个人一起也算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事,他对自己态度还不赖, 为什么不能交个朋友呢。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摩利斯这句话让庄淳月心花怒放。 “但你差点把我杀了……” 花又谢了。 “不过要杀的也不是我,所以,勉强吧。” 勉强就勉强吧,能和典狱长当朋友, 这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到的事呢。 “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庄淳月说道。 “投缘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好懂你说‘恩尼格玛’密码机,你也刚好懂我说的‘明月清风’, 虽然你现在还不懂, 但以后会懂。” 原来这就是投缘。 “你该庆幸,我还算喜欢你上的华文课。” “我也喜欢给你上课, 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你更聪明优秀的学生了。”庄淳月尽心尽力夸赞他。 “可惜你需要” “你好,裴夙长,向上看。”她突然切换到华语。 阿摩利斯听懂了,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风无雨, 夜幕像一块被彻底洗净的深蓝色丝绒,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天穹。 丝绒上嵌满璀璨的钻石,排列如天空一圈又一圈的吟唱,汇聚成一道发光的川流。 “淳小姐,那是什么?”为了不出错,他慢慢地说。 她用最基础的词汇告诉他:“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 星星多的夜晚,月亮就看不见。 “漂亮。” 庄淳月惊讶地“喔”了一声:“这算一个课外词汇了!” “除了漂亮,我还可以用什么词夸赞?” “美丽、梦幻、动人……” 阿摩利斯重复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就这么上了一节极为简短的华文课。 随着时间推移,庄淳月已经快累死了,在到半程的时候她被阿摩利斯背了起来。 庄淳月原本有点心虚,但随着走路产生的摇晃,她打起哈欠,累得快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阿摩利斯抄到身前,捂住了嘴。 “?” 她不再担心阿摩利斯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疑惑他的举动。 顺着阿摩利斯的视线看去,她看到几个草丛里摇晃的影子,在朝码头张望。 原来是遇见要逃跑的苦役犯了。 更远处已经能看到码头的灯光。 今晚的码头比往常热闹,警卫临时充当力工,将物资从运输船上搬了下来。 阿摩利斯捂住她的嘴,继续观察着那几个偷偷摸摸的囚犯。 就看到码头那边正在搬运着食物酒水,还有一些装饰物品,几个狱警正在说着什么话。 因为码头那边有人,几个囚犯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在原地交头接耳。 “听到了什么?” “那些狱警说过两天有舞会,是持续三天的舞会!” “今天是走不了了,不如等舞会那几天再跑,到时码头上没人,还会有船呢!” “是啊,我们攒的椰子不够做船,而且会不会被海浪冲翻都不知道。” “不远了,我们回去把洞藏好,就等那天吧。” 其余几个人也觉得是,纷纷点头,又摸黑往回走。 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往蓬草更深处躲,等那些逃犯走远了,阿摩利斯才松开了手。 庄淳月脸都被捂酸了,“知道他们要走,你干什么不阻止?” 阿摩利斯将浸水的m1911拿出来晃给她听。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49节 双拳难敌四手,这下庄淳月明白了。 回到办公楼,阿摩利斯留下一句:“洗干净之后就来我房间。” 庄淳月听到这暗示性十足的话,抬起手后退了两步,眼神瞪得像探照灯,转念一想,又觉得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你不会跑的,对吗?” 她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阿摩利斯觉得她这反应好笑,也惹他心烦,更要吓唬她:“记得穿一条裙子。” 什么……什么意思?这不会是要—— 庄淳月下意识去找萨提尔,想要问问他懂不懂阿摩利斯是什么意思,然后突然发现匕首已经不在身上了。 糟糕!好像是掉进海里了。 “!我好像有东西掉海里了,我想去找回来。” “掉了什么,明天我让人去拖车的时候顺道找一找。” “算了,”庄淳月眨眨眼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不能让人知道她从教堂里薅了东西。 阿摩利斯:“那就别耽误时间。” — 洗完澡之后,楼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庄淳月摸着黑走上三楼。 她迟疑地敲响了房间。 理智告诉她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什么,这房间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没什么可怕的。 但对于未知,人就是会害怕。 阿摩利斯打开门,抬手邀请:“请进。” 门开得吝啬,庄淳月侧身挤了进去,关上的门带走了走廊上最后一点光。 他显然也洗了澡,朝靠近时清新柠檬皂味道扑面而来,但屋里还混杂了一种其他的香味,好像是打翻了香水瓶,但幸好并不浓烈。 之前她在桌上见过一瓶卡朗,想来就是这个气味。 庄淳月认得这支香水,她在香榭丽舍的香水店里试过。 卡朗在1911年生产的“黑水仙”,被称为最危险的香水。 具有厚度但柔软的醛香,包裹着潮湿青绿的水仙花,橙香将前调点缀得灵动闪烁,清新洁净之后,是热情的玫瑰和妩媚的麝香,一起同归于檀香的余味。 这支香游走在纯真与诱惑的边缘,庄淳月喜欢,却不适合她。 “你知道谋杀副典狱长是什么罪过吗?” 阿摩利斯此刻凑近的脸、压低的声音完成了这款香水最危险的尾调。 庄淳月不设防地将他的气味呼吸进肺腑,闭了闭眼睛寻求冷静。 “知道……” 不过这件事大概还有可商量的余地,不然阿摩利斯也不会问她。 “知道就好。” 阿摩利斯将她拉到房间中央,按坐在一张路易十六时期的木质镀金椅子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看他将自己的双手锁在椅背后面,不知所措。 阿摩利斯把手搭在椅背上:“这半个月缺不了你这个人手,忙完这半个月后,你会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在里面待三个月。” 半个月后……庄淳月松了一口气,那时她早跑没影了,所以这个惩罚约等于不存在。 “但不代表你现在就平安无事。” 庄淳月挣扎了一下,手铐撞向椅背发出声响。 挣脱不了,她软着声音求饶:“长官,有话好好说,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摩利斯走到正面,朝她半跪下,如同骑士行礼。 在庄淳月说“这怎敢当,快快请起”之前,他抓起她的脚踝。 庄淳月这下像被掐住了嗓子,啥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出力气拔。 然而脚踝在阿摩利斯手里,是逃不走的。 鞋子和袜子已经被他脱掉了,光洁干净的脚踩在他膝盖上。 庄淳月脚背薄薄的,像用到后期的香皂片,在阿摩利斯手上没有任何量感。 他穿着睡衣,所以庄淳月踩的是产自西印度群岛,作为细腻柔软的海岛棉,有着羊绒的质感,丝绸的光泽。 纵是这样,他还会有一种磨到她脚的担心。 庄淳月闹不明白这是哪一出,神色愈发严峻。 阿摩利斯轻点了一下她薄薄的脚背,五根脚趾立刻紧紧缩在一起,他看得饶有兴致。 眼见形势很不妙,庄淳月胡言乱语起来:“长官,您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做蠢事,要不您把我关起来吧!” 真让她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当然还是接受惩罚比关禁闭要好,毕竟禁闭会让她丢掉珍贵的机会。 但现在被人抓住了脚,她就是怕。 见庄淳月反应激烈,阿摩利斯微微歪头,“脚是不能触碰的地方吗?” 他试图了解她,所以这阵子,他在翻阅和远东文化有关的书籍。 书里说东方女人视双脚为隐私,除了她们的丈夫,谁也不能看到,更不能触碰。 阿摩利斯看了,也摸了,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很痒……”庄淳月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求您放手。” 听到她近似的哭腔求饶,阿摩利斯更想把这只脚狠狠压在自己翘头的地方,手也握得更加用力,掌心里雪白微凉的薄足逐渐染上他的温度。 “所以在你们国家,女人的脚确实不能碰?” 他一脸求知,庄淳月可不想给他什么奇怪的启蒙,嘴硬道:“不是……” 撒谎。 既然她说不是,那不管阿摩利斯如何翻来覆去把玩,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直到庄淳流出真月的眼泪,他才松开站起身。 庄淳月脚甫得自由,赶紧缩到了椅子底下去,喘着气去看阿摩利斯动向。 走了? 那她是没事了吗? 阿摩利斯只是短暂隐没在房间黑暗的角落,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端了出来。 那是两个平常用来放水果的玻璃碗,一个空的,一个碗里混杂着两种颜色不同的豆子。 他将两个玻璃碗放在她脚边。 “这是什么?”她不明白。 阿摩利斯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两种颜色的豆子分开。” 挑?怎么挑?她仰起的脸明明白白在问这一句。 他穿着拖鞋的脚碰了碰她没穿袜子的脚。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脚挑?” 原来这是把她当灰姑娘整呢。 “我、你……” 但她能说不吗? 一万多的豪车呢…… “你要是不往海里冲,我还能把车修好。”庄淳月还是忍不住嘟囔。 阿摩利斯竟不生气,而是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做?” “你应该减速,咱们找个软和的地方跳车。” “那样车继续往前冲,照样会撞毁,而且你手脚笨得像树獭,一定会往车轮底下跳。” 庄淳月无话可说。 “快点吧,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豆子挑完。”阿摩利斯拍拍她的脚,“不然我不管开锁,你就在椅子上睡吧。” 反抗无果,庄淳月只能伸长了足尖,努力将稍大、没那么光滑的黑色的豆子挑出来。 这个过程起初很让人泄气,熟练了之后反而会诡异地产生一点成就感,很适合打发时间。 她聚精会神,想在10点之前将这件离谱的事做完。 可是一直保持着脚尖紧绷,抽筋很快找上了她。 “啊啊啊……” 庄淳月的叫声像卡带了一样,表情是痛不欲生。 阿摩利斯立刻站了起来,看到她僵直的脚尖立刻就明白了。 他扯过那只脚,指腹按在脚心,多打着圈儿按揉。 随着阿摩利斯的按揉,庄淳月渐渐不喊了。 “好点了吗?”他问。 抽筋稍缓,庄淳月不好也得好了,努力将脚抽出来,但他不让。 “好了,好了,您请放手。” “你很没用。”他下定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0节 她不忿强调:“我的成绩专业第一!” “无能专业?” “……” 阿摩利斯喜欢她这样有劲儿地瞪着他,压住笑将她的脚放开,命令道:“继续吧。” 还继续…… 庄淳月苦着脸,为了不再抽筋,她换了个方法挑豆子——用脚趾间的缝隙铲起豆子,铲到黑色的就倒另一个盆里,没有就甩掉继续铲。 闪电一样的光在屋子里亮起,庄淳月吓了一跳,脚尖的豆子跳起来,滚了出去。 阿摩利斯端着台柯达皮腔相机,闪光灯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庄淳月惊慌:“你在干什么?” 他调整着相机:“继续挑你的豆子。” 这看起来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可是这样子被人拍下来,多丢人。 “你可以不要拍了吗?” “不可以。” 庄淳月只能忍着相机不断地闪光,继续聚精会神地挑豆子。 两个人再无交流,屋里只有除了偶尔响起的拍摄声,和豆子撞击玻璃碗的声音。 时间渐渐流逝,两个碗的豆子逐渐趋于平衡。 “阿摩利斯先生,我挑完了……”庄淳月老实巴交地说。 长官头也不抬,仍在摆弄相机:“你觉得,一万美元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赔偿的。” 她哭下脸:“那您还想怎么样,再来一碗豆子吗?” 她真累了。 这次出现在脚边的是一张纸和一支派克钢笔,也是阿摩利斯刚刚想到了惩罚手段。 “给我写一首诗吧,向我道歉的诗句。” 诗?用脚写?庄淳月肩膀都塌了下去。 这个人不愧是管囚犯的,折磨人的法子怎么五花八门的。 但她这个人实在很没有什么诗情,而且她困了,“可以明天再写吗……”她讨价还价。 “你觉得呢?” 阿摩利斯拿过笔,在她脚背上写了一个单词——petit esclave 看着“小奴隶”这个单词,庄淳月很不高兴,抬脚就想踹在阿摩利斯脸上,硬生生忍住了。 “我不是你的奴隶!” 阿摩利斯并未意识到她隐秘的怒气,他此刻很喜欢这个单词,代表着绝对的归属。 “由不得你,不快点写完,我就将它纹到你身上。” 先前对他产生的那点好感一扫而光,庄淳月努力去夹起钢笔。 相机的闪光灯又在亮,将庄淳月扭曲写字的窘态拍了下来,她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把这些相片洗出来,对吗?” 阿摩利斯乐此不疲:“给我一个很丑很丑的表情。” 庄淳月只有一张憋着怒气的脸。 凶也凶得不像样子,阿摩利斯心里那罐子蜜已经被她甜得满溢出来了。 他调整着相机,说道:“如果你跑了,这一张就是你的通缉令。” “你拍够了没有……” 就算是发火,庄淳月也不敢太大声,而是软着声带点埋怨,暗示他差不多得了。 “我还有几百卷胶卷。” 她垮下来的脸又让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以后说不定还有很多不同的样子要拍,他决定适可而止。 庄淳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纸上写着“对不起”,又划掉了。 她看着阿摩利斯发呆,企图发掘出一丝灵感,从金发到肩膀,端着相机的修长手指,他一条腿盘在床上,一条腿长到垂及地毯,相机挡住他的脸。 又闪了一下。 庄淳月撇开头,眨眨被闪花的眼睛。 一卷胶卷就这么拍完,将胶卷锁进抽屉里,阿摩利斯俯视她的眼睛带着几分倨傲:“你写完了吗?” “没……” 灵光也随着相机闪出,对了! 她不会写,但有人为他写过一首诗啊! 那首诗就被罗珊娜写在囚室的墙上,导致她每天起来都会看到。 阿摩利斯看到她绝望空洞的神情,原本已经打算放过她,结果她突然激动地开始动笔了,他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夹着钢笔写字比挑豆子难一百倍,庄淳月不得不聚精会神,但即使这样,脚趾还是夹不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阿摩利斯忍不住,又给相机装了胶卷。 那台柯达相机对准了她写字的脚又闪了一下。 他已经打算好了,洗出来之后在相片的背面写上——“最美的诗句”。 即使那些字真的很丑。 “我写完了!” 庄淳月把钢笔一甩,累得靠在椅背上后仰,连闪起的光亮都懒得理会了。 纸张被他抽了出来。 第33章 跳舞 “我把月桂枝剖出献上, 从此心房空空荡荡,随他到一切的远方,上帝啊, 请让他握住的双桨长出我的叶子,请将我劈就成撑在他车辙的桥梁,请让我从他的金发上沾取圣光,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念着这首诗,低醇得像哼起一首咏叹调。 庄淳月这才觉出诗里的滋味来。 念完, 男人的唇角上勾了一会儿,很久也没有压下去的意思。 手指将纸张掐得微微扬起,又小心松开。 “你写得……很有感情, 为什么要这么写?”阿摩利斯看向她,眼底泛出熠熠神采。 这首诗根本不是庄淳月写的, 问她要什么获奖感言啊。 “你值得一切赞美,每个人在你面前都想臣服,所以我灵感迸发,就写了这些……”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阿摩利斯的眼眸更加绚烂, 像久酿的葡萄酒:“你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俊美而泛着光彩的脸真是神迹一般。 庄淳月突然领悟了一点罗珊娜在诗里对他着魔一般的迷恋。 “当然。”她点点头。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 但庄淳月能感觉到他的开心, 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挂在他长长的手指上,像是也能挂在嘴角上。 没想到拍他马屁这么奏效, 庄淳月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张着又要抽筋的脚趾,小心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阿摩利斯解开她的手铐,庄淳月难受地舒展开手臂。 “稍等一下。” 庄淳月以为他还没捉弄够自己,正警惕,怀里就被塞了一堆东西。 “回去吧。” “……哦。” 她懵然地抱着一堆糖果和饼干出了门去。 — 没有几个小时, 海鸥背着朝阳升起,椰树的黑色剪影慢慢恢复色彩。 办公室里,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将那首诗又念了一遍,插着兜在阳台吹晨风。 分好的豆子被倒进了玻璃罐子里,放在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玻璃罐会闪闪发亮。 门被敲响,“大难不死”的贝杜纳走进来。 阴郁萦绕在他脸上,上帝像是收走了常年普照在他身上的阳光。 阿摩利斯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那辆车昨天掉进海里,把玫瑰花全毁了,你需要做别的求婚计划了。” 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 “求婚计划已经取消了!” “为什么?”阿摩利斯这才转过脸看他,“艾洛蒂不是怀孕了吗?” “您也知道了这件事?”贝杜纳说起来甚至还有些愤愤。 原来,贝杜纳昨天和艾洛蒂大吵了一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1节 他原本就不是真心求婚,在冲动说出来后,不得不去筹备。 然而所谓的筹备不过是拖延,在运输船送来的玫瑰被安放在后座之后,那股抗拒再压抑不下去。 艾洛蒂看到玫瑰却很高兴。 她如往常一样拥抱了他:“虽然我已经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但你开口的话,我愿意为你留下来!” 在听到她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之后,贝杜纳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告诉她,那束玫瑰是祝贺她离开圭亚那,前程似锦的,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艾洛蒂勃然大怒,然后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 两个人随即大吵了一架。 怀孕……贝杜纳一夜没睡,脑子里都是这两个字。 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跌过跤,明明一贯谨慎,为什么会让女人怀孕呢? 有了孩子可就不是单纯分手的事了。 有一瞬间贝杜纳甚至想说“孩子不一定是自己的”,但这对艾洛蒂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左右睡不着,一大早他带了舞会的酒水物资单子来找阿摩利斯,顺道找个借口赖在他的办公室,要把心里的苦闷都抱怨出来。 他倒在沙发上,颓唐地摸出了雪茄。 “艾洛蒂一开始就在欺骗我,她肯定计划要跟我有个孩子,要跟我结婚,她要把我一辈子毁了!” 他好像捉住了艾洛蒂的一个过错,大加鞭挞,试图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她身上。 “她不是一个值得结婚的好女人,我想她确实该回巴黎去,我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阿摩利斯不明白贝杜纳为什么惧怕婚姻。 “艾洛蒂并不聪明,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你的指控失去理智了,贝杜纳。” 他其实半点也根本不关心他的事,但一想到庄淳月对他的鄙夷,难得多评价了两句:“只是艾洛蒂欺骗了你吗,你和许多女孩的关系是否又告诉过她?” 贝杜纳把头发揉乱:“……我只是还没办法停留,早晚我会娶她,但绝不是现在……” 那是贝杜纳的事,成年人不会因别人一两句话改变秉性,阿摩利斯不想评价太多。 他接过文件翻阅。 在等候长官审查的时间里,桌面上的纸凭借奇丑无比的字迹吸引了贝杜纳的注意。 “这字……岛上是藏这个孩子吗?”不然谁能把字写成这样? 贝杜纳左看右看,“卡佩阁下把孩子藏在抽屉还是壁橱里了?” “没有孩子,只是一首诗而已。”阿摩利斯并没有阻止他把纸拿过去看,而是随着被拿走的纸张抬起视线。 “……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眼睫扇动了一下,似不在意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写的这首诗吗?” 他要在他询问的时候揭开真相。 谁知道贝杜纳脱口:“知道啊,这首诗我见过,在海岛上可是传扬一时,好像是一位恋慕你的修女写的,你终于看到了?不过这字为什么那么丑?” 贝杜纳正想细看,阿摩利斯抽走了它。 “你说什么?” 长官的面色此刻称不上好看,贝杜纳疑惑:“这首诗是一位修女写的,怎么了?” 阿摩利斯想把纸揉了,刚拿起又放下,“你去把洛尔找来。” 洛尔? 贝杜纳的嘴瞬间聚成了一个“o”字,一下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想炫耀不成,发现自己被耍了。 那点烦恼登时烟消云散,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思下楼去找人。 庄淳月正在吃饼干,顺便观察着窗外飞过的鸟儿。 “你似乎要倒大霉了。”贝杜纳出现在门口。 庄淳月吓得饼干全抛出去,迅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扫把对准了他。 这会儿突然摸来她房间,别是想将医院的事重演! “这是办公楼,我喊人了!”她严厉威胁。 贝杜纳一脸莫名其妙,说道:“卡佩阁下在找你,快点过去吧。”说完就走了。 找她? 等庄淳月出现在办公室时,阿摩利斯将想看好戏的贝杜纳先赶了出去。 “卡佩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阿摩利斯从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抬手时庄淳月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察觉到他面色不虞,又梗着脖子不敢动了。 长官指腹带点力道,抹去她嘴角的饼干屑。 “好吃吗?” 她赶紧自己抹掉,点点头:“好——” “吃”字发不出来,因为脸已经被长官扯向两边,嘴巴被拉长成面片。 面前的长官跟放过送她出门的那位已判若两人,瞧着像是鬼上身一样,不知谁又惹他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脸撕烂?庄淳月惊恐,一点不抱他在开玩笑的侥幸。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一问这句话,庄淳月就头皮发麻,这家伙现在阴得厉害,不会是自己的逃跑计划泄露了。 面片从中间勉强咧开:“大概……没、没有事吧?” “那你看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什么童话?” “《红舞鞋》。” 庄淳月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得到了一双红舞鞋,穿上之后一直跳舞,直到筋疲力尽死去。 “你也跳吧,跳到不能再动为止。” “现在吗?” 这个人发什么疯? “我不说话,你不许停。”典狱长的语气不容置喙。 “可我不是很擅长……” “不擅长,那就是会。” 阿摩利斯将留声机跳针放下,缓缓的音乐在屋中流淌,“或者,你可以去暗室待三个月,我会让人从卡宴重新找一个翻译过来。” “不不不,我会!我跳,现在吗?” 这洋鬼子一定去四川学过变脸!他不说话,垂目看人的脸倨傲得很。 庄淳月赶紧抬手,她学过舞蹈,但确实不擅长。 她努力回忆着,将手臂贴着微侧的头,脚小小地向前走了一步,学的都是阿娘的样子。 只是一个起步的动作,只需看到衣衫滑落到她的小臂,阿摩利斯那点怒气就不受控制地慢慢消散。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厚重的窗帘垂落在落地窗两边,只有单层的白色的纱帘被海风吹卷如层浪,岛上充足而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与屋内的人分享着。 庄淳月站在窗前,被铺上一层辉光,柔柔抹出了她的轮廓,她过分受到光影的偏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提了一个绝佳的惩罚。 但庄淳月其实跳得很别扭,视线一会在自己凌乱的脚步,一会儿要小心不要打家具或摆件,最重要的是不要打到这个站得太近的阎罗王。 她没察觉到男人逐渐燃起幽深暗火的目光。 “我能去阳台跳吗?” 这里实在太逼仄。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她缩着脑袋快步从他和办公桌的夹缝之间穿过。 阳光下的白玉兰更美,金色的光流顺着她洁白的指尖、手腕、臂弯流淌,透出蜂蜜一样的色泽,仿佛她不是在空气中舞动,而是有阳光舞伴。 旋开的手臂像一个拥抱,将满怀的阳光都拢在胸前。 裙裾的每一次飞扬,旋转都甩出一圈细碎的光晕,纤尘不染。 阿摩利斯有点懊恼那台相机没有在手边,也清楚相机永远拍不出此刻的心动。 他看着阳台上跳得越来越顺畅的人,在敲门声响起时,才意识到自己注视得太久了,又有点懊恼。 这只是一次惩罚,罚她自作聪明! 阿摩利斯将白色的窗帘拉上,不再去看她。 “进来。” 敲门的是勃鲁姆先生,他将施工计划和预算带了过来,要给长官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窗帘上纤细的影子。 “唰——”另一层窗帘拉上,影子消失,勃鲁姆的视线不得不落在典狱长过分冰冷的面容上。 这一眼似寻常,又似警告。 勃鲁姆立刻收回视线,将文件交了过去,“卡佩先生,这是详细的施工计划,请您过目。” 能送进二楼办公室,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们这位典狱长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只是初步的粗糙计划不配浪费他的时间。 办公室因为两层窗帘暗了下来,阿摩利斯接过文件后打开了电灯。 “这里还有海底电报电缆的铺设日程安排和人员安全监管……” 阿摩利斯令自己刻意不去在意阳台外的情况,聚精会神在勃鲁姆的报告上。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2节 …… 勃鲁姆:“卡佩先生,您觉得呢?” “嗯……你说什么?” 长官的走神,加上办公室有些昏暗的光线,都让勃鲁姆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卡佩先生从不会犯走神这种低级的失误,也从来不是将女人带进办公室里玩乐的花花公子,但是在那个东方女人出现之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老实说,勃鲁姆对那位女士的工作能力很肯定,然而他也从修女口中得知了她在监狱里的横行霸道的举止,修女还向他展示了被东方女人刺穿的手腕。 这么看来,那个东方女人只怕是恶魔附体,会将一切都捣毁掉。 勃鲁姆心里想着,嘴上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嗯,就这样吧,方案可以执行。”阿摩利斯在文件末尾签了字,交给勃鲁姆。 勃鲁姆拿过文件之后并未舍得离去,“长官,您最近有去教堂吗?” “没有。” 阿摩利斯的注意又飘向窗帘。 “也是,神父如今还在住院,教堂无人主持弥撒,是不是该找个人暂时做这件事呢?”勃鲁姆蠢蠢欲动地提供人选。 “这件事就交给贝杜纳吧。” “好的……” 阿摩利斯想拉开窗帘看一眼,可勃鲁姆还在这里,他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门总算打开又关上。 阿摩利斯朝窗帘伸手,却仍然没有拉开。 他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看了一下时间,不过才过了三十分钟而已。 强迫自己处理完一批文件,看着座钟走了几圈,阿摩利斯才起身去拉开了窗帘。 这时他才发现,雨雾已经布满了玻璃。 这是圭亚那一场难得的微雨,润物细无声,阳台上的人还在兢兢业业地跳舞。 烟雨让玻璃泛着柔雾一样的颜色,背后是淡青的天色。 雨水让衣料全都紧贴在跳舞的人身上,更显手臂和腰肢纤细,白色衬衫透出了内衣的形状,裙摆上旋开的阳光变成雨珠。 发丝黏在她脸上,看得阿摩利斯有一点生气。 他发现自己滑入了一个怪圈,觉得她脏兮兮好看,洗干净了也好看,做坏事可爱,撒谎也可爱,藏着一肚子算计,滴溜溜转着的眼睛还是可爱…… 她好像没有令他讨厌或厌烦的样子,无论什么样,都值得记录下来。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没救了。 只是一点雨,还不到寒冷的程度,他下定决心让她吃个教训,也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因在意她而违背初衷,所以他并没有让她停下。 庄淳月有苦说不出,本以为在阳台上能好点,然而她没考虑到雨季的海岛,天说变就变。 雨打湿了衣服,手臂越来越沉重,即使窗帘已经拉上,她也不敢停下来,谁知道屋里的变态是不是布了个陷阱,想拿她错处。 已经跳了不知道多久,她在雨里跳得越来越慢,动作也越来越懒,但就是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 窗帘忽然被拉开,在他紧盯之下,庄淳月原本缓慢的动作不得不重新做到位,连衣服湿透的窘迫都顾不上了。 盯得太紧,让阿摩利斯隔着玻璃雾气注意到她伸直手臂时那一点小小的颤抖。 他看了看表,明明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鉴于此人一贯的偷奸耍滑行为,阿摩利斯将她的疲惫归咎为又是表演,倚在办公桌边抱臂看着她。 某个转身的瞬间,庄淳月终于失力,脚跟脱离地面,她踉跄两步,以为要翻下阳台时,被人接住。 仰头就是典狱长悬在眼前的脸,半阖的眼睛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冷漠。 模模糊糊地,庄淳月也说不清是自己跌倒还是被他接住的,但小臂紧贴着他获得的一点暖意却让她想贴得更紧。 庄淳月已经有张大嘴要给他来一口的架势,但看到厚实的军服,也清楚咬不疼他反而会剌了自己的嘴。 她愤愤地打消念头。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竭力保持冷静,想要站起来,但两条腿跟残废了一样,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阿摩利斯看着她挂了雨珠的睫毛,湿润的脸颊白嫩剔透,教人唯恐一掐就会破了。 现在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时机,他想。 他原本就不必忍耐什么,只要将她抱到楼上去,或者只是在这里,将她的裙子掀高,就能做些一直想做的事。 但是…… 他想让淳小姐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阿摩利斯记得误以为那首情诗是她写的时,那一刻的甜蜜。 如果此刻将她睡了,大概可以得到一些愉快的体验,但也掐灭了一些可能。 她应该主动走向自己,以此来证明他们之间存在爱情,而不是某个人的一厢情愿。 “好好站着,不要摔到我怀里来。” 将倒伏在怀里的白玉兰扶正,阿摩利斯一脸正色。 可刚推正的人有跟软掉的面条一样往外出溜,阿摩利斯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来,安放在沙发上。 庄淳月更加尴尬,反思自己为什么总是故意凑近阿摩利斯,难道是她中了萨提尔的邪,真的想勾引人家? 萨提尔:…… “我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眉又蹙成八字,把自己当成了窦娥。 “偷别人的诗献给我,你是指望我永远不会发现?” 庄淳月哑然,无辜的表情慢慢从脸上退场。 ----------------------- 作者有话说:汪某(举话筒):如果给你一次机会惩罚阿摩利斯,你会怎么做? 庄淳月:我会把他按在电门上,让他从白天跳到黑夜。 阿摩利斯:…… 汪某:快了快了,新角色两章就登场,阿摩利斯的真实嘴脸也要暴露了。 第34章 秋思 她昨晚确实做了点缺德的事, 剪了别人的刹车线,没挨打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道歉还不诚恳, 略有些不占道理。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一点都想不出来,我向您道歉,也向罗珊娜道歉,回去我再给你写一本, 整整一本可以吗?” 反正这也跟关禁闭一样,都是没影的事,她不介意多画大饼。 “……” “您消气了吗?” 阿摩利斯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你这两天很能惹祸——” “啊——啾——!啊——啾——!啊——啾——!” 一切准备好拿来批评她的话都被这几个喷嚏打断。 起先阿摩利斯并不觉得庄淳月过分冰凉的身躯有什么问题。 他早习惯呵气成冰的天气待在壕沟里,等着重逢的号角响起, 就跺着脚向前冲,所以她肌肤上这点冰冷在他看来很快就会散去。 阿摩利斯不说话,庄淳月吸了一下鼻子,小声说:“不好意思, 您继续说……” 他没再说,转身进了茶水间。 等待期间又给她披上了毯子, 茶壶在响, 他将开水调成适宜的温度,递到庄淳月手中。 “你说的, 华国人喜欢喝热水。” “谢谢……” 庄淳月一边喝水,一边观察长官。 一会儿折腾得人恨不得拉他一起跳阳台,嘴巴舔一舔能给自己毒死,一会儿又格外像个人,能发挥骑士精神保护她, 上万的车也没跟她多计较,还能想到她要喝热水…… 这个人给她的观感真是复杂。 喝完热水,庄淳月就想不来这么多了,倦怠感拖着她的身体下沉,令她意识到自己快要生病了。 阿摩利斯也注意到,对面人眼里的狡黠算计被呆滞可怜取代。 他的手探上她额头,果然是要发烧,或者说已经发烧了。 人真是脆弱。 她尤其是,打不得,连骂一下都不行。 庄淳月正恍惚着,突然整个人腾空,她沉重的脑袋习惯不了这么快速的滞空,又昏沉了一阵。 等意识到阿摩利斯把自己抱起,又紧张起来。 “做什么?”她手指在军服上无意识捏了几下,揪不起来。 “去医院。” “不要去医院!我不去医院!”她又有力气蹬腿了。 “你放心,我会在那里坐着,贝杜纳不会去。” “你直接命令他!” 她真是烧糊涂了,竟然和长官讨价还价。 “好。”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3节 庄淳月立即不吵了。 “其实您倒不必如此费心……” 说话时已经走出办公楼大门,庄淳月被冷风一吹,又打了喷嚏,肩膀都缩了起来,想自己下地走的话又咽了回去。 很神奇的是,阿摩利斯那双常年戴着手套,此刻却有了暖意,裹在她肩头,让庄淳月吸着鼻子,背忍不住往他手臂窝了窝。 阿摩利斯看她,跟看一只撒娇的猫也差不多了。 “以后你再骗我,就绝不是这个下场。” 庄淳月只有表忠心的份:“是,我一定不使坏,一定不心存侥幸,认真听从长官指挥,绝不犯错!” 贝杜纳正好在屋檐下抽着雪茄看雨,他也看到了被关在阳台外淋雨的庄淳月,看到卡佩先生将她拉了回去。 一根雪茄没抽完,就看到抱着女人走出来的上司。 上司看到他,只丢下一句:“你这两天不准出现在医院。” 他莫名其妙。 等人走远,贝杜纳评价了一句:“无谓的胡闹……” 不过初尝爱果的人,不就乐于折腾来折腾去,把时间浪费在猜来猜去的试探上吗? 只有对爱麻木的人,才会习惯于去询问第一次接触的女人要不要共度一夜。 坐在藤椅上,贝杜纳又将一根雪茄点燃,在升起的烟雾里凝视着那点鲜红的火星,追忆起当年的青涩初心来。 医院里,吃了感冒药后,庄淳月就扛不住睡了过去。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钟走到11点,2点,5点…… 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这时候亲她一下,她能察觉到吗? 这仿佛是个值得品味的问题,秒针一步步走,走到阳光洒上雪白窗帘的时候,庄淳月还是在睡觉,阿摩利斯也还在思考。 等庄淳月真的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已经没有阿摩利斯的身影。 — 清晨的阳光也同样照进了勃鲁姆房间的窗户上。 他刚走出职工宿舍的门,一颗石头就砸到了他的后脚跟。 罗珊娜的脸出现在了草丛里。 勃鲁姆看了看左右,走到她身边,才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嘴唇,和湿漉漉的衣服,吃了一惊。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罗珊娜知道某些逃犯们在策划着逃跑的事,她花了点钱得到他们狗洞的位置,趁着半夜钻出来,一直等到现在,就为了找勃鲁姆询问结果。 “我来找你,想问,有、有可能吗?”她说话哆哆嗦嗦。 勃鲁姆将外套盖在她身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罗珊娜双掌合在一起,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样,典狱长答应了吗?” 教堂神父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后,罗珊娜立刻想到教堂缺人,她实在想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黄人能担任翻译,她为什么不能填补上教堂的空缺? 如果不曾有人靠近过卡佩先生,罗珊娜可以忍受一辈子的孤独,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匹配的女人玷污了他,令罗珊娜备受煎熬。 她真的受够了只能远远仰望着卡佩先生,无法再忍受那些钻进她耳朵里的传言。 她想到他身边去,就算不能表白心意,只是偶尔跟他说一句话也好。 勃鲁姆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这件事交给贝杜纳先生安排,我还没有去说。” 他清楚副典狱长会从卡宴再请一位神父过来,而不是从囚犯里挑选神职人员。 自己恐怕帮不了她。 但他也没有立刻将这件事知会贝杜纳先生。 罗珊娜怎么舍得失去这难得的机会,她哀求道:“帮帮我,求求你,勃鲁姆先生,继续在囚室待下去,我会死的……” 她伸手抓出勃鲁姆的领带,将他拉进了草丛里。 “勃鲁姆先生,我有点冷。” “求你帮帮我。” …… 庄淳月从病床上坐起身,习惯地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记起来——萨提尔还在水里。 这也不怪她,从海边回来就一直被阿摩利斯折腾到生病,更找不到时间重返海边找寻。 想了想,她跑回了办公楼去询问是谁负责拖车这件事。 “典狱长格外给华国人开了报酬,请他们把车拖上来。” 既然华工干这件事,那庄淳月更有借口往那边赶了。 但就在庄淳月咬牙赶路的时候,华国劳工已经回来了。 两方人半路遇着,庄淳月忙去问华工老大:“你们把车拖上来了?” “拖上来了,但带不回来,还留在沙滩边。” 也可能会永远留在那里。 毕竟海水浸过的车没有抢救的必要,所以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运回来,留在海边,只等盐分和海风将汽车慢慢腐蚀就行。 “有找到什么遗落的东西吗?”她问。 华工老大摇头:“没有什么东西。” “我再去看看吧,回去还要和典狱长报告。”说完她匆匆往前走。 独自一个人走回海边,庄淳月撑着膝盖喘了一下,看着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有些犯愁。 她先去报废的汽车上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匕首。 果然还在海里…… 海滩上还留着汽车拖曳上来的痕迹,指引着前天他们冲进海里的地点。 庄淳月想下水去找,但她的病,更没有信心能和海浪搏击,真下去找,只有淹死的份。 没有萨提尔,她逃脱的成功率可是会大大降低。 “喂——萨提尔,你在吗?”庄淳月拢起手朝大海喊。 没有回声。 “萨——提——尔——” 还是没有回声。 “我最亲爱最不能失去的萨提尔,你还在吗?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纵情大喊。 这一声在海面上回荡。 她累了……要不先回去吧。 良久,幽幽的一声从背后传来:“你在乎我吗?” 庄淳月循声转身,恍然间似乎看到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她吓了一跳,等要仔细去看,又不见了。 她将原因归咎为被阿摩利斯的相机闪过的后遗症,偶尔会眼花,便没有当回事。赶紧朝杜森伯格跑去。 好一通找,才终于在座椅的夹缝中找到了那把匕首。 将匕首握在手里,庄淳月无比感恩。 幸好不是掉在海底,而是落到了车上,她还生着病,可不敢下水。 “说什么傻话,我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你。”她狠亲了又咸又腥的匕首一口。 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充满幽怨:“那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来找我,我等了你两天,而且你刚刚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懒得下水找一找……” “你是故意把我丢下的!”他任性地下结论。 庄淳月否认:“怎么会!我是生病了,这个天气下去,病会发展成肺炎,那就离死不远了,你有没有事,海水会腐蚀你吗,我找点淡水把你洗干净吧。” 听到她说生病,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腐蚀,萨提尔心情好了点,态度才软下来,“我以为你真的丢下我了。” “才不会,我丢了五千法郎都不会丢下你。” “……我只比五千法郎重要吗?” “你清楚钱也是我命根子之一吧?” “……再抱抱我吧。” 行行行,抱抱抱,只要他肯好好帮她逃跑就行。 满足了萨提尔各种要求之后,他总算被安抚住了情绪。 握着匕首,庄淳月才算有了底气。 — 第二天,她就回到了翻译的工作岗位。 勃鲁姆先生把勘探过后的施工方案送到典狱长案头,立刻就被批准了。 整个工程效率很高,庄淳月却祈祷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拿出法国人真正的效率来才好。 工程开工的,加之先前的相处,庄淳月已经和华工们混熟了。 在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聚在码头边上,接过了厨房分发的面包,庄淳月看着做苦役时的同款面包,冷静地沾了沾水,吃了下去。 “这玩意儿真给我吃浮囊了,什么时候才有大米饭吃啊。” “得了吧,咱们出来之后,哪天吃过大米饭,不是辣稀稀就是木薯坨,要不就是锯木一样的面包,也就北方佬乐意吃这些洋馒头。” “放屁!我们吃的白馍馍,不是这个砸核桃的玩意儿!”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4节 庄淳月低头笑了一下,和华工们吃一样的饭,和他们闲聊。 这些劳工听不懂法国话,当然也不知道岛上的传闻。 他们仍旧不知道她是囚犯,以为她也在为这里的法国人工作。 “大妹子能吃上法国公家饭,真是厉害!这岛上这些人可都服你呢,到时候结工钱,你可得帮衬帮衬自己人啊,别让咱们吃亏。” 庄淳月心说那时自己已经跑了,实帮不上他们。 她坦白道:“其实我只是一个临时的翻译,这碗饭吃半个月就算到底了,但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气氛稍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是华工老大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待人接物很是妥当,笑着说:“那也了不得了,以后回老家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有人搭腔:“是啊是啊。我们那有个巡警,号称给联军的姨、姨尔利人买过烟,平日里都是拿鼻孔看人,他要真有个洋老爷当靠山,不是跟做了土皇帝一样嚣张!” “嗨!那是意大利人!”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他屁股要是长毛,都能给日头扫扫下巴了。” “那咱们回去岂不是也能神气神气?” “那当然,咱们赚的可是法——郎——!” 说话的人将法郎拉得特别长,大家伙儿笑成一团,气氛又重新恢复热烈。 有人问庄淳月:“对了大妹子,你是打哪儿出来的?” “我是苏州人。” 庄淳月刚说完,人群里扬起两三条手臂:“我也是!” “我也是!” 她细心去认那些面孔,听着乡音,心里格外熨帖。 “你们都住在苏州哪里?” “我们都是苏州乡下的,我是方桥村人,”一个刚举了手的大胡子中年人咂摸着嘴说道,“我上一次进苏州城也有十年了,那一年苏州首富庄老板给老母亲办大寿,在山塘街办了流水宴,谁都能去吃,晚上还请了人唱苏州评弹,那叫一个热闹!” 能听到点和家人有关的事,即使遇见的只是一个曾经的看客,庄淳月都激动不已。 就像把一条蜘蛛丝当成救命的绳子,她失了平日的自持和稳重,激动地说:“我娘就是唱苏州评弹的!” “真的啊?那你一定也会吧?” 她摆在膝上的手□□起裙子:“我……我只会一点点。” “大妹子,唱一个吧!” 其他人也吆喝:“是啊,给我们唱一个吧。” “我们还没听过苏州评弹呢,也没机会去苏州。” 庄淳月盛情难却,问道:“咱们这儿琵琶有没有?” “琵琶……倒是没有。” “谁有那金贵玩意儿啊,也就李瞎子有一把二胡。” 李瞎子不瞎,二胡是普通的二胡,也是李瞎子的命根子,是他爸传下来的。 带着这把二胡,李瞎子闲下来就拉上一曲,亚马逊雨林的边缘也有了些凄凄切切的氛围,不会有华工嫌他吵,大家都想听点故乡的声音,就像现在,想听一二声苏州评弹。 二胡倒也和称,只是意境不免凄凉,但也聊胜于无。 庄淳月问:“能请他出来吗?” 李瞎子眼珠子是不看庄淳月的,只问:“拉什么?” “您会拉《秋思》吗?” 他不说话,按住琴弦就有乐声流淌,庄淳月缓缓呼吸一阵,唱起妈妈最常唱的那首《秋思》。 “…… 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佳人是独对寒窗思往事,但见泪痕湿衣襟。 曾记得长亭相对情无限,今作寒灯独夜人。 谁知你一去岭外音书绝,可怜我相思三更频梦君。 翘首望君烟水阔,只见浮云终日行。 但不知何日欢笑情如旧,重温良人昨夜情。 卷帷望月空长叹,长河渐落晓星沉。 可怜我泪尽罗巾梦难成。 ……”[1] 华工们坐在一起,听着她在这片远隔故土的地方唱起了乡音,歌声细腻绵长,江南的潺潺流水全都流进了心里,弥漫开一片潮湿。 没有人再说话,连海浪也加入了伴奏。 吴侬软语似江南故人在烟雨中相逢,唱腔细腻而绵长,小桥流水、乌篷船、白墙黑瓦的房子,好像一闭眼睛就能看到。 还有人靠在同伴的肩头,怔怔发呆,想到故乡里光脚啪嗒在青石板的孩子,在低矮屋檐下一天天伸头等候归人的老娘和媳妇,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庄淳月也想起一些事,想起小年时,阿娘在院子里的小戏台上给家人唱《花好月圆》,矮小的她无数官帽椅后边穿梭,和兄弟姐妹们追逐打闹,再没姆妈拉住,手里塞上一把粽子糖,且跑且吃……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一曲唱罢,庄淳月仍旧陷在深深的怅惘中,耳边听到不知是谁的啜泣声,乌云一样的乡愁笼罩在这群人的头顶。 她和他们,都是有家不能回的颠沛之人。 发呆的不止这群华国人。 阿摩利斯站在不远处,听着她将整支曲子唱到结尾,犹不能回神。 “真好听,和歌剧、香颂都不一样,安静得……我形容不出来,像一个纤弱的女孩儿在窗边仰望着细雨,牵挂爱人,但好像又不够准确。” 贝杜纳的声音将阿摩利斯从那片无声吞没人的幽湖里捞出。 像半生的忧愁如细细雨丝一样落在她身上……阿摩利斯在心里说出这句话。 然而开口却是:“没事就去将挖好的壕沟再检查一遍。” 贝杜纳笑了一声:“典狱长先生和洛尔小姐真是绝配。”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作者为什么不设定亲匕首的时候,让我也感觉到? 庄淳月:二手的亲亲你也要? 阿摩利斯:……先给了,我再考虑要不要。 某汪:这个阿摩太狗了……月宝亲匕首,而我,会把订阅我和给我留评的友友们都亲鼠!亲鼠! ps:弗朗西斯明天上线,月宝会慢慢发现一切。 [1]苏州评弹《秋思》作者:黄异庵 ,谱唱:周云瑞 第35章 巫术 “什么意思?” “有话不直说。您好像也染上了点东方的婉转。” 二人对视一眼, 贝杜纳识趣地走了。 他走时留下一句:“做点什么吧,你这个港口伫立一万年也等不到她停泊。” 阿摩利斯深深吐了一口气,才走上前。 华工们虽然对洋鬼子脸盲, 偏偏认得这位开着敞篷豪车的长官,纷纷站了起来。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他的目光只落在庄纯月身上。 庄淳月不太确定:“我得去问一下勃鲁姆先生。” “不用浪费时间,走吧。” 庄淳月来不及点头,就被他拉着手臂起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有点急促。 视线里,那□□头接耳的劳工在视野里快速后退成一个小点, 庄纯月才回头看向阿摩利斯,不明白他这一声不响的动作是要做什么。 办公室门关上,她心脏陪着猛跳了一下。 阿摩利斯背对着她, 一手按在腰带上,一手在桌面上撑开五指, 严肃得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交代。 她呼吸都放轻了,“卡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突然……想上一节华文课。”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摩利斯紧闭了一下眼睛,掩不住懊恼。 这不是他要说的话。 他想要像一位骑士一样跪在她面前, 请求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请求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肩膀, 请求她的唇在他唇上降落。 这种冲动无时无刻, 在看向她的每一眼。 可长久的作战经验告诉他,他没有任何资本去拼这场豪赌, 收获的只会是一败涂地。 可这种清醒已不能维持太久了。 他恨上帝背弃他这个最虔诚的信徒,不肯告诉他一个终结痛苦的日期,更恨背后那个人,恨她一无所知,不能帮他消减一丝一毫痛楚。 咬紧的后槽牙让脸上的棱角更加锐利, 背后传来声音却显得格外无辜:“现在吗?” 庄淳月不懂他什么心血来潮想上个华文课,甚至比她读私塾要迟到时还急。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5节 转过身时,阿摩利斯已经神色如常。 “就现在,坐吧。” 庄淳月又坐回了从前的位置,但手里没有拿教材,又怎么给他上课呢? 而且她觉得阿摩利斯情绪很不好,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眉眼耷拉着,不甘又脆弱,在桌下抻开自己的腿,高筒军靴挨着她的小腿。 庄淳月可以确定这种接触只是不小心,所以她小心地将小腿移开。 那眼睛里的随意淡去,又故意伸展继续贴着她的腿,像是在挑衅。 反正他腿够长,她想彻底避开就得离开桌子站起来。 庄淳月这才明白过来,警惕地看向对面——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 她把这种行径当成找茬。 “刚刚你在唱的是什么?”阿摩利斯把玩着腰上的皮革枪套,那股强烈的情绪仍旧没有散去。 就为了问这个?难道是犯了他的忌讳? 虽然莫名其妙,庄淳月还是老实回答:“是我故乡的音乐,苏州评弹。” “再唱一次吧。” “你喜欢刚刚那段?” “还有别的吗?” 庄淳月点点头。 “把你会的都唱一遍吧。” ? 庄淳月怀疑这又是在作弄她,跟惩罚她跳舞一样,是对她工作态度不端正,和劳工嘻嘻哈哈行为的不满。 阿摩利斯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像是找麻烦,他更正:“很好听,我想你再挑一首最喜欢的唱给我听。” 庄淳月胸口那团气才消下去。 她也笑着更正他:“不是一首,而是一段。” 说着,唱起了《描金凤暖锅为媒》 随着一声娇嗔的“好冷啊——”阿摩利斯倒明白了什么叫酥了半边身子。 而后比往日更为清丽甜润,珠圆玉润的嗓音唱起了“手攀门户望年高,见爹爹下了吴门桥一段……” 在巴黎和圭亚那待久了,庄纯月在异性面前举止早已随意许多,可一唱起这些婉转曲调,她好像又短暂变回了那个保守的江南闺秀。 视线始终保持在低处,不爱与人对视。 刚唱完,一杯温水刚好推到庄淳月面前,她低垂着鸦色睫毛,小口喝着。 阿摩利斯撑着脸看她,盯着那水怎么被她喝下去,流经喉咙,再看怎么让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 桌下,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很好听的音乐,你早该给我唱一段。” 而不是唱给那些华工听,某些蠢蠢欲动的眼睛,她怎么一个都看不见呢。 庄纯月很高兴:“你当真也喜欢?” “喜欢。” 他愈发喜欢眼前这件藏品,迫不及待将她私藏起来,以后再不准她给别人唱这种撩拨人心的调子。 庄淳月放下杯子,看向阿摩利斯:“那你——” 在撞进那双太过专注的眼睛里时,庄淳月话突然就不会说了。 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男囚扑来的画面莫名闪回到眼前,那种离危险只有一线,浑身僵麻的感觉紧紧攫住了她。 “我什么?” 阿摩利斯凑近,示意她说下去。 真是被他吓多了。 庄纯月移开眼睛,靠着呼吸消解莫名的压力,“那你真该去一趟苏州。” “苏州是什么样的?” “夜半悠在小快船里,满河的灯影里聆听着隔水戏台上传来的琵琶声,苏女的声音像一场江南的雨,有时雨打芭蕉,有时欲说还休,总能软软地、密密地,渗到人心里去…… 欸乃着同吱呀的桨声凝成一个水做的枕头,人不知在何时睡去,载着一船清梦,半生都带着那夜深碧色的记忆……” 说到故乡,她总是百般夸好。 阿摩利斯尝试想象她所描述的画面,奈何未曾经历,仍旧不能想象出来。 他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看。” 看是怎样的一方天地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庄淳月心说你要是真想去,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坐飞机到苏里南,乘船绕过非洲进入马六甲海峡,一个多月就能回华国去,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包吃包住。 但这种美事她只能在心里想想。 “要是有琵琶就好了。”她叹了一声。 “琵琶,是什么东西?”他重复那个对法国人来说略显古怪的发音。 “一种乐器。” 庄淳月伸出手臂,像是在环抱着什么,素白手指曲起微挑,鼻子随意哼出几个音调。 阿摩利斯看不懂,只觉得好看,也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他想象不到,如果有琵琶,她会好看到什么地步,所以颇为遗憾。 “卡宴会有琵琶出售吗?” “没有。” “巴黎呢?” 大概有吧。但庄淳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这一眼寒雪一样,足以把一个意乱情迷的人淋了个清醒。 “你在生气,为什么?” 即使很隐秘,阿摩利斯还是察觉到了。 “没什么。”庄淳月看向海面,并不想深谈那已经过去几十年的旧案。 “我要知道。” “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卡佩先生想知道,那就找来当课外读物吧。”她给他留下一个谜题。 六十年前,看来只是一段历史。 阿摩利斯不介意和她这种你来我往的小游戏,像探究一个谜题一样探究她。 他提起另一件事:“你不是会跳舞吗?” “嗯?”庄淳月警惕,难道又要罚她? “过两天会有一个持续三天的舞会,你也参加。”他像是下命令。 舞会的事庄淳月当然知道。 毕竟那晚他们一起坐汽车冲进海里,回去的路上遇见码头搬货,那些企图逃走的苦役犯就是计划在舞会的时候逃脱。 她最好在舞会之前离开。 庄淳月十指交扣在一起,“……我不大会跳交谊舞。” 那正好。 “我们可以现在学。” 阿摩利斯已经起身去将唱片机的唱针移动到唱片上,一首《多瑙河之波》慢慢填满了房间。 他俯身,朝庄淳月伸出手,优雅而绅士。 眼前的手已经摘去黑色手套,修长漂亮得如同玉管,等候在庄淳月面前。 庄淳月对和阿摩利斯的接触已经没有什么抵触。 两个人之前实在接触太多次,她没办法不麻木,而且刚刚给人摆了脸色,眼下说“算了”似乎不大妥当。 她犹豫了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中,还未起身,就被阿摩利斯收力带到了怀中。 她急速眨着眼睛,看阿摩利斯将手搭在她腰间,庄淳月立刻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升温,即使他只是手背轻贴着。 背上的手掌轻拖着,让她不得不挺起了胸膛,仰起脖颈。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东方女人总是收着肩,垂着脖子,昂首挺胸难道也是一件羞耻的事吗?” 庄淳月清楚本国女性仍旧保守,画报相片上的女人总是塌肩缩胸,因为展现女性特征被视为羞耻,但她绝不会跟着附和阿摩利斯这句话。 她不喜欢阿摩利斯语气将自信或骄傲的姿态放在谦虚或含蓄的姿态之上。 “凭什么要把西方的取向当成美的唯一标准?” 阿摩利斯没想到会被她反呛,他眼眸清澈了一瞬,而后笑了,“你说得也不错。” 做他老师这几天,庄淳月也摸清楚了,阿摩利斯不是会因争论某些观点而生气的人,某些时候,他风度涵养绝佳。 办公室并不大,两个人边说着,边翩翩—— 翩翩不起来,你踩我我踩你之后,双双皱眉坐在沙发上,忍着脚上的痛。 她不知道的是,之前阿摩利斯从来不参加岛上舞会。 “那个舞会……我还是不去了吧。” “我觉得也是。” 算起来,还是她踩他的多,庄淳月很不好意思:“我没有跟人跳过这种舞蹈,” “你确实不适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6节 典狱长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婉转…… 庄淳月起了一下身,从屁股底下拿出一本摊开的书,应该是阿摩利斯在闲暇时翻开过,然后随手放在这里的。 看到紫皮封面上的单词时,她更来了兴趣,沿着他翻开的某页看了下去。 “《巫术手记》……真的有用吗?” 庄淳月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是一点不信的,但出了萨提尔这样的事,她还真不能对这种书嗤之以鼻了。 阿摩利斯原本在发呆,听到她念起书皮上的名字,立刻伸手要从她手上抢走。 “只是一些无聊的读物——” 谁知庄淳月看书成习惯,在有人来抢的时候自动转身背对着他。 阿摩利斯手抓空,胸膛撞上她的后背。 “你!” 听到某人气结的声音,庄淳月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忙起身把书递还给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不想去接了,只抬眼看庄淳月一眼,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阿摩利斯为被人发现这 这些和工作无关的书本都是家中的佣人收拾好送来圭亚那的,阿摩利斯此前从未翻看过,前两天为了找一份旧文件才注意到这本书。 书里记载了一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在中世纪时是要被烧死的邪恶异端,但两百年过去,人们已经明白曾经的错误,特别是一战后,神秘学复苏,女巫又成了被探究的对象。 阿摩利斯是上帝的信徒,他不该看这种东西,可鬼使神差地,他将书拿出来研读。 他迫切想找到能破解当下困局的方法,如同女巫喀耳刻就曾使用药草和咒语配制魔酒,让所爱之人喝下之后,也能爱他,或是……诅咒也好。 然而书中并没有类似的巫术。 书被发现,他某些不能启齿的念头也被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书悬在庄淳月手上良久,都没有被接过去。 她又惹他了? 比小孩还爱闹脾气……不要她就继续看! 庄淳月继续翻看,发现阿摩利斯正在看的是关于催眠术的那几页。 这个她倒是很感兴趣。 在某段时间法国曾流行过各种催眠大师,他们宣称人的身体里有导致疾病的磁流,而催眠师的催眠能有效治疗这些病症,在当时还被称为“最前沿的自然科学”。 只是被后来的启蒙运动打了假。 的 不过,也不代表没有别的催眠术吧。 “卡佩先生也对催眠感兴趣吗?” “或许某些时候对审问犯人有些用处。”他声音很是沉闷。 “哦……” 等等! “这应该不是拿来审问我的吧?”她小心求证。 这会儿阿摩利斯终于看回来,颇为认真地说:“是,我想试试能不能催眠你,得到某些真相。” 他对今天失控、毫无冷静和条理的自己感到深深厌恶。 庄淳月眼睛持续睁大:“卡佩先生,您想要真相问我就行,我对您是绝不会撒谎的。” “那就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我才不会跑,跑出这座岛也活不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逼问:“那要是有人将你带离开这座岛,你会跟他走吗?” “谁会带我离开?” “不论是谁!” “会啊,要是能脱离监狱做一个自由人,为什么不走。”说不愿意才有鬼吧。 他重新靠回沙发,面色不虞。 庄淳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答错了。 “卡佩先生,您说有人愿意带我离开,是说笑的吧?” “是说笑,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丈夫接到这里来陪你。” 他这句就带点火星味儿了。庄淳月指尖停住,将书合上,“您实在不必如此热心。” “哦,你难道不想见到他?” 庄淳月下意识要说她和梅晟可以在外头相会,但立刻意识到,这家伙在试探自己。 差点中了他的声东击西。 真是任何时候都要当心眼前这个人! “我命该如此,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够了,他没有违犯法律,何必一起吃苦呢。” 阿摩利斯见她已经提起警惕,也无心再将这荒诞的闲聊进行下去。 “那就,舞会见吧。” 是与不是,明天就知道了。 见他仍旧坚持让自己去舞会,庄淳月也不敢有异议,“舞会见。” 门一关上,疲惫将支撑那具身躯的脚手架全部抽走了,阿摩利斯仰面看着天花板,脸像久泡在水里木头泛出黏稠的灰白。 他缓慢挪动视线,将那本书握在手里,书脊倒折无声惨叫。 — 舞会是不会再见了。 从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庄淳月刻意眺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今天的码头一切如常,探照灯扫荡着四周,劳工们在工事附近搭好了帐篷,已经不睡在船上。 “你说,今晚会不会是个好时机?” 她一天都不想等,不如现在就走。 萨提尔打消她的念头:“今晚不好,我了解灯塔上的排班表,今晚后半夜是一个叫奥礼克的警卫,他是最负责的一个,你放船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他注意到。” 庄淳月会开船,不过一艘大船要想启动,一定会惊动码头值班的守卫,离开的速度绝对赶不上他们跳上船的速度,所以悄悄放下救生船,乘救生船离去更加安全隐秘。 “所以明天会好点,后半夜值班的罗班总爱偷懒,而且不喜欢吹风,会待在海的背面。” 果然还是得有萨提尔在啊。 庄淳月打消了今晚出发的念头。 “但舞会马上就要到,时间很紧,要是明晚不能走,我是不是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萨提尔:“不错,明晚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然舞会当晚抓到一批逃犯后,码头戒严,就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 庄淳月也颇为认同,码头一定会戒严,想再找到一艘船离开就难了。 而且她还欠着阿摩利斯一本诗歌,加上关华工离开后要禁闭的,她可不打算兑现。 明晚必须跑! 不用和任何人道别,不用准备任何东西,她只要能潜进运输船里,就可以离开。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庄淳月暗暗给自己打气。 萨提尔突然问:“你难道不会舍不得在这里交的好朋友?” “好朋友?谁?” “阿摩利斯,你们不是一起共患难过两回吗?” 庄淳月摆摆手:“得了吧,我最想躲开的就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瘟神。” 为阿摩利斯工作虽然比当囚犯好得多,但怎能比得过天高任鸟飞呢? 何况伴君如伴虎,她现在一看到那张脸板起来就犯怂。 她爸妈都不能这么治她。 萨提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呢?” 庄淳月拍拍胸脯:“放心吧,等我回去了,一定也会帮你寻找你的记忆,送你到你想到的地方去。” “可我现在只想待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哪有什么难的,我家又不会少你一块地方,你以后照旧跟着我。” 庄淳月很快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 第二天,庄淳月清点了剩余的法郎,全部塞进口袋里,以防万一,她将匕首绑在大腿上。 万事俱备,只等天黑下来。 庄淳月万分期待着,一整天心跳都没有慢下来过。 因不时张望码头,她又看到一艘船在码头停泊。 更不同凡响的是,这次贝杜纳和阿摩利斯都出现在了码头上。 这只能说明,船上的来客或许级别比他们两个人的级别都高。 她将手遮在眉上瞭望:“真奇怪,今天又来了一艘船,是没见过的船。” 萨提尔跟着嘟囔:“是啊,两位长官迎接,来的只怕是个大人物呢。”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7节 船靠岸,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男士踩上了码头。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今晚我将乘上通往自由的船,永远离开这里! 阿摩利斯:你把我房间称为“通往自由的船”吗? 庄淳月:作者!怎么回事?我要上回家的船! 汪某:[可怜]呀!送你上错船了。 第36章 选择 弗朗西斯有着香肠一样的丰满嘴唇, 胡子沿着他上唇翻出的沟壑生长,他的瞳孔上下都不挨着,有种时刻都在瞪人的感觉。 一登岛, 他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我的小猫咪有好好地养在这座岛上吗?”他挺着肚子,让西装里的马甲扣子凸显了出来。 贝杜纳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大前天长官得到弗朗西斯已经回到卡宴的消息,特意前去邀请他登岛参加舞会。 是真的打算把洛尔小姐送出去,还是打算彻底解决这件事? 想不明白, 他便跟着静观其变。 阿摩利斯像是没有听到弗朗西斯的话,只是交代贝杜纳:“知会所有人,明晚的舞会, 提前到今天。” 贝杜纳点头领命。 弗朗西斯只当他在想工作的事,没有听清, 所以并未介意。 他只在乎那个惦记很久,被他留在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巴黎弄到这里,偏偏刚抵达圭亚那的他需要立刻在总督身边站稳脚跟,才一直忙于公事, 没有立刻出现将庄淳月带走。 没想到这事情越做越多,连个空闲时间都找不到。 大前天阿摩利斯去了卡宴, 出手奇迹般地为他要来了三天的假期, 弗朗西斯不胜感谢,待办完手头工作之后, 立刻就乘船过来了。 弗朗西斯笑道:“还要感谢卡佩先生,帮我解决了卡宴的杂事,让我能早先抵达。” “不必客气,希望今晚的舞会能让弗朗西斯先生满意。” 阿摩利斯也只是想早点解决这件事罢了。 “只要能和我的小猫咪跳舞,我没有不满意的。”弗朗西斯跟着二人坐上了汽车。 小猫咪?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长官的笑是很恐怖的事, 贝杜纳看到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更加摸不清楚他的打算。 弗朗西斯坐在汽车后排,拍打着大腿:“我想见她一面,等了两三个月,现在不想等了。” 自从巴黎一别,那股心驰神荡的感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等得心焦了。 阿摩利斯说道:“那就去我的办公室里见吧。” 带着检视自己宝贝的心情,弗朗西斯跟着阿摩利斯抵达了办公室。 坡上的庄淳月看着那辆汽车回到办公楼。 但她没能看太久,就被召唤到了办公室去。 庄淳月心里很不安,她抓着裙角,问萨提尔:“你觉得阿摩利斯因为什么事找我呢?” 萨提尔:“现在天色还早,不管什么事,都不耽误我们离开。” “好……” 毕竟不管什么原因,庄淳月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正坐的典狱长,小沙发上是贝杜纳。 贝杜纳一手撑着脸颊,悠闲地像在剧场里等待的观众。 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穿着质感上好的条纹西装,肚子像塞了月亮。 那陌生面孔正在低头用怀表看时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庄淳月注意力立刻就被他的嘴唇吸引去了,像是某种光滑到没有褶皱的粉紫色海参。 这就是让两位正副典狱长迎接的大人物吧。 看这架势,可不像要上课,难道和她的案子有关? 莫非有变化,证明她被误判了? 庄淳月按捺住一切疑问,立在门后边,礼貌地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位是圭亚那总督秘书,弗朗西斯先生。”阿摩利斯为她介绍。 弗朗西斯看到她就站起来了,走到她面前,“我来,是带你到卡宴去的。” 陌生人直接的靠近令庄淳月感到不安,她缩起肩膀后退,不想被他碰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卡宴,卡佩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离开撒旦岛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人的态度让她觉得不妙。 阿摩利斯一句话就揭开了残酷的真相:“这位弗朗西斯先生对你一见钟情,他想要带你回卡宴去,你想去吗?” 一见钟情? 庄淳月更加迷惑,她再次看向弗朗西斯,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今天一见钟情?不对,她是被单独召唤来的,看起来这位秘书想提前就知道的有她这个人。 所以,他是在巴黎见过她? 这是一位地位很高的人,级别看起来在阿摩利斯之上。 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在巴黎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她在监狱里被照顾的原因吗? 他正好也在圭亚那任职…… 在一个荒谬的真相离揭开越来越近的时候,弗朗西斯忽然抓住庄淳月的手,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顾庄淳月的挣扎,他带着款款深情说道:“洛尔小姐,我来帮助你摆脱囚犯的身份,你愿意跟我回到卡宴吗?” 脱离囚犯身份?这句话让庄淳月心中微微一动。 去卡宴的意思是——她能轻易乘船越过这片海抵达大陆。 但她对卡宴还有这个弗朗西斯周遭的守卫都不甚清楚,她能顺利从他手中逃走吗? “那我不是囚犯了?”庄淳月提纲挈领起来。 “是的。” 在弗朗西斯说完这句话之后,阿摩利斯离开了他的办公椅。 他走到了桌前,似乎要听清楚一点他们在说什么,眼睛也要看清楚,她到底会不会为了所谓的“自由”,出卖自己。 阿摩利斯仍旧习惯半靠在办公桌沿,修长但极具力量感的身躯衬托得正常身高的弗朗西斯也像个摆件,微微躬身的姿势以备着随时再站起来。 弗朗西斯仍旧抓着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是还在考虑,还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长指已经在桌子边缘轻敲了起来,计数着自己的忍耐时间。 庄淳月忽视他此刻的强大压迫感,看向弗朗西斯继续问:“那我既然恢复自由身了,能否借您的船离开这里,回我的国家去?我可以付钱,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发言天真得引弗朗西斯发笑。 庄淳月则在他的笑声里慢慢淡下期待,接着就听到他说:“你不再是圭亚那的囚徒,但是,你会变成我一个人的奴隶。” 这话立刻让庄淳月厌恶得要吐出来。 一见钟情?一个人的奴隶? 可别告诉她自己去卡宴是任凭这个大磨盘子糟蹋的。 庄淳月强撑着冷静:“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当奴隶使用,我会带你回卡宴,你会有美丽的裙子,美味的食物和柔软的床铺,陪我进出的都是好地方。” 这些当然无法打动庄淳月,唯一吸引她的始终是能到卡宴去这件事。 她暂时的沉默看在三个男人眼里,各有想法。 贝杜纳抽空看了卡佩先生一眼,往后坐了一点,他怀疑下一秒那把m1911就要从枪套里抽出来了。 这血可别溅到他身上才好。 弗朗西斯则认定一个囚犯不可能会拒绝他,他将这份沉默当成了东方女人含蓄的默认。 “卡佩先生,等参加完舞会,你一定要带我游览一下这座岛,我想我们能找到很多有趣的地方。” “或许你也该挑选些漂亮的裙子,今晚就陪在我身边……”他很乐意为新爱宠买些礼物。 办公桌前的阿摩利斯没有说一个字。 庄淳月仍在斟酌措辞。 “不过这些都不着急,这里有没有房间,我想休息一下,就我,和洛尔小姐。”他转身看向阿摩利斯。 ! 这话一出,所有人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双淫邪的眼睛已经把一切话都说尽了,一切已不再容庄淳月思考。 若说还有机会拖延时间,为避免打草惊蛇,庄淳月会选择和他周旋,但是这个恶心的家伙显然是忍不到回卡宴,就对她动手动脚,她绝对不能答应! 她实在没办法出卖自己,换取跨过那道海湾的机会。 而且她分明今晚就可以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弗朗西斯的话,似乎在因什么事情发呆,抱臂看着地上的某处。 只有贝杜纳感觉到,这间屋子正在缓慢上冻。 洛尔小姐若是还犹豫,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8节 “我拒绝!” 这一声分外清晰。 阿摩利斯抬头,第一个对这句话有所反应:“你不愿意,为什么?” 弗朗西斯迅速沉下脸,腮帮轻抖,他也问出同样的话。 “没有为什么,谁乐意当妓女就谁去当,我绝不当!” 庄淳月宁愿被关在漆黑的笼子里三个月,出来之后再找机会逃跑,也不要跟这个恶心的大磨盘子走。 “哼哼……” 弗朗西斯冷笑了两声,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受他照顾太过,才这么天真愚蠢。 “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照拂,你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如果住在这里是受弗朗西斯先生的关照,那就请卡佩先生把我送回囚室去吧!” 弗朗西斯可不会放过她:“好啊,不如我把你都到男囚室里去。”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他总算满意了些。 难得她知道轻重。 被一群野兽撕咬至死,或者和一个绅士过好日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又放柔了声音:“或者你乖乖和我回卡宴去,选一个吧。” 办公室里又恢复沉默。 对付一个女囚实在太简单了,弗朗西斯的神情是已经胜券在握。 庄淳月当然一个也不想选,可是这由得了她吗? 她懊恼不已,为什么不能晚一天,要是晚一天,她逃出岛去,这群人休想在这里羞辱她! 命运对她的戏弄也太过频繁了些…… 心里怨愤着,她看向仍旧没有说话的阿摩利斯,而他恰好也在看着自己,她并未从这一眼对视里看出什么,所以又看了一眼贝杜纳。 这段时间以来,这两个人其实是受弗朗西斯所托才关照她吗? 那他们和这个弗朗西斯不就是一丘之貉,求助他们只怕也没用吧。 就算说出贝杜纳曾经伤害她的事,挑拨二人争执,只怕也救不了自己。 萨提尔:“求他试试吧,这里只有他能帮你……” 庄淳月一时分不清这是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她的心声。 她再次看向了阿摩利斯。 “你想好了?”弗朗西斯靠近的脸令庄淳月厌恶无比。 不管了,有枣没枣总要敲一竿子。 她开口:“卡佩先生,求您帮帮我,除了待着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终于说了—— 仿佛细线吊起的重物终于平稳落地,阿摩利斯站直了身躯,影子落在二人身上。 可他却只是开口:“为什么要拒绝,跟这位深受总督器重的人物走,对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摩利斯仍旧不满足,想要她在更动人的条件下,继续开口选择他。 再选他一次,拿出坚定、绝不会改变的态度。 庄淳月却因他这句话,看到周遭已坍塌成孤岛。 她果然不能向屋里的任何人求助。 贝杜纳一直旁观着,也终于明白了阿摩利斯的目的。 看来上司已经忍不住了,要先解决掉另一个同样位高权重的男人觊觎她这件事。 他忍耐到这个地步,就是要洛尔小姐在绝境里明白,他是她在这座岛上唯一能依靠求助的人。 不过贝杜纳很好奇,要是洛尔小姐愿意跟弗朗西斯先生走,卡佩先生又会怎么阻止呢? 可惜这份好奇已不能验证,洛尔小姐已经拒绝了弗朗西斯。 “你看,典狱长也这么说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弗朗西斯再次伸出手,却只她眼睫毛上轻扫而过。 因为他的肩膀被走上前的阿摩利斯按住,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回答我。”他坚持要一个答案。 庄淳月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原本以为阿摩利斯那句问话是劝告她抓住这个“贵人”,但看他这个举动,刚刚或许只是单纯向她陈明利害而已。 难道她要是真不愿意,他就会帮她? “就算他是圭亚那的总督,是法国总统,我也不想跟他走!”庄淳月大声说完这句话,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 不错,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阿摩利斯赞许地看着她,却用近似警告的声音说:“那么,按照巴黎法庭的判决,没有在圭亚那服完苦役之前,你就哪里也不能去了。” 庄淳月竟头一次觉得这话令人高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弗朗西斯却不以为然,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 他在卡宴时就对这位典狱长的做事风格略有耳闻,便揣测这是暗示他,不能直说要带走一个囚犯,而要在明面上过得去。 他从善如流改了说辞:“对,洛尔需要在圭亚那服完自己的苦役,但是我会把你转移到卡宴的苦役营去,这是合法的。” 因为她原本就是从陆地的苦役营挪到岛上来的。 说完又看向庄淳月,“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我的额外嘱托之下,你并没有体会苦役犯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被照顾得很好,不然怎么还会有这么柔嫩丰盈的肌肤,这么明亮动人的眼睛。 “在卡宴你会和待在巴黎一样,不,比在巴黎还要好,进出音乐厅、酒吧、我们还能去夏威夷度假,你会过上别的囚徒梦寐以求的好生活。”弗朗西斯再次引诱她。 “我不想去什么卡宴,也不想做你的什么奴隶,我不要跟你发生任何一点关系!” 庄淳月要不是今晚就要离开了,绝对会找机会打碎这张恶心的脸! 弗朗西斯试图绕过阿摩利斯再次走到庄淳月面前去,“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我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阿摩利斯却像堵墙一样挡住了他。 第37章 包庇 阿摩利斯重申刚刚的话:“她不会是你的奴隶, 而是撒旦岛的苦役犯,苦役犯必须服满她的刑期,这是法律规定。” 确定典狱长就是在帮她后, 庄淳月立刻躲到他身后去,一眼不想瞧见那个恶心的家伙。 贝杜纳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脸上又浮现出往日熟悉的笑。 弗朗西斯已经磨起后槽牙,但仍不想和阿摩利斯起冲突,“卡佩先生, 难道你真的要阻止我带她离开?” “我是这座岛的典狱长,这座岛上的囚犯全部归我管理,你只是为总督整理文书的文职, 要想提人,应该有正经的文书。” 当初把人转到这里不需要文书, 带走人反而需要了? 弗朗西斯当然没有什么狗屁文书,但他仍旧想当作一件可以官官相护,糊弄过去的事:“我可以当场起草一份文件,签上名字。” 阿摩利斯感觉到后背衣摆被扯得轻轻下坠, 向他传递着她的不安。 他气终于顺了一点,继续打弗朗西斯的脸:“临时写的东西只是一张废纸。” 到这里, 弗朗西斯终于可以确定这位典狱长真跟自己翻脸了。 可为什么呢? “阿摩利斯, 不要告诉我,我弄来的小猫咪已经被你睡过了吧?”他目如鹰隼, 盯住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我只是对自己治下的囚犯负有责任。” 弗朗西斯才不信这种鬼话,催促龟缩在阿摩利斯背后的女人出来:“你是不是看这位典狱长年轻英俊,就迫不及待爬到他床上去了?” “弗朗西斯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弗朗西斯根本不害怕,“看来我是说对了。” 他虽然生气自己看中的女人被别人先沾了手, 但仍能接受,毕竟这是在圭亚那苦役营里,手握权势的男人很难不对一个品相漂亮的女人出手。 弗朗西斯愿意跟他好好商量:“睡了就睡了,我不在乎这么多,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同意你多留一会儿,咱们没必要起冲突,不过这几天你该让她陪着我。” 庄淳月听着那些恶心的话,恨不得把木刺狠狠扎进他喉咙里。 但阿摩利斯还是碾碎了弗朗西斯的美梦:“不管是今晚,还是多少个月,多少年,我背后这位女士,都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独占她?” “你也想跟着我吧。”阿摩利斯扭头问身后的人。 没想到他会主动传谣,庄淳月赶紧接住话茬:“对,我喜欢卡佩先生,除了他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阿摩利斯的胸膛立刻盈满空气,又慢慢呼了出去。 这种感觉,就像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医生将他束缚带的金属扣一个个解开后,那种通身筋骨得以舒展的松快…… 弗朗西斯看到那张被总督评价表情近乎雕塑刻板的脸上泛起挑衅的笑意来,气得死死攥住擦汗的帕子。 寄养的心爱宠物难道真要被强行留下来了? 觊觎那么久的肉吃不下去,他可不甘心。 “阿摩利斯,一个黄人而已,玩玩就算了,不值得你跟我翻脸。” “我只是遵从女士的意愿,弗朗西斯也该绅士一点。” 尽管怒气上冲,弗朗西斯却没昏了头硬抢,他不是靠打仗冒头,而是靠脑子混上来的。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绝对能将人带走的说法。 “原本我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但竟然能教唆典狱长,我很怀疑这个东方女人是被某些不明组织培养,来到撒旦岛窃取机密的间谍,我要将她带走调查。” 庄淳月勃然变色:“我不是!”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59节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是不是,我都要带你回去调查之后才知道!” 她看向阿摩利斯,极力解释:“卡佩先生,您能为我证明,我真的不是什么间谍,我从来没有窃取过任何机密!” 在阿摩利斯说话之前,弗朗西斯抢断道:“阿摩利斯,你能为她担保吗?你今天的反应拿到总督面前” 阿摩利斯转过头,在庄淳月的期待中,缓缓开了口:“我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不能下定论。” 这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能完全下定论?”她有些激动,像眼前好不容易有一盏灯又被人拿走。 “我不能完全确定你不是间谍,我只能说,你不像。”阿摩利斯仍旧一板一眼。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在阿摩利斯抬手忍不住贴上她微颤的脸前,她转了头。 庄淳月明白了。 如果弗朗西斯只是想把她一个囚犯带出去当情妇,阿摩利斯可以开口帮忙,但一提到间谍,那就是国事,不是能讲情面的事。 偏偏他就是公事公办的性格,不会在这上面糊弄。 阿摩利斯的话更助长了弗朗西斯的气焰,他再一次绕过阿摩利斯,伸手去抓庄淳月,“我现在就带你走,有些话我们真该私底下好好说说。” “不,不……” 庄淳月退后了两步,转身要把门打开逃出去。 在她拧动把手,但弗朗西斯在她开门之前先捉住了她的肩膀,顺带发泄自己的怒气,“为了惩治你给我惹的麻烦,我待会儿一定会狠狠地——” 庄淳月浑身发抖,根本听不下去了,她现在想拔出匕首把弗朗西斯杀了,可剩下两个人她绝对打不过,杀了总督秘书,等待她的就只剩枪决。 明明只要拖一天,再拖一天就好了! “他在等你求救,只要你向他求救,他就会帮你!”萨提尔在催促她。 庄淳月也想,可阿摩利斯刚刚已经拒绝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阿摩利斯在弗朗西斯话没说完就扯住他的肩,将二人距离分开。 他可以吓唬庄淳月,却不准别人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笨重的身躯在高大的典狱长手里好像没有丝毫分量,只是轻轻一拉,他就站不住后退了几步。 无人再阻止她开门。 但庄淳月也跑不掉,门刚打开,两个保镖就像门一样合了上来。 她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弗朗西斯站不稳朝沙发倒去,贝杜纳赶紧让开,容他跌坐下来。 “抓住这个间谍!”弗朗西斯对两个保镖说道。 可保镖出手之前,阿摩利斯就先将庄淳月拉退,后背撞在他身上。 门关了,上锁。 门被拍得砰砰响,很快又安静下来。 弗朗西斯跌得整齐的油头上滑落一撮头发,气急道:“阿摩利斯,如果你要为一个间谍发生流血事件,那我可以奉陪。” 然而阿摩利斯只是斜看一眼,不给他窥伺她的空隙。 庄淳月见弗朗西斯被拉开,知道阿摩利斯还在犹豫。 他是偏向自己的。 没别的办法,她再次尝试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转身揪住阿摩利斯的袖子,庄淳月伴着哭腔眼泪:“卡佩先生,求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是间谍!” 眼泪这时候不祭出来,还等什么呢。 “一定有办法证明的,不管是审问还是蒸汽室,我都愿意去,关我三个月我也接受!我绝不去卡宴,也绝对不要靠近他!” “废话少说!”弗朗西斯又要上来。 阿摩利斯似乎是没有想好说辞,只是挡住他,“弗朗西斯先生大可不必着急,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商量?那就是没有借口阻止了。 “我现在怀疑她是间谍,要将她带走调查,难道你还能拦我!” 弗朗西斯眼里闪烁着即将胜利的光芒,他终于找到强有力的借口,可以不经阿摩利斯点头就将人带走,当然要寸步不让。 “不急。” “不急?难道不该在间谍把痕迹处理掉之前,赶紧让我检查过吗?”他说着,目光几乎要舔舐过他的身躯。 阿摩利斯抓起他的衣领。 弗朗西斯原本还算冷静,在发现自己就这么生生被提起,离开沙发时,他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臂力? 他胡子微颤:“要决斗的话,不如请总督也来观赏,他一定很惊喜看到阿摩利斯先生为一个东亚女人像勇士一样战斗。”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弗朗西斯阁下说得不错,是与不是间谍,当场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三人同时看向那个进办公室后始终没说话的人。 贝杜纳笑眯眯站起身,给眼下局面再添一把火,“不如就让我来检查吧。” “卡佩阁下也知道,我曾经为国家的情报组织工作,很了解那些人都会在美女间谍身上做什么手脚,比如,他们会把录音设备留在某个绝不会被检查的地方,以窃听机密,就像囚犯藏他们的钱一样。” 说着,他也上下看了庄淳月一眼。 庄淳月立刻蹭地躲回阿摩利斯身后去,把他当成了盾牌。 弗朗西斯摔回沙发,抢断道:“要检查也是我来检查!她这反应,一定有鬼!” “你们谁也别靠近我!” 庄淳月听得毛骨悚然,他们一个也别想挨近她,除非她死! 贝杜纳则循循善诱:“我知道很多囚犯会在身上藏钱藏物,在登岛检查的时候不会,洛尔小姐,难道你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排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 庄淳月死死躲在阿摩利斯身后。 这些人再靠近,她就要被逼得打开阳台门跳下去了。 “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她扯阿摩利斯的衣袖,小声求助。 起初,阿摩利斯只是想让弗朗西斯登岛,要早点把这个觊觎庄淳月的“源头”问题解决,但他没想到弗朗西斯会将话题带到找间谍上面去。 更想不到,还要对她进行身体检查。 不过…… “她登岛的时候,是谁给她做的检查?” 贝杜纳摇头:“你知道我是位绅士,当然会给女士们安排女检查员。” 阿摩利斯这才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只是将手向后搭着,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不可否认,他此刻是享受的。 享受着女人的依赖和需要,这点享受足够阿摩利斯狠心让她经受一次次惊吓,纵容她最害怕的贝杜纳继续恐吓她。 阿摩利斯不觉得残忍,这只是帮她早点看明白,他才是她唯一可以依附的人。 要跟她亲近起来的打算损害了他对道德的判断。 对于即将可能发生的事,阿摩利斯甚至产生隐秘的期待。 “或许她此刻身上就有录音设备藏在什么地方,我要带她去好好检查。”弗朗西斯是铁了心一定要把人带走。 屋里的男人,甚至庄淳月自己都知道,若被他带走,在检查之外,他一定还会做些什么。 “卡佩先生!” ——来了。 他觉得唇有些干。 “您可以帮我检查吗?” 庄淳月将脸贴在阿摩利斯的军装上,死死揪住他衣摆的手在发抖。 可话刚说完,想藏起来的人就被阿摩利斯拖到眼前,睁着一双睫毛沾湿,颤抖的眼睛。 “你说什么?” 压低的不止阿摩利斯的眉头,还有他的声音。 她无地自容,“对不起,求你帮帮我……” “你要我帮你检查?” 阿摩利斯今天耳朵似乎不太好,他又问了一次,手劲掐得她手臂生疼。 庄淳月知道这难以启齿,但她必须为自己争取这个机会:“就算要检查,也千万不要让那两个人给我检查,求求你……” 她真的不想给他惹麻烦,但至少这个屋子里,她只能确定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什么事。 贝杜纳本打算在阿摩利斯对他生出杀心之前,提出让她在三个人之间选一个人帮她检查这个游戏。 毕竟照她对自己的厌恶,还有艾洛蒂那层关系,这个小羊羔肯定会乖乖走进笼子里,选择卡佩先生,但没想到她这么识趣,自己先提出了这件事。 那他就继续看戏了。 “我可以帮你。” 听到阿摩利斯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庄淳月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让他们出去!”她要求。 阿摩利斯一点没有犹豫:“你们先出去。” 弗朗西斯不同意:“你和她发生过关系,一定会包庇她,你的检查结果不能取信!” “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 “刚刚——”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0节 “只是你以为。” 贝杜纳做证:“卡佩阁下只是说——他对囚犯负有责任,是您误会了。” 弗朗西斯紧咬不放:“不让我们盯着,万一你根本没有检查怎么办?她是囚犯,难道还要讲究人权吗?” 阿摩利斯也懒得再跟他假装。 “如果你觉得我是包庇间谍的人,那现在就去向总督检举我吧。” 事实上,他根本不怕弗朗西斯。 他是受雇佣的文职,阿摩利斯是军职,功勋就是最醒目的荣耀,弗朗西斯为了仕途,不敢拿抢女人的事闹到总督面前, 而且卡佩的姓氏已经说明阿摩利斯背后是怎样的家族,这个姓氏就足够阿摩利斯在和总督碰杯时保持在上位。 之前的无所作为,只是顺水推舟,让淳小姐以为自己落入绝境,更加主动抓紧他而已。 贝杜纳揽过弗朗西斯的肩膀:“她到底是不是间谍,卡佩先生会检查得清清楚楚,我们先出去吧。” 弗朗西斯不能就这么听话地出去,必须放一句狠话维持脸面:“你今天我所作所为我一定会上报!” 门一关,庄淳月以为自己得救了。 这下只要在房间里待上一会儿,到时候告诉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可以了。 可阿摩利斯却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推着往他刚倚靠的办公桌去。 庄淳月顺着他后退两步,撞到办公桌,发现阿摩利斯真的要检查时,她慌了。 “可不可以不要,我真的不是间谍!” “不能就这么待一会儿,假装已经检查过了吗?”庄淳月异想天开起来。 可阿摩利斯怎么可能放过她。 那双蓝眼睛的幽暗难言,嘴上还要摆出严肃的样子:“我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让我们快点结束。” 这话听起来像庄淳月给他招来了麻烦。 庄淳月再退一步:“能不能请一位女职员帮忙检查?” “不会有女职员愿意帮你,因为弗朗西斯会质疑她们的检查结果,非要自己亲自动手,没有人能比我的结论更具信服力,只有我给你担保……” 他走近,阴影投在上半张脸:“但我要确定你不是间谍之后,能保住你。” 阿摩利斯一边说,一边将她推到办公桌上坐着。 庄淳月没有他高,坐上去之后脚挨不着地。 “你就不能……直接给我担保吗?” 庄淳月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人将手伸进去,即使她已经有过那样的经历。 “我保证身上什么都没有,那种肮脏的招数我听都没听过,长官,我只是一个保守的东方女人,那种检查对我来说是严重的心理伤害。” 阿摩利斯刻意停住,看了她一会儿。 “我对你会使用枪械,隐瞒专业的事,从来没放下过怀疑,你说多这种话,只会加深自己的嫌疑。” 庄淳月怔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些破绽才能将他说服,她囚犯的身份不容提那么多要求。 “你不必质疑我的专业性,既然弗朗西斯说你可能是间谍,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彻底排除这个可能,而不是在不清楚你底细的情况下,盲目给你担保。”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解释得太过详细,听起来有点虚伪。 但庄淳月早已六神无主,注意全在别的地方,没有听出他的欲盖弥彰。 见她不说不应,打算装死,阿摩利斯也不是没办法治她。 “你选择我来做这件事,我就不会敷衍,或者,我让贝杜纳来。” “不行!千万不要!”她听到贝杜纳的名字就一阵恶寒。 阿摩利斯便不说话了。 沉默压迫着她尽快作出决定。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没有很想帮你做检查,但你的嫌疑真的很大。 庄淳月:还有谁能来救救我…… 汪某: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围观) 第38章 检查 检查……就检查吧! 还能比被弗朗西斯带走更可怕吗? 庄淳月闭上眼睛。 “麻烦您了……” 胜利的小号在轻快奏响。 阿摩利斯手已经搭着她的膝, 向两边移开,庄淳月本能地害怕,想收起的力道被他无视。 他占据了空出的正面, 也完全占据了她的视线。 庄淳月眼前是他的金质纽扣和勋章。 “说说看,为什么选我?” 阿摩利斯的手朝那紧贴馒隙的薄布靠近,和她闲聊。 庄淳月一跳,下意识去抓他手腕,浑身汗毛耸立着, “要从这、这里开始吗?” 她还带着匕首,要是不赶紧藏到别的地方去,待会儿一定会被发现。 可他盯得这么紧, 自己哪里有机会。 阿摩利斯愣了一下,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替人检查过,不清楚流程。” 下一秒簪子被他取走,一头乌发披散下来。 手在她发丝间穿过,阿摩利斯检查得分外仔细, 确定她时常低低盘起的头发并没有藏什么东西。 “说吧,为什么选我?”头发检查完, 他抬起她的下巴。 “只有您、您会帮助我。” 弗朗西斯是想要霸占她的元凶, 贝杜纳更是有过前车之鉴,只有阿摩利斯, 在多次接触之后,她确定这个人对她没有企图,甚至讨厌和人亲近。 庄淳月还能怎么选。 “只是因为我会帮你?” 那手顺着肩膀薅到手腕,庄淳月已经结巴了:“别的人会动手动脚,但您说检查, 就、就是检查,绝对不会多做别的事……”庄淳月这是夸赞,也是提醒。 这么相信他啊…… 这让他该怎么辜负这份信任好呢。 阿摩利斯勾起唇角,冲着这份天真,之后她遇到些什么事,都算是她自己的错了。 他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并没有帮到你,你还是需要接受检查,希望你能乖乖配合好,咱们、尽早结束吧。” 庄淳月沉默点头, “不过我也觉得你选对了。” 庄淳月更不可能对渐进的检查无动于衷。 她已经后悔提醒他从头,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实在难熬,早死早超生未尝不是好事。 到脊背时,她悄悄坐直,想要远离一点阿摩利斯的手掌,但那掌如同吸附,不管如何都贴着顺着她,每一寸都未躲过。 原本常年的冰冷的手慢慢染上了温暖,阿摩利斯克制到了板正,但接触就是接触,肌肤会回馈他的手掌,令他故作倨傲的面皮下涌动着气泡。 他知道,自己彻底坍塌了。 如果不是外面有人在等着,她害怕的那些事就会马上发生,而一切缠绕着他的、藤蔓一样的痛苦都将宣告结束。 阿摩利斯始终皱着眉,让庄淳月惧怕他是为自己这个“麻烦”而不耐烦。 其他尚算顺利,庄淳月的耳朵感觉到他指尖微凉,到了手腕,就已经 安静下来时,两个人呼吸又清晰起来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一个难题。 在命令之下,庄淳月努力屏蔽掉害怕,机械地拧了扣子,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天抵达圭亚那的时候。 凉风入里,把一怀暖意都吹散了,也把庄淳月盛放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其实阿摩利斯已经见过,但没有过这样的。 还盛放在白棉布里,这样安静地任由观赏的样子。 “你自己来,还是由我?” 庄淳月自己拿了下来。 他眼前恰似有星星飞旋,雪光晃眼,形似叶底露水那样坠那样满。 此刻她呼吸的频率能被看见,雪酪上点缀着浆果,在半空来回悠荡过微小弧度。 阿摩利斯极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去在意那方寸的肌肤如何美妙,只怕以后那绵云一样的饱坠每晚都要悬在他梦境。 庄淳月还是忍不了他的注视,迟疑地拥住自己,小臂细瘦,哪里挡得完,反而让坠团侧浮而出,令阿摩利斯更加好奇掌感。 他将小小的棉布仔细检查,放在一边,而后伸手—— 迎上来的是她的手,与他十指交错。 阿摩利斯视线上移,庄淳月双手抓住他的手:“卡佩先生,这里藏不了任何东西……” 他不说话,像在思考,同时收起手,和她的手指相扣。 “你说得不错。”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1节 阿摩利斯放弃了。 庄淳月还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她稍稍感到一点安慰,这一次放过,也让她更加信任他。 犹豫的那一刻,阿摩利斯心里想的其实更多。 他想到了她那个戴眼镜的丈夫,记忆里很久之前,他也见过一个这样戴眼镜的华人男子。 那是索邦大学的休息室里,那位华人长袖善舞,大概是建校以来第一位出现的华国人。 他在一群法国男人面前侃侃而谈东方文化,谈论起十五岁时娶的,留在老家的妻子,似乎不甚在意。 “妻子是生孩子的,家庭教育让她们矜持无趣,好像多摸一下都冒犯了她们,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之后就不想再理会,只有情妇才能满足男人的一切需求,全世界都一样……” “最好的妻子就是屋子里的透明人,我们东方人称为田螺姑娘,你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但她已经料理好了家中的一切。”他自得地运用着各种修辞。 所以全世界的妻子都是这样吗? 那她是否也遇上了一位呆板,不懂得欣赏她的丈夫? 阿摩利斯其实想问她,她丈夫是否也和那个华人说的一样,在寥寥几次同房里,连触碰亲吻都少有? 那一定都是一些寂寥无趣的举动,只怕还远没此刻和他接触更动人心魄。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从前想岔了。 他不该苦苦去想如何谋求她的钟情,而是该引诱她,拉她一起探寻某些快乐。 她会立刻发现,原本的丈夫是那么无趣无能,对他的崇拜立刻坍塌,在那之后,淳小姐无处交托的心自然会到他手上。 这个念头令阿摩利斯豁然开朗。 现在他实在无须着急。 草率检查完所有,又回到最初那一处。 铡刀终究还是降临了,庄淳月企图故技重施:“卡佩先生,能不能……” “这是你自己求我的,不要抱怨。”他眼睛冷下来,不准她再装出可怜样。 其他都可以商量,但看她一边哭,一边乖乖让他的手抟弄到身体里这种事,阿摩利斯实在无法放弃。 庄淳月以为他也在抗拒这件事,因为不耐烦才变了脸,心中更加煎熬,只求这一遭能早些结束。 她的手重新落到桌沿。 同时,阿摩利斯也发现了那把匕首。 匕首到他手上那一刻,庄淳月心脏停摆,担心他质问,倒戈,怕得汗出如浆。 这一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失去了萨提尔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出乎意料的是,阿摩利斯并不惊讶这把匕首在她手上。 出事之后这件圣遗物就不见了,不是这个躲在圣坛的家伙拿走了还有谁。他只是看过一眼,就还给了她。 眼下检查才是阿摩利斯真正关心的事。 傻看着回到手上的匕首,庄淳月不懂,他难道认不出这是教堂里拿出来的? “可别犯傻,用它伤了不该伤的人。”他补了一句。 管他知不知道,庄淳月见好就收,也不多问,还将匕首扔远,以示自己绝对不会对他动手。 阿摩利斯很满意她的乖觉。 然后,前裙继续堆折起来,阿摩利斯重又勾上了那处薄料,似掀开蒸早点的屉布,点点温度消散。 庄淳月的心情再次从庆幸切换到紧张。 这一场谁都小心翼翼,害怕出事。 指尖自边角勾起一小片,转而贴着,触到带着一点热度的软肉,阿摩利斯皱眉,  这一层料子只要他稍退就会恢复原样,阻碍着他好好寻摸。 “起来一下。”他哑了。 庄淳月整张脸都在发麻,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某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状况。 阿摩利斯也不用她面对,只要她听话。 “快点。”耳语让声音带上了热气。 庄淳月只能撑着手臂稍起开,让阿摩利斯得以将整片薄料彻底拨到一边,手指朝下试图寻找入口。 被手掌覆上了整个馒关那一瞬间,庄淳月惊醒过来。 ——不行! ——她真的做不到! 面前有人挡着,庄淳月没办法跳下桌子,转身动作迅速地爬到了桌子对面去,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扫得乱七八糟。 阿摩利斯手臂的范围变得空空荡荡。 他缓缓抬眼,看向隔着办公桌的人,“是我刚刚的纵容给了你错觉吗?” 简单的话里藏着怒意,庄淳月打了一个冷战,有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长官比贝杜纳或弗朗西斯更加可怕。 “阿摩利斯先生,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不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小厨房。 将手洗干净之后阿摩利斯坐回了办公椅上,态度格外冷酷:“我并不是很想帮你,现在,你去寻找能帮你的人吧。” 说完就将庄淳月晾在了那里。 看到他重新投入工作,不容商榷的样子,庄淳月心都凉了。 她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只有挂钟晃动着重复的声音。 她不可能走,门外没有什么选项。 可眼前这个,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她也不敢请求。 那一瞬间的退缩让庄淳月现在只能尴尬地站在这里,进退维艰。 矫情什么,刚刚眼睛一闭一睁,不就过去了吗。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脑子一下没管住我自己。”她逼自己说话,声如蚊呐。 桌下紧握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重新安然搭落在椅臂上。 阿摩利斯原本担心拒绝得太过强硬,她会真的转身出去,找什么贝杜纳弗朗西斯之流,听到她开口挽回,心底灿阳普照。 “淳小姐,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他继续展现一位长官工作时该有的正经态度。 “这件事不会让您为难吗?”庄淳月觉得他应该和自己一样也是抗拒的。 当然不会为难。 阿摩利斯克制住将她按倒,以行动挑明自己真面目的念头,半真半假道:“战争期间,很多被伤痛折磨的战友求我结束他们的痛苦,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能求您,再帮我一次吗,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庄淳月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果你再跑开,我会请贝杜纳来。”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简直卑劣到了极点,明知道她害怕,还要拿那件事吓她。 可他就是喜欢她自以为陷入绝境,牢牢抓住他不放的样子。 这一刻,她是那么需要他。 “不会了。”庄淳月将唇瓣咬得发白。 她恳求的态度也不端正,没有抱着他,没有扯一扯他的衣袖。 但阿摩利斯很大度:“现在,坐到桌子上去。” 庄淳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阿摩利斯视线落在她腿上。 庄淳月不解地跟望,然后“哦”了一声,犹犹豫豫把腿撇开,迎接他重新靠近撑开的三角区。 他仍旧不动。 等庄淳月慢吞吞地,将裙摆卷啊卷,卷到肚子,他才伸手。 在阿摩利斯手掌的对比下,庄淳月的大腿都显得纤细。 这次他耐心甚少,钩住两头的细带直接扯去,庄淳月声音噎住,想收拢却被中间的人挡住。 他不让开,棉料只是勒至中段,扯得近似蛛网。 庄淳月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就配合他,可是眼下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 这一幕和医院里的画面重合,这一回她不再有足够的勇气反抗。 不让阿摩利斯来,外头只剩弗朗西斯或贝杜纳,能怎么选? 在她还在寻找理由安慰自己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朝润谷轻刮去,像是把干燥合拢的叶子捻开。 指腹阻止腴润的鲜隙弥合,他转而掌心朝上,修长的指节在寻找。 这手一点也没有平时的果断,甚至算得上犹豫,他知道大概的地方,但具体在哪儿…… 察觉指尖仍旧似羽尾把她扫来扫去,庄淳月已经很崩溃了。 “你在干什么呀!” 上次在医院纯粹是果断带来的运气。 阿摩利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功课要补。 “抱歉,我不太了解这些……” 正说着,指节就找到了可没陷的地方,栽没了一节。 听到庄淳月欸地如木雕僵住,润径自发便来缠他的手,阿摩利斯脊背滋起细小的电流。 “是这里?” 她挂着眼泪点头。 他就继续拓进,手腕翻转时浮现了经络,可见检查的艰难。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2节 庄淳月窘困地闭上眼睛,偶尔睁开眼睛吐气,身躯或因他的用心检阅而搐动一下,惶惶似雪山要塌下。 阿摩利斯闲着那手把住了她的膝弯:“靠着我。” 庄淳月膝节就这么被提起,贴到了冰冷的革带。 每每要坠下去时,又及时被阿摩利斯挽住,庄淳月的小腿,细细的罗马柱一样旁着他的制服。 阿摩利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四处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窃听器,扽出些胶着咕啾的动静。 这并不陌生,就是那些男男女女们厮混到最后会有的声音。 要是他现在也学他们,让突突奋发的阳货替了自己的手,也会是这个声音。 庄淳月被逼得鼻尖也都是汗,“没……还没好吗?” 她不得不靠在他肩上,阿摩利斯微微侧头,就和她脸颊相贴。 这显得他和她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而且,庄淳月听到了他清晰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的声音,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庄淳月分不清。 她思绪停滞,愣愣地睁眼。 此时,在阿摩利斯身后,一个虚幻的影子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那是—— 阿摩利斯? 庄淳月瞬间惊醒,把阿摩利斯肩上整齐的衣料攥紧,又看看近处这个。 也是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去,是关严的屋门,并没有人闯进来,他继续在狭润里拓进。 怎么回事,他没看到那个人?没看到他自己? 庄淳月彻底懵了,连检查的难受都忘了顾及,壮着胆子飞快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分明就是他! 她又看着近旁这个,也是阿摩利斯。 庄淳月怀疑自己精神分裂了,她努力睁眼看清楚,渐渐发现了不同。 门边那是一张更加年轻、带笑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在哭,反而一眨不眨看着她。 或者说,盯着他们。 看着他们坐在办公桌上,进行着难以言说的检查。 和平常的典狱长完全不同,庄淳月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怎么会有两个阿摩利斯。 “你是谁?” “什么?” 回答她的是近处成年的阿摩利斯。 他贴着她,仍未退却,修长的手指已经到了令庄淳月上不来气的地步。 远处那个年轻的“阿摩利斯”走过来,带着亲密的笑意,像是要过来拥抱她,可是他们之间还隔着已经成年的阿摩利斯。 正在检查的阿摩利斯把她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雪色的小腿在悬荡。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你们在做什么?好像很快乐,让我也参与一下。 第39章 消失 “阿摩利斯”朝她走来。 那张年轻雪白的脸越过阿摩利斯的肩, 似乎在好奇他们在做什么,于是看向阿摩利斯的右手。 庄淳月慌忙挡住:“你别看了,求求你不要看!” “不让我看吗?”问这句的是正在给她检查的阿摩利斯。 她将问话的人当成年轻那个, “不要!” “好……” 阿摩利斯抬眼看她,手指不懈地在她缠人的幽道里探掘,感受着其中粉冻一样的柔腻。 另一个“阿摩利斯”没有放弃,走到侧边半跪下,要凑近去看, 他的手是怎么没在里边。 怎么将他心爱的人密搅出咕咕唧唧的声音。 “——你!” 庄淳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往前靠,伸臂抱紧了阿摩利斯, 阻挡更年轻的“他”那努力探寻的视线。 为什么不让我看,我想分享你的快乐。年轻的“阿摩利斯”埋怨地看她。 他甚至想参与酿造这份快乐。 ——可惜做不到 阿摩利斯被突然抱住, 不明所以,但发觉她在害怕,于是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不甚自然, 但被安慰的人也没有抱怨。 这个主动的拥抱,依赖的模样像把一团温暖的太阳安放进了阿摩利斯的胸膛, 指尖也在暖意里颤动。 那一瞬间, 他甚至想——要是真那么害怕检查的话,不如暂且放过她。 “我嗅到了, 快乐的气味,像一瓶劣质的酒……” 年轻的“阿摩利斯”轻叹着,声音也像一瓶劣酒,剌嗓子也剌耳朵。 什么快乐?庄淳月不明白,只想弄清楚情况。 “你是谁?” “我吗?” 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又回到她眼前, 隔着阿摩利斯的肩膀与她对视,给庄淳月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我是来分享此刻的快乐。” 这里怎么会有快乐! “放开他,让我好好欣赏一下,让我看清楚,你们在背着我在做些什么。” 这种场面,怎么能让人观赏,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 庄淳月说不出话,因为那张脸闭上了眼睛,靠得越来越紧,似乎要越过肩膀要亲吻她。 “不要!”她尖叫了一声,猛然后退,将拥抱收回。 “不要?”耳边的声音有些不悦。 庄淳月睁开眼睛,眼前空空荡荡,那影子不见了踪影,屋子里只有一个阿摩利斯,替她“检查”的阿摩利斯。 “不要?”阿摩利斯以为自己要被她提前赶出去了。 “那好吧。” 这一声尤为冷酷。 朝外去的手带动她有往前挪的趋势,庄淳月立刻清醒过来,握住他手腕,不教他离开。 “不是,不是说你……” “淳小姐,我理解你的害怕,也请你配合我,我们都希望早点结束,对吧。” 阿摩利斯只当她是又一次退缩之后给自己找借口,不过这一次,他也有了退意。 即使现在真的很想亲她、咬她、狠狠抱着她……像动物一样衔着她的脖子,但到底不是时候。 她噙泪催促:“请你快点。” 更是蜷缩起来,借阿摩利斯高大的身躯藏住自己,害怕那个人再突然出来。 “刚刚,我好像看到有人……” 她根本拾不起什么理智,接连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 “门好好关着,没有人进来,别怕。”阿摩利斯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你看到了什么?” “你。” “我?”阿摩利斯没明白,她看到自己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问得足称得上温柔。 庄淳月烦乱,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沉默。 过了一会儿,又急道:“你好了没有!” 阿摩利斯并未因她恶声恶气地生气,只是安抚她:“不怕,就要结束了。” 他喜欢这里,不想离开。 没有哪里能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她的紧张,可以感知到她的一切情绪。 阿摩利斯蠢动的心脏在催促,开始渴望用更直接的方式,和她发生紧密的连接。 他亟待将翘首那块放出,搭成一座通向她的桥梁,把汗水和无限的精力都挥洒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让阿摩利斯将整具身躯火热, “呃——可以了……没有吧?我是说,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监听器!” 庄淳月乞求着,泪水已经在她脸上乱七八糟。 昏蓝的眼睛恢复清醒,记起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检查。 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我知道了,里边确实什么都没有,别紧张,让我离开……”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3节 阿摩利斯的声音像熏染过玫瑰花露,他偏转了一下头,把那些话告诉耳朵。 庄淳月耳朵被呵上热气,缩着脖子避让那故意在耳廓上扫过的唇。 泪蒙蒙的人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凄惨地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其实阿摩利斯不想离开,但再多一秒,都是危险。 “呼——” 庄淳月努力放松,他的手也像葡萄酒里的橡木塞,引风带露,慢慢自细长瓶颈扯出。 说了不看,可阿摩利斯眼睛盯着,瞧着,消失在那潮艳一片里的指节又缓缓出现,冷色的手上覆着一层晶亮。 指尖才离开她,腻室携出的润红又缓慢收回去闭了门。 阿摩利斯叹息着,眼窝滚烫。 庄淳月呼吸带着哆嗦,伸手攥住他的手,沉默地将他手上残存那点用力拭去。 可染得太多,阿摩利斯张开手在她掌心揩了两下,两个人都溜溜的滑。 “这个,洗得干净吗?”他充满恶意地问。 庄淳月恨不得躲起来一辈子不见人,又觉得万分对不起,让他沾了脏物。 “谢谢您的帮助……” 还谢谢他呢……怎么会这么可怜。 阿摩利斯感到面皮一阵拉扯,潜藏的身躯里的恶鬼几乎要撕破他的人皮,尖啸着扑出来将她啃食掉。 和她的手分开,心里尽是抚不平的焦躁和遗憾。 “你自己整理一下。” 留下这句话,庄淳月和他聚拢的暖意被带走一半,小厨房里传出水龙头哗哗声。 等阿摩利斯擦手出来,她正对着书架整理着裙摆,将头发重新挽上。 阿摩利斯去打开门,并未放人进来,而是自己走了出去,将门在背后关上。 “我已经全部检查过了,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囚犯,如果总督要追究这件事,我会为她担保,弗朗西斯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弗朗西斯盯着阿摩利斯,“你真要跟我抢这个女人?” “你操纵陪审员的行为并不合法,我将人扣留是正当的。” “你早说喜欢她,不必跟我扯这么多。” 弗朗西斯花了大力气把屋里那个女人弄到圭亚那来,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但也没必要跟这个人斗得难看。 “我可以把她再留下一个月,两个月?等你玩腻了再来,只要你好好爱护她的身体,别给我玩坏了。” 阿摩利斯则再次跟他说明白:“那个女人永远不会到你手上。” “你抢我的东西!” “她从来都不是你的东西。” 弗朗西斯面皮颤抖:“那就祝你和里面那个东亚女人玩得开心,让她为你生几个混血,继承你那‘尊贵’的姓氏。”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和东亚女人结婚生子算得上一句羞辱或诅咒了。 阿摩利斯也不在意,牵起唇角道:“那么,今晚舞会见。” 弗朗西斯带着保镖气呼呼地离开。 贝杜纳摇摇头:“你要小心,那家伙可是草丛里的蛇,他惦记了那么久的甜点,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如果没事,就盯着他。” “好事没我的份,工作却是我的。”贝杜纳拉长了声抱怨着。 又看看他微歪的肩章,想着刚刚偶尔传出门外的一两声“不要”,能想象到卡佩阁下检查得有多用心了。 “你都不知道,刚刚弗朗西斯在门外听到那些声音,急得像一条烧着尾巴的狗。” “不过,你真的确定她现在喜欢你,还是只是跟你求救?” 阿摩利斯眼睛蒙着阴翳,贝杜纳的话恰好切中了他的痛点。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门又在他面前重新关上了。 “真是一场注定苦涩的初恋。” 贝杜纳感叹着,也下了楼去。 等阿摩利斯再回到办公室,庄淳月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正站在那儿发呆。 听到开门声,她后退两步,脸上憋出的红晕还没散。 阿摩利斯现在多看她一眼都蠢动, “抱歉让你承受这些,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不,是我劳烦您……辛苦您了。”庄淳月思绪错乱地说了一句。 “现在外面的人已经走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这三个晚上都有舞会,如果你无聊,可以参加。” 眼下不能做什么,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冷静思考。 庄淳月胡乱应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门在背后关上,阿摩利斯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到刚刚两个人依偎过的地方,手掌覆在木质桌面上。 她的体温给桌面留下的印子已经淡去,余温也已经完全消散。 原本就无法克制的蠢动此刻彻底汪洋一片。 阿摩利斯不知道她,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打算再忍耐了。 — 回到小房间,庄淳月盖着被子发呆。 办公室里一进一出,漫长得她以为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结果天上日头高悬,还是工作时间。 这意味,庄淳月暂时不能去沐浴间洗澡,只能和难受的感觉暂时共处。 她更怕出去乱走会遇到阿摩利斯,即使这个可能性很小。 庄淳月在被子里翻身侧躺,见自己蜷缩起来,被检查过的地方,有种还夹杂着砂砾一样的难受。 还有那种……怪异丢人的气味。 阿摩利斯一定也闻到那种气味了,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无声崩溃,渴望宇宙把自己收走,往后再也不要见到任何一个人类。 受检查过后的身体仍旧隐隐作痛,在医院那一次她已经经历过,但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自己要求的,心里的怒火不知道朝谁发散。 平心而论,阿摩利斯先生牺牲自己的洁癖,帮助了她,他自己估计也是嫌恶的…… 至于弗朗西斯、贝杜纳,这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总有一天她会—— 真是疯了,跑都来不及,还想着报仇做什么,贝杜纳那次教训没吃够吗? 颓唐之外,庄淳月带着一点庆幸,阿摩利斯没把她的匕首收走,这次出逃可绝不能少了萨提尔的帮助。 自己也没被关起来,这代表着今晚的计划还可以继续。 虽然舞会提前了,但那些囚犯一定还不知道,她只要在他们闹出大动静之前立刻离开就好了。 庄淳月心情稍好了一些。 至于先前看到的那个年轻的“阿摩利斯”…… 她想问问萨提尔有没有看到,但拿出匕首之后,又收了回去。 她暂时还不想跟人谈论刚刚发生的事,让自己先安静一会儿吧。 天色逐渐变暗,紧邻着办公楼的宴会厅亮起了灯,漆黑的屋子里,庄淳月敏锐地感觉到了从窗户投进来的光。 她走到床边,看到所有人都,在往宴会厅去,看来是舞会在即。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座鲜少开灯的建筑宴会厅, 庄淳月在受邀之列,但她只想装病,在所有人在宴会厅起舞的时候,离开这座足称她噩梦的岛屿。 为此,她一直盯着窗外,看人什么时候走完。 她还看到了囚室里的警卫,只有码头的探照灯仍在亮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上面值班。 “洛尔小姐。” 正想得出神,弗朗西斯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庄淳月瞬间惊醒,立刻弹坐起来,无声给门上了插销。 屋里的灯始终没开,她也一声不吭,企图造成没有人在屋里的错觉。 可屋外却说:“我一直让保镖跟着你,我知道你在屋里。” “……” 跟着她? 自己今晚可是要逃跑的,被人跟着怎么跑。 庄淳月从未对一个杀心这么蓬勃过。 她磨着牙齿:“我生病了,就不去舞会,祝您玩得开心。” 房门外的人浑不在意:“你不去,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庄淳月一惊,忙压住门,绝不能放他进来。 她想到自己有一笔账没有算,索性问出来:“弗朗西斯先生要进来也可以,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弗朗西斯乐于对她展现几分绅士风度:“洛尔小姐请说。” “我会从巴黎流放到圭亚那,是不是弗朗西斯先生做的?” “这件事是我的错,但我能将你带到这里,自然也能将你带回去,只要你说一句愿意。”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4节 是他!一定就是他! 这个人在巴黎见过她,买通陪审员把她,是他毁了她的人生! 庄淳月的指甲抠进门板里,“所以你知道我并没有杀人?” “我并不能确定,毕竟当时我并不在场。” “我在法庭上提供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以我身高对他脖颈造不成那样的伤口,而且他大量喷溅鲜血,那么我衣服上也该有血迹,可是我的衣裳都是干净的。 当时我被他拖拽去后巷,某些亡命之徒突然出现杀了他,但巴黎法官和听证员没有一个相信我说的话,也没有任何证明我是凶手的证据,他们就这么将我打成了杀人犯!” 庄淳月如那次在法庭上一样,条理清晰地为自己辩驳。 门外静默了一会儿,传来弗朗西斯遗憾的声音:“看来你遇到了一位糊涂的法官,放心吧,将来我会为你发起申诉,重审这桩案子,相信法官会还你一个清白。” “所以,弗朗西斯先生承认自己买通了陪审员?” “我很遗憾,或许那些陪审员只因为你是东亚人,所以轻易就给你定了罪吧。” 还在狡辩! “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敢承认的白猪,我一个囚犯都看不起你,你到西边囚室里去也只能做前面那个!” 庄淳月耳濡目染,也知道要怎么骂男人最管用。 弗朗西斯一拳捶在门板上,“你立刻开门,我还能原谅你的冒犯。” 庄淳月拔出匕首,继续骂他:“我看你长得就像一头没有刮毛的猪,你一定很害怕开水吧。” “你们把门撞开!” 弗朗西斯要直接把门拆了,看她当着自己的面敢不敢这么骂。 庄淳月迅速离开,没有再抵住门,转身退到床边。 下一刻,门板飞开,她走得及时才没被伤到。 先进来的保镖,弗朗西斯则在后面不紧不慢进来。 庄淳月已经站在床边,将匕首放在身后。 她立刻改口道:“不就是想邀请我去参加舞会吗,不必把我的门撞烂吧。” “现在咱们先不去,”弗朗西斯一边上前一边解开自己的外套,“相信大家会愿意等我们一会儿……” 这厮果然一找到机会就想到做一头禽兽。 庄淳月想往后退,但房间狭小,也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坐在床上。 弗朗西斯已经把外套丢给了保镖。 庄淳月已经退到了床上去,背贴着墙壁,“你要做这种事,不该让他们先出去吗?” “你要习惯这种场面。” 听到这句离谱的话,庄淳月几欲作呕,手死死握紧了匕首。 “撞门声这么大,我相信典狱长先生马上就会过来了。” 弗朗西斯又不是傻子,当然是等阿摩利斯离开办公楼之后才来的。 他只是笑笑,跟着探身进了床榻,“卡佩是缺少经验才会被你迷惑,你一定也看上了他的皮囊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给你比阿摩利斯更好的体验,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脸,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说着,弗朗西斯伸手去抓她。 -----------------------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放个垫子,为我的缺德,轻轻向大家跪下。[求你了] 第40章 放心 庄淳月也看准时机, 一个翻身把他按在床上,匕首紧紧贴上了他的脖子。 “你们靠近一步,我就捅死他!” 庄淳月第一件事就是威吓想靠近的保镖。 “现在, 退出去!” 她的刀尖近乎要扎破弗朗西斯脖子上那层肥肉。 两名保镖对视了一眼,只能慢慢退出了房间去。 “起来!” 庄淳月扯着他的衣领。 被一个亚裔这样对待,于弗朗西斯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里毒光闪烁:“你一定会后悔的。” 庄淳月一点也不用怕,“是吗,那我就让你知道, 从后面割喉和正面割喉,喷溅出来的鲜血有什么不同。” 他脸上肥肉抽搐,额头也出了汗, 紧盯着脖子上那把匕首劝告她:“你不要冲动,一切都可以商量。” 庄淳月不跟他商量, 凶狠看向保镖:“让我出去!不然,你们就给这头蠢猪先生收尸吧。” 既然非要毁掉她偷偷登船的计划,那她就只能拿弗朗西斯当人质,登船之后再杀了他。 两名保镖慢慢后退, 时刻关注着能出手的机会。 萨提尔却开了口:“你就算挟持弗朗西斯,也出不去。” “为什么?” “卡宴很危险, 经常会有武装冲突, 弗朗西斯能在这个地方步步高升,他和他的保镖对付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刚刚是他疏忽大意,你这么容易得手,只怕是故意让你劫持, 你忘了吗?他没有借口把你带走,但要是你自己主动要求上船, 到了码头上,弗朗西斯和他的人会立即反抗,然后开船带你回卡宴去,那时候你不想发生的事就会发生。” 庄淳月没想到这胖子心机这么深。 她紧盯着他的脸,想看出这人到底是不是假装。 她深知自己一个人不可能盯着三个人,再这样一路带着个肥胖的人质走到码头去。 那现在自己一条退路都没有了,还能怎么办? 思来想去,现下想活着,就只有一个办法——带着这个胖子去找典狱长求救。 即使再不想见阿摩利斯,也不能改变他是这座岛上唯一能保护她的人这个事实。 “让我出去!” 庄淳月也不说去找典狱长防止打草惊蛇,也不说要去码头,到时被弗朗西斯在典狱长面前反咬一口。 两名保镖已经退到走廊,庄淳月一手扯着弗朗西斯后领,一手握利刃,慢慢挪出去。 世上倒霉的人很多,而庄淳月恰好属于比较倒霉那一批。 不知有心还是无心,迈过门槛,弗朗西斯自己脚下没走稳,绊了一下,直接往庄淳月匕首上撞。 眼见弗朗西斯脖子已经见了红,两名保镖立刻冲上前来动手。 他们堵住了庄淳月的挥刀空间,庄淳月已算果断,走不了也要将弗朗西斯杀了,匕首就要刺开他的喉管。 保镖反应很快,压住她的手肘不准她动。 另一个保镖更悍勇,直接将她的刀握住,让利刃远离弗朗西斯的脖子,又反扭庄淳月手腕,使匕首脱手,被踢到了房间里去。 弗朗西斯被救了下来,庄淳月见势不妙,想蹿出去。 但她反应再快,也不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对手,两个保镖一前一后将庄淳月堵住。 弗朗西斯捂着脖子,眼睛闪烁毒光:“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撞上匕首其实未造成什么伤,庄淳月也没能划下那一刀,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就是让他气急败坏。 庄淳月失去了匕首,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 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三人,又一次来到绝境,庄淳月已忘了害怕,只剩麻木。 好像无论怎么挣扎,该吃的苦还是都吃上了。 “我要用那把匕首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弗朗西斯走上来。 庄淳月抬手摸上自己的发簪,示意自己还有武器。 “一根小木头而已。”保镖戳穿她。 “去拿下来。” 保镖再次靠近时,庄淳月就要拔出木簪戳进自己脖子里。 “淳小姐。” 房间外,有人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似给这房间里的闹剧按下了暂停键。 几人看向门口,阿摩利斯出现在那里。 今晚的典狱长没再穿着那身肃穆的军装,而是换上了质感上乘、剪裁得体的纯黑三件式西装。 金质怀表的链子垂在胸口,点点金光和金发呼应,整个纯黑造型矜贵而克制,走廊灯光昏暗,却不妨碍他似被华光笼罩,俊美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阿摩利斯先生!” 庄淳月看到救星天降,胸口充盈起勇气,立刻推开保镖,朝他跑去,熟练地躲在了他身后去。 尽管刚和他经历那般窘迫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出现,令庄淳月大大松了口气。 在她躲藏好之后,阿摩利斯收回追随的视线,看向弗朗西斯。 “秘书先生不是要参加舞会吗,怎么还不走?” “你来得还真是时候,不过很可惜,她袭击官员,这是大罪过,我一定要把她带走!”弗朗西斯不甘心她又一次从自己手上溜走。 “你袭击了他?”阿摩利斯扭头问她。 庄淳月摇头,“是他带着人撞坏了我的门,还自己往刀上撞,长官,难道囚犯就没有人权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5节 “你满嘴都是谎言,我要押你到卡宴法庭去审判!去!” 弗朗西斯指挥两名保镖上去把人扯出来。 阿摩利斯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并不想和弗朗西斯费太多口舌,“弗朗西斯先生带了多少人上岛?” 对面不说话,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难不成要杀了我?” “只是让秘书先生安分一点,岛上囚犯太多,出点什么意外我也不好跟总督交代,是吧?” 要杀你又如何? 庄淳月脸紧贴着阿摩利斯的西装,从没感觉到这么有安全感过。 阿摩利斯说完转身带着她离开。 “走吧。” 庄淳月跟着,没走几步又转过头,手悬空在阿摩利斯后腰上搓了搓,挑衅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不能杀了他,气死他也是一桩美事。 弗朗西斯的脸果然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阿摩利斯就站住了,她原本悬空的手立刻贴上阿摩利斯的西服后腰。 庄淳月尴尬地收回手。 阿摩利斯反而伸臂把她拦住,“不用这么心急,待会儿跳舞,让你搂个够。” 说完也挑衅似的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那脸上猪肝色更深,成了酱紫色。 庄淳月汗颜,典狱长真是仁义,还乐意陪她演戏。 走出去好远,她才试探问了一句:“长官您不会真的想杀了那个人吧?” “你希望我为你杀了他?”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没有!长官为我的付出已经让我感激涕零,怎么还能奢望别的呢。” “杀是可以杀,但会很麻烦。” 阿摩利斯请弗朗西斯过来,只是想提早将某些权属理清楚。 为她杀掉一个法国高官?阿摩利斯还没到理智出走的地步。 他没有直接带庄淳月出办公楼,而是让她上楼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 危机暂去,庄淳月看到这段熟悉的楼梯,不免去想白天的事,又开始有点不敢看他。 阿摩利斯却注意到她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一身套装。 她还没有时间去洗澡,所以那些痕迹还在,只是大概已经干涸了吧。 光是想想,他就吐出了一口灼息。 “你想就这样去参加舞会吗?” 事到如今,被弗朗西斯盯着,她也不敢待在房间里,只能先去舞会了。 “不可以吗?”庄淳月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她难得体面的衣服,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行。 “当然不可以。” 还是那间办公室,阿摩利斯却只站在门口,“里面放了衣服,你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庄淳月点点头。 才多久又回到这间房里来了,她不敢多待,草草套上晚礼服就出来了。 这是一条粉色马罗坎棱纹晚礼服,典型的20年代低腰裙,腰部饰有紫色天鹅绒饰带,在腰侧装饰了轻盈微膨的白纱蝴蝶结,裙摆是双层倾斜的荷叶边,搭配了一双珍珠色缎面高跟鞋。 她没有剪时下流行的flapper短发,头发还是一根木簪低低挽着,耳际散了几缕发丝,用不上化妆,就已经足够美丽。 阿摩利斯数着不算失礼的时间,将她从头到尾欣赏了一下,又将一串珍珠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庄淳月迟疑地将手挽上,跟他一起下楼,往宴会厅走去。 夜风吹着裙摆的柔纱轻扫小腿,远处天空还有残存的橘红。 庄淳月不太习惯穿高跟鞋,更遑论踩在砂石地上,一路上为了不摔倒,她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阿摩利斯身上。 “不好意思。” “是我的荣幸。”阿摩利斯的金发被夜风撩动,美不胜收。 “您……还好吗?”反而是庄淳月先问他这句话。 庄淳月自觉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事,反而是阿摩利斯,想起他生疏的手,显然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估计他心里是膈应的。 她也不想提这件事,但一直是阿摩利斯在给她提供帮助和庇护,庄淳月认为有必要给他做一下心理辅导,让两人曾一起出生入死的革命情谊恢复如初。 不错,她坚定地认为阿摩利斯对她的帮助,是来自两次出生入死,和平日插科打诨产生的情谊。 想到那些刻意留情的惩罚,庄淳月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大概算得上朋友了。 “你问的好不好,是指哪一方面?”阿摩利斯声音似萦绕在耳边的夜精灵。 “就是……检查的事,没有给您造成什么心理阴影吧?” “我没事,你还好吗?现在难受吗?” “我也没事……”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如果手弄得过分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一趟医院。”阿摩利斯十分体贴。 庄淳月不想聊什么“检后感”,见他没事也就放心了,忙说:“我没事,到了,到了……” 即使很想关照淳小姐那之后的感受,阿摩利斯也只能遗憾放下这个话题。 — 还未走进宴会厅,空气中混杂着的昂贵香水、香烟和酒精的味道先扑了出来。 门口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恭敬地朝进来的每一位嘉宾致礼。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支完整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穿着西服的黑人鼓着腮帮子吹响小号,萨克斯缱绻风流,钢琴流畅如 年轻的女职员们大多是俏丽的波波头,穿着及膝的流苏连衣裙,抛弃了紧身胸衣的身体自由地摆动,珍珠项链在她们纤细的脖颈上跳跃,和巴黎的时尚保持了统一的步调。 绅士们挽着她们的细腰,领结已有些松散,偶尔贴面和女郎们说着什么,女郎们笑得轻敲自己的搭档。 弗朗西斯正坐在吧台旁,将一杯朗姆酒一饮而尽,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在庄淳月出现之后,就直盯着她。 庄淳月当然也注意到了,更是一步也不敢离开阿摩利斯身边。 侍应生为阿摩利斯带来了两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鸡尾酒。 阿摩利斯将鸡尾酒给她:“你今晚都待在我身边,不会无聊吗?” 音乐声填满了整个宴会厅,推动着说话的人不得不脸贴着脸才能听得到彼此。 “不会。”庄淳月摇头时擦碰过他的面颊,高脚杯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腌橄榄在琥珀色酒液里晃动。 除了弗朗西斯,还有无数双眼睛对他们投来注目,为从不参加舞会的卡佩先生的出现,也为他身边出现的东方女人。 典狱长和东方女人的绯闻由来已久,今晚共同出席更添实锤,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邀舞。 然而长官的常年积威让他们只是想想,没有人敢上前尝试。 庄淳月只是端着酒也不喝,呆呆地看着舞池里跳起的华尔兹,也是他们之前在办公室练过的双人舞。 身边的人似乎突然来了兴致:“要跳舞吗?” 庄淳月为难:“你知道我跳得不好。” “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把你托付给酒保,让他照看你。”阿摩利斯以退为进。 酒保不行,弗朗西斯一定会过来,庄淳月不想放他走。 庄淳月眼睛里闪动着迟疑。 阿摩利斯再哄她:“不如,我们再试试?跳慢点。” 试试?既然都来舞会了,总不能阻止阿摩利斯跳舞跳舞吧。 庄淳月又看了远处的弗朗西斯一眼,他还在盯着。 她立刻挽上阿摩利斯的手:“我跟你去。” 庄淳月被他拖着手走进了舞池,人群自动为他们让了路,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本以为又要重复踩来踩去的窘境,谁料阿摩利斯已经比上一次熟练许多,只有庄淳月毫无进步,在前后左右之中频频踩到他。 她还穿着带点根的鞋子,更加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控制不住踩人的力道。 “对不起。” 他一定很疼,庄淳月想说放弃了。 阿摩利斯只是低头告诉她:“踩在我的鞋子上。” “不行……”那一定会很疼。 “你一直踩着我,比时不时踩一下要舒服点。” 庄淳月被他说得耳朵烧红,索性将鞋子踢掉,赤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两个人的舞步立刻和谐了许多。 庄淳月很不好意思地问:“我重吗?” “只是踩在鞋面上,会有点重,所以麻烦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庄淳月听懂了,手臂用力,将自己的重量分散在他身上,阿摩利斯也顺势将她的腰肢圈紧,舞步随即比刚刚更加流畅。 她本意是不要再给阿摩利斯添麻烦,可是……太近了,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 庄淳月不可抑制又想起那些突破身份、性别界限的行为。 仰头望着阿摩利斯,灯影迷离之下,他的眼睛像欧珀石一样绚烂。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6节 这张脸实在太适合纸醉金迷的环境,让人怀疑在舞会的最高潮,他会低下头,咬破她的脖颈,酣畅地将血管里的鲜血吸干,鲜血让他的脸更加。 庄淳月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噤。 阿摩利斯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无暇顾及,因为他也觉得太近了。 柔软的身躯催动着欲-念峥嵘,这不是享受,而是痛苦。 但在此刻暴露些什么,实在不够体面,他又将人拉开些,“不必靠得太近。” 庄淳月心道果然,比起脚痛,长官更抗拒别人的靠近。 不过这份频频为朋友“献身”的情谊,她记在心里了。 — 庄淳月没想到阿摩利斯带着她跳足了整个舞会。 渐至尾声时,最后一曲响起,是一首香颂《les feuilles mortes》 灯光适时暗下来,缓缓的音乐推动人们从热情到缠绵。 庄淳月喝了一点点酒,已经不在乎那点距离,手臂在阿摩利斯脖子上挂累了,就滑到他腰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任阿摩利斯带着自己一步步地摇晃。 真是诡异,分明白天的事足够庄淳月一辈子躲着这个人,但现在,那件事好像在她心底没有发生过。 或许太多生死一线的事比这件事震撼,她已经麻木了。 她从未和男人这么亲近过,但庄淳月并未再将阿摩利斯当异性,而是当一个曾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而且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庄淳月允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阿摩利斯也扑灭了某些暗潮,静心享受此刻她的依赖,唇轻轻贴着她的发丝。 身旁的男女们在昏暗的灯光里舞步变得敷衍,亲吻声逐渐稠密,法式的深吻带着口水声。 尽管昏暗,庄淳月仍旧能听到那些“啧啧”的亲嘴声。 她很尴尬,昏暗里也看不清对面人是什么样的反应。 阿摩利斯在她耳边轻声:“放心,我们不亲。” “噗——” 这一刻,这个男人给予的安全感竟让庄淳月生出了感激。 异国他乡,能得到这样一位有权势且可靠的人帮助自己,庄淳月真不明白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谢谢你,阿摩利斯……”她真心说道。 光影在舞蹈的旋转之中交错,阿摩利斯望着她天真的脸,“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报我。” 很多机会吗? 庄淳月不这么认为。 就算知道了真正的仇人,她也不打算留下报仇,弗朗西斯身边跟着保镖,而自己终究是一个囚犯,亲手杀了他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若是能回国,付钱找人把他杀了,结果也是一样。 舞会之后,只要天还没亮,她就会找机会跑到码头去。 这么一想,庄淳月就觉得人生还有盼头。 阿摩利斯亦然。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通往庄淳月心门的钥匙,此刻亲密不会作假。 发生那样的事,任何人心里都会乱想,她没有躲开自己,反而贴了上来,大概也对自己有好感了。 从此他的痛苦将会终结。 “白天发生的事,会让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吗?”阿摩利斯问得隐晦。 卡佩先生在担心这个啊,庄淳月连忙打消他的疑虑:“卡佩先生您放心,我对你绝对不会有一丝别的念头!” “一点,都不会?” 他带着笑意的面具有些要往下掉。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是在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庄淳月:请问有哪一步是对的? 某汪:弗朗西斯后面会die的。 第41章 揭开 “绝对不会, 我知道您只是好心出手帮助我而已,我不会误会,也真心把卡佩先生当成朋友, 请您放心。” 阿摩利斯的心一寸寸上冻,寒气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说说看,为什么不会乱想,难道我不是男人?”他手指尖端是麻木的,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这句话犹如夜里无意吹起一丝凉风, 咫尺的庄淳月却未发觉什么。 “我确实没把卡佩先生当男人看,不不不!我是说,您当然是位真正的男子汉, 岛上的女郎都仰慕您的风采, 但我已经结婚了, 只是敬佩您的品德和能力,也纯粹当那是一场身体检查,甚至感谢您一再伸出援手,不敢生出异性的恋慕。” 如果庄淳月不划一道这么清晰的界限, 阿摩利斯还不会那么生气。 那么仔细地触摸过她最为柔软潮湿的地方,两个人算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了, 这个人怎么能生不出一点别的念头来呢? 不把他当男人, 那当什么? 一根进去随便搅和进去的棍子吗? 阿摩利斯站在原地,四肢僵冻得抬不起来一点。 音乐未停, 庄淳月疑惑地看着他。 他只说:“我累了。” “哦……” 庄淳月赶紧从他鞋面上下来,找到自己鞋子穿上,阿摩利斯转身离开了舞池,她赶紧跟上。 舞会不是结束,而是一剂催化剂, 那些有意寻欢的人已经离开了舞厅,弗朗西斯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我们也走吧。” 阿摩利斯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吹去舞厅里的闷热和臊意,两个人并排走回办公楼,阿摩利斯一句话也没有说。 庄淳月忍不住懊恼,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怎么能说长官不是男人呢? “卡佩先生,我刚刚说的不是那个……” “我知道。”阿摩利斯打算她要说的话。 在回房之前,庄淳月将珍珠项链取下来要还给他,阿摩利斯却拒绝了,“就当是一份安抚你情绪的礼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一条珍珠项链而已。” 他似乎有些疲倦,并不想在这种事上费神,庄淳月吞下客套的话:“那就多谢您了,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你也是。” 阿摩利斯说完就上楼去了。 庄淳月朝自己房间走,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肌肉虬结的保镖。 保镖也看到了她,朝她走来。 庄淳月扭头就跑。 阿摩利斯才迈上了几节楼梯,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回头看来。 “还有事?” 阿摩利斯此刻在庄淳月眼里就跟救世主一般,她揪着他的袖子再一次求助:“有人在房门口等我……” 她说着回头看。 弗朗西斯的保镖已经出现在楼底,看来已经在庄淳月房门口等了很久。 阿摩利斯看着被她扯住的袖子,一时没有回答。 “卡佩先生……” 庄淳月害怕自己频繁的求救会让阿摩利斯感到厌倦,但这种时候,只有厚着脸皮才有可能活下去。 袖子带着手臂晃动,阿摩利斯视线上移到她脸上。 什么爱情,实在是无聊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将庄淳月拉上两步台阶,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以占据的姿态无声告诉来人,她现在已经有主了。 那个保镖看着这场面,一个字也没说,退下了楼梯,却没有走出办公楼。 看起来不肯轻易离开。 庄淳月的心被重物坠得下沉——今晚弗朗西斯是不准备放过她了,被人盯着,她还怎么去码头? 今晚要是不能走,下一个时机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事到如今,只能先保住自己。 “卡佩先生……您,能收留我的一晚吗?” 庄淳月求助地看向阿摩利斯,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但现在除了他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待在哪里是安全的。 “跟我来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庄淳月又一次被带到了三楼——他的卧室里。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7节 一路上,庄淳月想挣脱他的手,但走在前面的人太快,总像藏着什么怒气,她被这态度弄得惴惴不安,怀疑他不耐烦了,更不敢甩开手,怕他疑心自己找事。 插空,庄淳月还是问了一句:“弗朗西斯什么时候会走,明天,还是后天?” “或许明天就走,或许待够三天。” “长官您知道他买通陪审员陷害我的事?”她暗示。 他依旧答得简短:“他只关照了贝杜纳照顾你,其余的我并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表达对她冤案的冷漠,庄纯月失望至极,想要洗脱冤屈就这么难吗? 不过听起来卡佩先生对自己的关照和那个恶心的白猪无关,这稍微让她感到一点安慰。 “卡佩先生觉得他会放弃吗?” “不清楚。” 大好的逃跑机会流失,庄淳月甚是郁悴。 二人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阿摩利斯将灯按亮,可是那灯忽闪几下就灭掉了。 “是停电了吗?” “应该是电灯的线路出问题了,明天再找人修吧。”阿摩利斯并未在意,去将烛台点亮。 烛光将他照出一层光晕,整个房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今晚就劳烦你待在这里了。” 庄淳月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没了第一次来的紧张局促,在这间卧室里的回忆虽然不太好,但大体上是安全的。 “你还没有洗澡,”阿摩利斯声音格外冷静,“又跳了一夜的舞,是不是更难受了?” 那一丝丝硌着砂砾的痛感还存在,庄淳月确实难受,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没有啊,卡佩先生被我踩了一整晚。” 刚说完,一套崭新的睡衣被放在她手上。 到现在还把他当好人呢。阿摩利斯觉得她真是可怜,即使自己是致使她可怜的凶手之一。 但自己又何尝不可笑。 忙来忙去,原来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一个男人。 阿摩利斯今晚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清楚,但她既然自己主动送上来,那还有什么忍耐的道理。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该被好好安抚,就当是自己收留她的小小报答。 “先去洗澡吧,别做一个脏兮兮的小朋友。” 庄淳月为这个称呼诧异了一瞬。 在法语里,朋友和恋人的单词总是被混淆,所以法国人,用“小朋友”称呼恋人,划清了爱情和友谊的界限,赋予了恋人专属的浪漫和宠溺。 应该是喊错了,阿摩利斯大概是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这样亲切的态度令庄淳月紧绷和不安松缓下来,他应该没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洗完澡之后,庄淳月穿着对她来说过分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袖子和裤管都挽了两层,领口歪向一侧时能看到半边锁骨,让她看上去稚嫩又弱小。 庄纯月正要睡在地毯上,阿摩利斯却将她拉起来,安顿在沙发上。 她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放了一张沙发。 那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让她睡在这儿? 阿摩利斯领会了她无声的询问,说道:“那晚我还没说话你就先躺下了,我只能随你。” “……” 沉默之后两个人又相视一笑,气氛格外融洽。 阿摩利斯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撑着额头,已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其实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一张床,如果你睡相好的话。”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我睡这儿就好了。”庄淳月拍了拍沙发。 “我总怕把你弄疼了,作为赔罪,你该睡在床上,这里就出让给我吧。” “不疼。”她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 “不疼?”他追问。 庄淳月躲开视线,真想求他再也不要提了,“真的没那么严重……” “那我去洗澡了。” 他说了一句,眼睛却没挪动。 庄淳月有些莫名其妙,点头说:“去、去吧。” 他还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不够明亮,在他眉骨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份注视变了味道,庄淳月心里逐渐有点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阿摩利斯已经进了浴室。 “呼——”她小心多吐出了一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阿摩利斯怎么可能对她暗示些什么,一定又在吓唬她。 房间暂时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雨季一如既往的猝不及防,风把窗帘吹成了一潮接一潮的海浪,烛火危险,庄淳月赶紧去把被风拍响的窗户和阳台门都关上。 安静的屋子很快就被嘈杂的雨声填满,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说话声。 这是上天留给人类思考的时刻。 对于白天的幻觉,庄淳月还有一些搞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阿摩利斯。 是她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匕首还留在了房间里,所以萨提尔也不在身边,不然还能问一问它。 这岛上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门被打开。 庄淳月正襟危坐,眼睛刻意不去看他,但余光时刻注意着这个人在房间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虽然说值得信任,但谁和一个体型大出自己许多的生物独处真会一点都不紧张呢。 阿摩利斯擦拭过身体,带着馥郁的气息从面前走出来,穿的仍是那套睡衣,细腻的布料垂泻似水银。 他似乎不打算立即就寝,而是在高大的橡木柜子里随手挑选了一盘电影胶片,安进了放映机里。 庄淳月顺势打破沉默:“我今天一直给您添麻烦……” “不用担心,我可以一直是你的依靠。” 这是交到真朋友了,庄淳月窃喜,“真的吗?翻译工作结束之后,我能不要去关禁闭吗?” “当然,你只是破坏了我的私人财产,我不追究你就不会有事。” 说着,阿摩利斯还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庄淳月缩了一下脑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从那句“小朋友”开始,她就觉得阿摩利斯今晚的话过分暧昧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谁都有可能对她产生企图,阿摩利斯绝对不会。 或许他只是认可了她这个朋友,或许法国人本来就热情,刚刚他在舞会上才嫌弃过她呢。 “开始了,我还没看这部电影呢。”她转移话题。 阿摩利斯也不再说话。 “咔嚓咔嚓”,随着胶片转动,幕布上慢慢显现出晃动的影像。 今晚放映的不再是关于东方的电影,毕竟讲述华人故事的电影本就凤毛麟角,哪里还能找出第二部来。 幕布上跳动出《淘金记》的英文单词,是一部美国喜剧电影。 庄淳月知道这部戏剧,去年正在戏院里热播,她想约梅晟一起去看,遗憾时间对不上,未能成行,没想到在这个偏僻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岛上看到了。 命运俨然很擅长开玩笑。 “过来这里。” 阿摩利斯拍打着身侧的位置,热情邀请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电影。 她乖乖走了过去,和阿摩利斯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看电影。 阿摩利斯长腿一条舒展,一条半屈,在靠近的时候庄淳月嗅到一阵淡淡的橙花香。 是他身上常带的味道,也是这间卧室的味道,黑水仙的气味经久不散,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但庄淳月无知无觉,一次次疏忽大意。 她的注意力逐渐被幕布上的表演吸引。 沉默的雨夜令小岛好像被抛离出宇宙,整个世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迅速坍缩,一直缩小到这间卧室那么小。 在他们看电影的时候,世界又坍缩到只有幕布到床边那么大。 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在专心地看着电影。 全世界只剩荧幕上这点光,也仅剩床沿的两个人,枕头和毯子环绕在周围,淡淡光亮在脸上忽闪。 庄淳月逐渐专注,这是一部默片,她不必在雨声里寻找台词,靠着柔软的床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专注得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社戏。 旁边肩靠着肩的,好像也不再是一位异国男人,而是和她那些童年玩伴差不多,可以打打闹闹,没有男女之分。 喜剧大师卓别林幽默滑稽的表演不时引起她会心一笑。 阿摩利斯却不看电影,他侧过脸,观察起庄淳月这份专注,只在她笑的时候才跟着笑一下。 看着看着,阿摩利斯确信,他心里一定恰好有一块长成这样的缺口。 她出现了,就能严丝合缝地从缺口按进去。 断续的光让庄淳月的轮廓失去真实感,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囫囵的梦。 她为什么还在看电影? 她的眼睛应该用来看着他,不需要太久,几十年就好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8节 等他死去,就放这双眼睛自由。 阿摩利斯想拥抱她,而不需要什么借口。 他等得太久了,不应该再等下去。 她的态度证明,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这么想,阿摩利斯也这么做了。 手臂伸出,把柔软纤柳一样的身躯环住,往自己身边带。 庄淳月原本专注在幕布上,为卓别林滑稽的表演哈哈大笑,在察觉到肩头的重量,转头就看到了环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只修长美丽的手落到了手臂上,收拢力道,随后她垂在地毯上的手也被大掌包住。 被揽着,被牵着,庄淳月已经实际意义上到了阿摩利斯怀里,甚至还有要被拖到他腿上去的架势。 “阿摩利斯先生……” 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下意识要拉开距离。 庄淳月要站起来,他已经率先将她压在了地毯上。 后脑磕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眼前的脸在放大,以不可反应的时间略去和她的所有距离。 唇温水一样覆盖着唇,胸膛紧紧熨着她。 庄淳月思绪完全滞住。 阿摩利斯见过那么多人曾这样亲吻,现在他也这样了。 在他的预想里,微薄的嘴唇相碰,不过是另一种肌肤相贴,不会有什么出奇,然而感受是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种身躯忍不住绷直、微微战栗,控制不住向她柔软的身体碾下去的力量。 是一颗石子投入心底,漾开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他怎么现在才亲她呢? 怪不得上帝会禁止这种事。 若是早早明白,他将奉献出残余的生命,和她每天交换无数漫长个吻的念头,无心再想别的事,注定一事无成。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瞬间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在无限放大——贪婪,瞬间胀大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他眼眸亮了亮,指腹按着庄淳月的下巴,让她抬高,稍转脸颊,再次将唇张开,含吮。 庄淳月在沉默,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嘴唇被一下一下啃咬,现在另一个人温热潮湿的唇里。 身上的人行动明确,庄纯月怎么都替他解释不了。 她在迷惘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愚蠢得可怕。 心脏咚咚作响,伸出阻止的一只手被他牵住,按在地毯上,她另一只手立即扯上那一头漂亮的金发,要把阿摩利斯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阿摩利斯稍抬脑袋,离开了她的唇。 亲得湿腻的唇分开时,“嗞啵”一声,带着戛然而止的遗憾和依依不舍。 他抓下那只犯错的手,看到上面缠绕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把这只犯事的手握紧压在嘴唇上,他质问:“这是你对我感谢?” 温热的唇在指节上碾磨,庄淳月咬着下唇,实在有些无法弄清楚眼前的情况。 谁都可能侵犯她,但是阿摩利斯怎么会? 他明明对和她的肢体接触难以忍受,难道之前那些都是演戏? 可她一个囚犯值得他演这么久吗? 庄淳月忍不了一点:“你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第42章 底线 阿摩利斯才是更不明白的那一个:“如果你能接受我白天那样抚摸过你, 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在我吻你?” 难道她没有在其中感受到和他一样的快乐? “荒谬!” 庄淳月像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新物种。 “放开我!”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你选择了我,难道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吗?”阿摩利斯一说出口就是不甘。 女人主动选择一个男人触摸她隐私的部位,怎么还能对他无动于衷。 原本有些好感, 现在全部败光了!庄淳月挣扎不动,去推他的脸。 “滚开!” 阿摩利斯那一点点期待的火苗被寒雨淋灭。 “我对你不好吗?” “白天你那么乖,为什么现在不肯安静一会儿?” 庄淳月越听越觉得他的话诡异。 “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借弗朗西斯的威胁,让我不得不讨好你, 甚至要拿身体给你交换安全。” 阿摩利斯纠正她:“不是交换,是你在三个人里选了我,是你主动选的我。” 所以这算承认了。 庄淳月荒唐得简直想笑, “主动奉献?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那种事,对你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爱上你吧?” “我没有需要你爱上。” 阿摩利斯否认,他只是像赌徒一样去搏一个可能。 现在庄淳月的态度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 他没必要对早就想做的事再有犹豫。 幸好,比起爱情, 他发现占有她的滋味更好。 庄淳月斩钉截铁:“那你就放我走!” 阿摩利斯不再多费口舌, 而是像白天一样,冷酷留给她两个选择:“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 我可以把你放出去,但是,弗朗西斯的保镖就在一楼,他们会立刻将你带到他的卧室里去。” “……” 才出虎窟,又进狼窝, 庄淳月以为自己走出了一条活路,原来每条道上都是豺狼。 她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缓和了语气:“卡佩先生,你说过对我没有念头。”神情恳切而绝望。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真像睡莲叶子上颤动的露珠,她的唇也在抖。 他控制不住又咬了一下,说起违心的话:“我只是好奇接吻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人着迷,” “你可以找别人解惑。” “告诉我,你愿意待在这里,还是去弗朗西斯的房间里?” 庄淳月定住。 “别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强烈的情绪冲击得头一阵阵发晕。 “你们原来都是一种人。”指控声带着颤抖和微哑,没有气势。 阿摩利斯从来没把自己和弗朗西斯那种人放在一起,也不准她将他们归在一起。 “如果你留下,”阿摩利斯低头,鼻尖带着呼吸贴上她脸颊,“我保证,除了这件事,我不会再多做什么,但你出去,被弗朗西斯捉住,他会和你商量吗?” 庄淳月如果还相信他,那就是蠢得能提纯了。 可是现在…… “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你除了相信,还能怎么样?” 没有人再说话。 是出去被弗朗西斯抓到,还是待在这里,打赌只是被他亲几下,庄淳月给不出答案。 但阿摩利斯已经当她做出了决定。 在他张口衔她唇时,庄淳月短暂感受到他口腔的温暖,更竭力闭紧唇齿,阿摩利斯舔着她的唇角,身躯愈发沉重、躁动得似风吹红的炭。 “张嘴。” 她不应。 他威胁:“或许我可以亲别的地方。” 庄淳月甫一张口,那唇就堵了上来,温温滑滑的舌头游过来,与她舌尖相触。 舌头也是逃不掉的,被迫和他绞卷着,庄淳月的眼睛闭上又张开,颤抖的睫毛扫在他脸上,就看到他也睁着眼睛。 这么近,全是不加伪装的下作,逼得她又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抖得更加厉害。 拥抱着她的手臂一只箍在腰上,一只已经游移到背上,扣住后颈,再没入她的头发之中,让亲吻脱离了,激烈得近似交欢。 幕布还在闪烁。 电影已至尾声,男主发现金矿,功成名就,得到了女主的芳心。 电影外,庄淳月被阿摩利斯压在地毯上,碾磨着,身上的人盼望能从她唇上再榨出更多的愉悦。 额头在冒汗,气息交杂,胸口像塞了一块炭火……一切都奔着让人冲破所谓的底线而去。 庄淳月对他信任崩坏,担心所谓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亲近,对这种没有过度,毫无空隙、窒息一般的吻接受不能,几次拍打他的背。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69节 阿摩利斯盯着她呼吸,数着数儿,等她胸口平稳之后又堵了上来。 越亲,庄淳月就生出越多惶恐,为自己从没有真正了解过阿摩利斯这个人而感到懊悔。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三五次确定他对女性的抗拒,才交付了信任,为什么还是会被辜负? 明明这种事,他勾勾手就能做成的事,为什么跟自己演那么久,只是因为好玩吗? 她听到扣子晃动的声音,甚至身上的衣料也发出“嗒嗒”,即将裂开的声音。 庄淳月惊醒,去抓被扯离肌肤的衣服。 “别动,如果你想和我有更多别的体验。” 庄淳月闭紧眼睛,抓着他的手,“你答应我的……” “我知道自己答应过什么,你不必担心。” 那手重新回到后颈,带着她仰起头,庄淳月的脖颈全然展露,阿摩利斯的鼻尖和唇,顺着脖颈在领地巡回。 庄淳月受不了有人在她颈窝呼吸,喷洒热气,可又挪动不了半分,没有低头把人赶开的可能。 幕布的荧光忽闪着,映照着交叠的人影。 他们四肢交错,呼吸炙热失序,庄淳月的唇被一次又一次占领,咬到成熟发软,变成离腐烂只有一线的果实。 她眼神逐渐空洞麻木,承受着来自上方源源不绝的吻,身躯被两条长健的手臂捆着,在已经相贴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半分放松。 庄淳月的视线起初在天花板,随着仰头,移动至那扇倒立的门。 她定定地看着镀金的门把手,幻想着拧开它,逃出去,坐上船,驶离这个噩梦。 后颈的手又扣上来,眼前重又变成了他的脸,氤氲着热气、玫瑰色的脸。 “别发呆。” 他喷洒着热气,把已经软烂的唇又含到嘴里。 一整夜,庄淳月都没有做下要跑出去,还是留下来的决定。 — 第二天早晨,庄淳月逃也似的离开了阿摩利斯的卧室。 回到一楼将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上,连窗户都被她关上,将床帐放下,庄淳月坐在床上发呆。 嘴巴痛。 下巴和脖子上的牙印并不深,只是密集地重叠,连锁骨下平整的一片,也痕迹斑驳。 她发呆了一会儿,又离开房间,去找水龙头洗脸。 整张脸被反复亲得太久,紧绷得难受,只有清水能将那种感觉洗掉。 洗着洗着,她忍不住想把澡也洗了。 顶着沉重的脑袋回去,庄淳月跪在地上,找到了那把被踢到床底的匕首。 “萨提尔,我要离开,我得马上离开这里,就算要在海上漂流,我也要走!” 一个呼吸之后,萨提尔的声音才响起:“你……经历了什么?” 昨夜舞会时,萨提尔被留在房间里,并未被带到阿摩利斯的卧房里去,但他能从庄淳月身上看到一切发生过的痕迹。 庄淳月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摩利斯带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连那个在办公室突然出现的幻影都忘了。 像弗朗西斯那种一上来就扯掉人皮的反而不那么让人害怕,而阿摩利斯这种,更令庄淳月不能原谅。 那不只是身体的伤害,更是信任彻底被摧毁。 从此,她会觉得每一个迎面相遇的人都可能不怀好意。 庄淳月只重复:“我只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萨提尔不同意:“昨晚是舞会第一天,囚犯还没有反应,今晚他们很大可能会行动,你最好安静待着。” 走也走不掉,庄淳月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瞬间颓丧下来。 “请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萨提尔的声音格外严峻。 她不答,萨提尔就一直问。 庄淳月恨声:“你自己看不见吗?” 看见了。 所以更加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失去了窥探她全部心思的能力,萨提尔无比后悔。 “看起来,你和某个人共度了良宵,那个男人是谁?” 面对萨提尔的诘问,庄淳月感到无比厌烦,可它铁了心要一问到底, 庄淳月反而想起了某些怀疑:“昨天在办公室,我看到一个人,似乎是一个幻影,你看到了吗?” 那个影子和阿摩利斯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似乎天真又快乐。 萨提尔自己就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或许它和他认识。 “幻影……原谅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萨提尔说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注意。” 当时阿摩利斯也说没看到,难道那只是她一个人产生的幻觉吗? 难道自己真的受了太多刺激,精神分裂了? 庄纯月按着自己的额头,心烦意乱:“来不及注意,那你在注意什么?” “注意到他将手伸进了你的——” 她迅速像被火烫了一下,理智烫断,用力将它掷到床尾去,恶声道:“你再说我就把你埋了!彻底埋了!” “你很讨厌阿摩利斯?” 明明是你选择了他。 她把头发抓得蓬乱,“我现在恨不得他死了!” 萨提尔似乎并未和她同仇敌忾:“可他能帮助你,不然你已经被弗朗西斯带走了,为什么你会恨他?” “他们有什么差别!你难道不知道——” 庄淳月说不出后面的话,扭头又倒在了枕头上。 “我现在知道你身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了。”萨提尔声音冷静下来,无喜无悲。 她本该感谢阿摩利斯对她的保护,现在却怨恨起他来,那么是谁做了这些事,已经一目了然了。 嫉妒。 平复不了的嫉妒。 萨提尔想去见阿摩利斯,贪婪地想要吞食那些绮靡的情绪,借此了解亲吻她的滋味。 庄淳月在办公室里见到的影子当然不是别人,而是他。 萨提尔本就是一个女巫从圣地取回的匕首,施加了巫术,用来挽救女巫唯一的儿子,吞吃掉他因为战争创伤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 所以很多时候,萨提尔都充当着“上帝”的角色,在倾听阿摩利斯的告解时,为他吃掉那些腐败的情绪,为他换取安眠。 他不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能消除负面情绪,共享他的快乐。 长期待在教堂作为他的情绪容器,萨提尔渐渐有了神志,也长成了阿摩利斯的样子。 可以说,他就是另一个阿摩利斯。 在庄纯月选择了他,坐在办公桌上等待他伸手检查时,阿摩利斯的欢欣有如实质,让萨提尔饱食之后,感染了那份不可抑制的冲动,渐渐显化人形。 没有拥抱她的手臂,没有亲吻她的唇,没有能与她结合的区块……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萨提尔只能嫉妒地看着阿摩利斯触摸她。 又希望阿摩利斯能和庄淳月结合,那些快乐他皆能感同身受。 “你知道!那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我不能。”萨提尔叹息。 但是至少,他能将那些痛苦的情绪都为她吃掉。 情绪仍在崩溃的庄淳月像被点了穴道,记忆里那些痛楚在变淡,痛苦焦躁像阳光下的雪堆消融…… 她呆呆地坐着,莫名就好了许多。 还没缓过气来,又吓得立刻贴靠在墙上。 那个幻影又出现了! 他因为气喘吁吁而少了几分现实里阿摩利斯的稳重,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藏不住里面的稚嫩和热烈。 修长的身躯爬到了床上来,膝行着朝庄淳月凑近,再凑近,似乎想复刻昨晚阿摩利斯对她做过的事。 这张脸是如此令人厌恶,庄淳月恐惧地闭上眼睛,疯狂地挥手。 没有人靠近,那张脸已在眼前散去。 怎么回事,一切都太诡异了! “萨提尔!萨提尔!你看到了吗?你刚刚看到了吗?”她大声喊。 “我没看,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 萨提尔当然知道,可他不能承认。 现在的她是如此讨厌阿摩利斯,连带着也会讨厌他。 “……是更加年轻的阿摩利斯·德·卡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什么也没看到,是不是你精神太紧张,出现了幻觉?” 庄淳月害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这个人看起来简直阴魂不散,他不会一辈子跟着她吧! “这不是我的幻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精神太紧绷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0节 庄淳月甚至问出了一个怀疑:“萨提尔,究竟是不是……” 在恐惧慌乱,她也仍保有一份冷静,下意识寻找这个“阿摩利斯”出现时存在的条件。 幻影每次两次出现,萨提尔都在。 而他又从未有过实体…… 然而质问还未出口,强烈的睡意却强行扯断了她眼前光明。 庄淳月以一个极为不舒服的姿势突然睡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已经临近下午,庄淳月腰酸背痛地醒过来,按了按自己的脑袋,记忆却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她喊道:“萨提尔,萨提尔!” “我在……” 萨提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 他毕竟只是用来吞吃情绪的怪物,拼尽全力,也只能突破曾经的限制,抹去一点记忆。 因为太过激动,他不能自控地显现出了实体,庄淳月开始产生怀疑,萨提尔不得不出此下策。 以后他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庄淳月又想问起幻影的事,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这座岛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她已经不想了解,只想赶紧离开。 “萨提尔,你还好吗?”她关心道。 “我很好,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你能带我离开这座岛吗?” “我希望我可以办得到。” “我今晚就要走!” 庄淳月绝对不该今晚走,可是今晚之后,码头一定戒严,能逃走的机会就更少了。 而且她担心再不走,迎接自己就不再只是昨晚那种侵犯。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讨厌鬼的脸是批发来的吗,怎么哪里都是? 萨提尔:qaq 阿摩利斯:她只是骂我讨厌没骂我丑,她爱我。(肯定) 第43章 恶魔 “今晚不是最好的机会。”萨提尔想再劝。 庄淳月很坚决:“就算码头戒严, 我也要去试试看,只要你帮我,就算失败, 我也能全身而退,对不对?” “……对” “我会爬上运输船,放下一艘小船,然后乘着这艘小船到对岸去,萨提尔, 我需要你帮我在黑暗里盯住那些巡逻的警卫。”在庄淳月脑海里,一切步骤都已经清清楚楚。 …… 萨提尔:“我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这一整天,庄淳月都没有走出小屋。 在做了决定之后, 也没有再和萨提尔说一个字。 今天她原本该去架设电话线的工事上担任翻译工作,但一早从阿摩利斯房间回来她就睡着了, 消失这一天也没有人来找她,只怕是有人交代过了。 谁的交代不言而喻。 那个人,连同那间卧室的记忆,她不愿再去想。 迅速收拾了法郎和家人的照片, 把匕首带在身上,就这么仰望窗外的蓝天, 要这么生生等到天黑。 可在太阳刚消失在海平面上时, 敲门声响起。 她整个人定住,连回头都不想。 敲门声持续。 那门已经被撞开过一次, 门闩已经飞了,庄淳月是把抵门的椅子拿开。 门外是阿摩利斯,他身后的警卫拿着一个紫白条纹的礼盒。 “今晚舞会的裙子,希望你会喜欢。” 庄淳月退到房间离他最远的距离,眼睛只看着地面, “昨天我已经参加过了,我不想参加。” “这是一场连续三天的舞会,虽然弗朗西斯已经提前离开了,但我需要你的陪伴。” 他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庄淳月终于看透了此人的本质。 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踱步走近,将庄淳月的空间挤压得只能容纳她薄薄的身条。 阿摩利斯抬头想摸摸她有些憔悴的脸,庄淳月扭脸避开,他遂放弃。 “我会在宴会厅等你。” 人走了,礼盒被留下。 庄淳月关上门,没有看一眼礼盒里的裙子,毫不犹豫换上了那身职业套裙。 “你确定要今晚走吗?我觉得不是个好时候。”萨提尔再一次劝告。 “是,我要今晚走。” 但庄淳月决心不会改变,她打开门,看到远处的码头灯全黑了。 萨提尔:“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吧?” 她知道。 阿摩利斯提前知道苦役犯们相约在舞会这晚逃跑,故意引而不发,刻意制造码头一个人都没有的假象,这一场守株待兔。 也正是这种情况,他才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逃跑吧。 但庄淳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黑夜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我却不是,因为我有你。”她说道。 这也是庄淳月不能放弃他的原因,教堂那一晚,萨提尔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作用。 萨提尔:“我确实可以帮助你在警卫不察觉的情况下……” 庄淳月打断他:“等大批苦役犯被就地捉拿的时候,我正好可以放下救生船,他们忙着抓人,不会想到有一个人已经越过封锁线,也注意不到有条救生船离开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 萨提尔无法再劝。 可走着走着,庄淳月就自己刹住了脚步。 “我觉得不对……” 萨提尔:怎么不对? 阿摩利斯将礼盒留下自己走了,不就是故意留给她可以逃跑的时间? 自己要是就这么走出去,真的能走到码头吗? 庄淳月猛地回头,那栋办公楼的人已经走空了,也失去了所有的灯光,黑洞洞的窗户和大门像是一张在疯狂嘲笑她的扭曲面孔。 “你说,阿摩利斯会让我自己做选择吗?”她呆呆地问出一句。 萨提尔:“不会,他会让你自愿踏上他为你选择的道路。” “所以——”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码头的探照灯却突然打开了,如同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太阳。 紧接着所有灯光随之亮起,刺目得令她抬手遮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整个码头一览无余。她将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蚂蚁一样的苦役犯们在冲向码头。 舞会的消息大概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不少有逃跑心思的苦役犯。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逃亡,比庄淳月第一次逃跑那三五个人要多得多。 这么多人在忽然亮起的灯光前刹住了脚步,大声呼号着往回跑,仍有人不肯放弃,还在往码头跑,想搏一个机会。 怎么这么多人,警卫要拦也拦不住吧…… 等等!不对。 庄淳月往前跑了几步,企图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只在瞬息,密集的枪声响起,那些早已架好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着一个个企图突破封锁,或试图跑回囚室的苦役犯。 枪声让庄淳月狠狠颤抖了一下。 ——警卫架着枪在杀人。 这么多人,扬起的血雾隔了那么远仍旧可见,海风把浓郁的腥气送到鼻尖。 旁边的宴会厅里能听到乐队在欢奏,舞会还在继续。 欢快的舞曲点燃着每一个人的热情,让人无暇理会外面的动静,即使枪声响起,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看看。 目睹一场堪比小型战役的流血事件,令庄淳月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她以为那天见到苦役犯们,阿摩利斯按而不发,一是对方人数多,二是这件小事不值得他费什么力气,最多在这天加强巡视,打消那些人逃跑的念头,或者抓几个人,杀鸡儆猴就罢了。 她没想到会直接杀人,而且是那么多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的意思。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1节 不是说逃狱的囚犯会有三次机会,前两次关禁闭,第三次才会枪决吗? 为什么这些人直接就开枪了? 贝杜纳和阿摩利斯从宴会厅一起走了出来,三件式套装装点下的他们英俊体面,是爵士时代绝对的绅士。 庄淳月还在为正在进行的屠杀心惊,对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一定不是演习的枪声,她清清楚楚看到,伴随着枪声响起,犯人结结实实扑倒在砂石地上,倒下的人身下蔓延开一小滩血迹。 码头上的探照灯乱舞,惨白灯光下照见的景象宛如炼狱。 一个、两个、三个……庄淳月不寒而栗,根本已经数不清。 如果今晚她跑出去了,等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通扫射? 心脏像一只囚鸟要撞出胸口,她捶打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吓得她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整个人被揽住,拥紧的手臂想给予她镇定。 庄淳月循着贴靠的胸膛往上看,与阿摩利斯对视。 贝杜纳抿唇瞧着两个人亲密的距离,也猜出昨天的事已经让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他看回码头,感叹道:“这么一通打扫,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又有住人的空档了。” 打扫…… 庄淳月恍惚想起来,贝杜纳在码头上交接囚犯时曾抱怨过,苦役犯已经太多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场屠杀就计划好了吗? 她本以为解决办法是多建些囚室,没想到竟然是把人清理掉。 “贝杜纳——”阿摩利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怀里的人在哆嗦,颤抖。 “这么多人……就这么都杀了?” “如果他们不犯罪,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就会乖乖服完苦役,但这些人犯罪之后还想获得自由,那就要为自由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庄淳月并不为罪犯的死亡痛惜,她只是心惊于有人真的敢做这样血腥的决定,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平日谈笑风生的两位“绅士”,原来只是顶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她要怎么跟他们斗? “你们是故意将舞会的消息泄露给那些囚犯,让他们以为码头有船,却没人看守,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逃跑,是吗?”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颤抖得停不下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这些都是罪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是合法的。” 庄淳月不再争辩。 她怎么能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他们从恶魔变成痛哭流涕的圣人,这些人在决定做下的时候,下面的囚犯就注定要变成一堆枯骨。 只要合乎“法律”,他们就敢做尽任何丧尽天良的事。 庄淳月以为自己从监狱来到这座办公楼,遇到了一些稍微正常的人,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好计策吗?” 阿摩利斯已经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 “贝杜纳,你回去吧。” “不打扰你们了。”贝杜纳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喝完,转身退回宴会厅,搂起一位女士翩翩起舞,留下两人处理纠纷。 “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群禽兽,比那些杀人犯更加变态的禽兽!”庄淳月想忍下这句话,但无法忍耐。 阿摩利斯不置可否,希望她能明白: “现在产能过剩,岛上不需要这么多苦役犯干活,而且法国每年在圭亚那上的投资巨大,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并不高,正好这些人不想在岛上待着,那就不用再浪费过多资源。” 分析冷静而理性,却离人性很远。 庄淳月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此之前,她甚至觉得要是逃跑失败了,自己只要敢于反抗,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阿摩利斯会愿意放过她。 可要是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呢? 此刻阿摩利斯在她面前展露点包容,是因为自己的反抗还没到值得他下手镇压的时候。 万一哪一天他耐心告罄,自己又会怎么死? 很快阿摩利斯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你不必害怕,只要你不和那些人一样,想着逃跑,不去做自不量力的事,在岛上就是安全的。” “所以,刚刚你没想着逃跑,对吗?” 庄淳月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舞会上等你,你可以慢慢收拾好再来。”阿摩利斯说完就离开了。 他就这么掐灭了自己的希望,像轻轻蹍死一只虫子,再风轻云淡地离开。 庄淳月在原地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她甚至想过,今晚要是摸不到码头,就躲到密林里去,收集一些椰子,或是将海盗船的船板拆下来,暂时漂到警卫搜查不到的断崖底下,等待第二个夜晚降临,再偷偷划走。 但是现在,阿摩利斯的行为在告诉她——他掌握着一切。 无论是囚犯还是她的踪迹,他都了如指掌,不然怎么能刚好给她展示那场血腥的屠杀呢。 ——走?恶魔窥伺整座小岛,她能往哪里走? 萨提尔:“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庄淳月很想就这么冲下码头去,被那些警卫给打死,索性死在回家的路上,用自己冰冷的尸体,狠狠打那个男人自以为是的脸! 走不掉就只剩压迫,她还活着做什么。 “计划了那么久,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肯定也不甘心吧?” 萨提尔嗅到了决绝的味道,跟着慌张起来,他知道庄纯月要强,与其安慰,不如刺激她。 “还没到绝路,一定还有办法……”庄淳月说着,用力地要把自己头发揪掉,脑袋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仿佛能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先回去吧。”萨提尔心疼她这副模样。 …… 将一塌糊涂的情绪处理好,庄淳月重新回到那个小房间。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裙子从礼盒里拿出来。 是一件黑色真丝夜礼服,不需要晃动就有粼粼的波光,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这正是流行的样式,过了几个月,潮流应该还没有彻底改变。 颤抖着手将裙子换上,吊带裙子让那些还未消散的痕迹一览无余,幸好她还在礼盒里找到了一条丝巾,搭在了肩上。 宴会厅的音乐仍旧靡靡,没有人为码头上的枪声贡献多余的关注,人们翩翩起舞,萨克斯吹得极尽缠绵。 阿摩利斯坐在丝绒沙发上,浅酌着一杯马提尼。 余光察觉到门口动了一下,抬头看去。 庄淳月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裙子,走到了他身边,纱巾太轻,飘动着落了一部分在阿摩利斯西装长裤上。 他牵起庄淳月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庄淳月没办法接受这种亲近,但沉默着没有动弹,阿摩利斯继续喝酒。 今晚二个人都没有跳舞的打算,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阿摩利斯今天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坐下时敞开了扣子,马甲紧裹着衬衫和里头澎湃的身量,金发向后梳起,面部轮廓清晰得足够将一切浮华奢丽的装饰镇压。 看到他庄淳月才明白,杀人魔并不会时刻表现出渴血的样子,而常披着人皮坐在高位。 被恐惧的人毫无所觉,阿摩利斯格外轻松,甚至到了惬意的地步。 不必伪装之后,他将手套摘下,环住庄淳月的手臂,将她视为自己的女伴。 “你很冷吗?”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周遭的男女们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连续两晚,典狱长都只跟这个东方囚犯厮混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庄淳月摇头:“没有。” 阿摩利斯自觉今晚她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也不想逼她太甚。 “想喝什么?” “不喝了,我希望待会儿说出口的话全部出于清醒。” 阿摩利斯下巴微扬,来了兴趣,这是要和他谈判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 “卡佩先生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我的□□,还是我对您产生爱慕之后,主动和您发生关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阿摩利斯喉咙干渴。 “你觉得呢?” 庄淳月觉得是前者。 她来的时候已经想清楚,此人和贝杜纳、弗朗西斯一流还是有差别的。 他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权势,或是男人的力量□□了她,反而给她安排工作、跟她学习华文…… 费这么多精力,不就是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一路过来,庄淳月思来想去,觉得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就在昨晚舞会。 那场检查选择之后,他大概觉得她的主动选择是出于喜欢,才会在舞会上试探她。 但当时自己划清关系话说得太绝对,让他觉得日久生情的打算破裂,才彻底撕破脸皮不跟她装了。 庄淳月前后捋了几遍,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许多。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2节 如果阿摩利斯要爱情,那她不妨对他许诺一份爱情,或许可以拖延时间。 这么想着,庄淳月拉着他的手,说道:“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重新认识您。” 那双蓝眼睛顿时比马提尼的酒液更加剔透。 “怎么说?”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老婆要主动给我发爱的号码牌了。 庄淳月:10087号,拿了号到那边排队等待叫号吧。 或许友友们会问:为什么还不让她跑? 汪某:还有两个残酷的真相等着月月呢。(我真是太坏了[可怜]) 第44章 约定 “我从前不敢妄想卡佩先生会喜欢我, 所以总是提醒自己对您时时保持尊敬,但现在知道您对我有男女之情,我才敢去看您, 意识到您对女人来说是何等有魅力的男人……” 庄淳月头皮发麻,仍旧逼自己把那些话说出来。 她始终不是认输的人,消沉过后,她就会自己站起来,再为自己找一条路。 她必须主动示好, 就算阿摩利斯能看出来自己口是心非,只要他感兴趣就行。 一个信仰虔诚的家伙,手段残忍但留存着几分纯情, 他大概也不想违背自己的信仰和她真的发生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你想试一试喜欢我?” 阿摩利斯知道这是她拖延的诡计, 不过听听也很有趣。 庄淳月点头:“再没有人比您更优秀了,我活在东方教育之下,自小被告诫出轨的女人会被浸猪笼沉塘,所以格外小心, 谨守着自己的心,不敢去幻想自己还能选择第二个男人, 但是凭什么不能……”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五指玉柱一样,提着马提尼的杯口,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你会嫌弃我嫁过人,还是东方人,不配喜欢您,我更不懂怎么自由恋爱……但我仍旧向往爱情,想知道和一个男人两情相悦的甜蜜, 想由精神上的喜欢,再发展到……□□上联系,那一定格外美妙。” “卡佩先生,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庄淳月说完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沙发并未面对着舞池,帘子也被阿摩利斯示意路过的侍应生放下了。 外面跳舞的人只能看到熨烫出笔直折痕的西装长裤,和紧贴在一起的雪白小腿。 这一片空间有些昏暗。 庄淳月在倾身之后,又快速坐正。 阿摩利斯摸着被啄吻过的脸颊,“这就是你的诚意?” 庄淳月不知道还要怎么展示诚意,昨晚的记忆让她对这个人无比抵触,说出那些话,再亲这一下已经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 “让我再看看你的诚意吧。” 说完,庄淳月的脸贴上冰凉的酒杯,酒液透着光,在她柔白的脸上留下甜美的光影。 面对阿摩利斯轻佻的试探,她捧着酒杯,将马提尼一饮而尽。 “咳咳咳!” 她转到另一边去,按住剧烈震动的胸口。 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上来,拭去她唇边的酒渍,“好喝吗?” 庄淳月点点头。 然后就看到腰上多了一条手臂,吻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在她不开口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把她拖到腿上。 昨晚的事又要重演—— 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很小,她跪着,小腿紧贴着西裤的外侧,腰被掐住固定。 偏巧这时候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贝杜纳只是进来拿一杯酒,就看着两个显然在亲热的人。 这次是庄淳月挡住了他,进来的人看不到阿摩利斯的脸,只看到他的手掐在女人细腰的两侧。 女人朝后避让,他也追上来。 这真是新奇的画面——卡佩在舞会上跟女人厮混,如此急切的嘴脸,贝杜纳只可惜没带相机拍下来。 他调侃了一句:“看来一切都顺利啊,卡佩阁下,您准备避孕套了吗?” 庄淳月面色一白,继而涨红,从阿摩利斯腿上撤走。 “出去。” 贝杜纳举杯致意了一下,出去了。 等庄淳月从他腿上下来,阿摩利斯也终于点头,“那就试试吧,我也很想知道,东方人会怎么对我表达好感。” 正如她所想,真的揭开了一切,可以肆意将她带到床上去,阿摩利斯也在踟蹰。 要睡她吗? 这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生出尝试探索她身体的冲动。 可他又不想表现得那么急切,在她眼里沦为和弗朗西斯一样的人物。 阿摩利斯有自己的骄傲,甚至过分骄傲。 按住一个远远弱小于自己的女人,灌注自己的第一次,身体上可能快乐,但不能使他获得成就感。 他认为自己很值得她喜欢,值得她主动,在某个情不自禁的晚上主动抱着他,说她不想回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他会给她真正属于性--爱的愉悦,而不是两个陌生人在新婚夜进行的繁衍举动。 阿摩利斯也知道她现在说这样的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他不在意,只要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假意慢慢会变成真心。 这么想着,他又将庄淳月拖到了自己腿上。 虽然不睡她,但昨晚的柔软实在令他念念不忘,一整个白天都无心工作。 他不妨再亲一会儿…… 在要贴上的时候,唇擦过侧脸。 “你还会害羞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已经结婚,不会计较那么多。 说到结婚,这总不是一个令他高兴的话题,生出的怒气便小小发泄在了庄淳月身上。 再次将腿上的女人稳住,她肩上一边带子被勾在他指尖上。 庄淳月不能说拒绝的话,只能使出一招——哭。 眼泪滚到阿摩利斯唇边,他停住了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沉下声音。 庄淳月握住阿摩利斯的手,泪湿的眼里盈满愤怒:“贝杜纳先生拿那样的话对待我,您毫无意见,行为也确实把我当做一个妓女,我感觉不到您的半分爱意。” 她咬紧了颤抖的嘴唇,撑着他肩膀的手也紧握成拳头。 阿摩利斯这才知道她哭是因为贝杜纳那句不礼貌的话。 他拭掉她的眼泪:“我会警告他不要再开你的玩笑,也允许你在任何时候把东西砸向她。” 庄淳月还想拿医院的事来质问阿摩利斯,但那样太急切了,会暴露意图。 而且阿摩利斯分明知道这件事,他们还能做朋友,证明他根本不在乎,只怕还计较着哪天玩腻了她,就丢给他的好兄弟。 这么想着,庄淳月对他的恶心又深了一重。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随他糟蹋。 “我……我想出去透口气。”她找了借口离开。 说完就站起身往外走,避开和他独处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弗朗西斯确实没有再露面,应该如阿摩利斯所说,已经一大早乘船走了。 庄淳月不用怕再被谁掳走,从气氛热烈的大厅走到阳台透气,望着外头的月色。 今晚的舞会仍旧是所有工作人员都出席了,海岛的生活本就单调,不用上班,大家乐于把热情倾注在舞会。 远处的灯仍旧明亮,警卫在忙碌着,将那些尸体堆叠在一起,属于华工的运输船在码头上静静停泊。 昨晚她本该在海上漂流,奔向属于她的自由,今夜,她应该在去往苏里南的路上。 现在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离开这里的目标看起来近在咫尺,她却怎么也摸不到。 某个时刻,庄淳月都怀疑自己的挣扎是有意义的吗?她看着栏杆外黑黢黢的地面。 只是二楼,不足以把她摔死,摔断腿的可能性比较大。 月夜之下,阿摩利斯从背后抱住了她。 庄淳月转身想拉开距离,说些“慢慢来”之类的话,然后被推到栏杆上坐着。 阿摩利斯抱住庄淳月的腰,有力的亲吻压迫得她向后仰,整个上半身悬到了栏杆之外。 “我害怕——”她在亲吻的空隙开口。 阿摩利斯辗转亲碾,大掌托住她整个背部,“我会抱着你,不用怕。” 只看紧紧揪着自己袖子的手,阿摩利斯就知道,她离想不开还远着呢。 庄淳月心里又气又苦,真想拉着他一起跳下去。 —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3节 后来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庄淳月已经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一觉醒来,窗外天还是青黑,打开窗户,虫子的叫声清晰起来。 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潮声低咽,她在黎明前临窗远眺,码头被雾气笼罩着。 庄淳月想到昨晚红色的血雾,隔着那么远,在惨白的探照灯下仍旧那样清晰,此刻变成白惨惨一片,船舶的骨架在雾里若隐若现。 仍旧停靠在那里的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顶层弯曲的棚像张着漆黑的兽口,不知道曾经吞吃过什么。 她呆愣愣地盯着,被衾渐渐冰凉,寒冷蔓延到身上,庄淳月都没有躺回去。 直看到金光破开云层,直照得眼球开始发疼,身上也慢慢回暖,她的眼珠才动一下。 刚登岛时,她没有一个支点,到处都是绝路。 本以为有了临时工作,有了单独住处,还有了萨提尔,她的日子已经看到了希望,现在,某个人把板子轻轻一抽,她又回到了茫然不知前路的日子。 “萨提尔,我该怎么办?”她握着匕首,虚弱地问。 “别害怕,我在,我会帮你。” “我能相信你吗?你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伤害我的人?”她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你可以相信我,我用整个灵魂向你保证。” 庄淳月抱着膝盖,将脸埋住,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某个虚影在她身后逐渐清晰,贴上来抱住了她,却始终不能拥有真实的躯体,无法给她实在的温暖。 — 出逃计划泡汤,庄淳月逼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出门工作。 施工计划正在有序推进,勃鲁姆先生已经不再长时间待在帐篷里,眼下不需翻译,庄淳月也清闲下来。 华工老大对待她十分客气,还跟她打听昨晚的事,“大妹子,你听到昨晚的枪声没,是怎么回事啊?” 华工们当然不会被邀去跳什么舞,大家伙儿累了一天,睡得好好的,就听到外头枪声密集凌乱,都吓醒了。 因为上头交代过,所有谁也没敢走出帐篷,只睁了一晚上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言简意赅:“几个逃犯想跑,都被打死了。” “死了?” 华工们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太平,在大陆那头工作时,总是听说哪里有武装冲突,也被某些雨林里的不明武装势力拿枪怼过头,有些人扛不住想回去,但连搭船的路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久而久之,生生死死的,大家都习惯了,只求把活干完之后顺利拿到工钱,至于哪里死人了,那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一上午的工作结束,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围坐,擦干汗洗好手,接过中午的面包,就着凉水嚼碎。 庄淳月将自己的面包给了身旁的老乡,独自坐在草地上,离吃饭的华工们有几步的距离,远眺着海面。 平日里说说笑笑的小姑娘现在满怀心事的样子,大老粗们看得出,但也不会凑上去问。 只有华工大老多问了一句:“大妹子怎么不吃饭,有心事啊?” “没有,只是还不饿。” 二人闲聊了几句,华工老大就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继续看着远方发呆。 直到身侧的人离开,换上了另一个人。 她看过去,身边的人变成了身穿军装的高大青年。 阿摩利斯递给她一份餐食。 庄淳月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份餐食。 她当然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可心里就是排斥他,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但她绝不应该表现出来。 可在迟疑的这几秒,阿摩利斯已经收回了手。 他并未执着递给她,而是放到一边,拉起她的手:“还不饿?” 手指被他来回把玩着,这下不必听懂法语,周遭的人看向庄淳月的眼神都带着兴味,也有些隐秘的蔑视。 从阿摩利斯将她带上杜森伯格扬长而去那天起,这群华工就知道,典狱长跟这位负责翻译的老乡关系不一般。 庄淳月努力忽视他们的视线,也知道他们私底下会讨论些什么,但这些都不是她能阻止的。 “您来这里,是有事吗?”她努力放松,让自己的手安稳待在他掌中。 “找你一起吃饭。” 阿摩利斯好看的眉头皱起,为庄淳月冷淡的态度。 “我只是昨晚受了点惊吓,还没有缓过来。” 知道她是为昨晚的流血事件难受,阿摩利斯稍松了眉头,但还是不太明白。 在他看来,昨晚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唯一出格的,是跑出来的人有点太多,所以尸体堆得有点多,但谁让贪心的人总是那么多呢。 这一场事件过后,岛上又能平静好一阵子,囚室也不至于过分拥挤,就像修整园圃,剪除杂草一样,总要定期去做的。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庄淳月的反应。 她似乎很震惊,很害怕他。 “在教堂你甚至亲手杀了人,现在才觉得流血是件残忍的事吗?” 庄淳月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无谓的杀戮,轻易举起屠刀。 杀人始终是最后的手段。 可这些和阿摩利斯分辨有什么用呢,改变他?让他变成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不可能的。 庄淳月扯起嘴角,“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大反应。” 她确实错了,现在自己有什么资格对他摆脸色。 能下达这种命令的人,绝对是一个恶魔,她不该为什么苦役犯鸣不平,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阿摩利斯见她认错,面色稍霁:“昨晚的事,你自己能想清楚吗?” 庄淳月点头。 “笑一笑。” 她弯起眼睛。 “去吃饭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把石墙晒得滚烫,在广场左边的石墙后头,两个人正在热烈地亲吻。 或者说是其中一个人的主动造就了这样热烈的氛围。 庄淳月只是被动承受着他的碾压。 起初,阿摩利斯只是牵着她往办公室走,结果在经过广场时却把她带到了石墙后面去。 庄淳月往后退,他就追上来。 亲吻断开,又续上,一下一下,亲得庄淳月后仰。 庄淳月后退着左右看,紧张地关注着有没有人经过,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后脑垫上了一只手掌。 阿摩利斯那晚已经钻研得很好,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缠上舌头。 手臂恰好陷在她后腰上,托得庄淳月踮起了脚,她摇摇晃晃,手撑在他胸膛上。 阳光晒在身上,海风在吹,海鸥盘旋,目击了墙后火热的两人。 庄淳月对在室外做这种事感到极度不安,鼻尖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你很紧张?” 唇瓣稍分,他带着炙烫的气息问她。 “我们能不能先进屋里……” 阿摩利斯喜欢她因为害羞和紧张在他怀里颤抖,于是没有回答,又堵了上来。 贴抱得太紧,衣料随着手臂上移堆叠皱起,舌面和软唇啪嗒着、嗞啧着,直亲得阳货绷起了军裤,她被紧箍得直喊“难受”。 阿摩利斯不得不放开了她。 “是你说要试着喜欢我,你打算怎么喜欢?”他边问,边密密切切在她耳垂下亲吻。 庄淳月睫毛扑簌,被烫得缩脖子,“我……还没想好。” “那就给我提交一份详细的说明报告,明天我就要。”阿摩利斯效率很高地推进。 “……好。”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如何爱上一个垃圾”0字,“如何反杀一米九男性”10000字。 第45章 触及 庄淳月的报告交上去之后, 阿摩利斯没了一点动静。 她忐忑不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写得太过分了,但那也是可以商量。 不过阿摩利斯这几天确实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庄淳月从职员办公室听到了一点风声,大概是圣洛朗营地发生了暴乱,别的地方武装冲突也变多了,阿摩利斯需要去处理。 庄淳月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工作时也不忘眺望码头, 思索着还能怎么跑。 萨提尔无情戳破她的幻想:“阿摩利斯只要离开海岛,就一定会派人监视你。”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4节 “我知道!” 她憋着一股气,不知道怎么撒出来。 过了三天, 阿摩利斯回岛的晚上就来找了她,并未提及报告的事, 而是要求她陪他去健身。 庄淳月才知道这个人每天都要拨出时间来打自由搏击。 拳室里,阿摩利斯只穿了一条宽松到膝上的短裤。 男人长臂长腿,一排整齐的腹肌和分外开阔的肩背,越过了黄金比例的界限, 比每一幅文艺复兴的画作或是雕塑都更加修长,却不缺乏力量感。 肩胛骨随着呼吸张合, 背肌的沟壑深得能蓄住淌下的汗, 沿着脊柱那道凹陷的溪谷,一路向下, 每一次移动,那些肌肉都在完成一次复杂的坍塌与重建:斜方肌耸起时,三角肌便流泻下去;腹外斜肌拧转的刹那,胸肌的弧度骤然清晰。 她一直知道阿摩利斯的身材好,没想到是爆炸般的好, 上帝将他的身躯雕刻得这样用心,处处诉说着偏爱。 他侧身,拧腰,右拳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空气被撕裂的尖啸迟了半拍才追上那记出拳。 ——砰!沉闷的撞击声像沙袋爆开,对手格挡的小臂瞬间泛红。 皮革包裹着锤子砸湿泥土一样的闷声重复爆炸开,庄淳月看着,惊得一愣一愣的。 无数次,她都以为陪练的伦纳德脑袋会从脖子上飞出去,或者内脏会裂开。 但伦纳德能被阿摩利斯挑中陪练,就说明他是一个合格的陪练,每一次都险险躲过,并予以还击。 一场搏击看得庄淳月心惊肉跳。 她并非为谁受伤而担心,只是单纯震惊这项运动的野蛮和危险。 这显然不属于贵族运动的范围。 庄淳月再次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对他动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由搏击结束之后,伦纳德就离开了。 笼门打开,阿摩利斯带着汹涌的热浪走出来。 背肌随着动作舒展,灯光在那身被汗水镀亮的肌体上流淌,仿佛一头刚刚完成狩猎、正在收敛杀意的豹子,每一寸线条都还蒸腾着危险的热气。 庄淳月看着手边的白毛巾,不知道要不要递给他。 那靠近的巨大影子已经笼罩了她。 在庄淳月要去拿毛巾的时候,她被一臂抱了起来,紧贴的肌肤还能感受到阿摩利斯身体里沸腾的血液,那一瞬间所有想象都涌了出来。 她被按在拳台上,阴影像大山一样覆了上来。 他把想跑的人又拉回来,带着鼻息吻上她的唇,长长的手臂环着她腰肢两圈有余,就连打算故技重施扯他金发的手都被抓住。 太软了—— 阿摩利斯咬她的肉,听她哭,任她打自己,眼里狠意更浓,气血涌动得比刚刚打自由搏击更盛。 庄淳月吓得冷静都跑光了。 他又高又大,砸下来宛若天灾,抓着他的手再用力也拉不下去。 她像在面对一头无法沟通的物种,有一种要保不住自己的错觉。 “不要!卡佩!你答应我的,快住手!” 阿摩利斯的大手甚至绕到后边扣住了她的腰,轻易将她轻抬起,眼睛没有半丝光线进入,幽暗得如同那天的检查。 “不如我们直奔主题?”他提议道。 庄淳月听到这话如同听到晴天霹雳。 惊恐密布在她脸上,“卡佩先生,求您冷静!” 阿摩利斯只是冲动之下提出这个提议,接收到她如此强烈的反抗,不大痛快,齿牙在她脸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我只是吓吓你,用不着害怕。 ” 她真的很想给他一拳,“你见过在这种威胁之下保持冷静的人吗?” 阿摩利斯又着迷于她腰间的软肉,手不肯离开。 “你不是要试着喜欢我吗,难道不想跟我亲密一点?” 庄淳月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我是东方人,再喜欢一个人也会发乎情止乎礼,这种事再喜欢也是违背意愿的!” “这种喜欢听起来很没劲儿。” 说归说,阿摩利斯总算放开了她。 庄淳月艰难地爬出去,在远离他的一侧笼门爬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他几步就绕了过来,阻止她往门口逃跑。 “不用。” 庄淳月怕得厉害,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小臂,没有成功。 “等我。” 她只能坐下等待。 阿摩利斯换了衣服,将庄淳月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屋子比之前更拥挤了些,因为多了很多他送来的盒子,比如桌面上敞开的盒子里,就放着一整盒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衣物。 庄淳月原来的小衣小裤洗得太勤快,不免越洗越薄,可她就这么两套,又要干净,没办法不洗,更不能不穿。 现在有了新的,她可没有那些“不吃嗟来之食”的清高念头,立刻领受这份好处,把旧的淘汰掉。 阿摩利斯也见过她那些朴素可怜的小碎布头子。 他拉开柜子,“旧的就该丢掉了。” “我自己处理吧……” “这些都不要再留。”阿摩利斯直接将那一匣子旧衣服拿走,连同裹在里面的薄衣料。 “我自己处理吧!” 庄淳月去抢,阿摩利斯却只是拿高,她跳起来都够不到。 “做个好梦。” 在她跳起来时,阿摩利斯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就走了。 — 他并未丢到什么垃圾桶里,而是带回了自己房间。 把四件小衣裤放在衣柜深处之前,阿摩利斯将其中一件展开,白白的棉布边,因为庄淳月洗得太卖力,变得薄薄的,稍微用点力就会撕坏。 这么弱小的屏障,根本什么都挡不住。 将几件小衣服放好,他转头就进浴室洗澡,洗完澡就打算睡觉了。 然而燥梦难酣,阿摩利斯阻止不住幻想飞回那间拳室,续想着未曾发生的事。 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已经主动邀请自己,她笑着伸出柔软的手臂抱上他的脖子,身躯在他怀里歪扭,用唱评弹的调子求他…… 如果白天她反应没有那么大,阿摩利斯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不会那么做。 打了一场搏击之后,他看到庄淳月的第一眼,理智、或者说绅士修养全部消失,让他觉得就地也无妨。 越想就离睡意越远,冰川一样的眼睛在夜里长睁,似休眠火山在冰层在跃动。 他复盘着这一整个白天,还是起身打开了衣柜,拿出那纸一样的布料。 他选择躺在满是冷水的浴缸里,长臂搭在浴缸边缘,无法平息,他整个人滑入浴缸底,彻底沉在水中。 衣料漂浮在光影扭曲的水面,蝴蝶一样的阴影在脸上徘徊。 ——庄生晓梦。 他想到她说的这个陌生典故。 幻梦里她张着唇,蛇果一样,问他睡不着是不是在想她,问他拿走她的衣服是不是为了现在,问他后不后悔跟她的约定—— 阿摩利斯无法回答。 就像没接吻之前,他无法想象和她唇齿偎缠的快乐,现在也只能靠想象,将未历的事赋予无限色彩。 他就这么想象着,薄雾在眼前笼罩,她的面孔在眼前清晰又模糊,带着他走出这片失眠的丛林。 一直到后半夜2点钟,阿摩利斯早已从浴盆里起身,挂在眉梢的汗意冰凉。 待气息平静,他睁开的眼睛已经变得冷淡。 将衣料丢在盥洗盆里,又洗了一个澡。 阿摩利斯意识到,自己快要等不及。 — 之后,阿摩利斯更加频繁地来找庄淳月。 他们在所有背着人的地方接吻,吻或长或短,总是令庄淳月猝不及防,逐渐都有了麻木感。 有一次甚至就在华工们油布帐的后面。 只要有人绕过帐篷,就会抓到两个正在亲吻的人。 前面的人在说话、干活,只差了一张并不厚实的毡布,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腰,还得弯下脊背才能亲到她低下的脸。 庄淳月是刻意避开,她再麻木,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也慌得不行。 但这一招对阿摩利斯无用,亲上之后,那捧着的手逐渐改为拥抱,扣在她的肩上,不给她任何闪躲的空间。 这时她的呼吸会变得很快,会别开脸低声央求他,阿摩利斯视而不见,她转开脸就亲脸,亲耳廓,脖颈……一心要消磨身躯里的蠢动。 工事稍停,工人们回来喝水,庄淳月挣扎得太厉害,阿摩利斯才放开了她。 她预想的拖延在阿摩利斯强行亲近之下有一败涂地的预兆。 “这么怕被人看见?” 庄淳月想说这种事怕人看见不正常,但知道他不会迁就反会劝她接受,遂转了口风,试图阻止两个人的进展:“难道不能让我主动来亲吻你吗?” “太慢了,”阿摩利斯吻着她的眉尾,很不满意,“你的报告我看了,再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5节 “要怎么改?” “进度要快点,以日为单位,这里的工事已经不需要翻译,你需要陪我工作、健身、游泳,如果在巴黎,我们还可以狩猎、打马球、看音乐剧……” 当然慢,那就是庄淳月故意写的,以年为单位,她也知道阿摩利斯不会同意,但没关系,她只是寻求“议价”空间罢了。 只是没想要他要求得更加过分。 她后知后觉,所谓试着喜欢他,也是由他来主导的。 “你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她控诉。 阿摩利斯故意避开锋芒,“但你会迁就我的,对吗?” 庄纯月保守地回答:“卡佩先生的行为让我很紧张,现在见到您就害怕,怕您拉着我做不体面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上一位毫无绅士精神可言的男人?” 两个人对视的眼睛里什么都明白。 阿摩利斯毫不在意:“你不觉得舒服吗?虽然违背你们东方人的道德,但是很舒服,这不是你想要的快乐?” “我想寻找的是一个能给我安全感的男人,就像之前的卡佩先生,稳重可靠,现在——” “现在如何?” “像只讨欢的小狗,不像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暗自打赌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现在不会揍她。 阿摩利斯确实没揍她。 他气息一滞,随即平静下来:“我可以不再亲吻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我亲你,还是你丈夫亲你?” 梅晟没有做这种混账事,当然不能比较,但对阿摩利斯,她每分每秒都是讨厌。 那种心理上的压迫屈辱,绝不能被唇齿间的欢愉盖过。 可如果她说梅晟好,阿摩利斯一定得说她还想着丈夫,势必要找碴欺负她,如果说他好,他则一定会说“既然我能让你那么快乐,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这是道送命题,庄淳月怎么回答都是送死。 “我不知道。”她逃避了这个问题。 “你连说点场面话都不愿意,不会是在耍我,拖延时间吧?” 阿摩利斯明明拿捏住了她,现在确实有点生气了,谁都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应该先讨好眼前这个。 他拿来充当武器的话题,总是先伤了自己。 “你,我喜欢你。”庄淳月一看就是无可奈何。 “看吧,你是喜欢的。”说着又把着她的腰深长地吻过一遍。 把她熟软的嘴唇按得发白,阿摩利斯说道:“我今天有点工作,先走了。” “嗯……” 他走之后,庄淳月一转身就看到了贝杜纳。 此人就在楼上,手撑着那张常年笑吟吟的脸,显然目睹了一切。 他学起街头混混的技能,吹了一声口哨:“我从没想过卡佩先生会做这些事,看来你给了他很大的快乐,他吻技怎么样,突飞猛进了吗?” 庄淳月怨恨阿摩利斯,对眼前这个同样的人渣充满恶感。 她一步步走上前,充满了挑衅:“你等不及了,也想要吗?” 他微微歪头,栗色的头发扫过眼睛,显然不太明白。 庄淳月看了一下四周,问道:“很久没见到艾洛蒂了,她还好吗?” 提到艾洛蒂,贝杜纳那点笑淡了下来。 “她已经回巴黎去了。” “你向她求婚了,还是你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庄淳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贝杜纳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和艾洛蒂已经彻底结束了。” 听到彻底结束的话,庄淳月似乎很高兴,“那刚刚我和卡佩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 对于要如何报复贝杜纳,乃至于阿摩利斯,庄淳月其实是犯难的。 她在舞会时就试图给阿摩利斯上眼药,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贝杜纳在医院对她的侵犯一样。 这不得不让庄淳月怀疑两个人早就约定好了前后。 面对两个仇人,庄淳月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这两个人最好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就算没那么成功,让他们离心离德也不错。 但如果他真和阿摩利斯真就商量好了先后,就算庄淳月有心挑拨他们之间的信任,也无从下手。 不过她想到了三国貂蝉的典故,觉得自己未尝没有机会,在二人之间闪转腾挪一番。 阿摩利斯希望自己喜欢上他,那她就暗示贝杜纳似乎有捷足先登的意思,这边再对贝杜纳稍加暗示,引他主动贴上来,再假装不知道…… 反正阿摩利斯清楚她厌恶这个人,是绝不会主动去亲近贝杜纳的。 贝杜纳摇头:“很可惜,我并没有听到什么。” “那你想知道我心里对你的想法吗?”庄淳月偏头看他,眼尾的睫毛小扇子一样。 他只能报以欣赏。 如果卡佩先生对洛尔小姐不感兴趣,贝杜纳十分乐意追求她,和她发展一段罗曼蒂克的关系,可惜,这已经是上司的盘中餐了。 她再吸引人,贝杜纳也不会跨雷池一步。 “洛尔小姐想害我吗?” 只是这一句话,庄淳月就捕捉到了贝杜纳的忌惮。 她以为两个人已经商量好,难道不是? “什么叫想害您,难道对您表达善意,也会让卡佩先生生气吗?他明明包容了您在医院里对我做的事。”庄淳月仰头对他笑。 贝杜纳只感觉一条毒蛇盯住了自己,又像一块冰贴上了脑门。 “医院?我在医院里对你做了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我改的已经崩溃了,就这样吧 第46章 钥匙 这句问话在庄淳月听来形同挑衅。 “你明明在医院对我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现在还能兴致勃勃地偷看,你不吃醋吗,是已经和卡佩先生商量好了?还是说, 我和艾洛蒂一样,只是随手把玩过,就能丢到一边的女人?” “我在医院对你做的事?”贝杜纳奇怪,“我在医院对你做了什么事?” 庄淳月面色变得古怪。 “你假扮医生的事,还是说你现在怕他生气, 不敢承认了?” “我从来没去医院扮演过什么医生,洛尔小姐认错人了吧。”贝杜纳可不想为别人的风流债背锅。 她没办法不生气:“别开玩笑了!你在医院里对我做的事不是主动和卡佩先生分享了吗,还有拿所谓的间谍做借口, 让他对我做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在庄淳月猜想之中, 是贝杜纳发觉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才设计让阿摩利斯对她做了同样的事。 他怎么还有脸装无辜! “……我可真是听不明白。” 贝杜纳缓缓摇着头,但他直觉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令庄纯月的愤怒冻结在了脸上。 她眼中划过一缕迷茫, 还有不知所措。 难道真的不是他? “不是你,那还会是谁, 医院里没有那样体型的医生!也没有人抽那种味道的雪茄!” “医生?雪茄?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3月9日!”她将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贝杜纳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他不知道阿摩利斯想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索性一言不发就走了。 庄淳月还在原地站着。 即使他没有否认, 但从一开始的疑惑,跟后来的沉默也足够她明白了。 这座岛上,能让贝杜纳沉默、不敢得罪的人还有谁呢? 从前,她认为阿摩利斯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人,可现在了解他的真面目之后, 就不再说得准。 喜欢从来都是带着独占欲的,这也是庄淳月后知后觉的事。 就像阿摩利斯拒绝了弗朗西斯的提议,还对她丈夫的事三番四次询问,都能证明。 那为什么在知道贝杜纳在医院对她做的事之后,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是不是因为……伤害她的人其实不是贝杜纳,而是他? 艳阳高照,她身体里却生生钻进一股阴森寒气。 — 心里有了敲定的人,想要试探就变得简单了。 下午,庄淳月再次走进那幢医院。 她又看到了那个值班护士。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6节 庄淳月以为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在那两晚的舞会上,护士小姐已经见过她,知道这位是典狱长的新欢。 她这回格外客气:“洛尔小姐是想来拿药的吗?” 庄淳月想说不是,但顿了一会儿,点头:“我想要几片维生素c,需要多少钱?” “只是几片维生素而已,不需要钱。”护士麻利地将几十片维生素分装好,交给了她。 庄淳月道谢,随即又说:“卡佩先生还让我来取这一个月的医生值班表。” 护士将值班表交给她。 走廊里,窗格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庄淳月翻找着那一天的值班记录。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来撒旦岛的日子,三天之后,她就在医院里遭遇了侵犯。 指尖在表格上滑行,看到了半个月前值班医生的名字,今天,也正好是他值班,省了庄淳月再跑一趟的工夫。 她转头走进了医生值班室。 “打扰,请问您是佩德罗医生吗?” “我是,请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也认得这位东方人。 佩德罗是一位秃顶且矮胖的医生,庄淳月一眼就排除了这个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卡佩先生让我来的,他还想再借一次医生的外套。” 庄淳月刻意摆出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佩德罗医生当然记得典狱长曾经来值班室穿走了一件白医护服。 当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到这位美丽的亚裔女郎才明白,原来是在玩某些情趣游戏。 长官要,医生当然不能拒绝。 战后一切的道德体系都在逐渐崩坏,现在连岛上的长官也沦陷了。佩德罗医生带着点小小的腹诽起身,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全新的白大褂了。 他可不敢拿旧衣服给长官穿,虽说是消过毒的。 “这些都是旧的,上次卡佩先生就穿走了一身,你能不能去找一找?”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但这次为了不出错,庄淳月咽了一下喉咙,说道:“卡佩先生可能不太记得随手放在哪里了,上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回去问一下,要是找到就给您送回来。” “大概半个月前,也是我值班,大概3月8日,或9日。”医生都有着出色的记忆力。 “贝杜纳先生没有来医院借用过医护服吗?” 佩德罗摇头:“贝杜纳先生?我并未见他来过。” 之后医生再说什么,庄淳月都听不见了。 一切就这么真相大白。 所以在医院里用手侵犯她的人确实不是贝杜纳,而是那位一直清楚真相,却把罪名推到别人头上的典狱长。 不!或许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罪名,只是觉得她恨错了人,报仇的蠢样很有乐子罢了。 可笑她在他面前曾经多次提过贝杜纳做的事,还疑惑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原来真正的元凶就是他自己。 每次庄淳月总以为看透了阿摩利斯,这个人总能让她再震撼一次。 自己真是被骗得好惨!庄淳月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次,她连怨恨,甚至生气都没有了,只有身躯里名为“信任”的脊骨被抽走,坍塌之后留下一片无法重建的废墟。 原来那天的刹车线并没有剪错。她没来由地想到这件事。 原本以为从阴暗潮湿的囚室爬出来是自己的运气,原来只是温水煮青蛙,被烹煮的时间长了一点…… 那些曾经对阿摩利斯的感恩,都变成一个巴掌甩向她的脸。 打得庄淳月脚步虚浮,恍惚着走出医院大门,视线无意识飘动着,在最后一层台阶踏空,摔了出去。 手掌在砂石地上摩擦过去,先是一麻,然后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肋骨和内脏被摔得隐隐作痛。 没等她自己爬起来,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来人将她扶了起来。 ——是阿摩利斯。 庄淳月没有吓得抽身,颈骨像锈蚀的齿轮一样慢慢带动着脖子,观察眼前这个人。 震撼于眼前人华丽的皮囊之下令人震惊的丑恶,只觉得他整个人就是一幅奇景。 “为什么不看路?” 看着她脏兮兮的手掌,阿摩利斯皱眉拿出一条帕子,将她手上的沙砾轻轻拭去,看到渗出的血丝,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人说话。 发现庄淳月正勾勾盯着他,阿摩利斯有些莫名,带着点笑意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庄淳月死盯着这双蓝色的眼睛,回想起贝杜纳棕色的眼睛,再次为自己的愚蠢生气。 她如果能一早注意到那个“医生”的眼睛,就不会恨错了人,也能对阿摩利斯早有防备。 眼前有一晃而过的东西,是阿摩利斯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别摆出这副傻样,走吧,进去上点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臂。 庄淳月站住脚步,不想跟他进去。 一切的错误,都是从医院开始。 她厌恶这座医院,这个人,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光是呼吸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都是折磨。 “怎么了?” 阿摩利斯看着她变幻的眼神,心慢慢沉了下去。 庄淳月仍旧沉默。 愤怒之后是害怕,她现在该怎么办,还是假装一切都不知道吗? 喉咙里好像卡了一枚生锈的钉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唾液里都是铁锈味,引得胃里抽搐,有什么上涌着要吐出来。 僵持中,有人从医院走了出来。 “这里有一套新的……卡佩先生,您来了,我找到新的衣服了。”佩德罗医生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白色大褂。 阿摩利斯一看那套白大褂,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了,你回去吧。” 打发掉佩德罗,阿摩利斯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了?” 只一句话,像给庄淳月注射了一管寒霜,将血管里奔腾的血液全部冻住,又像踏在冰湖上,那些早已蔓延的裂缝彻底开裂,将她沉到湖底。 她紧缩的瞳孔承认了一切。 “处理好你的伤口再说吧。”阿摩利斯强行拉着她走进了医院。 阿摩利斯并不担心她知道真相,虽然眼下是最不好的时机,但也没关系,她只是难过自己骗了她,只要哄一哄就没事了。 “走吧,别让伤口恶化。” 看着他毫无愧疚的样子,庄淳月又一次放弃了指责。 他们之间不只是语言文化的隔阂,还有道德、认知,骂再大声,都不会有用。 护士端着装外伤药物的托盘出现,阿摩利斯让她放下出去。 庄淳月坐在那里,带着被欺骗过后警惕的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摩利斯把帕子打湿,拉过她的手再擦了一遍伤口,再将碘伏擦在伤口上消毒,最后涂上了药膏,贴了纱布。 擦完手掌,又想将她的裙子挽起,庄淳月压着裙边。 “我想对你做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但我现在只想给你上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腕。 裙边从泛白的指尖逐渐脱手,他看到了膝盖,果然同样破皮渗血了。 阿摩利斯一样上了药,贴上小片纱布。 他还想解开她的扣子,看看肚子上有没有擦伤,这一次却被她起身避开,不让他动。 “好,我不动了,晚上睡觉之前再给你上一次。” “不用。”她硬邦邦地拒绝。 阿摩利斯不喜欢她拒绝自己,但为了不让矛盾加深,他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在一边。 “过来。” 庄淳月贴着窗户,不肯再坐到他面前去。 她始终盯着他,眼睛始终探照灯一样对着他,就像在野外遇到棕熊那样不敢挪开,令阿摩利斯深深感到自己不被信任。 他忍着直接把她按坐在腿上质问的冲动,伸手将庄淳月重新按坐在椅子上,捏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 “知道之后,你不恨贝杜纳了,会恨我吗?”他问道。 庄淳月不应声,脊背绷成了木板。 她不回答通常就是默认。 阿摩利斯继续问:“那你想怎么杀了我?” 刚看到阿摩利斯,她下意识去找匕首,或是想拔自己的簪子,可对阿摩利斯实力的认知和长久以来的惧怕,让她没有了往日的信心,连将簪子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见她没动,阿摩利斯更觉得她只是生闷气而已。 “不想杀我?” “是我的错。”庄淳月喃喃自语,“我大错特错……” 将她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阿摩利斯将她抱住。 “别想过去的事,我那时候确实做错了,你可以打我发泄一下,或者——”他在她耳边说了同样的惩罚办法。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还主动让我摸你,既然知道第一次的人是我,你就不用难过。”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7节 他哄着哄着,抬高庄淳月的下巴,想用温柔的吻安慰她。 任何时候亲吻都是良药。 庄淳月看着他凑近的脸,心中浮起一句话:要继续演下去吗? 如果现在翻脸,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这件事容不得庄淳月的理智去做决定,在他凑近那一刻,她凝滞的瞳孔紧缩,迅速扭过头去,按着胸口疯狂地呕吐。 呕吐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阿摩利斯面色格外难看。 看着她孱弱的脊背不断颤缩,不需要语言,这份真实的恶心感已经足够伤人。 “这就演不下去了吗?” 原来他这么令她看不上吗? 庄淳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很想再演下去,可这个纸糊灯笼已经被烧成残灰,没有一点办法再装下去。 吐完还没缓过来,就被他扭了过去。 帕子把她的嘴角擦干净,阿摩利斯将她发丝捋到耳后,“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你……” 庄淳月想说点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期盼这样的人早日迎来毁灭。 不想强装,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再也没有遮掩。 这不是她看向他时该出现的眼神,令阿摩利斯莫名生出一切都无法挽回的苍凉和无力感。 “这不是我的错,是我对你太仁慈,让你只是吃一点苦头,就当成天塌下来。”阿摩利斯想让她看看 “杀了我吧。”庄淳月开口说道,她从阿摩利斯的腿上离开,语气决绝。 “不管你是要把我关进蒸汽室,枪决,喂鱼……都可以,我不想再见到你,和你半点联系。” 为自己这几日所做的无用功,庄淳月越想越觉得恶心。 阿摩利斯的食指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件事爆发之后,会得到她这样的态度。 “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我们可以在你死之前,做一点别的事。” 他猛地将庄淳月抱起,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了病床上。 身上的衣服被剥离,他低头将在幻想之中该做的事实现。 在阿摩利斯的脸贴上心口,口腔的暖意烘上雪尖,庄淳月的恐慌彻底爆发。 她疯狂挣扎,打他的脸,咬他的手,在某个清明的瞬息,立刻拔出自己簪子往他的脖子刺下去。 那只手在半空就被另一只截住。 他将漉漉的捻首吐出,舌尖收回利齿之后:“下次出手要再快一点……” 阿摩利斯突然顿住,没有再继续下去。 被困在身下的人已经是满脸泪水,整个人喘不上气的状态。 因她杀意而高涨的怒气又被几滴眼泪浇熄了下去。 簪子摔断在地上,阿摩利斯慢慢起身,心脏酸涩难言。 原本针锋相对的话换成恳求:“你说说看,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 庄淳月迅速将敞开的衣服又揪在一起,仍旧只是想哭,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崩溃恐惧全部哭出来。 即使她忌讳在敌人面前掉眼泪,可泪意如高墙倒塌,她阻止不了。 她也才十九岁,已经独自坚持了那么久,实在坚持不住了…… “告诉我,要怎么做能让我们都开心,让从前的错事一笔勾销?”阿摩利斯一次次抹去那些眼泪。 庄淳月的眼泪浸得脸颊潮湿,没有说一句话,显然不想再信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没有开口,我们就继续刚才的事。”阿摩利斯吓唬她,“我没有时间陪你闲坐一个下午。” “如果我说了,你真的愿意去做吗?” “我现在只想让你停止流泪。” 已经是这个情况,庄淳月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可以惧怕的。 她从阿摩利斯手臂下钻出去,直直跪了下来: “尊敬的典狱长,卡佩先生,您知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但我从未杀那名男侍从,是弗朗西斯买通了陪审员,巴黎法院做了错误的判决,请您再给我一次申诉的机会!” 她不要他出力帮自己,她只要回到巴黎,在没有任何陪审员被买通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再为自己申辩一次。 阿摩利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洗刷冤屈当然不是她主要目的,她的目的是离开他。 庄淳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蓄势待发的嘲讽,看他到底是不是又在撒谎,刚许的承诺就能当场反悔。 到那时,她一定毫不吝惜自己的语言,用尽一切难听的词汇辱骂他,即使他气得会拿枪崩了自己。 “我知道。” 阿摩利斯这么说。 “您知道!” 庄淳月更加激动,膝行了几步,“您难道不看重法律的威严,审判的正义吗,您难道允许有人蔑视法国的律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弗朗西斯在巴黎看上了你,正好你碰上了案子,所以他把你带到了这里来。” 不过,最终也成了一份越洋送给他的礼物。 阿摩利斯后悔早早离开巴黎,或者不要过分自我放逐,该多回去,也许能早一些和她遇见。 不过在圭亚那等到她,这大概是另一种缘分。 “但是……” 不要但是,没有但是。 庄淳月眼泪从圆睁的眼睛里滚下来,“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我的清白,您说自己和弗朗西斯不一样,求求您告诉我,您会帮我!我们相处的日子不是假的!” 她是那么慷慨激昂,好像不答应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可阿摩利斯始终有自己的步调。 “不是假的,我不会平白对一个囚犯好,淳小姐,你该想明白这一点。” “你刚刚答应我……” “如果你是我的情妇,那我为你处理一点烦扰的事没有问题,但现在我想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瞳色很淡,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庄淳月跪直的身体慢慢坐了下去。 这个人出身高贵,没有理由不傲慢,自己能侥幸存活到现在,只是他在进行一场自认为“绅士”的狩猎活动而已。 阿摩利斯将一把钥匙放在她掌心上。 “你想清楚了,今晚就到我房间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 病房里,庄淳月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他真的会帮自己洗清冤屈吗? 不,他不会。 一开始,这个人就对她的冤屈视而不见,权力是滋养他的温床,是他胁迫别人的利器,怎么能奢求他对不公的事主动挺身而出。 这个人不可能认同她的遭遇,他只会再给自己的痛苦上添一把柴,撒一把盐。 她绝不会再信他!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一个罪恶的国家承认她的清白! 握紧钥匙这一刻,庄淳月更想手里是一把匕首,能跟他同归于尽。 第47章 不选 傍晚时庄淳月才走回房间, 扶着墙壁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啪——” 没有拿衣服或毛巾,也不脱掉衣服,她就这么打开了浴室的花洒, 冷水像雨打在脸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庄淳月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 萨提尔的声音从未这么紧张过。 分不清是冷水和泪水在脸上滑落,庄淳月的双目一丝神采也没有。 “我想回家,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 从弗朗西斯到刚刚在病房的经历,从满怀希望,到看着它一点点湮灭, 人格被逐渐摧残,再活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 “淳月, 梅晟说过什么话你忘了吗,你不想爸爸妈妈吗,你爸爸生病了,他还在等你回去。” 萨提尔不想提起梅晟, 但此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求死的意志。 “我回不去了, 我想回去……”她喃喃着, 刀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萨提尔绝不要做一把刺死她的匕首。 匕首剧烈颤动着,可庄淳月就是死死握住, 要往她的喉管上切。 “别怕,我陪着你,我绝不会背叛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 去找梅晟,去找你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淳月,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8节 萨提尔甚至模仿起她记忆里梅晟的语调,慢慢地哄她放下刀。 同时他也在努力,将她那些绝望的情绪全部吞吃掉。 痛苦在慢慢消散,庄淳月绝望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茫然,仰头,水滴不断敲打着眼帘, 她看着手里的匕首, “我到底该怎么办……” 庄淳月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走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被泪水浸泡过的脸,即使冷静下来仍不时抽噎出声音。 慢慢地,她看到背后出现一个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不存在的。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就是他没错…… 同一天里,庄淳月确定了两个真相,两个足够将她击倒的真相。 她原本在这座岛上所依赖、信任的一切全都轰然坍塌,希望像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将她推进了无垠的黑暗里。 “嗵嗵——” “嗵嗵——” 庄淳月赶紧低下头,握紧拳头,想捶打不争气的心脏,叫它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抽泣声在低头那一瞬间还是泄露了出来。 已经没有什么能再令她失望了。 是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假装若无其事,忽视掉那道灼热的视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你还好吗?”萨提尔试图关心她。 为了阻止她耗费了太多力气,他太疲倦了,声音有气无力,甚至担心自己再次暴露。 庄淳月好像没有听见,转身走了出去,却不回房间换下湿衣服,而是朝楼梯口走去。 “你真的要去吗?” 萨提尔希望她能接受阿摩利斯,但她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再承受那种事情发生。 站在楼梯口,庄淳月望向楼道尽头的暗处。 要上去吗? 这次不是赌博,如果上去,迎接她的是一件她无法接受的事。 她不愿意去。 阿摩利斯比弗朗西斯更加令她感到恶心百倍! 有种就杀了她! 庄淳月目光喷射出怒火,转身狂奔出办公楼, 不管被阿摩利斯抓到后会经受怎样的惩罚,她都战胜不了此刻的害怕。 那就再赌一把! — 贝杜纳午睡醒来,正对着窗户打哈欠,刚起就听到了敲门声。 将门打开,贝杜纳意外地看到上司站在外面。 他探出脖子左右看了看,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了,看来是私事。 “您和洛尔小姐吵架了?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有透露任何事情,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有,你竟然把那种事推到我头上,我说她怎么对我那个态度……” 阿摩利斯摇头。 “那您为什么事找我?” 他仍旧没有开口。 阿摩利斯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似乎陷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窠臼,既狠不下心对待她,又放不开手。 那双怨恨的眼睛烙在他心里,令他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埋首工作。 一个人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能求助一个有经验的人。 贝杜纳叹了口气,请他先进来。 身为副典狱长,贝杜纳住的当然不是单间,而是一室一厅的套房,他把迷茫的长官请到了客厅,将自己珍藏的雪茄给他点上,自己则煮起了咖啡。 阿摩利斯只是抽着雪茄,久久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没组织好语言。 “所以你秒了?” “没有。” 阿摩利斯答得很快,并附送一个冷冽的眼神。 “那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能只是想换个地方发呆。 阿摩利斯原本并不担心秒不秒的事,或者说想不到去担心,贝杜纳一提起,他忍不住问:“男人很容易秒吗?” “如果你以前没做过,那就是正常……不过我记得问过卡佩阁下是不是喜欢洛尔小姐,当时您的回答真是令我在你的光辉之下渺小得像蛾子,现在你还打算这么说吗?” 长官对他的嘲讽不置一词。 贝杜纳饶有兴致地问:“那么告诉我,你第一次坚持了多长时间?”他还存了拿来跟自己第一次比较的意思。 “我和她并没有做。” 对面一口咖啡喷了出来,难以置信:“你们怎么耽误到现在?” “她不喜欢我。”甚至是恨。 “我以为女人都会喜欢你呢,所以你在为什么苦恼,不喜欢难道会影响你的快感吗?” 阿摩利斯只是自顾自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扭转她对我的讨厌?” “让我算一算,首先她是个亚裔,还有丈夫,能到法国留学看来是不缺钱,你哄了她那么久,也没喜欢你,如此忠贞的女人,现在还知道了你做过的坏事,你想继续扮演一个绅士是不可能了,我认为,您不该再向她乞求什么爱情。” 阿摩利斯吐出一口浓雾,烟雾里淡蓝色的星子黯淡。 “但你只要狠下心一次,把她睡一次,她慢慢就会服从您,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一条远路。”贝杜纳还在为他们没有上床而吃惊。 “她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始终不敢相信你能为她拖拉到这个地步。” 在贝杜纳眼里,阿摩利斯每一次决策都果断决绝,他的骄傲从不表现在脸上,而是在对自己行动和洞见的绝对自信之上。 此刻的优柔态度太不像他。 “与其在这里痛苦,不如下定决心和她睡一觉,或许会发现她没那么令你着迷,又或许,她也会喜欢你,就算没有,等你睡腻了,热情消退,看她就像看到我一样了。” “这是解决你烦恼的唯一办法。” 接着贝杜纳又说起自己在多尔多涅度假那段时光,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泼辣的乡下女孩,两个人有些误会,她甚至泼过他两次红酒,看到他就收起了自己的蜂蜜摊子。 某次贝杜纳在酒馆的后巷亲吻了她,女孩起先捶打他,然后就慢慢地回吻,之后贝杜纳扯着她的手回到公寓,又在她几个拳头之下,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很快他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反而是女孩主动来敲响他的房门。 在准备离开多尔多涅时,女孩红着脸颊,想要跟着贝杜纳一起回巴黎去。 至于他口头答应,又在第二天太阳未升起的清晨启动汽车不告而别,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阿摩利斯听来觉得神奇:“女人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上一个原本厌恶的男人?” “当然,不过你需要技巧,在感觉到舒服之后,她们会比男人更加主动,你知道曾有多少女人主动敲响我的房门吗?”贝杜纳自得地跷起二郎腿。 “需要什么技巧?” “这就要看洛尔小姐喜欢温柔的还是强势的,这就要你去探索,如果你想要一个美好的初体验,让女方也觉得舒服的话,应该好好读一点书。” 贝杜纳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这本……勉强可以,初夜应该够用了。” “有没有更好的?” 贝杜纳看了他一眼,将书交出去:“你只要看第一 章就行,记住,不要荒废前戏,多亲吻抚摸她,感觉到她在你怀里变成一只柔软的水貂,你再进行下一步。” 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说起如何照顾女人的床上的感受,阿摩利斯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也逐渐认同贝杜纳的说法,或许睡一觉,就能破解眼前令他郁闷的死局。 离开之前,他额外多问了一句:“怎么避免秒了?” “别让自己太激动,多想点无关紧要的事。” 阿摩利斯还未告别,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就找了过来,带来了庄淳月逃跑的消息。 贝杜纳乐见长官又一次吃瘪,笑问:“您觉得,这么大的岛,她会躲到哪里去呢?” “躲到哪里都没有用。”阿摩利斯沉着脸离开。 — 庄淳月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更知道有人会盯着她,她跑出去并不是为了跳海,而是为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并未往码头或者丛林里跑,而是来到了教堂。 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庄淳月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好像她生来就是信这个的。 罗珊娜提着防风的马蹄灯正在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上了。 勃鲁姆为她争取到了这份工作,罗珊娜十分珍惜,更珍惜每一次能看到典狱长,即使现在还没有见到。 离开了户外的风吹日晒和苦役,罗珊娜尽力呵护起自己的肌肤,坚持不懈地涂抹起勃鲁姆送的旁氏冷霜,期待着自己重新恢复光彩,争取在第一面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或许……还能跟他说几句话,倾听他的祷告。 带着这份开心,罗珊娜检查到了教堂主厅的蜡烛,就看到了长椅中坐着一个女人。 “怎么这么晚了您还在——”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79节 她以为是某个女职员,等看清庄淳月的脸,后半句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看到罗珊娜,庄淳月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我刚刚跟上帝祷告,永远不要和阿摩利斯·德·卡佩发生关系,你觉得上帝会答应我吗?”她看向罗珊娜,认真地问。 罗珊娜霎时变了脸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见到庄淳月,她的手腕就钻心地痛。 现在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她真想把握住机会,把她杀了。 但听她刚说的话,只怕待会儿卡佩先生就要来了,杀人简单,就是不好撇清自己的嫌疑。 罗珊娜心脏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骤起的杀心,还是对卡佩先生即将莅临的紧张。 自己现在看起来,待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呢。 庄淳月又问:“你知道哪里能躲起来吗,他在找我,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罗珊娜正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没有说话。 庄淳月不再理会她,径直往礼拜堂里走,找了一个柜子躲了进去。 罗珊娜弄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结果扭头看到门口抵达的人,更加忘了思考。 高大的身影由正门走近,到了面前,正是那张无数次在她梦里出现的脸。 “卡佩先生!”她控制不住自己骤然高亢的声音。 阿摩利斯对教堂里出现的陌生修女并没有任何反应,只问:“你有看到她吗?” “谁?” 那就是没看到。 阿摩利斯不再多问,绕过她往里边的小礼拜堂和仓库走。 庄淳月才刚躲进柜子里,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靠近。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心脏狂跳,赶紧摸出维生素c,将几十片的维生素c都吞了下去。 阿摩利斯轻叩柜门:“躲在里面也没用,出来吧。” 庄淳月没有理会,用力把药片咽了下去。 刚将药瓶丢在角落,柜子就被打开了,阿摩利斯俯身。 那一刻对庄淳月来说,宛如被海啸卷起的黑色海浪朝自己卷来,令她连呼吸都忘了。 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阿摩利斯将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径直走出礼拜堂。 “今天没有下雨,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全身都湿了?” 庄淳月本以为自己跑出来,他会大发雷霆,可阿摩利斯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是温柔。 尽管情绪稳定了很多,她还是不愿意说话。 在穿过教堂主厅的时候,罗珊娜还站在那里。 庄淳月越过阿摩利斯的肩头,看了罗珊娜一眼,又收回视线。 罗珊娜不能想象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黄人被卡佩阁下抱在怀里,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远去的身影格外刺目,在人彻底看不见后,罗珊娜狠狠地把马蹄灯掷在地上。 玻璃碎裂,蜡烛熄灭。 — 回到房间,阿摩利斯刚把人放下,庄淳月就缩到角落去。 “过来。”他似乎很有耐心,“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会尽力照顾你的感受。” 过量的维生素c还没有产生药效,令庄淳月有点焦急。 “做完之后,你真的能让我回到巴黎,”她试图拖延时间。 “当然。” 他终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现在,你还有拒绝我的理由吗?”阿摩利斯带着庞大黑色的阴影靠近,“我其实可以直接脱了你的衣服,而不许诺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仁慈过。”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暗示自己适可而止。 她忍住鄙夷,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我已经结婚了,是个有丈夫的女人……” 阿摩利斯不想再和她掰扯,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坐着,翻开了贝杜纳给的书。 庄淳月没有预料之中挣扎得那么厉害,两个人都像想通了一般,没有了白天的剑拔弩张。 “很快你就能对比出来,你丈夫就是个废物。” “我倒是想听听看,你要怎么让我……舒服。”她话音才落,便像三春竹林里解手的人一般,让笋顶了屁股。 “不要刺激我。”他呼吸比热风还烫。 说错话的庄淳月赶紧当缩头鹌鹑,看向眼前翻看的书。 这更像一本画册,在大量的插画里出现了少量的文字。 才看到第一页,庄淳月就扭开了脸不看了。 阿摩利斯听到她努力控制的呼吸,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这么害羞。 “别像个处女一样,那会让我为难,选一个喜欢的姿势吧。”既然要照顾她,就照顾到底。 庄淳月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我不选!” “都试一次?” “!” 把要跳出怀里的人抱住,他将画册翻过一页:“开玩笑而已,第一次,果然应该用传教士式。” 庄淳月扫了一眼,又挪开眼睛,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吐出来。 “你需要洗澡吗?” “……” “不要,那好。” “洗!洗!我要洗!” 已经晚了,阿摩利斯把书放下,从她衣领的扣子开始慢慢往下解。 庄淳月忍住颤抖,小声坚持自己想去浴室。 “你刚刚不是在浴室待了好久吗,做完再洗吧。” 她见洗澡落空,气恼地问道:“典狱长先生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会跑去教堂吗?” “其实,我喜欢听你喊我裴夙长。”皮质的手套在她下巴上抚摸,懒得理会她的问题。 她忍不住讽刺:“这样能让您陷入一种东方风情的偷情狂想里面吗?” “很伶俐的一张嘴,告诉我,你喜欢蒸汽室吗?” 庄淳月很识趣地不再挑衅他。 阿摩利斯并不想吓唬她,但这个牛皮靴子总是不愿意跟他低头。幸好海岛无聊,让他尚有耐心慢慢陪她玩游戏。 他将散开的衣摆从裙腰里扯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不能太专注,想点别的,不能秒,不能秒…… 第48章 将成 “我想喝点酒……”庄淳月语调哆嗦, “我太紧张了。”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她确实在发抖。 庄淳月被放开,她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 还转头看了一下门的方向。 到这一刻,还想着逃跑的事,阿摩利斯嘴角勾起戏谑,将酒杯倒满威士忌。 她过来抢过那杯威士忌,整杯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烈酒呛得她满脸通红, 差点喘不过气来。 阿摩利斯将她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呛出的眼泪让她眼睛水润明亮, 咳得面泛桃粉,煞是好看。 “别喝太多,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他说完又吻上来,这次刻意慢了一点,分开时拉响了“嗞啵”一声。 庄淳月手背擦着嫣红发烫的唇,说道:“我刚刚去求了上帝, 求祂救救我……” 阿摩利斯不想听,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犹在垂死挣扎:“典狱长不是虔诚的教徒吗?难道真的要我这个低贱的囚犯违背您的信仰?” 阿摩利斯根本不将她这点挑衅放在眼里,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庄淳月等着他说下去, 明知不可能是自己期待的话。 “第一次我不会戴----套。” 她表情冻结,而后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战, 想从他手臂上跳下去。 阿摩利斯抱紧她,朝床上走去。 “既然我们的约定破裂,这一天我也等了好久……那就试试看,你的祷告有没有被听见。” “那你……可以温柔一点吗?”她说出这句时又想去死一次。 但也只是一句话,就让阿摩利斯通身血液又一次沸腾起来。 至少这句话不是拒绝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0节 他闭了闭眼睛, 阻止自己太过热烈,慢一点,再慢一点,先照顾她的体验…… 他欣然答应:“当然可以。” 这次庄淳月没有吵闹,而是乖乖让他的吻落在颈侧。 她已经感觉到药效逐渐发生作用。 伞裙被堆成了层叠的蛋糕裙,腿修长而笔直,贴着军裤,穿着袜子的脚踝细瘦,蹬在同样雪白的被单上。 阿摩利斯要把剩下的衣料也撇去,庄淳月却抓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 阿摩利斯稍起身,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在思考她又在使什么诡计。 庄淳月伸手,将自己本就敞开的衬衫去,再慢慢去掉里衣、裙子、内裤,很快就如从石中解出的无暇璞玉,宛然蜷缩在他的床上。 这样还不算,庄淳月甚至抬手朝他伸来,将手指勾在他衬衫的扣子之间的。 “帮我也解了。”阿摩利斯眼底汹涌,把她的手带到领口上。 于是庄淳月真的动手,从最上边的扣子,一颗一颗,为他解去。 在帮他往后扯的时候,阿摩利斯顺势埋首到她颈侧,亲得她不住地缩脖子。 不一会儿,阿摩利斯那副完美的体魄就显露了出来,长臂豹子一样向前,逼得她躺下。 再他也跟随俯低身躯,与她相贴那一刻,男人的喉音低沉而醇长,只是这样就双得他叹息,更难想象阳货发劲抟着时,会是怎样光景。 不行……阿摩利斯还要警惕那过分蠢动的阳货,艰难放弃将她抱紧的想法。 庄淳月平躺到了床榻上去,一副毅然就死的神情。 阿摩利斯不喜欢她这副表情,不过很满意她的乖觉。 他碾压着,带着手掌带着薄茧,肆意游弋过柔腻的肌肤,惊叹与掌下的人有着白瓷没有的柔软,带着雪堆缺乏的温度。 阿摩利斯不合时宜地想起她的丈夫,痛恨起那些未曾拥有她的日夜。 但他可以发誓,庄淳月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男人了,她作为女人的所有需要都会他满足。 犹自沉浸着,阳货早以奋举的态势催促着他。 阿摩利斯低头,正待吻过眼前的肌肤,就看见这片雪色之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再快速地遍及所有地方。 庄淳月看着及时出现的红疹,松了一口气。 她并非对维生素c过敏,而是现今为维c提取不充分,对制配药片时残存其中化学残留物过敏。 即使没有过敏,过量的维c片也会让她头晕,恶心,呕吐,一样能恶心得阿摩利斯不想碰她。 阿摩利斯僵住,脸色从没有那么差过。 回想起她在医院呕吐那一幕,他怀疑这些皮疹也是因为排斥他的靠近,应激产生的。 “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不明白自己耗费了最多的耐心,为什么得到了最坏的结果。 庄淳月知道他误会了,但这正中他下怀。 “我记起一个传说,河神为了保护达芙妮将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我们东方也有金圣宫娘娘被神仙赐予带刺衣服的典故,你说,刚刚上帝是不是听到了我的祈祷,将我变成了这样?”她口条立刻利索了起来。 “我对这些传说没兴趣。” 阿摩利斯语气冰冷,从床上离开,将自己的衬衫套在她身上。 庄淳月紧绷的心神一松,知道这种情况下他是彻底放弃了。 然后她就被锁在房间里。 大概十分钟之后,阿摩利斯亲自带了佩德罗医生过来,自己则走到阳台外面吹冷风,还抽起了雪茄,呼吸里都是沉长的燥气。 佩德罗医生很快出现在房间里,但他不可能确定庄淳月是过量服食了维生素c,看到手臂上的红疹之后,将其归咎为简单的过敏症状, 开了点药,走出阳台和长官说明情况之后佩德罗就离开了。 庄淳月盖着被子,观察着推开玻璃门再次进屋的人。 “就这么讨厌我?”他说话时,木质和巧克力的味道往她脸上扑。 “不是……” 庄淳月盯着雪茄上的忽明忽暗的火星,真怕他气得按在自己身上。 按在身上的是阿摩利斯的唇。 他揉着她的后颈,残忍地夺走她所有的呼吸,含吮探舌的动作粗鲁而狂野,得要把她的两瓣唇,把她的舌头像水嫩的豆腐一样抿碎,再全部吞吃进肚子里。 木质和干草的气息更加浓郁,雪茄滚落,这个吻伴随着他的手在大腿上掐出凹陷,让庄淳月产生自己还是逃不脱的惊恐。 “三天之后,不管你病有没有好,我都会上了你。” — 被送回自己房间后,庄淳月一直在里面待着,没有走出去。 又躲过了一遭,但危机仍旧没有解除。 萨提尔建议她:“不如你跟典狱长坦白,根本没有什么丈夫,不愿意那么早就迎接那种事,他要是高兴,或许会放过你,还愿意慢慢跟你培养感情。” 庄淳月没有应声。 她绝不会再与那个人虚与委蛇。 “我问你,阿摩利斯有派人监视我吗?” 不然他不可能那么准确地知道她去了教堂。 “有,你只要一踏出房间,消息就会送到办公室去,当然,去浴室的行程是不算在内的。” 这个答案在庄淳月意料之内,毕竟自己去一趟教堂,他立刻就能知道,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我要去一个地方,我需要你帮我。” “只要你开口。” 萨提尔很为她如今的状态担心,为了让她高兴,即使是逃离这座岛,他也愿意帮她。 “盯着我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对面职员办公室里,他从窗户里盯着你的门,如果你出去了,他会立刻去报告阿摩利斯。” “是24小时轮班的吗?” “是。” “我知道了。” 阿摩利斯给的时限第二天。 在傍晚来临前,庄淳月把一条阿摩利斯送来的裙子丢出了窗户。 她洗了澡之后,走到职员办公室里,找到一位和善的女职员问道:“请问你有粉色的唇膏吗,我待会儿要去找卡佩先生,想打扮一下。” “我今天没带,不如我回我的宿舍取?” “没事,不涂也可以,打扰您了,对了,卡佩先生现在在楼上吗?” “他今天并未外出。” “谢谢。” 庄淳月走出了职员办公室,往阿摩利斯位于二楼的办公室去。 这只是刻意让盯梢的人看得清楚,也听清楚她要做什么。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问道:“他跟上来了吗?” 萨提尔:“跟上来了。” 庄淳月抬手就要敲门。 盯梢的人看她确实是去找典狱长,就缩回了脑袋,下了楼去。 庄淳月收回即将把门敲响的手,转身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阿摩利斯的房间。 打开他的衣柜,庄淳月抱出一床没有用过的新被面,用刀子割成布条,布绳子做好,她收拾掉残局,走出阳台往下看。 阿摩利斯的办公室被拉上了窗帘,不得不说老天爷真是帮了她一回。 她翻过阳台,把绳子穿过栏杆,抓着两端,慢慢将自己放下去。 萨提尔又开始紧张:“这样很不安全,万一不牢固或你没有抓稳……” “闭嘴!” 在经过阿摩利斯的办公室时,庄淳月格外紧张,生怕他听到什么动静,突然拉开窗帘走出来。 手臂缒得酸疼,她连喘气都不敢,只求赶紧踩到地面。 终于,脚尖触到草坪,一切有惊无险。 她松开布条一头,快速将所有绳子回收藏起来。 而庄淳月原本的房间内,她以不安全为借口重新安上的插销上,蜡烛烧断了绑在中间的线,紧绷的绳子带着弹力收缩,将插销又重新插上了。 她在经过房间时,将自己从窗户丢出来的裙子拾起。 — 庄淳月忍住在夜色里狂奔的冲动,跑出办公楼后,借着萨提尔的提醒,尽量躲避开人,敲开了一扇门。 门内走出一位窈窕的金发女郎,她原本习惯性地带着笑,在看到端着礼盒出现的庄淳月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翻了个白眼。 这座岛上喜欢典狱长的女性很多,克拉丽就是其中一位。 “你有什么事?” “典狱长交代我把这枚钥匙交给你。”庄淳月拿出了阿摩利斯房间的钥匙。 克拉丽讶异,“为什么?” “他开荤之后,就想多尝试一点不同的女人,前几天的舞会上,他看中了你。” 什么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1节 克拉丽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立刻来了兴趣:“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觉得我一个人不够陪伴他,想让你明天晚上去找他,到时候我们……可能在忙着,要你自己开门进来,他还想让你穿这条裙子。”庄淳月冷静地陈述着。 克拉丽是一位乐于享受且开放的女士,同时她的工作范围对庄淳月也很有帮助,而这些都是萨提尔帮她了解到的。 “可怜的东方女人……”克拉丽夺过钥匙,将装裙子的礼盒也端了过去。 那是阿摩利斯派人送来许多新裙子中的一条。 庄淳月走进房间里:“你先试试吧,要是不合身,我再拿去换。” “好吧,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克拉丽转身进了自己的浴室,庄淳月迅速站起来,将她的衣柜打开。 克拉丽每天都要穿工作制服,所以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她迅速把克拉丽那一身丢到了窗外,将自己那一套放在那里,暂时遮掩。 刚关上衣柜门,克拉丽就换好了衣服。 “当当——”她走了出来,展示了一圈。 “很漂亮!”庄淳月鼓掌,“希望我们能度过美好的一夜。” 克拉丽叉着腰,高傲地说:“我也很期待。” 她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战胜这个东方女人,把她踢出典狱长的卧室。 这个东方人享受了太多不属于她的特权,在不久之后,她就要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份上去了。 希望典狱长到时候不要再给予她格外的照顾。 庄淳月点头:“那我先走了。” 在她离开后,克拉丽拿着钥匙,开心地在房间里面转圈圈。 而刚走出门的庄淳月立刻绕到窗后去,悄悄捡起那套衣服,一边走,一边穿在自己身上。 明天早上要上班的时候,克拉丽才会发现自己的工作服不见了,她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真的要走吗?”萨提尔多问了遍。 庄淳月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决心,说道:“走不成或者跳海,我只有两条路,不会有其他的。” 萨提尔沉默下来,不再劝告。 庄淳月假装没有察觉他那些异常。 她还需要他的帮助,一切都要忍耐…… 在天色暗下来之后,穿着工作服的庄淳月迅速去了码头。 这是一身检查员的职业套装,胸前扣着金质的徽章说明了身份。 庄淳月将自己一头黑发全部装进了帽子里,拿着夹文件的硬纸板。 她在萨提尔的提点下伶俐地躲过了探照灯和警卫巡逻,避免让别人看清她的面容,同时刻意模仿着克拉丽扭动的步子,走到靠船最近的警卫。 “昨天华工里出现了违禁品,长官要求检查船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警卫点点头,示意她上去检查就行。 庄淳月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就登上了船,但现在还远远不到高兴的时候,离码头最近的警卫能听到她解,而且自己在船上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走到船玹边,朝警卫招手。 警卫的走了过来,领带立即被庄淳月拉住。 “嘿,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在船上坐一坐?”她故意软着嗓子,温水一样朝他耳朵呵气。 警卫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的艳福来了。 女人的香水味和刻意拉开的衣领让他喉结滚动,他扭头想亲,但没有亲到检查员小姐的唇,心里更加痒,立刻手脚并用爬上了船。 灯塔上的警卫目睹着码头上发生的事,“啧”了一声。 等码头那个警卫爬上船之后,女人向后退,两个人被船檐挡得死死的。 灯塔上那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继续看,奈何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艳羡着同事的艳福,转到另一面去,欣赏撒旦岛在黑夜里的风光。 庄淳月快步走到另一边,避免被人看到她待会要做的事。 警卫也跟了上来,两个人上演了一场追逐。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警卫追上了她。 庄淳月假装摔倒,两个人一起倒下,她一边假装跟他打闹,一边翻到警卫身后,立刻拿刀贴住他的喉咙。 “嘘——别说话,不然我切断你的喉咙。” 警卫想夺刀,想伸手去背后抓她,想站起身把她甩下来,然而庄淳月的刀没有犹豫按进去。 血已经滴在了甲板上。 警卫不想死,立刻开始小声求饶。 庄淳月先把他的枪给卸了,拿在手里开了保险栓顶在他的脑袋,将匕首撤下。 萨提尔拥有最为清晰的视野,能帮助他看清楚黑夜里所有的东西,所以他清楚地看到这个警卫刚刚都触碰到了什么地方,吻了哪里。 “直接杀了他吧。”他说道,“用匕首,不会惊动别人。” 庄淳月没有听从,杀人会迎来反抗,而且血腥味会令人提前察觉。 “把这个喝下去。”她将一个小瓶子塞到警卫手里。 警卫有些犹豫,担心这是什么毒药。 “放心,这东西只是让人昏迷一晚上,如果我要杀你,直接用刀就行了。我只是一个想逃跑的囚犯而已,不想增加自己的罪过,你也不想为了抓我丢命,对吧?” 警卫被劝服,把那瓶汁液喝了下去。 庄淳月仔细听着,还向萨提尔确认了一遍他确实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警卫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庄淳月并没有撒谎,这是她提前在岛上收集的卡披木汁液,在南美原住民的萨满教宗教仪式中,会拿来制作用于精神净化和疾病治疗的药汤“死藤水”。 在为阿摩利斯插花出意外之后,她特意了解过本地的植物,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在昏迷过去的警卫踹进船舱,庄淳月爬到了远离码头的另一边船舷。 小心将逃生艇放下水,她穿上救生衣,顺着绳子下到逃生艇上,抓起船桨一口气不敢喘就往前划。 她老家在苏州,每年摘莲蓬的时候,庄淳月都要亲自上场,她对划船驾轻就熟。 运输船将小船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没有人发现一艘小船驶出了码头。 直划到在灯照不到,子弹也打不到的地方,四面漆黑,只有海浪将,庄淳月张开手臂,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即使这空气又冷又腥。 晚上的海面真的很冷,不用风吹,漂出去一会儿身体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庄淳月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你如愿以偿了。”萨提尔祝贺她,却听不出为她成功的高兴。 庄淳月不理会,也不敢多耽搁,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狠狠卖力气,在天亮之前抵达对岸,再设法跑到荷兰管辖的苏里南去。 法国警察不可能跑到那里抓人。 到了苏里南,花钱弄一张假护照,就可以乘坐一艘合适的货船到合适的地方去,美国、日本、委内瑞拉…… 这些都是从前特瑞莎和她说过,那时逃犯们成功的经验,至于那些人有没有成功回到自己的国家,就不清楚了。 就在庄淳月心情激荡地计划着自己逃跑之行的时候,萨提尔说了一句:“有人!” 她心里打了一个突,以为是有人追上来了。 黑漆漆的夜里果然有另一个船桨声,对面在庄淳月之前开了口:“是鬼不是?”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拜拜了洋鬼子!下一回再来就是买凶杀你们的时候! 第49章 再见 庄淳月还没来得及害怕, 就反应过来——对方带着家乡话的语调! “华国人?”她忐忑地问。 安贵也是惊奇:“你也是华国人,你咋在海上漂着咧?” 两个老乡大半夜在南美洲的海上各划着一艘小船相遇,不是约定好的根本整不了那么巧。 这一刻, 双方都害怕自己遇上鬼了。 庄淳月反问回去:“你怎么在海上漂着?” 安贵实话实说:“我想去岛上找人,你是岛上来的,你认不认识庄二小姐?” 庄二小姐? 那不就是她? 庄淳月惊了,“梅晟?是不是梅晟叫你来的?” 梅晟一定是知道了她的事,帮着瞒住家里人, 托人找她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还没找着她,她先自己跑出来了。 安贵惊喜:“你怎么知道?就是梅少爷叫我来的。” 他抵达卡宴太晚,错了华工登岛的机会, 就自个儿在城里找了个种植园的活计先干着。 这上岛修,安贵琢磨着自己错过, 但他心里左右就是放不下找人这件事,吃睡都不安心。 看到种植园里叫“库尔库拉”的独木舟,他心里打定主意,要不就趁夜上岛看一看。 于是从植物园的水道一路划进了大海, 只是没想到在水上漂着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不用冒险去监狱里看,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2节 安贵都怕自己是在船上睡着, 遇见了水鬼呢。 “等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庄淳月还是警惕。 安贵自己也怕:“等等,我打个灯笼, 瞧瞧你是我要找的人不是。” 火柴擦一下,点亮了灯笼。 庄淳月看到了对面小船上那人的脸,他从皮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两艘靠在一起,安贵伸长了手臂给她看自己手上的照片,也举着灯笼看清了庄淳月的模样。 不错不错! 两个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庄淳月也确定了这张照片一定是梅晟给他的,这个人真的是来找自己的。 “二小姐,咱们还是赶紧上岸再说吧。” “好,等等!我钱放在哪里去了,不会是忘了带出来吧!” 庄淳月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那样惊慌,她摸着身上的口袋,结果不小心一把匕首弹跳出来,落到了安贵的船上。 她也不理会,继续慌忙地找着身上的钱。 安贵看着捡起落到自己船上的匕首,他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匕首,稀奇地左看右看,“这是洋玩意儿吧?” “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庄淳月似是安心地拍了拍口袋。 安贵又把手上的匕首还给了她。 “劳驾您了,我原是找钱给您的辛苦费,您放心,回去之后还有,这些只是我在监狱里攒的。” 安贵赶忙推拒:“二小姐,不不不,我活还没干呢,万不能收你的钱!” 两个人隔着船你送我推,实在不便。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哥,不如我坐到你的船上去吧。” “行啊,你过来吧。” 安贵琢磨着这艘小船能载两个人,而且两个人划桨还快些。 “萨提尔,帮我找找哪里有礁石。”她在心里呼唤着。 萨提尔:“左边划上三分钟,你想要做什么?” 庄淳月不答,只是卖力将小船划了过去,感觉小船撞到礁石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将船准确地卡在,避免海浪或洋流 按照现在的洋流,小船如果不用礁石卡住,早上就会把船送到海岸边去。 咬咬牙,她把救生衣也扔在那里,正好挂在某块礁石的边缘。 这样,岛上的人就会以为她坠海死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她拿出匕首,问道:“萨提尔,告诉我,刚刚安贵心里在想什么?” 刚刚庄淳月假装找钱,故意把匕首抛到安贵船上,就是找由头让他碰一下,好让萨提尔知晓此人的底细。 这不算什么豪赌,反正隔着船,安贵拿着匕首也来不及伤害她,而且她身上还有抢来的枪。 萨提尔如实说了安贵心里的想法:“他确实是苏州人,母亲曾在你家中工作,受过恩惠,所以他想来报恩。 而且他还想着拿到梅晟许诺的一笔钱,给家里的老娘盖个结实不漏雨的屋子,再开个铺子,当体面的生意人,再也不用背井离乡。” 庄淳月这才放心,她信萨提尔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安贵是个暂时相信的人。 萨提尔:“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庄淳月眼神冷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萨提尔浑然不知自己也是庄淳月嘴里的“毒蛇”之一。 她看看苍茫的海水,轻声说道:“谢谢你一路帮我到这里了。” ——现在,萨提尔已经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匕首的手伸出了小船外。 萨提尔不敢相信,立刻开口:“你要做什么?请不要!” “我知道你是谁!”庄淳月不再掩饰厌恶。 从那面镜子开始……不,从办公室之后她就在怀疑,直到看到那面镜子,她才敢肯定,那个虚影就是萨提尔。 一直忍耐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太有用了。 可是现在,她不想再装下去。 萨提尔沉默下来,同时年轻的“阿摩利斯”在海面上显现出身形,面容恳切而可怜。 “但我没有伤害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还一直在帮助你,求不要丢弃我。” “不必跟我演戏,你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就清楚了!” 庄淳月恨死了这张脸和他背后一切的欺骗。 “别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年轻的声音像海妖一样迷惑着人的心智。 他靠近,想把那些怨恨或者愤怒的情绪都吃掉,让她恢复平静,再想一想他带来的好处。 “我还能帮你更多,这一路你难道不害怕吗……你看到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可是对着这张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恶心。” 庄淳月毫无留恋地松开手。 匕首掉入纯黑的海水之中,扬起一个小水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海面上,阿摩利斯的影子逐渐淡去,庄淳月再也看不见那张悲伤透明的脸。 ——永别了 回想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庄淳月在船上呆坐了一会儿。 曾经,她也依赖信任过他,包括阿摩利斯,可信任被辜负的感觉太痛了。 现在,她只愿意相信自己。 “这么好的一把刀,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安贵不明白。 “那把刀不吉利,我还有另外一把。”整理好情绪,庄淳月浑不在意地从自己的船上站起来,“劳烦您接我一下。” “好,二小姐您小心。”安贵伸出船桨让她扶住。 在安贵的船上坐稳,问道:“大哥,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 “先靠岸。”安贵看着天色,“最好在天亮前靠岸。” 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叫庄二,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安贵自觉完成了任务,声音也敞亮,“我叫安贵。” “安贵大哥,谢谢你冒险来找我。” 他挠挠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我救你……” “算,当然算!到梅少爷面前说,我也说是你救的我!” 这时候当然是和安贵处好关系最重要。 安贵听得兴高采烈,又想起一件事来,从皮袋子里再掏出一封信:“梅少爷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咧,让我给你。” 庄淳月看着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梅晟的。 她有点紧张。 深呼吸了一口,才用冻得瑟瑟发抖的手拆开,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腥冷的海风吹涩了滚烫的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将信贴在心口,万般滋味滞在心间。 前边,安贵已经撑开了船桨,船在海浪之中飘摇前行,庄淳月装好信纸,吹灭了惹眼的灯笼,也用力划起了船。 —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大陆。 不用多远就能走进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 即使是首都,也不见几座漂亮的房子,洁白的屋顶多聚集在市中心,周遭围绕着铁皮或木质的屋子,间杂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 所有路都是泥路。 庄淳月是直接到了撒旦岛,从未来过卡宴,这座小城并不大,入夜之后更没有路灯,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剩在市政中心和附近的酒吧和剧院,还有红灯区。 此时天刚放光,两个人顺着安贵来时的水道,将库尔库拉撑进了植物园隐藏起来,这才下船摸了出来。 街上稀稀拉拉走了些人,有卖早饭的,有刚从酒吧或什么娱乐场所出来的醉汉,蹒跚地掏出钱包,要给自己买一份早饭。 她和安贵也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吃了一碗烤木薯,搭配本地特产的混合香料,辛辣粗糙。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接触圭亚那本地的餐食,她不是很习惯,但出于对能量的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那碗东西尽数咽了下去。 安贵倒是稀里呼噜吃得很快。 饱餐之后,二人在城区之中穿行,安贵把行囊里的外套给庄淳月套上,盖住她那身工作服。 “委屈庄小姐假装我的婆娘,咱们一路往北走到苏里南,我在那里送你上船,就能拿到一万法郎啦。”安贵小声地说道。 庄淳月暗暗咋舌,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安贵要冒着吃枪子的危险也要登岛找她。 梅晟真是为自己下了血本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自己出这笔钱。 有阿摩利斯的前车之鉴,和一个男人单独同行实在令她忌惮,现在知道安贵是为了一大笔钱来寻她,庄淳月反倒不担心半路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事了。 看来这人也是梅晟特意挑拣过人品的。 “等我回到苏州,庄家还有重谢,建一栋新屋子,你的工作,孩子读书都包在我身上。”庄淳月继续给他加码,调动安贵的工作积极性。 安贵心里更加火热:“那咱们赶紧走吧,我去过苏里南,我识得路!”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3节 “好。” 走了几步,他又站定,拍了一下头:“是了,登船要护照!你有护照吗?” 庄淳月的护照被扣在岛上了,她当然没有。 她还打算到苏里南再想办法办个假的呢,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可以伪造吗?” “得打听打听。” 庄淳月没有意见,要是能提早办好当然更好,避免到了苏里南抓瞎。 安贵也算熟门熟路了,快脚带着她走到找工作的地方,绕了两圈瞧见一个商店,问道:“二小姐,你有钱买两包烟吗?” 庄淳月点头,将法郎给他,在商店门口等待时,眼神也警惕地四处看。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发现自己消失没有,所以时刻戒备着可能追过来的人。 他们最好不要在卡宴逗留太久。 幸而电话线并未架设完成,不然阿摩利斯一通电话就能告诉卡宴的警局,他的岛上跑走了一名苦役犯。 不过庄淳月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为了找她而大动干戈。 或许自己跑了就跑了,他只需等待死讯传来,但不管怎样,对一切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想得出神,安贵买了烟出来,说:“二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庄淳月点点头。 远远地,就看着安贵熟练地给那些男人派烟,点头哈腰了一阵,一个人站了起来,安贵赶紧朝她招手:“来跟上。” 庄淳月跟着安贵,安贵跟着带路的人,三个人七拐八绕在杂乱的棚户区里穿行,路越来越窄,泥浆拖拽着抬起的脚,庄淳月无数次侧身躲避迎面经过的人。 这里人种杂居,华国人、印度人、印第安人、曾经是种植园奴隶的黑人……他们都习惯于向出现的新面孔投以注视。 在路过那些视线时,她都下意识用手臂将自己身上装着钱的口袋压住,紧紧握着从第一个杀掉的黑人妇女身上抢夺的匕首。 她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了。 现在她有一支枪和一把匕首,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小心点,这里坏人可多,一不小心就要找事偷东西。”安贵提醒道。 庄淳月“嗯”了一声,用安贵的衣服紧紧包住自己的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幸一路无事,介绍人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垂着碎花布料的窗户,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完拿着钱就走了。 安贵朝窗户里喊:“请给我老婆弄一张护照,女性,二十到四十岁。” 三百法郎递进去,一个皱巴巴护照本被丢了出来。 护照上显然是个外国名字,黑白色的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和她的外形也相去甚远,除非检查护照的人是瞎的。 庄淳月很为难:“不能换一本吗,这是菲律宾人……”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假装。 安贵推着她赶紧往回走,“女士护照本来就少,不能换的。” 庄淳月一想也是,亚洲女性很少漂洋过海来这么个地方,她只能收声。 “没事,白鬼分不出来也不会细看,到时要是不行,再给点钱就好了。” 庄淳月用力点头,把护照揣在怀里。 她的脑子也清晰过来:“咱们买一些方便吃的干粮,再把我这身招眼的衣服换掉,就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吧。” “好。” 至于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庄淳月并没有随便丢掉。 在经过某处木桥时,那身衣服被她丢下桥去,号称“万流之国”的法属圭亚那立刻将这套衣服冲到再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 三天,对于阿摩利斯来说格外漫长。 但对于庄淳月,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起疹子的第二天,贝杜纳腆着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初夜怎么样?” 阿摩利斯言简意赅:“没做。” 贝杜纳震惊,“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她生病了。” “你就是被她骗了,她之前不是去医院了吗,问一下护士不就全都清楚了。” 阿摩利斯知道那是她耍的小诡计,但是—— 看到她那么努力,他心里生出可怜,想着不如就顺着她,让她开心一点。 而且疹子是真的,确实不能硬来。 “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的离谱事。” 工作结束之后,贝杜纳邀请他去喝杯酒,阿摩利斯拒绝了,他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就比如——学华文。 独自一个人能让他学习进度快很多,庄淳月那种教小孩子的方式终究太拖进度。 也并非为了讨好她或者令两个人更亲近,他只是想学得有始有终,而且某些文化确实有趣,不学好这门语言,他就不能去了解她所说了“”。 第二天傍晚,工作结束之后他照常拿出了中文教材。 在某个章节结束之后,阿摩利斯起身去倒咖啡,同时想到那个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已经两天了,她除了洗个澡就是把自己关起来。 需要去看看吗?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咖啡壶滚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算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阿摩利斯将咖啡倒上。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阿摩利斯就醒了过来。 今天晚上是他给庄淳月的最后机会,她再拿什么借口糊弄他都是没用的。 他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直到太阳升起。 初生的朝阳鲜红如血,驱退原本占据整个天空的蟹青色,褪去黑袍的海水,又从墨蓝渐次过渡到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阿摩利斯呼吸着清凉微腥的海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喝过一杯咖啡之后,阿摩利斯去巡视了一圈工事,回到办公室纂写公文。 这不是必要的工作,但他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对抗走得格外缓慢的时间。 叩叩叩—— “卡佩先生。”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他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现在来报告,一定是有事情发生。 “她怎么了?” 难道又哭了,还是弄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给自己吃? “没有,只是想来问您,还需要继续盯着洛尔小姐的房间吗?” 他抬起头:“为什么不必?” 第50章 传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说道:“洛尔小姐昨晚来找您,到现在都没有回房间,我们还需要盯着那个空房间吗?” “找——” 出事了。 阿摩利斯刚从楼上下来, 这两层楼都不可能有人,要是她不在一楼自己的房间,那就只是跑出去了。 昨晚就跑出去了。 脑子里梳理着千万条思绪时,预想到无数种可能时,阿摩利斯的脚步已经抵达一楼。 小房间被踹开, 里面空空如也,他又去了浴室,也没有人。 “她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6点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人赶紧回答, 后背已经贴靠上墙,离长官尽量远的距离。 6点到现在, 足够她越过海岸,跑出卡宴,甚至深入到广阔的雨林…… 之后再无人说话,走廊里是可怖的寂静。 贝杜纳就要走进办公楼的时候, 就看见阿摩利斯迎面走来,还没看清就路过了他, 带起了一阵风。 “发生了什么事?” 贝杜纳为了跟上他的脚步, 已经不自觉小跑了起来。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上了一辆汽车, 贝杜纳几乎是在汽车飚出去前一秒乘上了车,赶紧把车门关上。 主驾驶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视前方,把油门踩到了底。 贝杜纳后背拍上椅背,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是这座岛上的人都死光了, 或是整个法属圭亚那都沦陷了也不值得阿摩利斯多 这架势,难道是…… 贝杜纳问:“法国又要打仗了?”卡佩这是赶着回去参战? “不是。” 不是,那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着急。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4节 “洛尔小姐呢?”他又问。 阿摩利斯握紧方向盘,汽车已经没有再加速的可能。 贝杜纳看着他杀人的眼神,又不见他身上溅血,心道洛尔小姐不会是跑了吧? “跑了?” 他还是不说话, 竟然真的跑了。贝杜纳想笑,又赶紧忍住,“你说她这是怎么跑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弄明白。 汽车直接冲上码头,一个甩尾堪堪停在码头最尽头,贝杜纳看着车门一线之外就是海水,心里暗骂了上司一句“活该”。 阿摩利斯推门下车,要求昨晚值班的警卫 “昨晚6点之后,有人来过码头吗?” 警卫摇头,“我是9点交班值守的,整夜都没有来过,但是9点之前有没有,我并不清楚。” “艾略特呢?” “这……可能在宿舍睡觉吧。”警卫显然也不知道。 阿摩利斯将这件事暂且放下,走上华工的运输船,指着船舷问:“这里原本有几艘救生船?” 警卫赶紧回答:“这里原来有两条,现在……有一条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乘船走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阿摩利斯一颗心直直往冰湖底沉。 人只能是9点之前走的。 “把昨晚所有值守的警卫都找来,特别是艾略特。” 然而艾略特的宿舍空空如也。 还是站在灯塔上的警卫提供了消息:“昨晚一位检查员小姐来码头,把艾略特拉上了这条船……” 在灯塔上站岗的警卫越说声音越低,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昨晚码头换班的警卫没有看到交班的艾略特,还高声喊他的名字,担心他是掉进了水里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自己在灯塔上大声告诉换班的那个警卫艾略特在享受艳福,才没有继续找他,不然昨天晚上就能发现人跑了…… “去把所有检查员都找来。” 阿摩利斯刚说完,客舱里就传出了声音。 “唔——” 甲板上脚步的震动声让里面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阿摩利斯脚步站住,让人打开客舱门。 一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人滚了出来,正是失踪的艾略特。 他还有些昏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脖子上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谁割的。 “把他丢下去,好好清醒一下,还有其他两个。” 艾略特还没适应腾空的感觉,就立刻下坠,惊醒过来时已经砸出一朵浪花。 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嘴巴鼻孔里,他赶紧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 下海涮了几遍,三个人才被提了上来, “醒了吗?” 艾略特胡乱地点头。 阿摩利斯伸出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抓住艾略特的头发提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艾略特断断续续,又不敢停下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他说话的间隙,几位检查员来到码头列队。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不一样的制服。 阿摩利斯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人。 克拉丽很紧张,她昨晚兴奋到半夜没有睡着,今天迷迷糊糊起身穿上制服去上班,经过同事提醒才发现自己的制服莫名其妙变了样式,胸口的徽章也不见了。 等长官下令让所有检查员集中时,她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很显然,自己的衣服被别人偷换了,至于是谁,很显然是那个唯一来找过她,给她钥匙的人。 阿摩利斯松开手,艾略特摔在船板上。 “关他三个月禁闭。” 艾略特被拖走,阿摩利斯走在克拉丽面前,问道:“你的制服呢?” 克拉丽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 “她做了什么?” “那位洛尔小、小姐,她找到我,送我一条裙子,还有钥匙……她、她说卡佩先生您有兴趣……三、三人行,让我今晚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屋……可能我换裙子的时候,她就偷了我的衣服。” 她被长官盯着,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完,一边抖一边把钥匙拿出来。 三人行……她还真敢想。 阿摩利斯接过那枚钥匙,握在手里,再松开时,钥匙已经从中间弯折,被他丢进了水里。 贝杜纳庆幸自己坐上了车,不然上哪看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 洛尔小姐果然有趣,那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从卡佩手里逃了呢。 接下来可以下个盘子,看在她逃回华国之前,卡佩先生能不能抓到她。 在上司看过来时,贝杜纳迅速说道:“我不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跟你去一趟,下午再回来。” 阿摩利斯便直接下令:“去卡宴。” 在离开码头之前,他看着码头上两排低着头的人,说道:“要是岛上再有一个人跑出去,你们都去禁闭室待三个月。” “是!” 震动码头的声响里都是求生欲。 轮船驶离码头,向卡宴而去。 “长官,西南方向有情况!”不久之后,拿着望远镜的警卫大声报告。 阿摩利斯接过望远镜,看到了卡在礁石群里的救生船,和华工船上剩的那条一模一样,不远处,漂浮的橙红色救生衣显眼夺目。 这样的现场似乎明晃晃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握紧了镜筒。 压抑多时的怒火越涨越盛。 船驶到那片礁石附近,贝杜纳一看,说道:“看来人已经坠海了。” 刚说完就被拍过来的望远镜杵了一下胸膛,闷哼了一声,揉搓着痛处从始作俑者背后瞪了一眼。 砸他有什么用,又改不了人已经跑掉的事实。 阿摩利斯手撑着栏杆,只说了一个字:“找。” 他不信她真的坠海死了。 她连逃跑都那么多鬼主意,营造这种假象不过是想拖延找到她的时间而已。 为了不耽误时间,阿摩利斯还放下仅剩的救生船,让两个人提前去卡宴做好准备。 潜水员开始潜到海底,反复几次深潜,冒出水面时都在摇头。 太阳悬挂在正头顶,贝杜纳热得将帽子摘下,甲板上没有人说话,阿摩利斯一直站在船上,周身仿若置身零下,森寒没有淡去半分。 潜水员面临力竭,无奈报告:“以船为圆心的三十米范围内,都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这片海床并不深,而且礁石很多,人要是沉下去,也不会漂多远,基本就在这个范围之中。 “连骨头都没有?”贝杜纳多问了一句。 不过要是被鱼吃了,一个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干净。 “她还活着。”阿摩利斯下了结论。 贝杜纳不明白:“那您说她是怎么弃船逃走的呢,游泳?” 阿摩利斯知道庄淳月不会游泳,不,应该说,她那点力气不可能跟海浪搏击。 “难道有人在接应她?可她是怎么跟岛外的人联系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不通,所以他一直沉默着。 搜索结束,潜水员爬上了船,躺在甲板上休息。 同事帮他拉开潜水服的时候,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这是哪里来的?”同事捡起匕首。 潜水员呼哧喘着气,说道“在水里捡到了一把匕首,就带上来了。” 他觉得这只怕是哪艘海盗船遗失的古董也说不定,就带了上来。 他们的话也听在了阿摩利斯耳朵里。 阿摩利斯看过去,那把熟悉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拿过来。” 警卫立刻将匕首送到阿摩利斯手上。 是教堂失踪的那把匕首,也是庄淳月随身带着的那把。 贝杜纳没见过这把匕首,但也能猜到这可能和庄淳月有关。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5节 的匕首都掉进海里了,人不会也是……贝杜纳只能在心里猜测,没敢继续说,刚刚他就察觉到了上司想把自己扔进海里去。 现在,整艘运输船都在等着阿摩利斯下达命令,他却只是握着那把匕首发呆。 过了一会儿,阿摩利斯反而笑了起来。 “走吧,去卡宴吧。” 贝杜纳看着长官面上雨过天晴,想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高兴。 — 徒步去苏里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庄淳月和安贵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 安贵嫌弃她太白乎,还教她用某种植物的叶子捣出的汁液涂在身上,干透之后就是黄中带绿的肌肤,和本地的妇女差不多,她仍旧用一块破布蒙着头。 有了这一身伪装,庄淳月安心许多,至少和她护照上的照片像了一点。 两个人不敢在大路上走,只能拣雨林的边缘,但是这里也不乏危险,不只是危险的猛兽蛇虫,还有潜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 法属圭亚那大大小小十几个苦役营,不乏逃跑的囚犯,政府不会耗费过多精力去抓他们,而世代生活在雨林里的印第安人,则成了法国政府的“猎手”,他们会把逃跑的苦役犯捉住或杀掉,去跟政府领钱。 庄淳月和安贵要避开的就是这样的“印第安猎手”,还有那些并不友好,有吃人传统的族群。 “在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走到我之前住的地方,那里有不少华工老乡呢,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一下,顺道打听点事。” 庄淳月担心追捕的人会专门搜查华人聚居地,便说道:“到时候你去露面就行了,我躲远一点。” 一路走来,安贵已经领教过二小姐的谨慎,点点头:“那也行。” “站住!” 雨林里传出一声高喝,打断二人的谈话。 庄淳月和安贵谁也听不懂印第安语,但听出了话里的威胁意味,对视一眼,一时没有默契,不知道要走还是要留。 丛林里很快跃出了几个皮肤黝黑、只穿着皮革下裙,脸上身上画着几何的图腾,最旁边的一个少年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头颅。 印第安人果然还是来了。 看到他们手里的单发猎枪,还有提头,摒弃身躯的行为,很显然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猎手,而不是吃人的族群。 庄淳月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 “冷静。” 她摸上了怀里的左轮手枪,跟在安贵身后,一言不发地扮成他安分守己的妻子。 “你们是谁?”他们走上前来。 庄淳月听不懂,安贵也不懂,和这伙印第安人说不上什么话,他只是举了举手示意“借过” 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让。 提着头颅那个少年问:“法语会吗?” “你会说法语?”庄淳月开口。 黑黄皮肤的印第安少年走到她面前,挺了挺胸膛,骄傲地说:“我有一半的法国血统。” 白人是这个国家主宰,在某些部落自然也格外受追捧,部落里要是来了白人,会安排部落的女人陪伴,白人就这么播撒下自己的种子。 庄淳月不关心他的血统,只问:“你们叫我们停下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谁,要去哪里?” 庄淳月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丈夫是当局雇佣的华工,我是一位法语家庭教师,受马纳的米达特先生邀请去为他女儿教授法语和文学,我丈夫负责送我过去,这是他给我们写的信——” 说着把一封信递给他们。 庄淳月为了跑路早就做好了一切完善的准备,撒这个谎是为了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有靠山,让这伙人不敢轻易劫道杀了他们。 说完她捅了捅安贵,切换回华文:“把护照给他看。” 安贵“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华工证件,和殖民当局出具的雇佣合同。 他是有证件的,就是他本人。 少年没看信,看过安贵的护照,问她:“你的呢?” “我不是华工,我是家庭教师,还没有开具雇佣合同。” “我问的是你的护照呢?”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庄淳月假装恍然大悟,随即从包裹里取出了自己的护照。 护照上赫然是她的照片。 那一寸照片是她忍痛从家中拍的照片里剪下来的,在黄泥水坑里洗过做旧,才贴到护照上。 少年看着照片看看她,说道:“你晒得可真黑。” 她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阳光太厉害了。” 有护照就不是逃犯,抓这两个人换不了钱。少年不想白跑一趟,问道:“你们有钱吗?” “我们只有一点点路费。” “规矩你知道吗?” 庄淳月当然知道这群人不可能白跑一趟,正想讨价还价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在雨林上方响起。 所有人仰头往天上看,一架德瓦蒂纳螺旋桨战斗机在头顶轰鸣着飞过。 几个印第安人忘了还价的事,仰头看去。 庄淳月警惕性颇高,虽然不敢肯定这直升机是来抓她的,但还是不声不响挪到大树底下去,避免被飞机上的人看见。 尽管这种飞机只能供一位飞行员驾驶,飞行员也不可能边开飞机边观察地面上的人。 这不可能是来抓自己的。庄淳月心里刚冒出这个猜测,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纷纷扬扬雪花一样洒了下来。 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掉下来的纸。 这伙印第安人不识字,看够了战斗机,准备继续讨价还价的时候,才发现庄淳月和安贵已经不见了。 可惜了…… 印第安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少年突然说道:“抓住他们!” “那个女人赏金是一万法郎,抓住他们!必须是活的!”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战斗机!这么大阵仗? 阿摩利斯:跑得过飞机你就跑吧。 第51章 讨价 这个数额实在太过耸动人心, 几个人扇形一样冲了出去,迅速进行搜捕。 庄淳月抓住安贵没命一样往前狂奔。 他们本就没时间跑出去多远,在熟悉雨林的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的长腿瞪羚一样轻轻跨越所有障碍,很快就找到了两个人的踪影。 身后枪声响起,两个人立刻扑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朝开枪那个印第安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情绪很激动,似乎在斥责他开枪的行为。 印第安少年一把扯开庄淳月头上的布料, 将传单贴到她脸上去,“你是不是这个逃跑的女人?” 他后知后觉,不然谁需要特意做这种伪装, 不就只有逃犯才会这样嘛。 她坚持:“我是一名家庭教师。” 少年露出一口白牙:“一定是你。” 刚接到这么大的单子,就发现逃犯就在自己身边, 这真是猎物在眼前撞树的好运。 “你们绝对抓错人了!” “你给我看清楚。” 通缉令上并没有照片,而是只写了身份特征:18-25岁华裔女性,会说法语和华语,身高1米68, 体重46千克,皮肤白皙但会做伪装, 身边可能跟着一个华裔男子, 身高1米72,三十岁上下……悬赏金:一万法郎。 一万法郎!这个数字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头火热! 庄淳月看到用几种语言写的通缉令, 还有高昂的赎金,心一下就凉了。 他竟然调动战斗机干这种事! 这片丛林边缘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传单,只要一遇到人她就会动手,甚至很多人都会主动来搜捕她,那时候还能往哪里跑? 可眼下不容她悲愤太久, 还得先应付眼前这情况。 跑是暂时跑不掉了,庄淳月和他们商量:“传单上说只要活的,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他不是通缉犯,你们把他放了吧。”她指的当然是安贵。 印第安人却不信,想把男的也抓了。 “他不是逃犯,你们抓了他也换不到钱,我给你们三百法郎,你们放了他。” 少年歪头说道:“不用你给,你身上的钱我都可以全部搜走。” “你以为抓一个苦役犯为什么会派飞机来,你猜为什么上面说不准碰我,我是从总督的府邸跑出来的,总督要我做他的情妇,我不愿意才跑了!”庄淳月撸开手臂,让他看上面白皙的皮肤。 她不清楚阿摩利斯的级别,只能往最大的夸口,刚好这浩大的追捕场面足够给她扯虎皮拉大旗。 少年神色果然变得游移不定。 “你没看到上面写的吗,法国政府只要我,而且不准你们伤我碰我,等我回去之后,跟总督说你们欺负了我,你们不但一万法郎赏金泡汤,连命都会没有!” 少年把她话翻译给了几个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其实不甚聪明,更不爱思考,大家伙儿举手表决了一下,就把安贵给放了。 毕竟除了这个女人价格昂贵,抓一个逃犯也只能得到一百法郎,三百法郎买安贵的命绰绰有余。 庄淳月依照约定给了他们三百法郎。 安贵看着二小姐被带走,站在原地,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6节 庄淳月虽然不准他们碰自己,但被捆起来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一行人走不了多少时间,索性先回到聚居地。 他们住在雨林之中一处平坦靠近河水的区域,在树上搭建住人的茅屋,三五间屋子不足以称为村落。 庄淳月被关在其中一间茅屋里,手腕被紧紧绑着。 树屋里挂着一盏马蹄灯,日常是供这群印第安人夜晚在雨林里穿行的,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庄淳月想摸出刀割断,但又不好缠回去,索性先静观其变,有了计划再说。 剩下的印第安人在河边升起火堆,一边在胡椒罐里炖煮木薯和肉类,一边喝着一种叫“皮瓦里”的酒味饮料,时不时还要纵情高歌。 印第安少年还登上树屋,把一份木薯和肉类炖煮的食物给了她。 “谢谢。”庄淳月说道。 少年看着她慢条私理的动作,转身又下去了。 庄淳月吃完晚饭之后,他又爬了上来。 “这是能把脸擦干净的树汁,你把脸上的东西擦掉。” 庄淳月没有推拒,手指沾了沾,确定没有腐蚀性,就抹到了脸上,又用清水洗掉。 那故意做旧的一寸照上看不出什么来,到此刻庄淳月洗干净了脸,少年才满脸惊讶,紧接着又理解了一点。 “我原本很奇怪,总督为什么会有一个黄人情妇,原来你长这样啊。” 庄淳月落落大方让他看着,状似随意地问起:“你说你是混血?” “对啊!” “那为什么不到卡宴城里找一份工作?” 依照少年对自己血统的骄傲,他不该向往白人聚居的地方吗? 印第安少年抱着手臂说道:“城里的工作我不喜欢。”其实是因为混血在白人堆里跟奴隶差不多,他找不到能接纳自己的白人族群。 庄淳月一眼看出他的口是心非。 “如果总督没有生我气的话,我就给你要一份工作,在市政厅当警卫怎么样?比在丛林里当猎手体面不少。” 市政厅的警卫?他远远见过那幢罗马式的白色建筑,庄严而气派。 如果能穿着制服,配着精致的手枪站在里面,那真是远超一般的白人了。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少年一点也不掩藏自己的情绪,眼睛迸发出热烈的渴求,比一万法郎都令他心动。 “你说的是真的?” “他都为我出动战斗机了,安排一份警卫的工作又是什么大事呢。” 少年不明白:“总督既然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他很恐怖,杀了很多人,我怕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也会杀掉我,不过看起来,他现在还舍不得杀我。” 少年看着她的脸,觉得她这话还挺令人信服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带着酒意的吼声靠近,把木质阶梯踩得嘎吱作响。 “我们是这世上最温和的族群,但喝了酒之后会抛弃的美德和教养,您要小心。” 少年说完,走出去说着听不懂的印第安语,把那个醉酒的男人带走了。 庄淳月本想故技重施,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割断绳子跑路,但下面的火堆始终不熄,不用看也知道有人没睡,正轮流值夜。 她等着等着自己先困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依旧上路。 这几天逃出卡宴那么远,这长长一段路就跟成就一样,现在慢慢被回收,庄淳月怄气得厉害。 都不用那个混蛋亲自搜查,只要撒点传单,自己就得被五花大绑带回去,怎么能不让人恼怒。 走到中午肚子开始叫唤,这群人坐着吃起了木薯饼。 庄淳月捧着饼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时四面突然出现了骚动,几乎是同时就跳出了几伙人,他们打扮各异,包围了这个庄淳月所在的队伍。 “在这里!一万法郎在这里!” “二小姐!” 庄淳月甚至还在其中听到了安贵的声音。 这些印第安人立刻将猎枪上膛,原本想活捉的人立刻也拔枪,几方人一边射击一边躲避。 其中印第安少年反应是最快的,在未枪响的时候,他就拉着庄淳月钻进一旁树丛里,逃窜出包围圈。 “该死!这些人怎么来得这么快!”他忍不住大骂。 更糟糕的是,庄淳月被绑着手根本跑不快,少年扛着她更跑不快。 她气急败坏地提醒:“你绑住我的手,我根本跑不快!” 那个少年回头,把她手腕上的绳子割断,拉着人继续往前跑。 他肺活量充沛,还能清楚地说话:“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卡——” 子弹穿胸而过,在穿过前胸时带出一小朵鲜红的血花。 “砰——” 印第安少年被巨大的冲力带得扑倒在地上,转过身来,先面对的是黑洞洞的枪口,握着它的正是那个说给他找一份市政厅警卫工作的东方女人。 面对他不敢置信的眼睛,庄淳月没有犹豫,又补了一枪。 他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就咽了气。 这时安贵从一旁草丛窜了出来,庄淳月听到动静迅速转身举枪对准了他,吓得安贵赶紧举起双手。 “是我,二小姐!” “是你啊,吓死我了。”庄淳月收起枪,忍不住想自己刚刚杀人的场面是不是太残忍,把他吓到了。 “人呢?” “把她找出来!” 庄淳月已经听到那些猎人的说话声,显然在找自己。 她迅速说道:“先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两个人不敢多叙废话,又是一阵狂奔,直跑到眼前发黑,一步也迈不动了,找了个能遮掩身形的背风坡躲了起来。 两个人呼哧呼哧地喘气,听着心脏剧烈跳动,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确定没人追来,气也喘匀了,安贵才说:“乖乖!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二小姐你哪来的枪啊?” 他都有点怕她了。 “偷的。”庄淳月言简意赅,又问他:“你把这些人带来的?” 安贵点了点头。 他有些紧张:“二小姐,我刚刚真是差点害死你,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被丢下之后,安贵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路跑回华工聚居的棚屋想办法。 二小姐花钱买了他的命,他就不能怕死,一定要把二小姐救出来,带回苏州去! 半路上真让他想出来了,他在棚户区找到了会印第安语的人,跟他学了两句印第安语。 他只学了两句,一路上就不断重复念叨,生怕自己忘了。 然后见到人就喊,“一万法郎的女人找到了!一万法郎的女人找到!” 接着就是第二句:“女人是往那边跑的!” 那些通缉令撒下来之后,一瞬间的雨林内外的人都知道了,一头价值一万法郎的“猎物”正在丛林里游荡,先到先得,大家都活跃了起来。 如此巨额的赏金,不少人也想来分一杯羹,有心追捕的人听到当然就跟了过来。 安贵就这么一边带路一边大喊,其中的惊险自然不用说,成功引了几队人找过来,甚至一些原本不是猎手的人物,也参与到了“狩猎”活动中。 如果只是普通几百法郎,这些印第安猎手不会去抢夺别人手里的猎物,但一万法郎足够令人疯狂,兵行险着。 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这个一万法郎的“猎物”,并为抢夺她发生了大混战。 庄淳月听完只想对安贵竖一根大拇指。 原本她还在发愁,这趟就算逃出去,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搜查她,要抵达苏里南简直难如登天。 这一下就解决了这么多人,行路也能安全一点了。 “刚刚我开枪的时候,没有吓着你吧?” 安贵摇头,起先他确实吓了一跳,毕竟自己都没杀过人,但过后又是放心,柔弱的二小姐有主意,又能面不改色地开枪杀人,自己只要听从,不用操心什么,不是件好事吗。 生在这种世道,菜市口砍头见过,丛林里的武装冲突也见过,他一个大老爷们还不至于看到一二具死尸就害怕。 他只夸赞:“二小姐,您可真是顶厉害的!” 她笑笑:“只是生活所迫,歇够了咱们就继续跑吧,现在趁着黑夜赶路,白天躲起来还好些。” “好!” 两个人脚下更是发了狠,认死了一个方向,一路头也不敢回地狂奔在南美洲大陆上。 有天上的星星当坐标,庄淳月也不怕迷失方向。 在半夜跨过了苏里南国境,庄淳月和安贵又走了几天,才终于抵达了帕拉马里博港。 这是苏里南最大的海港,每天繁忙地运输着苏里南红木、甘蔗、咖啡、可可和香蕉等货物,大货轮的桅杆宛如撑天的巨柱,劳工蚂蚁一样上上下下地装货卸货。 庄淳月的意愿是立刻登船,但是这个天色,该出航的船都已经离开了。 安贵说:“明天再看看吧,而且我们多买点木薯饼在船上吃。” 她只能同意。 他们眼下要先找旅店下榻一晚。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7节 帕拉马里博港周遭不缺旅店,庄淳月却担心阿摩利斯掐准了时间会遇到搜查。 “我们找一家远一点的旅店。” 越靠近回家的机会,她就变得越谨慎,重新把头脸都包了起来。 阿摩利斯连飞机都出动了,难保不会追到这里来,现在最不能急。 但庄淳月和安贵既不会荷兰语也不会爪哇语,买票住宿都成问题。 但幸好,华工遍布世界各地,在港口卖力气或是当中介的人里就不乏给人做中介的人物。 二人茫然的眼神很快吸引来了一个黄皮肤的人,老鼠胡须,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嘴里咀嚼着不知名的青色果实。 “住宿还是想买船票啊?”他啐出碎渣,开口带着口音。 安贵说道:“我们想找一个地方落脚一晚,最好呢还是离这港口远一点,我听说这附近宰客最厉害,大哥,您不能坑我们吧?”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咱们出门在外不互相扶持,这些白皮黑皮不得使劲儿欺负咱?走吧,咱带你去顶便宜顶舒服的客栈里去,保准给你们安排得舒舒服服。” 可惜庄淳月听到生意人老爹说得最多的就是:“做生意的,出门在外最要提防的就是老乡。” 她信不过这个中介,但眼下也不好大张旗鼓找别的。 “中介费多少?” “20荷兰盾。” “150法郎。” 中介在心里算了算汇率,点头:“成交,跟我来吧。” 三个人跟着他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当中介的话多,不愿让嘴皮子清闲一刻,随口问安贵手里被布裹着的东西:“这么长的棍子在哪里捡的?” 安贵不敢说话,眼神乞望二小姐指条明路。 庄淳月把包枪的布条拉开一点,给他看清楚枪管子:“不是棍子,能崩人脑袋的东西。” ——她跑的时候顺道拿走了印第安少年的猎枪。 中介脸白了一下。 “我们要远一点的旅馆。”她重申要求。 “诶……好。” 这里本就是依附港口而生的城市,走出帕拉马里博港三里之后就是城市边缘了,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们非说要远要远,我才给你们安排这里的,不过好处是便宜。” “就这间吧,我喜欢便宜的。” 旅馆是真便宜,一间房只要5荷兰盾,庄淳月付了钱,数着剩下的法郎,担心剩下的钱不够买船票了。 她拉住要走的中介:“哪里有典当行?” “这里没有典当行,不过有销赃的地方,对街酒馆有个珠宝店老板经常在那里跟销赃的人接头,你到吧台买一杯椰汁白朗姆坐着,那个老板就会坐在你面前。” “带我去。” “这……我还有事呢。” “再给你加100法郎。” 中介带她去了酒馆,一边走还一边提醒庄淳月进去之后要讲规矩,万万要讲规矩。 庄淳月只问:“坐货船回华国,一张船票要多少钱?” “货船便宜,往美国只要100荷兰盾,远一点最多也就200。” “我知道了。” 推开酒馆独具特色的半腰门,里边昏暗嘈杂,不过男女都有,所以庄淳月一行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引人注目。 这样的光线对于黑眼睛来说难以适应,庄淳月没见外,请酒保给自己多点了一盏灯出来,眼睛才好受些。 她点了一杯椰汁白朗姆,扫视四周,没一会儿,果然有一个矮小的男人蹭上高脚椅。 “货。”他显然就是珠宝店老板。 庄淳月观察完他的穿着、手上的戒指,随即将怀表拍出。 这是她在阿摩利斯卧室扯床单的时候顺手从柜子上摸走的一块金怀表。 跑路需要钱,黄金最容易变现,她不会客气。 珠宝店老板对着酒吧的灯仔细观察,庄淳月紧盯着他的动作,等他看完,又把怀表拿在自己手里。 他开价:“500荷兰盾。” 庄淳月在心里算了一下,说道:“900荷兰盾,少一分我都不卖。” 老板哼了一声:“没有这个价格。” “加上这个呢?”庄淳月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漆黑的细管。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显然是不满庄淳月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 安贵被交代过,把猎枪猛地往上一抬,咔嚓一声填弹完毕,对准想走过来的人。 酒馆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逮住):啊——原来是个小偷啊。 庄淳月:还你!还你!不就是一块金表,我家里多的是! 阿摩利斯:我被偷走的可不是这个。 第52章 抓住 庄淳月一点也不怕, 将灯移近照亮两人,还有手上璀璨的金表,“我知道金价, 也知道汇率,更知道江诗丹顿的市价,我没有占你的便宜。” 这些人得珠宝店老板请一杯酒,站起来只是起到一个威慑作用,好帮他砍价罢了。 珠宝店老板抬起手掌, 周围的人又坐了回去。 “你这表来路不好,只能卖这个价格。” “不然你有机会捡这个漏吗?” “行,900。”他做了个成交的手势。 拿着钱从酒馆出来, 庄淳月打发走中介,跟安贵回到了旅馆, 从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她去敲响安贵的门。 “走,换个地方住。” 安贵不懂,但也不多问, 跟着二小姐从一间空且背街的房间窗户翻了出去。 庄淳月又带着安贵趁着夜色回到了帕拉马里博港,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投宿。 虽然没有中介, 但比比画画也够了。 酒馆里头依旧烟雾缭绕, 那枚金表还摆在台面上。 付了钱之后,珠宝店老板却没有拿走那枚金怀表, 而是站到了一边去。 在最里侧包厢的人站起身,等他经过时,酒鬼们才发现,这家酒馆的天花板是那么低矮,过道是那么窄。 金发男人走到吧台前面, 将庄淳月喝过一口就喝不下去的白朗姆一饮而尽,才拣起了那块怀表。 中介又回到酒馆,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他们现在就在旅馆里待着。” 阿摩利斯不说话,黑色皮革在江诗丹顿花纹繁复的表盖上摩挲。 很多天前他就发现了庄淳月的踪迹,一路追寻。 在快与印第安人押送她的队伍相遇的时候,印第安猎人的火拼事件就出现了。 阿摩利斯抵达的时候,只看到一地尸体凌乱,而不见她的。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哪一队人胜出带走了她,毕竟回卡宴的只有一个方向,势必会和他碰见。 其中一具远离包围圈的尸体中,发现了来自警卫丢失的□□里的子弹,尸体身上的猎枪消失不见,当时的情况在阿摩利斯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一路上的痕迹也证明她没有受伤。 知道庄淳月又逃走了,阿摩利斯比起生气,先升起的居然是赞赏。 赞赏她能力、勇气、聪慧,还有归家的决心…… 阿摩利斯几乎不忍心再次浇灭她的希望。 所以决定再多给她几天自由的时间,提前来了苏里南布局。 至少这几天里,她心里是充满希望的。 回想着她刚刚就在这里,拿着枪跟人讨价还价,声音坚定有力,一点畏惧也没有,那双眼睛比江诗丹顿还要璀璨,看得他性---欲高涨…… “卡佩阁下,还要去把人请过来吗?” 酒馆的人已经被清空,跟随的卫队长问道。 她现在应该又跑了,不过—— “上去找找吧。” 带来的卫队分头将旅馆围住,几个人负责冲门。 没一会儿,队长就回来报告:“那两个房间已经空了,没有人在。” 阿摩利斯并不失望:“那就明天再找。” 借着月光,他打开金怀表的盖子,淡蓝色的眼睛映在表盘之上,也落在江诗丹顿的马耳他十字标志下,那是佛得角和展翅飞翔的军舰鸟。 是一只稍不注意,就能飞得很高、很远的鸟…… — 第二天一早买足的干粮和水,庄淳月两个人一起往港口走去。 他们跟当地的华人打听过有没有船往东方去,然而除了欧洲就是加勒比,都不适合,倒是有一艘船要运送蔗糖往新奥尔良去,今天就出发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8节 庄淳月决定先去北美,再找机会坐上回华国的货船。 “登上新奥尔良的船要多少钱?”她指了指新奥尔良的单词。 售票的人伸出两只手比出手势——120荷兰盾。 “那么贵!” 庄淳月真庆幸自己偷了那枚金表卖掉,不然还真付不起这个钱。 “太贵了,”安贵捏着烟卷不紧不慢打算讲价,“便宜点。” 现在货船那边都在排队上船了,肯定有很多卖不完的剩票,船一开白送都没人要,该是降价抛售的时候了。 可是庄淳月等不及,她思家心切,更是明白只有先离开南美,才算是真正的逃脱成功。 到了新奥尔良,就算被遣返,也是往亚洲遣,继续在这里耽搁,就有被抓到的可能。 “咱们就买吧,我付钱。”庄淳月把钱塞到了售票人手里。 两张票就拍了出来。 “哎呀——你这是浪费钱。”安贵见不得浪费。 庄淳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拿到票赶紧跟在排起的长龙后面,准备上船。 登船队伍在慢慢变短,庄淳月时刻伸长了脖子紧盯着,数着还有几个人到自己。 安贵倒是轻松:“二小姐,不着急,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的,只要护照没有问题,咱们就能回到苏州去。” 庄淳月点了点头。 这时,一列车队缓缓驰进了码头。 黑色漆面的劳斯莱斯在灰扑扑的运货码头上显眼非常,何况车头还挂上了法国和法属圭亚那的旗子。 穿着法国军服的人从后面的卡车里跳下来,开始在码头上搜索。 头排的杜森伯格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并没有人下车。 庄淳月只是看了一眼,心脏立刻跳得像是要炸开来,赶紧转过身把自己藏住。 来了! 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心慌意乱之间挤到了前面的人,被听不懂的语言劈头盖脸地骂,她低着头,也不敢还嘴,生怕引起搜查的注意。 幸好,这点动静在繁忙稠乱的码头里并不太引人注目。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庄淳月将船票递出去,充满期待地等着检票员在船票上打孔。 “咔嚓——” 船票被递了回来,庄淳月迅速接过,轻快地在人群里穿梭,消失在甲板上。 她躲在货物的缝隙里,只等着汽笛一声长鸣,离开港口,带着她永永远远地离开这块大陆。 苏州、爸妈、梅晟,她就要回去了! 庄淳月十指紧扣着,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了。 汽笛拉起,像是宣告她自由的号角,阿摩利斯现在找不到她,那就是再也找不到了。 她仰头望着天空。 然而天空久久不动,庄淳月的身躯感觉到货船的前行,某一片云从左边飘到了右边。 她想伸脖子出去看看情况,又不敢。 是什么货物没搬完还是人没上齐—— “你在等我来?” 是一句中文,端正却生硬,像把一块干冰灌进耳朵里,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刚刚和一个华国劳工学的,你觉得怎么样?” 阿摩利斯原本在笑,但看到那双惊恐的眼睛,笑意就淡了些,好像听到什么玻璃样的心脏摔碎的声音。 重逢,应该开心才对。 而对面,不敢有一刻耽搁,庄淳月立刻要摸出那支左轮手枪,然而原本藏枪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个破洞空空荡荡,像在咧开嘴嘲笑她。 连匕首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那一刻,庄淳月仿佛又回到了法官敲下木槌宣判她流放的时刻,不同的是,现在宣判的是她的死刑。 阿摩利斯拿出她试图寻找的左轮手枪,“一个欢迎你回来的小节目,喜欢吗?”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连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没有能反抗的武器,无路可走,面对压过来黑影,庄淳月用力将自己缩进角落。 黑色的军靴出现在眼前,她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努力镇压自己的颤抖,眼前只有甲板上焊接的裂缝,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还有回去的希望。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会输在这一步! 看她跟乌龟一样缩着,挺直的军裤压出褶皱,阿摩利斯骑士一样半蹲下,认真问道:“我们不是还有约定吗,你怎么先跑了?” 庄淳月身躯和嘴唇一起颤抖,揪着袖子的指节发紫泛白。 马上她就要回到华国,回到苏州了,上天为什么在这时候跟她那么大的玩笑! 她真的被戏弄够了! “就算在这里坐到晚上,这艘船也不会再开了。”阿摩利斯伸手,想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精神彻底崩溃,她起身想要推开阿摩利斯,要跑出去,或是跳进海里也好,她宁愿死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这点力气怎么可能撞倒阿摩利斯,更不可能给她跳海的机会。 拉住她推来的手,他把人拉到怀里抱住,任凭她疯狂蹬腿。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庄淳月不准备跟他说废话,看准机会拔出他腰上的枪,顶到他脑门上:“你不让开,我就打死你!”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随即乖乖将她放下,举起了双手,和她拉开了距离。 庄淳月在对准他脑门那一刻就想开枪,但这份冲动被她按下。 她心里迅速思考着新的逃脱计划,要不挟持人质下船,打断他的手脚,开着汽车扬长而去—— “你要逃跑,那点钱够吗?”阿摩利斯还有闲心关心她。 然而下一句就变成了撩拨,“来,找我的口袋,能给你买一张回国的机票。” “闭嘴!” 庄淳月扣动扳机,想先打穿他一条手臂作为警告。 然而什么都没有,扳机细微脆响,并未带来m1911应有的冲击力,子弹既没有出膛,也没有打进血肉里。 她取出弹匣,里面空空如也。 表情寸寸破裂,视线重新汇聚到对面人的脸上。 阿摩利斯似笑非笑,神情仿佛在说:我不给机会,你怎么可能从我身上拿得到枪呢。 又是一场戏弄! 庄淳月把枪狠狠砸向他的脸,转身急冲爬上栏杆。 刚踩上栏杆,被人拉住向后倒,摔进了他怀里。 戏弄完她,阿摩利斯却并不开心,笑意早已无影无踪。 ——她是真的很想杀了他。 一点犹豫都没有。 “放手,让我回家!我要回家!”庄淳月疯了一样在他脸上又打又抓。 “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摩利斯宣判那一刻,像极了巴黎法院里的法官。 当初她反抗不了,现在也反抗不了。 怒火和怨恨爆炸在这一刻,但炸伤的人寥寥无几,她气愤地张口,狠狠咬在他手臂上,脚疯狂地往后蹬他。 阿摩利斯反手掐开她的牙关,把人扛到肩上去。 一路被带下甲板,周遭的人看到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性扛着一个挣扎的女人,没有人阻止或担心,而是响起了一路的欢呼鬼叫,像是庆贺渔民丰收归来。 庄淳月听着欢呼起哄声,身躯僵硬,捶打的手臂无力垂下,连同脊背也弯垂下去。 她厌恶这个世界,讨厌这些野蛮肮脏的人类! 阿摩利斯感觉到她的绝,心跟着刺痛了一下,但仍旧扛着她回到码头,塞进了汽车里。 车门关上,建起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这么多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阿摩利斯将她按坐在自己腿上,军帽被她乱动的胳膊打掉了,他也不去理会。 金发半遮的那双蓝眼睛逼她对视,“所有逃犯都想在苏里南登船,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在这里等你吗?” “还是你觉得,我不会为了一个逃犯赶那么远的路?” 庄淳月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汽车发动,她转头,透过玻璃看向外面逐渐后撤的船,心态逐渐崩溃。 她抓住唯一的机会,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才来到这里,明明只差一步,为什么就不能再给她一天时间。 “求求你,我可以给你钱,我不是罪犯,你让我回去吧!” “你要睡我的话,现在就给你睡,睡完就放我上船吧!” “停车!快停车!”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89节 她试图去拉扯司机,被阿摩利斯拉回来坐在自己腿上,将她的手脚全部限制住。 汽笛声远远被抛在车后,庄淳月蜷缩成一团,再一次将自己封闭起来。 阿摩利斯像抱一颗鸵鸟蛋一样抱着她,说道:“不久之后,我也许会回一趟巴黎,至于带不带你,我还没有考虑好。” 这种话和他的初衷是违背的,但看到她这么难过,不由自主就跳了出来。 “别怕,你能回家,我保证,某天你一定可以回到家。” 这话此刻说有点自作多情,因为庄淳月一点没理他。 阿摩利斯也不再说,汽车将帕拉马里博港远远抛在了背后。 — 苏里南到卡宴,汽车被换成了越野车,昼夜跋涉远离的地方又在急速靠近,两天之内,他们又回到了卡宴。 强烈的情绪无法持续太久,两天之后,庄淳月只剩心如死灰。 阿摩利斯看着那双完全没有一点神采的眼睛,像嵌了不知哪里捡来的两颗玻璃珠子。 他不知道怎么往里面填补一点生气。 回到卡宴当晚。 阿摩利斯在卡宴也有住所,就在star apartment的顶层。 到了这里,庄淳月又崩溃了一次,一度试图寻死。 阿摩利斯不得不时刻和她在一起,连洗澡都必须在场,不然她会找手边一切能碰到的东西自残。 阿摩利斯知道她情绪上头需要发泄,任由她把力气全部消耗干净。 浴室像是大战过一场,两个人的衣服湿透了,花洒在跌落在浴缸里,又慢慢积起了水。 阿摩利斯不免想到了将她浸入浴缸的那一幕。 庄淳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后知后觉那件事可能是故意的,她更加恼怒,一个清晰的巴掌甩到他脸上。 沾水的手让巴掌特别响亮,阿摩利斯的脸也足够争气,冷白的面皮上很快印出清晰的五指。 庄淳月胸口依旧起伏,咬着牙等他还手。 阿摩利斯身上弹痕刀伤不少,还不会把这点痛意放在眼里,他只是将手伸到她腋下,将人从浴缸里提出来,拿毛巾将水珠擦干。 “气出完了?” “我真希望你去死!”她打开,眼里是毫不遮掩恨意。 阿摩利斯将她湿透的头发拨开,“那就说说看吧,要是这个世上没有我这个人,淳小姐会怎么样?” “你是会在囚室里被谁杀害,是在某一天饿死、累死、染病、被拉进爱情室轮--奸,还是被那个男囚犯在教堂找到并强—奸,又或者,撑到弗朗西斯来找你,成为他的情妇,在他玩腻之后交易给别的男人,或卖到妓院去,他可不会浪费时间把你再送回撒旦岛…… 告诉我,哪一个是你要选择的结局?” 不!如果没有他,她一定会找到机会离开撒旦岛,离开圭亚那、苏里南,回到苏州去!庄淳月从不怀疑自己的潜能。 可阿摩利斯仍在说:“你能吃饱饭,有衣服穿,有单独的地方睡觉,有命活着,有钱买船票,有力气在这里砸东西,都是因为——这世上有我。 你现在能做出的一切行为,包括打我,都来自我的包容,淳小姐,因为我在,你才能称作幸运的那个。” 她眼里没有一丝感恩:“你不过贪图我的价值对我好,却漠视我的人格,这不是恩德,对我的侵犯我这辈子都别想我忘掉!我对你除了恨,不会有别的感情。” 他浅色的眸子仿佛生来就不带感情:“从你逃走开始,我就不期待什么感情了。” “我放过你很多次,等候你能高兴接受这个结果,可你一直在回避。” ----------------------- 作者有话说:苦啊,天天给我待高审,好恐怖啊,我只能收着写,再也没了从前的快乐 第53章 不急 庄纯月始终不为所动。 阿摩利斯用帕子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水珠, 认真问道:“所以,你是在为自己即将失去的贞洁寻死觅活吗?” 这一句令庄淳月似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动。 是吗? 在来圭亚那之前, 她其实早就有被强迫的觉悟了。 发生那种事,她也会害怕难过,然后再起身继续生活,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才十九岁,为了“成材”二字, 要强的她付出了无数艰辛的日夜,怎么可能因为某个晚上出了一点差错就认命了。 庄淳月以为自己会这样,因为她是一个思想进步的女性, 不把是否被□□当作评定贞洁的依据。 庄淳月其实是个很自傲的人,事事要比人优秀, 可这种事真的即将发生,她却同样失去了冷静。 回想起那个跳河的寡妇,当日的自己曾哀她不幸,怒她不争, 现在自己处在这种境况之下,同样寻死觅活, 未尝比她做得更好。 庄淳月绝不认可用自己的命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也这样了? 原来当时的自己,并没有资格劝解别人想开一点。 这一生, 如果还有机会回苏州去,她会去找到那个寡妇告诉她,到此刻她才真正与她感同身受,她很后悔当初劝她想开点的话。 …… 不! 不对! 绝不是因为她软弱!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阿摩利斯——一个辜负她信任、毁掉她希望的人,这件事就变得恶心了百倍。 所以她才那么愤怒, 宁死也不想遂他的愿。 庄淳月发现自己差点掉到他的坑里去。 可她偏偏还是中招了,像溺水垂死的人一口气渡过来,就无法再往河里跳第二次。 她狠狠地瞪着他。 阿摩利斯看到她小老虎一样瞪视的眼睛,就知道她寻死的意愿已经没有这么强烈了。 下一步,他取出了一封电报。 “我这里还有一封从你华国老家发来的电报,你要看一眼吗?” 电报当然是他杜撰的。 现在阿摩利斯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知道她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当然也知道了她所谓的已婚身份是假的,她根本未经人事。 不过那张假结婚照上的男人倒是确实得她喜欢…… 庄淳月呆呆地看向他手中的电报,不敢相信这是苏州老家寄来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让人去搜查过你的公寓,发现了一封电报,大概是你离开巴黎之后发来的,房东才无法交给你,虽然原件不能寄来,但内容通过电报发给我了。” “给我!” 本以为阿摩利斯要和她谈条件,可他却直接把电报给她了。 庄淳月迅速撕开信封,看到了电报上打印的字母: “月月,我和你爸爸去看了上海的医生,医生只让静养,生意除非要紧,我都让你大堂哥去办,你要是能回来,我靠着你才安心,妈妈很想你。” 是妈妈的口气,这封电报就是妈妈发给她的! 庄淳月盯着电报满头大汗,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人身边去。 膝盖差点又弯下来,但看向运筹帷幄的阿摩利斯,又意识到这是阿摩利斯的另一计。 他一定知道自己看到电报内容就不想死了,那会不会根本就是他伪造的呢? 但不管信上是真的假的,庄淳月都不想死了。 有了亲人支撑,理智回笼,她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是与不是,她都会回去查证。 只是失败了一次而已。 她还长着腿,长着脑子,还有一身力气,只要细心保护好这些,就永远有机会走回原本正确的道路上。 如果真的能回去,能见到生病的爸爸,做妈妈支撑,那他要自己这副身体,就拿去吧。 只要她好好活着,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读书、回家,包括把眼前这个人杀了。 阿摩利斯终于看到她眼睛里逐渐燃起的火蔟,心中满意。 “我想你开心,像前段时间那样开心,我们有过一段不错的日子,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灵魂契合吗?”阿摩利斯亲吻着她的手背,渐次啄吻过她的指尖。 “这一路我看到你很会杀人,不如也试着放下其他多余的道德,让自己快乐一点, 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某一天,我会送你回华国去,你和刚离开巴黎时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终于做出许诺。 庄淳月不理会:“你只是要睡我吗?” 亲吻的动作一顿,他抬眼,“对,我只是要睡你,睡完了,你还是你。” 庄淳月的手握紧又松开,而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好啊,那请你睡吧,睡完就把我丢出去,放我自由。” “我们不是一次性的关系。” “来吧。”她躺在床上闭紧了眼睛,当自己被狗咬。 阿摩利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也不是今天,等你的心情好一点。” “快点,”然而一躺下,庄淳月的困意就涌了上来,“我……” 困了。 阿摩利斯为了预防她半夜起来自杀,在洗澡之前,就在她饭食里放了自己常吃的安眠药,房间里还喷洒着安神的香水。 被她那句“快点”逗得牵起嘴角,阿摩利斯关掉顶灯,只留下台灯,放轻的嗓音如低音阶的大提琴:“困了就睡吧,我不会动你。”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0节 洗完澡之后药力上来了,庄淳月就如那晚教堂里的他一样陷入深深的困倦,而后睡去。 坐了两天的车,应付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阿摩利斯也想要一场安静的休憩。 在庄淳月睡着之后,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喜欢侧着睡,抱着枕头,脸蛋像卧在软枕上的珍珠。 卡佩家规矩古老,孩子在三个月后就要离开父母自己住一个房间,除了行军的时候大家躺在一个壕沟了,阿摩利斯从来没有和谁在同一张床上过。 阿摩利斯看了一圈,没有一张沙发适合他躺下,于是他掀开被子从背后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身躯依旧柔软,刚好填补他侧身而产生的空隙。 — 早上是庄淳月先被太阳照到了眼皮。 她缓慢睁开眼睛,在看到阿摩利斯那一刻掐紧了枕头。 他还说着,逆光的金色头丝晃得人眼睛疼。 庄淳月只有眼珠子在动,先看了枕头,再看被子,不行,这个人只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他力气太大了,醒过来之后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她又想翻身找找锐器,然而为了防止她自残,屋里的一切尖锐物品都丢了出去。 庄淳月甚至想到了武术,什么奇怪的点穴功夫,然而都不现实。 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杀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这么好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看了我好久了,打算怎么杀了我?” “啊——” 突然出声令庄淳月三魂没了七魄,弹也似的差点滚下床去。 阿摩利斯收拢手臂,堪堪将她抱住,睁开的蓝瞳是冰川上投射出冬日第一抹暖阳。 “和我分享一下,想怎么杀了我?” “……” “放开我。” 庄淳月漠然起身,离开床榻,可手腕上的铁链却让她无法离开床一米之内。 阿摩利斯揭开手铐,让她能够洗漱。 不打算寻死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睡我?” 不确定的“死期”令人恐慌,她宁愿死个明白。 阿摩利斯扣腰带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父母发电报吗,走吧。”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他在即将失控的汽车上说的话。 她半信半疑:“你能联系上我父母?” “我会先给法国的下属发电报,交代他将你的电报内容发往华国,寄到你父母的居所。” 听起来倒是靠谱。 庄淳月也不想待在这间公寓里,索性跟他出了门。 — 汽车行驶在去电报局的路上,阿摩利斯闲聊一般问起:“那个华人劳工我恰好也带回来了,你要见一见吗?” 庄淳月心头一震,她一路都没有看到安贵的身影,本以为阿摩利斯的人不可能认得出他,他已经跑了。 “不相信?” 庄淳月不得不信,他能那么准确抓到自己,怎么会放跑一个能拿来威胁她的人呢。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跟他没关系,请你放他走吧。” 阿摩利斯没有理会这句话,将进风的窗户关上,把吹到她眼前的发丝轻轻撩去,“你们走了一路,都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不想回答。 他亲吻她的鼻尖,把人密实地抱在怀里,压下来的嗓音懒散又沉重:“你说他愿不愿意去蒸汽室走一趟?” “你要把一个无辜的人丢到蒸汽室吗?” “他协助逃犯,并不是无辜的人。” “他没有协助,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庄淳月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我是怎么跑的吗? 阿摩利斯当然知道了他们是碰巧在海面上遇见,但是之后的事……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半夜来帮你?如果和我了解的不一样,他就可以跟岛上苦役犯作伴了。” 庄淳月不能放弃安贵。 他们一路逃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我丈夫答应给他钱,所以他愿意把我带回去,他划船上岛时刚好碰见我跑出来……” 泥路崎岖,阿摩利斯在摇晃的座驾里将手垫在她右脸,避免了庄淳月 “原来是你丈夫啊……”他笑起来。 丈夫……越说越顺口,她还真当自己有个丈夫了。 庄淳月没看到那个笑,只觉得自己又膈应了他一把,也是挣到了。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所以他知道你在这里,也不敢自己来接你,是知道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个挑衅一个漠然。 “他就算是个混蛋,我也喜欢他!”庄淳月补了一句。 就算杀了她,她也只有这句话。 在她重新恢复生机之前,阿摩利斯愿意施以怀柔政策,包容她的一切。 “其实,我还收到你丈夫发的电报——” “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就看见阿摩利斯的脸在眼前放大,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他坐正,目视前方,“他托我亲你一口。”阿摩利斯也不是拿她毫无办法。 “……” 庄淳月一张脸又红又白,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 这个人本性果然差劲到了极点! 阿摩利斯看也不看,就将挥过来的拳头握在手里包住,把拳头在掌心揉搓开,挤进指缝,十指紧扣住。 “继续说下去吧,就当是……为了安贵的命,他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们一路上都是怎么跑的?” 听出他的威胁,庄淳月忍下不忿。 “我们在卡宴买了护照,一路往北走,为了避开搜查一直沿着雨林的边缘前进,就遇见了一伙印第安人……” 阿摩利斯自背后环抱着她,认真地听她讲这一路的遭遇,和他一路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对上了。 “你也喊他丈夫了?” 耳边说话喷出的气让庄淳月在手臂的捆缚中 为了安贵的命,她当然否认。 他把那句“你也喊我一声”压在喉下,将她拥紧。 “你看,我说过,每个靠近的你男人总会闹出这种不体面绯闻,所以还是不要出去乱走的好。” “是,你说得没错……” 庄淳月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 卡宴唯一的电报局在市政厅里。 说是电报局,其实只是一个小房间。 庄淳月坐在柜台前斟酌着词句。 “想好要发什么了吗?”阿摩利斯就站在她身后,单臂撑着柜台,轻易就越过了庄淳月的脑袋去看她写的东西。 无非是担心庄父的病,解释自己在巴黎被导师困住了脚步,承诺今年之内回去帮忙打理家里。 只是在写邮寄地址上,她犹豫了很久。 庄淳月其实不确定要不要给爸爸妈妈发出这封电报。 梅晟多半已经帮她稳住过她父母了,自己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而且这样还会暴露自己老家的地址。 阿摩利斯看穿了她无谓的担忧:“我们玩够之后,我连你都不想见,你觉得我有兴趣千里迢迢跑到华国去,找你父母做些什么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庄淳月始终不能信任任何人。 她最后选择填了苏州一处绸布商铺的地址。 那铺子不是庄家的产业,掌柜却是爸爸的奶娘何妈妈的丈夫,亲近靠谱的长辈,他收到从巴黎发来的电报,自然会转交给妈妈。 阿摩利斯看着她多余的小把戏,也不拆穿。 这份电报会先送至巴黎,由阿摩利斯交代的人再将她的电报发回华国,华国电报局就会将电报送到她留的地址上。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庄淳月不知道电报能否顺利送到家人手上。 不过能给妈妈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先吃饭,再去码头,或者你想再逛一逛卡宴?”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1节 “随你。” “你想吃什么菜?” “随便。” 阿摩利斯想迁就她的风俗,说不如去吃中餐,但想到那个简陋的环境,还是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卡宴的中餐馆招待的多是华人,铁皮棚子下,七八个裸着上衣的华人,掌勺的老板一条脏毛巾搭在脖子上,铁锅随着翻炒不停迸溅出油点和调料,阿摩利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转而提议吃地中海菜系,庄淳月也没有意见。 刚走到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圆胖身材出现,正四处张望着。 身为总督秘书,弗朗西斯当然知道阿摩利斯调动战机抓囚犯的事,借由那些飞撒的传单,知道逃走的人就是庄淳月。 他还当两个人互相勾搭上了,原来这位出身高贵的典狱长和自己一样备受嫌弃啊。 听说阿摩利斯从苏里南回来了,他当然得来看看情况。 穿行的人不多,阿摩利斯的身高更是鹤立鸡群,弗朗西斯一眼就看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东方面孔。 金发欧洲男人和黑发东亚女人的组合格外显眼。 弗朗西斯迎了上去:“贝克特说在卡宴看到您,原本我还不信,原来卡佩先生真的回来了,这么巧遇见,不如我们去喝一杯,好好叙叙旧吧。” 他对阿摩利斯说话,眼睛却一直落在庄淳月身上。 这是他最心仪的小蛋糕,精心做好,没吃上就让人端走的,弗朗西斯怎么可能不惦记。 阿摩利斯心知他来挑衅,懒得浪费时间,带着庄淳月绕开。 弗朗西斯又挪了一步,继续挡住:“还没有多谢卡佩先生在撒旦岛上的招待,这次来卡宴请让我回请一顿晚餐吧。” “你想吗?”阿摩利斯低头询问女伴的意见。 庄淳月摇头,她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面对一个阿摩利斯已经够她难受,两个人站在一起,那段恶心的记忆立刻卷土重来。 “很遗憾她不喜欢见外人,请弗朗西斯先让开,我们要回公寓去了。” 弗朗西斯还是不肯让开。 他马上就不在卡宴了,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他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洛尔小姐一定也不想跟你回什么公寓吧,我之前还以为洛尔小姐也喜欢卡佩先生,没想到她会跑了,我实在很好奇,卡佩先生是怎么把人抓回来的,你把她□□了吗?” “让开。”阿摩利斯只提醒一次。 “为什么让开,你浪费资源只为了找一个情妇都不配算的女人,这件事有跟总督交代过吗?你不想喝酒,咱们不如去趟总督府吧。” 弗朗西斯迫不及待想到总督面前说道说道。 阿摩利斯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对面的身高带来巨大的威胁,弗朗西斯后退一步,眯起眼睛:“怎么,为了一个亚裔女人调动战机不够,还要在市政中心殴打官员吗?” 阿摩利斯不是能受威胁的人,他也不在乎别人什么看法,之前在岛上对他的礼遇不过是逢场做戏,现在弗朗西斯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他已经不准备再客气。 弗朗西斯正说着话,冷不防一记残影击打在脸上。 纵然体重敦实,仍旧被打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头晕目眩。 “如你所愿。”阿摩利斯收回手,“秘书先生再看见我们,记得绕道走。” 庄淳月早知他是暴力分子,惊讶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第54章 买欢 然而两名保镖早被交代过, 立刻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因为阿摩利斯刚刚那一拳,市政中心的人停下了进出, 围观着发生冲突的几个人。 庄淳月也不催着走,只看阿摩利斯还能闹到什么地步。 弗朗西斯扶着保镖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突然介绍起自己的工作来: “咳!咳!你知不知道,我受命为总督先生跑腿, 再回一趟巴黎推进拨款的事?之后还要带着款项去美国采购一批新式武器……” 阿摩利斯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登时皱起了眉。 弗朗西斯在经过庄淳月身边时,低声说道:“真可惜, 后天我就要回巴黎去,你要是跟了我, 也能这么快回巴黎了,后悔吗?” 庄淳月怒火冲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眼前这头猪! 气愤之外她倒觉得这人说的不错, 要是他现在就能回巴黎,当初还不如答应, 离回家的目标也更近了一大步。 阿摩利斯或是弗朗西斯, 对她来说都一样,弗朗西斯甚至还好对付一点, 到了巴黎多的是机会逃走。 但她也清楚——阿摩利斯不会放人。 带着遗憾,她看了阿摩利斯一眼,故意要让他知道,自己心动了。 最好他能吃醋,再用力点把弗朗西斯就地打死。 揽在肩上的手已经在收力,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真的在犹豫,雪原的风在眼底呼掠而过。 他松开手,将手套摘下,“秘书先生还有什么想说的,请说完吧。” 弗朗西斯刚刚那一拳还没有消化好,退到两名保镖背后,“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这时市政中心的警卫也已经围了过来,阻止二人再发生冲突。 阿摩利斯索性握住庄淳月的手腕,走出了市政中心。 弗朗西斯继续在背后叫嚣:“洛尔小姐,如果你被这个男人抛弃了,记得来找我。” 等人走了,他又恶毒地低声说一句:“等你真的来找我,我一定要让你把我房间的地板舔干净!” 后天他就要走了,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弗朗西斯毫不吝啬地释放出全部的恶意。 — “你刚刚想要跟他走?” “跟他走不是快一点吗?” “……” 看到她这无所谓的态度,阿摩利斯承认自己有点气急败坏。 他想转身将弗朗西斯彻底打死,立刻带她回撒旦岛,依照规定关到禁闭室里去。 等能吃的食物只剩蟑螂和壁虎的时候,她就会明白什么叫绝望。 庄淳月突然开口:“你让我杀了弗朗西斯,我就做你的情妇,心甘情愿,直到你厌烦那一天。” 阿摩利斯不肯放她走,弗朗西斯最好也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心脏急跳一下,眉头却锁起,并未答应。 “他是法国政府的官员,杀他损害法国的利益,我不是古罗马的安东尼,也不是力士参孙。” 平心而论,阿摩利斯也不喜欢弗朗西斯,但他不是任她驱使的狗,为了她去做一些色令智昏的事情。 而且她刚刚气完他,阿摩利斯胸膛气息瘀滞,不想对她有求必应。 庄淳月看了他一会儿。 她期望这个要求会被答应,但被拒绝了也没多失望。 妈妈说过,不要忌讳向一个喜欢你的男人提出要求,当他拒绝了你第一个要求,往往会答应第二个,或者第三个。 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庄淳月没想好。 她只是丢下一句堪称爆炸的话:“我真不想让你这样一个废物骑在身上。” 说完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独自往前走。 “!” 这句话确实在阿摩利斯脑子里炸开了。 炸得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但他不是被刺激就会失去理智的人,稳了稳气息,跟上去说道:“现在应该是你在求我。”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就是在求你。” 阿摩利斯扬起眉毛,很是为这求人的态度叫好。 “昨晚你已经愿意和我发展身体关系,还主动邀请我,现在又说杀了他才做我的情妇,是反悔了?” “是反悔了,怎么样?” 她挑衅,阿摩利斯也不甘示弱:“他现在是深受总督看重的秘书,你是什么?” 庄淳月脚步一顿。 她是囚犯,所以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可原本她并不是! 她猛然转过身:“我是杀人犯。早晚我会杀了他,杀了审判我的法官,连同那十二个是非不分的陪审员,如果你现在不杀了我,我就会这么做。” 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杀心。 “这里面要杀的人也包括我吧。” 是又怎么样。 “你要是怕,现在就把我沉到海里去。” 阿摩利斯半是警告半是威胁:“不要成天做一只刺猬,很多事,你该用一个良好的态度求我。” 庄淳月依旧不给他面子:“你要是舍不得把我沉海里,那就受着吧。” 他又不言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法属圭亚那的街道上。 庄淳月不知道要去哪里,道旁商店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漫长无垠的海岸线。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2节 已是黄昏之后,整片天空残余的玫瑰色的光晕淡去,逐渐变成蓝调,天空之下原本具体的人,变成了向前移动的黑色剪影。 身后始终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跟着庄淳月的脚步忽快忽慢,怎么也甩不掉。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呼吸着沿海腥咸的风,风把衣服吹得飒飒作响。 直到一辆汽车的大灯照到行走的两个人身上。 庄淳月转头看向刺眼的光。 贝杜纳拍拍车门:“说好在码头等我,怎么还在这里散步,卡宴城市边沿的夜晚可危险得很,你们真当这里是度假的海岛吗?” 庄淳月这才注意到,某些居住在城市边缘的人正在逐渐汇聚过来,他们漆黑的肌肤在晚上简直拥有隐形的能力,潜藏在黑夜之中。 “走吧。”阿摩利斯朝她伸出手。 庄淳月也不犟,只是略过他的手,上了车去。 贝杜纳还脱帽向她致意了一下,“洛尔小姐,又见面了。” 阿摩利斯也坐上了后排,贝杜纳嘟囔了一句:“真把我当司机了呀。”随即启动汽车。 他今晚开的是敞篷的福特 model t 敞篷车,一下船就跟海滨酒吧的同事借来的。 汽车重新启动之后,风就凛冽了起来。 阿摩利斯解开外套,试图将庄淳月包裹住,却被她一把推开,一个人挪到紧挨车门的地方坐着,摆出誓死不肯跟他沾边的架势。 贝杜纳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架势,问道:“洛尔小姐,卡佩先生惹你生气了吗?” 阿摩利斯揭开她发飙的原因:“她要亲手杀了弗朗西斯。” “胃口真大,”贝杜纳评价了一句,他还以为逃跑的事会让庄淳月惹上大麻烦,没想到她竟有了无法无天的趋势。 “那洛尔小姐逃跑的事情怎么算,关禁闭三个月吗?” 阿摩利斯:“她罪名比逃跑更大,关禁闭没办法让她认错。” “也对,为了抓洛尔小姐,卡佩先生还调动了飞机,那可是在卡宴唯一停驻的战机,这事一定会闹到法国去的,卡佩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圭亚那对法国来说并不是战略要地,当时堪称先进的德瓦蒂纳战斗机也只停驻了一架在这里,任谁都想不到,阿摩利斯会拿去发传单。 阿摩利斯又看了身侧的人一眼,她扭向外面,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一整天里受的气,阿摩利斯不可能这么咽下去:“我遇到麻烦之前,会让别人先麻烦。” 庄淳月看着风景,实则耳朵尖得很。 “我从苏里南带回来一个华工,等会儿你把他的腿锯了。” “遵从您的命令。”贝杜纳不知道这种小事为什么要他来做,但上级命令,他点头就是。 庄淳月整个人立刻转身坐直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某些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贝杜纳一下就听明白了,原来又是他们两个在闹别扭。 “我错了。”庄淳月认清现状,跟他道歉,“请你放过安贵,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行为。” 阿摩利斯只是伸手,庄淳月随即又到了他怀里去。 被外套裹着的身躯暖意回归,夜风只在脸颊吹拂。 贝杜纳听着后座的寂静,下决心助攻一下上司,或者说,让洛尔小姐意识到她并没有那么特殊。 “卡佩阁下,你对卡宴的红灯区感兴趣吗?” “什么?” “我是说,我们应该去红灯区喝一杯,那里多的是能抚慰您心情的女郎,亚裔也有,别让洛尔小姐的坏心情困扰到你。” 庄淳月一下就听出这是什么意思。 “洛尔小姐,我们打算去红灯区找妓女,你怎么看?”贝杜纳高喊。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我去找别的女人,你会伤心吗?” 庄淳月没有立刻回答。 说伤心绝对是没有的,有的只是担心还有恶心,担心他染上什么病再来碰她,那才是祸从天降。 最终,她冷漠地说:“和我没有关系。” 早知道她说不出什么令自己高兴的话,但阿摩利斯心情还是更差了。 “也好,我应该多尝试点别的女人,才知道为什么不该对一只刺猬太友好。” 下巴被他挑起又放下,庄淳月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腰却在他外套之下被紧紧搂住。 “贝杜纳,今天不必登船,明天再说。” “好,那我们先送洛尔小姐回star apartment去吧。” 贝杜纳驾驶着福特汽车在昏暗的街道穿行,很快载着二人回到了公寓楼下。 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下车,将她送回了star apartment的顶层,又叮嘱了警卫几句,他便要出门。 “等一下。”庄淳月喊住了他。 “怎么了?” “你们真的要去红灯区找女人?” 阿摩利斯审视的眼神落在那张脸上。 难道他误会了? 她其实是在乎的,只是在外人面前不肯服软,才说无所谓? 阿摩利斯下巴稍扬:“不错,你刚刚不是说不在乎吗,难道现在不想我去?” 庄淳月想让他戴个避孕套,或者之后一个月都不要碰她,但她又记起某些脏病潜伏期格外长,登时觉得说了也没用。 阿摩利斯看着她纠结的小脸,愈发觉得她不想自己去,只是脾气犟开不了口。 他越想越心软,捧着她的脸低头啄了一口:“你如果真的不想我去——” “你能一直戴着避孕套吗,或者以后就让你在红灯区找的人跟你同房就行。” 两句话撞在一起,炸出了一段沉默。 “……” 阿摩利斯转身出了门。 庄淳月看着摇晃的门板,心里的担忧始终没有减轻。 不管怎样,在没确定他健康之前,她都绝不要跟他发生关系。 — 晚上7点,由阿摩利斯开车,在贝杜纳指路下前往卡宴的红灯区。 贝杜纳看到长官单手抓着方向盘,面色不虞,好奇道:“怎么了,去找快乐还要臭着一张脸?” 他知道肯定和洛尔小姐有关,只有她能让卡佩先生变成一头情绪动物。 那么低贱的一个黄人囚犯,竟然拿捏住了卡佩家的人,真是奇观。 不过这样的情况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改善了。 阿摩利斯不答反问:“去红灯区真的能解决我现在的烦恼?” “当然,我认为卡佩阁下如今的烦恼来源于过多盯着同一个女人,才会被她左右心情,甚至失去冷静的判断,大张旗鼓去找人,我真担心您有一天为了她连总统都要杀掉。” “我刚刚确实有一种冲动,真的答应她,去杀了弗朗西斯。” 到此刻,阿摩利斯惊觉自己被庄淳月影响太深,他必须转移这份多余的感情,淡化她对自己的影响。 贝杜纳当然也不赞成他杀了弗朗西斯。 “您能想到做出改变当然是一件好事,这段时日您过度沉溺在这段感情上,既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也变得不像您自己了。” “我现在不是我自己?” 阿摩利斯不知道自己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您应该找面镜子,您现在简直就是围着洛尔小姐伸舌头的狗,只有让她感觉到危机,您才能夺回主动权,任何女人都不该占据您过多的注意力。” “她会感受到危机吗?”阿摩利斯轻嗤。 她刚刚还要求他戴避孕套。 “她能不能感受到也不重要,只要您不再迷恋她,今晚的目的就达到了,不然今天是调用战机,明天杀了弗朗西斯,那后天呢? 您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稳重简直是被女人毁了。” 贝杜纳摊手,“我从那群修电话的华工那里听过一句华国俗语,‘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您对她的迷恋不过来自初尝情事的雏鸟情结,多找几个女人,你那点迷恋就会烟消云散。” “女人难道没有雏鸟情结?” “女人怎么会没有呢,女人雏鸟情节就更厉害了,只要和一个处女发生关系,就算你是一个恶棍赌徒甚至杀人犯,她们也能说服自己继续爱下去,不离不弃。” “那她也会有吗?” “当然。” “我会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阿摩利斯向贝杜纳宣布,“以后她也会对我有雏鸟情结,不离不弃?” 贝杜纳只是张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 他怀疑阿摩利斯是把某个晚上的梦境当成了现实。 他带着疑惑小心提醒:“我记得这位洛尔小姐已经结婚了。” “你也被她骗了。” 所有结婚是假的? 贝杜纳迅速接受了这个真相,更讶异于两个人仍旧未发生关系这件事。 等等,这话他怎么好像说过。 不管了,他咳嗽了一声,修正自己的说法:“现在不能说洛尔小姐不是那个特例,也可能她只是假装不在乎。” “不管是不是,我不会将任何的女人看得不可替代,对她的仁慈不会持续太久。”长官说着无情的话,在夜色里飞驰。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3节 “你能有这个想法就好,一个亚裔女人还能娶为妻子吗?早点玩够了,还有更广大的世界在等着您,卡佩先生。” “说得不错。” — 红灯区有着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霓虹灯。 两边带着异国风情的橱窗里站着各式的女郎,扭动着躯体,招徕客人。 贝杜纳其实也只来过一次,还是应卡宴的同事的邀请来这里猎奇,可惜他也只是看看,并不想参与这种赤裸裸的现金交易。 来这里买欢简直是对他魅力的侮辱。 不过想要快速勾搭一个亚裔女人,这地方是不二之选。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如果你不想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 庄淳月:记得戴套。 阿摩利斯:……不要说气话。 庄淳月:如果能染上立刻暴毙的病那就请你加油努力吧。 阿摩利斯:你一定是气得失去了理智。 第55章 答应 作为法属圭亚那的首都, 最好的妓院都集中在此处,也包括一家以亚裔女性为卖点的妓院。 两个人衣着出众,身形高大的白人一走进酒馆里, 就成了店中最受瞩目的存在。 霓虹灯做成棕榈叶闪耀着绿光,粉色的海报上是店里女郎们的介绍。 这里大多数是亚裔女人,她们刻意用妆粉强调出黄色的皮肤,有着突出的颧骨,眼皮上是青黑斜飞的眼影, 不知道迎合的是什么人的审美。 阿摩利斯一眼看过去,竟然难以分辨这些面孔的区别。 女人们也在审视着这条“大鱼”,细声地闹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身为伎女不能挑选客人, 难得看到皮相上乘,衣着出众的男人, 都想自己能被挑中,既充了业绩,也不用太恶心。 一双双眼睛里早已藏了钩子,形制奇怪的旗袍被扭出各种曲线。 贝杜纳看出长官不喜欢这些女人的打扮, 已经和经理攀谈起来:“这里有……不化妆的亚裔女人吗?” 经理从他们的穿着就看出了这是两位高级军官,绝对的大客户。 他殷勤配合客人需求:“你们要是不喜欢脸上的妆, 我就让她们把脸洗干净。” 贝杜纳将不菲的小费塞到经理手里:“麻烦快一点。” 大概二十分钟后, 那些亚裔女人厚重的妆容被洗掉,总算有了几张能看的脸。 经理:“不知道有没有先生们喜欢的?” 贝杜纳当然看身边人的意思:“卡佩阁下?” 阿摩利斯心如止水。 看到这些面孔之后,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并非对东亚人的脸有什么特殊的喜欢。 贝杜纳也是以为他能看上庄淳月,是对东方面孔有偏爱,才带他来这里,现在看来也并没有很感兴趣的痕迹。 不过东方女人的气味要比欧美女人清爽不少,也许到了房间里会吸引他。 “关上灯之后, 女人其实都一样,你只需选出一个不太讨厌的,她能给你的快乐和洛尔小姐能给相同,不,这里的女人能给你热情的回应,感觉甚至更好。”贝杜纳拿出自己的经验来说。 或许如此吧,阿摩利斯点头。 某个业绩不佳的女人大着胆子走上前。 只一个对视,女人就勾上了他的领带,偏头用眼尾撩拨他。 “我接受任何玩法。”她用法语说道。 阿摩利斯望着勾在领结里的鲜红指甲,忍不住想扯下来,又勉强忍下。 其他女人看到这一幕,舍不得这么靓丽的“肥羊”被独占,也想挤上去,被经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摩利斯实在挑选不出什么来,既然有女人主动,正好不用他再挑选。 他跟着亚裔女人往后面走,穿过侧门之后是一个四方的院子,生长着许多热带植物。 女人带着他走进其中一间简陋的木屋。 烟雾笼罩着粉灯,浑浊的空气里糅杂着香粉、香烟、酒精,还有某些心知肚明的气味。 在尸堆里都待过的阿摩利斯,勉强选一个木凳子坐下。 到此时,他已经有了离开的想法。 穿着旗袍的女人将屋子里唯一贵重的唱片机打开,说不清是什么类型的嘶哑音乐流淌。 女人转身欣赏着阿摩利斯,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优质的客人,心底暗自为今晚欢呼。 这位军官看起来不缺女人,更不是急喉的人,来红灯区只怕是为了找点新鲜,她一定得拿出点本事来,给客人一个难忘的记忆,最好让他能惦记上自己。 音乐声里,女人如蛇一般舞动着,手搭上了旗袍的如意扣子。 这场面在阿摩利斯眼里实在不算新鲜,从战场到撒旦岛,他已经见过很多很多,更没从这舞蹈里看出一点美感来。 压低的眉头让阿摩利斯看起来很不耐烦。 女人察觉到客人并不喜欢看这些,赶紧打住进入正题。 伸手想去触碰客人制服的衣扣,并试图贴近客人,阿摩利斯挡住了她的手也阻止她靠近。 女人了然,伸着嘴要去帮他咬开扣子。 在她还没有碰到的时候,阿摩利斯将人推开,迅速站起身。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阻止着胃里翻涌。 刚刚女人低头靠近的时候,他嗅到了一阵劣质粉香和头油混合的味道,实在没有办法再忍耐半分。 阿摩利斯难得后悔做一件事,要尝试他也不该在这里尝试。 “这么快就结束了?”贝杜纳还在喝酒,和吧台的某位女士调情,看到阿摩利斯出来了,惊讶地问道。 阿摩利斯眉头深锁:“我对那个女人没有兴趣。” 其他女人看到他那么快就出来了,开始小声说没想到这个杉木一样的男人竟然无能,真是可惜了。 但还是有人想上去再试试。 贝杜纳说道:“再换一个?” 阿摩利斯看也不看,说道:“都一样。” 贝杜纳打发掉凑上来的女人,说道:“看来你并非对亚裔,我记得这家也有白女,或许你会喜欢,经理,能请她们过来吗?” 其实贝杜纳不抱什么信心,以阿摩利斯所在的阶层,在巴黎时就见过太多出色的女性,贵族、交际花,甚至是美貌著称的电影明星,都没有令他心动。 阿摩利斯下意识又要拒绝,但想到来这里的目的,想到刚刚公寓里那个人说的缺德话,他强忍住离开的念头。 这家酒馆主打亚裔,也有白人女郎,经理将他最引以为傲的“摇钱树”推了出来。 贝杜纳看着阿摩利斯仍旧想走,拉住他帮他选:“那个女孩怎么样?” 贝杜纳觉得她的眼睛有一点像洛尔小姐,而且身材很好。 阿摩利斯看向经理和贝杜纳大力推荐的女孩,和看自己办公楼中的女职员没有差别。 漂亮的白人女孩迅速走过来,把生意定下:“先生,请跟我来吧。” 阿摩利斯起身跟她走进昏暗的房间里。 可贝杜纳刚重新把酒杯端起,人又快步走了出来,并且直接离开了这家店。 白人女孩追了出来,不明白客人为什么突然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贝杜纳问。 白人女孩无辜摊手:“我也不知道,我还没碰到他,他就走了。” 不过那位军官很大方,钱包里随手给出的钱足够她这几天的业绩了。 阿摩利斯一路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边揽客的女人们伸来的手臂,比树上探头的蛇类更加危险,都被他一一避开了。 在打开车门时,贝杜纳终于追上了他。 “你怎么被一个女人吓跑了?” 阿摩利斯忍着胃中翻涌的不适,说道:“我只是受不了她靠近的气味。” 不只是香水和皮肤的腥味,甚至令他想起了腐烂的尸体。 贝杜纳顿了一下,回想刚刚香水中夹杂着隐隐的臭味,不禁感到遗憾,看来那个可怜的女孩正在遭受病痛折磨。 他再次提议:“要不我们去这一片最好的地方,换个没有经验的女人试试,你总不能这样回去吧?” 为什么不行。 阿摩利斯已经受够了试来试去,他实在不想跟一个没有任何感觉的女人忍着厌恶,滚来滚去地浪费力气。 “等回到巴黎再说吧。” 那时候他会让长辈为自己挑选适合的结婚对象,而不是在这些地方浪费本就宝贵的时间。 贝杜纳惊讶:“你要回巴黎了,那洛尔小姐呢,是带走,还是留在这里?” “只是计划,还没有确定。” 阿摩利斯将两只手套扯下来,丢掉,关上车门,驱动汽车远远离开了这里,并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地方。 飞驰的汽车上,阿摩利斯抽着雪茄压下那一阵恶心。 贝杜纳还是不死心:“或许法国的伎院你会喜欢,我记得你在大学里的朋友还抱怨过,约你你总是不去……” “不用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4节 明确不喜欢的事,阿摩利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你到底有没有记起来红灯区的目的?” 阿摩利斯抽了一口雪茄,烟雾掠过霓虹的光,掠过他干净完美得近乎严苛的侧脸,对任何一个坐在副驾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幻梦。 “是我的信仰原因,就算要有□□的享乐,也不该到糜烂的地步。” 贝杜纳在冷风里不屑地吸响鼻子:“说来说去,你是只喜欢一个那一个。” “……” 阿摩利斯捻灭了雪茄,丢到海里,“我不想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我不是小孩子,去做一些恶心的事吸引谁的注意。” 说完这句话,车已经回到公寓楼下。 贝杜纳喃喃抱怨:“只是想吸引女人的注意才来这一出,甚至连这都做不到……” 阿摩利斯已经下车了,贝杜纳重新坐回主驾,想了一会儿,驱车去了自己常光顾的酒吧。 他可不是长官那样的纯情派,及时行乐才适合他。 — 阿摩利斯回到了公寓的顶层。 打开门,庄淳月正用手撑着脑袋,在床上看书,烘干的长发披散,乌黑地落了满枕,显得枕头和她的脸都是那么雪白,灯光洁净。 关门声过后,屋里就安静下来。 惊讶于他在这个时间回来,见他站在门口也不动,庄淳月懒得理会,又翻过一页书,没有说一句话。 看到她这么自在待着,再想到自己这一晚上自己和自己闹的脾气,阿摩利斯更气不过。 他跟着爬上了床,从背后抱住了她。 庄淳月嗅到了一股劣质的粉香,推开他要压下来的胸膛。 “这么快就从红灯区回来?” “嗯。” “走之前我说了什么?” “我没答应,昨晚的事你催我的事还没成,现在继续吧。” “你要是还有精力,就再去一趟吧。” “你生气了?”阿摩利斯的脸在她肩窝磨蹭。 庄淳月哼哼两声,带着书就要下床离开。 手里的书被拿走,她更不耐烦要跑。 “不行,你忘了我之前说了什么?”庄淳月可不想染病,用力掰开他的下巴。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待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庄淳月才不关心这个,他做了,她嫌弃,他没做,她也要咬死不信,正好拒绝跟他同床。 “怕不是太短了,才嘴硬——嘶——”庄淳月被他咬疼了嘴唇。 “没有,不信你检查一下。” 说着强行拉着她的手去碰,干燥得很,洗澡也没干得这么快的。 不过这会儿她的手一挨个边,一整天里酣睡的阳货就蓬勃得立了旗,还扬扬在她掌心点头。 庄淳月骤然碰到她,毛骨悚然,热水烫似的要甩开手。 阿摩利斯却立刻就找到了兴致,疯长得雨季里的绿藤,恨不得生长出触须的将两个人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 “劳烦你帮我一下。” “不!” 庄淳月使劲儿想撒手,手腕都被他握得生疼。 她头一次把着这样的东西,缠筋带络,活着似的,在掌上摆两下就腾覆了起来。 她原本不知萨提尔说的那个什么菌把是,现今一看就明白是怎么的豪硕了。 再看他的手,那日已让她艰难,要是另换了这个来…… 庄淳月昨晚的决心也不是那么坚定了。 “别怕,好好帮我。” 阿摩利斯不让她再说拒绝的话,倾身吻来。 然后握着她的手,带着一起“咕啾咕啾——” 飞梭一样,令那阳货的润眼苏发,手间继而挂上潺潺腻露,尽是泥地里噗吱的声音。 他身躯沉沉,将庄淳月几乎是熨到了鹅毛枕里去。 庄淳月被他镇压着,莫名想到了老家那只大花猫,叼着一只小狸花的后颈。 两个人的被窝可真闷热啊…… 这山镇得她转身不能,躲避不开,他给什么,她都要受着。 唇被占着,舌也被吮得无计可施,手更是箍得僵麻。 终于,他不再吻她,只是贴着她的脸,鼻息风箱一般。 ——及至要山倾海倒,放了她的手,自顾自箍得凶狠。 他就这么跪着,他就面朝着她,这场面—— 庄淳月震惊地看着,吓得想跑又没处跑。 忽地手被他拉过去展开,雪克杯一样的前首一吐,又一吐,向她掌心湃了炙雪,汇不下,就循着指间,缕缕下坠—— 庄淳月简直要疯了,气急败坏地看着掌心的渧水,转而全揩到他衣服去。 阿摩利斯吐着气,眉眼懒散下来,又水丽得像春水解冻,凑上来鼻尖和她吻了又吻,郁气消散了不少。 果然这才是他想要的,而这还只是浅尝。 如果能真的随着喜欢抟她,能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想想,阳货又有了昂扬的意思。 “你真的想杀了弗朗西斯?可他明天就要回巴黎去了。” “知道你还问。” 一说到这个庄淳月就气闷,弗朗西斯这一跑,以后想报仇只怕都难找到人。 “那就如你所愿。” “什么!”庄淳月极快地眨眼,“你同意了?” “同意了。” 阿摩利斯放弃思考,趁着此刻她不好拒绝,又在她手上出就了一次。 没一会儿,又要把她抱近,在床头排上枕头。 庄淳月望着天花板那盏灯,一下照着她,一下被他挡住,自己宛如乘乌篷船从桥下经过,生怕这桥又塌将下来,将她镇住。 再看他蓝幽幽的眼睛,更是说不出的忐忑。 等膝节搭上修长的手,他占据了所有的视线,庄淳月一下清楚他要做什么。 她可经不得,也不想经。 赶紧坚决拒绝:“不行,等我杀了他再说!” “你怕我反悔吗?” 她果断:“怕!” 阿摩利斯确实在她眼中看到了害怕。 今晚也够了。 “你在我这里的信用也不多了,但我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阿摩利斯拾起她的手背轻吻。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赢了,但我也没有输。 庄淳月:莫名就达到了目的。 第56章 未成 庄淳月没想到阿摩利斯的行动如此之快, 答应她的第二天,弗兰西斯就真的被抓住了。 下午时分,她被带到一座地中海风格的海滨别墅, 后来才知道那是弗朗西斯的住所。 弗朗西斯被捆在后院泳池边的椰子树下,左右是阿摩利斯持枪的卫队成员。 “他就在那里,杀掉之后,就回我怀里来。”阿摩利斯说完,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自己则坐在正对着泳池的沙发上,长腿在沙发和桌子之间放不下,军靴直接踩在了桌子上。 庄淳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即使位于低处,眉毛, 气势不减半分。 她直视前方,迈过玻璃门走到后院,绕过无边游泳池走到了弗朗西斯面前。 卫队成员给她递上了一把黑色的枪。 等待被执刑的人被胶布封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庄淳月做事从来不喜欢说太多废话, 她知道墨迹会误事,而且对一个败类也没什么话好说。 但这一次她愿意浪费点时间, 因为实在不想弗朗西斯死得太痛快。 “有□□吗?”她问。 卫队成员看向屋里的长官, 他点头同意。 庄淳月接过□□,却只取了一颗子弹, 装好之后,她才看向弗朗西斯,很满意他此刻瞳孔之中的震颤。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巴黎?”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5节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所以我很想你也留下, 就不要走了吧。” “想说话?” 庄淳月撕开他脸上的胶步,以防待会儿听不到他的惨叫。 弗朗西斯有了机会,立刻高喊:“卡佩!你这是犯了军法!” “你竟然被一个女人摆弄成这样,什么都听她的,你的理智在哪里,你不怕被所有人笑话吗?” “是我把她带到这里的,是我把她让给你,你为什么不感谢我!” “你看清楚,为了一个低贱的东方人杀了我,到底值不值得!” 阿摩利斯只是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从水晶碗里拿出的番荔枝,似乎没有听到他扯破喉咙的声音。 庄淳月嫌弃他还有力气叫喊,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是我在跟你说话。” “唔——你这个、你这——” 话没说完太阳穴又被砸了一记,登时头昏眼花。 弗朗西斯到现在都没有接受被一个女人殴打,还即将被她杀死的事实。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这一路付出过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出卖了灵魂,才得到和那些出身优越的新旧贵族们在酒会上侃侃而谈的资本。 可现在,他的一生就要被一个女人毁了。 她一个那么低贱的身份,来自愚蠢落后的地方,应该像狗一样匍匐活着才对…… 阿摩利斯没听到弗朗西斯在说什么,因为他所有的注意都在庄淳月身上。 她对弗朗西斯动手的样子,立刻又想到了她在酒馆里持枪跟人对峙的时候。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一点害怕都没有,全是自信和笃定,生机勃勃。 果然,人要有一点活力才好,特别是她。 庄淳月一点不理会屋内的视线,而是拿枪管拍拍弗朗西斯的脸:“我特意选了□□,要不要跟我打赌,子弹藏在第几枪?” “去你的,臭婊——” 弗朗西斯的骂声消失在庄淳月将□□对准他的额头的时候—— “咔嗒——” 扳机扣动的声音并不大,却吓得弗朗西斯闭上眼睛,浑身剧颤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不是这一枪。”庄淳月遗憾道。 “还剩四枪……”庄淳月将枪管挪到他心口,“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要是刚好打在能让你活命的地方就是你的运气,你要不要祈祷一下?” 弗朗西斯额头密布汗珠,看着枪口戳在心房,开始祈祷第二枪是空的。 “咔嗒——”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弗朗西斯一阵阵眩晕,几乎要吐了。 又一枪对准了他的肚子。 “咔嗒——” “啧,也不是这一枪啊。” 又是咔嗒两声,除了换来弗朗西斯的巨颤,还有一股升腾起的尿臊味,什么都没有。 “没想到你运气那么好,现在只剩最后一枪啊。” 只剩最后一枪了吗?弗朗西斯昏昏沉沉, 最后一下,庄淳月对准了他的男性要害。 阿摩利斯看到那个位置,皱起了眉头。 “这枪一定是了,看来你不用死了,可喜可贺啊。” 不不不!弗朗西斯来不及尖叫。 “咔嗒——” 预料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庄淳月懊恼道:“怎么一枪都没打出来,难道这把左轮坏了?” 要不是绑在树上,弗朗西斯已经滑到地上去了,他腿软得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汗水湿透了衣服,脸上跟下雨一样,嘴唇发白,这种死亡一推再推的感觉太可怕了。 “你、输、输了,现在快、快放了我。” 庄淳月不理他,自顾自甩开左轮手枪的弹巢,惊讶道:“呀!原来怎么是空的——” 弗朗西斯没反应过来,随即庄淳月张开手,掌心躺着一颗子弹。 她恍然大悟:“原来在我手上,你看我这个记性,竟然忘了装进去,我们再玩一次吧?” 卫队成员在一边看着,虽然面无表情,心里都难免跟着翻江倒海。 长官的这位情妇真是堪比美杜莎。 “不要,不要玩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诬陷你,我不应该把你带来这里的!” 弗朗西斯一个劲儿地求饶。 “你不要玩了?那好吧。” 没等弗朗西斯松口气,庄淳月对着旁边的人说道:“请给我换一把满弹的枪吧。” “砰砰砰——” 这次很利落,没有停顿的几下枪响,每一枚子弹都打在了弗朗西斯的关节上,骨头和着血肉粉碎的痛楚令他像杀猪一样惨叫,又不至于让他死了。 庄淳月吹了吹枪口:“你真的后悔了吗?” 弗朗西斯很痛,很怕,很不想死。 “后悔了!我后悔了!放过我吧,我会好好把你送回巴黎去,我赔你钱,我去自首,只要你别再开枪了!”他无法放弃活着的希望。 “用不着,我一定会比你先回巴黎的。” 庄淳月终于把枪再次对准他的脑袋,“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砰——” 最后一枪,把所有求饶叫喊全部终结。 绳索解开,弗朗西斯面部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圆滚滚的肚子瘪了下去,看起来总算瘦了一点。 看着死掉的人,庄淳月握紧了手枪。 她还在里面留了一颗子弹,如果现在举枪,能杀了阿摩利斯吗? 他们隔着一个泳池,一面玻璃。 阿摩利斯直视着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将那枚番荔枝扔了回去,水果准确无误地回到水晶碗里。 “这件事,我们了结了吗?” 在阿摩利斯从屋里走出来之前,旁边的警卫已经缴下她的枪,唯一的子弹离她远去。 “告诉我,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事?” 阿摩利斯一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人心里一定跟小兽一样对着自己呲牙。 不过等回到了公寓,就会成为他怀里的一团水,哀哀跟他求饶。 “看来是没有,那现在可以说我们之间的事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即将骑在你身上的废物,还是你男人?” “……” 他换了一个好回答一点的问题:“你现在承认是我的情妇了?” 庄淳月没那么乖顺,“那你承不承认,你色令智昏?” “要翻脸?除了医院的事没有主动告知,我答应你的事从没反悔过,而你在提出的约定,就跑了,现在又打算不认账?”阿摩利斯低声数落她。 庄淳月并没有翻脸的打算,只是生性就不想顺着他。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人声,还有敲门声,高喊着“卡佩阁下”。 ——是总督的人来了。 正值周末,弗朗西斯原本和一位女士在剧院约会,第二天则计划返回法国,阿摩利斯的亲卫没有一点耽搁,抓人的时候更没有避开任何人,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架了离去。 弗朗西斯的保镖原本被按住,恢复自由之后立刻去报告了总督府。 总督得到消息之后,派了一位助理过来了解情况。 等助理抵达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将手按在弗朗西斯的脉搏之上,确认了他的死亡。 斯文的白人男性说道:“这件事我会禀告总督。” “请吧。” 阿摩利斯将庄淳月拢在身后,并未让来人看见。 庄淳月想到弗朗西斯驾临撒旦岛那次,他也是这样“保护”她的,忍不住在背后翻了个白眼。 一个助理也拿不定什么主意,见阿摩利斯供认不讳,也就回去报告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简单得像上班时间打招呼一样。 庄淳月本以为阿摩利斯会倒霉,不说枪决,至少也该被抓起来,关上十天半个月,上法庭打上半年的官司才对吧? 再想到他抓人的手段,庄淳月发觉阿摩利斯的权力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 总督的人离开后,阿摩利斯又重新把她拉到眼前来。 庄淳月受不了他总是抚摸她的头发,把手搭在她肩窝。 她目移向别处:“我饿了,我想先吃饭……”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6节 “吃了饭我们就回公寓去,嗯?” “嗯……” 两个杀了人的跟没事人一样去了餐厅。 这家餐厅是圭亚那本地美食和法餐的融合,庄淳月低头吃着饭,感觉不到克里奥尔酱汁有多酸辣开胃,尝不出莎莎酱油封鸭的美妙之处。 表演艺人带着树懒来跟她打招呼,她也对着食物发呆,没有反应。 阿摩利斯给了小费将人打发走,将水杯端给她,庄淳月不明所以。 “待会儿我没有时间等你洗澡。” 她默了一下,镇定地接过水杯漱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吃完饭由阿摩利斯开车。 他单手握方向盘,右臂还要伸到副驾驶位来。 庄淳月甩头,但是甩不开,那只手从她后脑勺,一直摸到她的脸,肩膀…… 这是圭亚那唯一的高层公寓,电梯也是圭亚那唯一的电梯。 很小电梯,两个人站进去后彼此的呼吸的频率就清晰了起来,庄淳月屏气,视线跳动的楼层牌上,心也跟着越跳越快。 “叮——” 被拉出电梯,再被拉进门,门关上了,灯没有开。 庄淳月就被阿摩利斯吻住,她被亲得跌跌撞撞往后退,靠着墙壁,他占据了所有的视线,无论试图往哪里躲,都是他。 四面八方,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气息……玫瑰和柑橘的气味沁入肺腑,吮疼了舌尖。 手臂交错,阿摩利斯将衣带从她肩头挑下,庄淳月抖了一下,手则不知所措地抬着,想阻止又不能。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亲历,庄淳月在逼自己习惯。 在阿摩利斯把自己抱起时,她也顺势躺到床上去。 可瞧见阿摩利斯长臂撑在身侧,俯身靠近的时候,庄淳月还是会为那桩存在想象里的事情害怕。 “等一下,再等一下。”她心里发慌,要再想想清楚。 阿摩利斯等不了,他已经等了太久,就是因为过分体恤,才会放她一次又一次在这件事上逃开。 “不用怕,这是第一次,我会小心一点,我们今晚……就一次。” 第一次…… 等等,他不是知道自己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说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 阿摩利斯低头把她抱近,修补谎话:“我是说,我们两个人的第一次。” 庄淳月心跳如鼓,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她没空细想,而是寻找临阵脱逃的机会。 “之前你有经验吗,我可是有丈夫的人……”她假装老道,“你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一定会把我弄疼的。” “……” 阿摩利斯笑了一下,对她试图激怒自己的行为没法无动于衷,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我可以试一试,想来不会太难,疼了你就忍一下。” “我挣扎起来会拗断你的——到时候你就是个太监!知道太监是什么吗!”她现在倒有劲儿大喊了。 阿摩利斯还认真看了看她的手腕,说道:“我会好好按住,不让你动。” “放心,你力气很小,小得就像——”他俯身抱着她,已经不再说话,嘴唇在庄淳月脸上游移,“蝴蝶扇动翅膀。” 庄淳月心在嗓子眼上跳,呼吸里是今晚微凉的空气。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又发不出声音,阿摩利斯安慰她:“别怕,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很多人都喜欢,你只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结果到底会不会好,因为他确实没有任何经验。 ——确实艰难。 阿摩利斯不得不皱眉,他迫切想据有她,成为她的第一个男人。 为什么不是唯一一个? 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地跑进脑子。 按照约定,他们早晚会分开,但一想到分开之后,她会找别的男人,阿摩利斯就忍不住去想象。 他无法允许别的男人像他这么做。 别人怎么可以这么龌龊地欺负她。 不然,就一辈子占着好了,别让她有机会找别的男人,包括那个梅晟。 思绪太杂乱,阿摩利斯不想再分心。 她和他是初初经历,不顺利也是正常,只差一个决心—— 阿摩利斯沉住气,似乎有了寸进,但她却不住地求饶,说疼,令他无法再狠心下去。 这么强来,怎么能给她一个好的体验? 阿摩利斯打心底不愿意让她对这件事产生惧怕。 他应该先离开她,再研究研究,或许是用错了方法。 不期然看到被单上的一抹鲜血,冷静如他一时也睁大了眼睛,怎么会,他刚刚明明没有做什么。 庄淳月也知道阿摩利斯其实还不算进去,她叫,也只是存了把事情夸大的意思,要吓退他。 发现阿摩利斯似乎是放弃了,她长出了一口气。 一片尚鲜红的血,不是能伪造出来的。 他目光上移,对上女人同样惊讶的神情。 庄淳月不是震惊,而是没想到,老天爷终于有一回站在她这边了。 ——她晚了一个星期的好亲戚,竟然来了! 阿摩利斯手搭着她的膝节,对着那片鲜血沉默了好久好久,甚至细看过,没看出什么伤口。 庄淳月被盯得紧张就算了,又遭他翻找伤处,忙要将自己收拢起来。 可下一秒,她就被连被子带人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庄淳月蹬着腿。 阿摩利斯脸色很不好看:“你莫名其妙流血,我得带你去医院。” “……”庄淳月看看外头天色,“不用了,我没事,浴室还有新毛巾吗?” “你这不是伤口,止血之前要先弄清楚为什么会出血!”他怀疑是圭亚那的饮食让她内出血了。 她把脸一甩:“我不去!” 阿摩利斯不是在问她意见:“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是说你刚刚偷偷吃了毒药?” “我有毒药先喂你吃!” 阿摩利斯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想弄明白:“那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吗?” 她才不负责为他答疑解惑,只是坚持自己没有事,现在没有商店在开门,她再次开口要新的毛巾。 阿摩利斯将毛巾递给她,着恼又无可奈何,“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先出去。” 他坐在床边,长臂撑着能占据大半张床,用态度摆明——他不会出去。 “我应该看的,都看过了。” 庄淳月索性去浴室,先洗了澡。 等她出来,阿摩利斯将她仔细观察了好久,确定她不像借机自杀的样子,又开口问:“我们不能继续了吗?” 那一瞬间,他看到庄淳月的肩膀上升又下落,看来自己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她凶巴巴的:“你是想杀了我吗?” 不继续就……算了。 等庄淳月躺下他又凑了上来。 “你去别的房间睡。”庄淳月拱了拱肩膀,他呼吸声都惹人烦。 阿摩利斯可不是为了睡觉躺上来了,“你既然没事,那麻烦你像昨晚一样帮我。” 说到昨晚,庄淳月面色一白。 那幅画面又在眼前重现。 “我不要!” 不管她要不要,旧事仍旧重演。 阿摩利斯闭眼抵消过余韵,再睁眼后,她又气又怒地瞪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脸:“乖女孩,睡吧。”这绝对是世上最顽劣的女孩。 “我身上血腥味太重了,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我不介意。” 庄淳月懒得再理他,洗完手自顾自睡觉。 不过阿摩利斯却睡不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觉到怀里的人睡着之后,无声出了门。 第57章 照顾 贝杜纳正在一位窈窕的女郎在幽会。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7节 这是他昨晚从酒吧带回来的, 女郎拥有蜜色的皮肤,穿着闪亮的流苏在舞池里扭动得像星星汇成的瀑布。 他大概知道这是某个军官的女朋友,但贝杜纳被她深深吸引, 并不打算在意这个。 他花了一晚和一整天的时间和她喝酒、跳舞、吃饭、兜风……今晚终于将人邀请到了自己的住所。 “叩叩叩。” 门被敲响,贝杜纳不想理会,他已经和火辣的女郎倒在床上了,正准备将床板摇得嘎吱作响。 “叩叩叩。” 敲门声不紧不慢,一听就令他想到那个不当人的上司。 “等一下。” 贝杜纳分开两个人几乎要黏在一起的嘴唇, 去将门打开一道缝隙,果然是这个魔鬼。 “卡佩阁下半夜驾临有何事?” “我睡不着。” “这我帮不上忙,您睡不着就看看大海。”贝杜纳说完就要关门。 阿摩利斯挡住了门, 说明来意:“我有一件事不知道怎么解决,只有问你才清楚。” “什么事?” 阿摩利斯并不想把隐私和贝杜纳分享, 但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严峻问题。 “……” 夜风把他的话吹得细碎。 “她喊疼?”贝杜纳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第一次疼也是正常的,卡佩先生也不用炫耀您的天赋异禀。” “可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我们能和谐一点。” 贝杜纳摸了摸下巴, 说道:“和我描述一下你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进门,亲吻, 然后做。”阿摩利斯简短地陈述。 “这个进门到做的时间大概多久?” “不到一分钟。” 贝杜纳想了想, 问道:“您……做过菜吗?” 阿摩利斯点头,打仗的人什么都会做。 “打仗的时候不算。” “为什么不算?”而且为什么扯到做菜去。 “在野外随便加热食物当然不算做菜, 告诉我,做法式勃艮第炖牛肉第一步是什么?” 阿摩利斯:“分割牛肉。” 贝杜纳闭了闭眼睛:“是润锅!一点油都没有,菜会糊掉,人,也会撕裂。” 他陷入了沉思, 然后想到了办公室检查时那潺潺沾了一手的滑,刚刚似乎没有。 “所以安抚好之后,女人的身子就会帮我进去,也保护自己?” “没错,在办正事之前你要让她照顾她,放心,就算她不喜欢你,某些接触也能让她舒服起来。” “我明白了。” 贝杜纳摆摆手,又要把门关上,屋里的女郎已经走出来,手臂也缠了上来。 她看到门外的阿摩利斯,眼睛一亮:“呀——这位是谁,要跟我们一块儿玩吗?” 阿摩利斯没理会她,继续问自己关系的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受伤了,而且死活不肯让医生上门,只是问我要毛巾。” “受伤,不看医生,毛巾?” 阿摩利斯点头:“她说会自己好起来,可是还有血块,不看医生真的会自己好吗?” 贝杜纳皱眉问道:“卡佩先生,您是否知道,女性有一种生理活动,叫作月经?” 阿摩利斯摇头,他没接受过这种教育。 “……”贝杜纳要将门关上,“回去吧,再等7天。” “7天?” “月经最多需要7天,不过如果你着急,三天也行,只是女性会有染病的风险。” 阿摩利斯点点头,终于撤开手,门砰地在自己面前关上。 他也回了公寓去,开着油汀将身体烘暖,又睡回了床上。 当天晚上阿摩利斯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的,庄淳月并不知道,她睡得很沉,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真的把子弹打进了阿摩利斯的心脏,他失血倒地。 庄淳月无法形容那一刻的畅快,她一身轻松,简直跟一只鸟儿一样,一振翅就能飞入云端。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真的长出的翅膀,低头看,隔着云层的圭亚那变得越来越小 没命一样向前飞,可越努力飞得越慢,无论她如何扇动翅膀,苏州石塘街的牌坊始终不肯向她靠近一点点。 庄淳月筋疲力尽,急得要哭了。 这时一个人突然拖住她,庄淳月摔了下来,一转头,满身是血的阿摩利斯在抓着她,翅膀被鲜血黏住,再也飞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苏州再次离自己远去,庄淳月哭得停不下来。 “咚咚咚!” 梦被打断,庄淳月悚然睁开眼睛,汗湿了睡衣,天还没有亮。 “咚咚咚!” 她朝声响看去,是有人在敲门。 昏暗的清晨她连阿摩利斯的脸都没能看清,就看到一个黑影起身带走了半数的温度,将上衣套上之后走了出去。 很快他回来,在庄淳月唇上亲了一下:“继续睡吧。” 庄淳月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打开台灯,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她猜测阿摩利斯终于要倒大霉了。 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视线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看向床边的柜子,看到了桌子上放着一包“kotex”卫生巾。 她闭上眼睛喷出鼻息,被讨厌的人关心会带来坏心情。 — 杀掉弗朗西斯的第二天,总督才将阿摩利斯找了过来。 因为犯事的人不只姓卡佩,还是那位在战争中立下最卓越功勋的,那位卡佩元帅唯一的儿子。 阿摩利斯自己也满载着荣耀,在圭亚那的五年工作更是出色,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总督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样的行径,只能致电巴黎那边。 得到指示后,总督并不在自己的总督府接见阿摩利斯,而是来到市政中心的电报局。 “元帅知道了你的事,他就等待在电报机旁,等待和你沟通。” 阿摩利斯被培训过电报技能,取代发报员,在惠斯登电报机上用电键敲下了问候的消息。 那边的电报很快回复:听说你为了一个东方女人调动圭亚那境内的战机,还为她杀了一个法国高级官员? 阿摩利斯亲手回复电报:是。 电报回复:对你要玩什么女人,我没有意见,但不要生出什么肮脏的血脉。 阿摩利斯:知道了。 过了片刻,阿摩利斯将元帅最后回复的电报交给总督:“元帅有一件事交代您办。” 总督看到电报内容,有了处理结果,也没有那么心烦了。 — 庄淳月一整天都等在公寓里,猜测着阿摩利斯被带走的原因。 一时怀疑他被革职下狱,一时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说杀人者是她。 虽然根本不信任这个人,但庄淳月下意识觉得他干不出甩锅女人的事情来。 琢磨更多的是,她能不能从这座公寓逃走。 庄淳月坐在窗户前向下张望,这里实在太高,想扯些布条缒下去是不可能的,更没有邻居的阳台供她攀爬,门口时刻有警卫守着,日夜轮岗,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 一直到午后,太阳把,庄淳月都没能想出一个好点子,恨恨地放弃。 门就被敲响。 “谁啊?” “我。”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声音,格外疑惑,他进来为什么要敲门?难道外面不止他一个,自己一开门就会冲进来几个警察,拖出去枪决? “方便开门吗?”他又问。 “呃——”庄淳月想不好,她现在该躲还是跳窗。 “没有来抓你的警察。”阿摩利斯猜中了她在犹豫什么。这个人,寻死的时候果断,不想死了倒是谨慎得很。 庄淳月支吾了半天终于打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白色病床上的阿摩利斯。 面无血色,嘴唇苍白,跟石膏像一样。 确实没有什么警察一拥而上将她捉拿,庄淳月松了一口气,才问:“你这是怎么了?” 其实问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三分。 ——杀了弗朗西斯怎么可能一点惩罚都没有。 推着他回来的男护士说道:“卡佩先生受到了一点伤,不肯住院,要求我们将他送到这里来。” “先、先进来吧。”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8节 庄淳月让开一条路,让他们把病床推进去,转身关门之后,她对着门缩了一阵肩膀,才走上前,“怎么伤的?” 阿摩利斯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 庄淳月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明媚,手在他背上比了比,想找到伤口摁下去。 “您就是洛尔小姐吗?” “啊?我是。” 随行的医生嘱咐她:“这几天需要你照顾卡佩先生,我需要和你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我?”庄淳月指着自己鼻子,拉长的声音里都是不情愿,“不能请一位护士过来吗?” “你是我的情妇,当然是你照顾我。” 阿摩利斯面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给他过白的皮肤调和成了印象派的油画。 庄淳月想了想,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 医生叮嘱完,将一本看护手册交给庄淳月,所有人就都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阿摩利斯。 她刚关上门,那个人还趴着,连转头都费劲,庄淳月看向了厨房—— “你想拿刀杀了我?” “没有……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她伸长脖子往厨房看。 “不用。” 庄淳月收回视线,其实她早就把厨房翻找过,一切锐利危险的东西都没了,吃饭一直是有警卫送进来,再看一眼也只是不死心而已。 她坐到床边:“那你这是怎么伤的?” “只是被几条牛皮长鞭打了两个小时而已,你要看一眼吗?” 阿摩利斯想在她脸上看到一点心疼,然而她站起来时看不到她的脸。 他就当是有吧。 “我杀了弗朗西斯,他们只是把你打一顿就算了,还管送回来?”庄淳月觉得这惩罚实在太轻。 阿摩利斯闭了闭眼睛,她待会儿受什么欺负都是这张嘴招来的。 庄淳月只看到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有些遗憾地啧啧两声,现在也不是一个小病小伤就能死人的年代了。 “那你今晚只能趴着睡了吗?”她问。 “看起来是这样。” “那就——晚安吧。” 庄淳月说完把护理书一丢,就要跑到另外的房间去。 “我让安贵也变成我这样,你觉得如何?” 大晴天里冷飕飕一句话成功让她脚步站定,重新坐回去,“你要干什么?” “卫生巾用了吗?” 庄淳月面色古怪,在椅子上挪了挪,不说话。 “你想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口气一贯又硬又呛:“我没必要知道。” 他下巴戳在枕头上,落在唇上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我需要一个安慰的吻。” 庄淳月往后仰:“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我是后背受伤,不是嘴受伤。” “那就是我受伤,我吃多了上火——” 后半句被阿摩利斯吃进去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近,就这么亲了过来。 庄淳月从来不喜欢和他接吻,吻上他就等于吻上了堕落。 她总是舌头被带着走,在窒息中逐渐害怕,两颊滚烫,怕他所有的举动,都带着要将事情进行下去的预兆。 “要是你能晚一天就好了,”他不再吻她,转而去她耳下呼吸耳语,诉说自己有多焦渴,“我现在很需要你……” 庄淳月听得一边战栗,一边想起在c区囚室的初遇,那时她绝想不到,这个人说话竟然能这么恶心。 阿摩利斯掐她的脸:“你怎么不理我?” 庄淳月回神,从头到尾扫了他一眼,“现在?你确定还可以吗?” 阿摩利斯撑起半个身躯:“过来。” 她赶紧起身按住他,让他把趴得热烘烘的位置再盖上,“可别,我担心卡佩先生的伤口再裂开。” 这一下手劲儿不小,十成十是故意的。 阿摩利斯反手就将她扯到了近前,又亲了上来。 血肉溃烂的疼痛被他无视,就这么一边亲着,一边把庄淳月拖到了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腰。 力气还是那么大,庄淳月挣脱不开,脖子上都挨了几口。 从黄昏一直到傍晚,庄淳月就在这张病床上,没有下来。 床头灯啪嗒打开—— 庄淳月被灯光晃得眯起了眼。 吻到唇瓣抿一会儿就分不开的程度,肩膀上缀着层霞,棉料更是歪到一边,雪堆就的饱团上,缀着的艳尖儿似是比以往更熟润,像滚过热水的浆果。 她就这么闭了一会儿,才止住一阵阵眩晕。 “这可不是一个安慰的吻。”嗓音像烘过的热砂。 阿摩利斯笑意淡淡,为她整理好衣裳,把傍晚的甜点盖住,又忍不住亲了一口。 “关于做我情妇的事,我需要你出一份合同。” “……”庄淳月皱着眉,“为什么?” “将条款写清楚,对彼此都有保障,毕竟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对你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吧。”阿摩利斯的鼻尖轻拨了一下她的下巴。 庄淳月还没说话,他继续陈述理由:“你可以在条款里要求我使用避孕套,商量什么程度是你确实不能承受的, 我也可以要求你不准肢体拒绝我的需求,并且需要回吻我,甚至,把区域定清楚……” “这份条款可以在第一次□□一周之内有修改完善的机会,毕竟要做过,才知道之前约定的是否合理。” 庄淳月听着,虽然奇怪,但这确实保障了彼此的某些权益。 “这份合同有法律效力吗?” “我们可以去找神父和市政官见证签字,这是以后你跟我吵架的依据。”阿摩利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生气突然不理自己的状况,有一份合同作为解释的依据会好很多。 庄淳月用力摇头,要是让人看到了合同里的内容,她简直要窘迫至死。 她其实不想制定什么合同,因为想独享这段关系的解释权——在适当的时候撒泼找茬拒绝跟他相处。 阿摩利斯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后天写好了交给我?”他蓝色的眼睛宛如在肌肤上滑动的冰块。 “……嗯。”她不情不愿。 阿摩利斯又低头,在她下巴蹭着鼻尖。 “我去别的房间睡吧。”她选择逃离。 “就在这里,床够……” 睡觉之前病人还要求擦洗一下。 庄淳月在浴室里打了水,看着水旋涡一样上升,突然想到,要不要弄些脏水,让他的伤口溃烂,再疼个几天。 要是能弄些毒药就好了,她听人讲过潘金莲的故事,只可惜没有一个王婆帮她制备砒霜…… 外头阿摩利斯的声音传来:“我现在还有力气。” 言下之意是她要是敢使坏,他不介意亲身教训她。 “信不过我就不要让我做这种事……”庄淳月带着拧干净的帕子走出来。 “为你受罚,当然要你来照顾。” 她端着水盆愤愤地走出来,“擦哪儿?” 阿摩利斯大方展示:“都可以擦。”他没有需要自卑的地方。 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要换药的时候才能解开,能擦拭的地方并不多。 庄淳月避开了不想管的区域,草率地擦过一遍。 但有些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格外机灵,庄淳月就是其中一个,她故意要把擦了胳肢窝的帕子往他脸上招呼。 “来,抬头。” “不!”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的意图,埋住自己的脸。 “不洗干净就睡觉,实在是太邋遢了。” 庄淳月一边用嫌弃的语气说,一边寻找破绽,要把帕子拍到他脸上去,甚至考虑这毛巾要不要擦擦他的脚再拍上去。 可阿摩利斯的防护密不透风,只留给她一个金灿灿打着卷儿的后脑勺。 “唉——我裙子给踩掉了!” 阿摩利斯果然抬起了头,一条毛巾“啪”地巴到他脸上,然后是她嘲笑似的两声哼笑。 坏事做完当然要跑,可病床上的人反应更快,视线被毛巾挡住,长臂准确无误地把人抓住。 庄淳月又被他扯到病床上来,那毛巾从他脸上掉下来,落到了她脸上。 “不要不要不要!”她惊恐不已。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99节 两张脸隔着毛巾碾了又碾,一起分享了这份恶心。 毛巾掉落,庄淳月耷拉着脸,恨不得一死了之。 他皱着鼻子埋怨道:“我的脸脏了。” 难道她不是吗?庄淳月没什么好说的,打着腿起身去洗脸,“无聊!我要睡了!” 阿摩利斯也不跟她扯皮,两个人重新擦干净脸,病床和蛇纹木床并排在一起,关上了灯。 可是今天晚上轮到庄淳月睡不着了。 她睁着,想到在嗡嗡工作的冰箱,能不能从里面找出一块结实的冰块,打磨成冰锥,趁这厮不备给他一锥子。 颇为可行!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给你棒子,你给我锥子? 庄淳月:很公平。 ps:明天尽量准时来看 第58章 心眼 她忽然又想到了放在冰箱里的牛奶, 那可是玻璃瓶的。 可是砸碎玻璃的动静一定会被听见,厨房的火也被断了…… 还是冰锥好! 庄淳月在黑暗里掀被下床,光着脚丫跑出了房间, 在厨房里打开冰箱仔细看,令人遗憾的是冰冻层只有冰块,而且空间太小,根本冻不成冰锥。 毒计落空,冰箱呼呼扑出冷气, 她对着冰箱发呆。 “你在厨房干什么?”阿摩利斯阴魂不散的声音从房间传出来。 “拿牛奶,你喝吗?”庄淳月弹起来,脚薄得跑回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人招到床前, 手背贴上牛奶瓶,很不赞成:“厨房没有火, 你也不应该喝冰的,放回去吧。” 阿摩利斯嘴上不满意,还是尝了一口她唇上的,摇了摇头。 “那我不喝了放回去。” 庄淳月回到厨房, 对着牛奶观察了一会儿,留了一半放在厨房, 想了想, 把一点灰尘撒进去,加快变质。 依照圭亚那的气候, 这几天要是能长出绿色的霉菌,就悄悄下到他食物里面去。 或许她该借口想吃米饭,把剩饭放在厨房,很快就能长黄曲霉菌,那阿摩利斯就死得更快了! 庄淳月在黑暗里为自己的才智频频点头。 才回房间满意地睡了过去。 — 早餐是警卫送过来的, 直接摆到面前,庄淳月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阿摩利斯倒是能自己吃饭,脸也比昨天多了点血色。 “晚上我想吃米饭。”她说道。 黄曲霉菌才是能吃死人的东西。 “好。”他答应了。 吃完饭之后庄淳月没有事做,翻看着一本近年出版的《魔山》法语版。 “给我也念一念吧。”阿摩利斯说道。 庄淳月就从中间给他念起。 她本身的嗓音清甜,说起法语时又带点天鹅绒的质感。 阳光在窗户上晕出光圈,两个人偶尔谈论三两句主人公的理性与浪漫,把一上午的时间打发了过去。 念累了,庄淳月打几个哈欠,放下书睡起了午觉,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带起窗帘的轻荡。 打扫房间的菲律宾妇女上门时,阿摩利斯起身把卧室门关上,示意她打扫时轻声些。 庄淳月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想起放在厨房的牛奶,起床要去厨房看看牛奶变质了没有,就看见阿摩利斯已经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在沙发上看书。 他穿着一身和她一样的睡袍,在补《魔山》的前半部分。 “你怎么好得那么快?”庄淳月担心自己失去最好的下手机会。 “伤的是背,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阿摩利斯合上书,指节在书面上轻敲,那本对她而言要双手捧的书,在他长手衬托下,似乎比词典大不了多少。 庄淳月绕过他,不着痕迹地走进厨房,发现自己昨晚放的牛奶已经消失了。 “你在找什么?”阿摩利斯撑着脑袋看向厨房。 “没有,我喝口水。”她找了一下,垃圾桶也空空荡荡。 “我也要喝水。” 喝水喝水,给你喝毒要不要! 庄淳月到处找不到自己的“毒牛奶”,偏偏又是他要喝水那么好的机会,她真要被气死。 人端着水杯气呼呼走出来, 阿摩利斯看看水杯皱眉:“你先喝一口。” 庄淳月不耐烦地喝了一口,阿摩利斯这才安心喝下去。 放下水杯,他说道:“过来,我们应该把合同写了。” 合同……对了,还有合同的事。 庄淳月接过笔,盘坐在地毯上,在矮桌上按照他的要求拟定合同。 阿摩利斯则从沙发换到她身后坐着,下巴搁在她肩上,一字一句说着自己的诉求。 都是一些缺乏廉耻心的话。 庄淳月听他在耳边说那些话,浑身刺挠,更骇人的是这个人的手。 ——长指没入荡开的衣摆,掂量着滴露似的,收拢着,指骨陷没在雪腻里,又放开…… 庄淳月能看到那丝绸睡袍上影影绰绰浮现的骨节,害她写出了一排丑陋的字。 “你在做什么?”她去抓他的手。 “你好好把合同读一遍,看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轻吻她颈侧,“你得慢慢习惯,我们以后会更亲密无间,不要讨厌,试着喜欢一下……” “如果没有这些偶尔的接触,我怕我不能顾及你的不高兴、不方便……” 庄淳月不再说话,一声不吭地写了下去。 缀着的榴籽遭他按搠,往里嵌,又在指腹上滚,庄淳月悄悄地呼气,无言地招架着他的欺负。 阿摩利斯还要夸赞:“和我的手刚好适合,你喜欢吗?转过脸来,让我看看你。” 她撇过头去不让他看。 背后的人呼吸越来越扰人,庄淳月已经分不清难受的是被他控在掌心的饱坠,还是他更过分的行径——长指觅去馒关,左右撇开心皮,沉于蜜沼。 庄淳月写着写着笔锋一斜,纸上字迹难看,不得不跪了起来,可无论如何就是离不开他的手。 阿摩利斯是块狗皮膏药,手臂一收,人又嵌到他怀里去了。 “好好写,没写完不准跑。” 他行为更加任情,指节收力尽没狭径,怀里人搐动一下,被他抱得更紧。 庄淳月没办法,只能匆忙将合同初稿写完,又问出最关心的事:“合同截止什么时候?” 蜜沼的折腾一顿,阿摩利斯说道:“到我结婚就结束了,我需要尊重我未来的妻子。” “你什么时候结婚?” “没多久了吧。” “那是多久……”庄淳月不满地在合同上笔走龙蛇:与庄淳月的关系将在阿摩利斯·德·卡佩先生结婚之后结束。 “写完了!”庄淳月将笔一摔,迅速就要逃离他的怀抱。 阿摩利斯这次没再拦她。 躲到对面的庄淳月面颊似红霞辉映,默默调匀呼吸,瞧一眼自己,指印驳杂,最过分的是那半隙蜜沼撇到两边,惹得她怎么都坐不好。 而那刚在她软沼浸没的手,在日光下泛着润亮,拿起了草稿。 庄淳月瞪大了眼睛,又气又不想说他。 这份只是初稿,还要修修改改,再用打字机打下来,才算数。 阿摩利斯毫不在意地将合同草稿丢在一边。 他的影子忽然变得高大如山,庄淳月仰头看他靠近,转身要跑,再一次在长臂下逃跑失败。 阿摩利斯抱着她到沙发上,和自己面对面坐着。 “你做什么?”她跪着挣扎,“你不是受伤了吗?” “我受伤你不是最开心的吗?”阿摩利斯认真地盯着她,“今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你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再多陪陪我好不好?” “我心情不可能好,”庄淳月捂住他的眼睛:“你也不要看我。” “为什么不能看你?” “你的眼神……” 很可怕。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0节 “是吗?” 睡袍精致的贝壳纽扣已经到了他手里,扇贝一样围护着饱团的棉料刚刚整理好,又要被他祸害,庄淳月赶紧揪着衣襟,“你先别……” “是你答应的,我让你杀了弗朗西斯,你现在是我的情妇了。”他再次提醒,“我们一步步来,到最后,你会更愿意一点。” 庄淳月摇摇头。 “我们不是刚写完合同吗?”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和睡袍分开。 房间朝南,阳光很盛,所以一点也不冷。 庄淳月无措地低头,发现他的眉骨长得很好,睫毛也是浅色的。 阿摩利斯的鼻尖下,离开时能看到一点舌尖,到很快又被她自己的饱团挡住,伴随着舌面的暖,把柔弱的榴籽置在他唇间,倒转咀吮之下,下颌线格外清晰锋利。 她才十九岁,怎么就像个妈妈一样了? 这个奇怪的念头闪现,庄淳月忙甩头。 她转而望着窗外艳阳高照下海面,像一匹缀满钻石的银色绸缎,风起时,海水的光芒如同精灵起跃。 金色发丝扫过锁骨,顶尖被蕴在温暖之中,被轻轻牵长,又嵌回成圆盘,在舌面欢滚。 照顾完这边,阿摩利斯松口,又去讨那侧饱坠的欢。 阿摩利斯更凶一口,衔上了早已被他窥伺好久的饱团。 饱团盈盈若坠,几番溜走之后,他才专心地去吮那滚粒。 被放弃那一边润艳可怜,被风吹了泛凉。 这种感受轮转着,庄淳月被他抱着,大掌落在背脊,更送向他的口。 庄淳月唯恐自己的心跳也被他吃下去。 她轻轻呼气,稍起身,不想让阿摩利斯发现那些无法解释,潺潺如天漏的迹象。 然而吃得再欢,庄淳月还不方便,阿摩利斯自己也受着伤,只能又跟她借手。 于是她的手不在沙发边,也没搭阿摩利斯肩上,而是被他拉去薅那扬扬的炙杵。 双手被阿摩利斯强行相握,看着他那碌圆的前首,在虎口忽隐忽现的地歙张着,渴出坠露。 “还没完。” “刚刚你已经……” “哪里会有这么容易,反正今天我们没别的事,过来。”他长臂一手,庄淳月还能跑到哪里去。 夜幕落下,房间已经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庄淳月望着黑暗,感觉着那阳货贴着蜜沼,梭摆着,直到二人之间再次绽起一朵异色的花。 电灯乍亮,照见她眼中的倦怠。 此刻,庄淳月侧卧着,雪团点着姝艳,蹆侧淋漓地滴挂着他的渧水。 阿摩利斯欣赏完,呼出灼息,抱她去浴室。 庄淳月眼珠微动,看到那钢笔不知何时摔到了地毯上,墨水把地毯染黑了一小片。 — 第三天庄淳月不是自己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金灿灿的脑袋,嗞啧有声地,卷扫着那一片。 “早啊。”阿摩利斯的嗓音低醇似萨克斯的声片,离开吃得沥艳的顶尖儿,用鼻梁和她的下巴打招呼。 庄淳月从颈窝把人拉走。 敞晃着就有凉风入怀,她懊恼地把漉漉的雪团裹了,就要往浴室跑。 “去做什么?”阿摩利斯还想和她再待一会儿。 “洗澡。”她难受。 “不洗了,就这样。” “那我总要洗漱吧。” 他这才放人。 庄淳月终究不能接受,在盥洗盆里打湿了帕子,都目之所及都擦过一遍,才走出来。 一通胡闹并没有耽误阿摩利斯的康复,换了药之后,他决定启程回岛。 庄淳月不太乐意:“你这个伤那么严重,能挪动吗?” “我打仗的时候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请不要为我担心。” “那我的米饭怎么办?” 阿摩利斯看了她一眼,“回去再吃。” 庄淳月识趣不再坚持。 他已经将军服穿好,戴上了帽子,侧边的镜子将他定格成一张七分肖像,兼具着年轻俊美和权势威望。 还穿着睡衣的庄淳月被拉了过来,两个人一起框在镜子里,像是一张合照。 “我们应该拍一张合照,对吗?” 庄淳月不想回答。 合照里,阿摩利斯的正脸变成了侧脸,垂目轻吻她的脸颊。 庄淳月仰着头,不想看他吸血鬼一样,逐渐吻到颈间的样子。 等她换过衣服之后,两个人出门,就这么乘上了去往撒旦岛的运输船。 汽笛声尖锐,看着海面上逐渐靠近的岛屿,庄淳月的心口空落落的,整个人灰暗而沮丧。 手腕被握住,庄淳月视线从海面移开,看向抓她手的人,等他说话。 “我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如果我们相处愉快,我会带你回巴黎,你实在不用心急。” “我知道。”她脸上没有一丝欣喜。 这一路上,阿摩利斯一直温柔而有耐心,但庄淳月总不看他。 那道裂痕已经没有修补的可能。 她长久望着海平面,阿摩利斯则在看她。 看她的裙角在海风里,慢慢延展开,令他想到地狱里生长出的漆黑荆棘,缠住了他的脖子,总是不得解脱。 两个人沉默地结束了这段短途航行。 回到撒旦岛,在码头所有人的注目之下,阿摩利斯拉着庄淳月往停车场走。 金发男人穿着军装,带伤也不妨碍他步子迈得很大,后面牵着的人差点前脚打后脚,不得不小跑避免摔跤。 意识到走得太快,他放慢脚步,改为落后庄淳月半个肩膀。 庄淳月冷不防和码头上某个警卫的对上视线,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又有了然,其他人也和他一样。 她低头避开那些人的目光。 而阿摩利斯,因为永远受人瞩目,所以永远有旁若无人的本事。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牵着庄淳月上了车。 在进办公楼的时候,庄淳月没留神差点被绊了一跤,就被阿摩利斯打横抱了起来。 “你连走路都不会好好走了吗?” “你——”她惊讶于他还能抱起自己。 阿摩利斯把人轻松抛了抛:“别说打一顿,就算挨几刀,我一样能把你轻松制服。” 庄淳月这才知道,从头到尾不方便的人只有她自己。 那现在是要做什么? 阿摩利斯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她安顿在了三楼,“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我不想住这里。”她还是想住自己原来那个小房间。 “这是安排,不是商量。” 她的那个小房间已经被搬空,或者说,家具全部丢了,新的衣物用品被重新添置进这个房间。 庄淳月去看过那个小房间,果然空空荡荡,连铁架床都拆掉了。 她只能在三楼的房间里住下。 在先前某些举止不再被庄淳月明确拒绝之后,这个人就变本加厉。 起初,庄淳月只是被带去阳台,和他在夕阳里拥吻。 太阳照进房间的光从灿金色,到橘红色,再到整个屋子彻底暗下来。 随着夜晚到来的,常常是与阿摩利斯的厮混。 他们一起翻看没有看完的小说,或是看电影、打开收音机,在某个电台的音乐之下相拥着起舞。 再然后,就是一切无限靠近事实关系的事。 直至将他的气息长久烙在庄淳月记忆里,再也无法挥散。 “你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吗?” 庄淳月像面对一个深渊,好像把她整个人投进去都不足够。 “不无聊,一点也不,你也喜欢,对不对?” 即使在早晨,这个人也越发阴魂不散。 在庄淳月刷牙的时候,他还要跟着一起。 她的身高刚好够阿摩利斯把脸搁在头顶闭眼。 “你现在是薄荷牙膏味儿的。”阿摩利斯皱皱鼻子。 庄淳月懒得理他,右手刷牙,左手一开始只是被他牵着,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错,她避让开,有意无意地要收回自己的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1节 阿摩利斯怎么可能同意,将她困在盥洗盆前,把莽突阳货抟在她棉衩里。 畅快之后,他亲吻她的头发:“令人烦恼的早晨,不过现在有你了……” 庄淳月看着棉衩如摔在了化冻的残雪里,烦得不行。 白天,两个人坐在地毯上看书时,阿摩利斯常将她抱在怀里。 他对于她来说像一把宽阔的椅子。 但这个椅子的椅臂会把人捆住,书摔落地毯,庄淳月掰不开他的手臂,反而像抱着。 “乖一点,一会儿,就一会儿……”阿摩利斯胡乱哄她。 后面是一如既往的混乱。 在混乱中,庄淳月甚至任由他将手盖住自己整个馒关,拨扰得满手的淋漓,还要拿给她欣赏。 她扭过头,不忍看,往后也不愿意回想。 这种事情多到,庄淳月某一天换衣裳,甚至要小心不让衣料挨着自己。 在阿摩利斯又一次想要张口吃的时候,她拦住,小声地说自己疼。 阿摩利斯才知晓这一处孱弱,不能由他恣情吮啜。 带着点懊恼,他只能吻着她的唇,在纸面写下一串流利的法文。 庄淳月不期然看到合同上不知什么时候加了几句:每次分别时她应该主动付出一个吻;睡觉时她应该回抱他;早晨一起吃饭,她应该主动为对方喂食…… 庄淳月冷哼,不耐烦地添了两句:女方每天有三次拒绝的机会; 每个吻不得花费超过十分钟; 手残废的时候才有喂食选项。 阿摩利斯看到,笑了两声,却没有再去改。 — 转眼,庄淳月已经回到撒旦岛五天了。 这样苟且的日子,她又过了五天。 其实日子都过得很寻常,庄淳月依旧待在阿摩利斯的办公室里——他仍然要求学华文,在他结束工作之后两个人会有三个小时的华文课。 其余时候庄淳月也不被允许离开他的视线。 在阿摩利斯工作的时候,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就去仓库里翻出了一只废弃的黄铜座钟。 她将零件一个个拆下来,清理干净,再将缺失的零件或找或自己动手做出来,阿摩利斯的会客桌上都是散落的零件。 这样的活计格外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一整天就过去了,最后看着座钟重新走起了圈,她觉得分外有成就感,又预备再去找一块破怀表,挑战更高的修复难度。 这天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新收来的怀表左看右看。 自从弗朗西斯来过之后,办公室的旧沙发就扔了,换成了一张,和整个办公室的木质色调一致。 办公室里的二人原本相安无事,直到某人问出一句:“几天了?” 他没抬头。 “什么几天?” “从你不方便那天到现在。” 庄淳月没有继续拧螺丝,抬头看向办公桌后刚好与他对视。 她重新看向怀表上动也不动的指针,“七天了……” “那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 其实大前天已经结束了,但她长了心眼,继续用着“kotex”。 阿摩利斯没有多说一句话,绕过办公桌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们的合同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他一脸的公事公办,“我多给了你两天时间,不要总是让我失望,好吗?” 总是要来的。 庄淳月点了点头。 两个人不说话时,只有修好的黄铜座钟秒针往前走的嗖嗖声。 然后她被扛起,就这么倒着看到阿摩利斯打开了门。 “走吧。” “现在还不是晚上。”她蹬腿。 “为什么不可以是白天,我想把这次看得清楚。”阿摩利斯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明天就是。 第59章 别怕 阿摩利斯将窗帘都拉上了, 但海风总爱偷瞧。 卧室里,庄淳月被牵着走出浴室,没拉好的窗帘跑进一线阳光, 将房间分割出界限,空气里尘埃缓慢。 被牵的人脚步迟疑,阿摩利斯就改牵为抱,大步踏过那分界线。 胡桃木床榻上厚实的织物让这温柔的一摔毫无回震,但庄淳月木然的眼睛动了动, 恢复了一点生机。 看到阿摩利斯如同夜幕,擎在她眼前,两只眼睛万花筒一样绮丽绚烂。 他倾身, 把脸贴在她面庞,修健身躯将人熨了又熨, 庄淳月几乎陷没在鹅绒被里。 她的力气似乎又回来了,再次挣扎起来。 “别怕,我们温柔地度过这一晚,不好吗?”阿摩利斯以唇以手, 描摹她的轮廓。 “不行,我还没有……” “你怕什么, 这几天你不是习惯了吗?”阿摩利斯其实不剩什么耐心, “你对这件事很熟悉了,别怕, 始终要长大的。” 再继续等待下去,会让他觉得自己愚蠢。 庄淳月还是没办法冷静,她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恳求:“不能,等天黑……或者明天吗?” “明天总会到来。” “你明明知道,我一定会这样做。” 天亮有天亮的坏处, 恰如此刻,庄淳月不经意看了一眼,那阳货已经坚扬,凶悍无匹,握在他手里跟调酒的雪克杯差不多。 她吓坏了,不知道这么应对,吵闹就要走。 “好,今天就算了,我们睡个午觉吧。” 阿摩利斯所谓的“午觉”,就是抱着她,两个人一起说着话,这期间,落在耳廓和面庞的吻一点也没少。 庄淳月猜到他可能是骗人,但她宁愿受骗。 阿摩利斯似乎是真的放弃了,温柔地亲吻她,和她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然而手却知门知路,无声绕缠在她身上。 庄淳月没空在乎他说了什么,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然而这几天习惯了和阿摩利斯亲近,那幽涧已经不管她的意志,津泽滴泛。 她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无地自容。 “别怕。” 阿摩利斯亲她,在两个人看不到的地方,改换了阳货,正尝试着刮开那蜜沼的心皮。 可她能感知到,心脏擂鼓一样,心神高度注意那阳货在做什么,纤毫的举动都那般清晰。 “别怕。” 阿摩利斯又安慰了一声,不肯让她背对自己,等和她面对面的时候,才徐徐沉劲往蜜沼里抟。 这注定只能是个缓慢而清楚的过程,一步步带着裂痛,两个人靠近,近得不能再近,某些东西永远离她而去。 庄淳月眼神若空游的呆鱼儿,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住,眉头蹙起,开口却无声。 这是一种锐利辛辣的滋味,又像无数弹簧集成的环承受不住极限,崩断开、飞绽开。 阳货终于让她裹就了,在狭径里清清楚楚地存在着,在告诉她: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到这一刻,庄淳月反而是平静的。 她放任着痛意将蔓延,偏头看向即将落入海面的夕阳,原来时间走得那么快。 而对阿摩利斯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真实地意识到,这一刻,他和她,是彼此的唯一。 他们是——体的。 这个念头就足够阿摩利斯烧燎,何况是她真真切切地、拿那奔赴她心房的狭径,巴巴嘬就着他的阳货。 那不合绰的蜜沼箍得失色,那么可怜,怜惜得他那阳货还更为莽突。 阿摩利斯被箍得厉痛,庄淳月也无力,想要提气说话都不能。 庄淳月摇着头,求他要记得一开始的保证。 现在,彼此的每一个呼吸都能被对方知悉,阿摩利斯越想,阳货不断蓬勃疯长。 “我走不了了,对不起……” 巨大的玻璃窗下,两个人的剪影就像拉链卡住,一半分开一半合拢,缺口弥合。 短暂拥抱在一起之后,阿摩利斯的长臂擎起,试着合上那简单的步奏。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2节 然而阳货长栽,这一后退没有离开蜜沼半分,反而是庄淳月被拽得挪动,他忙将人固住。 “滋——” 在缓缓推进。 “卟——” 是阳货拉拽出来 渐渐地,咕唧出了津津的响。 庄淳月被抟得慌神,伸手去推他,阻挡的手和簸荡的劲月要跟击掌一样。 阿摩利斯终于得以验证一件事,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一样,不,更好。 阳货在虚室抟着暖着,得她细裹细润,双畅过先前那些行为的百倍,只是简单的往复,阿摩利斯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仿佛在一刹那得了神启,眼瞳发亮,看得人心惊胆战。 为什么现在才让他知晓? 他在生气。 庄淳月能清楚地察觉到,可她心头一片空凉,人又临熬煮着,不打算理会。 阿摩利斯果然凑上脸来,炙息扑簌在她面庞。 “我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遇见你,嗯?”他质问了好没道理的一句。 随着问话,一径抟到了虚室。 庄淳月哭了一声,继而更加无言。 阿摩利斯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这时候就是要哭的,谁都要经历这样的事。 他也一样,只是那些眼泪在过分炽烈的脑子里蒸发了,只剩周而复始的抟弄,如所有男人那样触类旁通。 一切都比想象更好,不是好,是绝妙。 明明不甚合绰的两人,阿摩利斯却莫名懂了那不适的尽头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在山崩海溃到来之前,陪着她的哭声,阿摩利斯愈发抟得匆促,他出色的体魄带着近乎无穷的潜力,在蜜沼反复浆打,堆攒着两个人都无法应对的锐利。 “阿摩利斯!阿摩利斯!” 来了! 阿摩利斯骤然拗出阳货,让那一抔炙雪迸飞在月色之下。 呼—— 呼—— 没有人说话,庄淳月和阿摩利斯都在理匀呼吸,迎接全新的人生认知。 阿摩利斯惊艳于刚刚的无可比拟的刹那,和之后悠长的若有所失,也让他更加怨恨,恨她长久以来的拒绝,让他这么迟才领教了。 也更加惊艳,惊艳于他的女人。 他的月亮,确实像月光洒了一瀑白霜在他的床榻,上面点点不是星子,而是他的渧水。 凉风吹过已然焚身的人,阿摩利斯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刻,他舍不得那一刻离他而去,就算要付出背弃主的代价。 她才是他的天堂。 还想。 想到处都是他的…… 一次,于期盼了那么久的人来说怎么能够?。 “感谢你给了我这次……”阿摩利斯轻吻她的手背。 然后他说:“再来吧!” 庄淳月“不”字没有说出口,阿摩利斯吻住了她。 炙杵再度奋勇,回到了他心驰神往的蜜沼,不知倦累的浆打着。 庄淳月几次,被抟得过分艰深,几要反胃。 但男人在又一次出就时候,双得找不着北,转眼又丢了理智,把津亮淋漓的阳货又送回了来不及弥合的可怜一隙。 接二连三,庄淳月就只剩下啜泣。 阿摩利斯心知再想,也不能这么做了。 他离开了妄想长久攻占的方寸,擎着润亮的阳货。 那蛇果一样翻着灃红的蜜沼,还未来得及弥合,涔涔滴着他的渧水。 阿摩利斯不敢再看,怕又反悔,只握着阳货在一旁薅了两出,才算是应付过去。 “睡罢,我会照顾好你。” 庄淳月想骂他什么,也没了心力,只噙着泪睡了过去。 — 已经是中午了,庄淳月已经醒了,坐的板正堪比一块墓碑。 她就这么发着呆。 累。 真的好累。 她还没有从已经发生的事实里转过神来。 先前她总怀着侥幸,觉得自己虽然失去了这么多,但到底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要这样回去,她就可以和梅晟说一句“有惊无险”,或许,他们的结局仍能称得上美好。 现在,好像再也奢求不了了。 昨天和今天的阳光是一样的,玻璃窗外也是一样的风景,只是在她看来,一切都变了。 她又拿出了那封梅晟给的信,看着那句“好好活着”。 这些天她总时不时将信拿出来看一眼,不然,她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 将信看了又看,放在枕下,庄淳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身将脸埋住,一个简单的翻身带起周身的痛,在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庄淳月苦闷得想哭,但已经没有什么眼泪了。 房门打开,是阿摩利斯回来了。 以为庄淳月还没醒,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 这一等待又是两个小时,阿摩利斯竟然就这么守着,看着她睡觉的样子。 可这个人不安分,不是绕她的头发,就是点她下巴,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打扰。 庄淳月没法再装睡,几番心理建设之后,窝囊地睁开眼睛。 其实没有全睁开,因为哭得太多。 阿摩利斯却觉得可爱,亲亲她的核桃眼,抱着她去洗漱,又抱回来,把餐桌放在了床上。 “先喝这个。” 他将一份豌豆汤端给她,和一个银制勺子。 托盘里还有茶、葡萄酒、各种面包、水果沙拉、小份牛肉和煎蛋,以及薄派…… 这是卡佩家流传下来的菜单,被称为“恢复早餐”的菜单,是专为新婚夜第二天的早晨准备的。 不过这些不值得说出来。 阿摩利斯只将它当做新婚后的提前体验,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看到豌豆汤,庄淳月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把碗一推,“我不要喝。” 不喝就不喝,阿摩利斯只要看见她的核桃眼,笑意就在眼底泛起,只恨她要求还不够多。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不习惯吗?” 他整个人似乎浸在和煦的阳光里,湖泊一样的眼睛还带着余温。 又把额头和她相贴,想将这份好心情也传递给心爱的人。 可庄淳月现在是墙角里生长的蕨类,对这份灿烂避之不及。 “你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她小声恳求。 这和阿摩利斯的意愿背道而驰。 他想跟她待一会儿,待一整天,这个时候应该多说说话,怎么能够一个人待着。 “可我把今天的工作全推了,让我留下吧。”他说着说着,两个人的距离又近。 庄淳月无可奈何:“那我吃早餐吧。” 看着她低头吃培根,阿摩利斯愈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看着这个人就觉得爱之无以复加。 于是他又做了很烦人的举动,在她用餐的时候,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啧。”庄淳月皱眉。 然后皱起的眉间又被烙上一个吻。 “你——”她真的有点毛骨悚然了。 “我怎么了?”阿摩利斯凝视着她的面颊,看着晨光在她睫毛上闪闪发亮。 没有哪一种幸福能比拟此刻,若是她能态度再好一点,和他笑一笑,今天的阳光也许会更灿烂一点。 就算庄淳月赏脸吃了一点培根,没多久又把叉子放下了,还要继续睡觉。 “我真的好累。” 她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力气,阿摩利斯抱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放过了她。 看着她重新盖着被子睡下,阿摩利斯并没有再去工作。 他确实打算一整天都待在这里陪着她,以备她还有其他需求。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3节 房间里逐渐添置了不少东西,目所及处都有她的影子。 阿摩利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蓝色天鹅绒的盒子,打开时,璀璨的火彩被阳光投映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比钻石更加瑰丽无匹。 作为男方,他早该送庄淳月一件珠宝作为礼物。 卡宴没有好的珠宝工坊,阿摩利斯无法挑选到满意的,不过幸好来圭亚那之前,管家为他收拾出的行李中有这一匣珠宝。 他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那个被忽视五年的珠宝盒子,从中挑选了一枚算得上顺眼的钻石手链。 如果是在巴黎,就有无数珠宝可供挑选,卡佩家的收藏也不会令他如此烦恼。 他拿着这串手链开始思考,该放在哪里能让她自己发现呢? 阿摩利斯想到要藏在她每天看的书里,或是她的枕头下。 他将庄淳月随手放在矮桌上的书翻看了一下,并不适合放一个蓝丝绒盒子,随即又看向她的枕头。 结果,先看了枕头下出现的信封一角。 阿摩利斯拿出来,确实是一封信。 一封煞费苦心藏起来的信。 他撕开信封,只认识个别的字,无法知晓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在她跑出去之前,是绝没有这封信的。 庄淳月在听到撕纸声时睁开了眼睛,两个人正好对视。 阿摩利斯尚有冷静,质问她:“你从哪里收到的这封信?” 在看到梅晟的信出现在了阿摩利斯手里,庄淳月心里一慌,什么都顾不上,“还给我。” 阿摩利斯退开,她起身跑过来要抢夺,即使自己并不方便,但仍旧坚持来抢,看得男人更加生气。 ——这封信就这么重要吗?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为什么她要在两个人这么重要的时刻把这封信拿出来看,她在缅怀什么? 平常想从阿摩利斯手里抢一个信封是不可能的,但这会儿,他心底正是一片翻江倒海。 那份超乎寻常人的敏锐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阿摩利斯不认识上面的字,却认得出字迹——来自于那个戴眼镜的东方男人。 再看庄淳月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摩利斯很少遭遇来自现实的嘲笑,但现在,在他还没有甜蜜多久,这封信就将他拖回了现实。 这个人,怎么能在这时候还想着别的男人呢? 对阿摩利斯来说,这是此生未有的侮辱。 阳光转眼被乌云遮盖。 “一封信而已,值得你跑过来跟我抢?” 庄淳月不说话。 阿摩利斯朝她伸出手,没有一点笑容:“把信给我,连同之前所有的信。” 她抓紧了信,坚定地朝他摇头,“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生气?” 他当然知道。 因为萨提尔,阿摩利斯得以了解全部的她,也知道她和这么梅晟没有关系,一切只是没有说开的恋慕而已。 但从前可以忍受,现在阿摩利斯不能再忍受半点。 “我应该知道什么?” “知道我结婚了,我想念我的丈夫,知道我们这样根本就是违背我意愿的事……” 她就这么冷酷地否定了一切,每一句都是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满室的阳光就这么失去了温度,阿摩利斯极慢地转过脸,视线刮在庄淳月脸上,像冰封的寒湖上的阵阵刺骨冷风。 “你该说,你在与他的婚姻充满痛苦和无趣,想要马上结束。” “如果典狱长介意我的婚姻,可以选择不要找我。” “我会派人回华国去,去向你的家人宣布,向你曾经的丈夫宣布,你们的婚姻无效。”阿摩利斯看她能把这个谎说多久。 “不行!” 如果他去了,就会知道自己和梅晟还没有结婚。 这份着急看在阿摩利斯眼里,是她对于那所谓婚姻的留恋。 说多了,只怕她自己都有错觉了吧。 “或者,我把你的丈夫请到这里来,观赏一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好不好?” 庄淳月真想用床边的台灯把他脑袋砸破,看看这种神经病的脑子是什么构造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他的心脏像一颗迅速腐坏的苹果,一切恶意都朝着那个未曾见过的人而去。 “我想让他消失在这世上,和这封信一样。” 他靠近的影子像一张沉默的大网,令庄淳月无法呼吸,更失去了言语能力。 藏在背后的信封被他轻松抢了过去。 这回信纸也被撕掉,庄淳月上去抢,但她不可能跟阿摩利斯抗衡,他的手臂几乎只是朝后边一甩,她就摔了回去。 “只是一封信你就跟我生气了吗?那要是我告诉你,我会让人在巴黎找到他,杀了他,你能怎么样?”阿摩利斯被她的态度挑起了更大的怒气。 庄淳月无比气愤,恨不得这个人立刻消失在这世上。 可她又知道,和他对抗没用,是讨不了一点好处的。 她不能让阿摩利斯真的找到梅晟,更不想把他卷进自己的麻烦里来。 这一次她又要上前来抢,阿摩利斯再次推开她。 庄淳月故意将头撞在床沿上,“咚”的一声动静,听得人心惊。 阿摩利斯没想伤她,这声巨响令他暂停了一切,立刻把信纸丢到一边,去看她情况。 “我没出多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 阿摩利斯去摸她的脑袋,思绪也凌乱了。 庄淳月把他手推开,眼泪玻璃珠子一样滚下。 “我已经听你的话了,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要逼我死可以早一点说,我也不必像昨晚那样受罪。” 一句话说出来,阿摩利斯还能有什么办。 是他欠她的,有气也不该对着她。 阿摩利斯收敛怒气,只能将庄淳月抱紧,那些眼泪也贴到了他脸上,泛在心里又酸又辣。 “好,我不去找他。” 庄淳月不想让他抱着,捶打着他的脊背。 阿摩利斯当做没事一样:“先让我看看你的脑袋。” 她的脑袋没什么大事,庄淳月拒绝了去医院的建议,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儿。 第60章 当众 在晚上到来的时候, 阿摩利斯的手搭上她的肩。 吻在颈侧落下,拥抱紧得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个人,唇齿在锁骨上肆意撕咬。 庄淳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拒绝道:“昨晚你没有遵守承诺,我现在还疼得厉害。” 阿摩利斯听着她抱怨的声音那么可怜,再不能坚持。 “要去医院吗?”他问。 庄淳月摇头:“你去把药拿回来,我自己上。” 阿摩利斯便不再坚持,但他还是去医院咨询了一下, 拿回了一管药膏。 庄淳月抓起药膏要走到浴室去。 阿摩利斯:“等等。” “回来。” 镜子前,庄淳月的手搭在他肩上,蹆搭在他小臂上, 沉默地让他给自己上药,整个人忍不住踮脚向上, 又被他按住肩膀,非要将里外满涂。 冰凉的药膏冻结了一切想说的话。 “和我留在你里面的也差不多。”阿摩利斯评价这药膏。 庄淳月气得给了他一拳,不解气又在颈侧下狠劲儿咬,阿摩利斯只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夸她牙齿维护得不错。 她扭开脸,眼眶泛红:“你记得给我拿那个药了吗?” 阿摩利斯一顿, 整个人像是从她留下的齿印处漏了风。 “我问了医生, 按照你的生理期来说,你不需要那个, 而且对身体不好,下次,我会好好把套戴着。”阿摩利斯上完药,将盖子旋上,轻拍让她放下腿。 可庄淳月不依不饶, 就是要吃药,她不允许有一点可能发生。 梅晟的事囫囵过去了,再看她这坚决的避孕态度,阿摩利斯只觉自己更遭嫌弃。 “放心,你就是想生,我也不会让你生。” 他忍下气,又跑了一趟医院。 亲眼看她把药吃下去,阿摩利斯手背上的青筋浮起又淡去。 他生气,却不想对她发火,手便无意识抚上她窄窄的腰侧。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4节 昨晚他都担心这把纤腰会折了,没想到柔韧得出人意料。 说到昨夜,阿摩利斯眉眼才稍稍舒展,男人一旦亲身了解了这种事,没有一刻是不想的。 最吸引他的不只是一刹那的畅快,还有两个人这么亲密,好像全世界都被他们排除在外,两个人呼吸相连。 再没有这么美妙的事情了。 想着想着,阿摩利斯索性将上衣脱了。 腹肌清晰罗列,精炼的线条深刻蕴蓄着无限的力量,长臂作为宽阔肩膀的延伸,张开时力量如波浪般传递,唤起一块块肌肉起伏排列。 作为这体魄的承受者,庄淳月对那身肌肉发力的状态深有恐惧。 她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做什么?” “只是睡觉。” 阿摩利斯爬上床,肩膀宽阔,把她柔软的身躯抱在怀里。 她不信:“你从前都穿着睡衣的。” “我们应该亲近一点,虽然暂时做不到像昨晚那样。” 阿摩利斯长手长脚缠住她,延续一下温存,让自己心情好点,“昨晚的事你还习惯吗,有没有和我一样开心?” 她希望她能从那种事里获得和他一样的快乐。 “没有。” 到现在,那阳货墩砸的感觉对庄淳月来说还没完全消散。 “可是昨晚你给我的感觉好极了,我想我可能会留你很久很久,我们的合同也可以补充一下……” 什么很久很久! 庄淳月急了:“等到你结婚我们就结束,这是你说的!” 阿摩利斯慢条斯理地开解她:“别急,我多练习一下,你很快就会喜欢,不会觉得这段日子很长。” “我不是要你努力这个!” “确实,睡你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努力。” 这人的脑子里填的是大粪! 庄淳月跟他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的污染。 “不方便”二字不是贴在阿摩利斯脑门的符纸,夜色昏暗,他轻易不肯消停。 庄淳月被他的胸膛烘出了一身的汗,又被的强行翻过身面对着他。 “抱着我。”阿摩利斯提出要求。 庄淳月将手搭在那窄腰的一侧。 两人鼻息交错,阿摩利斯的鼻子戳在脸上,她不得不承受唇瓣被反复啄起的嗞啧声,躲都躲不开。 …… 早上起床的时候,阿摩利斯强硬握着庄淳月的脚踝,查看伤情。 庄淳月气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这样!” 阿摩利斯放下她的脚踝:“我要你习惯,我们就是这种关系,互相袒露一切,我想看就看,想摸就摸。” 庄淳月气急:“我上厕所你是不是也要看!”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她去洗漱的时候,阿摩利斯故意跟在身后。 庄淳月被他惹得发毛:“滚滚滚!” 早晨拌了几句嘴,下午两个人的话就少了许多。 庄淳月敏锐地察觉到,梅晟的事还没有过去。 阿摩利斯当然不可能过得去。 亲近她属于确实情不自禁,但那封信出现的时机,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在他的想象之中,她应该在两个人有了关系之后对他越来越亲近依赖,可事情似乎仍旧走偏了。 可庄淳月在干什么,在两个人做了之后拿着别的男人给的信伤怀吗? 当他是什么? 有时候阿摩利斯甚至在想,自己要是没有发现那封信就好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打了回去——只有全世界最窝囊的男人才会这样想。 那个东方男人的事每每想起就烧心,该直接杀了吗?那她反应只怕更激烈。 不杀人,也有许多别的解决方式,他打算回巴黎之后再亲自处理。 总而言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冷了下来。 阿摩利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庄淳月更巴不得一直这样。 法属圭亚那的雨季已经过去,阿摩利斯一直没提什么时候回法国的事。 庄淳月给他上课的时候,看到他桌面有几封来自巴黎的电报,内容都是催促他回去。 她不禁在杀掉他再次逃走和等待回巴黎之中左右徘徊。 庄淳月不知道,这样的电报每年都有几封,阿摩利斯并不在意,回法国之后要应付的事太多,他没有兴趣。 而且回到巴黎,与她有牵扯的人和事就多了,到时候这个人闹腾得会更加厉害。 暂且先这样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法国?”庄淳月直接问他。 阿摩利斯给了一个很准确的答案:“今年之内。” 她不满意:“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头也不抬:“你很着急吗?” “你知道我爸爸在生病吧?” “我咨询过医生,你爸爸的病症发病流程很慢,我保证你能见到活的他,还能为你联系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庄淳月说不出那一句“不需要”,但凡爸爸有一点治愈的机会,她都舍不得放弃。 于是她只能恨恨地继续低头捣腾零件。 两人各怀心思时,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贝杜纳,邀请他们去看一出由苦役犯排演的戏剧。 阿摩利斯照旧要拒绝,但一想到那个还在闹别扭的人,就点了头,“好,我会去的。” 庄淳月则拒绝了,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不想出去见任何人。 阿摩利斯则强调:“你也会去。”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补了一句:“别待在屋子里太久,多出去走走。” 既然事情不是由她做主的,庄淳月还能再说什么。 — 岛上的苦役犯日子过得并不单调,特别是在雨季。 在庄淳月出逃的日子里,他们除了工作,在闲暇时会排演起话剧,偶尔也会举行舞会。 岛上没有小剧院,职员们的舞厅也不会开放给囚犯,但是有一个带着铁皮屋顶的大礼堂。 这天是话剧正式演出的日子,庄淳月陪着阿摩利斯出席。 “欢迎欢迎!”贝杜纳率先站起身来。 然后整个礼堂都起立鼓掌,连同在舞台上说着台词的哈姆雷特。 庄淳月被牵着手,跟阿摩利斯坐在了正中央的桌子上。 贝杜纳将一杯香槟挪到庄淳月面前,兴致颇高:“这是很棒的活动,有时候我建议卡佩先生拨款建一座真正的剧院,他总不肯点头,待会儿看完请你夸几句,让这位先生能认同,艺术和吃饭对生命同样重要。” 庄淳月仍旧讨厌贝杜纳,却没有了恨,她只是礼貌地点头。 阿摩利斯还是那句话:“囚犯只需要规范,不需要改善,他们是来这里赎罪的,不是来享乐。” “所以我说你像个德国佬。”贝杜纳摇摇头。 典狱长驾临的小插曲很快过去,舞台剧刚开了个头,并不妨碍后来者理解,何况这本就是一出经典的剧目。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台上扮成哈姆雷特的囚犯颇具艺术气质,台词抑扬顿挫,说得比剧场里的专业演员更富感情。 贝杜纳喝了一口香槟,指着那位“演员”夸夸其谈:“这是个弑父的囚犯,颇具希腊悲剧色彩,我选他来演哈姆雷特,果然没错。” 他负责囚犯接送,了解每个囚犯的案底。 庄淳月问:“那我适合什么角色?” “我想想,悲惨世界,或者巴黎圣母院?”贝杜纳调侃着庄淳月,眼睛却看向阿摩利斯。 不管是芳汀还是爱斯梅拉达,给予她的苦难显然都另有其人。 阿摩利斯并不在乎,而是拉起了庄淳月的手吻了一下,说道:“亲吻我。” “啊?”庄淳月不明所以。 “亲吻我。”阿摩利斯再次要求。 “我做不到。”这里是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庄淳月亲不了任何人,对着阿摩利斯更是主动不了。 阿摩利斯看向身旁的警卫。 警卫会意,将坐在人群之中的安贵带了过来。 安贵也在剧院里,看着这光怪陆离的地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自从在苏里南被一些穿军装的法国佬抓住后,他就没怎么合过眼,一路上虽然没遭打遭骂,也能吃上饭,可就是没有人给他说一句话,或许有,但他听不懂法语。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5节 更令人担忧的是,二小姐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死是活。 回到卡宴之后他又被带上轮船,安贵看着撒旦岛靠近,越来越害怕,自己带囚犯过境,是不是也成了囚犯? 害怕之余安贵更想不明白,法国警察这次怎么会跑到苏里南来抓人呢,还是在港口被抓回去的。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苦役营的囚犯有本事逃出去的话,那些法国佬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搜寻,那是印第安猎人的活计,所以安贵在港口是才会这么悠哉。 谁知道在那里翻了船。 登岛之后仍旧没有人告诉他半点情况,他被都关在了一间漆黑的屋子里,那不知道是哪里,但总是能听到惨叫声。 凄厉的喊叫和密不透风的黑暗令安贵焦躁不安,才短短三天,他的精神就有些熬不住了,总幻视那就是二小姐的声音。 他宁愿遭一顿毒打呢。 今天又被拉到这个铁皮礼堂,看什么哈、哈麻来的? 安贵看不懂,他只想赶紧多离开这座岛,实在救不出二小姐,他也能去要钱,毕竟人见到了,消息也打探到了,就算不能拿全款,辛苦钱总是要的。 正愁闷呢,发现身边的人都站起来了,他赶紧跟着站直。 就见穿着体体面面的二小姐和那个高高大大的法国人一起出现,坐在了中间的桌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竟然是一边的吗? 安贵想上去问问,又不敢。 不过很快,警卫就过来把他带了过去。 看到安贵,庄淳月就知道阿摩利斯这是又在威胁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这些天庄淳月并未把安贵忘了,而是几次要求阿摩利斯放了他,但他却说安贵只是被关着,没有受任何惩罚,并不愿意放人。 阿摩利斯不甚在意地说:“我只是作为你的情人,提一个合理的要求。” 要求…… 她看着阿摩利斯的侧脸,也在催促着自己靠上去,看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堵墙,阻止她继续前进。 最终,庄淳月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靠近,嘴唇轻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就离开了。 可阿摩利斯不让她退开,掐着她的后颈,把这几天的憋闷都宣泄在她的唇上,把吻加深,没有给庄淳月任何拒绝的机会,攻城略地感觉就汹涌而至。 庄淳月撑着他的胸膛,要说的话变成“嗯嗯”声,呼吸被攫取,舌尖传来刺痛,周遭的目光令她满头大汗。 这点动作掀起一阵小骚乱。 离他们最近的贝杜纳真的泛出了酸味:“我真嫉妒你们的激情。” 一个女囚按着酸胀的心,问道:“你说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 旁边人摇摇头:“这位长官看来钟情东方面孔,咱们还是不要想了。” 罗珊娜也来观看话剧,她现在虽然在教堂供职,但特意坐在女囚之间,在听她们的吹捧时,温柔地告诉她们,自己每天都在为她们祈祷。 在典狱长和那个女人一起走进来的时候,罗珊娜那点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初她还能哄骗自己,等到庄淳月亲上典狱长的脸,那点侥幸就一点不剩了。 她想站起来离开女囚的行列,想吸引他的注意,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低贱女人中的一员,即使连和他对视都不敢。 可她又清楚知道,就算挪了位置,他也不会注意得到。 这次罗珊娜终于不再祈祷,而是认认真真,看着两个人亲吻在一起的画面,想象着是自己在那里。 而最惊讶的,还要数安贵。 他瞠目结舌,二小姐不是和梅少爷是一对儿吗,这会子和一个洋人这样吃嘴子是什么道理? 而且面对这位金发洋人,安贵只觉得他的样貌难以用语言去形容,长得都不在他们国人的形容体系里,只感觉说不清的有派头,让人不敢直视。 阿摩利斯终于结束了这伸长一吻,问她,“你愿意为我做个翻译吗?” 庄淳月唇瓣嫣红,小口喘着气,“你到底要做什么,羞辱我吗?” “接吻而已,只有你才会把这么好的事情当成羞辱。” “这个……安贵是什么下场,就取决于你了。” 原来是威胁,庄淳月坐直,警惕地看向阿摩利斯。 台上在表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哈姆雷特也忘记了自己的台词,看着台下的精彩。 阿摩利斯扣住庄淳月的肩,看向安贵,“你叫什么名字,和我说说,委托你将她带走的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安贵听不懂法语,求助地看向二小姐,他怕得腿在打摆子。 庄淳月唇色发白,阿摩利斯凑近她的耳朵,再次问她:“你不愿意为我做个翻译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句话翻译给安贵:“别怕,他只是问你的名字,身份,为什么……把我带走。” 安贵看向阿摩利斯,躬着背说:“老爷,我叫安贵,只是一个干苦力赚钱的老百姓,没有干过什么犯法的事情,二小姐,我没有上岛是吧,我那不算犯法吧,我只是跟你走了一路……” 庄淳月将这一段话翻译给阿摩利斯。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把一个囚犯送出去,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但二小姐是我家的恩人。” “知道把她从这里带走是什么后果吗?” 安贵一听,登时冒了一身冷汗,知道这是处置他来了。 他扑通跪在地上,把头不住往地上磕 :“大老爷,俺只是想带二小姐回去,然后赚点钱,请大老爷饶我一命吧。” 狱警、囚犯都在看着他,又和身边人对视,格外惊奇。 庄淳月绷紧了脸,喝道:“安贵,站起来!” “二小姐……”安贵抬起唯唯诺诺的脸,“我不跪,洋老爷要杀人的!” 这里到处都是洋人脸,他知道穿着军装的都是人上人,他真的害怕。 庄淳月更加愤怒:“站起来!没人要你跪着!” 阿摩利斯从没看过她这么生气,他在桌下握住庄淳月的手,用华文对安贵说了一个词:“没事。” “起来。” 安贵没想到这洋老爷还会拽两句华国话,见二小姐那么生气,有了洋老爷发话,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庄淳月心里百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安贵发脾气,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命。 可她自己已经毫无尊严了,看不得安贵也对这些人软下膝盖。 她平复了一下,叮嘱道:“除了梅晟和我的关系,你都可以照实说,我会努力送你出去,不要再下跪了,这不是县衙审案,不要害怕。” 安贵忙不迭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老老实实的。” 阿摩利斯继续问:“你还给了淳小姐带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 第61章 回头 “是梅晟, 梅少爷给的信,信里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而且他也承诺给我钱, 让我带二小姐出去……” 庄淳月如实翻译给阿摩利斯。 “这位梅晟是什么样的人,他很牵挂、着急淳小姐回去吗?” 他知道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此刻只是在发泄那些古怪恼怒的情绪。 得到并没有让迷恋消失,反而让那些朦胧的感情边缘变得清晰,急切地要划一条清晰的线, 把她和所有人的关系切断。 听了庄淳月的翻译,安贵不安地问:“是啊,梅少爷还等着她回去呢, 那二小姐您还能走吗?”还是就嫁在这儿了? 庄淳月只翻了半句话给阿摩利斯:“他问我还能走吗?” 阿摩利斯揽着她的肩膀,笑着对安贵说道:“她是我的小奴隶, 没有我的允许,哪儿都不准去。” 这句话安贵还没得到翻译,周围的人已经听到了,发出“啊——”的恍然大悟声, 他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 庄淳月在那些拉长的哗然声里如坐针毡。 她不承认自己是个奴隶,但真相就是能将人打疼。 “他说我不能走。”指甲掐进掌心, 庄淳月只能这么跟安贵翻译。 安贵搓着衣摆, 小心地问:“那我能走吗?” 庄淳月回头看向阿摩利斯:“让他走,可以吗?” “如果你不将我的话好好翻译过去, 他当然不能走。” 庄淳月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怕不止她一个人懂华语和法语,她刚刚说的话,只怕会有人一字不漏地翻译给阿摩利斯。 最终,她将那句“小奴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安贵。 安贵眉毛耷拉成个八字。 二小姐也成奴婢了?那她是签给了眼前这个男人了? “二小姐, 那以后这个洋人就是你的主子了,你要给他做活儿多久?” 庄淳月面色霎时极为难看。 “我不知道。” 他见二小姐面色比自己的还要惨淡,安慰道:“二小姐,你不用难过什么,攀上了洋人是好事啊,我看你吃穿都很好,他没打你骂你,咱们只要好好活着,总是有机会回家去的。” 其实在雨林里见识到二小姐彪悍的作风之后,他更怕她什么时候暴起杀了这洋人,连累自己平白丢了命,二小姐还是要再稳重些才好。 可二小姐听了,也只是冷笑了一声,令他更加惶恐不安。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庄淳月转向阿摩利斯。 “我应该有吗?”他久久地注视着她,“你再亲我一下,今天的事就算结束了,他也能离开这里。” 这一回,庄淳月紧闭着眼睛,扯着阿摩利斯的领带,重重压在他唇上,又立刻离开。 亲完了,她坐正,视线只落在自己手上,不看任何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6节 可阿摩利斯仍旧不肯放过她,掐着她的下巴又深长地纠缠一通。 贝杜纳浅酌一杯酒,欣赏两个绝对赏心悦目的人忘情纠缠。 长官的手按在洛尔小姐的后腰,几乎要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可见平时是如何“欺压”这位可怜女郎的。 亲完之后,长官直接拉着人走了。 安贵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得没得自由,更不知道将来要是得出去了,能不能把刚刚见着的事告诉梅晟少爷。 贝杜纳起身鼓掌:“好了,好了,继续欣赏真正的艺术吧。” 台下一出好戏结束,台上的哈姆雷特继续陷入“生存还是死亡”的难题。 — 出了铁皮礼堂,庄淳月面色极为难看,脚步越来越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摩利斯的手臂范围。 就算在回办公楼的汽车上,她也坐在离阿摩利斯最远的位置。 “你在生气吗?” “我有资格生气吗?”她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她心口剧烈起伏:“你故意羞辱我还要我给你理由?” “我没有羞辱你。” “那好,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这算不算理由!” 庄淳月现在真的很想很想逃离他独自待一会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真是要被这个人逼疯了! 阿摩利斯轻松将她拉过来,“不想跟我待在一起?那你要去哪里?” “你真的想像一个囚犯一样关在囚室里?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仁慈?”庄淳月冷笑了一声,“你从我身上拿走还不够多吗,你才是那个乞丐!”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了体面的必要。 他松开手臂:“如果你乐意当个囚犯,那就试试再过一段那种日子吧。” 阿摩利斯觉得她是好日子过够了,才会生出这么多矫情来。 到时候,饥饿和漫无边际的黑暗,就足够她哭着喊着回到他身边。 “那太好了,求求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庄淳月迅速退开,一分一秒都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就算是囚室,也比在他身边好一万倍。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针锋相对,谁也没有低头的意思。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开口:“巴尔洛!” “卡佩阁下。”巴尔洛出列。 “带她回囚室里去!” “是。” “洛尔小姐,走吧。” 庄淳月没有丝毫犹豫下了车。 阿摩利斯就看她跟着巴尔洛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的意思。 原来待在自己身边,比去囚室更差吗? “等等。” 阿摩利斯走到巴尔洛面前,“你的任务是让她两天之内开口要求回我身边来,不能真的伤害她。” 他是这座岛上的头,所有人的上司,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时候可以丢给手下试试。 这个恶人可以由别人来做。 巴尔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领下了任务。 阿摩利斯随即又走到庄淳月面前,将一把匕首递到她手里,缓和下语气:“我尊重你不想见我,要静一静的想法,囚室很苦、很脏也很危险,要是你后悔了,随时和巴尔洛说,不过不要想着逃跑,随时都有人盯着你。” 庄淳月看着他故技重施要假装好人,一点感动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就好好等着我求你吧。” 夺过匕首,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摩利斯胸膛的呼啦啦刮着海风,浅蓝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茫然。 — 贝杜纳为戏剧表演发表结束感言之后,出门时就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以为两个人吵完架之后,会有一场带着争吵、失去理智的酣畅交欢,没想到他一个人在即将结束的工事前驻足。 而管理女囚的伦纳德则刚回来:“已经将淳小姐关起来了。” 贝杜纳察觉到有新鲜事,迫不及待上前打听:“这又是为什么?” 阿摩利斯看了莫名闪出的人一眼,视线继续落在翻新的泥土上。 “只是一点争吵。” “你想通过那种当众羞辱的方式让洛尔小姐屈服你?” 阿摩利斯不想再“聘用”贝杜纳当军师,所以也不想将两个人那点乱七八糟的事分享给任何人知道。 贝杜纳缓步走在阿摩利斯身后:“你不觉得这样做,对一位女士来说太残酷了吗?” “什么叫残酷?” 阿摩利斯少年起就在军队里,他不知道教训人的分寸在哪里。 一颗炮弹带走无数母亲的孩子是残酷,一个老兵推着瘸腿回到被炮火夷灭的家园叫残酷。 他只是向她索要一个亲吻,怎么会是残酷呢。 “我从来没有伤她一根手指,对她已经无法更加仁慈。” “不打不骂就不是伤害了吗?” 贝杜纳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回想那一双屈辱的乌黑双瞳,感叹一句:“碰上你,真是可怜,希望她能熬到你失去兴趣的那一天。” 这句话让阿摩利斯无法放他离开:“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走到现在的地步,她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你,你捆在身边的是一只时刻向往天空的鸟儿。” “我不需要什么爱情,我只做当下想做的事。”阿摩利斯尝试过谋求爱情,既然没有,那就做些让自己舒服的事。 等他烦腻了,总会有别的事填补他乏味的余生。 “那就祈祷你永远没有想要的那一天吧。”贝杜纳也不在乎一个女人的生命。 洛尔小姐如果真的死了,那拿来给阿摩利斯上一课也不错。 反正大家到老的时候,都会孤零零坐在一起,追忆旧事唏嘘不已。 — 囚室里,看完戏剧的女囚犯们从铁皮礼堂返回囚室,就看到庄淳月躺在吊床上晃荡,一个个目露惊讶。 刚刚还看到她和典狱长先生热吻,现在就发配到囚室里来了,中间是发生了什么? 摸不清情况,也没人敢轻易上前。 庄淳月躺在自己曾经的吊床上,她知道这个位置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等着这个吊床的主人出现,和她再商量一下这个吊床的归属问题。 真的回到囚室的时候,她其实很不习惯。 刚进来时,她差点被里面的气味熏个倒仰,以前这么没觉得这么刺鼻,她安慰自己待久就习惯了。 她的吊床也脏得厉害,表面被磨得油亮发黑,看来新主人是个油脂分泌旺盛的家伙。 确实是由奢入俭难。 可是庄淳月真的不能再忍受阿摩利斯一点了,她看见他就烦,宁愿到囚室找苦头吃,好不必时时见到他,心里也清静一会儿。 她真的需要缓口气。 庄淳月也不是没苦硬吃的人,这次对阿摩利斯发大火,不只是因为他的行为实在膈应人,还 因为她要抢夺话语权。 她绝不要被当作一个可以随便对待的人。 她就是要和阿摩利斯打对台,让他知道自己有脾气,很有脾气,绝不会那么轻易就任他摆弄。 欺负得太过分,她就会反抗,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至于阿摩利斯会不会彻底放弃她,庄淳月打赌不会。 他的沉没成本太高了,在没睡够之前,是舍不得放弃她的。 就算放弃了,只要不杀了她,她重新自己找路回家,也没什么不好。 上次钱花完之后,她假借修钟的名义,在仓库里倒腾,拆换了不少器物上的黄金,自己时刻随身带着。 庄淳月无时无刻不在为下次可能的出逃做准备。 打定主意,她安然躺在吊床上,呼吸一点没有阿摩利斯存在的,不是那么新鲜也不那么自由的空气。 但她还没等来吊床的新主人,就等来了狱警伦纳德。 “你的囚室不是这里,起来!” 阿摩利斯的下属巴尔洛也有自己的下属,所以倒霉的伦纳德领下了这个早日赶庄淳月回典狱长身边的任务。 他驱赶着庄淳月往里面最昏暗的囚室里走。 铁门哐当关上,庄淳月对着漆黑的囚室并且更加恶臭的囚室发呆。 幸好伦纳德不算坏事做绝,这门还带着一个栅窗,能透点光进来。 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就是要饿她、吓她、折磨她,要她屈服。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7节 她也知道,饿到极致,她是一定会屈服的。 人可以一头撞死,但不能慢慢饿下去,饿极了就不剩什么廉耻了。 要是几天之后,她撑不下去了,找巴尔洛要求回去的嘴脸会不会很难看呢? 不行! 她得坚持下去!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她必须抢到话语权,不然只能任人摆布。 实在不行,她就假装急病,“不得已”到医院去躺一会儿。 就算到了那个地步,她也绝不认输。 打定主意,庄淳月开始后悔刚刚在桌上没有多吃点东西。 她看向这间黑洞洞的囚室,知道里面不止她一个人,警告道:“我带了刀,谁也别想跟我动手。” 刀柄和刀鞘撞击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威胁完毕,她靠着墙坐下,很快被墙沁得后背冰凉,坐着躺着都被砂石硌得难受,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她确实已经不习惯了吃苦了,连躺在地上都担心虫子青蛙蹦跶到膝盖上,更怕躺到其他囚徒留下的粪便尿痕。 不敢睡,索性站在门口往外看。 隔着栅窗,外面的囚犯们已经开始洗澡,光溜溜一大群人在铁桶花洒底下争抢,偶尔也会聚集在一起互相帮忙……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 现在要她脱光了去参与,实在有点艰难。 今晚先不洗澡了。 明天吃什么呢,不,明天大概没得吃了,还要去脱砖坯,或许工作已经变了,要去挖掘工事…… 想着想着,一只手在黑暗中突然摸到她的脚踝,庄淳月吓了一跳, “谁!” “啊啊。”摸她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庄淳月听着有些耳熟,顿住了拔刀的动作。 她摸索着那个在地上的人,将她扶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这个瘦得皮包骨的人。 “特瑞莎!怎么是你!你怎么了?”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庄淳月才从那形销骨立的脸上看出一点熟悉的样子。 “啊啊啊啊……”特瑞莎点头,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 “你怎么不能说话——”待庄淳月看清楚,吓得往后坐倒。 特瑞莎的嘴巴里,本该安放舌头的地方空空荡荡。 她不能说话,是因为舌头没有了。 庄淳月定了定神,重新去扶住特瑞莎,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做的?” 特瑞莎不是继承了她的好工作吗,怎么会被丢到这里来? 难道是自己连累她了? 这也是阿摩利斯吓唬她的一环? “啊啊啊……”特瑞莎比了个样子,庄淳月意识到害她的人是她们两个人都认识的人。 “是谁?” 她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罗珊娜?” 特瑞莎立刻点头。 那一刻,庄淳月真的害怕特瑞莎的遭遇和自己有关。 她知道罗珊娜针对她,害怕自己连累特瑞莎被罗珊娜迁怒。 “是……是我连累了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心脏即将被愧疚占据。 特瑞莎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她知道自己在摇头。 “不是我,那是为什么?” 特瑞莎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庄淳月实在没办法知道她在说什么。 此时已经是黄昏,就算在地上写字,她也看不清楚了。 庄淳月只能说道:“没事,等天亮你再告诉我吧。” 她摸着的脸向下点了点。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庄淳月更能感受到特瑞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特瑞莎似乎是从身上抓到了一只蟑螂,放进嘴里咔嚓咬碎,因为没有了舌头,所以她咀嚼的声音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庄淳月听着,格外心酸。 她像一个麻布口袋一样,丢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在意,不知道多久了。 庄淳月走到囚室门口往外看,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连讨一点食物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天亮,她把特瑞莎拉到有一点阳光的地方。 “告诉我,罗珊娜为什么要害你?” 特瑞莎会的单词很少,不过是能应付计数工作而已,所以想靠她写出来是不可能的。 她找到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在原先的囚室时,她也画过这样的画,但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关心她是被谁害的。 庄淳月努力辨认着上面的三个人,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一个女人在旁边,好像是目击者。 特瑞莎指指目击者,指了指自己。 “你是说,你撞见了罗珊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为了不让你说出去,把你的舌头割掉了?” 特瑞莎点了点头。 庄淳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囚室门口, “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罗珊娜在哪里吗?” 女囚小心地说道:“她已经去了教堂工作。” 庄淳月这才想起来,之前她确实在教堂遇见了罗姗娜。 所以她因为和某个男人有关系,所以得到了教堂的工作? 那个男人是谁,庄淳月想先弄清楚,她担心是某个狱警,刚好被自己求助,那她也会有危险。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她继续问特瑞莎。 特瑞莎点点头。 “狱警?” 她摇头。 除了狱警,特瑞莎还见过什么人呢? “神父?华工?” “某个职员?” 说到职员时,特瑞莎点了头。 庄淳月在问了几个名字都不是后,试探着问出了一个人名:“勃鲁姆?” 她印象里这位白人男子可能性是最低的, 结果特瑞莎点了点头。 真是勃鲁姆,果然男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东西…… 知道真相后,庄淳月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自己现在该怎么帮她? 借着阳光,能看出特瑞莎的精神其实已经有些恍惚了,她是强行调动自己的专注回答庄淳月的话,没有人说话之后,特瑞莎的眼神是涣散的。 她脸上骨骼嶙峋,身体像一块布盖着的树杈子上,皮肤薄得透明,青紫色血管跟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嘴唇旁边增生的伤痕。 庄淳月现在陷入了两难之中,她想和阿摩利斯继续抗争,可特瑞莎该尽快去医院,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这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帮助她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的人。 如果不救特瑞莎,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扯花瓣):她今天回来,她明天回来,今天、明天…… 庄淳月:我回来了…… 第62章 付钱 c区的囚室外, 伦纳德已经想好了周密的计划。 他打算先把洛尔小姐饿一顿,消磨掉她的意志力,然后在门外故意自言自语, 说起要放一个好勇斗狠,将同囚室欺凌了个遍的囚犯进来。 在饥饿,黑暗,和崩溃害怕之下,她除了求救认错还能怎么办? 对付一个囚犯, 还是女人,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伦纳德抱臂站着,正准备自言自语, 囚室里的人忽然探出脸来:“伦纳德先生,你能否给典狱长带个消息, 我不想再待在囚室里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8节 “啊?”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庄淳月重复道:“我吃够苦了,我想回去。” “啊……哦!”伦纳德打开了门。 才一天就屈服了吗?庄淳月从伦纳德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到了这则讯息。 她才不管。 特瑞莎根本走不出来,庄淳月只能背着她:“去见典狱长之前,我想先送我的朋友去一趟医院。” 伦纳德并不记得这个囚犯, 他得去跟巴尔洛请示一下。 很快他就回来了,把特瑞莎移到自己背上:“走吧。” 庄淳月一直跟着特瑞莎去了医院, 直到她躺在病床上, 看她打上的葡萄糖。 看着病床上头发花白,没有人样的特瑞莎, 庄淳月更确定一件事。 ——罗珊娜这样的人,是一定要解决掉的。 “典狱长请洛尔小姐过去。”伦纳德说道, 庄淳月手握成拳,和特瑞莎说了一声晚上会来看她,就往办公楼去了。 不多久, 跟在狱警身后,她又回到了那栋办公楼,那间办公室里。 狱警刚关上门,庄淳月还没看到办公室里人的脸,天霎那就黑了,她的脚离开地面,摔到了沙发上。 “我——” “不用说话。” 阿摩利斯大手扣在她颈侧,致以一吻。 在囚室蹲了一夜,她还穿着囚衣,很脏,可怎么脏,都不妨碍阿摩利斯想靠近她。 才一个晚上,可他就是睡不着。 手掌从肩膀到腰侧的抓握,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庄淳月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疲惫地问:“你一见到我,想的就是做这件事吗?” 阿摩利斯冷漠地拧上制服的金质纽扣:“我有这个需要。” “可我不想立刻和你做这些……” “随意,每次事前按住你的手脚并不是要费力气的事。” 他只是草率地将腰带撇在一边,就将庄淳月抱了过来,就要她这么坐就他的阳货。 “嘶——” 蜜沼尚未有所润备,庄淳月怎么会不疼。 阿摩利斯顿了一下,放她躺下,换了手慢慢捻圈,似等豆子在盘磨上出浆。 这是一段沉默的准备。 庄淳月不高兴这样,她转头看看玻璃窗外,没有一只海鸥飞过,又垂目看着桌上的黄铜钟,和她做的小纸人摆在一起。 等到滴答淋漓,阿摩利斯才将她端到阳货上方,慢慢顿挫。 等尽栽在充斥着胶冻但柔暖的润径时,阿摩利斯难以遏守欣然的吼音。 庄淳月是给予他一切快乐的人。 他只能想到这句话。 也是往后给他全部烦恼的人。 可阿摩利斯没办法只去得到她好的一面。 “真是浪费时间!” 庄淳月泪意朦胧,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该早点和你这样做,我该在见你的第一面的时候,”他鼻尖将庄淳月的面上的发丝撇去一边,阳货将二人勾连在一起,潺潺不懈,“就拉你到我的卧室里去……” 听得人心惊肉跳,令她害怕的不止阿摩利斯的言语,还有他要做的事情。 庄淳月起初被他正抱着,后来又跪到了沙发靠墙的背上,贴着棕色的墙纸。 脸靠着画框的玻璃,画上睡莲和她柔美的脸相得益彰,阿摩利斯就在她身后,将她往墙上抟杵,要把她也变成一个标本。 看到她在哽咽,眼泪滚烫,阿摩利斯长指在她的眼尾轻拭。 “为什么要难过,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一点也不! 庄淳月不喜欢这种违背她意愿,被刻意抟到神摇魂荡,虚光刺目的感觉,就像她一点也不想笑,有人挠着她,要她笑出来。 她笑得喉咙都痛了,却没有一点开心。 庄淳月脸颊抹了黑灰,看上去更瘦弱,阿摩利斯抱住她时感觉到微微硌人。 “我、饿、饿了。”在起落之间,她断续地说。 他便只匆匆出就了一回,当着她的面将那淋漓的橡胶制品扯了打结丢掉,转身去小厨房煎起了培根和鸡蛋。 庄淳月躺在沙发上,伸出手臂去够小桌上的帕子,擦掉迸溅在身上的渧水。 培根的油香飘出厨房,伴随着滋滋声。 阿摩利斯端着盘子走出来,将她拉过来坐在腿上,叉子递到她嘴边。 庄淳月咬了一口培根。 阿摩利斯给她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盘子,让她自己拿着叉子,认真地进食。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阿摩利斯仍不忘怀,手搭在她腰上,下巴和她肩窝亲密嵌在一起。 “只是一封鼓励我活下去的信,他说只有我活着才是天下最要紧的事,为了他,我不会死的。”庄淳月轻描淡写地说。 心脏被猝不及防扎了一下,阿摩利斯喉咙里要说的话都阻塞住。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输了一次。 阿摩利斯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手将她柔脆的骨骼搂紧。 她继续说:“以后,我们这样一次,就给我一笔钱吧。” 蓦然听到这句,阿摩利斯炙热的心脏骤然如结了一层坚冰。 她宁愿和他是钱货两讫的关系。 “这样比较清楚。”庄淳月说话时,一直在叉盘子里的培根,没有看到阿摩利斯的表情。 湖冰乍碎,浅蓝的眼珠里闪动着不安,阿摩利斯有些狼狈地松开手,去取钱夹。 一打开,就能看到一张剪裁过的照片,是庄淳月在花架下躺着的照片。 她的结婚照已经被他烧了,只留下一半,也放在里面。 刚将一叠法郎拿出来,他想了一下,又放回去,走出了办公室。 庄淳月吃着培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阿摩利斯回来时拿着两个精致的盒子。 他将蓝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上次没有送出去那条钻石手链,另一个是他重新在箱子里挑的,一串蓝宝石项链。 巴黎的男人会为买欢付钱,对待爱人,当然要送珠宝。 “以后,我们亲近一次,我会送你一件珠宝。” 庄淳月点点头:“这样也好。” 阿摩利斯把她抱到腿上,为她把项链和手链戴上,“吃吧,多吃一点,我需要你长一点肉。” 庄淳月穿着囚服,戴着珠宝,慢慢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吃掉。 之后阿摩利斯就不提让她回囚室的事了,庄淳月提出晚上要去医院探望朋友,他也答应了。 “特瑞莎……能不能帮帮她?” “你求我,是知道我对你很好,对不对?”他非要明确这个前提。 “……是。” 将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阿摩利斯和她面颊相贴:“如果这能让你高兴,我当然会答应你。” “那安贵呢?” “他会住在这里,和狱警的生活标准一样,等我们回巴黎,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登上回故乡的轮船。” 庄淳月知道他的打算,但也无法再说什么。 吃完培根,阿摩利斯让她靠在自己过分慷慨的胸膛上,反复地亲吻她光洁的额头,好像她们没有吵过架一样。 他闭着眼睛,紧蹙的眉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烦躁,偏偏又不让庄淳月起来,显然并未尽兴,又不好再做一次混账。 她额头有些薄汗,忍就他过炽的体温,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六,怎么了?” “明天,我陪你去做弥撒吧。” “你有兴趣?”他睁开眼睛。 “我去问问上帝,你这种违背信仰的能判几年。” “……” 阿摩利斯也不生气,拉起她的手腕,在腕上轻咬,又把胸膛上的人轻松捧起来,换自己埋到她的颈窝里,玫瑰和橙花的气息恼人。 “再来好不好?” 他伸长手臂去拿桌上的那一个个方形小包装袋。 “不好!” “帮我撕开,知道怎么戴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09节 — 周日,是弥撒的日子,也是罗姗娜最期盼的日子。 卡佩先生的虔诚让他每个周末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做弥撒。 卡宴之旅令他错过了一次,但现在人已经从卡宴归来,他今天一定会来教堂,罗珊娜无比坚信这件事。 修女不能主持弥撒,她在教堂之中也不过是为受伤的神父做一些日常工作,上一个弥撒日还是卡宴教区的神父过来主持过,结束之后又乘船离开了。 虽然不能站在讲经台上,她却能在一边做一些杂事,仍旧近距离地看到了卡佩阁下。 他是如此吸引人,穿过彩窗的阳光让他简直变成了另一尊圣像,令人想要膜拜。 在第一次弥撒的时候,罗珊娜亲手将经文送到他手上, 那一次短暂的接触,让她时常能在梦里重历,梦里卡佩先生, 梦醒之后,她每一天都在倒数着离星期天还有多久,期盼能再见到卡佩先生,期盼他跟自己说句话。 一句只属于她的话。 在弥撒开始之前,勃鲁姆先出现在礼拜堂,将一支口红送给了她。 罗珊娜实在不想见他,利用他得到教堂的工作之后,她就想撇清两个人的关系。 面对这份礼物,她并没有流露出多大的喜爱,只是道了句“谢谢”。 勃鲁姆说了几句亲近的话,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为罗珊娜的态度而失落,将口红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罗珊娜拿起了桌上的口红。 在庄严的仪式下,修女绝不该过分修饰自己的外表,可是…… 罗珊娜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没有养回一点气色。 她每天都在用勃鲁姆送的旁氏冷霜,可惜短时间内收效有限。 这样憔悴的容颜无法赴一场约会。 将勃鲁姆送来的牛奶一饮而尽,罗珊娜将口红小心点在自己的嘴唇,和两颊淡淡地涂了一点颜色。 只涂一点点没有关系。 在镜子前转了无数个圈,修女服始终,罗姗娜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开始往主厅去整理要分发的经文。 然后她就在侧廊的座椅上看到了庄淳月。 看到她的时候,罗姗娜脸上的笑像在烤箱里待得过久的饼干,干巴得要簌簌掉下渣来。 她才听说这个女人被丢回了囚室里去。 几天前那出当众热吻留在她心里的伤痕还未消散,听说她突然被送回囚室,罗珊娜才算好受了一点。 她原本还打算观望几天,确定卡佩先生真的放弃了她,再去做点什么,结果现在她又水灵灵站在了卡佩先生身边。 刚铸好的心防又寸寸塌陷,罗珊娜真的很想问问,这个人到底会什么魔法,能让卡佩先生几次三番陪她胡闹。 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和那次教堂的捉迷藏一样,又是一场刻意设计,抓住男人心的手段。 被爱的女人总是假装自己不在乎,然后尽情挥霍男人的爱意,早晚有一天卡佩先生会厌烦这种把戏,将她彻底驱逐。 罗珊娜看都不想看她,可她又知道,这个女人在的地方,卡佩先生一定会出现。 她必须展现一个修女还有的温柔博爱。 “洛尔,你还好吗?”她笑着走上前去。 庄淳月沐浴投入侧廊在阳光里,肌肤在闪闪发光,她摇摇头:“不太好。” 罗姗娜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们不是朋友吗?” 庄淳月看着那张伪善的脸,问道:“什么时候?” “工作的时候我们不是一起吃过午饭吗?” “原来是这样啊……” 她拉长了声音,却仍旧没回答她的话,只问:“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我当然很好。”罗珊娜总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 “你很喜欢教堂这份工作?” “是啊……” 阿摩利斯走了过来,朝庄淳月伸出自己的手臂,却没有注意旁边的修女。 看到来人,罗姗娜迅速站起来,提气刚要说话。 “走吧。”庄淳月搭上他的手臂,走进了主厅。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对了,我前天在囚室看到了特瑞莎,我们……交流了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才消失在门内。 罗珊娜在听到罗珊娜的名字后瞬间变了脸色。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出现在教堂,是来找她算账的。 那一瞬间,她想转身落荒而逃。 罗珊娜定了定神,安慰自己,没事的,卡佩先生绝不会放任她为所欲为,破坏弥撒的。 弥撒还未开始。 庄淳月坐在阿摩利斯身侧,看着那个迟疑的修女走进来,整理着即将分发的经文。 她是没胆子跑,还是舍不得跑呢? 庄淳月是明火执仗过来的,提前将目的说了,就是要看她煎熬惶恐,最好吓得跑掉,之后再慢慢计较。 罗珊娜现在还强撑,看来真的舍不得这份工作了。 另一边,罗珊娜低头分发着经文,努力忽视那道打量的目光。 她抱着经文从第一排开始分发,发到庄淳月手上的时候,她将手往旁边移,让经文掉在地上。 “洛尔,你没事吧,是走神了吗?”罗珊娜闷声关心她。 庄淳月摇头:“我没有在走神,只是不想接你发的经文。” 这句话引得阿摩利斯侧目。 他就说这个人怎么会有兴趣做弥撒,果然不是想来陪他的。 罗珊娜对庄淳月刻薄的话哑然,求助地看了典狱长一眼。 “这位修女是你挑的吗?”庄淳月也转头看向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这才看向罗珊娜,一张陌生的脸。 “卡佩先生……”罗珊娜小心轻柔地喊了一声,“洛尔小姐是心情不好吗?” 他摇头,“她对我也这样,我不认识你,你是卡宴来的修女?” 不认识……罗姗娜身子晃了晃。 她上一次弥撒还为他分发过经文,告诉他自己每天都为他祈祷,还有他来找躲藏的洛尔那天晚上,他怎么能说不认识她? 庄淳月也提醒他:“你不记得她吗,她是囚犯中唯一的修女……” 罗珊娜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弦都在嗡嗡作响。 够了,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可罗姗娜再害怕,庄淳月还是吐出了一句:“真是奇怪,一个毒杀过那么多孤儿的女人,也能沟通上帝吗,这难道不是对主的玷污?” 阿摩利斯并不认识这个新来的修女,也不清楚她所犯的罪行,但他知道了庄淳月讨厌这个人,也知道一个囚犯能在教堂工作,绝对有猫腻。 察觉到典狱长先生对她投来审视的目光,罗珊娜毛发耸张。 她忙求告:“我不是故意害了那些孩子,我余生每一天都在忏悔,洛尔,求你,求求你不要……” 罗珊娜装出极尽可怜的姿态。 然而卡佩先生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转而求庄淳月:“洛尔我好不容易有一份工作,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庄淳月对罗珊娜没有半分怜悯:“为什么要放过你?” “你……我到底哪里惹到你?我愿意为了你的幸福每天祈祷,洛尔,我爱所有人!”罗珊娜强调。 庄淳月好笑:“你还为我祈祷?可我扎穿你手腕那一下,你难道不疼吗?” 罗珊娜握住自己的手腕,不解道:“你什么时候扎过我的手腕?” 疼,当然疼,要不是她及时跑去医院,伤口就会腐烂害死她。 在那之后,罗珊娜干活都不利索了,她恨庄淳月恨得要命。 但罗珊娜现在不能承认和她有那么深的矛盾。 “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洛尔,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伤害那些孤儿,那时候是冬天,他们非要在仓库里找吃的,我才给他们煮了一大锅汤……” 庄淳月打断她:“那特瑞莎呢?” 罗姗娜唇色煞白,连口红都遮挡不住,“什么特瑞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后悔为什么没把特瑞莎处理干净。 “你和勃鲁姆先生的爱情就这么见不得人,让你非得害特瑞莎不可吗?” “不是爱情!没有爱情!洛尔,你这个女巫!你编造那么多谎话,就是要把我毁掉!”罗姗娜一边辩解,一边偷看着阿摩利斯的神色。 但他始终无动于衷。 反而是庄淳月拉上他摘掉手套的手:“不如我们把勃鲁姆先生请过来问一问?” “不要!我不认识什么勃鲁姆!”罗珊娜义正词严,“弥撒是神圣的事情,你在这里闹事,是对上帝,你应该滚出去!” “所以更要弄清楚,你这个修女到底有没有资格负责这么神圣的事情,可别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0节 罗珊娜想攻击她不也同样用男女关系过上了好日子吗,但攻击她就是在攻击卡佩先生。 她不敢。 庄淳月看出她藏在怯懦之前的愤怒,笑道:“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罗珊娜悲伤地擦着眼泪。 看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说了,阿摩利斯才开口:“所以我想知道,一个囚犯为什么能担任教堂的工作?” 这句话是问贝杜纳的。 说话时,他收拢了手指,和庄淳月十指紧扣,立场不言自明。 罗珊娜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因为这一点小插曲,教堂里的人视线都集中到了前排。 坐在第二排的贝杜纳站出来回答了他:“勃鲁姆告诉我,这是您的意思。” 所以他才会把这位唯一的修女从囚室里提出来。 当然,对于罗珊娜的罪状,他了解得比阿摩利斯清楚,不过工作能进行下去就行,这点小事并不在他关心在意的范围之中。 “我的意思?”阿摩利斯记性不至于这么差。 贝杜纳无奈承认:“看来我被骗了。”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看来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脾气坏,这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有没有想过你俩讨厌程度其实不相上下。 大家还喜欢甜甜的剧场吗?会不会因为阿摩利斯太缺德,已经不想看了,萨提尔出来溜一圈,大家一起回巴黎吧。 第63章 礼物 “卡佩先生, 卡佩先生,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所以你承认, 你确实伤人” “可是,这些都没有违背岛上的规矩!” 囚犯相斗不是罪,如果囚犯和岛上职员有关系是罪的话,最先违背的就是典狱长和洛尔! “所以你只需要回到原本的囚室去。” 阿摩利斯不再看她,吩咐伦纳德:“把她带走, 那位的伤已经痊愈,这里不需要多一个修女,顺道去把勃鲁姆找来。” 伦纳德应声站起身, 将罗珊娜带了下去。 典狱长那她毫不在意的态度,令罗珊娜更加心碎。 她想说点什么, 为自己辩驳,但自知对上正“得宠”的庄淳月毫无胜算,罗珊娜睁着一双忧伤的眼睛,立意要将自己可怜无辜的形象深深刻在他心里。 她一定会回来的。 可庄淳月却一句话拆穿了她的伪装:“这次之后, 我们跟你就不会再见了。” 不会再见是什么意思? 庄淳月笑了笑,头靠在阿摩利斯手臂上:“卡佩先生马上要带我回巴黎了。” 什么话让罗珊娜不高兴她就挑什么话说。 罗珊娜呆愣住, 又不甘心地看向卡佩先生, 他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最后,她绷不住, 对着庄淳月喊道:“你是个邪恶的女人!卡佩先生,您这样做是被迷惑了!” “她将会您毁了,我起誓,她是个坏人!” 罗珊娜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表白。 “卡佩先生!我一直仰慕你, 请您不要离开,您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座海岛生存下去。” 如果以后都不能相见,她只想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意。 “请让你握就的双桨长出我月桂,请让我成为承载你车辙的桥梁……” “原来那首诗是你写的。” 阿摩利斯终于知道这是那位修女,目光却看向身侧的人。 庄淳月看向别处。 “是,是我写的,你听过对吗?” 罗珊娜眼中泛出惊喜,“卡佩先生,您是真正的绅士,是一位出色的骑士,求您拯救我,我所求并不多,我只想继续侍奉主,将自己的罪孽赎清,也为您日夜祷告……” 庄淳月凉凉地说了一句:“勃鲁姆先生难道不是您的骑士吗?” “不,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心始终是属于您的。” 被带到教堂里的勃鲁姆听到这句话,神情黯然,罗珊娜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在修女炽热祈求的眼神里,阿摩利斯说道:“我不喜欢这首诗,也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带走吧。” 罗珊娜心几乎碎了。 “卡佩先生——卡佩先生——求您,再没有谁像我这般,将您奉为神明!卡佩先生!求你不要走!” 她努力将自己心底的狂热喊出来,阿摩利斯却已经蹙起了眉。 直到被伦纳德拖出教堂,罗珊娜才收起哀伤的目光,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眼神疯狂。 既然不肯放过她,那就等着吧,她总会找到机会报仇的! 最终教堂里的勃鲁姆也被撤了职,而分发经文的工作交给了一位女职员。 阿摩利斯拉着庄淳月坐下,凑到她耳边问:“现在你满意了?” “不算满意,”庄淳月撒开手,“她说我是个坏女人,你不怕吗?” 阿摩利斯从容得很:“是吗?那我有很多交易,想跟你这个坏女人谈一谈。” 庄淳月摸摸耳朵,不想再和他说话。 小风波之后,弥撒继续。 在伦纳德的看押下,罗珊娜回到房间里磨磨蹭蹭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她打开了柜子,把两个小小的玻璃瓶迅速藏到袖子里。 这是她托勃鲁姆弄到的药物,只要找机会让庄淳月喝下去,只需一毫克,人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可下毒远远不能平息她的愤怒。 罗珊娜发誓,要把那个女人的脸一片一片切下来,看着那些面皮慢慢腐烂,她会日日祈祷,让洛尔带着腐烂的面皮转世,成为一个丑陋的怪物。 伦纳德走在她的身后,说道:“你只能收拾自己的东西,但不能将教堂的东西带走,我会检查。” 罗珊娜点了点头,把药瓶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收拾完,她抱着自己的物品走出了教堂。 主厅的弥撒也结束了。 回首再看一眼教堂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两个人走到侧廊正在说话,窗户的花框正好框住两个人。 罗珊娜只看得见那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他低着头,金发轻拂,拿在手里的帽子正好挡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的头仰着,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在扶着她踮脚。 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罗珊娜的指甲在小臂上狠狠抓出长长的血道。 回到囚室,她一路都在低着头,不肯让人看见她,问她怎么回来了。 可惜庄淳月安排好的人已经在等着她了。 把特瑞莎害成那样,庄淳月怎么可能只是夺走她的工作就算了呢。 “你知道典狱长的情人吗?她给了我们钱,让我们好好招待你。”几个女囚围了上来。 “你们要做什么……”罗珊娜后退,大喊:“伦纳德!狱警!这里有人要害我!来人!” 伦纳德将铁门关上,假装没有听到。 不管罗珊娜愿不愿意,她被人簇拥着,走进了那间特瑞莎待过的囚室。 没有多久,囚室里传来凄厉的尖叫,然后就没声了。 勃鲁姆本该押送上运输船离开,可他求了曾经的同事,想来见罗珊娜一面。 走到c区时,他听到了那一声尖叫,立刻往尖叫声的方向跑。 “走开!走开!” 女囚犯们退开,勃鲁姆看到罗珊娜倒在那里,嘴巴里不住地吐出血,心口上是一把匕首。 “罗珊娜!罗珊娜!” 勃鲁姆抱着罗珊娜,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住祈求她不要死。 罗珊娜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来,只能努力地将药瓶递给勃鲁姆,用力攥紧他的手。 帮她杀了洛尔,千万要帮她杀了洛尔! 勃鲁姆看到两个药瓶,抱着她泪流满面。 罗珊娜的血止不住,很快就在他的怀抱里断绝了气息。 — 很快有人将囚室里发生意外的事送到了典狱长案前。 阿摩利斯只是点点头,交代来人将勃鲁姆带回卡宴安葬。 庄淳月则是在发呆,她没想到勃鲁姆竟然喝药殉情了。 她没想让勃鲁姆死。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1节 毕竟他只是借职务之便给罗珊娜谋了一份工作,而且庄淳月和他共事过几天,这是位认真刻板,寡言和善的人。 还在惆怅,阿摩利斯就和她说起了另一件事:“电话线差不多架设完毕了,你要不要去和那些华工道别?” 电话线的架设工期预计半个月,实则因为施工难度,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庄淳月摇头,她已经不那么渴望见到同乡的面孔,也不想跟人寒暄。 但是华工乘船离开那日,庄淳月还是从窗户看出去,目送他们离开,那艘运输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她就这么发着呆,直到天黑。 “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阿摩利斯手撑在她手边, “是什么?” “晚上你就知道了。” 庄淳月点点头,兴趣不大。 晚上下起了雨,簌簌的雨声反而能让人品出几分寂静。 屋子里,是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珠宝。 在警卫将箱子抬进房间的时候,庄淳月还奇怪是什么东西,等箱子打开,她傻了眼。 她看向阿摩利斯:“这是……什么意思?” “你好好清点一下,以后自己扣除次数就好。”阿摩利斯拧着自己的扣子,朝她走来。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庄淳月往后躲,“不用了,你让人搬走吧。” “不,你值得所有馈赠。” “这些珠宝我都不需要!”她转身就要跑。 门已经上锁,阿摩利斯踱步朝她靠近:“跑吧,你跑到哪里,我就在哪里和你——” 庄淳月听得更加毛骨悚然企图溜出去,被一臂挡在了角柜和墙脚之间。 他调侃道:“怎么总像个楚女一样,放不开自己?” “不是了,在几年前就不是了。”庄淳月丢了冷静,干脆地挑衅他。 阿摩利斯从容了许多,“哦,我竟然不知道你结婚这么早。” “不过,你知道和有夫之妇交往,在法国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吧?这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阿摩利斯说完,毫不意外地看到她表情瞬间僵住。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明白,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绝不只是为了生孩子那么无聊的事。” “……”庄淳月刚建立好的城墙眼见又要崩溃,“你、你,我和我的丈夫…… 阿摩利斯继续说:“那个男人比你没高多少,矮小瘦弱,但我打了四年仗,一直是最前线的士兵,不用想也知道谁更有本事,你说对不对?” 先前他盯着那张结婚照片看,都盯出魔怔了。 东方人都长得一样,阿摩利斯不懂她家乡对男人的审美,但他相信,就体魄而言,这个男人远远逊色于他。 他真的很想让庄淳月好好审视比较一下,到底谁才值得她仰慕。 庄淳月已经后悔了。 她不该因为害怕失去冷静,又拿梅晟来做挡箭牌。 这样他就不会沦为阿摩利斯的谈资,得不到半分尊重。 是她对不起梅晟。 “求你不要说了……”她只能结束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说,婚姻是很无趣的东西,”阿摩利斯将她逼到角落,将所有光线都挡住了,“但当你谈论丈夫的时候,我会变得很有兴致。” 庄淳月话全噎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阿摩利斯看到她眼睫眨动,要掉下眼泪,才知道自己话说得过分了。 “是你先招我的,现在又哭。” “是你!” “好,是我。” 阿摩利斯把她抱到有灯光的地方,“别害怕,我只是开玩笑而已,那些珠宝也并不意味着今晚会要了你的命。” 庄淳月立刻开口提要求:“今晚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阿摩利斯将她发丝全拢到肩后,在颈侧轻吻。 — 窗外哗啦啦下着雨,风雨叩响了玻璃,似乎是在怀念刚刚离去的雨季。 卧室温暖如春,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胡桃木床一角被照亮,白绒被从柱边落到了地毯上,又被一条强健的手臂捞起,绕到庄淳月身后围着。 阿摩利斯将两头牵在自己手里,也是将她拉向自己。 庄淳月让被子带着,一次复一次,被阳货抟至尽没。 阿摩利斯已经摆脱新手的局促,对抟弄她这件事驾轻就熟。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不好掌控她,于是放下被角,朝前而去,让两人变为正面相拥,传统而亲近。 阿摩利斯得以欣然欣赏她因抟捣而蹙眉而酣快的面容。 “你能在这世上找到和我一样亲密的人吗?” “我们共同拥有那么幸福,不值得让你为我心动一次?” “你一定在某一刻心动过,这不是假的,我相信……” 庄淳月听着他说话,却已经捕捉不到话里的意思,她的思绪似风雨夜檐下的蜘蛛,结不成网。 在出就之时,阿摩利斯遮挡住她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出就的表情太丑,但她很好看,她美极了,本就漂亮的人带着酒酣,引得阿摩利斯总要分心去亲吻她。 所以他懈怠不得,要给予她无数、无数次…… 在亲吻之余,阳货又莽突以待,阿摩利斯怎么会客气,熟稔地往她漉漉的蜜沼去寻好处。 但他一次逗留迟迟,庄淳月发觉那阳货像酒瓶软木一样,明晃晃在逞凶,她越发骇然。 “不成的,阿摩利斯……” “不用替我担心,我让卡宴那边帮我选购了很多珠宝——”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庄淳月气得打人:“我不是说这个!” 阿摩利斯接住她的拳头,一起一合成了瞬息间的事,阳货匆促在润亮的软沼叽咕往复。 庄淳月没了发脾气的气口。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辆杜森伯格上,在崎岖山路上轰鸣着八缸的引擎,震荡得吓人,令她没了思考的能力。 阿摩利斯几乎抟出了残影,就这么不知倦累地浆打至最后一着,庄淳月遽然被他镇压,阳货尽栽虚室。 两人相望,勾连出潺潺绽了炙雪。 炙杵又疾然离去,蜜沼还裹就着,不及防随着飞迸出涟漪。 阿摩利斯看到,真心地赞叹着他的爱人,也欣赏着自己造就的漉漉一隙。 馒关挟着被磋磨得可怜的幼芽,令人移不了眼。 庄淳月也看到那一幕,只觉得毫无颜面,要躲起来。 阿摩利斯搭住她膝节,不让她收拢这么漂亮的胜景,这是他属于他的成果,然后—— 他俯首,把津亮的馒关吃住。 “你这个!” 庄淳月惊得失声。 在他盯着时,庄淳月就察觉不妙,现在他真把蜜沼吮啜,她理智溃堤,腿在乱蹬试图远离他呼洒的暖息。 可阿摩利斯抱着她,将脸长埋,舌面贴上又离开,响出啪嗒,可怜的芽尖又遭齿咬摧折了一通。 庄淳月蹬在阿摩利斯肩头,却不能把人踹走。 后面已是心不由主,搐动着想避开,又想让阿摩利斯多吮啜着些,将他抟出的辛辣都卷走。 某一瞬,她为自己竟然想靠近的念头惭愧无比,更加挣扎。 低泣声让阿摩利斯听见。 “我亲一会儿就没事了。”他像发现了新世界,温柔地说,“你喜欢这个对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淳月噙着眼泪看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阿摩利斯亲完,兴味又至,但庄淳月属实不能挨受,阳货才栽个前首就哭得凄然。 他索性放弃,又是帮着在一隙里好一阵啜吻。 庄淳月闭着眼睛,脑海里不知迸起的是烟火还是电光,任凭城防毁塌。 她也出就时,阿摩利斯才松口,手臂如豹子一般优雅攀行,和庄淳月涔涔的眼眸对视。 “有些眼泪,并不一定是难过害怕,我分得清楚,你刚刚双了吧?” 庄淳月哑然,转头不再看他。 沉默就是答案,阿摩利斯得意的脸惹人讨厌。 他噙着笑将人抱起,去了浴室。 胡桃木床已经不是安寝的地方,阿摩利斯索性和庄淳月在地毯上卧着。 他还睡不着,笑着和她刚刚的事,显然是想取笑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2节 庄淳月蜷身背对着他,一点都不想理会。 大雨渐渐不再下,阿摩利斯半搭着被子,手撑着脑袋,男人心情甚好,眼底湖光潋滟:“关于那份合同,我还要加上一条。” 怀里的人睁着困倦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我要你每天在早餐时,说一个我值得爱的理由。” 这样,她每天都会把眼睛放在他身上,早晚,她会发现他的好。 话刚说完,庄淳月的脸一下就垮了。 阿摩利斯好气又好笑,掐着她的脸,“很难吗?” 庄淳月诚恳地回答:“那大概凑不够两天。” 话刚说完,阿摩利斯又凑过来,“你答应了,我们今晚就可以安眠了,不然,就再数数那箱子里有多少……” “好好好,我写我写。”庄淳月是真的怕了。 “真是我的——” 他不继续说下去,捧着她的脸,说不出贴切的词语,只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庄淳月觉得他问话莫名其妙,从巴黎?从苏州? 她懒得再说话,阿摩利斯也不需要什么答案。 “睡吧。” 然而就在庄淳月闭眼之前,看到台风照不到的阴影处,一个黑影渐渐现出模样。 在看到“阿摩利斯”走到台灯的光亮之中时,庄淳月整个人定住。 那张和身侧一模一样的脸,让她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你有想念过我吗?”那个虚影哀怨地问道。 庄淳月没有回答。 他慢慢飘近,“你后悔过吗?” “我应该恨你,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贝杜纳为什么不早点教我这一招呢? 贝杜纳:我没想到你这么放得下身段。 庄淳月:别学了,求求了。 阿摩利斯:不,得学,你喜欢。 第64章 幽灵 十九岁的“阿摩利斯”, 或者说萨提尔,已经躺下,就在她的身侧。 现在庄淳月躺在他们之间, 往前边看,是阿摩利斯的脸,往后边看,还是阿摩利斯的脸。 庄淳月睡在他们之间,头皮发麻。 萨提尔继续控诉:“刚刚我全都看见, 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这么快乐?” 全都看见……是什么意思? 庄淳月握紧拳头,刚刚她和阿摩利斯在做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萨提尔在她颤动的视线里继续说:“我看到他和你在床上, 在沙发上、地毯上那么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 我能分享到那份满足,又觉得可惜,我连亲吻你都做不到。” 这话听得她毛骨悚然。 阿摩利斯感觉到怀抱里的人身躯僵硬。 他撑起身将人翻转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别怕, 他看不见我,让我抱抱你吧。” 萨提尔轻叹着, 半透明的手臂环到身前, 没有实感,庄淳月却好像嗅到来自深海的腥冷气息。 “你知道海底多黑, 多冷吗?我以为我会永远待在海里,被腐蚀殆尽。” “你知道等待我的是这个结果吧,为什么还能这么狠心,我帮了你这么多,为什么舍得把我丢掉。” “就因为我张了这样一张脸吗?” “看看, 没了我,你又被抓回来了。” “说话,你怎么了?”阿摩利斯抚摸着她冰冷的脸,此刻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庄淳月脸上的惨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庄淳月轻声问。 “我当时在想,等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将你……”萨提尔手移到庄淳月的颈间,虚虚地抚摸着。 “我想做什么?”阿摩利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该睡觉了,你怎么了?” 萨提尔声音变得无力,且充满了烦恼,“我恨你,想报复你,可是我舍不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呢?” 他又飘到眼前,几乎和阿摩利斯重叠在一起。 那双幽怨到无以复加的眼睛,幽蓝得好像还带着海底的腥气。 听到萨提尔说舍不得,庄淳月并没有如释重负,她只想知道,他不是永沉深海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只能求助另一个他:“阿摩利斯,你看到他了吗?” “他?” 阿摩利斯终于明白了她的不对劲。 庄淳月的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却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情景,和在办公室时,她忽然对着他背后说话一样诡异。 阿摩利斯当时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是在对着另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而那个不存在却能和她说话的,只有那把被她丢进海里,又捞出来的匕首了。 “他出现了?” 阿摩利斯事后的愉悦一扫而空,锐利的眼睛看着她空荡荡的身侧。 庄淳月眼珠动了动,所以阿摩利斯也知道萨提尔的存在? 是他把匕首捞上来的? 萨提尔毫不理会阿摩利斯的愤怒,反而和庄淳月控诉:“他翻脸不认人,我帮了他,可是他不让我见你。” 果然是这样…… “我对你的想念一天比一天难熬,可他把我丢在教堂里,只有弥撒那天,我才能看你一眼,我才知道,你们已经发生了关系,我竟然错过了那么多……他怎么能背着我把一切都享受了呢。” “刚刚我看着他对你那样做,就好像我也在你身上一样了……” “别说了!”庄淳月讨厌萨提尔所引发的想象。 萨提尔不再与阿摩利斯重叠,而是取代他的位置,把庄淳月虚虚抱在怀里。 “没有我的这段日子,你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你愿意投入他的怀抱了?我究竟错过了多少。”萨提尔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到她的鼻子、下巴虚虚抚过。 他想要探知她的一切,却已经做不到了。 庄淳月坐了起来,要远离萨提尔,“你立刻消失,滚出去!” “让我留在这里,我喜欢看你们这么亲密,我从未见过他那么高兴的时候,他的愉悦能被我感受到,就像……我也在睡你一样。” 萨提尔贴近她的肩窝,眯着眼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满足,他还会再做,如果我能代替他就好了,其实你更喜欢我对不对?” “虽然你把我丢进了海里,企图永远埋葬我,但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只要你把我留下。”说着,他开始亲吻她。 那些吻没有实感,庄淳月甚至能透过他看到床头的台灯。 而阿摩利斯已经起身,在寻找那把匕首的藏身之处。 之前和她在房间做了那么多,萨提尔都没有出现,证明它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间卧室里的。 房间里唯一属于今晚送进来的东西——只有那一箱珠宝。 阿摩利斯将整个箱子翻倒过来,毫不心疼那些漂亮稀有的石头和昂贵金属互相碰撞,散落一地。 很快,他就从巷子底部找到了这把匕首。 起初他不知道怎么处置这把匕首,不知道它算一个人,还是算他自己,索性一直将他放在教堂里。 这段时间一直将匕首放在教堂里,它是怎么被放到这个箱子里的呢? 阿摩利斯猜测这把匕首大概是在某个负责采购珠宝的人面前显了形,利用他的形象,命令那人将匕首安放在箱子里,毕竟,这把古董级别的匕首也算一件珍藏。 握着匕首,阿摩利斯也有了底气:“你再不出现,我会再把你丢到海里。” 很快,他眼前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 看到另一个自己正伏在庄淳月身上,阿摩利斯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只有一片空荡,又立刻将庄淳月拉起来,严严实实地抱在自己怀里。 萨提尔不想她远离,又阴魂不散要凑到她面前去。 “再动,我就把你扔下海底,腐成烂铁,你都别想再上来。” 萨提尔这才知道害怕,退回了原位。 他甚是委屈:“我们是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允许我靠近她?” 阿摩利斯否认:“不是。” “怎么不是,她是看到我的脸才会把我丢进海里,丢弃我不就等于丢弃你吗?”萨提尔一句话就戳破了真相。 这话确实引起阿摩利斯思考。 他看向了怀里的人,“在你眼里,我和他是一个人,你厌恶我,所以丢掉了它?” 庄淳月攥紧拳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萨提尔绝对不再值得信任,而且发现阿摩利斯并不认同自己和萨提尔是一个人,这样也好,她没办法同时面对两张同样的脸,那太糟糕太混乱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3节 看着那把匕首,庄淳月果断抱着阿摩利斯的腰,脸贴在他胸膛。 “阿摩利斯,扔掉它,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他!” 萨提尔如同又回到了被丢到海里那夜,即使只是一个虚影,也感受到了那种无边的冰冷湿重。 他为她奉献了一切,甚至可以原谅她抛弃自己,为什么连陪在她身边这个要求,都得不到满足? 阿摩利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虚影应该是没有泪水的,但那双眼睛里就是泛起了晶莹,萨提尔的声音充满了哀伤:“你又要抛弃我一次吗?” 庄淳月埋住脸不想看萨提尔。 她只想自己的处境能好一点,没本事去心疼他,何况萨提尔的感情对自己而言只会再多一重负担,加重她的噩梦。 她狠心说道:“把他丢出去!” 阿摩利斯抱着她,将门打开,把匕首扔进了黑暗里。 虚影在房间里消失,那双潮湿而哀伤的眼睛却仿佛仍在庄淳月眼前晃着。 “我没想到,你居然捡到了它。” 庄淳月为自己做事不够周全而后悔。 “很巧是不是?”阿摩利斯和她重新躺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问。 萨提尔曾存在于她的脑海里,知道她的一切秘密,它会不告诉阿摩利斯吗? 越想,庄淳月越肯定这件事。 “知道了什么?” “所有。” 阿摩利斯不回答,但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庄淳月气息加重。 谁也不想被人窥知所有的秘密,他安慰道:“我知道,并不意味我会伤害你。” 庄淳月回想自己刚刚又拿结婚的事出来说,在他眼里一定可笑得很。 越想,越额头冒汗。 “你知道我……和梅晟的事?” 阿摩利斯也不再假装,“我知道,你们只是住在一条街上,一起长大,你只有过我一个男人。”以后也会是这样。 她真是个小丑!庄淳月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丢到了油锅里煎熬,“你明知我撒谎却不拆穿,很好玩是不是?” 一想到她提梅晟的时候,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她就想把头撞在地板上。 阿摩利斯说道:“我怕戳穿了会让你尴尬,只好陪你演下去。” 感情还是为了她好! 庄淳月想发脾气发不出来,差点把自己憋死。 “我真蠢,真的!”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阿摩利斯只想避开又一次即将出现的争吵:“睡吧,我会在梦里把那些事通通忘掉,再也不会提前。” 可庄淳月气得睡不着,又不知道怎么找爆发口,索性把被子全部卷了。 阿摩利斯只穿了裤子,腹肌晾在凉夜里,眨了眨眼睛,又挪过去,将裹得像毛毛虫一样的庄淳月一把抱住。 被子很快捂得她发汗,她扭动着要挣脱开,但他故意不松手。 “阿摩利斯!” “淳小姐,洛尔,月亮,我亲爱的小奴隶……”他拿鼻子磨蹭她的脸颊。 “放开我!” 在他终于松开手臂时,庄淳月气得飞骑到他身上,一拳,两拳,手臂跟风火轮一样抡了起来,要把这臭洋人的金毛拔光,把他鼻梁眉骨砸塌,把蓝眼睛砸瞎! 阿摩利斯抬臂格挡,不甘示弱地说:“你在挠痒痒吗?” “你给我去死!” 她张大嘴巴狠咬他一口。 阿摩利斯看她主动靠近,搂着人亲了响亮的两声。 两个人“打架”打了半个小时,庄淳月打累了,闭眼睡觉。 — 第二天,在庄淳月醒来时,阳台已经摆上了丰盛的早餐。 阿摩利斯制服齐备,长靴绶带,端着咖啡杯轻啜的模样矜贵俊美,连睫毛垂落都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庄淳月顶着毛茸茸头发,晃着神坐在对面椅子上。 她还穿着香槟金的睡裙,清晨粼粼的海浪给她的轮廓勾勒了一圈闪烁的星星,面容莹白剔透,发丝时不时调皮地拂到脸上。 阳光下浅棕色的眼珠动了动,看着餐桌对面的男人俯身凑过来,辗转轻嘬唇角,吻得湿暖,带着过分苦涩的咖啡味。 “昨晚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说什么,眉梢下撇:“为什么总是只增加我的工作……” “我也可以给你写。” 阿摩利斯拿起钢笔,不必思考,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句话。 庄淳月瞟了一眼。 ——你的眼睛包含着落日和黎明。 看到波德莱尔《献给美的颂歌》里这一句,她皱起眉头,不耐烦拿过笔,也写了一个。 ——长得高。 很简略也很敷衍,阿摩利斯却勾起嘴唇。 他开始期待明天她还能写出什么。 — 时间在不知不觉里,就从五月到九月,圭亚那的气温并没有多大变化。 三楼的卧房对庄淳月来说是困倦却无法入睡的噩梦。 她好像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循环里。 可庄淳月的身体,则是阿摩利斯的“应许之地”,流淌着血与蜜,让他时时想念。 “这感觉真好……”他无数次夸赞她。 常年自由搏击的身形潜藏着无限的潜力,好像永远不会感觉到倦累。 托阿摩利斯的福,庄淳月对和他发生的所有亲密都已经习以为常,她听着无数次阿摩利斯扯掉橡胶的声音,看着他打完结丢到垃圾桶去,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之后阿摩利斯披衣出门,也习惯在她唇上留下一吻。 他并没有去什么地方,而是在这个休息日里去了贝杜纳的宿舍。 在他离开圭亚那之前,两个人相聚了最后一次。 贝杜纳在听到他即将回去之后, 阿摩利斯放下咖啡杯,说道:“我走了之后,你会成为新的典狱长。” “不胜荣幸。” 贝杜纳看着上司那春风拂面的气场,有些不解:“都已经四个月了,难道您还没有腻烦吗?” “腻烦什么?” “和洛尔小姐的关系。” 阿摩利斯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而且……已经四个月了吗,这四个月过去得太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贝杜纳也懂了,“看来洛尔小姐给了你想要的爱情。” 阿摩利斯摇摇头:“不,她脾气很坏,再没有像她这么坏脾气的女人,简直没人可以忍受她。” 贝杜纳怎么会不出来上司的抱怨根本不是讨厌。 他明明就乐在其中,喜欢自己亲身搞定这个“麻烦”。 “我记得洛尔小姐的出身良好,是位举止修养挑不出错处的小姐,平常楼里的人给予了她温和安静的评价,为什么在卡佩阁下这里,反而得到坏脾气的评价呢?” 贝杜纳在惬意的环境里天南海北地胡扯,“或许她只对你这样,不会是要求卡佩阁下您去服务她,为她做了吃lady part这种事?” 阿摩利斯却沉默了。 贝杜纳原本是开玩笑,看到他这样的态度,不禁怀疑,自己不会是猜对了吧。 他认识阿摩利斯·德·卡佩有将近十年了,清楚这位贵族军官在出身和样貌之下潜藏着绝对的骄傲,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张脸会盘桓在女人幽涧上,如痴如醉。 除去一开始的请教,阿摩利斯根本不想跟任何人透露他和庄淳月的亲密细节。 “我们不必讨论这个。” 那就一定是了,贝杜纳简直不敢相信。 “哦,卡佩啊卡佩,您一定会成为她的奴隶。” “你想多了。” “这么确定,难道她也回馈了您,帮您吃过?” “没有。”阿摩利斯摇头。 不过想到那张脸若是和自己的阳货贴一起,眸光就幽深了几分。 “为什么,难道是你没给自己的蘸上花生酱,她不爱吃?”贝杜纳开了个玩笑,自己先笑了起来。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4节 看阿摩利斯并没有笑的意思,贝杜纳也明白这人不爱拿自己的女伴当作开玩笑的谈资,体面地结束谈话。 他举手投降,“好了,不开你们的玩笑了,那既然决定回去了,那就祝你们在巴黎度过一段最甜蜜的时光。” “会的。” 在走之前,阿摩利斯又从贝杜纳的柜子里拿了几个小方盒。 贝杜纳试图阻止:“你自己没有吗?” 为什么时不时就来抢他的。 “已经用完了,这个就当送别礼物吧。” 没有保护,庄淳月根本不让他碰。 “啧,没必要这么拼命吧,等等,你不会是为了这个才假惺惺来跟我告别的吧?” 阿摩利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 而庄淳月也在等,等到阿摩利斯对自己腻烦的那一天。 可直到圭亚那的小雨季就结束,旱季来临,一切都没有变。 圭亚那的海岛上,气温仍旧适宜,所以庄淳月坐在窗沿,吹着从大西洋来的风,也不觉得冷。 阳光重新眷顾这座海岛,照进屋子,同时灼烧着庄淳月的脊背。 多久了……她不清楚。 在往复的抟捣下,她的背上大概印上了窗网的梅花图案,可此刻需要关心的是别处。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她乞求。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急?” 阿摩利斯擎着窗条,将她困在自己和窗户之间,肩背带着山峦一般磅礴的气势,紧绷时像苍鹰收拢的巨翼。 他太喜欢待在这里,那让一切都有了意义。 在出就时,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付出循着狭径,如何游到她的小房间里,落地生根。 他甚至在想,或许他们可以生个孩子,用以纪念这段关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被阿摩利斯否定,那绝不是美好的结合。 他离开了,庄淳月被带得往外拖动了一下,从窗台边缘跌了下去。 阿摩利斯将她接住,抱回那张胡桃木床,庄淳月将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有点烫。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 阿摩利斯:你出去吧,她选了我。 庄淳月:有可能的话,我想让你们两个都出去。 阿摩利斯:你选了我,你选了我,你选了我…… 庄淳月:要是这个影子能把你弄死,我会选影子。 第65章 初雪 这几个月的等待里, 庄淳月不是没有想过动手。 她曾试图将变质米饭养出的霉菌投入阿摩利斯的咖啡豆里,之后每一天她都回去数一数,结果豆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阿摩利斯不喝,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庄淳月培养这点“毒药”不容易,她还是决定找机会试一试。 便在晚上煮了一壶咖啡,让办公室里的阿摩利斯能看到她,自己靠在橱柜边假装在喝。 咖啡的香味飘了出去。 她眼珠时不时往外瞟,阿摩利斯果然起身走了出来, 庄淳月不得不后退,将手臂撑在她两边。 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庄淳月将咖啡杯举起来, 问道:“咖啡,喝吗?” “好喝吗?” “嗯。” “再喝一口我看看。” 听到这句话庄淳月就意识到不对了, 但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只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有事的…… 在嘴唇要接触到杯沿的时候,阿摩利斯将咖啡杯取过,扔出了窗外, 随便将一整罐咖啡豆丢进垃圾桶。 “我前几天发现咖啡已经变质了,忘了告诉你。” 庄淳月手心冒汗, 结结巴巴:“是吗, 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喝下去了, 我不会出事吧?” “所以你宁愿自己有危险,也要带上我?” “你明知是毒咖啡还看我喝下去,坏的不是你吗?” 阿摩利斯不听她诡辩:“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我算来算去,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被你讨厌的人?” 庄淳月无话可说, 脸上全是“随便你把我怎么的吧”的意思。 “那就是了……” 阿摩利斯慢慢掐着她的腰,把她推坐到橱柜上,就像每天早上让她坐在浴室的盥洗盆边一样。 这个场面太熟悉,庄淳月下意识就搭上了他的肩。 阿摩利斯靠近,捧着她的腰,浅浅地啄吻她的唇,然后舌尖轻勾,奶油一样划在唇间,亲得脑袋不时上仰又下点,时钟一样交错着辗转。 吻到呼吸杂乱,阿摩利斯才分开。 两个人睁开眼睛,庄淳月嘴唇黏红,眼里都是疑惑——他不该生气发火吗? 阿摩利斯捏着她的脸,让她的唇嘟了起来。 “告诉我,和一个全世界你最讨厌的人接吻,感觉怎么样?” “……” 庄淳月还是不说话。 手掌在她腰侧慢慢摩挲,他说道:“都知道为我摆开腿了,我怎么还舍得责怪你。” 一句话,气得她跳下橱柜去。 阿摩利斯把人接住,继续气她:“真的毒死我,谁能让你享受这些,嗯?” 说完将她抱到了卧室去。 庄淳月在晃动的视线中逐渐明白——萨提尔和阿摩利斯只怕并没有完全决裂,虽然再没见过他,但庄淳月总觉得萨提尔一定藏在很近的地方。 他成了新的狱警,替阿摩利斯监视着她的一言一行。 在和阿摩利斯厮混的时候,庄淳月不得不担心,“萨提尔真的看不到吗?” 她不想被人旁观。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看见,专心一点,看着我。” 看来萨提尔被放在了办公室里,在那之后阿摩利斯就没在办公室同她厮混过。 思绪到这里就断了。 从贝杜纳那里顺来的东西被一个个拆开,又打结丢了出去。 “你……”庄淳月已经有些脱水的预感,“这样不会死吗?” “不是正好合乎你的心意?” 从厨房到卧房,落下海平面的太阳扯上了黑色的幕布。 阿摩利斯已经学会了怎么让愉快延续下去,庄淳月眼前白光晃过几回,他都未曾离开过。 鎏金黄铜钟敲过12点。 阿摩利斯起身,将脊背和胸膛的汗拭去。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下一次再被发现,我会把你留在圭亚那,自己回去。” “回去?”她脑子还不会思考。 “巴黎,你忘了吗,我们会在年底抵达巴黎。”这是阿摩利斯曾经对她承诺过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圣埃尔-密克隆群岛处理一点事情,然后,我们就回巴黎。” 庄淳月睡意一扫而空。 她有时候都忘了时间,因为每一天过得都一样。 没想到已经是9月了,距离她来到圭亚那已经半年了。 走的时候巴黎寒风凛冽,这时候再回去,还是冬天。 “那我的案子……” “放心,回去之后我会处理好,你的案子会彻底消失。” 让案子彻底消失。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庄淳月咬着嘴唇,百味杂陈。 “回到巴黎之后,我能继续读书吗?”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不愿意庄淳月和太多人接触,去读书会让她有更多机会逃跑,虽然他不知道现在逃跑还有什么意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5节 但他知道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时刻蠢动着。 庄淳月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可能了,眼眸黯淡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越发了解她,也知道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我会修补好一切,你只是耽误了半年而已,你才二十岁。” “你说得没错,只是耽误半年而已……” 只要阿摩利斯快点结婚,二十岁的她,仍旧可以有灿烂光明的未来。 那天之后,庄淳月休养了半个月,阿摩利斯也不准她再沾手任何食物。 下毒计划只能作废。 她也想过在卧房里设计一个传动装置,让机械代替自己杀了阿摩利斯。 但是这种死法太明显,他一死,自己也得跟着死。 熬到这一步,跟他同归于尽等于前功尽弃。 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就这么来到了九月。 — 在前一天阿摩利斯通知即将启程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来卧房收拾行李。 庄淳月坐在卧房的窗沿,看着整间屋子被慢慢搬空,原木的地板和家具露出了本来的模样,显得空荡荡的。 绝大多数物品会先乘邮轮运回巴黎去,而行李的主人还要去一趟圣皮埃尔群岛。 真的要彻底地离开这里了,庄淳月恍惚。 这短短的半年竟然这么漫长,把人熬得心都老了。 “我们会先乘飞机去往圣皮埃尔—密克隆群岛,会在那里待大概一个月,之后从加拿大乘坐邮轮前往法国马赛,之后乘转乘飞机抵达巴黎……”阿摩利斯过来揽着她。 “那安贵呢。”她仍旧记挂着这个人。 “他会在卡宴搭船抵达巴西的港口,经转几次回苏州去。” “嗯。” 所有能活着离开圭亚那的人都是幸运的,庄淳月已无法要求更多。 在卡宴登上飞机之前,庄淳月目送着安贵登上了回家的船。 “替我向淳小姐的父母问好,我会照顾好她。”这句话,阿摩利斯是用华文说的。 经过五个月的华文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试着将华文纳入日常用语的行列。 安贵看到洋人嘴里跑出家乡话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怔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点头:“是是,我肯定跟老爷夫人说。” 庄淳月却认真地更正:“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曾在圭亚那的事,我一直在巴黎读书,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摩利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 安贵见洋人军官没有异议,又应了:“那我听二小姐的,我们在这儿就没有见过,二小姐你放心,我嘴最牢靠。” “嗯,回巴黎之后我会发一封电报回家,让人送安家费给你。” “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我先走了。” 轮船起航,安贵回头朝着她用力地挥着手:“二小姐,你要好好地!” 庄淳月只是笑着挥了挥。 “他会平安回到故乡吗?” “会的。” “那我呢。” “你也会。” 阿摩利斯不确定那个日子,但他能确定自己将来绝不会为难她,就算和别人结婚了,她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会出手帮忙。 “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爸爸还在吗?” “如果你担心,可以请他们到法国来治病。” 庄淳月摇头:“长途跋涉……只怕他们是不愿意的。” “对了,有一封从苏州来的电报。”阿摩利斯似乎是才想起来,将电报交给了她。 庄淳月立刻拆开了信封,看到信中内容,她更加确定这确实是爸妈的来信。 电报里询问是否需要联系了一位同专业,如今在铁路局任职的学长为她解决学业上问题,好助她尽快归家。 日期离现在并不远。 庄淳月掐得纸张发皱,爸妈的意思是想请那位已在上海的学长联络如今可能在校的学生帮她,据她所知,本专业只有她一个华侨学生,她获罪流放的事应该不会被发现。 学长应该帮不了她这么“忙”。 这么想着,庄淳月送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想自己的真实情况被爸妈知晓。 任何一个旧识知道她曾被流放,又给人当情妇,都会令她无地自容。 可惜她没有时间在卡宴的电报局多留,水上飞机已经在港口等候。 她立意回巴黎的第一时间就给父母发一封电报,拒绝他们的提议。 “走吧。”阿摩利斯带着她钻进水上飞机的客舱。 客人只有他们两个,行李也甚是精简,飞机只有一个狭窄的客舱,客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一边是面对面的单人沙发,一边是不足一米二的小床。 他们会在水上飞机里过夜。 随着螺旋桨响起轰鸣声,飞机起飞,庄淳月从天空看到了夕阳滑入大海的壮丽瞬间。 入夜之后,一切的灯都黑了。 “睡吧,睡醒就到圣皮埃尔了。”阿摩利斯在狭窄的床上将她抱紧。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睡到半夜就被颠簸晃醒,客舱外的驾驶员说了几句“气流颠簸”的话并安抚乘客继续休息。 客舱里响起他的耳语。 “别怕,颠簸很正常。”阿摩利斯边说着,边用皮带将两个人捆在一起。 庄淳月往后让了让,带得阿摩利斯向前,她在黑暗中皱眉:“这样我睡不着。” “那就先别睡,我们说说话。” 她不高兴,故意问:“你说如果飞机失事,我们会坠落在岛屿还是大海?” 如果她妈妈在的话,肯定要“呸呸呸”不准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阿摩利斯想了想:“这条航线上没有那么多岛屿,这个时间我们应该会掉进大西洋的西侧,飘在海面上被冻死。” “听起来也不错。” “嗯。”阿摩利斯抬着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在她臀上轻拍了拍,“我带了枪,如果冻得太难受了,也可以很快解脱。” “呵——” 庄淳月埋住的脸发出假笑声。 那只手上移,轻捏了捏她的脖子。 最终飞机没有“如愿”坠落,穿过乱流之后继续平稳地飞行。 皮带也没有松开,庄淳月又睡了过去。 梦还没有做到一半,圣皮埃尔就到了。 这是在美国的东边,和加拿大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他们在晨雾中下了飞机,驻守在此地的警察向阿摩利斯脱帽致意,庄淳月戴着钟形帽子,裹着高领的羊毛外套,毫无存在感地跟在阿摩利斯身边,警察连她的脸都没看到。 至于阿摩利斯,他来圣皮埃尔的任务很简单,美国的禁酒令和加拿大酒类禁止出口之后,这里就成了私酒的中转站,紧接着社会治安也混乱了许多,□□在此地滋生,他需要将一些行事过分的□□贩酒人员处理掉。 之后人就忙碌得没了影子,但庄淳月的日子也并不平静,有两次她能听到窗外的枪声,玻璃也碎了好几块。 阿摩利斯不得不限制她的出行,并加快了对圣皮埃尔的清理速度。 二人也在圣皮埃尔待的一个多月,阿摩利斯才基本肃清了流窜到此地的私酒贩子。 之后他们去往加拿大乘坐邮轮,因为大西洋风暴的影响,在历经两周多之后,他们才抵达马赛,汽车将二人送去搭乘飞机。 在11月16日下午,庄淳月走下了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的飞机。 和圭亚那相比,巴黎的气温骤降,是浸入骨髓的冷,迎面吹来的寒风令人瞬间精神无比,天暗沉沉的,随时有下雪的意思。 她看着远方熟悉统一的奥斯曼建筑,恍如隔世。 终于回来了,在这里逃离,显然比在法属圭亚那容易得多。 可她不知道梅晟是否还在巴黎,即使清楚自己不该去找他。 而且当务之急,应该先和苏州的父母联系上。 来接机的管家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八字胡子梳得整齐,穿着笔挺的燕尾服,长着所有贵族管家该有的样子。 管家佩里特上前送上了黑色的披风,披风很快被阿摩利斯裹在了庄淳月身上。 看到主人身旁出现的东方面孔,佩里特愣了一下,但他除了“欢迎”并做好接待,绝不会询问主人的任何事情。 两人一路没有停留就被送上了汽车。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庄淳月将手搭在阿摩利斯腿上,“我能不能给去一趟电报局?我想给家人发一封电报。” 阿摩利斯看了一眼怀表,不确定现在从机场去电报局是否来得及,而且送庄淳月回公寓之后,他还有一场会面。 纤柔的手伸进眼帘,抚上了他的脸颊。 庄淳月轻含着阿摩利斯的下唇,浸润之后的嘴唇鲜艳,锁骨也在轻轻起伏着。 阿摩利斯蓝眼睛微眯,抱住让她整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把这个吻变得更具激情。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故意挡住纠缠得紧密的唇,眼睛不安地朝前座看。 没有人回头,因为亲吻在巴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6节 佩里特坐在副驾上,映在后视镜上的脸并没有卡佩先生沉迷于东方风情的担忧。 汽车里开始变得温暖,就连冰凉的小腿也被阿摩利斯拉到座椅上搁着,盖了外套,大手从膝盖搓到脚踝。 吻着吻着,薄雾已经爬上了窗户,在朦胧的街景中,有飘飘摇摇的雪花夹着雨水。 路灯、街道、屋顶连绵着湿漉漉的白色,街头的人或脚步匆匆推开某个商店的门,或拥抱在一起,庆贺此刻浪漫的初雪。 庄淳月停住了回吻,仍旧贴着阿摩利斯的脸颊,看向窗外。 “巴黎真冷啊。”她喃喃说道。 阿摩利斯离开外套将她裹住:“等回到家就好了。” 回家…… 她坚持:“我想先去一趟电报局。” “马修,去电报局。” 阿摩利斯说完这句,勾着她的脖子,继续把身躯的温暖传递给她。 负责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了吻得火辣的两人,眉毛一挑,原本毫无计划的下班时光,变成了约一位动人的女郎喝杯咖啡的计划。 这么冷的天确实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方向盘一转,朝嘉布遣大道的方向而去。 汽车在歌剧院广场附近停下。 这里靠近巴黎的商业和交通中心,人流稠密,阿摩利斯让佩里特待在车里,自己牵着庄淳月从黑色汽车上下来。 一个高大的法国年轻男人和亚裔女人手拉着手,这是少见的组合。 巴黎人的目光直接且不加掩饰,在走路的时候脖子会随着目标转动,庄淳月手在阿摩利斯掌中挣扎了一下,想要抽出来。 阿摩利斯将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雪天让他的手覆着霜泛着红,说话会冒起白汽:“你在看什么?” “我是在为你考虑。” “不需要。”阿摩利斯的脸也很冷,白汽氤氲。 庄淳月无话可说。 进入曾经多次造访的电报局,庄淳月飞速地扫了一眼,心里期望着在电报局能见到梅晟,又害怕见到他。 最终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她松了一口气,认真填写起了电报单。 斟酌来斟酌去,她只写了一句:“我的论文已经有了进展,不必再托人帮忙,另:关于爸爸的病,医生如何说?” 阿摩利斯按住那张纸:“不如请你爸妈来巴黎治病,我可以为他们安排最好的医生。” 庄淳月当然希望爸爸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境遇,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道:“我担心我爸爸的病不能坐太久的飞机或轮船,既然知道病因,或许我该先去医院里咨询一下医生,再决定要不要把他接过来吧。” “如果法国的医生真的能治呢,你舍得他们耽误吗?” 如果法国真能治疗爸爸的病…… 那庄淳月就放弃逃跑的事,等阿摩利斯什么时候腻了,顺其自然分开就是。 至于做情妇这件事,请他帮忙保密应该不难。 “那就问过再说吧。” “嗯……” 阿摩利斯将写好的电报单递给柜员小姐,低声询问:“需要多少钱?” 柜员小姐撑着脸笑,在推回的纸片里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阿摩利斯扫了一眼,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牵着庄淳月的手走出了电报局,柜员小姐探长脖子,神色懊恼。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回到巴黎,跑路就变得简单多了。 阿摩利斯:回到巴黎,买套就方便多了,不过,不太像戴了。 尽快安排梅晟出场。 第66章 是谁 汽车从奥斯曼大道继续行驶。 穿过皇家街、协和广场, 香榭丽舍大道,经过阿尔玛桥停在了16区特罗卡德罗广场附近某幢的高级公寓前面,大门边的牌子写着“希尔德公馆”, 栏杆里是挂雪的雪松和冬青。 这是一幢三层的公寓,建筑风格以小特里亚农宫为蓝本,这里从1845年起就属于卡佩家的资产。 此时雪已经停了,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穿过,走上台阶。 黑色的浮雕大门被推开, 温暖瞬间将走进来的人包裹。 电话提前打到了公寓,女佣长罗玫带着五个仆人和厨师在门口迎候。 在回巴黎之前,阿摩利斯已经嘱咐, 除了管家和女仆长,其余佣人都是重新雇佣的。 跟着一起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提着小皮箱的年轻男子, 他是刚从市政那边赶过来。 “卡佩先生,元帅授意我过来。”吕米埃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上楼吧。” 阿摩利斯一落地就要开始工作,他需要抓紧时间去了解会面细节, 便将庄淳月交给了罗玫照顾。 登上铺着地毯的缟玛瑙楼梯,庄淳月只觉得眼前一切都目不暇接, 这幢建筑与其说是公寓, 不如说是一间博物馆。 她也参观过不少高级公寓,房间里布置着顶级的手工制品, 而这里,却是用历史装饰,每一处陈设、画作、设计都说得出来历和沿革。 她望着这些陈设,如同看到卡佩这个家族与法国历史扭绞在了一起。 罗玫女仆长已经知晓卡佩先生带回了一位亚裔女子,她在前方引路, 像安置主人那些东方艺术品一样安置着这位亚裔女子。 “洛尔小姐请跟我上楼。” 庄淳月没有任何行李,她唯一有的只是几千法郎和几张照片,都亲自提在了手里。 她被引向西面的一间小卧室。 阿摩利斯在关上书房门之前留下一句:“她和我一个卧室。” 女仆长顿了一下,带着庄淳月打开了主卧,这是一个将近150平米的套间,带着浴室、会客室、小书房和衣帽间。 庄淳月对这一路漫长的旅程感到十分疲倦,泡澡之后没有要求吃饭,而是躺到了床上去。 皇室一样宽敞的房间却放着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两个人躺在一起只能勉强翻身,要拉开点距离就会滚到床下去。 在庄淳月睡下之前,阿摩利斯来与她道别:“你吃饭了吗?我需要出门一趟,晚些回来。” “我等你回来吃。” “不用等我,睡醒觉得饿了,就让罗玫为你安排晚餐,我还找了做华国菜的厨师,你可以尝尝是不是你故乡的味道。” 庄淳月点点头。 “这么冷的天不要穿着单衣到处乱跑。” “嗯。” 阿摩利斯将被子里女人柔软的手臂反复抚摸,迟迟不直起腰来离开。 在长久的注视下,庄淳月慢吞吞地抬起头,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早点回来。” “嗯。” 阿摩利斯吻过她额头,才起身关上了门。 阿摩利斯走了之后,庄淳月等了一会儿,起身朝窗外看去,黑色的汽车碾过黄白的雪泥,消失在街道尽头。 卧室的门被打开,一个金发女仆走了进来,去浴室收拾。 庄淳月为她没敲门的行为皱起了眉头,走到浴室门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并不理会她,只是用力甩荡着手帕,拧得半干的带水帕子啪啪作响,跟打在人脸上的巴掌一样。 庄淳月在巴黎生活得足够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侍奉一个黄人,令她感到屈辱了。 不只是她,这座公馆里,大概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只不过这个比较笨,明目张胆一点。 她从卧室走出去,想要把这座公馆的构造了解清楚,一路晃悠着,便觉察公馆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庄淳月还去参观了一楼的厨房和仆人的房间,可一旦她靠近门口,就有人来劝阻她外面正在下雪很冷,不该出去。 她们的语气并不温和。 看来阿摩利斯已经吩咐过所有人要看住她。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态度是不是他授意的。 “我只是摆在这里的一件东方装饰品,对吗?”她问跟在身边的女仆长。 罗玫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脊背和钢板一样直:“洛尔小姐是客人,卡佩先生要求我们回应您的任何吩咐,除了离开这间公馆,离开我们的视线。” 庄淳月问她:“你真的会随时回应我的要求吗?” “当然。” 在她们说话时,卧室里的金发女仆正拿着衣服走下楼梯,正是庄淳月换下的一身,显然要拿去清洗。 不过她拿衣服的姿势很是奇怪,只用指尖拈着,伸直手臂离自己远远的,好像提着一只耗子。 “你在干什么?” 庄淳月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衣服掉在了地上。 女仆看到是她,撇了撇嘴,磨磨蹭蹭也不愿意把衣服捡起来。 庄淳月将衣服拾起来:“我的衣服很干净,你在怕什么?” 黄人身上都是虱子。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7节 这话女仆不敢说出来,只是对她的问话扁了扁嘴。 “罗玫小姐,能将这位女仆解雇吗?” 女仆睁圆了眼睛,她可不想被解雇,现在下雪了,找工作会变得艰难,她看向女仆长,摇头表示不愿意。 罗玫说道:“这件事我需要请示过卡佩先生。” 庄淳月心道果然如此。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莉莉。” “我知道了。” 而莉莉知道女仆长站在自己这边,十分得意,这间公馆里所有人都受雇不久,只有这位女仆长是从旧宅选出来的,她手握着仅次于卡佩先生和管家佩里特先生的权力。 她的态度就代表了卡佩先生的态度,这个黄人想以主人的姿态对她们颐指气使,绝不可能。 庄淳月又去厨房见了能做中国菜的厨师,和他聊了一会儿天。 这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之前是湖州本地大酒楼的大师傅,可惜弟弟不争气抽大烟,和老母亲联手趴着他一家人要钱,不给钱就把他的工作搅黄了。 他不能让妻女跟自己受苦,毅然带着一家人来了法国,从头开始。 也幸好,在流落街头之前找到了这份工作。 厨师还问庄淳月和公馆的主人是不是夫妻,庄淳月只说是借住在这里。 她这么说的时候,厨师还愣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庄淳月问道:“这里的人对你态度怎么样?” 厨师擦擦手,摇摇头:“当然不太看得起咱们,不过哪里不是这样,大家都有一个台阶,高低分明,偶尔上下几步罢了,管别人看不看得起,咱还是先吃饱饭吧。” “是,先吃饱饭吧,正好我饿了,请问可以下碗面条吗,最简单的就好。” “好嘞!面条这就来!”厨师将控着火候的面汤锅掀开,扯了一把面下热汤里滚,一边去切卤好的牛肉,烫了青菜。 “这里的猪肉不好,但是牛肉很不错,只是可惜没有小白菜。” 卤牛肉片好,又煎了一个漂亮的荷包蛋,面条捞出锅倒进汤碗,牛肉煎蛋放上,烫两颗从南法来的沙拉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面汤是浅浅带点油亮的酱油色,爽滑的面条舒展着,点缀着沙拉菜的翠绿,看得人开心。 庄淳月美美吃完,不咸不淡格外满足。 “呼——” 她捧着大面碗发呆,吃饱了就觉得这世上一切的事都不叫事了。 打发厨师去休息后,她就窝到二楼会客厅的沙发上画画去了。 窗户外又下起了雪,铺满的白色之下还可以看到墨绿的冬青树。 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暖金色的火光舔舐着雕花围栏,她的画本上画的并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一组机械传动装置。 座钟敲了十二下,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庄淳月收拾了画本往卧室走。 暗处响起口哨声,金发的莉莉从半地下室的仆人间跑了上来,看到庄淳月没等到卡佩先生回来,哼笑了一声,似乎是嘲笑她等不来卡佩先生。 庄淳月顿了顿,看向外面的雪,这个女人真的应该出去清醒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有空,不如跟她玩一玩。 思索着事情,庄淳月推开卧房的人,看到那个人影时被吓了一跳。 阿摩利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她? 可等到细看,才看清楚那稍微稚嫩些的面容,还有微微透明的躯体,才认清他是谁。 阴魂不散! 庄淳月不去理会他,躺到床上去。 身侧的虚影脸上浮现真实的忧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朝她靠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如果我能长出真实的手臂就好了,我就能拥抱你……” 庄淳月翻身下床,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拉开,就是找不到匕首的影子。 萨提尔如影随形,她无法将虚影推开,便朝另一边躲开,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萨提尔只是故技重施,在他们刚抵达公馆的时候,利用阿摩利斯的形象吩咐一个女仆将匕首藏在了这房间的某个角落。 “五个月不见,你不想我吗?” 萨提尔幽魂一样的身躯跟在她身边。 “我为什么要想你。” 萨提尔浑身变得湿漉漉的,身上泛着诡异的蓝色暗光,语调鬼魅:“因为我是被你淹死的鬼,只要你愿意亲吻我,我就不会吃了你。” “你少吓唬我,我死都不怕,还怕你跟我索命吗?” “好吧,我不吓你了……” 萨提尔又变回正常的样子,忧愁在他年轻的脸上萦绕不散。 “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对我笑一笑吧。” “五个月没见?这五个月你不是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吗。” 萨提尔摇头:“没有,我被他埋在了土里,如果不是玛利亚的电报,他一定会把我丢弃在圭亚那。” “玛利亚?” “她是阿摩利斯的母亲,奥地利的银行家,也是一个……女巫,她制造了我,为了她在战后无法像正常人生活的儿子。” 庄淳月仍是不解:“那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咖啡里下了毒?” “他是很敏锐的人,咖啡豆的罐子挪了一点位置,他就会仔细观察,发觉豆子的异常根本不是难事。”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真的没有跟阿摩利斯站在一边?” “没有,他不承认我和他是一个人,所有不让我见你,不让我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喜悦。” 庄淳月眼珠滴溜溜一转。 萨提尔能在人前显露样子,以阿摩利斯的身份发号施令,如果他能帮她,那想逃出去简直太容易了! “你想跟我重归于好?你不恨我了?”她问。 “我吸纳过你的绝望,是最能理解你的人,再说,只是在海底待了一晚上而已,我不恨了,请让我像从前一样陪伴你吧。” “那你能杀了阿摩利斯吗?” 萨提尔一愣,随即苦笑:“我杀不了任何人,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消失。” “那我要你做什么?” 庄淳月似乎是懒得理他了,重新躺回床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萨提尔躺在她身边,看着乌发簇拥在她腮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玉软花柔的一抹睡颜。 手指在她脸上抚摸。 他低声说:“是我需要你,需要你爱我,陪伴我……” 庄淳月蓦地睁开眼睛,问道:“你跟卡佩真的算同一个人吗?” 萨提尔没有回答。 “如果你骗我,我立刻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算是同一个人。” 萨提尔只是一团情绪的结合体,他凭着本性和直觉行动,无法撒谎。 “我喜欢看到你和他的亲密,没有嫉妒,我时刻等待着回归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是他回不去。 “那你能时刻知道阿摩利斯的想法?” “不能,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对现在的生活,他感到愉悦,但仅仅是愉悦而已,很快就不够了,远远不够,我需要你的爱,淳小姐,您能爱我吗?” 这些话阿摩利斯永远不会说出来,但萨提尔可以说。 庄淳月盯着他,就像盯着阿摩利斯在外行走的心脏,清清楚楚告诉他:“永远不可能。” 那张年轻的脸静止住,眼里的光像摔裂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对面的人,拼起来却是支离的。 他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痛苦。 “他回来了,别说我在这儿,或许我可以帮你……” 说完这句话,萨提尔就消散了。 门被打开,庄淳月撑起手臂看向回来的人。 “怎么还没睡?” 阿摩利斯靠近时,外头风雪的寒气也扑到了她面上。 这个人外套都没有脱,庄淳月被他从被窝里抱起来,顺便从未关上的门看到了外面探头偷看的女仆长。 罗玫发觉和她对视,反而走了进来,站在一边等候。 庄淳月收回视线,抱怨了一声:“冷。” 阿摩利斯这才将她放开,解开外套交给罗玫,“出去吧。” 罗玫抱着外套走出去,在关上门之前,看到男人又压在那个东方女人身上,宽阔的肩膀将陷没在被子里的人完全盖住了。 阿摩利斯把冰冷的脸捂到她温暖的颈窝去。 庄淳月冻得缩起了脖子,冰凉的唇贴着锁骨,舌尖却温暖而湿润,没有一点过渡,惹她咕哝了一声。 “晚饭吃了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8节 阿摩利斯拉着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唇在她手腕摩挲。 “牛肉面。” “合胃口吗?” “嗯。” “那就好。” “明天……你有什么事吗?”庄淳月问。 “我调去了内政--部,这几天都抽不出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家里,需要什么可以跟罗玫开口。” 阿摩利斯没有一点休整的时间,更不可能陪着庄淳月去哪里逛逛。 “那我那个案子呢?” 阿摩利斯这才想起来,起身去将拿回来的黑色公文包打开。 “内政--部就在法院旁边,开会成员正好包括你跟我说过的法官,我和他提了这个案子,之后我们去法院的罪犯档案馆里取出了你的档案。” 阿摩利斯将一份文件取出来交给她。 当然他也看过其中的内容,档案写得格外草率,自相矛盾,很多材料缺失,包括庄淳月的陈词,不过有什么关系,只要一放进档案室,就不会再有人去翻阅它。 “只要销毁这份档案,你就是一个无罪的人。”阿摩利斯说道。 庄淳月看着自己的犯罪档案摆在面前,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庄淳月以为自己会再去一次法院,找到那个法官,再一次为自己辩护,然后质问他的人格、道德,再怒斥这个国家已经布满了这样的蛀虫,最后昂首挺胸地走出法院。 不然怎么消她心头之恨? 可原来不需要这样,只要把档案取走就可以了,她的罪就没了。 “那个法官没有为他制造的冤案付出一点代价吗?” 阿摩利斯抚着她的后颈,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我会把在他帮助下逃脱诈骗罪的儿子送到圭亚那去,也会清查所有档案,罪名够他和儿子团聚了。” “那我在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的清白呢……” “我会开具一份无犯罪证明,要求大学将对你的开除改为暂停学业,这份处理公告会贴在学院的公示栏里。” 所以她哪里都不用去,一切都这么简单解决了。 庄淳月怅然若失。 消沉了没一会儿,她自己就想通了。 既然解决了,也回到了巴黎,那还等什么,现在只剩下逃跑这一件事。 若是将萨提尔也拉拢过来,根本不必等阿摩利斯结婚,这几天她就跑! “你快去洗澡吧,我都困了。”庄淳月将那份离谱的档案放在床头柜去。 阿摩利斯洗完澡出来,躺在庄淳月身边。 “不能把这张床换大一点吗?”她翻身都难,这怎么睡。 阿摩利斯摇头:“不需要这么大,那会让我们离得太远。” 说着话,庄淳月就看到他影子靠近,脖颈被落下细碎的吻,她在枕上仰起头,整个人被他手臂勾着朝他身躯贴近,源源不断的热量被传递过来。 她想起这房间里还有个萨提尔在这房间里,坚决不肯跟他做事。 “睡吧,今晚不要。” 庄淳月拒绝完,转身背对着阿摩利斯。 背后的人视线还戳在她背上,随即胸膛又贴近,“我们已经回到巴黎,事情也解决了,你不开心吗?” “不是,坐了两周的船,又等了你好久,许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觉了,我想和你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你明天不是还要” 这个理由说服了阿摩利斯,“那就睡吧。” 床头灯被关掉,玻璃窗外阴郁而通透的蓝色就清晰了,雪花纷纷扬扬飘散下来,两个人在静谧的温暖里闭上了眼睛。 可庄淳月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稳,不知道过了多久,枕边的人就小狗一样往她怀里拱,金色短卷的头发在她下巴扫啊扫。 庄淳月翻身想躲开,他转而衔住唇,试图撬开她的齿关,胸膛紧紧压着人,追吻着扭头的人,舔她唇角,气息杂乱无章。 她烦不胜烦:“干什么,不是睡觉吗?” “是我。” “谁?” “是你最忠实,亲密的萨提尔。” 他声音热烈得像一只小狗,抱着庄淳月的力气大得出奇。 庄淳月的睡意一下子跑散了。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我有身体了!快来学习一下大人的事吧! 庄淳月:什么? 阿摩利斯:等我醒过来,你的下场就是熔炉。 第67章 坑惨 “萨提尔?怎么回事?” 萨提尔只是将手臂环紧:“我终于抱到你了……” “你先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庄淳月伸手把灯打开, 掐过他的脸到灯下细看。 脸不是十九岁那张脸,但人直勾勾盯着她,平日里浮着薄冰的眼睛此刻像探照灯一样亮。 庄淳月有点不敢相信。 有没有可能是阿摩利斯发现了什么, 故意陷阱? “刚刚他回来之前,我们在说什么?” 萨提尔毫不迟疑地说:“说我和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确实是萨提尔。 可是,这怎么会呢? “你为什么会变成阿摩利斯?”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躺在你身边,就睡在他的位置上, 过了很久很久,就感觉……很温暖,然后我就可以抱到你了!” 萨提尔并不平静, 他在凝望了好久的面颊上响亮地亲了好多下,庄淳月拉都拉不开。 她心跳得特别厉害, “那阿摩利斯算死了吗?你是永远都会这样,还是很快就会消失?” 萨提尔清澈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庄淳月无语。 “让我亲吻你吧,爱人,请让我亲吻你,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比阿摩利斯期盼了更久。 触感真是上天给予人类最好的馈赠,像月光引导着潮汐。 萨提尔将鼻尖压在她肌肤上, 努力汲取着她的气息。 庄淳月没兴趣跟他浪费时间, 再次挡开他贴着的唇:“那你能放我走吗?” 他立刻回答:“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但这样大概, 只是暂时的……我或许没有多少时间,请先让我试一试。” “试一试什么?” 萨提尔心思很浅,却懂所有的事,他直接地问:“最快乐那件事,可以吗?” 当然不行! 庄淳月发觉腿被他别开, 这个人耸着阳货在试探,碌碌的长杵碾烫着。 她对萨提尔观感更差:“我以为你和阿摩利斯不同,你更爱我,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萨提尔被训得一怔,委屈地说:“如果你真的待不下去,我当然会陪你离开这个地方……” 她只想一个人离开。不过现在这个比阿摩利斯好对付多了,待会儿自己拿着车钥匙跑快点,把他甩下,开车踩油门走人! 就算没有车,两个人在黑夜里跑路,多的是买个吃食跑路的机会,或者在什么桥上把他推下河去…… 庄淳月脑子里冒出了一千个甩掉他的办法。 萨提尔丝毫不知道她的筹谋,仍旧黏糊地蹭着她的脸,“你能不能也抱一抱我,说你最喜欢我?” 真是个神经病。 庄淳月说道:“时间紧任务重,那咱们赶紧!” 赶紧? “好!”萨提尔得了允许,抬起头—— 然后嘴就跟啄木鸟一样,啄进了枕头里。 庄淳月已经起身风风火火地跑进衣帽间,他转头开心,神情幽怨,原来她说的赶紧,是赶紧跑的意思啊。 庄淳月毫不理会萨提尔,翻动着衣橱,将黑色的貂皮外套披在身上,下雪了穿这个跑路精简又保暖。 然后就是钱,远洋邮轮的船票可不便宜。 她把中间的珠宝柜子打开,璀璨的光芒晃眼。 但是珠宝太容易查清去向了,还是现金比较好。 可是现金会放在哪里呢?她跑去小书房找,偷空看萨提尔还在愣着,催促道:“你愣着干什么,咱们赶紧起来走啊!” 可别耽误了她的大好时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19节 “好……”萨提尔耷拉下眉毛,离开了温暖的被窝。 可是一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锐利的视线看向小书房里那个窸窣的影子。 听到这个声音,庄淳月搜罗现金的动作一僵。 不会吧,不会是他吧? 这么快? 她被萨提尔坑惨了! 庄淳月背着阿摩利斯手忙脚乱地整理,灯光打开,他已经走到背后,将她整个人转过来。 庄淳月抱着自己的手臂,姿态防备。 阿摩利斯眼神不再清澈,而是一寸寸打量着她:“不是你说要睡觉,又在这里找什么,这衣服……是要出门吗?” 选自己在的时候逃跑?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松开外套,睡裙在他过来时已在脚边堆成一圈波纹。 黑色皮草将她衬得更为瓷白,璀璨的宝石珍珠错落着,点缀在她漂亮的身躯上。 阿摩利斯锐利的目光转瞬化冻成春水,严肃消失无踪,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伸手轻拨了一下切割完美的钻石,让光影晃动在她莹白的肌肤上。 “谁教你这样穿的?” “好看吗?” 庄淳月小心问着,在心里怒骂了萨提尔八百遍。 “好看,不是说累了吗?”阿摩利斯把她抱到书桌上。 “不故意这么说,怎么给你一个惊喜。”庄淳月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谢谢,那今晚就辛苦你了。” 阿摩利斯的语气已经危险得像要把她吃进肚子里去了。 事到如今,庄淳月没办法阻止他,只能提醒:“措施……” “没关系,我不会留在里边,相信我。”阿摩利斯将她的小腿放在自己肩上,转脸亲了亲她的脚踝。 庄淳月态度坚决:“不行!” “……还没有买。” “那就不——” 因为毫无挡阻,说话时已经迟了。 书房有点冷,庄淳月肩膀细微地颤着,阳货又一次抟破那蜜沼,阿摩利斯抱着她,给她温暖,问她安慰,也给了无边无际,往复来回地摇晃的整个世界。 在交织的现实和虚幻之间,庄淳月和他接吻,对视,很多时候她都有些茫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到底算谁。 — 第二天庄淳月还没睡醒就被阿摩利斯抱了起来。 “陪我吃了早餐再睡吧。”他一整晚没睡,现在又得出门上班去。 “你就不能自己吃吗!”庄淳月火气大得很,眼睛都睁不开,朝把她从被窝劫走的人蹬腿。 “你继续睡就行。” 阿摩利斯裹着被子将她抱到餐桌边陪自己吃饭。 庄淳月听着壁炉哔啵的烧柴声,依旧睡得酣畅。 每天的早餐,阿摩利斯必定和她一起,因为这个时候,两个人有一个固定游戏。 这样的活动已经持续了五个月,想起昨夜的惊喜,阿摩利斯自认收效甚佳。 很有坚持的价值。 公馆里温暖如春,阿摩利斯把她抱在腿上,躺在臂弯里,等吃完了早餐就催她睁开眼,“写完了再睡,我已经写好了。” 庄淳月不耐烦地睁眼,抓着头发,在纸上写写画画,等女仆已经将餐盘收走了,她才写下一个:“很能吃。” 阿摩利斯扫了一眼,“这个已经写过了。” “没有了!想不出来!”她困得要命,揪着他熨烫齐整的衣领埋脸,裤子也被坐皱了。 罗玫皱眉:“不如让洛尔小姐下来吧。” 阿摩利斯看了这位女仆长一眼,说道:“我和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有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 罗玫绷紧了脖子,闭嘴退到一边。 阿摩利斯也放过了庄淳月,将她抱回房,重新放回被窝里,说道:“我出门了。” 庄淳月无动于衷,他只能亲亲她的额头。 等阿摩利斯出了门,庄淳月睡到了中午才醒。 她找来罗玫:“让人帮我去旧货市场买几个大的时钟来,我马上就要。” “洛尔小姐您是要看时间吗?” “不关你的事。” 思及卡佩先生对今天早上的态度,罗玫也不敢怠慢什么,点头去办。 吃过中饭后时钟就买回来了,全都又大又破,庄淳月却很满意,找了一间屋子就开始拆解组装。 花了半天时间,她做好了一个由时钟改造的定时装置。 十分简单的动线,调过速度的指针在行走时扯动挂在表盘上的线,绑住的棍子会按照设定的时间抡起来。 不至于伤人,只是拿来吓人。 昨晚这些天已经黑了,庄淳月直接去厨房吃饭。 阿摩利斯不在家的时候,她的中饭和晚饭都是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 谁不知道一楼是佣人待的地方,莉莉看到,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卡佩先生是不是不允许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吃饭?” “不知道,也许华人就喜欢跟华人待在一起。” “你说他们会不会……”莉莉跟身边的女仆耳语。 “不会吧!” 庄淳月本就没睡好,吃着饭还要听后边咬耳朵的声音,心情更差。 她来厨房吃饭也不说想和湖州籍的厨师联络感情,只是阿摩利斯不在的时候,她不敢赌哪个缺德的给她饭菜里吐口水,索性在厨房里吃。 刚吃完晚饭从厨房走出来,就听到大门那边传来响动。 她刚好和回来的阿摩利斯在楼梯口碰上,莉莉在旁边等候接过他的外套。 看到庄淳月,阿摩利斯染霜的面庞神情柔和,拉开大衣把她裹住:“在这里等我?门口风大,上楼吧。” 莉莉接外套的手悬在半空,看到两人亲昵的样子,故意说道:“洛尔小姐不是在等您,她刚在厨房吃完饭,和厨师聊到了现在呢。” 庄淳月看了莉莉一眼,她还没告状,这个人怎么还主动凑上来打小报告呢。 听到这话,阿摩利斯不笑了,问道:“怎么回事?” 庄淳月却避而不答:“待会儿我想去花园里逛一会儿,你陪我好不好?”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但他还是点点头:“好。” 庄淳月上楼穿上外套,把下午做的东西悄悄带上,挽着阿摩利斯出了门。 阿摩利斯看她带着的东西,有些奇怪:“这个是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希尔德公馆有很大的前后花园,但冬天的夜里除了路灯和雪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外边不似蒙马特或贝尔维尔那样布满酒馆和咖啡馆。 阿摩利斯以为庄淳月是要和自己解释,可她却把拿出来的装置安放在一扇窗户底下。 “你在做什么?”阿摩利斯看不明白。 “我要整治一个人。” “是谁?” “刚刚跟你告状那个?” 阿摩利斯收敛笑意:“她欺负你了?” “她嫌弃我换下来的衣服,连拿都不想拿,说是怕传染虱子。” 这话听得他胸膛起伏,“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会解雇她们。” “有什么用,换一批也是一样的态度,这不是一个人的歧视,整个法国都是这么对东方人的。” 阿摩利斯握紧她的手,“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她摇头:“这件事我能自己处理,谁惹我谁就得倒霉。” 还会放狠话呢,阿摩利斯脱掉手套,捂上她的脸,“所有你和那些女仆相处不好,才跑到厨房去吃饭,和老乡相处会开心一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把我关在这里,连门都不让我出,她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连她们端上来的饭菜都不敢吃,生怕这些人端上来的时候吐过口水,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敢确定她们不会吐口水。” 阿摩利斯听得胸膛跟塞了团冰雪一样,很不是滋味。 他思索了一会儿,立刻给出了安排:“你可以亲自挑选一个华人女仆,以后吃饭会安排三个人端食物,互相监督,你如果想出去逛逛,我会抽空安排人陪你。” “有什么用,只要我是个东方人,在巴黎的每一天都会遇到这样的事,在你的阶层这样的事会更多。” 阿摩利斯沉默下来。 庄淳月又琢磨了一会儿,又在树影下堆了一个雪人,远远看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0节 “搞定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温暖的室内,在经过女仆莉莉时,阿摩利斯看了她一眼。 莉莉原本担心庄淳月带着卡佩先生出去是要告状,结果两个人回来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来卡佩先生并没有听她的话。 果然卡佩先生也是嫌弃她的吧? 或许是腻了?又看上了别的?这座公馆始终会有一个白人充当女主人。 莉莉也发觉了卡佩先生看向自己的一眼,心头登时有些小鹿乱撞。 再没有比卡佩先生长得更好的人了,而且有钱又年轻,为什么做他情妇的不是自己呢…… 带着这样的遗憾看着两个人走回主卧,她也回到了自己一楼半地下的房间。 晚上,莉莉正睡得香甜,窗户被猛然敲响,吓得她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心脏要蹦出心口。 “谁——” 谁在敲她的窗户? 大晚上的莉莉不敢去开窗,只能缩在被子里屏气凝神,没听到有人喊她,她猜测是冰凌砸下来碰到了窗户。 这么想着,莉莉放下心了,继续睡觉。 可是刚要睡着,“砰——”窗户又被敲响。 “谁啊?” 她哆哆嗦嗦地喊。 还是没有回答。 莉莉壮着胆子去打开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雪反射着月光,雪地里没有一个脚印。 没有人,那是谁敲的窗户? 忽然,她看到了树影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是谁? 莉莉吓得立刻关上了窗户,缩回了床上,在她困得要睡过去,窗户总会响起敲打声。 可又没有任何影子,脚印,那除了鬼怪还能是什么? 敲打声就这么时不时出现了一整晚,莉莉也一整晚都没有闭上眼睛 — 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阿摩利斯就起床了。 一楼的厨房早已亮灯,在为公馆的主人烹饪早餐。 罗玫同样起得很早,在看到厨房里挽起袖子正在桌上揉面的人,那位华国厨师正在旁边指导时,她愣了好久,随即退到门口去,将所有要去厨房的人都打发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大的男人端着一碗面从面前经过,走上了楼。 庄淳月正好起床,和阿摩利斯一起用早餐。 今天餐厅里站着的人格外多,她扫了一眼,似乎所有在公馆里工作的人都到场了。 莉莉站在最后边,盯着某个点一动不动,几乎要睡着了。 庄淳月没有多问阿摩利斯是何用意,只是端过阳春面,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好吃吗?”阿摩利斯问话里带了点期待。 庄淳月抬眼刚想答话,就看到了阿摩利斯还未完全放下来的袖口,还有他比以往更热切了一点的眼神。 “……一般。” 庄淳月想到他早起消失那一段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是咸了,还是没煮熟?” “没有,我只是不太爱吃阳春面。” 明明是自己主动端过去,怎么又不爱吃了呢? 阿摩利斯按下心里泛起的情绪,把面端到自己面前,在公馆所有人的视线里,慢慢将自己做的面吃完。 他将餐巾放下,问道:“那你爱吃什么?” 庄淳月摇头:“最近胃口都不太好。” 罗玫纵然工作多年,对这一幕也不能保持表面的冷静,“卡佩先生,您——” “罗玫,”阿摩利斯打断了她,“这里的人都是你在管?” 她点头:“是。” “别让我再知道任何人有直视公馆女主人的行为,包括你自己,若她对你们还有意见,你在卡佩家的工作就彻底结束了。” 罗玫点头:“是,我会做好培训,洛尔小姐,我为自己的工作失误向您道歉。” 庄淳月点了点头。 “莉莉·比耶。”他又念了一个名字。 走神的莉莉被推到了最前面,有些忐忑。 刚刚卡佩先生的话她也听到了几句,才知道他不是不计较,而是要留到今天清算。 “卡佩先生……”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你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现在就可以离开。” 莉莉疲惫的脑子多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被解雇了才着,“卡佩先生,请再给我一个机会,失去这份工作我家会没钱买煤的,我一定会好好工作!不会再多说话了。” “卡佩先生,求您再可怜可怜我,我妈妈还在生病……我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您放过我吧。” 庄淳月看她焦急彷徨的面色,有些想不明白,既然家里真的困难,为什么不好好工作,反而频频挑衅她。 而且这歉为什么只冲阿摩利斯道,她难道是透明人吗? “你不该跟我道歉。” 莉莉会意,立刻对着庄淳月说道:“洛尔小姐,之前都是我的错,求您救救我的母亲,她真的病得太重了。” 庄淳月将脸扭到一边,不想理会这份不诚恳的道歉和道德绑架。 罗玫让两个女仆扯着莉莉的手臂将她带下了楼去。 其他所有人也退出了餐厅。 解决掉这点事,阿摩利斯起身准备去上班。 庄淳月陪他一起朝门口走,顺便开口:“我想回一趟学校看看。” “再等两天我就陪你去。”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一下,“上楼吧,开门的时候风大。” 庄淳月点点头,知道他很忙没空就行。 她计划在中午的时候让萨提尔假扮从外面回来的阿摩利斯,带着自己走出希尔德公馆。 “萨提尔,萨提尔!” 回到房间,她喊了几声,却没有一点回应。 怎么回事,难道阿摩利斯已经察觉了? 她回想起进门时独自提行李的女仆,将她找来:“卡佩先生让你放在房间里的匕首呢?” 女仆说道:“就在房间里,奇怪,分明是卡佩先生吩咐我放的,他也问过我把匕首放哪儿了。” 萨提尔果然被阿摩利斯发现了! 没了他,自己就不能从正门开车出去了…… 不管他了! 庄淳月今天就要走人。 既然不能走正门,那她就故技重施,从窗户缒下去。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留的每一个吻痕都数得清楚,多出来的是怎么回事? 庄淳月:别人梦中杀人,你是梦中发情。 梅晟预计下一章出现,萨提尔戏份其实不多。 第68章 舞会 庄淳月这几天已经对这座公馆有了了解, 她去了北面的房间。 公馆当然不止一扇门,还有两扇侧门和一个厨房的后门,不过都有人盯着。 庄淳月已经观察窗外好多天了, 并没有看到任何警卫。 她之前也问过萨提尔,外面是否有人监视,萨提尔的回答是有。 不过只有两个,而且分布在两侧,正面反而没有人, 因为女仆们会阻止她向正门靠近,后门除了厨师进出的时候,其他时间段都是锁着的。 直接从正门吊出去吗? 白天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可是晚上阿摩利斯会回来…… 庄淳月打开北面的窗户往外看,富人区最好的一点就是街道宽阔, 而且大多数时候没什么人,到了午后,更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而且不会经过任何女仆的窗户。 想来想去, 还是正面成功率最高。 到了下午,所有人最困倦的时候, 庄淳月行动了。 她还是绑着阳台栏杆, 慢慢一点点把自己放下去。 这次她找不到能撕的被单,用的是一根绳子, 可惜略短,不过只有两层楼,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绳子放到尽头,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庄淳月整个人悬挂在阳台边, 她靠两条吊着的手臂支撑,脚探不到底,令她对跳下去还有一点犹豫。 丝绒拖鞋为了更好攀爬已经提前丢了下去,她现在是赤着脚,试探着想找一个借力的支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1节 脚尖试探着,就踩到了一个手掌上。 庄淳月往下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一个栗色头发,军装上挂满徽章的军官正在看着她笑。 扣住边缘的手指已经尽力,庄淳月滑脱,掉了下去,男人将她接住。 “你是小偷吗?”利奥笑吟吟看着她。 庄淳月摇头:“不是,谢谢你救我,我先走了。” 庄淳月想跳下去,却被他抱紧。 “不是小偷,还有什么东方人能出现在这里?”利奥眼里不掩惊艳:“那你是卡佩偷来的东方公主?” 他认识阿摩利斯! 庄淳月心口一跳,边恼恨自己为什么永远这么倒霉,边在脑子里疯狂找借口逃脱。 这时候可不要惊动房子里的人。 “我不是!你先把我放开,我们再说话——”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将庄淳月整个人都冻住了。 转眼间,她从一个怀抱换到另一个怀抱,不敢抬头去看头顶阿摩利斯的脸。 她闹不明白,阿摩利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而阿摩利斯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今天出门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宁。 因为昨天晚上她后颈突然多出了几枚吻痕。 他对自己她身上留了多少痕迹历来清楚得很,在睡前,后颈的痕迹还没有,可是早上他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 再思及前晚,她突然起床穿上似乎要外出的衣服,一切呼之欲出。 原来萨提尔已经到了能夺取他的身体的地步,那他们……是做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甚至检查了一下,惹得庄淳月抱怨。 在确定两个人没有发生关系,阿摩利斯的脾气才稍微按捺了下来,没有拉她起来质问。 但也明白了,前天晚上她根本不是在给他惊喜,而是一场逃跑被打断了…… 她和萨提尔计划着逃跑,要离开他。 知道萨提尔有了要取代他的可能,阿摩利斯不论如何都要解决掉这个麻烦。 将藏在房间里的匕首找出来,锁到了箱子里,再锁到银行的保险柜里去,现在他不能再利用自己的形象做任何事了。 出门之后阿摩利斯仍旧静不下心来工作。 中午之后还是选择回来一趟,没想到正好把人抓个现行。 她倒是真有本事,和萨提尔背着他厮混,这个账还没算,现在又试图逃跑,摔到男人怀里去。 距离上次她缒下阳台已经过去了半年,他原本以为两个人有着合同的约束,不会再有这种事,没想到这个人的心思从来没有歇停过。 究竟是为什么? 旧怨叠新怨,阿摩利斯已经不想再忍。 “那么喜欢用身体换取逃跑机会吗?” 庄淳月身躯一震,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摩利斯现在不想听她说话,径直将人带回了公馆去。 女仆们看到庄淳月被从外面抱了回来,还有些茫然。 “你们如果连一个人都看不住,就滚回交易市场去。” 罗玫赶紧道歉,承诺以后会紧盯着洛尔小姐,绝不让她再走出去半步。 庄淳月意识到自己打草惊蛇,又失去了萨提尔,下次逃跑机会很难再有了,她心里忍不住沮丧。 感觉到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眼,利奥竟然就凑了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庄淳月僵住,阿摩利斯震怒。 他将人放了下来,攥着利奥的衣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 “嘿——这只是在打招呼。”他扶着栏杆捂住自己的鼻子。 “利奥·德维尔,你在干什么?” 他看着手掌上的鲜血,懊恼地说:“我只是、只是在跟她打招呼,只是一个吻。” 阿摩利斯将他扯过来,低声警告:“她是我的人,任何人都不准这样跟她打招呼,知道吗?” 利奥的眼睛酸得睁不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难道还介意这个吗,之前你可是把戴琳都让给我了,难道这位就不行?” 庄淳月擦着自己的脸,趁机踹了利奥一脚泄愤,也不想待在如此混乱的地方,直接跑回了卧室去。 阿摩利斯打算解决了眼前的事再去找她。 “戴琳?”他记不得与这名字相对应的面孔。 “就是我们住在卢瓦尔河谷,那个一起玩的女孩,天啊,你把那个女孩让给了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了。” 阿摩利斯竟不知自己有过把喜欢的女孩让给别人的行为。 他说起卢瓦尔河谷阿摩利斯倒是想起来,那时候八九岁的时候,记忆里似乎有个小女孩,跟在他和利奥后边玩。 但他们玩的多是骑马打仗的游戏,关于戴琳的记忆并不多。 “我喜欢她?” “你真的不记得了?天呐,她说你喜欢她,结果是我和她在草地上分享了彼此的初吻,当时我觉得自己的魅力盖过了你。” 阿摩利斯无意去讨论八九岁的事,只问:“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勒内找到了我,他想花钱解决掉自己的麻烦,就算失去这份工作也没关系。” 勒内就是那位即将倒霉的法官。 阿摩利斯干脆地告诉他:“他的事没有商洽的余地。” “那至少去给我拿点冰块吧,要不是有我在,你的情妇似乎就要摔惨了。”利奥委屈极了。 要不是利奥拖延了时间,她确实差点就跑掉了。阿摩利斯松开了手:“自己去拿。” 两个人随后在客厅分坐。 利奥拿冰袋压着鼻子生气:“你去的是圭亚那吗?原来圭亚那的女孩长那样,庞德罗跟我说那边都是些黑色或咖啡色的女人,原来他在骗我。” “不错,你可以申请调令去看看,我一定会批准。” 他又站起来,在屋子里兜圈,就是坐不下来,“她真是你的情妇?” “是。” 不结婚而固定发生关系的,就是情妇。 “我也喜欢她,她能做我的情妇吗?” 巴黎的开放终于开始开放到了阿摩利斯脸上来。 利奥的衣领再次被他抓住。 他举起双手,“喂喂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玩笑给我一拳吗?” “最好的朋友?” 阿摩利斯对这个词组毫无概念,“我的朋友们都死在了战场上,我还在接济他们的家人,你是哪位朋友的家人?” “你这样真是伤我的心,那你至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换一个,我很乐意借着照顾她,只要不必等那么久。” 阿摩利斯果断地又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可以帮你长点记性。” “噢——”利奥捂着自己的鼻子,仍旧挡不住血滴落在地毯里。 可见阿摩利斯这一击并没有留情。 “看起来她并不乐意和你这个暴力分子在一起,你只会粗暴地把女人关起来,让她满足你的欲望,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讨女人喜欢。” “你敢不敢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她爱上我。” 利奥征服过很多女人,也试过东方女人,但这个女人却引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不但因为她轻盈落在他掌上的样子美好得像天使降临,更因为,这次的女人比起戴琳,才真正称得上是阿摩利斯的女人。 他很好奇,那个女人为什么让阿摩利斯这么护食。 从小利奥就带着和阿摩利斯竞争的心理,喜欢戴琳,也是因为戴琳曾说,阿摩利斯跟她告白过,但看他的反应,当时的小戴琳大概是在跟他撒谎。 但眼下这个女人绝不是。 征服了她,就能证明他的男性魅力胜过阿摩利斯。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你可以回去了。”阿摩利斯头也不抬。 “怎么能回去呢,你难道不好奇,她到底会不会背叛你吗?我们来打个赌吧。” 她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背叛。 打发走利奥,阿摩利斯带着这样的想法走进卧室。 庄淳月已经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其实她更想去衣柜里缩着,但这样未免太过窝囊。 阿摩利斯的长臂搭在罗马床的两边,将她罩住,“才回来两天,你就计划了那么多次逃跑,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你把我赶出去吧。” “你倒是想。” “你什么时候结婚?你说过,结了婚我们的关系就结束——”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2节 庄淳月话还没说完,猛然被人从被子里扯了出来,对上阿摩利斯极寒的双眸。 “那我问你,我结婚之后,你想跑出去做什么,回苏州?还是去找哪个男人?萨提尔,还是那个梅晟?还是你今天新认识的男人?” “我去哪儿都跟你没关系!” 阿摩利斯的手扣在她背后,将她下巴掐住,让庄淳月只能看着他。 “没有关系,你还能找出第二个睡过你的男人?你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我现在难道不是个囚犯吗,被你关在这里,一步也没出去过,逃狱难道不是一个囚犯该做的?” “既然你喜欢逃狱,那我告诉你,那份合同就此作废。” 眼见他要撕毁合约,庄淳月更加气愤:“我果然不应该信你!” “我又该信你吗?庄淳月,我是宽容你,不是真傻。在这段时间里,你有对我保有绝对的忠诚吗?是你先违背条款。” “我告诉你,萨提尔会消失,我很快就会找到那个为宣传某些思想奔走的男人,任何帮助你,引诱你逃走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包括你,就算你跑了,我也绝对能让你无路可去,知道吗?” 回巴黎这两天,庄淳月一直按捺着试图,就是不想把梅晟牵扯进自己的麻烦里来,可阿摩利斯还是不放过他。 “你在威胁我吗?” “很有用是不是?” “我们的事跟梅晟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彻底结束了,”她心力交瘁,“如果你要我跟你道歉,那对不起……” 庄淳月的道歉并没有让事态缓和,反而让阿摩利斯怒气更盛。 她被带下床榻,带到了窗户边去—— 利奥一步三回头走出希尔德公馆,上车之前回头张望,只看到窗帘在飘动,收回视线,他坐上汽车离开。 房间里。 庄淳月仰起脸,脸上泪痕清晰得像干涸的支流,“你够了没有。” “从来没够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阳货毫不意外地被裹得更好。 “我一直在迁就你,可惜你不稀罕。” 阿摩利斯原本要让她彻底领会一下到底什么叫够,可察觉到她哭得崩溃,心里打架,只能匆匆出就一次,就放了这恼人又脆弱的东西。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们再说别的事情。” 第二天公馆里来了一批工人,将二楼三楼所有的房间的窗户都安上了栅栏。 所有人都挨了训斥,公馆外所有方位都布满了监视的人,漂亮的希尔德公馆彻底变成了一个笼子。 庄淳月在经过一夜的冷静,很识时务地跟他道了歉。 她穿着洁白的睡裙,走去客厅拿水果,在越过他时,裙摆扫在他的军裤上,被他勾着腰坐到了他的腿上。 “说点什么。”阿摩利斯催促她。 庄淳月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下颌划过,“我哪儿也不去了,不管你结婚还是怎样,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很好听的谎话。” “我明明快半年没有提过什么梅晟,萨提尔消失了就消失了,昨天那个人我也不认识……我的世界,现在只有你,你不理我,那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千万,千万别让我发现你再有别的心思,我可以跟你发誓,这绝对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 庄淳月点头,任由他将吻落下,任他将自己安放到沙发上,在他吻她时,也慢慢回吻。 客厅里的人都消失了,她躺在沙发上,被迫抱着阿摩利斯的脖子,在缓慢的周折里煎熬,望着天边圆圆的月亮被栏杆劈成了两半。 结束之后,阿摩利斯将她带回卧房。 他无限度地俯身,庄淳月全然陷在鹅毛被子里。 她的声音颤得像薄脆饼干的边缘。 “你只要在家里安静地待着,等我回来,也别再为了任何男人试图讨好我……” 庄淳月额头一瞬间有发烫的错觉,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 “说你爱我。” “我爱你。” 阿摩利斯摸摸滚烫的眼眶,不是眼泪,于是低头将眼眶贴上她的下巴,借此降温。 阿摩利斯又将她带起,两个人相对站着,阳货抟捣着,令她站得似风里的柳条,不得不抱着他,嗞卟嗞卟地单调着往复。 阿摩利斯向来要以半个小时为记,她也已经习惯了。 嗞卟声结束的刹那,庄淳月搐动一下,像跳帧的电影。 她不言不语,默然承受着后颈宛如被推进一剂非太,一切情绪似乎都被推平,两个人对丢良久,呼吸未曾理匀又在接吻。 在接近黎明的时候,阿摩利斯才退却,扯掉已经淋漓的橡胶,脊背蒸腾着汗意。 庄淳月离开了他的支持,慢慢跪倒在地毯上,拒绝他将自己搀扶起来。 那块地毯上洇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重归于好,阿摩利斯也终于得空,陪庄淳月回了一趟学校。 见过几个教授,又在周边逛了一会儿,去了先贤祠大学,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学校里的人和事,平静得像恩爱了许久的情侣。 即使工作再忙,晚上阿摩利斯都要回来陪她。 但今晚不行。 他站在床前,身上已经穿戴整齐,一头金色发向后梳成三七微散的侧背,绝佳的骨相显然显露出来。 “你要去哪儿?” 庄淳月惟恐他已经找到了梅晟,每次出门都要问一句。 阿摩利斯揉着她没有耳洞的耳垂,说道:“今晚有个欢迎我回巴黎的宴会,你想去吗?” “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宴会?” “毕丽特公馆,蒙莫朗西爵士的宅邸,那些人只是找个借口跳舞喝酒罢了,很多美国佬也混了进来,常常喝到酩酊大醉。” 庄淳月并不知道这个地方,“都有谁会出席?” 阿摩利斯很耐心地回答她:“一些贵族、学者、政府人员,他们或许曾是你的校友……” 她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我会考虑一下。” “如果想去,请罗玫女士为你装扮。” 女仆长朝她点了一下头。 “好,祝你玩得愉快。” “这只是无聊却必要的社交场合,我更想早点回来陪你,我们的象棋还没有下完呢。”阿摩利斯说着,低头亲吻她。 庄淳月回吻,她的后背按上一只大掌,将她整个人推向他,贴近他。 “等我回来。” — 当晚阿摩利斯走后,利奥穿着黑色的夜礼服出现在了希尔德公馆,按响了门铃。 罗玫不让他进门:“卡佩先生不在的时候,任何男人都不被允许出现在希尔德公馆。” “我是卡佩最好的朋友,罗玫,你知道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 “但是对不起……” 利奥懒得再管,直接闯了进去,快步跨上楼梯。 彼时的庄淳月正在小书房里看书,听到开门声,就看到了利奥。 利奥将手掌按在胸口,彬彬有礼:“洛尔小姐,您好,我来邀请您参加一场舞会。” 庄淳月微微偏头看他,很奇怪:“你带我参加舞会?” “不错,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庄淳月视线回到书本的文字上,“我当然乐意,不过卡佩已经不准我出去了。” “我会告诉她们,是卡佩让我来接你去舞会,你安心跟我走吧。”利奥抓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房间里拉了出来。 庄淳月看着被他的随从阻拦的女佣,和断掉的电话线,这显然更像一场劫持。 要走吗? 阿摩利斯的威胁仍旧历历在目。 她牵绊太多,已经不敢轻易下决定。 在匆匆被带下台阶的时候,她问:“那要是在宴会上遇到卡佩,你要怎么办?” “我们去的是另一场宴会,没有卡佩,我会给你一个绝对美妙的夜晚。”利奥亲吻她的手背。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跟你走。”庄淳月这句话是说给那些女仆听的。 就算被抓回来,她也好甩锅。 利奥说道:“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我可怜的朱丽叶,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可是我还没有梳妆。” “这里不方便,我带你到别的地方梳妆。” 利奥将她带到了一处高级公寓,是位交际花的住处。 那位漂亮大方的女人拉着她转圈:“交给我吧,我保证你今晚会是全场最美的女人。” 庄淳月没什么打扮的心思,一心想找时机逃跑。 在穿上了一条薄荷色裙子,弄完了头发之后,她婉拒了女人在自己脸上化妆的举动,“这样就行了,很感谢您。”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3节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确实足够美丽,可不要引来太多人觊觎。” 利奥拿起一支化妆刷,在她脸蛋上扫了扫,“我也不喜欢现在流行的烟熏妆,将女性五官的特色都淹没了,你这样就很好,我会在宴会上保护好你的。” 将皮草外套披上,庄淳月搭上他的手臂:“那我们走吧。” 汽车一路将他们带到了蒙田大道。 宴会厅里已经聚满了人,大部分人或许都不知道为谁而聚,只需要穿着夜礼服,就能进入宴会厅享受酒水。 巴黎的夜晚每一天都有舞会,大家只需要狂欢,不必理会太多。 利奥视线在宴会中搜寻,随手端起侍者托盘中的一杯鸡尾酒,想递给身边的人。 然后,他就发现,身边的女人消失了。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利奥竟毫无头绪。 他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始终看不到那一抹薄荷色的身影。 在宴会厅找了一圈又一圈后,利奥才弄清一个事实:他好像真把人给弄丢了。 他只是要劫持庄淳月一夜,在她心里留下浪漫的痕迹,这可怎么办,阿摩利斯似乎很看重这个小东西。 ----------------------- 作者有话说:sorry,没写到,下一章才出场。 第69章 短暂 庄淳月从利奥身边溜走之后, 立刻就要溜出宴会厅,跑到更远的地方去躲起来。 在走出宴会厅之前,她却听到一阵特别的乐声, 立时刹住了脚步。 ——这是古琴的声音。 那么熟悉……会是他吗? 庄淳月视线扫过人群,有些急切地去寻找声音的来处,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好像只是幻 听。 整个宴会厅根本没有人在弹什么古琴。 在她失望要赶紧离开的时候,一个房间的门被打开, 熟悉的古琴声再次响起,又随着关门声消失掉。 原来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庄淳月走到门前,看着门把手, 咬牙拧开,推门—— 这是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隔着所有人,古琴声断掉。 真的是他。 这半年里,无数次想念的人。 庄淳月忘记了逃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疑这又是一场梦。 梅晟的视线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他从古琴边站了起来, 朝她走近。 庄淳月不敢置信, 后退了一小步。 梅晟朝她伸出的手 不需要语言,两个人已经知道就是彼此。 “你、你——” 她失去了完整说完一句话的能力, 只有眼泪滚了下来, “跟我来。” 梅晟终于也能确定眼前不是梦,牵着她的手将人带出房间,去了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 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多话要说, 不知从何理起。 从前庄淳月觉得,在孤单的巴黎,梅晟身边就是她最安全放松的地方,可是现在,她不敢确定。 她甚至恶意地想,不如自己先开口,抱怨指责,辱骂嘲讽,扯去两人旧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样他就算嫌恶自己,那她也不算一败涂地,还能回一句“你果然也是这样的人。” 这些终归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珍视那段未曾落地的感情,不忍心践踏。 还是梅晟先开了口:“我在帮伯父接洽法国的医生,虽然没有机会回去,但每个月都有一封电报,伯父情况尚好,你不要担心,一定会有希望的。” “你当时情况不好,我不该将坏消息告诉你,平白惹你担心,对不起,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出了事。” 他甚至往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我从安贵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一直试图在找你,没想到先被你找到了。” 安贵说不清将她带走的军官是什么身份,梅晟就只能打听有那些刚从圭亚那回来,还带着一个东方女性的军官。 今晚这场宴会,除了要为一本俄国的宣传著作争取出版机会,也是因为梅晟听闻,宴会有军官, 庄淳月呆愣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梅晟从前认真古板,从未被巴黎自由热烈感染。 他和她还不是恋人,因为他说:“我要我们的关系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在新还是在旧,都站得住脚。” 只有去年冬天,两个人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他才牵住了她的手。 那时候庄淳月雀跃得每一句话都藏不住情绪,“要是能一直下雪,路一直这么黑就好了。” 他说:“我也等了好久,等下雪之后找你出来。” “可惜下雪和天黑都不算好天气,还是多一点天晴的日子一起出来吧。” “嗯!” 那天冷风如何刮面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心跳和踩雪的声音在应和着。 一切记忆都在汹涌而来,告诉她两个人曾经那么亲近。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可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庄淳月这一刻没办法将,她哭得肩膀颤缩,走近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梅晟……” “我在。”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哭了出来。 之后就什么也不想管,她就要一个拥抱,要一个能供她宣泄情绪的地方。 在这个曾经她认为最安全的人身旁,她终于暴露了最脆弱的样子。 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将这一路的惶恐害怕,压抑痛苦,对家人的思念,对遭遇的悲愤全部哭了出来。 在黑暗里,梅晟也在落泪。 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自己在屋子里忙着翻译著作,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等到翻译结束再去公寓找她,才知道她已经乘船去往圭亚那。 梅晟想立刻赶过去,偏偏这时候组织有人叛变,遭遇一系列变故,许多人卷入翻译传播非法出版物的官司里,他在救助下逃过一劫,也被交代去俄国将一个重要人物带出来,并为他在巴黎提供庇护。 不能立刻前往圭亚那搭救庄淳月,梅晟只能匆匆找遍关系,才和一个在圭亚那工作的华工联络上,请求他去救人,无论要付出多少钱他都接受。 后来从俄国回来,他才匆匆办理去圭亚那的文件,赶去圭亚那,在卡宴打听了好久都没有安贵的消息,也没有上岛的机会,那时候他几乎绝望了。 还是在巴黎的同伴给他转达了安贵的消息,他才知道她也已经回了巴黎。 这些话梅晟都没有说。 没能及时帮到她,再多的解释都是借口,始终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他也后悔,自己迟迟没有跟她求婚。 不是因为什么追求完美,只是他沉浸在新文学里,在无数次思考之后加入了现在的组织,那是时刻可以为了理想奉献牺牲的地方。 梅晟时刻总担心自己和她如果关系太过亲密,来日自己若出了什么意外,会牵连她,所以他总想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梅晟为自己的拖延而后悔,如果他能求婚,让她和自己早早结婚了,和自己住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后来的事。 他更为自己不能分担她的遭遇而难受。 “淳月,我能亲你吗?” 庄淳月顿了一会儿,眼泪已经浸透他外套,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 梅晟小心地,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淳月,我们会回家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怎么可能一样。 她因为哭泣而意识昏沉,“可是我……我在圭亚那,我能回来……是因为……” “圭亚那很危险,淳月,你很勇敢很厉害,你能好好活着,能让我再看到你,我非常感激,也很害怕这一切都是梦,请你不要再离开我,无论任何事,求你让我跟你共同面对。” 梅晟无法再说更多,他担心自己擅自开解她会适得其反。 因为太在乎,他格外担心自己那句话再对她造成伤害,便只能一遍遍告诉她,他的喜欢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更改,以后再用长久的陪伴,淡化那段记忆。 庄淳月眼泪更加汹涌,“再抱我一会儿,求求你,请一直抱着我……” 梅晟的心被那些眼泪浸得又苦又涩,言语始终苍白,他只能用力将她抱住,将她整个人纳入怀抱。 “淳月,别怕,别怕。” — 毕丽特公馆。 阿摩利斯在萦绕着烟雾的房间里,听着政府里的男人吞云吐雾,高谈阔论。 大段大段的对话里带着极低的信息量。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4节 这群人已经在高位太久,不喜欢改变,无事发生最好,有事发生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粉饰成无事,所说的 阿摩利斯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元帅要求他和这些人熟悉,以便将来更好地掌握内政-部。 毕竟他能一回来就能在内政-部掌职,也有元帅拉拢这些人的原因在。 期间有几个有意无意地给勒内说情,他只当没有听见,无动于衷。 在晚上八点钟时,门被敲响。 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在阿摩利斯耳边说了几句话。 年轻的内—政部长官立刻变了面色。 将杯中威士忌饮尽,阿摩利斯取下衣架上的外套,说道:“出现一些紧急情况,原谅我提前离开。” 察觉到他异常严肃的神情,在座的人并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蒙田大道某座豪宅里,利奥正在宴会厅外围团团转时,听到了长廊外响起了顿挫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米九的身形穿着军装和黑色大衣,强大的威慑力令一路上的人不自觉地让路。 阿摩利斯穿过长廊的阴影,来到利奥眼前,浑身冰封的气息足以将人冻伤。 “她呢?” “她,不见了。”利奥说话的时候简直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寒气,连眼睛都不敢再看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脸色刹那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今天是什么样子的?” 利奥清楚地交代了起来:“她穿着一条薄荷色乔其纱舞裙、棕色皮草,黑色的头发挽起,推了水波纹,没有化妆……” “要是我今晚没找到她,你就会被送上断头台。” 后面的警卫将他拿住,利奥还在挣扎:“卡佩,我没有违法,你不能抓我!” 他只是带一个未结婚的女人来赴宴会,她自己溜走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不再看他,而是走进了宴会厅。 “去询问每一个出口的侍从,她没有离开过这个宴会厅。” 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将视线放在了那一个个小会客室。 然而一个个搜查过去,都没有她的踪影,此时那些被惊扰的客人已经在窃窃私语着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卫带回了不好的消息:“侍从说她来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在宴会厅里走得很快,之后就没再注意,不清楚有没有离开。”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在这个巴黎下雪天,她一个人能到哪里去呢? 还是说,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借着遮掩走掉了? 这时候已经有人认出了阿摩利斯,过来攀谈打听,他并没有理会。 这座宴会厅的主人鲁瓦托男爵在听到消息之后,很快出现在了阿摩利斯面前:“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卡佩先生亲自过来?” 他深怕自己落到这位新部长的刀口下。 阿摩利斯:“抱歉,有女孩被拐带到了这里,我需要找到她。” 男爵松了一口气,“她大概是什么样子,我愿意帮您询问一下是否有人见过她。” 阿摩利斯摇头:“能劳烦给我一份宴会名单吗,我要知道所有离开宴会的人员去向。” — 今夜早些时候。 在擦干净眼泪之后,庄淳月问起梅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我来此接洽一位出版商,我们在会客室里商谈,知道他喜欢华国文化,家里收藏了古琴,所以我投其所好为他奏琴,顺道也想打听有没有从圭亚那归来的军官。” 庄淳月才知道他是特意暂停了那么重要的事,出来和自己说话。 梅晟也知道不能离开太久,说道:“我们先回去,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说一阵话。” 他的下巴摩挲在头顶,令庄淳月感觉到无比安心。 可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必须得在阿摩利斯找过来之前离开。 同时梅晟也不能留在这里,如果跟他碰见就糟了。 “我想离开这里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怎么了,是什么人在找你吗?”梅晟很敏锐。 庄淳月眼下还不想交代自己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更想淡忘,如果说出来梅晟必要为她义愤填膺。 以卵击石又是何必。 庄淳月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舒服,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梅晟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没有多问,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带她回到了那间小会客室,和房间里的人致歉,自己要先行离开。 出版社的老先生皮埃尔挽留道:“劳伦斯,请不要这么快离去,我还想再听一会儿呢,没有人能比你弹奏得更好了。” “改天我亲自登门,为您弹奏。” 梅晟的同窗黎迟崇说:“可是我们刚和皮埃尔先生谈好,马上就要签合同,这时候你怎么能走呢?” 其他人也在看着梅晟。 庄淳月说道:“我其实还好,只是这里实在是太闷了,才想离开。” 皮埃尔先生点点头:“正好要签合同,不如到我的出版社继续商谈,而且这里无法让我安静地欣赏古琴的音乐。” “好啊,梅晟,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但你真的没有事吗?” 庄淳月摇头,“我没事了,我们一起去出版社吧。” 她看得出梅晟很看重今晚的机会,这家出版社显然有意向出版他们的新著作,她怎么能让这么好的机会溜走呢, 几个人一起离开,也能模糊视线。 谁能想到她没有回从前的公寓,也没有去梅晟的住所,而是去了出版社呢? 庄淳月披着梅晟的外套,戴着他的礼帽,就这么混在一行人之中走出了宴会厅,乘坐马车去往皮埃尔出版社。 “梅晟,梅晟!”马车上,黎迟崇看向那个突然在中途出现的漂亮女孩,问道,“这是我们新的同伴的吗?” 梅晟摇头:“她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在庄淳月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黎迟崇“哦——”了一声,就不再多问了。 “你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梅晟对她说。 庄淳月摇头:“我不困,待会儿我在旁边听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本来就是要出版给尽可能多的人看见。” 出版社会客厅里,几个人一起靠坐在沙发上,皮埃尔先生在洽谈出版细节之前,热情邀请梅晟赏脸再为他弹奏一曲。 宴会上的古琴其实是皮埃尔先生的收藏,只是摆在家里成为装饰,从未寻找到能奏响它的人。 能听到它奏出如此美妙隽永的声音,皮埃尔先生激动不已, 梅晟却之不恭,手重新按在古琴上。 庄淳月一直陷在会被找到的恐惧之中,此刻听到古琴淙淙奏响,心神也有了片刻松泛。 她靠在沙发里,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人。 琴谈完了,皮埃尔先生才和梅晟的人聊起了出版合同的细节。 时间走到十点钟,年老的皮埃尔先生摆摆手:“事情先这样吧,我该上床睡觉了。” 皮埃尔先生的侄子,也是这次出版计划的牵线人埃莫里请求叔叔让他们留在会客室里,继续讨论一下翻译的事情。 他们一直是这样,凭着一腔热血做事。 “你有会客室的钥匙,这件事你自己做主。”皮埃尔先生走上自己位于三楼的公寓。 梅晟悄悄地问庄淳月:“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先把你送回我的住处?” 庄淳月摇头:“你们说罢,我也想听。” 之后,几个人对新出版的著作展开了论述,并讨论这套著作里的用词该如何翻译,是否要节选章节翻译为华文,和国内的报社取得联系发刊,让这股新思潮能让更多人所接受。 庄淳月认真听着,视线一直落在梅晟身上,从未离开过。 梅晟有一张分外干净规整的面庞,从眉骨到下巴是毫无波折的收束,鼻子也按照直线长了出来,架着眼睛,下边一张唇薄薄的,总比抿着笑,斯文俊秀。 现在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三件式西装剪裁得体 庄淳月坐在他身边,裙子纱质轻柔,堆叠得像绿色的烟雾。 她还记起自己从前自己也陪梅晟参加过一次聚会。 那时候他们刚拍完那张假结婚照,庄淳月还作为他的“妻子”,参加了一群巴黎华国学生的聚会。 聚会上,她也是这么坐在他身边,像一只喝醉的猫咪,晕陶陶轻飘飘的,笑得脸都有些累了,还是压不下嘴角。 坐在他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平日会嫌弃无聊的话题,看周遭一切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浅薄而开心,简直想将所有的话都往她和梅晟身上引,显摆那份甜蜜亲近,可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怎么会好意思说出口。 甚至她曾感谢巴黎,让她可以和梅晟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机会触碰到彼此的灵魂,明白彼此的志向抱负。 而不是在门当户对的合适中议定了婚事。 夜色已经很晚,会客室里的人却谈兴不减。 在座的多是文学系的人,偶尔引经据典,说些话逗笑在场的人,大家精神奕奕,充满热情地。 梅晟偶尔看向她,确定她有没有睡着。 久别重逢,两个人很快又恢复了曾经相处的氛围,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5节 庄淳月在他身边感觉到很安全,睡意也在慢慢袭来。 她马上就要睡过去。 要是下一刻,阿摩利斯没有在门口出现的话。 那沉默而高大的黑影,犹如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 这间出版社是被无声围住的,阿摩利斯为了找她造访了所有提前离场的人,巴黎的夜色里都是他匆忙奔赴各处的身影。 天渐渐接近,利奥很快就要性命不保。 终于,他在这家不起眼的出版社里,找到了这一群正在高谈阔论的男男女女。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是我来的不巧了。 庄淳月:让我们猜猜是谁没有被邀请? 其实梅晟的戏份比萨提尔还要少。 第70章 三人 为什么阿摩利斯会找到这里? 庄淳月恍然, 巴黎原来这么小。 她从没有这么后悔过,自己或许应该躲到外面去,或许应该趁夜立刻离开巴黎。 可看阿摩利斯这样的搜查架势, 他应该将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调查过,早晚会发现梅晟也在宴会里,认为是他带走了她。 自己能走,梅晟却走不开,到时候阿摩利斯将所有的错怪在他身上, 也还是会把他害了。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逃跑。 庄淳月放弃了悄悄躲到沙发底下去的想法,只是迟疑了一会儿,对梅晟说了一句:“待会儿你千万要配合我!” 说完就站起了身, 朝门口那个人走去。 梅晟的视线追随着她朝门口去,看到了那个携风带雪的黑影。 “你终于来了, 冷不冷?” 庄淳月伸出手臂,踮脚抱紧了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一整晚都在外面奔波,抱着他跟抱冰柱子差不多,庄淳月那点暖气一下就散了。 他并没有回抱, 也没有说话,眼神依旧冰冷。 庄淳月拉着他走进会客室:“跟我来。” 那座冰山多犹豫了一下, 轻易被她拉得移动, 也立刻看到了那个率先站起来的男人。 那是—— 心脏骤然一缩,质问的眼神立刻锁定了庄淳月, 将她抓到身前,“你们约好的?” 阿摩利斯立刻想到利奥不是劫持了她,而是被她说服,帮她联络这个男人一起逃跑。 他的眼神跟刀剜一样,好像她做了天大的错事。 庄淳月没有回答阿摩利斯的话, 而是看向怔愣的众人,说道:“各位,我的男朋友已经来接我了,感谢大家今晚的收留我待在这儿。” “梅晟,看!这就是我跟你介绍的,我的男朋友阿摩利斯·德·卡佩,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从圭亚那回来,也是他帮我解决了案子,和我的学籍。” 男朋友?阿摩利斯眼睛有一瞬间清澈。 “阿摩利斯,这是梅晟,这位是埃莫里,黎迟崇……”她一一介绍着会客室里的人。 会客室里所有的人都对阿摩利斯致以注目,看到大衣里的制服,他们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不寻常。 害怕倒没有多害怕,这次他们寻找到了正规的宣传方式,眼下也只是在讨论些翻译事务,警察不该来找他们麻烦。 梅晟看到阿摩利斯时,有些惊讶,又猜到了三五分内情。 对于淳月说眼前这人是她男朋友的事感到茫然和刺痛,但是从小到大的默契,已经足够让他把情绪忍下,不拆她的台,而是慢慢揣摩她的用意。 他率先伸出了手:“久仰大名。” 阿摩利斯的注视令人颇有压力,庄淳月也紧张,生怕他掀桌子。 但幸好,他伸出了手,隔着皮革手套握了一下。 机灵的埃莫里也伸手和阿摩利斯握了一下:“不必客气,陪一个可怜的女孩等待爱人是绅士该做的事。” 黎迟崇握手时则看了梅晟一眼,心里犯嘀咕,这个女孩不是梅晟喜欢的人吗? 不过转念一想,喜欢跟人家有男朋友好像也不是矛盾的事。 埃莫里说道:“既然你男朋友来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陪你了,大家先散了吧。” 梅晟也说:“好,那今晚就先聊到这里。” 对于众人的离去,阿摩利斯并没有阻拦,只是看着梅晟。 梅晟也没有走,他还有满腹谜团,他猜测这个人也有话要问,不会让自己走。 “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阿摩利斯说道。 “那我们就在这待一会儿吧,我想埃莫里应该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埃莫里说完,上楼找叔叔去了,他得弄清楚这位卡佩是什么来历。 庄淳月拉阿摩利斯到沙发上坐着,摘了手套,拉着他的手去壁炉边掌着。 火光将人脸烘成明亮的橘红色,阿摩利斯就这么看着她,一切想说的话都顿住,他还想看看,她会继续做什么。 然后她亲了亲他的鼻尖,“看我干什么?有什么想说的话,就问吧。” 梅晟看着她的举动,一颗心沉了下去。 阿摩利斯这才看向梅晟。 只是一眼,梅晟立刻觉得脖子像扣了一道枷锁,刚刚感觉到的危险不是错觉。 ——这个家伙不是一个善类。 “没想到你比我先找到了他,你们是约好了吗?”阿摩利斯先问了身边的人。 “只是在宴会上碰巧遇见,我和梅晟刚刚还聊起你了。” “聊起我?” 庄淳月看向梅晟,笑着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因为他的保护,我才能从那个地狱平安回来,他是我的一切。” 一切……阿摩利斯不得不承认,从她说“男朋友”开始,自己那些火就发不出来了。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始终带着探究。 这些话必然是假的。 这一路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回去以后将她关在阁楼里。 这是她一次次忽视他警告的下场。 “梅晟,现在你看到有他在我身边,你可以放心了?”庄淳月看向梅晟。 “放心……” 阿摩利斯也问他:“她真的再跟你说关于我的事?” “是……” 她揽住庄淳月的肩膀,“她说了些什么?” “一些圭亚那的事情,在那样危险的地方,感谢你能让她吃饱饭,为她提供庇护……她说你很好,只是有些管得太严格,让她喘不过气来,还有一些人无处不在的轻视,令她看不到未来。” 这些套话不需费时间就能编造,只要看淳月的状态,都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梅晟原本想等淳月愿意跟自己说了,再去了解那段故事,没想到这个男人先找了过来。 阿摩利斯问庄淳月:“你就跟他说了这些?” “不然还能说什么?” 轻视……看不到未来…… 阿摩利斯握她肩膀的手收得更紧,她和这个人说了和他在一起,还提到了未来…… “你想跟我有一个未来?” 庄淳月也没想到梅晟能编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有些慌张:“没有,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偶尔抱怨了几句,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然而这反应看在阿摩利斯眼里却别有意味。 “为什么要跟他来这里?” “不是跟他,是跟他们,这么冷的天我一个人没办法从蒙田大道跑到毕丽特公馆去,恰好又遇见梅晟,有许多话要说,就先和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 想了想,庄淳月又窝窝囊囊加了一句:“我又没想着跑,不是一直待在这里等你吗?” “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 “利奥还在宴会厅找我,我不敢在那里待着,我请了一位侍从跑去毕丽特公馆通知你,你收到消息了吗?” 阿摩利斯摇头。 庄淳月拿出理直气壮的架势:“那只能怪你自己。” “怎么证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见我和梅晟在一块会生气,所以才在这儿跟他们熬着,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和他没有私情,你看他的反应还不明白吗?” 阿摩利斯看了梅晟一眼。 有了萨提尔,他当然知道两个人还只是朋友,但彼此都有感情,如果她没有去圭亚那,两个人将来一定会结婚。 这么想着,杀心没有消减半分。 而梅晟听到他们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潜意识里,他觉得淳月还喜欢他,而且她在宴会上着急离开的样子,显然在躲什么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6节 真是个叫利奥的?还是这个从圭亚那将她带回来的人? 刚才她没有提过这个男人一句,现在又如此亲近,男人却一直在逼问,似乎对她很不信任,还有对自己这无缘无故的恶意…… 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再听着男人如同审问犯人一样质问淳月,梅晟皱起了眉。 “卡佩先生,您真的是淳月的男朋友吗?” “当然。” “那您是否可以对她态度温和些?” 这句话让阿摩利斯不解,更不快,“你在说什么?” “她很害怕,你如果喜欢她,请对她态度温和一些,她并没有犯什么错。” “你觉得她到处乱跑是对的?” “她即将二十岁,是一个自由的人,可以在任何时间见任何朋友。”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庄淳月努力缓和气氛,“对不起,阿摩利斯吃醋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太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吗?” “不然呢,你不是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他,才这么害怕吗?我和他没有在偷情,你不要连绅士风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摩利斯蓝眼睛闪烁,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气势已经从刚刚要血洗的架势,慢慢弱了下来。 梅晟则看向庄淳月,直接问道:“你真的是自愿跟他走的吗?” 他需要确定这件事。 但他又觉得,问不出真话,淳月会骗他。 “可能我之前突然哭了一会儿,让你误会了,其实看到你就跟看到爸爸妈妈一样,我才会哭,而且因为他的关系” “我也是故意跟你们跑出来,想让他着急在乎我一点。” 梅晟仍然不能让开, “你们没有结婚,既然回了巴黎,为什么不住回那间公寓,我去缴费的时候听说已经有人付了钱,还在租着。” “希尔德公馆很大,我和他住在不同的房间,梅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马上二十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一样,我们互相不要打扰彼此的事。” 庄淳月把自己一切情绪都埋住,不敢显露半分。 是她将阿摩利斯引到这里来,若是梅晟出了事,或是他的事业因她遇创,庄淳月赔不起。 她笑着和梅晟切割一切:“从前我确实喜欢过你,但从被关在看守室里,没有你的一点消息后,那点喜欢就在黑暗里慢慢消失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只有阿摩利斯一直在保护着我,那么艰难的一段日子,让我的心找到了依靠,我不会再离开他了。” “梅晟,我们还是好朋友,有空再见吧。” 说完这句,她看到梅晟满脸难掩的无所适从。 他才刚说过喜欢她,就要听自己说这样的话,怎么会不难过呢。 难过也好,总好过没命吧。 最终,阿摩利斯朝梅晟伸出了手:“很高兴遇见你,改天请你相聚,我们再聊一聊。” 梅晟勉强掩饰失落,伸出手:“那就有空再见。” “走吧。” 阿摩利斯揽着她走出门去。 街上寒风挟着雪花肆虐,庄淳月很冷静地跟阿摩利斯上了车,冷静地跟梅晟道别。 汽车慢慢将人影抛远,她一眼都没有去看,只是皮草盖住的那只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尖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刚刚那些——”阿摩利斯想说,那些都是谎话吧。 很拙劣的谎话,可他将一切摊开说,让那么美好的话都被否定掉。 “不是谎话,我和他从来就没有关系,在圭亚那也只是拿他当挡箭牌,是你非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在看到他之后,我就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三个应该坐在一起,把话说开,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对这么多年帮助我的朋友一直抱有敌意。” 她真的……喜欢他? 怎么可能。 “你派去毕丽特公馆通知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绝望啊,生死时速。 评论区渴望be的声音也很多,但其实我写文比较跳跃,目前这些是现码的,但后续很多情节和结局我都码好了,无法更改,不过阿摩利斯不会杀梅晟这件事是肯定的,梅晟也不可能会黑化,他心里理想在第一位,淳月和家人第二,他自己则在后面,始终走在自己的路上,和男女主是短暂交汇而已。 第71章 情侣 “没有这个人。”庄淳月冷静地说。 “你为了保住他的命在说谎。” “我是在说谎, 那我问你,他做错了什么?” “你们提前串通好了?他连这种事都能忍耐,看着你被带走, 这真的值得你喜欢吗?”阿摩利斯试图令她“醒悟”。 她疲惫地强调:“他只是被我拿来当挡箭牌,什么都没做错,你不必对他怀有恶意。如果我和他真有关系,骤然重逢不应该在那里参加聚会,而是应该去开个房间——” “够了!” “够了, 怎么会够,刚刚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不在意我有男朋友的事, 只在乎你对我态度很差,真的很差, 因为他把我当成一个人,在关心一个活人的感受,你关心吗?你恨不得我是摆在屋子里的一个花瓶。” “你对事实视而不见,只是想找个借口打压我, 你认为我喜欢过梅晟是有罪,只要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就是偷情, 卡佩, 你觉得把我关起来还不够逼死我,所以没有证据也要羞辱我, 最好我能跪下来求你,自愿当你枕边的娃娃,到你玩腻了为止。” 庄淳月声音冷静,话锋利得像一把刀子,能切开血肉。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在身侧清晰可闻。 “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怨任何人,可如果他、如果梅晟死了,我只能去死。” “你在威胁我?” “我威胁不了任何人,是你要我负担一个挚友的生命,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阿摩利斯不再说话,他分不清她说这句话的真假,可也莫名生出了怯懦。 他不明白,自己从不要求她做什么,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就能把她逼死。 人为什么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可他无法不妥协。 “只要你和他确实是朋友,我不会再拿他来威胁你。” 为了彼此都好,她以后也不会再见梅晟了。 “感谢您的大慈大悲。” 阿摩利斯听到这充满嘲讽的话,转头看向她要说话,才看到那月光下冰冷的两道泪痕。 心口的气一下被人掏干净了。 他放弃了说那些会让这场争执升级的话,转而去握她攥成拳头的手,才发现指甲已经将掌心刺破。 “他……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不吵架的时候,相处得那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跑的花瓶,也不是非要把你关起来, 如果你出门的时候,我能清楚肯定你还会回来,我也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不用一次次跑出来找你……” 阿摩利斯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甚至有些卑微乞求的意思。 现在轮到庄淳月不说话了。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场,把所有压力和害怕都哭出来,但在梅晟面前已经哭累了,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睡一觉。 他还在说着:“以后你要出门就告诉我,见谁都可以,我会尽量找时间陪你,或者让人陪着你,对不起,眼下我只能做到这样……” 寒气让车窗外青黑的街景变得雾蒙蒙的,庄淳月已经能看到的希尔德公馆,那间笼子一样令人窒息的建筑。 “我不想回那个笼子里去。” “那你现在想去哪里?” “我之前住的公寓,我的东西都还在那里。”庄淳月说这些话时,一直靠在他肩上。 “好,去29 rue descartes。” 阿摩利斯知道这个地址,今晚已经是他第二次造访。 庄淳月的公寓坐落在第五区,公寓是按季度收费的,到六月时又被阿摩利斯续上,所以里边一直保持着原貌,没有动过。 房东老太太早已经睡着了,庄淳月牵着阿摩利斯在漆黑的楼道里登上了六楼,从门口的花盆里找出来钥匙。 她打开电灯,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不,也不同,没有灰尘,一切都很干净。 这半年她请的帮佣一直尽职尽责地打扫着屋子,让她回来不至于面对一屋子灰尘。 这是一间干净温暖的公寓,虽然在顶楼,但供暖充足,只是不分客厅、卧室和书房。 床边就是书桌,对面则是沙发,书桌背后是书架,太多书放不下,错落在床和沙发的周围,地上铺着颜色简单的地毯。 阿摩利斯环顾了一圈不大的空间,仿佛能看到一个女孩在这里生活学习的影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庄淳月打开供暖,说道:“让你知道我原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句话倒如暖风吹开了坚冻的心扉。 “你已经待过你的壕沟,这是我的壕沟,如果有人要把你从壕沟里扯出来,你觉得他会是敌人,还是同伴?” 阿摩利斯怎么会不知道,若她原本没有那么耀眼,他怎么会紧追不舍。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7节 庄淳月一步步走向他:“你从萨提尔那里得到了我所有的记忆,你本该是最理解我痛苦的人,但因为你不爱我,所以选择了漠视。” 阿摩利斯想辩解,又反应过来,她在意“爱与不爱”,是不是就像在意和他在一起“没有未来”一样。 他该说什么? 他爱她?会给她一个未来,万一她不喜欢呢? 刚刚那句话,连同之前的,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他要否定还是承认,或是强调他们现在只是情人关系,让她别要求太多,或是答应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不管两个人将来还会不会在一起。 阿摩利斯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每次他都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但得来的反抗总是证明他是错的。 “药箱在哪里?”他还觉得还是解决她掌心的伤要紧。 庄淳月找出一个医药箱,阿摩利斯拉过她的手,给她上药。 这又是一个拆穿她谎言的机会,如果真的在等他找过去,真的不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会难过害怕到这个程度呢。 “告诉我,你需要的‘好’是什么样的?”他或许可以……试试看。 庄淳月看着他金色的发顶,想说她要自由,但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但看到阿摩利斯有所忌惮,愿意思考,想做出改变的样子,她也算稍稍安心了一点,总比此前毫无商量余地要好。 “我现在需要在这儿好好睡一觉,你睡在沙发上。” 上好药,她换了睡衣,倒在自己的单人小床上。 闭上眼睛,庄淳月就能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异国求学的学生,这是某个普通的夜晚,她学累了关灯睡觉而已。 关灯之后的房间里,阿摩利斯就这么被晾在中间里站着,遭她视而不见。 明明是她先跑掉,自己找了一整晚,也没有追究,甚至愿意迁就她,结果她就这样…… 黑暗里当了一会儿柱子,他脱下外套,盘坐在地毯上,枕着床沿,看着她的睡颜。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一条狗,他索性直接爬到了小床上。 “睡不下。”庄淳月美梦被打扰,怨气很重,要把他踹下去。 “睡得下。” “睡不下……” “睡得下。” 阿摩利斯抱住她,把自己当成了垫子,庄淳月不得不趴在他胸膛,闭上眼睛。 此时天已经亮了大半,淡青天光从天窗透进来,这间小小的公寓就像一个水族箱,泛着幽幽的冷色。 阿摩利斯这样低头,只能看着她的额头、鼻尖,和下巴,在冷夜里洁白到透明。 模样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脆弱。 这么想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天窗积雪,却是难得有太阳的日子。 两个人都熬了一个整夜,索性一口气睡到了下午,下午起来肚子咕咕叫。 阿摩利斯今天不去工作,陪着她待在那间小公寓里。 在此之前两个人先下楼找了个餐厅吃饭,在周边采购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走累了,就在河畔 的咖啡馆里休息。 那么好的阳光,户外的桌子上都是人。 巴黎有最多的咖啡馆,也有最多的情侣,他们常常在咖啡馆里约会,大家说着话,或者一起看书,等到某个合适的时间点就开始接吻,这样的吻时常维持很久。 许多人靠爱就能活着。 在阿摩利斯吻过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习以为常。 睁眼时,舌尖都是咖啡的味道,彼此脸上树影婆娑。 庄淳月逼自己扫空脑子,不让自己想太多。 “想去看电影吗?”他问。 她摇头:“想回去看书。” “走吧。” 咖啡喝完了,两个人又回到了公寓。 阿摩利斯将购置的用品放在她那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浴室里,穿过那间很少使用的厨房。 午后静谧而漫长, 庄淳月选这间公寓的理由也慢慢显现出来,天窗投落的阳光正好,她蜷在沙发上,翻看着以前写的笔记。 阿摩利斯撑着脑袋,看她侧卧在枕头上,长发披散,书页翻动出声音,阳光在乌发上映出一圈光环。 看一会儿,阿摩利斯就凑上去亲一下。 庄淳月已经养成足够专注的能力,任由他不时凑过来挡视线,任由他鼻尖像探照灯一样,嗅到一处,亲一处。 阿摩利斯觉得昨晚糊弄过去也不错,真去和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计较,反而毁了两个人这么平和美好的时光。 他和她不是敌人,而是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或许,他该对她的朋友和家人多一些友善。 “我还想回去读书。”她忽然开口。 在她背后亲吻着她耳廓的人一顿,将人转过来:“马上就要到圣诞节假期了,等明年再安排这件事好不好?” “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 “……我答应你。”他无奈地把脸埋在她颈窝。 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人死沉死沉的,可是为了即将恢复的学业,庄淳月更有动力地温习旧知识,一点都不理他。 外头响起了门铃声。 庄淳月推开他起身,饱团的顶尖儿从他唇间跑走,被衬衫裹就。 确定阿摩利斯并没有衣衫不整,庄淳月才去打开了门。 来的是房东太太梅丽女士。 看到竟然是庄淳月来开门,她感到分外惊喜。 “洛尔,你回来了!我今天听到动静,还以为是老鼠在楼上吵闹,结果是你回来了,你没事了?” “嗯,我那案子已经解决了,感谢您把这间屋子照顾得那么好。” “这都是丽·李的功劳。” 阿摩利斯走到门口,他身高几乎要碰到门框,将脑袋搁在她头顶。 看到小小的公寓里走出了一个金发蓝眸的尤物,房东太太的眼睛锃亮:“这个是谁?” 庄淳月不得不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卡佩。” 阿摩利斯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女士。” “我叫梅丽,”房东太太跟他握手,“你也是学生吗?” “不是,我已经工作了。” 梅丽女士一脸了然,随即看向庄淳月,“洛尔你一直是最乖的女孩,我还以为你会回到老家才会找男朋友呢,看来爱情还是降临了,我就说在巴黎这么浪漫的地方,你怎么能孤零零度过这几年呢。” “您是说,她很乖吗?” 阿摩利斯在庄淳月脸侧亲了一口,对房东太太笑得格外迷人,“梅莉女士,请问她在这里住的时候,除了我,还带过什么男人回来?” 梅丽女士年轻时也是巴黎的花蝴蝶,怎么不知道男人是什么心思,不管有没有,她一律摇头:“从来没有。” “送她回来的男人呢?” “也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赶紧将话题转走。 交谈结束之后,门一关上她脸就垮了:“你命里好像就这么点事,烦死了!” “哪点事?” 庄淳月扯着嘴角装出怪怪的声音,“她以前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她心里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她以后会不会有别的男人?” 阿摩利斯被奚落一通,也不恼。 “你昨晚也说我是你男朋友,我作为男朋友,不能问一问吗?” 庄淳月想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他想自作多情难道自己还要拦着吗。 “那男朋友,你能让我安静看会儿书吗?” “晚上再看吧,起来。”阿摩利斯朝她伸出手。 “为什么?” “请你跳一支舞。” 庄淳月不解,但是把手搭上去,被他牵起,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有限的空间里挑起了华尔兹。 “过几天陪我出席一场狩猎马会吧。” 她拒绝:“我不爱看人冷眼。” “有我在,没人会给你冷眼,而且我还邀请了梅晟。” 庄淳月立刻警觉:“邀请他干什么?” 这眼神让阿摩利斯感觉到自己不被信任,可他不想破坏眼下的美好,便略了过去。 “我需要警告他们一些事。” “他们只是做一些翻译的工作。”庄淳月企图淡化这些事。 阿摩利斯点点她的嘴唇,“只是警告,这是我的职责范围,我也要让他知道,我们两个人现在好得很,不需要他来关心。” 庄淳月无法再说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8节 斜窗落下日光,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冬天太阳落下得太早了,我今天还没有看够你。” 庄淳月不明白这句话,难道晚上就见不到她了吗? 她发觉这舞跳着跳着,视线也变得越来越低,人已经坐在沙发上,阿摩利斯半跪在她面前。 睡裙的衣料在他手臂堆积,庄淳月仍旧穿着,只是某片离她而去,他抱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几个吻零散在脸上。 在阿摩利斯的拥抱和亲吻变得密不透风时,庄淳月又说“不行。” 阿摩利斯凑近亲吻她,商量:“一次?” 庄淳月点住他的鼻子,摇摇头:“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他掐着她的腰还要继续亲吻:“待会儿吧……” 庄淳月躲开他,“我现在就要吃晚餐。” 两个人头抵着头,谁也不让谁。 “你根本不关心我。”她吐出一句。 那双蓝眼睛里是藏不住地懊恼,到底妥协了。 “晚饭你想吃什么?我们不要下楼了,我来做。” 紧接着阿摩利斯就想起上次的阳春面,他有些委屈,“你知道那碗面是我做的,所有不想吃,对吗?” 庄淳月卖乖:“我那天真的吃不下,你现在去做,我一定吃。” “那给我系围裙。” “好。” 厨房的空间对他来说实在太小,庄淳月的围裙也根本不是他的size,腰勉强被围上,却盖不住倒三角的胸膛,粉色的碎花围裙跟他的气质更是格格不入。 “你在笑。” 他转身就抱住了要跑的庄淳月,睡裙在半空中飞扬。 “对不起,我去给你买新的。” 真切地看到她笑时,阿摩利斯怔了一下,像看到开春第一只鸟儿落在窗台,不敢呼吸,担心惊跑了。 他开始喜欢这间阁楼上的小公寓了。 这样的小房间里,令她的气味能随呼吸到肺腑,一伸手臂就会碰到桌角或窗台的植物,可是——也能搂到他的月亮。 “真是我的乖女孩,不用了,就这个吧。”他亲了她一口,将人放走。 走出厨房的庄淳月则有点后悔带他来这间公寓。 她对于这间公寓的美好记忆,似乎要被无处不在的阿摩利斯逐渐替代。 勃艮第炖牛肉的香味很快飘满了公寓。 “吃饭。” 长指在书桌上轻叩,将伏案苦学的人唤起。 庄淳月看到他眉头轻皱,问道:“菜做砸了?” 他摇头:“今晚怎么睡?” 以阿摩利斯的出身,真的很难理解做一个晚饭会让整个屋子都飘满菜味。 庄淳月摊手:“这就是我不做饭的原因。” 晚饭后庄淳月打开沙发的台灯,窝着继续看书,洗完碗的阿摩利斯走过来,趴在她怀里,像一只体型过分庞大的猫。 “今晚真的没有吗?”他不死心。 庄淳月视线就没从书上移开过,“你当斋戒吧,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当第一天吧。” 每个明天都是第一天,阿摩利斯是这么计划的。 — 五天之后的狩猎马会,庄淳月陪着阿摩利斯一起出席。 她毫无梳妆打扮的热情,是罗玫一手打理。 等庄淳月被推到镜子前,也不得不为罗玫的审美感到惊艳。 “很漂亮,感谢你。”庄淳月真心夸赞道。 罗玫说道:“您会是卡佩先生的骄傲。” 这话一说,庄淳月笑意淡了几分。 穿着骑马装的阿摩利斯看到她走出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说道:“我现在不想出门了。” 庄淳月尴尬地催促:“早点出发吧,去圣克卢需要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看着她那么漂亮的口红,放弃了亲吻她的想法,“那我们就早一点回来,不过,在圣克卢留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乘车去往圣克卢的路上,阿摩利斯还跟她说一则意外的消息。 “贝杜纳在一次意外中伤了腿,现在正申请归国,他还跟我打听夏洛蒂的事情,似乎是想收心了。” 庄淳月皱眉,“夏洛蒂是什么态度?” “夏洛蒂并不想见他,但他们的孩子应该会在下个月出生。” 她睁圆了眼,不敢置信:“她还留着那个孩子?” 阿摩利斯对于庄淳月如此意外的态度不甚赞同,“孩子是主的馈赠,当然要留着。” “何必呢……”她转头看窗外的景色。 阿摩利斯却忽然问:“如果我们……也出了意外呢?” 这句话给庄淳月吓坏了,“我们怎么可能会有,请你清醒一点,遵守合约,不要尝试那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一直严格遵守着事项,是你一直提什么‘未来’,我不得不担心你会做些什么。” “请你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添一个大麻烦。” “这样最好。” 因为一个不愉快的话题,一路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阿摩利斯有很多话想说,眼下不是一个好时机,便打算留到晚上,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大家好,今天是戒月亮的第一天。 庄淳月:为什么每天都会第一天? 第72章 猎枪 马会的场地位于巴黎郊外的一座古典建筑附近, 是洛斐男爵的祖产,如今已改造为俱乐部,拥有巴黎近郊最广阔的草地。 庄淳月扶着阿摩利斯的手下车, 他的视线却落在远处。 主道上是两列警卫列队,一辆黑色的布加迪type44驶入城堡,这架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在看到那辆汽车时,阿摩利斯的面色更加不好。 “走吧。”他带着她走进宴会厅。 穿猩红制服的门童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暖气裹挟着白鸢尾与雪茄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 枝形水晶吊灯将三百支蜡烛的光折射在凡尔赛式拼花地板上 所有人都认识阿摩利斯,他们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连带着也认识了庄淳月——一个毫无来历的东方女孩, 年轻一代卡佩的情妇。 这并不需要卡佩主动介绍,在他们抵达巴黎的第一个晚上, 大家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庄淳月确实没有对上任何冷脸,她站在阿摩利斯身边,宛如透明人。 阿摩利斯手环在她腰上,身边围着的人就没有少过。 每一个上前与卡佩社交的人, 都先看一眼她,才开始攀谈。 庄淳月听着他们谈论历史、艺术、家族渊源还有美国股票, 甚至听到了他的父亲——卡佩元帅也来了的消息。 看来刚刚那阵仗颇大的布加迪里坐着的人就是。 之后的话题里, 庄淳月的思绪逐渐出走。 宴会厅的穹顶之下是水盆形的吊灯,宏伟巨大, 大得庄淳月经过时希望它掉下来,能给自己做个华丽的水晶棺椁。 “我想去找点吃的。”庄淳月开口。 阿摩利斯思考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去吧,不要走出这个宴会厅,想去外面逛逛, 我会陪你去。” 庄淳月走到餐点桌旁,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甜腻蛋糕,对一个苏州人来说, 正如阿摩利斯所说,因为他在,所以没有人给她冷眼,但她听到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因为她穿着红色的裙子,旁边人开玩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是卡佩盘中的红丝绒蛋糕,谢绝与人分享。” “我不明白,卡佩既然喜欢黄人,你为什么还要费心将自己的皮肤弄白?” 一个戴着白色假发,唇边点了痣的女人出现在她旁边,一起挑选着食物。 庄淳月遇到了第一个来搭话的人,没有开场,没有问候,开口就是冒犯,她倒浑然未觉。 “你是如何引诱了卡佩?” “你是卡佩的第几个情妇,他之前的情妇也是东方人吗?” 这是直接把她当答案之书了。 庄淳月当没听到,根本不作理会。 交际花没想到会遭到冷遇。 她很少见过黄人,更不会跑到黄人聚居的区域,只在一些猎奇小报上看过华国的男人扎着老鼠须子,脊背佝偻,女人则是描着细长眼,也驼背含胸,没有可爱之处。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29节 她真好奇,卡佩去哪里挖出了这样的女人。 眼前这个黄人脸上没有一点谦卑,可又看不到趾高气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当卡佩的情妇确实可以让你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最棒的社交场合,但这段关系维持不了多久,你如果想继续奢侈的生活,将来当一个游走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我可以教你。” “你说什么?” 庄淳月用华文问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两个人语言不通。 “假的吧,你不会法语和卡佩怎么交流?” 庄淳月歪了歪头。 “原来不会说法语啊……”交际花嘟嘟囔囔,拿起一杯香槟准备离开。 这时又一个男人凑上来,说道:“请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完全能感受到您的魅力。” 庄淳月这回不装了,一开口就是纯正的法语:“利奥先生也问了一样的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吗?” 男人立刻听出了这是一句警告,但他本来就是闲散贵族,得到某些人的授意,一定要来羞辱一下卡佩的情妇。 “当然知道,卡佩找了你一整夜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利奥度过的那晚怎么样?我觉得你该制作一叠名片分发给大家,毕竟这样的场合,你还能不能再来谁也不知道,有了名片,大家都好照顾你的生意。” 庄淳月摇头:“我下次不会再来,这里都是你的生意。” 她顺便警告靠近的交际花:“你也不准跟他抢!” 两个人面色古怪,不知道庄淳月是什么脑回路。 男人绞尽脑汁想回击的话,脸有些憋红了,交际花恢复冷静,说道:“原来你会说法语,为什么耍我?” 耍她还需要理由吗? 庄淳月不再看他们两个,低头认真吃水果。 交际花神情诚恳得像好心被辜负:“刚刚我对你的忠告,你一点也没听进去,这样得罪人,以后该怎么办呢?” 在她以为这句话又被无视时,庄淳月竟然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女人这才满意,正想再说什么,看到阿摩利斯已经朝庄淳月走来,两个人随即退到餐桌的另一边,就刚刚的接触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找到什么好吃的了?”阿摩利斯问。 “一点水果。” 庄淳月叉起水果,放进他的嘴里。 阿摩利斯欣然张口,替她端着碟子,庄淳月则是得沿着宴会厅的墙闲走,看着上面悬挂的画像、照片。 这座城郊的建筑是为狩猎准备的,墙上还挂着野鹿的标本,架子上摆着主人曾经用过的猎枪。 “我可以试试吗?”她指着猎枪,问阿摩利斯。 “这里到处都是人。” 看到这支猎枪,阿摩利斯甚至怀疑,她想端下来崩了自己。 不过自己就站在她旁边,在将长猎枪的枪口对准他之前,就能被他夺下来。 “我就要。”她伸手。 阿摩利斯只能端下来给她:“不要伤人。” 庄淳月兴奋得像拿到了最想要的玩具,接过之后笑容消失,立刻对准了沙发上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男女,拉栓开枪。 “砰——” 交际花的白发飞了出去,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捂住了耳朵痛嚎。 枪响引起了宴会厅所有人的注目,有些人来不及注意,以为出现了枪击事件,身着华服的男女们急忙找掩体,躬身逃跑的姿势分外滑稽。 阿摩利斯立刻将她猎枪夺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淳月眼神清澈地问道:“后果很严重吗?” 阿摩利斯想说今天元帅在,她最好安分一点,但又觉得她或许心里不痛快,打一枪也不算什么,自己能处理好。 “猎枪走火而已,希望没有打扰各位的好心情。” 他将手按在心口,向所有人道歉。 庄淳月则站在一边,手背在后面望天,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些受惊吓的人还没缓过神来,阿摩利斯就把“罪魁祸首”拉走了。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 阿摩利斯将庄淳月带到了一间小化妆室。 她被按着坐在桃红色的蛋形单人沙发里,阿摩利斯屈下膝盖,问道:“告诉我,刚刚他们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所有人都让我不高兴。为什么只有我感觉到屈辱,你却没有呢?” 阿摩利斯无法回答他。 他的家族是掌握权力的人,没有人会开口嘲笑他,对于情妇的品位甚至能引人追风效仿,就像欧洲曾流行过的瓷器和花鸟纹样一样。 庄淳月自己也清楚。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在这儿都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个引领风潮的玩具,一个让人了解卡佩喜好的窗口。 “你不该带我来这里。”梅晟也不该来这里。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没有将你看作什么东方风情的配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结婚,生了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而觉得拥有你们的羞耻的事情。”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轮到庄淳月说这句话。 “我是说假如,你不必那么敏感。” 庄淳月淡淡嘲讽:“你只是对我不同,别的华国人在你眼里一样受到轻视。”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说道:“我轻视所有人。” 她噎住。 “但我会改变。” 阿摩利斯改不改庄淳月一点也不关心,歧视也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社会的认知,要让华国人真正被人尊重,非百年不可。 她其实更想问梅晟不是被邀请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但她偏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心。 见她不说话,阿摩利斯以为她是无聊:“待会儿就要到户外赛马,你不会无聊太久,但刚刚那些危险的事不要再做,谁惹你不高兴就告诉我,我会处理好,知不知道?” 她紧闭着嘴。 “知不知道。”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摇晃。 “知道……” “乖女孩。” 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细看,“你今天真的很美,我已经没有了赛马的心思。” 他没有说谎,庄淳月耳边的宝石和眼里的星芒交相辉映,红唇微张,阿摩利斯盯着时,周遭一切的话语就会变得模糊。 刚刚在宴会厅里,他已经发现了不少男人在盯着她看。 无人再说话,化妆室的镜子里,男人逐渐将唇贴上了女人,那小半张脸被挡住,随后就只能照见男人金色的头发。 庄淳月此刻深陷在洛可可时代的丝绒单人沙发里,香槟和蛋糕甜点组成了让她作呕的甜蜜。 阿摩利斯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渡来蜜瓜的微甜,是她刚刚喂他的。 若有人进来,只能看到她垂落的手臂,和搭在他腰侧的小腿,男人宽阔的脊背把一切都挡住了,像在啃食猎物的猛兽。 庄淳月被他啃咬着嘴唇,口腔的温度灼人,舌尖被吮得发麻,意识在窒息般的眩晕里沉浮。 阿摩利斯一时捧着她的腰,一时箍着,舌头要将她口中一切甘甜都吮尽,亲到后面,他只想扯掉这层人皮,让自己的血液不再沸腾,让灵魂也能好好同她温存一会儿。 “我的口红,我的妆,我待会儿要怎么出去……” 庄淳月只能借着换气的机会,断断续续地说话。 阿摩利斯已经不管她唇色掉了怎么办,已经把人亲得深深陷在了沙发里。 “你应该多带了口红。” 她摇头:“没有。” “没事,我会去帮你找新的。” 阿摩利斯圈着她的腰,将她抱向自己,胸膛碾着她,继续热烈地吻向她,索要更多的愉悦。 曾在希尔德公馆出现过的年轻助理出现在门口,就看到年轻的卡佩半跪在单人沙发前,也看到了藕节一样垂挂的手臂和小腿。 戴着白手套的手叩响了雕花门,“卡佩先生,元帅找您。” 吻得黏软的唇分开,是带点回弹的轻响。 阿摩利斯将鲜红的舌尖收了回去,又忍不住在她唇角舔了一口,才说:“知道了。” 年轻的卡佩没有起身,所以助理也看不到那个东方女人柔白的小脸被亲成了什么样。 他拉着淳月的手放在自己的领结上。 她轻喘着气,帮他将松开的领带重新打好。 指腹按住她被亲吻得仍旧滚烫的唇瓣,阿摩利斯说道:“好好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至此他终于起身,助理也看到了口红糊出唇外,面颊透出淡粉的女人。 她乌溜溜的眼睛汪着水,忽然水光一动,看向了门口那个人。 助理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庄淳月手还有点抖,等平静下来,才在镜子前补上唇色,挽好散落的头发。 — 阿摩利斯穿过挂满家族画像的长廊,前往男爵的私人会客室,白色雕花大门向两侧打开,沙发背对着大门,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老卡佩体态保持着旧式军人的挺拔,即便年事已高,肩膀也不曾垮塌。但那种挺拔是僵硬的,带着博物馆展品般的凝固感,缺乏生命的弹性。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0节 头戴圆筒饰金军帽,彰显他最高统帅的身份,笔挺的军装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仿佛人格的外延。 阿摩利斯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 老元帅坐在长沙发的中间,看向儿子时,也看到他脸上没有擦干净的红印,显然是刚和情妇厮混过。 “我听说了你的事,为了一个情妇把动静闹得很大,amoris,卡宴的事我已经放过了你一次,刚刚,她是不是在宴会厅放枪了?” 阿摩利斯不以为然,“她只是拿来看看,猎枪太久没用,走火了而已,她吓坏了一直在哭,我刚刚已经安慰过。” “我说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德维尔家想让利奥和我攀关系,他却私自带走我的人,现在应该对自己前往海滨城市驻守的结果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的处置毫无问题。 “教训德维尔有必要带着卫队把整个巴黎翻一遍?” 阿摩利斯坦然承认:“好吧,我确实不是为了打压德维尔,我就是因为他带走我的女人不高兴,最好让别人也能引以为戒。” “amo,你可以有情妇,最好有许多情妇,你也可以送情妇珠宝、房子,带她参加宴会,但绝不能擅动卫队,在整个巴黎大张旗鼓地找她,你知道有多少不满的意见出现我的桌子上吗? 我不允许你为了一个情妇表演这种罗曼蒂克的戏码,今天发生的事证明你对她过分狂热到失去了理智,我会把那个情妇送走。” “她要去哪里只有我能做决定,如果我们意见相左,我不介意您将我驱逐出家族,除掉姓氏,当然,部长的职位也可以奉还给您。” 老元帅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供养了你,给了你地位财富,是让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 “应该以前和您谈话不多,所以你没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阿摩利斯神情始终没大所谓,老元帅罕见地无可奈何。 “所以你拒绝我的要求?” “是。” “告诉我你们不会结婚,我不会有一个华国血统的孙子。” “我们或许会生一个孩子,不,很多个,我当然可以有私生子,父亲您没有吗?” 老卡佩被踩中了痛脚,他确实没有私生子,阿摩利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么多年,尽管他和玛利亚早已分居,拥有许多情妇,但始终没有生下孩子。 “你不要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就不能对你怎么样,我可以把所有的遗产” 阿摩利斯已经靠着沙发背,邀请道:“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通知那些侄儿过来,签订遗嘱。” 老元帅已经被气得拐杖都拄不稳了。 他抬起手掌:“私生子罢了,几个私生子也养得起,但你必须尽快相亲,只要生下合适的继承人,之后你要怎么样,我都不理会。” 没想到这点小事,阿摩利斯也没有点头的意思:“你对我们的事太过关注,去找你的情妇打发时间,我想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是我的事。”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也想让您清楚一下我的底线,她不是你能管教的范围,你打算驱逐我的时候再通知我,再会。”阿摩利斯不愿再陪他浪费时间。 大门再次打开,老元帅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却已经走远了。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长期承接白人想变得更白的业务。(吹枪口) 阿摩利斯:今天的你有点像魔丸。 第73章 马球 在庄淳月补妆的时候, 听到了开门声,一转首就看到了梅晟。 她今天颈上宝石璀璨,红裙如火, 应该算最漂亮的样子吧,打扮成最漂亮的样子让喜欢的人看到,这身装扮也不算浪费了。 庄淳月让自己笑得尽量好看一点:“你一路过来,顺利吗?” 梅晟却很严肃,将门关上:“我想和你单独说一点话, 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庄淳月看了一眼外面,收起口红, 将门敞开之后才问:“有什么问题?” 梅晟将她的小心看在眼里,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就是问题, 淳月,我可以接受你不再喜欢我,但我不愿意你待在一个笼子里。” 梅晟这些天始终在想着那一晚的异常,不能放下心来。 他去希尔德公馆看过, 那幢建筑每一扇窗户都安上了栅栏,根本就不正常。 加上打听来的一些消息, 很容易就能捋顺前因后果。 今天来到这场狩猎马会, 还听到所有人都在谈论卡佩和他的情妇。 情妇……梅晟没办法视而不见,他必须弄清楚。 “淳月, 我能帮你,和我说明白,让我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忙,梅晟,我们只是同行一段的朋友, 终究有各自的人生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她提醒他。 梅晟听出了她的暗示,一针见血:“你是为了我吗?你怕他针对我,将我要做的事情毁掉,那天晚上才忍气吞声?” 庄淳月心头一跳:“不是。” 可她在巴黎的牵挂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梅晟继续劝说:“我做的事是为国人觉醒,火种播下,自会有无数前赴后继的人继续这份事业,如果知道了你为了维护我的事业而忍受监禁,我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冲锋。” “淳月,我们只要心向光明,失败多少次都可以爬起来。” 梅晟从没想过一帆风顺,他觉得自己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的愿景是将“鬼”变成人,这么能冷眼看淳月做一具行尸走肉。 庄淳月却不这么想,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梅晟想为她牺牲,但她不能看到出版社那些人的心血流失…… 她始终要骗他:“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和他吵了一架,现在已经和好了,我们现在很好,现在住在小公寓里,他在为了我慢慢改变,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改变, 梅晟,圭亚那是一段你不了解的日子,将我拉出泥潭的那个人是他,我们之间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可一切都在变好。” 梅晟沉默了很久。 “淳月,你能不骗我吗?” “我没骗你。” “那、难道是我想多了……” 梅晟想问“情妇”的事,可担心这个字眼戳伤她,便也犹豫起来。 发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庄淳月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在脸上冒出的痘子。 她忍不住将脸往另一边偏了偏,“你别看我……我脸上平常是不长痘子的。” 梅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看到什么痘子,你今天很好看。” 但是她一这样说话时,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想到现状,不免惆怅。 庄淳月也无法全无所谓,她低头捻着红裙子的衣料,闷声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贪慕虚荣?”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听到自己是情妇 梅晟摇头,“你从来都很好,淳月,请不要苛责自己。” “可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怕自己真的荒废了……不过明年开春我就会回到学校去,一切都不晚,对不对?” “绝对不晚,你是天分最好的学生!”听到她要恢复学业,梅晟终于感到安慰,情况或许没自己想得那么糟。 “但我总期盼着你能学有所成,能回华国去。” “我当然会回去!” 梅晟有些惊喜:“真的吗?” 庄淳月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在看到化妆室里的梅晟时,阿摩利斯的面部神经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庄淳月旁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庄淳月摇头。 “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去读书了,梅晟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阿摩利斯转移“刚刚你在宴会厅开枪的事,元帅已经知道了。” 开枪时梅晟还没有到,只是听到“开枪”的字眼,就忍不住皱眉。 庄淳月其实不太关心阿摩利斯被喊去见那个最高统帅会说些什么,要是跟她有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要是他能因为自己在宴会厅放一枪,就命令阿摩利斯把她赶走,那还是天大的喜事呢。 庄淳月一点也不慌:“是要把我关到什么地方去吗?” 阿摩利斯点点头:“确实需要被关一阵,不过今晚睡前你亲我一下,这件事或许就解决了。” 梅晟的眉头皱得更深。 阿摩利斯始终将他当作空气,捏着庄淳月的下巴问:“新口红怎么来的?” 庄淳月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以为没带,其实是忘了……” “那我就不用担心再把它们弄花了。”他低头凑近。 庄淳月慌忙躲开,“还有人在这里。”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阿摩利斯这才看向梅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习惯了,忘了你还在这里。” 庄淳月看到他说这些话,已经满头黑线。 这个人究竟发什么神经。 梅晟开口就问:“卡佩先生似乎并不尊重她。”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也不是很尊重我,不然也不会在宴会厅里玩枪,对吧?” “或许是因为别人称呼她‘情妇’,有失尊重,卡佩先生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们是男女朋友?以她所受的教育,情妇的身份对她是一种伤害,绝不会是她主动要求的,难道卡佩先生没有想过”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1节 阿摩利斯终于正视他,换了华文跟他说话:“你觉得呢?” 梅晟愣了一下,“这是为她学的?” 他慢慢地,很清楚地用华文说道:“我从遇见她就在学这门全新的语言,刚刚去见我父亲时,我已经和他表示过,将来会和她结婚,会生孩子,所以你不必揣测我们的关系。” 庄淳月听得手脚冰凉,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梅晟只问:“你所谓的婚姻,是她想要的吗?” “当然是,”庄淳月回答了这句话,“梅晟,你不要把我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那样担心太多,我和你一样,都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至此,梅晟已无话可说。 阿摩利斯听到她肯定的话,眼里已经绽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也不想再和梅晟废话太多。 “我和我的女朋友还有事要说,梅先生介意回避一下吗?待会儿赛马会见吧。” 庄淳月赶紧整理表情,也笑着跟梅晟说再见。 在梅晟走了之后,她的笑立刻垮了下来:“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颇无所谓地说:“他警告我不要弄出什么混血孩子来,要求我把你送走,” 庄淳月心念一动,“那你听了吗?” “你猜?” 如果听了,自己现在就该被带走了。 但庄淳月还是觉得要大难临头:“你说什么结婚生孩子的话,是在骗梅晟的吧?你忘了我们的合约吗?” “你难道真想当一个情妇吗,我这是在为你做更好的打算!” 她确实不想当一个情妇,但她盼的是有一天跟他分道扬镳! 庄淳月现在脑子里简直要拧成一团乱麻了。 “你一句话就想撕毁我们的合约吗?” “不是你从几天之前起就说为未来担忧,不是你先改变了念头吗?这是我考虑那么久给你的答案,你难道不满意?” 她满意得简直想现在就杀了他! “我从没有说过要为我们的未来担心这种话,阿摩利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愿意多睡我,我无话可说,但是结婚和生孩子,我绝对不要!” 化妆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谁也没有说话。 阿摩利斯眼瞳在她脸上扫视,胸膛起伏不止,“所以你还是在喜欢他?一切都是在骗我?” 庄淳月头疼欲裂:“我不喜欢她,我担心的未来是学业上的事,没想到他误会了,你也误会了。” 外头赛马会的钟声敲响。 庄淳月拉起他的手:“结婚和生孩子的事我不是说不可能,只是我们要慢慢来,要考虑很多事情。” 她还没编好话术,得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在沉默着,后颈忽然搭上一只手,把他拉过去。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为我考虑,我们晚上再说吧。” “走吧。” 他这才牵着她走出户外。 狩猎马会分了很多活动,比如常规的赛马,马球会,和林中狩猎。 冬日草坪上的雪被推平夯实,为赛马和打马球做准备,在靠近跑道围栏,视野最好的地方建起了包厢和露台。 女士们的帽檐宽大得足以栖落一只飞鸟,上面缀满了怒放的丝缎玫瑰、颤巍巍的鸵鸟毛,或是精巧如艺术品的网纱,绅士们则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三件式西装,戗驳领上是时令的花朵或是帕子。 在入座之前,他们点头、微笑、蜻蜓点水般的贴面礼,庄淳月坐在被卡佩安排的看台的最前方,他离开去做准备。 即使走出去很远,一米九几的身高在一众骑手之中仍旧鹤立鸡群,骑马装紧裹着他,那种极致的贴合,没有一丝冗余的褶皱,让本就过分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成为完美的视觉享受。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颧骨和紧抿的唇线,因为心情不好而过分冷淡的脸带着某种疏离的、近乎锐利的洁净感。 “我真想跪着为他服务一回。” “我想让他穿着那双骑马靴踩在我身上。” 庄淳月忍不住朝后面看去,不知道是谁说的,她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随着发令枪响。 骏马在眼前风驰电掣而过。 阿摩利斯伏在马背上,已经在群马之中跑出了半个身位。 他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奔腾的马颈融为一体,像一道紧贴着大地飞行的黑色激流。 看台上所有的人随着他的驰骋,脑袋极快地从左边摆到右边。 冲线的刹那,阿摩利斯猛地向上拉起缰绳,人与马同时昂首,逆着阳光那一刻,仿若神话里的凯旋的战神。 马蹄落地,喘息从马的胸膛与他的喉间共同迸出,蒸腾成白雾。 阿摩利斯将帽子脱掉,汗湿的头发紧贴前额,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的,不仅是胜利的火焰,更有与极限擦肩而过后,冰冷的、金属般的疲惫与锐利,就如那一日打完自由搏击一样。 “卡佩先生的能力怎么样?”后排的女人看得热血沸腾,用扇子遮住嘴,悄悄问庄淳月。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法语。 这是个好办法,让她规避了许多无意义的谈话,那些人发觉她不懂法语,就肆无忌惮讨论起她来。 至于阿摩利斯走到看台,和她说法语时,旁边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她一点也不关心。 赛场尽头,他已经松开缰绳,抱起了奖杯,看台上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阿摩利斯轻拍汗津津的马颈,朝看台走来。 庄淳月看着他靠近,指尖抠在椅子上,莫名紧张。 阿摩利斯将奖杯放到她手里:“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耀献给你。” “谢谢……” 众目睽睽,她改成了抠奖杯的底座。 他脱下手套摸摸她的脸,“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无聊吗?” 庄淳月摇头,开玩笑道:“不无聊,听了很多有趣的话,身后的女士说你品位奇异,或是被东方邪术迷惑了。” 阿摩利斯冰冷的眼珠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人赶紧起身要走,生怕这两个人又从哪里摸出猎枪把她帽子崩了。 他没有理会,而是拉起庄淳月的手:“我带你去摸小马吧?” 庄淳月摇头,谁没见过马,苏州城里多的是用来拉货的马。 “有华国的马和欧洲温血混的,你不想去看看?” 庄淳月现在风声鹤唳,一听什么混血就紧张,“什么混血,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那么抵触,阿摩利斯的心更往下沉,感觉虚空里又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没有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赛马结束之后,阿摩利斯邀请了梅晟:“打马球,你会吗?” 梅晟摇头:“打得不好。” “那就是会,请吧。” 到了赛场上,阿摩利斯倒没有一意争胜,而是有些悠闲地和梅晟闲聊,“我听她,华国古代也曾盛行过这种运动。” “唐时打马球确实盛行,如今,大家都爱躺在烟馆里……”梅晟一想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不免摇头。 “你很担心我和她的将来吗?” “如果你们相爱,我会祝福你们,但我知道她的梦想,也希望你能够做支持她的人,我觉得这才是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的关键。” “你喜欢她?” “喜欢,”梅晟平静地承认,“不喜欢她才是奇怪的事吧。” 确实…… 阿摩利斯握着马球杆,将飞过来的球击飞出去。 “关于你们在做的事,我需要提醒一点,不要试图煽动民众,让法国陷入混乱,我会盯紧你们。” “我是华国人,我清楚华国需要这些思想。”至于法国的事,有法国人自己来做。 阿摩利斯没有再说话,为了庄淳月,他愿意放过这个人一马。 而看台上,庄淳月的视线始终紧紧盯在两个人身上。 “元帅要求你立刻离开部长。” 那位年轻的助理带着将女人劝离的任务,出现在庄淳月身后。 庄淳月不是傻子,说道:“这不是我能做主,如果你们的元帅能做他儿子的主,就不会跑来跟我提这个要求。” 做爹的没能力管教,把责任外包给她就有用了吗? 助理看着女人的侧脸,没有再说强逼的话。 这个任务没有那么容易,元帅无法让部长听话,这个女人更无法做决定。 “如果说,我能帮您离开他呢,你愿意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如果有人帮忙,她还要跑吗? 梅晟的命和自己的学业都攥在阿摩利斯手里,但是他说什么什么结婚的事又令她惧怕。 她转头看向背后的人,说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呢?”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2节 “等你拿出来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庄淳月回头,恰好看到阿摩利斯正高高地挥起了马球杆。 那根马球杆在他手里极尽优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道弧线的终点 ——赫然是梅笙的头颅。 庄淳月霍地站了起来,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 他难道是真心要梅笙的命? 可是这么远,她连跑去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马球杆已经挥下,庄淳月指甲把栏杆的木料掐出一丝凄叫,强撑着不要瘫软下去,球杆和梅晟的脑袋接近那一刻,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害怕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 然而,周围并没有响起尖叫声。 庄淳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 并没有谁倒下,两个人已经错开位置,一前一后追逐着那枚柳木做的马球。 不是、不是要杀人? 只是视觉错位而已,庄淳月满头大汗地跌坐回座位上,魂不附体,口舌发干,心脏还在突跳个不停。 他没有要杀了梅晟,是自己误会了。 幸好阿摩利斯没有发现。 助理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又看向远处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他和庄淳月是一样的角度,刚刚同样以为部长是想将那人的脑袋敲碎…… 这时,阿摩利斯策马小跑到看台下,问庄淳月:“你待会儿要不要下来跑两圈?我帮你牵着缰绳。” 助理说道:“我想洛尔小姐应该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有点视觉错位,她以为部长您要打碎那位先生的脑袋,差点吓死过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庄淳月猛然看向他,带着不可置信。 第74章 修女 庄淳月强装冷静:“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 栏杆上还有你的指甲印。”助理指着她面前的栏杆。 “那恐怕是你提前留下了,用来污蔑我!” 然而在阿摩利斯眼里,她说什么谎话都盖不过去。 这张惨白的脸, 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偏信助理的话,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刚刚他确实看到她站起来,只是离得远看不清表情,现在想想,她站起来的时间点, 正好是他挥杆的时候—— 她怀疑他要杀了梅晟。 “你觉得我让他上场,是为了制造什么意外,把他弄死?”阿摩利斯在看台下, 眉骨压着眼睛,也压着怒气, “你没有相信过我。” “不是,这个人他说得不对,我只是忽然被吓到……” 阿摩利斯已经翻身下马,走上看台扯住了她的手腕, 转身拉着人就往外走。 此时马球赛还没有结束,所有人看着他们离开, 梅晟骑马过来, 下马要追出去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你等等, 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那样……” 阿摩利斯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给庄淳月解释的机会。 她被推进汽车里,车门被甩上,阿摩利斯也坐了进来。 “回巴黎。” “不要!你说清楚为什么要生气!” 阿摩利斯带着困惑看向她:“你问我为什么生气?” “没错, 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错位的,不管动手的是谁,出事的是谁,都会害怕!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庄淳月据理力争。 “害怕没有错,可是你不敢承认你害怕!”阿摩利斯揭穿她的伪装,“你怕我迁怒他!从那天晚上我在出版社抓到你们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你亲近讨好我,因为我找到了他,你怕我伤害他!” 阿摩利斯点着她的心口,“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很多事我都知道,没有提不代表我是傻子。” 庄淳月想否认,但他这样的态度显然听不进去一点。 她反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反对生孩子的事,才拿这件事来迁怒我?” 他的郁气从早上就开始积累,从她拒绝他意外怀孕的论调开始,到现在,终于借梅晟的事情发作。 “迁怒?难道不是你在说喜欢我,把情夫喊成男朋友,将作为‘情妇’的烦恼告诉你的朋友,让他也希望我给你一个正式有尊严的身份? 我现在努力克服困难和你结婚,给你更有保障的生活,你非但不高兴,甚至厌恶害怕,是你先利用了我的感情,你先骗了我,为什么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还不满意?” 如果不是为了生存谁想去骗他! 庄淳月不吃他倒打一耙,“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你不痛快,那我们就分开,那份合约本来就是这样,你总是违背,我不想再继续了!” “分开?你倒是想。” 阿摩利斯吩咐:“掉头,回去。” 司机随即放慢车速,准备掉头。 庄淳月看着掉头的汽车,有些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要杀了他,我不如真的把这件事给办了,以后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会清静很多。” “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 “你装不下去了吗?” “我们能不能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刚刚那个人是你父亲的助理,他过来交代让我离开你,说可以帮助我离开,但我拒绝了,为什么你还要怀疑我!” “既然你也不想离开我,我们难道不应该建立更牢固的联盟吗?只要结了婚,你就能被法律承认,我的财产有你的一半,你的朋友也能相信你过得很好。” 庄淳月又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把玩起了她的命运。 “我开春还要去念书……” “大学里也有很多已经结婚的女孩,”阿摩利斯顿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但是要有一个孩子, 庄淳月断然道:“我拒绝!” 阿摩利斯不再看她,自顾自做出了决定:“你没有选择,以后我不会做任何措施,我相信孩子很快会降临,我们就可以为成为一对父母而庆祝。” 庄淳月狠狠打了个冷战,控制不住冒起鸡皮疙瘩。 “我们有感情,但还没有到结婚生子的地步,这件事不能慢慢来吗?我自己受歧视就够了,你想看孩子一生都因为外貌受歧视欺负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责任感!” “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你不是担心我们的孩子,你只是不想跟我生。” 庄淳月使尽浑身力气,才憋下那一句脏话。 她很累,真的很累,却还试图跟他继续讲道理,忽然,巨大的爆炸带来的震荡波将两个人所有的声音吞没。 在场所有人都耳鸣了一阵。 庄淳月被冲击得脑袋还是昏沉的,就被阿摩利斯按在车底伏低,他则迅速从车底取出手枪和子弹,同时给庄淳月塞了一把。 “不准出去,不准抬头。” 见她没有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掐着她的下巴问:“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 阿摩利斯立刻打开车门下车。 他带出门的人并不多,这次的刺杀的阵仗却很大,前车的两个警卫立刻拱卫在汽车周围,前座的司机也是警卫,已经下车加入枪战。 庄淳月听到外面枪声交杂,偶尔还有炸弹的震动声。 又一颗炸弹在路旁炸开,泥土飞溅,前车油罐被炸,燃起冲天的火光。 庄淳月在车底伏得更死,坚决不肯冒头,对外面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这时忽然有人上了驾驶座,踩死油门冲了出去,汽车一路飙了出去,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 “汽车在,撞上稻草堆,油罐泄漏爆炸起火,车上有两具烧毁的尸首,一男一女,女性尸体穿着和……” “够了,我不需要知道女性尸体是谁。” 下属只能住嘴。 阿摩利斯在医院躺了一天,到现在才睁开眼睛,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冲天的火光里,那辆黑色的汽车扬长而去的画面。 他捂着腹部的伤追出去几步,还是摔倒在了雪地里。 在阿摩利斯昏迷的这一整天里,下属已经追查到了逃逸汽车的去向,然而也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两具尸体一具在主驾,一具在后座下面。 阿摩利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掀开被子下床。 “我要去事故现场调查。” 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阿摩利斯的伤势不轻,几次固执下床又扯裂伤口。 罗玫看到了他的腰侧又渗出了鲜血,连忙让医生过来帮忙把人按住,劝说道:“卡佩先生,事故现场就在那里,您不用着急去,还是先让伤口痊愈吧。” “她并没有死,只是又跑了,我要早点找到她,越晚越危险。”他平静地说道。 “真……真的吗?” “这是唯一的可能。” 罗玫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卡佩先生笃定的眼神,只觉得他神经又出现了问题。 “你们让开,我的伤不需要休息。”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3节 “你不需要休息谁需要?” 元帅此时终于回应完公众对遇刺事件的关切,走进病房,就看到阿摩利斯在试图下地行走。 “人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难道还要进一次精神病院吗?” 阿摩利斯将手枪上膛,凶性曝露:“那就试试,谁再挡路,我会对着脑袋开枪。” 元帅也不例外。 — 庄淳月并没有死。 那个躲车逃跑的人已经受了枪伤,猛踩油门,到后面他失血过多,实则已经昏昏沉沉,汽车左右摇晃,趴在地上的人想站起来都难,更何况拿枪稳稳地抵住他的脑门。 不过庄淳月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猜测他是强弩之末,现在的车速抢方向盘很容易车毁人亡,她要耐心等待,等车速慢下来再行动…… 然而突然汽车带起一阵剧烈的冲撞,将她整个人狠狠拍到车门上。 庄淳月露头往外看,前车窗一大摊鲜血,显然是撞到了人。 汽车已经驰离了道路往坡下飞去,马上就要车毁人亡。 庄淳月只能去夺过方向盘,过快的车速将她甩来甩去,她一个肘击将主驾打晕,咬牙将车转回主干道,驾驶着汽车冲进了路旁一堆干草里,才算保住一条命。 主驾上的人已经趴在方向盘上,没有一点动静,庄淳月跌跌撞撞地从车里爬了出来,脑子昏沉腿发软,不得不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回头看去,是一出惨剧。 汽车撞到了是一驾马车,造型简单,一般是村里用来搭客运货的。 此时拉车的棕马被马车带得歪在路边,但还活着,可是驾车的马夫摔到桥墩上,脊椎已经断了,搭车的女人躺在路中间,手提的行李箱摔开了,杂物散落一地。 庄淳月忍着痛艰难地爬到倒地的女人身边,“你怎么样,醒醒!醒醒!” 女人想说什么,可是嘴里一直在流血,她伤得太重,而汽车也已经报废,想要带她去救治已经不可能了。 她闭上了眼睛,身躯在冬日里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庄淳月撑着身体站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天空灰蒙蒙的,有马上就要下雪的意思。 还要回去吗?庄淳月有些犹豫。 就算不回去,他们也会找过来吧? 阿摩利斯还活着吗?她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人本事颇大,她索性当他还活着。 自己要是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要求她生孩子,庄淳月万分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深渊,她能说服自己忍受他一阵,绝不能忍受他一辈子。 这个人早就证明了他前面做出的承诺都是不可信的。 她不能再对阿摩利斯抱有任何信任,再回去她一辈子都要毁了! 可是如果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又迁怒到梅晟身上? 寒风吹动皮草扫到脸上,在她犹豫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似有似无的雪花,主驾上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动静。 她迈动僵冷的腿走上去查看,才发现他也死了…… 等等,死? 庄淳月眼前一亮,这里死了三个人,她为什么不能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死了,就不会牵连任何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托梦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完成的!” 做下决定,庄淳月一面道歉,一面将女人扛起,死去的人身体笨重,又是这么冷的天,想要扛起来实在太难了,她使劲拖着,推着,才把人弄上车。 哆哆嗦嗦在汽车里更换了两个人的衣服,庄淳月将她安放在自己趴过的位置。 下车之后,她将汽车的油罐扎漏,汽油呼啦啦灌在稻草上,摸了摸主驾男人的夹克,很容易就找到了火柴,点燃了稻草。 庄淳月站在上风口,看着风助火势,烧到汽油时火势猛然蹿高,伴随着爆炸声,将整辆汽车吞没。 为了让尸首可信,她甚至把手枪也留在了车里。 现在,她在这个世上彻底死了…… 阿摩利斯没必要再去迁怒梅晟,自己也彻底自由了。 火堆让她僵冷的四肢缓和了一点,那匹棕马绳索被她割断,又站了起来,正靠近火堆取暖,打着响鼻。 四野茫茫,前后都看不见村落,庄淳月只能先去收拾女人的行李箱,找出多的衣服给自己裹上,骑马迅速离开了此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她朝着远离巴黎的方向策马。 在暮夜之前抵达了一个小镇,将马放走,她走进了小镇的主街道。 此时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小镇的正中心亮着一盏路灯,庄淳月靠着路灯柱子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才去摸那封放在女人行李箱里的信。 是一封介绍信。 庄淳月读完才知道,女人是住在巴黎城郊的村庄里村民,父母去世,她拿着亲戚给的介绍信,搭乘了马车准备去巴黎火车站,去往勒芒的修道院,谁知和马夫一起出了意外。 修道院……修道院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打算潜伏一会儿,因为身上没有一点钱。 银行账户倒是有,但害怕阿摩利斯会监控。 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去银行取钱,也不可能找任何人求助,阿摩利斯了解她在巴黎的一切,如果他对她的死亡有所怀疑,一定会监视所有与她相识的人。 虽然决定了去修道院,但庄淳月并没有坐上火车去信封上的修道院,如果有熟悉死者的人,她立刻就会被拆穿,她换上修女的衣服,徒步往巴黎的城郊走。 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就有一座矮小破旧的修道院。 她气喘吁吁地倒在小修道院门口,拍打着木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提着马蹄灯的老修女。 “很抱歉打扰您的生活,我是一个被收养的亚洲孤儿,养父母让我去勒芒的修道院去,但半路上我被抢劫了所有的钱财,希望您能收留我一阵,等我联系上修道院的人来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她现在只穿了修女的衣服,冻得四肢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 庄淳月也不敢假装一个真正的修女,她说话的方式就不对。 老修女提着灯看了看雪花飘满了少女的肩头,忙将她拉了起来,“孩子,不管明天怎么样,今晚你出现在这里,我是一定会收留你的,先进来吧。” “感谢您的慈悲。” 庄淳月就这么在修道院里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豌豆汤。 到了第二天,老修女就做好了决定:“正好修道院的人手不够,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但是要帮我们干点活。” “不胜感激,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于是,庄淳月就这么以修女的身份潜伏了下来。 这是间修道院里只有一位老修女和一位年轻的修女,小镇不大,多个人少个人大家都能知道,所以庄淳月不打算出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倒霉的是,第二天,一群青年带着几个伤员就闯进了这里,老修女一样接待了他们。 庄淳月这才明白老修女为什么要留下她,照顾这几个伤员,光凭两个修女肯定不够,这是把拉她当临时工了。 自己这是千挑万选,跑进狼窝了呀。 她怀疑这些青年就是在圣克卢袭击元帅的人。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分外焦躁。 要是真的,那法国政府肯定在搜捕这群人,到时候搜到这里,自己不一样要被抓起来?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庄淳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伙人自称义军,那天在圣克卢安排袭击是为了刺杀卡佩元帅,没想到找错了人。 至于杀元帅的原因,则是对其在一战时的指挥不满,认为他错误的指挥造成了过大的伤亡,致使法国青年的断代,更未令法国享受到胜利果实。 好在这群人都不是坏人,只是为了信条一腔孤勇,慷慨壮烈而已,对待伸出援手的修女们都礼貌友善。 庄淳月当天晚上就想跑,怎么也要换一家修道院待着,但苦的是修道院墙壁又高又滑,窗户狭小,只有一个正门。 一个没有受伤的法国青年担起了望风的工作,牵着一条黑狗整天坐在门口望风,老修女也不会把出门采购的任务交给她,庄淳月想跑都不容易。 这样抓耳挠腮到了第三天,又一个严重的伤员被送了进来。 庄淳月听到那些人交代,这个人是被炸药炸伤了脸,整张脸血肉模糊,去诊所包扎过,现在送到这里养伤。 又一个犯罪分子,外面指不定在搜捕他,庄淳月更想跑了。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换个地方,也一样养伤,还是老婆亲自照顾。 庄淳月:这绷带头男不会害死我吧! 第75章 温柔 雪花又落得纷纷扬扬, 黑色的汽车停在了事故现场。 银黑色的狮头拐杖杵进雪地里,阿摩利斯下了车。 漆黑的车骨架已经覆满了雪,车上焦黑的两具尸首已经被搬了下来, 一具男性,一具女性,和被撞死的马夫摆在了一起。 那具焦黑的女性尸体,阿摩利斯只扫了一眼, “应该是飞驰的汽车撞了马车上的人, 改变轨迹,撞到了草垛,油罐泄漏引起爆炸。” “马呢?” “跑了吧。” “怎么跑的?” 下属莫名其妙, “吓跑的吧。”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4节 部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让下属压力颇大,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马被绑住,怎么跑的?” 下属这才看向那驾说是马车,更像板车的东西,赶紧上去检查, 仔细对比了绳子的断口,他才敢报告上司:“绳子断口平滑, 应该是被割断的。” 阿摩利斯仰头看着漫天的雪。 在这种地方逃跑, 要想不被冻死,就要有交通工具快速逃离。 这么冷的天, 想把套马的绳子伪装成磨断的样子太难了,所以她在赌。 赌他看到尸体就相信了她死亡这件事。 她没有死。这个念头在阿摩利斯心里太过笃定,甚至把这个判断死死刻在心里,才让他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这辆汽车撞上草垛的方向也不对,他看向雪覆盖的根本不平稳的一块地面, 那是车轮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 在爆炸现场有一路血迹指向汽车原本的位置,证明车手是带着伤上的车。 汽车一路过来都开在主干道上,她手里拿着枪,不可能制服不了受伤的车手,唯一可能就是这样子很危险,她在等车手速度慢下来,结果车手已经失去对汽车的控制,撞到了人离开了车道,即将冲下坡,这时候她不得不展开自救。 地上这个突然的折角就是抢夺方向盘留下的,撞进草垛就是自救方法。 车手受伤倒在车里出不来,她不可能也在车里待着,任由大火燃起…… 到这时候,阿摩利斯才敢看向那具女性焦尸体,衣服头发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四肢粘连在一起,脖领上依稀可辨早上出门时戴的项链,那把枪也在。 但只要仔细辨认,就能看出这具尸体的体型和她不符。 但是某个不知名的女人。 当时汽车撞倒的不是一个马夫,还有一位女性乘客。 她已经取代这个女人活了下去。 她一定不会往这个女人来的方向跑,怕身上衣物行李可能会被认出来,那就会骑马继续向巴黎方向去,但也不会进城里。 三两息之间,阿摩利斯就完成了自己的推理,现在,只剩考虑——她到底跑到哪个靠近巴黎的小镇去了。 阿摩利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腰侧的伤在作痛。 这一次次逃跑的过程都在脑海中浮现,连同两个人的争吵,他的妥协…… 找回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还要去找她吗?不如就放她走算了。阿摩利斯头一次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 她的所有拒绝,都落在“不爱”这件事上。 为了离开他,耗费那么多心血,他为什么不成全呢? 两个人从来都是一个想走一个想留,只有在自己装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才有那么点像一对爱侣。 可他不想一辈子当个傻子。 既然不稀罕自己给予的一切,不如就放她走吧,看看她自己又能活成什么样…… 阿摩利斯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雪花已经在肩头积了一层,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下属小心地问:“部长,还有什么要调查的吗?” “回去吧。” 阿摩利斯转身上了汽车。 等了一会儿,发现上司真的没有什么吩咐,司机驱动汽车,带着雪花一路向巴黎开去。 无数雪松在窗外后退,开出森林,巴黎的城际线已经出现在眼帘。 汽车里的沉默被打破。 阿摩利斯:“制造刺杀案件那伙人找到了吗?” “城里已经开始搜查,但他们更有可能躲藏到小镇里,可能是各自家中,不过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还不得而知。” “走吧,去找。” 下属愣住:“部长,事故现场调查完了,您应该回医院好好休息。” “不必,立刻去查巴黎周边的所有小镇,找到那伙人为止。” 他没有想要在哪个可能的小镇找到她,只是需要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 阿摩利斯下了命令,司机还能说什么,只能朝最近的小镇开,他就这么在雪天里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镇。 直到宪兵队的消息传来—— 在一个叫舍夫勒兹的小镇里,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 阿摩利斯亲自前往。 “那伙人就在修道院里躲着,门口还有人放风,现在不确定里面有多少人,有没有带武器,里面是否有人质,如果他们据守修道院作战,周边的居民还需要疏散……” 他到了之后,宪兵队队长立刻跟他详细说明情况。 他们并没有贸然将修道院包围,而是监视着,等待着部长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宪兵队长说话的时间,阿摩利斯一直在观察着这座修道院,半开的木门里,他不期然看到了那个穿着修女服的身影一掠而过。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那个人是谁。 有时候,阿摩利斯不得不怀疑这就是上帝给的启示,昭示着他们此生无论分别多远,都能够再次重逢。 即使这次重逢,是他撑着病体,在风雪天里一个个小镇里找来的。 “部长,要直接将修道院包围,拿下他们吗?” “不……”他下意识拒绝,下一句久久没有说出口。 “派人混进去,弄清楚里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这伙人混在一起。 宪兵队长点头:“这伙人很蠢,之前还有一个已经投靠了我们,只要让他带着咱们的人进去,假装在别处搞刺杀受伤,他们应该会相信的。” “那就找人来吧。” 在看到那个被打上绷带的“伤员”即将跟着策反的人被带进去,阿摩利斯又开口:“等等。” — 庄淳月正为当下的处境愁眉苦脸。 她忍不住去问老修女:“要是宪兵队的人搜过来,我们会不会一起被抓?” 老修女说道:“昨天宪兵队已经来小镇问过了,他们工作很不认真,只是问了两句就走了,回去交差就可以了。” “搜过了?”庄淳月惊喜。 那这个小镇的嫌疑就排除了,她又安全了? 她的压力总算减轻了一点。 庄淳月心知自己被卷进这件事里来,这些人怕她去告密,肯定不会轻易放她出去的,那就只能苟下来了。 两天了,她仍旧想无语问苍天,那么多修道院,怎么她就这么倒霉碰上这一家呢。 “今天送来的伤员伤势不清,麻烦你照顾了。” 老修女要去门口等待送菜来的菜农,年轻的修女蕾贝卡则在厨房忙碌,照顾伤员的重担落在了庄淳月身上。 她强打起精神去干活。 这个第三天送来的伤员似乎连嗓子也伤到了,一句话都说不了。 庄淳月心里叫他绷带男。 听着送他来的人说明了绷带男的情况,她在本子上记录好伤员的情况。 现在庄淳月手里有四个伤员,每天她都得询问这些人的情况,换药,还得收拾秽物。 有时候她真想不管不顾跑出去,把这个窝点给举报掉。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是冬天,几天不洗澡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这些人伤好了自己去洗吧。 记录好之后,庄淳月也懒得看这个绷带男一眼,转而去询问其他人今天的情况。 绷带缝隙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发现她确实没有认出自己,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对自己没有什么问候,已经走到其他人面前去了。 那些伤员很喜欢这么可爱的修女,更是借着伤痛跟修女示爱:“修女小姐,今晚能亲手喂我吃药吗?” “自己吃。” “修女小姐能跟我约会吗?” “不可以。” 阿摩利斯听着心头火起,把这些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午饭送过来,庄淳月分发给伤员,同时给了绷带男一份。 “你能自己吃东西吗?” 绷带男看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他满脸缠着绷带,从缝隙里冒出药膏味,看来伤得很严重,连手也缠有绷带。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信念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庄淳月叹了口气,坐在病床边,“那我喂你吧。” 勺子举到唇边,绷带男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 隔壁的伤员立刻眼红:“修女小姐,我们也吃不了,也喂我们吧。” “闭嘴。” “凶巴巴的也很可爱,修女小姐可以跟我结婚吗?” “不,您会跟我结婚的,对吧。” “不会。”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5节 病痛让伤员心理脆弱,对看护人员不免产生依赖,同时多说话也是为了转移对痛楚的注意力。 庄淳月当没听见,只是喂绷带男喝汤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甚至端着碗给他灌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来不及咽下,被呛到,硬是等碗离开了,才转身剧烈咳嗽。 三个伤员看到他的“惨状”也不敢开口要喂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庄淳月也感觉自己脾气有点暴躁了。 这个人又没说话,纯粹是无辜的,自己怎么能迁怒到他身上,而且他烧死的皮肤这样咳嗽拉扯肯定会很痛。 而且这个人是烧伤,难免令庄淳月想起那辆被自己引燃的汽车,那两个无辜枉死的路人。 她心里愧疚感更重,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背脊上一只手在轻柔地拍打,阿摩利斯的咳嗽声渐缓。 确定自己的绷带尚牢靠,他又躺了回去。 庄淳月拿帕子轻柔地擦擦他嘴巴,拿出一颗糖来,“对不起,你吃颗糖吧。” 隔壁的伤员又不满:“修女小姐,那时我送你的糖,唯一一颗,你怎么能送给别人!” 阿摩利斯原本正准备张嘴让她喂进嘴巴里,听到他这么说,立刻闭上嘴,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怎么了,你不爱吃甜的吗?”庄淳月奇怪。 他想了想,将糖果拿过,握在手里。 “要留着以后吃吗?行吧。收了我的糖,就算接受我的道歉,对吗?” 他点点头。 庄淳月这才放心了。 这个人说不了话,比其他三个伤员要安静多了,她心里决定给这位伤员多一点关照。 晚上的时候,阿摩利斯把这颗糖扔到墙角喂老鼠去了。 就算是晚上,庄淳月还不能休息,她提着一盏马蹄灯,巡视着临时的病房——一个还算温暖的仓库。 仓库里很闷,但是没人开窗或开门,要是冷风进来,就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修道院里能搬来的被子都搬了过来,四个伤员躺在木板叠成的病床上,彼此之间还挂了帘子。 庄淳月打算给绷带男换一下绷带,却发现他已经换过了,病床边散落着拆下来的绷带。 “谁给你换的?” 绷带男朝外面一指,庄淳月也没细看,以为是老修女做的,也就不管了。 “我今晚要在这里守夜,就待在你床边,别人都能说话,有事可以喊我,你要是有事就推我一下,不要吵到别人。” 绷带男点了点头。 这时隔壁的伤员又一次请求修女小姐过去看看他。 庄淳月没办法,只能走过去,请问他有什么事。 “疼,我的伤口疼得厉害,帮我吹一吹吧。”受伤的青年请求道。 隔着帘子,阿摩利斯死死盯着那个伤员的脸。 幸而庄淳月轻声拒绝了他,“我给你唱个歌吧,我们低声地唱。” 轻而柔的哼唱声响去,仍旧是水乡的调子,仿佛将人安放在乌篷船里,轻轻悠荡。 仓库里没有人再出声,都在安静地听着修女小姐哼唱安眠的歌谣。 马蹄灯在她脸上映出了温柔的光晕,她垂目低声哼歌的样子美得像怀抱圣子的玛利亚。 受伤的青年凝视着她的面庞,动情地说道:“如果我死了,请求你最后一定要给我一个亲吻。” “会的,早点睡吧,”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庄淳月又一一回应了其他两名伤员不算过分的请求,才坐回了绷带男的床边。 只有这个人不声不响没有提要求,也可能是发不出声音,不管如何,庄淳月在心里表扬了省事的绷带男。 “睡罢,晚上要哪里不舒服就推我一下。” 她打了个哈欠,坐在角落的厚厚稻草堆上,靠着就这么睡着了。 阿摩利斯睡不着,他看着墙角的铁锹,很想就这么把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废物的脑袋拍碎。 忍了好久,才看向草堆上蜷缩着睡着的人。 这就是她不顾一切跑出来选择的日子吗? 到底有什么意义? 庄淳月对一切毫无所觉,她已经窝在草堆里进了梦乡。 半夜,一声沉重的声响和男人的哀号将她惊醒。 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靠她极近的地方有个黑影摔在地上,哀号声显然是他发出来的。 而绷带男坐了起来,那个黑影显然是挨了他的打。 她严厉地问:“是谁?” 黑影看到她醒过来了,立刻爬起来拉开仓库门跑了出去。 庄淳月赶忙点亮马蹄灯,追到仓库门口,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追出去,赶紧给仓库上了门闩。 四个伤员都醒了过来,有人忍不住说:“看来是安东尼那个小子想做什么坏事。” 至于坏事是什么,看他靠近的是庄淳月就知道了。 另一个说:“我早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儿。” 庄淳月没有说太多,让他们继续睡觉,自己走回了绷带男身边。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绷带男救了她一次,庄淳月心里感激,对他不免更加温和,见他脸上绷带有些松了,朝他脸上伸手,然而他却立刻扭头躲开了。 “你的绷带有点散了,我帮你重新系好吧。” 绷带男按着绷带,摇了摇头,自己将绷带紧了紧。 庄淳月无奈:“你怕吓到我?没关系的,我没那么脆弱,下次我帮你换绷带吧。”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然后又发觉她要掀开自己的衣服,立刻又死死地压住衣摆。 庄淳月解释道:“我看看你腰上的伤口有没有出血。” 刚刚拉扯那么大,只怕要渗血。 他还是不松手。 “你害羞什么啊,就是看一眼而已。” 多的地方她还不乐意看呢。 阿摩利斯不是害羞,他身上有些旧年的刀疤弹痕,她看到会把他认出来。 庄淳月见不得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耐烦道:“你不让我看着,我碰到伤口怎么办?大老爷们光个膀子都没事,我又没让你脱光,撒开——” 阿摩利斯犹犹豫豫,手总算松开了一点。 庄淳月掀开衣摆看了一眼,腰侧的绷带果然渗血了。 “要重新上药了,”她一边将渗血的绷带拆下来,一边说:“你看,我这不是没把你怎么样嘛,真是多余担心。” 不过这男人身材真不错…… 老是令她想到一个不愿意回想的人。 但这个人肯定没有一米九,虽然他一直躺在床上,具体也看不出有多高,不过这嚣张的寸头,也跟那个拥有金色短卷发的贵族男人截然不同。 从这些伤员来后,庄淳月就没有停止过不安,生怕阿摩利斯 庄淳月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干巴,就自顾自哼起了歌。 阿摩利斯眼睛闭了又睁,气得胸膛起伏。 这个人认不出来,做的时候她根本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身上有什么! 庄淳月见他呼吸声很大,问道:“怎么了,是弄疼你了吗?” 绷带男点了点头。 “对不起,那我再轻一点。”庄淳月还轻轻吹了一下。 凉风拂过伤口,阿摩利斯的腰腹紧了紧,咬紧了牙关,生了一整晚的闷气。 —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庄淳月还特意看了昨晚偷偷潜进仓库的安东尼一眼。 因为脸上的伤,他想藏也藏不住。 安东尼被她盯着,有些心虚,“看什么看!” 庄淳月摇摇头表示没事。 这种情况下不能计较什么,只能当没发生过。 反而是绷带男,看到安东尼,又想起身揍他。 “你脸都毁了,这么爱出头,难道是觉得这个女人能看上你?”安东尼还不至于害怕一个伤员,他更想把昨晚丢了脸找回来。 安东尼的好朋友附和道:“对啊,现在男人这么少,女人们选择很多,绝不会再选择你了。” “不过这是个亚洲女人,她没什么选择,或许真会看上你。” “安东尼,算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6节 几个伤员也纷纷劝阻。 绷带男要下床,给安东尼一点教训,庄淳月忙按住他:“算了,你养好伤再说,” 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回了病床上。 但是下午的时候,庄淳月再来看到,就看到了他右手的绷带沾着血,旁边还放着两颗牙。 看到他脸上并没有血迹,庄淳月问道:“这是……安东尼的牙?” 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真是……挺可靠的。 庄淳月低声安慰他,“你不用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面容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只要你有一颗善良诚挚的心,一样可以打动你喜欢的人。” 他点点头。 之后两天,庄淳月更加用心地照顾他。 不只是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也是因为这个人会主动保护她,让她能在这里平安待到离开的时候。 晚上,庄淳月枕在他床边睡觉,到了半夜,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是做噩梦了吗?”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问道。 绷带男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手。 庄淳月想抽开手,又担心伤到他的自尊,只轻声说道:“睡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阿摩利斯也才发现,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如果她想的话。 他以前从未享受过的温柔耐心,她就这么给了一个“陌生人”。 他眷恋这份温柔,希望她能永远以这副面孔对待他。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一旦暴露身份,这张脸上有的只是害怕、厌恶和虚假地应付。 愈是听到她温柔安慰的话,心脏愈是刺痛。 那双浅蓝的眼睛潜藏在一片酸涩腐烂的黑暗里。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一个完整的人呢?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那些爱都算我白做了,老婆连我的身体都认不出来。 第76章 父母 今天的雪停了, 三个伤员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庄淳月在老修女的吩咐下,把被子抱出来晒上,也仰头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同时也在观察着看守门口的青年。 因为宪兵队搜查过, 他觉得危险过去,警惕性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足了。 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但是她既没钱也没交通工具,这么贸然跑出去,路上要是再下雪,够她喝一壶的。 该怎么办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勒芒的修道院?”老修女忽然出现在身边问。 “啊……嗯, 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辛苦你在这里工作,他们的伤势好了不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那我……” “为了感谢你的帮助, 他们会送你去火车站,再给你买一张去勒芒的火车票。” 庄淳月没想到自由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她其实更想买一张到马赛的火车票, 找到马赛当地可能存在的地下钱庄或侨批局,再电报父母收汇款买船票,坐船回家。 这个计划,想想就火热。 既然要这么着, 那庄淳月也没必要再琢磨逃出修道院的事了。 她高兴地拍打着被子,把这几天当牛做马的怒气都发泄在棉花上。 转头就看到绷带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正坐在台阶上, 拿着本子和铅笔。 其实他坐了很久,看着她躲在棉被后面练拳击, 很有活力,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没有那么快乐呢? 庄淳月打得额头带了点薄汗,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带着阳光的气味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你在干什么?” 绷带男将本子递给她看,画的是她在晒被子。 庄淳月有些惊喜:“你这素描画得真好!你是艺术生吗?” 她看着柔和干净的线条, 觉得这个人的天赋绝佳。 阿摩利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要学习绘画、艺术鉴赏、骑马和剑术,画画这种小技能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吹嘘的。 看到他点头,庄淳月的笑反而淡了。 “你原本可以当个艺术家,为什么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还能继续上学吗?” 看他摇头,庄淳月更觉得很遗憾。 这么好的天分和努力被浪费,她最看不得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写下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 “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原本很好,但是现在不太好……” 阿摩利斯也知道这群人明天就会走,所以今天该收网了。 他们早已放松了警惕,门口的青年已经不再望风,和黑狗晒着太阳,摊开了报纸在看,闲散得像一个门卫。 阿摩利斯不甚在意抓捕的事,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什么……” 庄淳月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这个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 一场毫无收获的刺杀,毁掉了这个年轻人的脸和声音,只怕他连大学都上不了,人生就这么被拖入了黑暗里…… 她拿过那个本子,又往前翻看,前面还有很多随手画下的人像,而且——都是她。 站着的她,坐着的她,生气的她,笑起来的她…… 庄淳月现在有点苦恼了,老画她做什么,难道是暗恋她? 不过他没说,她也能当作不知道。 漂亮女孩很擅长处理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又写下一句: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现在的话,当然是想回家。” “哪里是你家?” “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要是能回去,再也不到处跑了,她就想待在他们身边 这一瞬间想家的脆弱战胜了她的宏图大志。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跟你的父母团聚。 庄淳月看着本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很快就会和他们重逢了,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是你的愿望实现。 庄淳月看到这句,已经不用怀疑,这个人就是暗恋他。 “明天就要分开了,你会去哪里?”她其实是在试探这个人会不会对自己起什么歹念。 回家。 “那你还画画吗?” 不画。 看她皱眉,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画画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自暴自弃了呀。 庄淳月赶紧安慰他:“你的天赋是上帝赐予最珍贵的礼物,就算你脸伤了也不能说话,但我相信,只要坚持画下去,你将来一定能大放光彩。” 阿摩利斯怔了一会儿,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慰自己。 像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颗糖,虽然本不属于自己,但喂到嘴里就是甜丝丝的。 真的吗?他在本子上这么写。 “当然!我眼光一直很好,巴黎的画廊我都看过,你坚持下去,以后你的画就和萨金特、马奈这些人摆在一起,一画难求,艺术能代替你的表达,让无数人听见!” 绷带之下,阿摩利斯已经压不下唇角。 我相信你。 庄淳月很欣慰看到他写下这句,拍着掌继续吹捧:“什么时候你开画展了,我一定会去看,而且一眼就能认出你的作品!” 我会让你看见的。 “那就,祝我们各自一帆风顺吧。”她真诚地伸出手。 绷带男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晃了晃。 — 冬天吃过饭的午后,人和狗都无所事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7节 全副武装的队员和当地警察配合,将修道院门口的人和狗迅速制服。 一声枪响,正在打盹的庄淳月惊醒,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怕被误伤。 背后的人先抱住了她,“别出去,外面危险。” 听到熟悉的声音,庄淳月心脏几乎要停跳。 她回头看去,眼睁睁看着绷带从男人脸上散落下来,湛蓝眼睛看着她,绷带从挺直的鼻梁滑,深隽的五官逐渐显露,宛如一把精心锻造的冷兵器露出锋芒。 金色的圆寸保留了他头骨无比优越的形状,原本华丽淡漠的气质,变成一种未加驯服,带有棱角的吸引力。 总之,一看就让人害怕。 吓人的当然不单外貌,还有这人的身份——注定属于她命里丧门星的人物,跟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一样。 庄淳月已经要吓破胆了。 她下意识往前跑,胳膊伸向门口的阳光里,虚空抓了一下,又被带着,撞向他的胸膛。 并没有多少枪响,门口的青年率先被制伏,枪声用意在于震慑几个没受伤的青年,至于仓库里的伤员,很快被冲进来的队员架走。 阿摩利斯扯掉满脸的绷带,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吧,咱们可以回家了。” 庄淳月一路被抱出去,日光晒到眼皮,还没接受这场酣畅淋漓的失败。 不是,她明天就要坐火车去马赛,通过地下钱庄买船票溜之大吉了,怎么又差临门一脚了呢。 但因为失败次数太多,她竟然隐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好像失败了被抓到才是正常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 阿摩利斯打断她:“装死就有用了吗?” “这是个很恶劣的玩笑,以后不要再开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跟顽劣的小孩讲道理。 “死绷带男……”竟然骗她! “你说什么?” “没有!” 庄淳月把脸扭到另一边,莫名有点怕他现在这气质。 一想到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她更满心颓丧,目光逐渐呆滞无神。 在抱着她经过天主圣像的时候,阿摩利斯忽然把她放了下来。 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就看到阿摩利斯在面前跪了下来。 “我现在以主的名义向你起誓,不会再以你的父母、朋友,你所在意的一切威胁你。” “结婚和生孩子的事……也算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庄淳月又是呆愣。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之前是我的错。”他诚恳地说,“我做了不成熟的决定,还拉着你一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两个人退回原来的状态。这对庄淳月来说还算能接受的结果。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逮到会倒大霉呢。 “要是我再跑了呢?” “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阿摩利斯变得很有耐心,“我很愿意看到你一直这样充满活力。” 这是把她当猎犬要时不时放一下风吗?庄淳月已经没招了。 她眼神仍然警惕:“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走。” 庄淳月又是惊住,他真的放自己走了? “是我们一起。”他补充道。 她翻了个白眼。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出去,在一列被捉拿的人面前路过。 庄淳月小声问:“这里的修女会有事吗?” “她们会被关三天,以示警告。” “哦……”那她就不管了。 汽车已经停在修道院门口,阿摩利斯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庄淳月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过去了,反正一点后果都没有。 他上次好像说她再跑要怎么着来着? 不管了,反正她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也没有连累谁,那她就没什么事了。 “开春,我能回去上课吗?” “可以。” “那具替代我的尸体,我想安葬她,顺便找到她的家人赔偿……” 尽管人不是她撞死的,但她损害了人家的尸体,盗用了身份,有损阴德。 “好。” 汽车开了出去,车内安安静静。 “怎么不说话?”阿摩利斯问。 “说什么?” “可爱的小修女,知道我陪你演得多辛苦吗?” 庄淳月说到这个气又来了,他躺着装伤员辛苦,她吭哧吭哧干活不辛苦吗? “你要抓尽可以第一天就把人都抓了,别白让我干几天的活!” “我没见过一个人宁愿,所以好奇想多看一会儿。” 说着话,庄淳月就被他抱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更加直接地面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她垂下眼睛不太敢看。 “心虚了?”他问。 “你的头发……” 阿摩利斯不解:“很丑吗?” 他在小镇随便找一个理发店剃的,店主剃完还说了一句:“看起来在床上的能力会很强,现在走出去一定有很多女人主动跟你搭讪。” 阿摩利斯确实很强,不需要发型或者别的女人来证明。 而庄淳月看到原本的金发贵公子变成了混迹街头的剃刀党,不但没有搭讪喜欢的意思,反而一味往后仰,避免和他靠太近。 “太凶了……”她小声。 “你害怕了?” 阿摩利斯非要让她看着自己,“别怕,你折腾我这么多天,我也没生气,我脾气好得很,来,亲我一下,亲一亲你就不怕了。” 庄淳月睁开眼,唇瓣就被他凑上来含住,后腰被大掌按住,撑在他肩膀的手滑到他背上。 “别怕,这样好一点吗?” 他伸出舌尖勾起庄淳月的上唇轻舔,又含住下唇,抿着她的唇线。 她根本不必回吻,阿摩利斯已经占据了所有的主动。 把亲得软糯的唇瓣放开,他呼出灼气,抚摸心爱人的脸。 “对,就是这样,谁也不能比我们更好了……” 庄淳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好”的,她抿着微黏的唇,逐渐也习惯了他的样子。 听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又被轻抬起,庄淳月垂目和他亲吻,又闭上眼睛,张口让他勾上自己的舌头,勾缠出“嗞嗒嗞嗒”的细响。 回到希尔德公馆,她看到窗户和阳台的所有栏杆都拆掉了。 这个人不知道,似乎真的想做出一点改变。 但某些方面的需求,一直没有变。 庄淳月脚没沾地,被阿摩利斯一路抱进了卧房里,锁上门。 她被按在门上,长指在她脖颈轻抚,吻也变得难以招架。 庄淳月一路迷糊,被他带到了浴室去。 花洒淋下热水,修女服淋得湿透。 热气往卧室氤氲,玫瑰香味的水雾令一切都雾蒙蒙的,他总能准确地抓到她,将她钉住。 庄淳月呆乎乎地,被他捏着手腕,展开手掌,将手指掰好问她:“这是几?” “三……三吧?”她磕磕绊绊。 阿摩利斯爱怜地亲亲她的下巴。 “今晚,让你两只手都举起来。” 庄淳月思绪阻滞,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等理解的时候,已经晚了。 …… 卧房外,女仆长罗玫还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想到庄淳月真的没死,还真的被带回了。 看了一会儿,原本一直挺得板正的人,忽然抿着嘴坐在了台阶上。 另一个女佣看到她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道:“罗玫小姐,开心一点,卡佩先生很看重您的工作能力,他生活上绝对离不开您的照顾。” 罗玫埋住脸摇了摇头。 卡佩先生要是离不开她的照顾,怎么还会跑到圭亚那五年。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8节 而且她也不是为这个难过,而是为自己使了一个很愚蠢的诡计而难过。 起初,在发现卡佩先生和洛尔小姐在做避孕措施的时候,她很高兴,认为卡佩先生虽然喜欢这个女人,但嫌弃这个女人的亚洲血统。 要破坏两个人的关系,她一个女佣当然没有劝说的资格,所以她把他们卧室的避孕套偷偷扎了。 洛尔怀孕,反而会加速两个人关系的破裂。 她无法维持能令卡佩先生沉迷的性魅力,还会因为使用心机的手段怀孕而让卡佩先生厌恶。 而且罗玫会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元帅,到时候元帅一定会要求卡佩先生处置掉这么蓄意污染血脉的女人,他们一定会很乐意让她去做堕胎手术。 这类手术很危险,很容易死人,就算没死,洛尔也绝对会被抛弃。 可是看到医院里,卡佩先生甚至只是为了调查她死亡的真相,就撑着负伤的身躯和元帅爆发冲突也要去找,罗玫有些不确定了。 卡佩先生很爱她。 洛尔要是真怀孕了,卡佩先生不一定会生气,万一他很开心呢? 现在看来,卡佩先生很有可能会神志不清地跟她求婚。 自己的扎避孕套让洛尔怀孕行为,反而会加速这件事发生…… 罗玫敲额头懊恼。 算了! 反正就算避孕套完好,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她真意外怀孕了也怀疑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罗玫决定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当作没有发生过。 — 庄淳月自然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也永远不会知道。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某天晚上,阿摩利斯抱着她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书。 他忽然说道:“你爸爸妈妈已经抵达了巴黎,你想去看一看吗?” 庄淳月猛然抬起头,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愤怒,愤怒化成拳头捶打在他身上。 “你怎么可以!你把他们带来这里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摩利斯也不生气,温声和她交谈:“是我之前做的一个冲动的决定,但是你放心,不管什么情况发生,我都会保护他们的安全,也不会拿他们要挟你做什么。” 庄淳月发丝蓬乱,还在喘着粗气。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想念爸爸妈妈吗,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好久,她才点了点头。 阿摩利斯把她揽过来,让她趴在怀里,亲吻她的发丝,“圣诞节快到了,这是个家人团聚的日子。” 当天晚上,庄淳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坐上了汽车出门。 一路上,庄淳月的眼瞳都闪烁着不安,下了车站在疗养院门口也不敢进去。 “我爸爸妈妈真的……” 阿摩利斯几乎是看着她从一个和自己对抗的女战士,变成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心里泛开一片苦柠檬的汪洋。 他揽过她的肩:“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名警卫打开了门。 走进疗养院,幽静的路上只有两人走路的脚步声。 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医疗机构,不如说是一座庄园。 脚下宽阔的、铺着细碎鹅卵石的林荫道通向主楼,道路两旁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法国梧桐上挂着残,阳光穿过,投下云朵一样的影子。 前庭的喷泉水池中,沉睡的石雕天使面容模糊,水珠从她手中的瓶口滴落,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 远远能看到有一个穿着皮草大衣的女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似乎正在发呆。 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仍是一位美人,只是美人此刻面上尽是愁苦。 “妈!” 庄淳月喊了一声,挣开阿摩利斯的手跑了过去。 陶觅莹正在发呆,突然一个人就扑进了自己怀里,吓了她一大跳。 但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扑来的人是谁。 “阿月?阿月……我不是在做梦吧!”陶觅莹摸着女儿的头发和脸,左看右看。 “是我,妈!” 庄淳月想忍住,但脸已经皱在一起,长久的委屈全都扑了出来。 她好想她,从被判刑登上运输船开始,她就开始害怕,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妈妈了。 幸好,现在终于见到了,终于见到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哭得那么厉害?你这孩子,怎么还瘦了?” 陶觅莹从小包里找出手帕,托着女儿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给她擦干净眼泪。 “下船的时候也不见你,是两个法国人把我们送到这里,你在忙什么呢?对了!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跟老师相处不好吗?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就别跟人起冲突,能让一步就让一步,犯不着知道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庄淳月只是抱着她,泪水汹涌:“我好想你,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你爸在病房睡觉你,我出来透口气,让我再多看看你,这一年除了那封电报,你是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一头担心你爸的病,一头担心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被老师为难该怎么办,梅晟还发电报让我不要担心……” 庄淳月知道妈妈的定然辛苦,她原本年过四十仍旧乌黑油亮的头发,这一年里硬生生添了不少白发,人也一下子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对不起没去接上你们……” “你这不是来了嘛,妈妈看到你不知道多高兴。”陶觅莹说着又滚下眼泪。 母女俩正诉衷肠,阿摩利斯也已经走了上来。 他将手按下心口鞠躬,用纯正的华语问:“伯母您好。” 第77章 表演 阿摩利斯戴着军帽, 遮住了那略微骇人的气场。 陶觅莹看着这位高大俊美的法国青年,愣了一会儿,看向女儿:“这位是谁?” 阿摩利斯搭着庄淳月的肩膀, 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已无声向陶觅莹表明了他们的关系。 之后,他再次向陶觅莹伸出手,用华语做了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阿摩利斯, 您可以称呼我的华人名字——裴夙长。” 陶觅莹后知后觉,跟他握手:“阿……裴先生您好,您好, 我是陶觅莹,阿月的母亲。” 之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用眼神询问着女儿。 面对母亲目光的询问,庄淳月低头躲开了,“妈,咱们先去看看爸爸吧。” “啊, 好……” 进病房之前,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咬耳朵:“进了屋你千万不要再碰我, 我爸爸生病了, 没那么大承受能力。” 阿摩利斯点头答应。 陶觅莹也不打算在病房提这事,她自己都还没接受过来。 病房里, 庄在明听到脚步声,就看到爱妻带着女儿进了房门。 他眼里登时什么都没看,就只有女儿,一伸手,女儿就接着他的手, 真真就坐在床边了。 “真在了?”他艰难地问了一句。 一年多没见,庄淳月看着他花白的胡子,消瘦的面颊,刚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坐了这么久的船,是不是不舒服?” “都很好。” 庄淳月擦擦眼泪,开始控诉他:“妈妈早就让你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你就是不停,家里人难道不是盼着你好?” 他笑笑:“别担心我的病,能活好久呢,你学习怎么样?等你学好了,就回国自己开厂修铁路,造火车、汽车……咱们以后还有的忙呢。不着急,不着急啊。” 陶觅莹的指头又点上来:“医生都要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你还忙……” 庄在明招架不住,投降道:“好好好,之后都让她一个人忙。” “你答应我,眼下什么事都不要管,就安心养病,钱没了都能再挣回来,咱们家不怕从头开始,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我吃糠咽菜都开心。”庄淳月说着说着,靠在了爸爸肩头,眼圈又红了。 “傻孩子,还不到吃糠咽菜的地步。” 庄在明又问起了她在巴黎的情况,话说一阵,咳一阵,却不舍得停下来。 庄淳月到后来又要凶他,他才肯休息一下。 阿摩利斯始终坐在房间角落,听着他们说话。 “这位是?” 庄在明终于抽空关心起这位年轻人。 阿摩利斯这才走到近前,用中文再次自我介绍:“伯父伯母,我叫裴夙长,是淳月的男朋友。” 庄淳月忐忑地握住了手。 她说让他不要碰她,怎么忘了让他不要说话呢。 庄在明知道“男朋友”是自由恋爱里的词汇,他只是没想到女儿也加入了那些先进的思潮之中,还找了个外国人。 他们一家都以为她和梅家的小子有意思。 “女儿,这真是你男朋友?” 庄淳月只能点头,为了不让敏锐的父母怀疑,她刻意笑得有几分羞涩。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39节 庄在明不喜欢外国人,但听到一耳朵华语,心里也舒服了一点,至少不是半点沟通不了的洋鬼子。 他维持着一个生意人的体面,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淳月的父亲,很高兴见到你。” 阿摩利斯太知道怎么做一个令人春风拂面的绅士,他握着庄在明的手说道:“经常听淳月提起您,您是位具有卓越远见的先生。” 庄在明眉头舒展了些,刚想问几句又咳个不停。 庄淳月再不准他说话了,把人强按着躺下,“多的是机会问,你要着急,妈妈就帮你问了,晚上说给你听好不好?” 庄在明闭着眼睛点点头。 庄淳月问:“我能见见爸爸的主治医生吗?” 阿摩利斯问护士:“勃莱盖医生现在是否有时间?” 护士说道:“医生一直在等您。” 陶觅莹和庄在明看在眼里,才知道他们能在这里治病,是托了女儿男朋友的关系。 庄家不是负担不起在法国治疗的费用,但以他们的人脉在巴黎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医生和治疗环境。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更加想弄明白女儿是上哪儿和这样的人搭上关系的。 — 勃莱盖医生是巴黎最好的医生,所以圣路加疗养院也是巴黎最好的疗养院,这位医生个性十分高傲,他是第一次接诊华国人,还是看在阿摩利斯的面子上。 他说话简短,问诊时间更短,而且不准病人多问,陶觅莹常有些惶惶,一说要去见医生,她脸就发苦。 庄淳月现在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歧视华人,只想知道她爸爸的病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这次她拉着阿摩利斯一起去。 庄淳月直白问道:“他是否会因为我爸的人种疏忽对他的治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找一个医术没那么精湛但尊重人的医生。” 阿摩利斯拍拍她的手:“只是一个小问题,我会解决它。” 勃莱盖医生的办公室里,他见到阿摩利斯进门,先站了起来。 阿摩利斯:“打扰了,我们来询问庄在明先生的治疗计划。” 勃莱盖给出的答案却并不乐观:“疗养院疗法对年轻、恢复能力强的病人有作用,但这位病人年纪已算大,没有年轻人的情况乐观。 如今虽然有了卡介苗接种的技术,但也只针对未感染的病人而已,肺结核是不可被治愈的病症,这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这个结论。” 庄淳月之前就了解过,对这些话并不意外,可仍旧难掩失望和难过。 陶觅莹听到医生今天说了一长串的话,又从门口慢慢挪到了女儿身边,也看到女儿的手被法国人紧紧握着。 “不过这是个慢性病,只要照顾得当,病人能活好多年,这就看你们是否能接受了。” 庄淳月将这句话翻译给陶觅莹听。 陶觅莹本身并无主见,女儿回到身边,就一意依赖着女儿,“怎么治,我都听你的。” 庄淳月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虽然医生这么说,但如今西药一天一个样,昨天还说治不好的病,明天新药救出来,现在肺结核预防的药都有,去病根的药一定也是不远的,咱们只管把这个病好好养着,等着那个药出来。” 陶觅莹点头,说道:“要不是你爸不肯,我真想请个人到屋里跳大神,去一下晦气,再找找哪有上仙丹方,说不准这病就好了……” 庄淳月很迁就她妈妈这种旧思想,终归让她求个安心,“跳大神可以,但别拿任何不在医嘱上的东西给他吃,别折腾他。” 阿摩利斯道:“我留下再和医生说几句话吧。” 庄淳月知道他是要解决爸爸在疗养院的待遇问题,于是拉着妈妈先出去了。 病房外,陶觅莹这才有机会拉着女儿坐下问话:“那个法国佬是怎么回事?” “一见钟情,互相了解过之后就在一起了。” “多久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让爸爸妈妈知道!” 庄淳月为了让陶觅莹放心,笑着说道:“我很喜欢阿摩利斯,妈妈,他出身很好,给了我很多帮助。” 陶觅莹有些埋怨:“你怎么找了个法国人?你不是很喜欢梅家的小子吗,还一起来了法国,他是不是也找白鬼女人去了?” 庄淳月苦涩说道:“我和梅晟只是好友玩伴,我们在巴黎住得远,见面也不多……” “竟然我会错意了?这么多年我都是拿梅家当亲家处呢。” 庄淳月知道自己和梅晟再没可能,还得装成若无其事,“不当亲家,你和梅阿姨才能当好朋友呢。” “那你和那个法国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法国人讲不讲三媒六聘这些?哎哟,我怎么就有了个洋女婿呢……” 陶觅莹心里装着难事,就总是忍不住念念叨叨,“我得问问你爸,还是先问一下夙长是怎么个打算,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庄淳月阻止她去找阿摩利斯:“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现在爸的病要紧。” “你爸的病再过几年都是这个样,你等他干什么,这事哪能不着急,女子的名声很重要的,别要信自由恋爱那一套,最后男人拍拍屁股走了,还是你吃亏,你不会是不打算成亲吧……还是说他不打算结?” 她再次搪塞:“我们只是还没想到那么远……” “我听说洋鬼子都花心又不负责任,先前北平有洋鬼占宅子养小老婆,回国人就消失了,女人和宅子就丢在那里也不管的,难道你也要这样?咱们家哪值当你把自己卖了!”陶觅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打女儿手臂。 “你说!你是不是跟他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出来念书,你看看你学坏成什么样了!” 庄淳月赶忙躲:“没有的事,妈,你别多想!我和他都是认真的,也没做什么坏事。” 阿摩利斯已经和医生说完话,来到了走廊,看到陶觅莹在打女儿,立刻上前将庄淳月拉到身后去。 他严肃地说:“伯母,请住手。” “你——”陶觅莹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妈不是真心要打我,妈,我和他说几句话。” 庄淳月拖着阿摩利斯的胳膊把人拉到一边去。 “我父母是很保守的人,如果我身边出现举止亲密的男性,却不是我丈夫,他们完全不能接受。”庄淳月不得不和他说清楚这件事。 其实严格些说,不是父母点头也没有成亲仪式的男人,对自己女儿动手动脚都是极为失礼的。 父母没有破口大骂,也是碍于这洋鬼子的身份。 听她这么说,阿摩利斯喉结滚动,“所以……” 庄淳月跟他商量:“所以你能不能骗我爸妈,会和我结婚?” 她不想父母担心,特别是爸爸现在还生着病。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阿摩利斯不能问,两个人已经讨论过这件事,短时间内她都不会改变态度。 阿摩利斯轻抚着她的脸,变成了掐:“要我乖乖配合你倒是可以,但万一他们要叫我父母呢?” 庄淳月被掐得嘴唇翘翘,“大不了找两个演员,他们在巴黎什么人也不认识,就算过一个月,你跟他们说我俩已经结婚了,他们也拆穿不了。” “早晚他们会知道的。” “那就晚些,别让他们为我的事担心。” “有我照顾你,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阿摩利斯愈发觉得自己把她父母接到巴黎的决定做对了,两个人达成谎言联盟,正式站在了一边。 他很轻松地答应了:“好,我会去和你妈妈说。” 二人回到陶觅莹身边,阿摩利斯坐在陶觅莹对面,开口就是致歉:“对不起,刚才我以为您要对淳月动手,是我冒昧失礼了。” 陶觅莹看看女儿,摆摆手,“现在你们,算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男朋友,我们是在索邦大学里认识的,她很优秀,我对她一见钟情。” “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和我父亲一样,都在政府工作,母亲长居奥地利,偶尔会去旅行……” “你和阿月有那方面的计划吗?” “我们打算等她爸爸身体好一点,在普罗旺斯结婚。” 在陶觅莹的打听之下,阿摩利斯答得滴水不漏,那样的谈笑风生,那种让所有人喜欢的亲和,让庄淳月产生一种熟悉感—— 好像他当自己“学生”时也是这种状态。 所以和她学华语只是一种表演。 庄淳月撇了撇嘴。 “怎么了,不喜欢我的安排?”阿摩利斯将她拉过来。 本要拉到自己腿上就座,看到一旁的陶觅莹在,转而让她在椅子上坐着。 “没什么,只是高兴,大家团聚在一起了。” 陶觅莹听了阿摩利斯的几句承诺,稍放下心来,觉得这法国人也算有些诚意,不然也不会学华语,还为她爸跑前跑后的,看起来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甚至也和她说明白了。 只是动作有点不讲究,但法国人嘛,也勉强能理解。 说话间她也有了些笑影,二人还陪着她吃了一顿中午饭。 陶觅莹对阿摩利斯为他们安排医生和疗养院的事表达了感谢,并表示要自己承担住院用药等一系列费用。 他们庄家不是要饭的,这点钱还付得起,不能让未来亲家看轻了。 阿摩利斯拒绝道:“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这是一定要给的,你就别跟伯母客气了,咱们得把这些事算清楚。” “不是客气,这是我身为淳月男朋友应该做的。” 半年下来,阿摩利斯的华语已然纯熟,甚至知道华人的推拉客套都要好几轮,每一次都淡定地挡回去,陶觅莹只得无奈作罢。 这么好的地方和医生,让陶觅莹愈发觉得,女儿这男朋友来头不小。 “等老庄好些了,我们做东请你和你爸妈一起吃顿饭吧。”她说道。 庄淳月知道这顿饭是肯定吃不成的,开始拿法国人的习俗来诓骗她:“法国人都是自己做主,父母不大关心孩子跟谁结婚的事,” 阿摩利斯也说:“我父母已经离婚,他们不愿意一起出席,但我会问问母亲是否有时间回来的。” 听到他说父母离婚,陶觅莹说道:“不好意思……” “没事,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开心。” “这样……那就等她回来再吃饭吧。”陶觅莹也只能暂且作罢。 吃过饭,庄淳月找了个空档问他:“今天我能留在这里吗?你知道,我不可能带着父母一起逃跑。”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0节 她想睡在妈妈怀里。 阿摩利斯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今晚会冲我笑,想要跟我待在一起。”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做了好事,想要庄淳月真心地回报。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睫。 看到她这失落的模样,阿摩利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或许明天可以。” “真的?” “嗯,如果我有空的话,今天还有事,送你回家之后我要去一趟市政厅。” 庄淳月知道自己该走了。 和陶觅莹告别之后二人坐上汽车,庄淳月在车上朝她招手。 汽车朝疗养院的大门驶去,陶觅莹目送着,又突然跑了两步,停下来,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庄淳月一直朝后面看,直到视线里的陶觅莹再也看不见。 阿摩利斯安慰似地亲了亲她。 “今晚等我回来。”分开唇,他将与她紧扣的手贴在心口。 庄淳月点点头:“嗯。” “现在,亲我一下。” 她的手搭上阿摩利斯的脖子,轻咬他的嘴唇。 阿摩利斯落在腰侧的手又摩至后背。 两个人好像回到了还没有吵架的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好。 阿摩利斯发觉参与她的家庭,他和她的联系就会变得紧密,她也会放弃所有的反抗行为。 他该早点这么做。 就算不能结婚,也不妨碍两个人像丈夫和妻子一样生活。 回到公寓,庄淳月独自下了车,进屋之前会回头跟他挥挥手,阿摩利斯看她进去,把门关上之后,才让司机往市政厅开。 晚上,她主动抱着阿摩利斯的脖子。 在他出就时,庄淳月再次询问:“我明天能在疗养院住一晚吗?” 阿摩利斯没说话,只是将她放在床上,一次又一次。 她睫毛颤啊颤,嘴也张开了,还是一句怨言也没有,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 “可以吗?” “如果你真想的话。” 第二天一早,阿摩利斯醒来就发现自己床边空了,穿上睡衣起身,庄淳月已经在餐厅吃完了早餐,穿戴整齐。 他故意没留情面,没想到她还是早早就起床了,像个等着大人带出去玩的小孩一样迫切。 “今天你要去上班吗?” 庄淳月走过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嗯。” “那我先去疗养院了?” 阿摩利斯没说话,他记得昨天他说过,得自己有空才行,可被她充满期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拒绝的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这么早过去吗?” 有了一句话,庄淳月朝罗玫仰起脸,脸上写着:你看,我就说他答应了吧。 应该是她一早想去疗养院,被女仆长阻止了。 她绕着手指:“反正我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 阿摩利斯说:“不急,先陪我吃完早餐吧。” 庄淳月只能重新坐回餐桌,撑着脸认真看着阿摩利斯将餐盘里的食物一点点吃完。 餐桌有人收拾,阿摩利斯牵起庄淳月的手。 “和我来一趟。” 洗手间的门被关上,阿摩利斯让她坐在古典精致的洗手台上,为自己挽上了她的裙边。 “这儿支撑不了……”庄淳月看着雕花金属精致的四角,试图阻止他。 “不会让你摔了。” 早上最是兴起的时候,即使昨晚已经频频试杵,他还是想。 在他缓慢引送时,庄淳月的脚尖带着裙摆悠荡,分外好看。 她无奈空蹬了几下,还是任由他做起了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只是勾连,庄淳月靠着他的肩膀,说话声错落断点,“你、几点了,不上班吗?” “不上……”他气息长出,“以后我们就这样,不要吵架不要闹脾气,好不好?” “好……” 半个钟头之后,庄淳月才从洗手台落下,阳货退显,漉漉熨挨着她。 庄淳月不敢多看一眼,匆匆拍了下裙摆就要去开门。 可阿摩利斯一臂就将她钩回来抱着,弓背亲吻,一手箍着阳货。 “你妈妈知道我们已经这样了,会不会生气?”他猝不及防问这一句。 庄淳月心突跳一下,砸了他一拳,“敢跟她说你就完了!” 在爸爸妈妈心里,她还是个乖女儿,她不能让这个形象崩塌。 “放心,我会演好的,我们是即将结婚的男女朋友,没人比我演得更好。” “你的演技我一直很放心。” “还有什么让你放心?” 庄淳月假装听不懂,阿摩利斯舍不得放她走,“不说就不去了。” “别,你别了,这已经要中午了!诶——” …… 从洗手间出来,她从碎步跑下楼去,又变成了慢慢拖着,即使是这样,也坚持坐上了汽车。 在阿摩利斯收拾清爽,走出洗手间,罗玫说道:“洛尔小姐已经出发去疗养院了。” “人都跟上了吗?” “都跟着,已经交代过只能去疗养院,别的地方都不能去。” 阿摩利斯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既然说好了要改变,始终都要习惯她出门没有自己陪伴这件事。 他最终坚持原本的计划,穿戴妥当出门上班。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们要在你妈妈面前表演乖宝宝吗? 庄淳月:我的乖女儿人设一定要维护住! 阿摩利斯:我要是表演好了,我们私底下能不能疯狂哔———— 第78章 把脉 疗养院为了病人安静, 不允许汽车进门,庄淳月下了汽车,小步就往里头奔, 奈何不太迈得开步子。 陶觅莹住的是套房,有一个小客厅,她现在正在壁炉边烤火。 “妈!” 她就听到窗外脆脆的一声,赶紧推窗看出去。 “阿月!快过来帮帮我,我弄不明白这个东西。”陶觅莹看到女儿可高兴, 朝她招手。 她正在摆弄录音机,她想听点音乐或是新闻,奈何按键看不明白, 放出来声音她一句话也听不懂,正急得满头大汗。 庄淳月还在台阶上, 就迫不及待地喊妈,想跑到妈妈身边,只可惜跑不起来,又生怕妈妈察觉异常, 只能假装稳重地慢步上台阶。 客厅温暖如春,庄淳月一面脱了外套手套, 一面问:“什么东西弄不明白?” “这台收音机, 我弄不明白。”她一向拿这些洋玩意没有办法。 庄淳月将沙沙声调低,转动旋钮调节到广播里有清晰无杂质的声音, 她遗憾地说:“这儿收不到华文电台,只能听听香颂了。” 陶觅莹:“法国的歌也行,有个声儿就行。” “一个人待在这儿是不是很无聊?要不我带你出去逛一逛。” “不去不去,下雪路滑得很,我怕法国佬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听不明白。” “不如我请李丽过来陪你吧,你也有一个时常能说话的人。” “好啊!你上学的时候总要有个人来陪我。” 陶觅莹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一个不懂法语的人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免惶惶,只想赶紧带庄在明看完了病回国去。 庄淳月心疼妈妈的孤独,“那我去打个电话。” “先别管这点小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有些话昨天他们走的时候陶觅莹就想问了。 该来的总会来,庄淳月老实地坐到妈妈身边去。 “你这阵子都住男方家?”她第一个问题就很犀利。 庄淳月撒谎:“没有,他送我回公寓,然后就自己回家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1节 陶觅莹盯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那你们……这样了吗?”她两食指一并,眼神犀利。 “这样是……哪样?” 陶觅莹声音都压低了:“那你俩,有没有睡在过一张床上?” 庄淳月手指蜷缩,摇头笑道:“这可不敢!” “你不会撒谎,庄淳月,我们家没到让你牺牲自己的地步!你到底在想什么!就贪图好玩吗!”陶觅莹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揍她。 “妈、妈”庄淳月忙躲,抬脚绕着沙发跑:“我和他感情很好,这种事提早和推迟都是一样的……” 陶觅莹骂声一顿,说道:“我刚刚是诈你的。” “…… 妈你不能这样。” “不能的是谁?把你送到国外来真是送错了,什么叮嘱你都当耳旁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陶觅莹拍打着她的手臂,又气又舍不得落力气,“那个洋鬼子也坏!看你年轻就欺负你!昨天装模作样地就想蒙蔽了我们去!” 庄淳月恨不得跟妈妈坦白自己这一年过得有多惨,好跟妈妈大骂那个混蛋,但她不能,还得尽力斡旋他们的关系。 “至少他承诺会娶我,妈妈你昨天不是听见了嘛。” 陶觅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男人说的鬼话你也信,敢做这样的事,哪里还看重你?你真是……哎呀!” 听着妈妈的啜泣声,庄淳月想安慰,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安心。 “妈,你别骂我了,我好想你,你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陶觅莹擦泪的动作一顿,张开手臂把女儿抱在怀里,舍不得再训斥她。 “你以前都生龙活虎的,现在看起来好像很累……” 过得好的人哪里会这样…… 庄淳月安然闭上眼睛,享受起母亲的怀抱,“妈妈,读书就是会很累的。” “今晚还走吗,还是留在这里和妈妈睡吗?” “嗯,和妈妈睡。”她转了转脑袋,让自己更舒服地靠着妈妈。 陶觅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念叨上了:“我真想回苏州。” 她在这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看着疗养院的大门也不敢迈出去,生怕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也想……” “等你爸好了,咱们一家一块儿回去,那时候你的学业也该结束了吧。” 庄淳月不敢回答得那么肯定:“或许,可能……” “我真后悔送你到这儿来,读了四年没读完,继续也不是,放弃也不是……” “妈妈,我好歹是咱家古往今来头一个留学生啊,以前的状元都没这待遇,这不是祠堂高香的好事嘛。” 陶觅莹没受她忽悠:“以前的状元有大官做,你现在读完回去朝廷也不给你派官啊……” “我能自己伸手去要啊。” “你要人家就给了?” 庄淳月拔高声音:“啊!那不然呢!” 陶觅莹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你这个小天魔星!” 但闹归闹,她的面色还是严肃了下来:“就是你这个性格闹出了这么一桩坏事,还敢说什么娶啊嫁啊的话,脸皮都被这儿的风气吹厚了,那个洋鬼子呢,今天他怎么不来了,演一场戏就累了?” 打从心底她就对女儿嫁法国人这件事就不抱一丝信心。 陶觅莹话音刚落,就听到敲门声。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性,庄淳月还记得他,是在机场接他们的管家,之后在公馆里就很少见过。 佩里特管家形象分外优雅,彬彬有礼地对沙发上的二人致意:“陶女士,卡佩先生交代我送一些冬季的衣物供您挑选。” 陶觅莹看向女儿,庄淳月赶忙翻译过来。 “衣服在哪儿?” 佩里特先生拍了拍手指,戴着白色的手套的服务生就将一排排衣服送进来,小小的客厅很快就挤不下,剩下的留在门外。 “还有一些和衣服搭配的鞋子、帽子、披风、珠宝……”佩里特优雅地向陶觅莹介绍。 庄淳月翻译不过来,陶觅莹也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庄家富贵,添置新衣也是让绸缎铺子时装店把最时兴的衣服和料子送到家里来,陶觅莹早对这套流程熟稔于心,也没什么惊讶之处,但看到一屋子云霞一样的衣裳,还是爱住了。 她就是爱美爱打扮,上了年纪也爱,只是为了照顾丈夫的病,许久没有添置新衣打扮自己的念头了。 “巴黎现在流行这样的衣服?”她一件件翻看。 这里的冬衣和苏州的又不一样。 一件件皮草大衣油光水滑,裙子上亮晶晶的材料令人眼花缭乱,法国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装饰衣服的方式呢,还有这奇形怪状的剪裁、打褶…… 佩里特点头:“都是当季的设计,如果没有喜欢的,我会再去调别的品牌或是往季的经典款供您挑选。” 她看了一会儿,把裙子放下,摇摇头:“我这年纪了,还穿这么花哨做什么。” 庄淳月赶紧上来劝:“妈妈,你就试一试吧,穿上保准比这里的巴黎女郎还要摩登,这儿老太太都是这么穿的,人家不叫花枝招展,人家叫优雅地老去。” “真的。” “真的,你看过报纸吗,里头的外国太太,是不是一顶大羽毛帽子,裹着皮草?跟你是一个年纪的。” “那我……我就试试。”她摸着那些软乎的料子,也不舍得就挥挥手让人就这么离开。 她挑了一身比较保守的。 时装店派来的女性店员跟进去为她换衣裳。 换好之后,陶觅莹还细致地化了个妆,挽好头发,佩里特先生为她挑选了帽子和珠宝。 打扮好之后,陶觅莹站在镜子前转身看来看去,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钟形帽子,稀罕着。 “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庄淳月用力点头,“我说我怎么那么漂亮,原来是陶女士的功劳!” 她这可不是纯拍马屁,陶觅莹美得烟霞一样,眉眼朦胧,人到中年不见皱纹,和女儿站在一起,跟她姐姐差不多。 “好看也不能让我消气。”陶觅莹摘下帽子,又去试别的,“还想用小恩小惠收买我,有钱人拿钱打发可不叫诚意?” 庄淳月频频点头,“管他是不是真心,妈妈,你快去给爸爸看看,他一定很喜欢。” “等会儿,我再试试那一身。” 陶觅莹看着一件更比一件好,又试了好一会儿,留下喜欢的,才去探望庄在明。 看到妻子忽然一身全新的装扮,庄在明愣了一下,随后就是笑。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陶觅莹嗔怪,“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庄在明的面上浮现了一点血色,拉着妻子的手,“以后都这么漂漂亮亮的,多好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昨天不漂亮?” “昨天也漂亮,今天像个小女孩。” “胡说什么呢!” 她很快被丈夫哄得像个小孩,庄淳月在旁边照旧一脸无语,爸爸比她还夸张。 到了晚上五六点时,陶觅莹说的那个没诚意的阿摩利斯就出现在了疗养院里。 “今天伯母对我的态度怎么变得那么差?”阿摩利斯低声问庄淳月。 庄淳月偷看一眼妈妈,快速说:“她知道了我们那个那个……” 阿摩利斯点点头。 “阿月,你坐在这儿。”陶觅莹把他们分开。 因为女儿骗她,陶觅莹心里对这个法国佬有意见,可不是一点好处就能收买的。 “夙长你知道去哪里能找位说华语的律师吗?” 庄淳月心里“嘎嘣”一下,妈妈这是打算告阿摩利斯吗? 这是他的地盘,官司怎么可能打得赢。 到时候那份“情妇合约”拿出来,她简直不敢想象妈妈是什么表情。 “妈妈——” “你先别说话。” 阿摩利斯面色没有变化,只说:“我学过法律,也会华语,伯母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我。” 陶觅莹问道:“你要是和我女儿结婚,我女儿能得到你一半的财产吗?” 原来是这个,庄淳月心又落回肚子里。 他认真地给予了解答:“现行的法国法律,女方无法分得我的一半财产,但只要婚前签署合约公证就可以,您放心,在结婚之前我会签署这份文件并公证,确保她得到足够的保障。”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现在的财产还不够可观,等我继承到父母的那一份,她能得到更多。” “你这孩子,我们可不打你爸爸妈妈的主意,但看你还年轻,自己的钱够养活我女儿吗?” “我会让人整理一份财产清单,让伯母过目,我想养活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看到他情绪始终平稳,话也说得也这么诚恳,陶觅莹的气才算消了一点。 “你真要娶我女儿?” “我可以用信仰起誓。” “那还耽误什么,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什么时候见一面大家商量一下这个婚礼该怎么办,你们以后是在法国还是回华国……” 庄淳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妈,我还要读书呢,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怎么不能谈,都已经——我这是为你打算,男人变心都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赶紧把合法的位置占住,你将来能得到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2节 她这都是老观念了,庄淳月说道:“男人要是分分钟都变心了,那你和爸爸怎么就恩爱了一辈子?” “相爱是很难得的事情,又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和你爸爸运气那么好,再说了——” 庄淳月还振振有词:“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感情没有你和爸爸的好,凭什么觉得他以后会变心呢!再说了,他要是在婚前变心了,帮我辨清人渣难道不是好事,结了婚之后变心不就被套牢了嘛。” 陶觅莹说不出话来,为她盘算还被堵得没脸。 “好好好,是我管得太多了,你们的事我都不管了!” 餐桌上就这么冷了下来。 阿摩利斯唇角还勾着,为庄淳月刚刚的话。 “结婚的日子您和淳月商量好告诉我就行,其他的事我会处理好。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签署一份财产赠予文件,先将财产赠予她,这样伯母就不用担心了。”他站出来缓和气氛。 陶觅莹面色稍霁:“她打小跟我作对最有本事,以后你闹心去,行了,吃饭吧。” 吃过晚饭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就不早了。 “你还不回去吗?”庄淳月暗示阿摩利斯。 他看看外边,终于站起身,亲亲她的手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过来接你。” “嗯。” 阿摩利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了。 等汽车启动,消失在视野之中,庄淳月才算放下心来。 她真的留下和妈妈待在一起了。 — 晚上庄淳月洗完澡,就在陶觅莹的床上滚了两圈,摆成个大字趴住不动。 “去去去,没个好样子。” “妈妈——”庄淳月扑到她怀里,用力地把妈妈的气味嗅到鼻子里。 陶觅莹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她把脸埋得更深,把妈妈抱得更紧,“哪有……” 陶觅莹把女儿抱紧:“妈妈九岁就出来卖唱,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人在外头多辛苦,你就自己来这么远的地方,身上不苦,心里也会苦,你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跟妈妈说。” 庄淳月光是哼哼,转了话头:“妈妈,我要听故事。” “妈妈给你讲白娘子的故事,好不好?” “嗯。”她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说从前有一条白蛇,她一心想脱了妖胎成仙,于是潜心修炼,” 在妈妈平缓温柔的声音里,庄淳月逐渐陷入了梦乡里。 梦里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远远一座金山,山上有座寺庙 那是……金发的许仙,然后他头发就被人剃了,变成一个金灿灿的猕猴桃。 庄淳月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连老天爷都在戏弄她。 她不淹金山寺了,转身就走。 结果那金毛“许仙”还甩开法海追了过来,庄淳月不得不拔足狂奔,跑回了家里。 院子里,妈妈正坐在竹椅上看报纸,地上坐着一个穿尿布的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摆晃啊晃。 庄淳月定睛一看,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不长这个样子啊。 ——怎么会是个金毛小娃娃?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想起来,这孩子是她跟“许仙”生的。 金发小孩看到她,拍了拍手:妈妈! “妈妈……” 庄淳月重复了一遍。 “妈妈在这儿。” 漆黑但温暖的被窝里,庄淳月听到妈妈的回应,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陶觅莹摸摸女儿的脸,帮她把被子掖紧。 —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阿摩利斯就出现在了疗养院里。 护士轻敲了敲房门,等了好一会儿,庄淳月揉着眼睛来开门,“怎么了。” “卡佩先生来了。” 庄淳月皱眉:“是出什么事了?” 护士摇头:“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爸那边出什么事了?”陶觅莹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是,是护士问我有没有卫生巾,妈妈,房间里有吗?” “没有……”陶觅莹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去了。 “那我陪她出去找一找,待会儿回来。” “多穿点啊。” 关上门,庄淳月裹着外套走出去,呼出一路的白雾。 长廊上多堆着雪,天穹是低垂的,如一整块幽暗的墨玉,月亮也冷冽得惊人,整个世界被埋进一种寂静的银蓝色里,月光晒出雪地里的冰晶,形成一片朦胧、闪烁、流动的光雾。 阿摩利斯夹带着风雪,就这么站在玻璃长廊的尽头。 她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出什么事了,你今天不上班吗?” “要上班,我先过来看看你,就去市政厅那边。” “……” 就为了这点事把她叫起来。 庄淳月很不耐烦,压低声音:“你天没亮就过来,让我妈妈知道成什么了?” “所以我让人悄悄通知你。”他把制服外面的黑色大衣脱下来,裹到她身上抱住,“我陪你待一会儿,就去上班。” 尽管无奈,庄淳月还是陪着他在玻璃长廊里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阿摩利斯说。 “嗯。”她闭着眼睛继续睡。 阿摩利斯冰凉的唇贴上来。 他的亲吻带着舌尖的鲜润,先细舔一下,再轻吻,温柔耐心地把她的唇含上自己的温度,然后才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勾着她的舌头卷抵。 这一套下来,就算是庄淳月也喘着细气,眼含水汽。 天亮了一点。 “那我走了?” “嗯。” — 晚上阿摩利斯来接她的时候,陶觅莹还舍不得:“反正这里也不缺房间,不如就住这边,还回公寓里一个人待着干嘛呀。” 庄淳月脑子还是转得快:“我马上就要开学了,离这里车程得一个半小时呢,雪天路也难走,只能住在公寓那边了。” 陶觅莹只好作罢:“那得空了就多过来看看。” “好。” 庄淳月挥挥手坐上汽车。 阿摩利斯确实给她送回了小公寓,但小公寓已经大变样,多了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其实应该提前一个月就挂灯的。” 阿摩利斯把她放在地毯上,一边亲一边说。 之后,庄淳月就没机会好好观察这棵圣诞树,就看见树尖的星星晃啊晃。 第二天一早,属于圣诞节的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和阿摩利斯躺在圣诞树下,裹着同一张毯子,到处乱七八糟。 庆祝完圣诞节之后,庄淳月回到了大学。 她的无罪通告已经在学院公告栏里张贴了很久,学籍也已经恢复。 大学里不乏贵族子弟,这个圈子很小,消息传得很快。 “她是卡佩的情妇。” “怪不得连流放到,勒内法官都因为她倒霉了。” “不去圭亚那也遇不到卡佩家的独子,幸运女神为什么会眷顾一个黄人呢?” 三两句闲言也只在背后说,庄淳月不痛不痒,以前还会遇到一些歧视事件,现在凑到她面前的人都少了,这个学上得分外安逸。 每天阿摩利斯都会来接送她上下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平静无波。 法国假期颇多,圣诞假之后到2月份又即将迎来冬假。 “我也得到了半个月的假期,我们去普罗旺斯度假,那里的春天很美,能抚慰你被考试折磨的痛苦。” 庄淳月点头答应,只是在冬假开始之前,她还有论文和考试两道难关。 一边追赶学习进度,一边被繁杂的期末作业折磨,庄淳月最近脾气都有点不太好,用阿摩利斯的话说就宛如一战前的巴尔干半岛,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晚上庄淳月盘坐在地毯上,蜷缩在桌子边,咬着牙写论文,不时翻书。 阿摩利斯的头发又长成了蓬松美丽的短卷,不时扫着庄淳月的下巴。 庄淳月把他脑袋推开,脾气很差地说:“你没事把《唐诗三百首》背了行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3节 他舔舔鲜红的嘴唇,轻松地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写论文,我可以去跟你的教授提提意见。” “闭嘴!” 阿摩利斯嘴闭不上,甚至很忙,“你看起来很需要休息,先睡一会儿,你进度已经差不多了,睡一觉起来再整理。” 她头也不抬:“我要当第一!” 阿摩利斯有些后悔放她回去读书了。 落后了将近一年的功课想用两个月就追回来,不会把人熬坏吗? 他把人捞到臂弯里,说道:“现在睡觉,否则我不会再让你上学。” 庄淳月正要理论,看他表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立刻闭上眼睛。 没几分钟,她呼呼睡了过去。 怎么会这么要强……阿摩利斯将她的书本笔迹收拾好,抱着人回卧室去。 — 第二天庄淳月去学校教论文,遇到了曾经一起吃饭的华国同学。 同学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你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 庄淳月无奈:“其实昨晚已经睡了八个小时,但我最近精神很差,总觉得睡不够,不知道是不是作业太多了,费脑子。” 她再也找不回当年熬一周夜赶两个专业的作业那种劲头了。 同学说:“你不如去中药铺子抓副安神药,一到期末,我都靠大补丸吊着命。” 庄淳月有些意动,“真的有用吗?你在哪里抓的药?” “就唐人街那家回春堂,广东来的师傅,把脉抓药,药到病除。” 现在庄淳月的自由度又高了一点,在有人跟着的情况下,她可以独自逛一会儿街。 爸妈都在疗养院里,庄淳月没再生出逃跑的心思,彼此都相安无事。 当天下午回去之前,她就去了一趟唐人街,找到了那家回春堂。 门口柜台后边站着一个穿褂子,戴着瓜皮小帽的老师傅。 “找谁?”老师傅问。 “您好,我来找李师傅抓点药。” “什么毛病?” “精神不济,就算睡了好久,也感觉没睡够。” 老师傅眼睛背后的小眼睛眯着看了看她,说:“先把个脉吧。” 庄淳月把手伸过去。 老师傅把了一会儿,说道:“你怀孕了,累也是正常的,好好休息就行,不值当开什么药。” 她乍一听,嘴唇都白了。 第79章 不便 呆滞了好久, 庄淳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搞错了?” 李师傅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你不信就到别家去。” 庄淳月给了钱,深吸一口气,“烦请再把一次。” 看到小姑娘面色那么凝重, 李师傅无奈摇摇头,收了钱重新给她把脉,再次说出了那句:“得有两个月了,两个月你都没发现吗?” 他行医四十年,怎么会有错呢。 庄淳月晃了晃, 扶住柜台,“可我一直好好……”她说不下去,只说改口:“给我” “你现在不适合吃这种药。” “我不吃, 只是要拿回去。”她拿回去应付一些说辞。 李师傅只能给她抓药去了。 庄淳月还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嗅着店里的药味, 午后的阳光拉长,将她裙子染成黄色,尘埃在阳光里浮动。 “好了。” 她接药付钱,道了声“谢谢”匆匆起身。 走到门口, 又站住了脚步。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看着她不动,等她吩咐是回去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这两个人是阿摩利斯派来监视她的, 他们听不懂华语, 但会把看到了一切都向他报告。 这段日子,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其实不是,他放她出来,只是因为知道父母在这儿,她不会再跑。 但他仍旧不信任她,每天都让人跟着她, 把她每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他报告。 阿摩利斯现在是个政客,他不会变好,他只是变得会包装了,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继续禁锢着她。 “回29 rue descartes。” 一回到小公寓,庄淳月就去检查浴室里的避孕套,但大夫说她怀了差不多两个月,那阵子的早已用完了,剩下这些看不出做了什么手脚。 再回到希尔德公馆,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捏着那个四方小纸袋翻来覆去地看,这才看到包装上微小的字样:本品避孕率98% “98%……” 不是百分之百? 庄淳月开始不确定这是他做局害自己,还是哪次意外导致了这个结果。 要质问他吗? 如果是他做的,那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如果是意外……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天主教的信仰不允许堕胎,在巴黎堕胎也是不合法的,阿摩利斯更可能要求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绝不能这样做。 庄淳月思来想去,决定瞒下这件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寻求解决,不管是不是他设计了这件事,自己只要在冬假里悄悄把事情处理了,她就能继续回学校把书读完。 一个人做决定比两个人吵架轻松。 一直到晚上9点,楼下大门传出开合的动静,庄淳月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上楼发现她就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有开。 阿摩利斯打开灯,就看到她整个人窝在沙发的角落,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坐过去将人抱到腿上,从她柔薄的肩膀抚到脊背,轻声问道:“心情不好,教授是不是批评你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眉间戾气一点没散过,阿摩利斯不得不做此猜测。 “嗯……” “别不开心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阿摩利斯原本不想这么早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份礼物,但看她心情如此不佳,遂决定提前让她看到。 庄淳月的眼珠动了动,“什么礼物?” 要是他说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礼物,她立刻到厨房拿刀捅死他。 “跟我来。”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到了一间门前。 庄淳月没有来过这间房间,就看他将门打开。 “这是……” 她走入其中,像是走入了一扇能通向这世界所有角落的门。 阿摩利斯替她回答:“一间全部都是华国布置的房间。” 房间里的架子床、花鸟床帐、瓷瓶摆件、屏风珠帘多是从卡佩家的收藏,或是私人的藏家手中买的,也有些是从拍卖行里拍出来的。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一点点收集布置成这样。 阿摩利斯一直记挂着她怀念故乡这件事,看到这样的布置,她或许能高兴一点。 有他在,她就不必起思乡之情。 庄淳月脸上却没有笑,她面色凝重,视线扫过一样样装饰,最后走到房间正中的屏风面前。 这是一扇黑色的屏风,屏风一侧是一蓬金色燃草和火红枫叶。 “这是什么?”她问道,手也朝屏风伸去。 “一扇屏风,色调和这间房很搭。” 就在阿摩利斯以为她要抚摸屏风的时候,她将屏风推倒,狠狠地踩上几脚,甚至拿起一旁的山石摆件,把屏风的绸面狠狠刮破。 “你在做什么?” 阿摩利斯将她拉起来,不解,又有点难过。 庄淳月将摆件狠狠掷在地上:“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拿这种东西来侮辱我?” 他对这指控不解:“我怎么侮辱你了?” 庄淳月指着屏风,眼里愤怒没有一点消减:“这屏风不是华国的,是东洋风,你如果连这个都不懂,没必要假装哄我高兴!” 他费尽心思讨她开心,就算选错了一道屏风,也不是刻意羞辱,她尽可以好好说,他不会不尊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就算我做错了,你可以好好告诉我。” 庄淳月只想把所有怒气对着这个始作俑者一股脑发泄出来:“你是真的搞错了,还是故意来挑衅我?” 阿摩利斯不认为他没有把事情办得圆满就该被这样误解,她难道对满屋的心意视而不见吗? 可解释没有意义,她已经摔上了门离开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4节 阿摩利斯看着满屋子费心找来的东西,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迷茫。 她的态度太过奇怪,是不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让今天跟她出门的警卫来书房见我。” — “她几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警卫将庄淳月遇见同校同学,又去了唐人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除了那个学生、唐人街的医生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 “那家药铺里除了医生没有别人?” 警卫摇头:“店里除了老医生没有见过别人,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我们都听不懂。” 难道她是突然发现自己生病了,紧张害怕? 阿摩利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会儿,知道自己猜也没用,应该把事情问清楚。 回到卧房里,房间里仍旧没有开灯,外头的微光照见床上一个不太明显的拱起。 阿摩利斯打开台灯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又去问了警卫自己的行踪了。 “我没事,你不气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结果就摸到她脸上的眼泪,立刻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屏风的事,真的那么让你生气吗?” 庄淳月原本不想哭,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窝囊,人生瞧着刚要好一点又要被毁了,心里气不过才终于哭了出来。 “你做错了我还不能生气吗?” 阿摩利斯仍旧认为不是因为屏风的事,从他回来起她的状态就不对,不过他还是道了歉:“确实我的错,没有弄清楚你们的历史,以后我会分清楚它们的区别,改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趟拍卖行,选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嗯。” 她吸吸鼻子,答应得很敷衍。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唐人街?” “学业太累了,我朋友说去找大夫抓几副药,喝了就好。” 阿摩利斯打心底里对干草叶子熬的汤不信任,“累了就该多休息,不要乱吃东西,不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这种不算病的事,看大夫最好,你不要烦我了,我累了要睡觉。” 阿摩利斯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想要继续掰扯下去,但看她一副谢绝沟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阿摩利斯始终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很多。 他不禁怀疑,自己允许她回学校读书,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就如第二天晚上,阿摩利斯将她压在床上,想要重复两个人习以为常的亲近,昨晚的争吵令他不安,只有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才能给他一点确定。 庄淳月却拒绝了他。 “我明天还要上课,不能在课上睡着……” 阿摩利斯撑起手臂:“那你想什么时候和我做?” 之前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自己怀孕,自然是什么时候都不能。 “至少冬假之后再说……” 能拖就拖吧。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你觉得不舒服吗,我该学点新东西吗?” “不用……” “需要我给你一点服务吗?” 阿摩利斯拉起的手,齿锋压在她指尖上咬了咬,舌尖和唇瓣亲吮暗示她自己可以让她有多舒服。 说完就要退到被子底下去。 这是常使的诡计,让庄淳月糊里糊涂之后,他就可以把她的拒绝当耳旁风。 庄淳月赶紧阻止,“不用!我真的很困了,睡觉吧。” 阿摩利斯卸了浑身的力气,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庄淳月还打他,“睡到旁边去,别压着我。” 床被他挪位的动作带得晃了晃。 庄淳月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后果却要自己承担,现在还得小心瞒着他,这都是什么破事。 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又出现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亲一下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腰,在她后颈咬了两口,再慢慢亲吻他留下的齿痕。 阿摩利斯问:“最近,你有和梅晟有再见面吗?” 她不肯跟他做,是不是她又偷偷跟那什么梅晟联络上,旧情复燃,所以对他厌烦了? “只见过一次,当时你也在场。” 他们是在大学里遇见的,因为在马会上她说会重新上学,所以梅晟常去她所在的学院蹲守,两个人这才遇见。 梅晟无从得知圣卢克的变故,所以也不知道她“假死”这件事,只是问她那天被阿摩利斯带走之后,有没有怎么样。 庄淳月只说自己没有事,父母也接到巴黎了,梅晟则表示自己会多去探望。 之后,就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庄淳月跟他说“再见”,看他转身离去,告诫自己今生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是,那天我也在……”阿摩利斯却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办法私下联系,比如借着她的父母,或是中药铺什么老板,不然,该怎么解释她的变心呢。 不对,她也没有变心,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不是他。 阿摩利斯一直把这个真相盖上黑布,尘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这两个月的和平让他生出错觉——那份爱应该慢慢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可她的态度令他不安,也让那块黑布快要盖不住那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明天所有课程和考试都该结束了吧?” “嗯。” “那就好……” — 在交完最后一门课的小论文之后,冬假终于开始了。 很可惜的是,当天晚上庄淳月就来了月事。 她解释道:“大夫说压力太大,又喝了那副中药,月事有点乱正常的。” 阿摩利斯看着她镇定的脸,却没放下怀疑,心底疑虑更重。 最终,他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看来巴黎并不适合我们,南部的阳光或许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只要离开巴黎,他就不用在上班的时候时常感觉不安。 庄淳月却反悔:“冬假我想留在巴黎跟我父母待在一起。” 她想找一个机会去地下诊所把堕胎手术做了。 阿摩利斯不肯让步,甚至语气强硬:“这是我们说好的,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考试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关系,我们需要恢复从前的亲密,我才应该占你生活的大半部分, 如果下一个学期你还是为课业的事长时间冷落我,那这个学校就不用去了。” 他终于又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庄淳月没有资格反驳,只能沉默。 行李很快被女佣收拾出来,天亮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去了疗养院一趟,随即乘上火车往南走。 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庄淳月面色始终凝重。 怀孕的事始终跟定时炸弹一样揣在她肚子里。 这件事必须早点解决,越晚越瞒不住。 火车在她无限的忧虑之中抵达了普罗旺斯,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太阳的温暖,二月末的普罗旺斯下午有十五六度,气候宜人。 他们乘车去往卡佩家其中一幢乡间别墅。这样的房产还有很多,位于普罗旺斯的蒙洛托庄园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 即使这样也足够华丽。 郁郁葱葱的植物和地中海风格的法式建筑共生,窗外是充足的阳光,跟美梦一样。 庄淳月看完就没有然后了。 心情不好,待在哪里都一样。 在巴黎的衣裙不适合这里的气候,她其实没有称得上是自己的行李,阿摩利斯也习惯了不带任何东西,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 只是。 阿摩利斯看着书架上多出的几本和医学有关的书,问道:“怎么对医学感兴趣起来?” “家里有病人,就想多了解一点。”庄淳月将书从他手上拿过来擦了擦,“这些都是旧书,别弄脏了你的手。” 阿摩利斯拿过她手上的书放下,“先别管书的事了……” 这么美丽的景色,他怎么会一点念头都没有,这段日子被考试煎熬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阿摩利斯迫不及待地将人按在玻璃门前,亲她脖子,手在腰侧掐紧,要她抱高。 “不行……” 庄淳月挣扎。 “为什么不行?”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5节 “不是说了,我这几天不方便!” “还要说谎,我知道你在作假……” 庄淳月挣扎不开,阿摩利斯越吻越急切,拧着她的扣子,亲吻落到脖颈。 她终于能说话,捶着他的肩膀骂了一声:“滚开!” 两个人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有呼吸让肩膀各自起伏着。 “你怎么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问得最多的话,庄淳月总是拿课业当借口,如果这次她还要这样…… “我只是觉得……”她闭了闭眼睛,找不到什么借口。 “你不要告诉我,这段时间我对你做出的所有让步,都在怂恿你把我推远。” “你做的让步?” 庄淳月笑了,她很想质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又怕他知道自己奸计得逞,就不跟她装了。 稳住,现在摊牌,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阿摩利斯甚至想问她是不是又被谁挑起了反抗的爱火。 还没问出口,敲门声就响起。 “卡佩先生,有您的电话。” 阿摩利斯走出房间接听,重新进屋时眉头拧在了一起,“明天家里会有客人。” 他并没有说客人是谁,庄淳月也没有理会。 阿摩利斯站在门口,既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后背。 庄淳月将书全部推回书架里,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想到了一个计划。 她还得再逃跑一次,但是这次跑路和之前都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来的人是谁呢? 不重要,明天阿摩利斯就该知道真相了。 第80章 怀孕 庄淳月走到阿摩利斯面前。她刚刚确实想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不管肚子里的孩子, 做了就做了,要是孩子不小心没了,或许她就不用心烦了。 可那种画面想一想, 她又难以接受。 “我确实在生你的气,我上课时总是听到旁边的女同学在说和她男朋友约会的事,那些事……让我嫉妒。” 阿摩利斯不明白:“嫉妒什么?” “我们的关系都是以你睡我为目的,你不关心我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所以不开心。” “我们之前不是出门约会过吗?河边咖啡馆,你应该记得, 后来我工作忙,但也为你布置了一间华国风格的卧室, 你为什么看不到?” “你没时间陪我约会,偏偏有空吵我睡觉,还是在我学习最忙的时候,我一想起来就恨, 你根本一点不在乎我的梦想,就跟要抢回自己的玩具一样跟我闹, 我看到那位女同学就想到你, 越想越生气。” 阿摩利斯没话了,她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庄淳月越说越丝滑, 扯着他的衣领,嘟嘟囔囔:“我发现我已经变了,不想跟你的关系里只有做,或是你送了我什么什么东西,我想跟你看电影, 跟你去野餐,跟你坐在塞纳河边,让街头艺人给我们写一首爱情诗,就像那个女同学跟我说的一样……” 被她揪着衣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阿摩利斯一时不能确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觉得这很大可能是假的,但又希望是真的。 “这半个月的假期足够我们把你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回巴黎,我也会多陪你一会儿。” “不用你特意抽空陪我,”庄淳月靠上他的胸膛,“比如我现在就想跟你看电影,或是跳舞。” 这间别墅并没有电影放映机,阿摩利斯答应她会从巴黎运一台放映机过来。 “太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 在普罗旺斯的度假意味着两个人会朝夕相伴,庄淳月要阿摩利斯在这半个月里跟她只保持精神恋爱是不可能的,她必须尽快逃跑。 这么想着,庄淳月去打开了收音机,让音乐填满无话可说的空隙,电台里又是那首经典香颂《落叶》。 和着旋律,庄淳月赤足踩在阿摩利斯脚上,两个人摇晃的影子落在玻璃窗前。 当天晚上,因为被庄淳月控诉了一通,阿摩利斯勉强披上人皮,抱着她睡了一觉。 假期的第二天,庄淳月睁开眼睛不见身侧的人,立刻坐了起来。 她今天就要跑。 从书房里找出现金装进小提包里,想到堕胎的费用,她又拿了一串钻石项链。 庄淳月走出房间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到客厅时,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浅金色头发的女士。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了脸,笑着起身朝她伸手,“你好,我是amo的妈妈,玛利亚。” 庄淳月定在原地没有说话,不是她傲慢,而是为玛利亚的美貌所慑。 她长着绝对美艳且攻击性十足的面容,眼瞳是绿色的,浑身的气质却分外温和松弛,脸上常年的笑吸引人与她交谈。 玛利亚笑得更开,她喜欢看别人为她美貌吃惊的样子。 十分惬意地享受过对方的惊艳,再温柔地谅解对方反应不及时的小失礼,玛利亚请庄淳月坐在沙发上。 “amo……”庄淳月重复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玛利亚对阿摩利斯的昵称。 她伸出手和玛利亚握在一起,“您好,我叫洛尔。” “我当然知道,amo跟我提起过你,他总是在电报里提起你,既然他喜欢你,我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可我们现在并没有结婚的计划,我还在读书……” 玛利亚有点吃惊,“还没有吗?amo都已经26岁了,我以为他会渴望过稳定的婚姻生活。” 庄淳月心里打了个突,委婉地说:“我和他身份和种族不同,并不受法国社会的接纳,我觉得结婚对彼此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我走遍了全世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尽管我无法改变当下的社会,但不会被这种刻意宣扬优越的思想裹挟,况且,amo想做什么,就算是他父亲也不能反对,我会去解决他。” 庄淳月没想到玛利亚是这样一位母亲。 现在除了阿摩利斯的父亲,她竟然找不到一位这门婚事的反对者,跟她站在同一个阵营。 “元帅……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吧。” “我和阿摩的爸爸感情确实破裂了,他背着我有很多女人,但我不允许他再把对孩子的感情分手,”玛利亚女士咧开嘴笑,唇上泛着丝绒感的红,“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但阿摩会是他唯一的孩子,这是我下的诅咒。” 庄淳月看着她的笑,莫名有点发毛,赶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听说您是一位杰出的银行家,怎么会下咒这种事呢。” “我是银行家,也继承了父母巨额的财产,但我还是一个女巫,卡佩并不知道,所以他敢背叛我,就要付出代价,又不是他取得的一切成就将来都是我儿子的,我会把他变成一个街头的流浪汉。” 她口中的卡佩,当然是阿摩利斯的父亲。 庄淳月额头莫名有些冒汗:“您一定很爱amo。” 说到“爱”,玛利亚却有点伤心:“我觉得自己没有当好一个妈妈。” 说到这件事,玛利亚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但是当年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和他父亲离了婚,我们谁也没有关注过他的想法,直到他隐瞒了年龄参军,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他祈祷, 可战争结束之后我也没有陪在他身边太久,我觉得他已经平安回来,我已经担心了四年,也该去做点我自己的事情。 当他病症发作时,我正在环球旅行,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听当时的仆人提起,amo晚上无法不能忍受一点响声,他将猎枪放在枕侧,只要有人弄出一点响声就会开枪…… 他的父亲为此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玛利亚说到这里时,眼里已经有泪花闪动。 “一切已经太晚了,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也不想再待在巴黎,可我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没办法改变他的意愿,只能为他找了一把匕首,希望借助某些力量,让他远离那些痛苦的记忆。” 庄淳月听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来,这次来我还把他带来了……萨提尔,是叫这个名字吗?”玛利亚将那把匕首拿了出来。 萨提尔……庄淳月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它永远消失了。 “amo把他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我受嘱托把它取了出来,要消除这多出来……情绪?人格?还是另一个我的孩子?我已经不清楚了, 巫术不是永远可靠,我会抹除他,但他总是吵闹想要见你,所以我把他带来,当作他最后的旅程。” 玛利亚将那把匕首递给她。 庄淳月却不接:“我不能……” “你很讨厌他吗?” “说不上讨厌,只是,既然真要永别了,就不要有太多接触。” 到此刻,玛利亚才开始审视起她来。 庄淳月静静地垂目,没有改变自己的说辞。 她就是一个刻薄无情的女人,没什么好伪装的。 “好吧。”玛利亚收回匕首,看向她身后,“amo,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 庄淳月这才转身,看到了倚靠着柱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听到玛利亚的话,才走过来坐在庄淳月身边:“希望玛利亚没有让你感到压力。” “没有……” 他又看向自己的母亲:“那把匕首还是尽快处理了为好,这不是临终关怀,不需要什么最后的旅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6节 玛利亚含糊过去,“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难免令我同情。” 这话在阿摩利斯脸上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之后,三个人在庄园里一边走一边说话,玛利亚说得比较多,都是阿摩利斯小时候的事情。 玛利亚能说得其实不多,她那时候深陷在失败的感情里,孩子由保姆和家庭教师照料,到现在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普罗旺斯风格的午餐。 下午,玛利亚要去当地的酒馆,阿摩利斯则和庄淳月手拉着手在周边逛了逛,在集市走了一圈。 这里的人很少见一个东方面孔,市集上庄淳月频频受人注目。 她觉得没意思,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庄淳月在路口的指示牌上看到了这座小镇的布局,邮局、车站、市政厅……都标注在了上面。 她很快就走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一会儿,阿摩利斯却要去一趟市里。 “巴黎运过来太远,我想去市里找一台,今晚就让你看上电影。” “你要多久才回来?” “顺利的话,傍晚之前就可以。” “早去早回。”庄淳月踮脚亲了亲他的唇。 在汽车飞驰出去,车尾在路尽头消失的时候,庄淳月立刻跑回了卧室,告诉女佣她要睡午觉,别让人打扰她。 “我想念爸爸妈妈,不想待在普罗旺斯,再见。” 庄淳月在床头留下了这张字条。 她当然不是要逃跑,只是找一个借口打时间差。 这次逃跑能给她争取到去诊所做手术的时间,手术结束之后她会立刻去疗养院,就算阿摩利斯再追来也没关系。 她将塞满现金的手提包拿在手里,去阳台观察了一圈,才悄悄打开门。 这座乡间别墅占地面积很大,有无数个进出的房门,庄淳月已弄清楚车站的方位,只要趁女仆和园丁放松警惕的时候跑出去,就能离开。 从爸妈被接来巴黎,她一次没有逃跑过,阿摩利斯一定也确信她这时候绝不会跑。 午后静谧,庄淳月扎着丝巾戴着墨镜,轻巧地打开后门,绕过石墙,顺着丝柏树墙后的排水渠溜了出去,走到大道上,她头也不回,快步地往前跑。 “停下,不要走。” 耳边忽然响起阿摩利斯的声音,庄淳月吓了一大跳,差点要跳起来。 可是左看右看,一个人都没有。 “你这次逃跑根本不会成功,让我帮你。” 庄淳月立刻翻自己的包,震撼地发现包里多了一把匕首——是萨提尔! “你连玛利亚也迷惑了?” 萨提尔说:“是玛利亚把我放进来的。” 庄淳月不清楚玛利亚有什么打算,但她的难题迫在眉睫,今天不走,她很难找到机会不动声色拿掉这个孩子。 “你已经自身难保了,不用提帮我的事。”将匕首撇了,庄淳月继续往车站走。 车站里没有什么人,不用排队庄淳月就到了售票窗口,将现金递了进去:“请给我一张去巴黎的车票。” 等了一会儿,售票窗口却没有任何车票递出来,而是说了一句:“请让我看看您的脸。” ? 在庄淳月不解的时候,售票员已经看清了她的脸,“对不起,卡佩先生交代过,不能将车票售卖给东方面孔,您请回去吧。” 他交代过…… 什么时候?他一来就交代了这样的事? 庄淳月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阿摩利斯从来没相信过自己,不然也不会让人时刻跟着她,可她觉得既然爸妈都在他手上,这个人怎么也该放松一点警惕,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是个政客,语言只是博取信任的工具。 庄淳月早该明白。 可她今天必须走:“我给您钱,我有很多钱!你只要给我一张车票。” 庄淳月将钱包都推了进去。 售票员拒绝了她的贿赂:“对不起,我还得在镇上生活下去。” — 阿摩利斯来到车站时天已经黑了。 庄淳月正坐在长椅上,周围是一圈防止她逃跑的人。 “回家吧。” 她沉默地跟在阿摩利斯背后,一路上他没有要一个解释,她也不想说一个字。 在汽车抵达之后,阿摩利斯几乎是将拖着将庄淳月带下了汽车。 庄园里的灯都是黑的。 走进房间,阿摩利斯将她压在床上,庄淳月起初还有一点挣扎,后来不知为什么泄了气,只是静静躺着。 两个人在不开灯的房间里,一个沉默地脱衣服,一个放任自流。 庄淳月闭上眼睛,她已经假装得太久了,逼迫自己亲近一个厌恶恶心的人真的好累。 骗到最后,她都以为自己就是喜欢他了。 那道自我蒙蔽的城墙倒塌,在阿摩利斯的唇贴在耳下,呼吸扑在脸的时候,庄淳月又升起浓浓的厌恶。 “你放开我!” 阿摩利斯不想征求她的同意,只恼恨自己又被她欺骗了一起。 她说一句想看电影,他就亲自跑去为她把电影放映机找到并拖回来,为了满足她的愿望不辞辛苦,结果呢,她每一次示好都是为了麻痹他,这一次又为什么要跑? 即使阿摩利斯许诺过不会生气,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她的动机。 “你只是想你父母吗?” “当然不是,还因为我讨厌你!” 阿摩利斯将刺痛忽略,坚持问清楚:“你讨厌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突然不能忍下去了?” “我不想忍了可不可以?” “可以,我们都不要忍,有什么就清楚说出来,你是不是要跑回巴黎去,带上你父母和那个男人一起跑回华国去?”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攥着庄淳月的手越来越用力,她脸上泛起一丝痛楚。 “放开我。” “我不会放开,还会抱得更紧,你尽可以继续跑,但想离开我,就是做梦。” 门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被敲响。 他不想理会,但敲门的人格外坚持。 阿摩利斯放开人,又挨了响亮的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把门打开。 门外是玛利亚。 她看着戾气未消的儿子,又看向房间里,举起了手上的书:“我刚刚闲着无聊在书房找点书看,amo、洛尔,你们谁把堕胎这一页折起来了,堕胎可是一件罪恶的事。” 庄淳月心里一慌,咬紧嘴唇不说话。 堕胎……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这段时间以来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想通了。 如果是她怀孕呢? 她这次逃跑回巴黎去不是犯傻,而是为了打一个时间差堕胎。 阿摩利斯完美地猜中了庄淳月的计划。 玛利亚看向明显陷入沉思的儿子,说道:“所以你们对迎接一个新生命还没有半点准备吗?” 庄淳月否认道:“我们没有什么新生命,那一页应该是之前的主人折的吧。” 事实上,她为了不留痕迹,也绝不会去折书页。 可阿摩利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母亲,劳烦你给劳勃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算了,我们直接去医院,您先休息。” “那你们早去早回。” 玛利亚打了个哈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阿摩利斯走回去要把庄淳月抱起来。 “我没病,我不去看医生。” 庄淳月从床上跳下来,阿摩利斯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你不是要睡觉吗,赶紧睡!” 庄淳月小鸟一样啄上他的脸,把他推到床上,骑在他身上,要解他衣扣。 阿摩利斯后仰着脸,不让庄淳月把口水糊在自己脸上,衣服扣子被她扯开大半,手从前腹搓到后背,搓得他目露凶光。 “够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起身把人压住,又小心让开她肚子的地方。 庄淳月头一阵阵发晕,也不想跟他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 “……” “说话!” 她被晃得想吐,“去……唐人街的时候。”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7节 阿摩利斯看着庄淳月那尚且平坦的肚子,笑了一下,又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明白她并不期盼这个孩子出生,仅存了一会儿的开心消散无踪。 “走吧,去医院,我需要更准确的结果。” 用毯子包住她乱动的四肢,将人塞上汽车,司机载着二人启程往医院去。 汽车里,庄淳月不说话,阿摩利斯莫名抓了自己头发一把。 似乎谁也没有准备好接住这个做父母的任务。 第一家医院里还有在值班的医生,却不是妇科的医生。 阿摩利斯无法耐心地坐在那里等待妇产科医生从家里赶过来,又换了两家医院,终于找到一位正在值班的妇产科女医生。 虽然巴黎是寻欢作乐的代表,但此时整个欧洲都尚算保守,妇产科医生是欧洲女性少数能取得比较高的社会地位的职业之一,很受欢迎。 庄淳月被迫躺在检查椅上,腿搭在两边的架子上,女医生在白布下为她做了盆腔检查。 阿摩利斯守在旁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皮在微微颤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安慰:“不要紧张,很快就结束了。” 女医生多抬起头,宣布了结果:“她确实怀孕了,恭喜你们。” 没有感动流泪的妻子,也没有忽然站起来欢呼的丈夫,女医生看着这对过分冷静的华法夫妻,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即将迎来一个可爱的宝宝。” 庄淳月没有一点笑意,眼眸黯然失神。 “感谢您,我和我的妻子对这个孩子,请让我们单独说会儿话。”阿摩利斯眼里虽然有笑,但更多的是礼貌疏离。 女医生出去并将门带上了,检查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们必须马上结婚。”他说道。 “不要!” 阿摩利斯忍下那句“为什么”,如同命令一般昭告:“我不会有私生子!” 庄淳月更加果断:“那就带我去巴黎的医院,给我做堕胎手术!” 阿摩利斯努力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犹豫、不舍,甚至害怕都可以,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比一个立志为国捐躯的士兵还要英勇。 第81章 愿意 “你最好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我们会结婚,而且我要你高兴地迎接这个孩子到来。”他再次重复。 庄淳月不答话,但她眼睛里的讽刺已经足够打他的脸。 “这是我的肚子, 我有决定权。” “这也是我的孩子。” “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 “你怀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有这个计划,我会每个月带你做一次体检,确定结果。”阿摩利斯慢慢地说。 “既然你没有这个计划,这对我们两个都属于计划外, 那就打掉。” 阿摩利斯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毫不动摇地说出这么绝情的决定。 “你在说什么,这是一个孩子,一个生命, 祂已经两个月了,正在长出, 祂喊你妈妈,喊我爸爸,会在我们共同的家里跑来跑去,你难道从未对这些有过期待吗?” “没有, 我不能生你的孩子。” 血缘这个东西太可怕了,能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牢牢绑住, 她不能有一个孩子, 将来对祂狠不下心,可又不甘心, 痛苦只会翻倍。 阿摩利斯的心在顷刻冻结,“什么叫,不能生我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错的,我和你只是订立了短期的合约,还有在我父母面前假装男女朋友, 但我们从来没有结婚生子的计划,这是你发过誓的。” “我没有主动做任何事,是这个孩子主动朝我们走来的,要做我们的孩子,”他握着她的手臂,期盼她有一丝动容,“杀害自己的孩子是一份不能被原谅的罪孽,我不能让你做这个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她质问:“那我的学业呢?” 他毫不迟疑:“暂停。”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你想都不要想。” 谈判进入了僵局。 阿摩利斯沉默下来,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别墅里。 在庄淳月入睡之前,他宣布:“我们的短期旅行取消,巴黎太冷,你就留在普罗旺斯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再请伯父伯母过来参加婚礼。” 阿摩利斯显然没有把医院里的交谈放在心上,已经自顾自做了决定。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庄淳月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软化的迹象。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庄淳月死死地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她在阿摩利斯睡过去之后,轻手轻脚起了床。 可阿摩利斯立刻就醒了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一直在观察着她,预防着她的反抗。 “你要去哪儿?” 这话让庄淳月在黑暗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动作迅捷地去打开阳台的门,毫不迟疑地冲出去,在踩上阳台栏杆的一刹那,她被人扯了下来。 阿摩利斯死死抱着她,胸膛贴在她的脊背上,心还跳得剧烈。 “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 她一句话也不说,这次失败,她会再找下一次机会。 任何人都别想逼迫她。 阿摩利斯不得不将人从二楼带到一楼的房间去,把一切危险的东西都收走,开始严密监控她。 庄淳月开始不吃东西,甚至不睡觉,她咬牙等着阿摩利斯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再寻找鱼死网破的机会。 也是这次她才发现,世上没有咬舌自尽这种事,想死是很难的。 阿摩利斯从白天盯她到黑夜,不让她有机会再自作主张。 他是军人,曾经为了蹲守一个反攻的机会潜伏了三周,具备绝佳的耐性,可庄淳月不一样,她是孕妇,最不能亏觉,她是咬着牙硬挺着。 阿摩利斯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强硬的反抗。 不费力气,却时刻折磨着他的心脏,他无数次劝告庄淳月吃一点饭,得到的都是她将餐食打翻的回应。 阿摩利斯想让她吃一点饭,被拒绝,想让她睡一会儿觉,却顾忌她还在怀孕,不能喂她吃安眠药。 他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能帮我让她好好睡一觉吗?”阿摩利斯不得不求助玛利亚。 玛利亚看着儿子的神情落寞无助,困兽一样把自己和洛尔关在一起,摇了摇头:“我无法违背一位女性的意志。” “amo,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连挣扎也没有,“我需要那个孩子,祂的到来一定能改变点什么。” 玛利亚摇头,“我从前也是这么想,可孩子不是关系的黏着剂,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为了你,我坚持了几年,到头来还是会分开的。” “我们至少要先有这几年。” 他转身又关上门。 看到儿子一意孤行,玛利亚很悲伤。 她觉得因为自己的拒绝,儿子对她更加疏远了。 自己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在房间里熏了助眠的药草。 庄淳月早已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他不得不一直守在床边,害怕她因为过分饥饿停止微弱的呼吸。 可庄淳月醒过来第一句,还是:“我不要结婚,不要孩子……” 在她睡着这段时候,阿摩利斯想了很久,从圭亚那想到巴黎,再到普罗旺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的念头。 围困她是错,迁就她也是错。 他明明了解她的一切,却找不到让两个人都开心的办法。 最终,他说了一句:“你如果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不开心,不如我找一个人来观礼吧。” 起初庄淳月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打开窗户,庄淳月看到了窗外的梅晟。 “这就是你请来的人?” 阿摩利斯:“婚礼结束,我就会送他回去。” “你为什么……又这样。”浓浓的失望充斥在每一个字眼里。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庄淳月捂住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自己的人生。 阿摩利斯抱住她瘦弱的脊背。 那双手突然伸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庄淳月张口咬在他脖子上。 阿摩利斯没有阻止,顺势往后倒,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像是抚摸一只自己扑上来的猫儿。 庄淳月真的很想和他一起死。 两个人都死了,就什么都干净了。 可是饥饿令她一点力气都没有,牙齿咬不破那层皮肉,反而因为她因为用力过度,后颈带着牙关在颤抖。 阿摩利斯轻轻拥抱她,顺着她的后颈,“先吃饭,吃好了,我们去见一下来宾。” 牙齿离开脖领,只留下一个血印,他表情若无其事。 餐食重新被摆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掀翻。 阿摩利斯亲手握住刀叉,将分割好的煎蛋和牛肉举到她唇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8节 “梅晟在等着见你。” 庄淳月终于张开口。 握着刀叉的手收紧出青筋,还是慢慢递到她嘴里。 “你不跟我演放下旧爱的戏码了吗?” 有什么用。庄淳月一个字也不说。 — 她走出来时,梅晟已经在客厅坐了好久。 桌子上摆着几份结婚协议,等待签名。 两个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庄淳月感觉他比之前清瘦了很多,一定是忙起事情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 在梅晟眼里,她的状态更是糟糕,像一支气喘吁吁的蜡烛,令人提心吊胆。 他并不平静,“淳月,你还要跟我粉饰多久?” “什么粉饰,我只是水土不服,有点不舒服而已。”她说道。 阿摩利斯听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更觉得以往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虚假。 现在,享受她谎言的也不止他一个。 庄淳月坐到沙发上,如同一个女主人一样随意地问:“你这阵子去了哪里?”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家志向都一样,集思广益,有很多事要忙碌,偶尔我会想起你。” 庄淳月点头:“偶尔想起,很足够了。” 阿摩利斯就站在沙发边,虎视眈眈。 梅晟似乎从不知道害怕两个字,他看向庄淳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淳月,给我一个了解清楚真相的机会,别骗我,我不想连为你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在他的注视之下,庄淳月的笑变得愈来愈勉强。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吞下所有苦楚,可委屈一旦被在乎的人看见,被关心一句,面上佯装的幸福就摇摇欲坠。 她慌忙低头看自己的手:“你想我,我也想起你来,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就自作主张把你带来了,没有耽误你的事情吧。” “听说你要结婚了,卡佩先生请我来。” 没有请柬也没问时间,他其实是从书案上被架到了火车上,转眼间就来到了这座乡间别墅,见到了她。 “是……”庄淳月数着掌纹。 下一刻,一个影子落到她手上。 她抬头,梅晟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握着她的手,继而抱住她。 “梅晟……” “淳月,你需要自由,我可以死。”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他拿起结婚协议旁边的钢笔,迅速地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在梅晟握着庄淳月手的时候,阿摩利斯就已经靠近,在察觉到他突然的动作时,立刻伸手阻挡住他的手。 那支钢笔偏移半寸,仍旧插进了他的脖颈,鲜血飞溅到庄淳月脸上。 庄淳月瞳孔会骤然收缩,血色像退潮般从脸上消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梅晟…… “不要……”她只有气音,看着他的眼睛乞求,“梅晟,你不要。” 阿摩利斯不得不按住他流血的脖子,并高喊让人立刻去打电话。 他的手立刻被鲜血染红,还有一滴滴眼泪,砸在他手上。 他看着她失去冷静,六神无主的样子,那种无限下坠的恐惧感也在将他吞没。 阿摩利斯并没打算要了梅晟的命,更想遵守誓言不拿这个人威胁他,可他和她的孩子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他求过她,那没有用。 一想到他们要失去一个孩子,阿摩利斯只能不顾一切,用一切可能奏效的方法。 他也是无计可施那一个。 女佣立刻拿来了急救箱,将蘸了酒精的纱布死死压出出血口上方,等医生过来,梅晟被转移到房间里。 庄淳月沾了大片的血,她的手摊着,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阿摩利斯去扶她,被她用尽浑身力气推开。 “如果他死了,我就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庄淳月睁着一双恨毒了他的眼睛,声嘶力竭地怒吼。 他没有动作,坐在那里,隔着密集扔过来的东西看着她,希望在他也受伤的时候,能看到庄淳月有一丝迟疑、心疼。 没有,什么也没有,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他淹没,这段时间吹出的泡泡彻底破碎。 庄淳月将所有能拿到的东西都砸在阿摩利斯身上,整个人气喘吁吁。 几天的饥饿疲惫,和现在的气急攻心,令庄淳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往下栽倒。 阿摩利斯迅速接住她,打横抱进了房间去。 玛利亚站在楼梯上,始终没有在客厅里出现,等梅晟被带走了,她才走到灯光下。 “这样的情况下,你真的还要结婚吗?” 阿摩利斯仍旧固执:“她怀孕了,怀孕就要结婚,孩子需要正式的父母。”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回头。 玛利亚摇摇头,他到底是想给孩子一个合法身份,还是给自己和她结婚找了个借口。 “你觉得自己还能为我的孙儿提供一个美满的家庭吗?” “我会跟她道歉,请她和我缔结婚姻。”阿摩利斯朝玛利亚伸出手。 玛利亚只是叹了口气,将那枚传承了几百年的戒指放在他手上。 “看来我确实要有来自东方的家人了,希望她能喜欢我将来传给她的瓷器。” — 庄淳月醒过来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半跪在床边,将戒指盒打开。 “我想去看看梅晟。”这是她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戒指盒晃动了一下,阿摩利斯说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从我父母,到他,你要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到这辈子结束,所以,你再忍一忍吧。”阿摩利斯想了想,补上一句:“其实这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我一直都对你很好,我能够让你幸福。” 她摇头:“这件事的裁判只有我一个,我不喜欢你,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不会幸福。” 你之前叫我小奴隶吗?奴隶不能和主人通婚,情妇也不能。” 庄淳月掀开被子,漠然走下床。 “他还在治疗,随时都会有危险。” 阿摩利斯不想威胁她,只是她将所有靠近她的路都断掉了。 庄淳月站住脚步。 阿摩利斯听见她走了回来,将戒指戴在手上,转身又要出去。 阿摩利斯拉住了她的手腕,“所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愿意,请你告诉我,梅晟在哪里?”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潭死水,这个摆在眼前的人掀不起她一丝情绪。 阿摩利斯抚摸她戴了戒指的手:“你先吃饭,吃饱了,我就让你去看他。” 庄淳月轻轻挣开手,走了出去。 — 病房里,梅晟的脖子上的血洞已经堵上。 来给他治疗的是一战时的退休老军医,就住在镇子上,面对这种伤口极有经验,梅晟堪堪捡回一条命。 “他没事吧?”庄淳月问。 军医说道:“损伤了声带,以后说话只怕会有障碍。” 这就是她反抗的代价吗…… 真想在阿摩利斯脖子上也扎一个这样的血口。 听到庄淳月的声音,梅晟睁开眼睛,虚弱又惨淡地笑了笑。 庄淳月眼圈一红:“还笑!你知不知这个伤口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命。” 他不再笑,只是眼里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看来老天爷不想你死在这里,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梅晟一直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最不怕死的,也是舍不得死的,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是为了我,你宁愿,你这份情我永远记得,但是……梅晟你真的错了,我只是遇到了一个不成熟的爱人,他让你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这个误会让你送掉自己的性命,我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他皱起眉,拉起庄淳月的手想写什么。 梅晟从不相信她是个闹脾气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的人,她分明已经在被逼死的边缘,他这么做,是因为不想成为阿摩利斯将她推下悬崖的砝码。 庄淳月却握住了手。 “你现在说不了话,让我来说,我怀孕了,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他所有动作都止住。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49节 “他已经和我爸妈见过面,你应该也听说我妈妈了。他们都很满意,对这门亲事,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不情愿。 这是我的事,梅晟,你要死也别死在这里,昨晚那一刀已经够了,当我欠你一条命, 其实我原本也是要答应他求婚的,只是文化差异,一时间没有沟通好…… 而且和他结婚对我有很多好处,对你们也有很多好处,所以请不要阻止我。” 梅晟胸膛起伏,眉头皱得很紧。 始终都是庄淳月在说话,她断断续续地说,逐渐变成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在翻译一些新书籍,努力在华国寻求出版,我也看了那些书,很想能跟你一样做点有用的事。” 她忍住嗓音的颤抖,笑了一下,“梅晟,如果你再为我而死,那么逼死我的人就是你,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他连呼吸都有些不堪重负。 “所以你能不能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把那些事情做下去?就算某天听到你死在路上的消息,也会比你死在这里,更令我欣慰,高兴。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停下寻求理想实现的脚步,某天我们一定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 说完这些,她才把掌心摊开。 梅晟低垂着头,好久好久。 在她掌心写下半句诗—— “相对如梦寐。”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这是杜甫的诗。 讲的是兵荒马乱、劫后余生的夫妇重逢,相对而坐,仿佛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庄淳月握紧手,深吸了几口气,眼底好像有沙子滚来滚去,刮得生疼。 每一次她想要组织词句,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块,最后,只有眼泪滚了下来。 梅晟苍白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嶙峋地凸起。 她伸手和他握在一起,额头靠在他肩上。 “这次之后,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靠着的人将她抱住,彼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落泪。 这一幕,阿摩利斯都在门外看着。 看到她肩头颤抖,灯光将他们包拢在一起,把一切隔绝在外。 那天晚上,庄淳月一直守在梅晟床头,阿摩利斯也一直站在门口。 第82章 结婚 天亮之前最冷的时候, 阿摩利斯把睡着的庄淳月带回了房间。 经过月光时。她脸上拢了一瀑白霜,瘦得下巴尖尖,偏偏皮肤下面像是饱含着水分, 按一下,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庄淳月短暂地睁开眼睛。又闭上,翻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睡过一觉醒来,阿摩利斯在桌前写着什么。 “对于婚纱,你有什么喜欢的样式?”他问道。 “没有。” 准备婚礼的过程需要很多交流, 可庄淳月却半点也不关心,她只是低头将女仆送进来的早餐吃干净,对旁边说话的人一点回应都没有。 看到她能好好吃东西, 阿摩利斯也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 期间,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结婚的事不需要我爸爸妈妈参与, 也不必让他们知道。”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也会做到向伯母承诺的事情。” “等把他们送回华国去,再用电报告诉他们这件事。” “你想让他们回华国去?” “既然没有有效的新药和治疗办法,在哪里都是休养, 不如先回去。” 庄淳月清楚,法国对爸爸妈妈来说是异乡, 他们待着不可能比苏州舒心。 阿摩利斯并没有考虑很久, 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我们这半个月先忙结婚的事,三月份送他们回国, 之后我会用电报告知他们结婚和孩子的消息。” “嗯。” 在庄淳月点头的第二天,阿摩利斯就打了电话,巴黎的工坊就将婚纱全部送过来。 她并没有兴趣挑选结婚的行头,还是阿摩利斯将人强行从床上挖起来的。 庄淳月走出房间,就看见宽敞的大厅被蕾丝、缎面、塔夫绸、真钉珠……无数雪白婚纱把客厅变成云间, 这片层层叠叠的洁白流溢到了前后花园里。 庄淳月站在更衣室里仰头继续睡,女佣将各种裙子穿在她身上,再将帘子拉开。 阿摩利斯只需要坐在对面沙发上,点头或摇头。 很难有她穿着不好看的衣服。 洁白的婚纱让人联想到关于婚姻永恒的誓言,余生漫长的相伴都是从此刻开始的,阿摩利斯几乎听到了她在圣坛上说的那句“我愿意”,他似乎爱上了这种换装游戏,大有让庄淳月把所有裙子都试完的架势。 可庄淳月已经烦了,她故意打几个喷嚏,阿摩利斯不得不喊停。 “试完这一身,我们就结束了。” 他拉上帘子,为她换了最后一条裙子。 她还穿着柔软的丝绸内衣,两个月的肚子还没有一点起伏的迹象。 阿摩利斯忘了换婚纱的事,半跪下来,亲了她的肚子一下,把脸贴上去,和那个拥有两人血脉的小生命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肚皮。 “真希望祂明天就可以生下来,和爸爸妈妈见面。” 庄淳月睡意一散,清醒了过来,看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摆在爸爸的位置上,浑身都不舒服,抬手把他的脸推开。 “今晚帮帮我可以吗?”他的脸贴在庄淳月小腹上,金发和柔纱纠缠着,遗传自玛利亚的美貌颇具蛊惑性。 大概就是这样才帮他这个魔鬼般的灵魂骗得了上帝的全部宠爱,给予他世人渴求的一切。 只有庄淳月不会被他蛊惑:“不要。” “那就现在吧。” 庄淳月被他一下抬高,惊呼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各种洁白昂贵的布料堆在脚边,他视若无睹,手从未系上带子的后裙伸了进去。 外面都是等待的人。 “我肚子不舒服。” 她说这一句话就够阿摩利斯慌神,“哪里不舒服?” 阿摩利斯一面数落一面亲吻她:“以后别这样吓唬我,但真的有不舒服也要立刻说。” 她怀孕初期绝食抗议的行为总令阿摩利斯担心会影响到孩子。 不肯分开的亲吻变成一下一下,阿摩利斯抚摸着她的脸,说道:“有点太瘦了,可惜没有时间让你再吃胖一点。” 如果不赶快结婚,她的肚子会显眼起来。 “够了。”庄淳月扭开脸,拒绝他越吻越深的行为。 阿摩利斯最终选了一条缎面婚纱,珍珠一样的光泽,和她肌肤颇为和衬,没有收腰的设计正好照顾她的肚子,裙摆只垂落到鞋尖,和罗马柱一样端庄典雅。 设计师当场按照她的尺寸做了修改,又给她戴上了长长的拖尾头纱,阿摩利斯不想移开眼睛。 “很美,像天使一样。” 那位蜚声国际的设计师像是找到了灵感缪斯,搓着手问:“我能拍一张照片,摆放在橱窗里吗?或许下一次秀场,我能有幸请她开场。” 阿摩利斯摇头:“不用了,她只是属于我的。” “真是可惜……” 阿摩利斯又将她抱起,小心避开肚子,和她咬耳朵:“这里裙子那么多,我们可以都留着,每天结婚一次吧。” 庄淳月拒绝:“我只有结一次婚的耐心。” 阿摩利斯竟也欣喜,“好,那我们就只结一次,再也不会有了。但我会在每天祷告的时候向上帝一次,让他每天同意你嫁给我一次。” “他听烦了判离婚你认不认?” 阿摩利斯不说话,将此念头作罢。 在南法的一个好天气里,他们在别墅附近的一个无名小教堂举行了婚礼,整个小镇的居民都参加了。 关于这一天的记忆,庄淳月只记得一只手牵她走过了一排排坐满人的长椅,交到了另一只手上。 教堂的穹顶洒下蜂蜜般的光,正落在阿摩利斯身上,几缕发丝在光里灿然,像熔化的金子有了生命。而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圣坛上的烛焰都在他的瞳孔跳跃。 他穿着白色西装,比驾着黄金马车巡视天空归来的阿波罗还要耀眼,庄淳月视线毫无波澜地掠过他,隔着头纱看向圣坛下的宾客,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他。 神父站在二人中间,问她:“庄淳月,你是否愿意嫁阿摩利斯·德·卡佩为妻?你是否愿意爱他、尊重他,无论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都对他不离不弃,终生不渝?” 对神父来说,念准一个东方名字很艰难,但在阿摩利斯要求下,他练习了很久,终于没有出错。 庄淳月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等阿摩利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才木然点头:“我愿意。” 神父问了阿摩利斯同样的话。 “我愿意。” 他说话时伴随着郑重地点头。 阿摩利斯从托着戒指的小枕头上取下戒指,将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庄淳月照着样子给他戴上戒指。 神父宣布:“我以教会所赋予的权柄,宣布你们结为夫妇。” 花瓣在一瞬间纷纷扬扬下成了雨。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0节 现在的普罗旺斯还没有太多鲜花盛开,这些花瓣来自更南面的意大利,在清晨之前被采摘,以最快的速度送上火车,越过国境线来到了这里。 阿摩利斯的脸穿过花瓣雨,在她唇上落下的轻柔而虔诚的一吻。 周遭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教堂的穹顶,庄淳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婚礼激动,她的眼睛始终看向角落,坐在后排观礼的梅晟。 他一直看着她,脖子上缠着纱布,面色和纱布一样苍白。 花瓣落完之后,他就消失了。 视线无论在哪里寻找,都找不到他,阿摩利斯看在眼里,就像看着洁白婚纱被虫蛀出一个小洞。 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站在教堂外的阶梯下,拍摄了结婚大合影。 相机闪过,阿摩利斯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张,才是真的结婚照。” 说完把人抱紧,脸和她紧紧挨着,相机又闪了一下,将庄淳月的记忆带回了和梅晟拍婚纱照的那一天。 “我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梅晟这么跟她说。 庄淳月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于是两个人去买了婚纱和西装,在教堂最清静的下午,没有宾客、没有长辈、没有祝福,他们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洗了三张,一张被她拿走了。 当时她和梅晟都以为那次只是婚礼的预演,他们早晚会结婚的,只是没想到命运弄人。 不过对于庄淳月来说,那一刻她已经嫁给了梅晟。 只是回想起那天,两个人在婚纱店里手足无措,眼神撞在一块又移开的样子,庄淳月唇角不自觉浮起了笑意。 阿摩利斯见她笑了,看得回不过神来。 笑容让简约圣洁的装束泛起了活气,新娘像一个美丽的娃娃被吹了一口仙气,生动起来。 摄影师终于等到这个冷淡的新娘展颜欢笑,立刻捕捉下这珍贵的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摆在新家的客厅里,庄淳月每每经过,看到照片都会疑惑——那天她竟然笑了吗? 傍晚的花园舞会,别墅的花园里聚集着喝酒跳舞的人。 庄淳月抛了捧花,在阿摩利斯的邀请下和他跳第一支舞。 梅晟去哪里了。庄淳月想着这件事,视线一直往他住的房间窗户里看。 阿摩利斯近乎灵感:“别毁了我的婚礼。” 庄淳月毫不在乎,“婚礼已经完成,你可以放他走了。” “我已经将他送上了火车。” “希望这个上火车不是上天堂的意思。” 对于她的挑衅,阿摩利斯只是将领结扯松,“有一句话我要说明白,我们的孩子出现一点问题,我还是会找他算账。” “你还想怎么样?”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一起养大,看祂结婚,生孩子。” 阿摩利斯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现下的不情愿只是暂时的,等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她就不会有离开的心思了,时光会将这段关系酿成不可分割的亲情。 她会像在乎她的父母一样在乎他。 刚刚她的笑不就证明了吗,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情愿,或许她也爱着他,只是被太多情绪蒙蔽住了,阿摩利斯可以等待天平慢慢朝自己这边倾斜。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跟他沟通的力气。 一舞跳完,她就要回屋里待着。 在经过梅晟养伤的房间她又往里看,床上空空荡荡,床头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挣开阿摩利斯的手,她走了进去,拿起桌上的信。 梅晟的话向来简短,庄淳月捏着信纸,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淳月,我从来生死自负,未因你而停下过脚步,盼你也不改旧志,心藏火种,将来华国复兴,万国不敢侵扰,百姓昂首挺胸那日,我与你共看。” 阿摩利斯看着她细细抚摸每一个字,再将信纸按在心口的样子,就像看虫子将婚纱蛀出越来越大的空洞。 — 三月底,在庄淳月肚子还不明显的时候,夫妻俩去了马赛送别庄父庄母。 在他们面前,庄淳月和阿摩利斯还是男女朋友。 “这三个月,可给我憋闷坏了,我得回去找你梅姨好好打几天牌,听会儿戏,那才叫活着呢。”陶觅莹拍着胸口,显然快活得不行,庄父也跟着频频点头。 庄淳月抱着妈妈:“我会经常给你们发电报的。” 此刻她裹着厚外套,陶觅莹看不出一点异样。 想到爸爸爸妈回到华国之后,会收到她的结婚照和怀孕的消息,庄淳月就紧张心虚。 不过到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想打也打不到她了。 马赛气候温暖,陶觅莹摸摸女儿额头:“怎么穿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这普罗旺斯是不好玩吗,你怎么一点不见长肉。” 庄淳月点点头:“有些发烧,医生说不能吹风。”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送了。” 阿摩利斯致歉:“对不起伯母,是我没把人照顾好。” “怎么能怪你,她那么大的人了,肯定疯玩出汗,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可不就得受罪嘛。” 在陶觅莹口中,女儿总是混沌的,一会儿是大人,一会儿还会疯玩吹风生病的小孩,庄淳月听了只是无奈。 这些日子的相处,陶觅莹也算看到了阿摩利斯的诚心,对自己会有一个法国女婿的结果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但还是当成个外人一样客套。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汽笛长响。 “我在苏州等你们回来。”陶觅莹亲亲女儿。 夫妇俩上了船,朝女儿挥手,“风大,回去吧。” 庄淳月也一直挥着手,等到邮轮都看不见了,也舍不得挪步离去。 “以后我会陪你回去的,我们一家人回去。”阿摩利斯搭在她肩上的手转去摸摸她发顶。 庄淳月并不把这个承诺放进心里。 她绝不要再寄希望于任何人。 — 五月份。 在普罗旺斯的艳阳下,没有晒不去的哀愁,庄淳月在如水的日子里肚子一天天变大。 不能上学,她就爱上了建筑绘画。 肚子托着画板,可以画一整天。 阿摩利斯穿着裤衩,戴着墨镜躺在她旁边看书,手搭在她肚子上,偶尔对肚子说一些蠢话。 太阳下画画会伤眼睛,到了足够的时间阿摩利斯会把庄淳月的画板抽走,拉着她下泳池游泳。 “孕妇一周可以游三到五次,在自家游泳池里很安全。”他俨然成了一个胎教专家。 庄淳月觉得学游泳也不错,但阿摩利斯只是想和她在泳池里接吻。 他把游泳圈丢到岸上去,她哪里也跑不去,只能挂在他身上,池水帮他一同托举着庄淳月的身体,让她呛不了一点水。 这令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上岸之后再不肯陪他游泳。 阿摩利斯也不勉强,他还有很多招她烦的小技巧,比如培养了摄影的爱好。 某天早上,庄淳月被他拉着去了浴间,在大镜子前摆了一台照相机。 “做什么?” 庄淳月还没有睡醒,她穿着白色的亚麻睡裙垂到小腿,乌黑蓬松的发丝披散,整个人温柔得简直在发光。 阿摩利斯几个吻将她的睡意驱散,才告诉她:“拍一点家庭合照。” 家庭……阿摩利斯婚后常常这样强调,但无论几次庄淳月都不能适应这样的词汇。 他们就这样绑在了一起。 阿摩利斯将她抱上洗手台,闪光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半跪下,卷起庄淳月的裙子,去亲吻她已经微隆的肚子。 庄淳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坚决不同意,两个人角力的样子也被拍了下来。 “我不要,好恶心。” “一点也不,过来。” 在庄淳月的极不配合下,阿摩利斯想象的亲密画面一点都没有,拍下的都是两个人一起抓着裙子,眼神也在斗法的画面。 歪七扭八,不讲究构图,却意外地有生命力。 最后,阿摩利斯实在不死心,相机对着镜子,从背后抱着她,才勉强算拍下了一张“恩爱”的照片。 黑白的影像里,她形象温柔,脸却看向另一边,神情桀骜。阿摩利斯裸着上半身,拥有不需要强调就已明显的腰腹肌肉,长臂轻托着她的肚子,微侧着头和她脑袋贴在一起。 阿摩利斯的摄影风格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从不是正儿八经的肖像照或风景照,而是各种随意到发指的生活照。 两个人在躺椅上的照片,她翻阅《新法兰西评论》,她咬着手指和他在花园里下国际象棋,他主动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 除了合照,镜头里更多的是庄淳月的单人照。 还有一些古怪的身体部位特写,比如她的手、脚,她后脑勺的头发、她在泳池里只露出的半张脸……阿摩利斯特意布置了一间暗房,全洗了出来。 一叠叠乱七八糟的照片记录着他们在普罗旺斯生活的点点滴滴。 若是放在巴黎的画廊里,只怕还会被艺术家捧一句“先锋艺术”。 但因为照片的内容,注定只能阿摩利斯自己一个人欣赏。 照片洗出来后,庄淳月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阿摩利斯欣赏完,全部锁进了保险柜里,连同在圭亚那给她拍的那些。 阿摩利斯还拍了庄淳月在床上某些时刻的特殊照片,无法言说的迷离神情,令他爱不释手的身躯,在暗房里洗出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又烧掉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1节 一旦洗出来,即使是放在保险柜里,阿摩利斯也不能安心,总担心有人会看到,索性连底片也全部毁掉。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拍过那种照片。 阿摩利斯并不总是如此有闲,他常需乘坐飞机返回巴黎工作。 那是庄淳月最清静的时间,也是别墅里明点暗哨最多的时候。 天气好的时候,庄淳月穿着白色的亚麻裙子,躺在户外的吊床上晒太阳,小腹已经隆起。 一个晒成小麦色的法国少年出现在院墙外,只盯着她不说话。 “您是哪位?”庄淳月想把人打发走。 少年举起大剪刀站在院墙外,有些拘谨地说:“是我的姨妈帮我找了这份工作。” 年轻人会给人当园丁赚取一点零花钱,这并不稀奇。 “那你去找你姨妈吧,不要站在这里。”庄淳月起身要往屋里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东方人。”他的眼神不掩惊奇。 克罗托在小镇出生、长大,周围都是和自己一样的面孔,从没有见过东方人。 这位东方女郎像阿尔卑斯山的一痕春雪,是所有东方人都这样吗? 庄淳月态度冷淡:“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少年为这冷淡的态度不知所措,道了句歉,低头匆匆走了。 第83章 顺带 第二天她照旧在后院晒太阳, 结果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是花园里的动静。 庄淳月撑着肚子,走到花园里,看到几个女佣正围在那儿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怎么了?” 女佣们分开, 被挡住的克罗托出现,他正捂着手臂 又看到严厉的卡佩夫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夫人,他除草的时候自己割伤了手臂。” 庄淳月没管少年多余的情绪, 说道:“快去把医药箱拿出来。” 克罗托的姨妈玛丽阿姨赶紧给他包扎。 他想开口和卡佩夫人道谢,但人已经走了。 傍晚庄淳月去院子里捡起白天看的书,躲在墙角的克罗托突然站起来, 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想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 她拍拍书本,摇头:“不用。” “卡佩夫人……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少年小心问道。 这很冒昧, 庄淳月莫名其妙,“为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觉得孕育生命的地方很神奇,这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您真幸运,卡佩先生喜欢你, 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庄淳月沉下脸:“不用被他喜欢, 我也能过好日子。” 克罗托被她突变的面色吓住,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鞠躬的时候还差点碰到庄淳月的肚子。 “没关系,你伤好了再来工作吧。”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庄淳月在石墙上看到了一束鲜花。 少年从石墙那一头露出脑袋,脸上雀斑随着扯开的嘴角向颧骨两边散开:“我是在外面摘的,没有摘园子里的花……我想为自己的冒昧跟您道歉, 但是我绝对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 庄淳月没有拿,只说:“就放在那里吧,很好看。” “好……” 后来,克罗托时常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在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又扭头假装无事地剪叶子。 庄淳月叹了口气,换了一个地方晒太阳。 没过多久,她又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庄淳月坐起身,撑着脸,不知道在看他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克罗托有点紧张,一不小心剪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花。 “你还在读书吗?”她开口问道。 “是的。” “什么专业?” “还在高中……但我想学自然科学!” 庄淳月问了花园里草木的名字,他都答得上来,还能说出它们用途、阴湿习性。 “你想当植物学家?” “是的,我喜欢看一切生机勃勃的事物,卡佩夫人您……” “我怎么了?” “像一棵没精神的植物,是……”克罗托想问是不是卡佩先生不在,她因为思念才这样,但一想到她之前生气的样子,又觉得不是,“卡佩夫人不快乐吗?” “关心你的植物吧。不要关心我的事。”庄淳月离开之前衷心劝告他。 第二天,克罗托正坐在一棵山毛榉上。 这是他找到的新的位置,可以不打扰卡佩夫人,又能看到她。 他举着望远镜,能从她总是蹙起的眉间看到她的脚尖,克罗托专心看着,突然听到天上一阵嘈杂的声音,风卷得树叶摇晃,花园里的花朵不住摆头。 他仰头看去,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金发男人走下飞机。 克罗托没见过,但很快确定了那是卡佩先生。 因为他很快穿过后院,脱下外套,解了衬衫袖口,坐在卡佩夫人的躺椅边,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克罗托只能看到她并在一起的小腿和卡佩先生的背部,他们的头重叠在一起,显然是在接吻。 卡佩夫人白皙的小臂在他军装上十分显眼,在男人肩头屈起的指节宛如睡莲杆细嫩。 偶尔转动开脸,阳光洒在他们的面庞上,美得像油画一样。 之后,卡佩先生还亲吻着女人的肚子,拿鼻尖轻戳着,笑着向她展示了一件件小小的衣裳,那应该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卡佩夫人只是看着,不时说一两句话,被他揉乱了头发,然后被抱着进屋去了。 “我听说来了一个园丁,你见过他吗?”阿摩利斯问着怀里的人。 他留在别墅周围的暗哨捕捉到了庄淳月和一个少年说话的场面,但隔得那么远,他们并不知道说了什么。 交谈被描述为隔着院墙,每次都很短,听起来更像是碰到时的问候。 庄淳月答得很随意:“见过两眼,那似乎是个孩子,只要碰见他就会问候我。” 听到她称呼那个园丁为孩子,阿摩利斯便不把克罗托放在心上,将她抱起往屋里走。 “你也才二十岁。” “可是我要当妈妈了。” 这句话令阿摩利斯莞尔:“那待会儿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月亮到底都有哪里像一个大人了……”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躺椅上的人已经消失,克罗托拿下望远镜,怅然若失。 — 庄淳月以为她对克罗托说的话已经够明白了,可少年不知道没听懂还是不想懂,没过几天,在阿摩利斯又一次去巴黎工作的时候,他捧着一罐蜂蜜出现。 “卡佩夫人,这是我父亲采摘的蜂蜜,送给您。” “不必了。” 庄淳月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结果第二天早晨她吃早餐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到蜂蜜还放在那里。 “夫人,今天还要去林子里逛一逛吗?” “不去了,有点无聊。” 当看到克罗托的姨妈从后花园经过,庄淳月招了招手:“玛丽女士,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前,夫人请说。” “请先进屋来。” 克罗托过来工作的时候没看到姨妈,他照常打理花园,在看到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招呼。 在四周无人的时候,庄淳月朝他招招手。 克罗托愣了一下,快步跑到台阶下,脱了帽子:“卡佩夫人。” 风从她那边吹来,克罗托嗅到了香气,他把剪刀握得更紧。 庄淳月看着四周,把几张纸币交给他:“我托付玛丽今晚去马赛港口帮我接一些花种,请你先去给她买一张火车票吧,对了,还要一张去往巴黎的火车票,我想让苏菲将一份重要的文件给卡佩先生送去,你现在先工作,中午的时候去就可以了,车票装进这个零钱包里,一起给我。” “好的,卡佩夫人。”克罗托接过钱,用力地点头。 中午的时候他拔腿就往火车站跑,回来就把手里的火车票交给了庄淳月。 之后的事他又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在梯子上修剪丝柏。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2节 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忽然就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抓住,按在了客厅的玻璃门外边。 克罗托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没有人跟他说话,平日里在别墅里忙碌的人也都消失了,卡佩夫人更不见踪影。 克罗托蹲得腿麻,想要站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那一瞬间,汗水布满了克罗托的额头。 他想说一些和法律有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人很可能无视法律。 他会死吗?他死了有人知道吗? 和死神做邻居的时间分外难熬,克罗托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不知等待了多久,才听到前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他朝声音看去,就看到了卡佩先生下了车,天空似乎也随着他的面色阴暗了下来。 他很高,大步从自己面前走过时带起一阵风,克罗托跟着也被带着走进了客厅里。 没有人说话,卡佩先生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先生回来了,也不见卡佩夫人出来迎接。 在克罗托不明所以的时候,那双眼睛锁定了他。 克罗托立刻警醒起来。 “你给她买了车票?”卡佩先生的声音像冰水浸过。 “谁?” “我的夫人。” “是,卡佩夫人说玛丽姨妈要去马赛接一批花种,所以让我去买了车票。” 阿摩利斯竟未想到,她不能出门,火车售票处也不会把票卖给她,但她可以托别人买这张票。 可是她已经怀孕了,没有理由这时候跑。 他继续问:“只买了一张?” “买了两张,卡佩夫人还说苏菲要去巴黎给您送重要文件……” 然后克罗托就听到卡佩先生笑了一声,这不是气氛缓和的信号,他听出了更加危险的意味。 “卡佩先生,我做错了吗?” 克罗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鼓足了勇气询问。 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也不再有人说话,又是一阵令克罗托窒息的沉默。 那股勇气烟消云散,变成更深的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房子,面对着卡佩先生,即使他没有暴怒地辱骂或是殴打他,克罗托仍旧感到恐惧,这种连头发丝都不敢乱动的恐惧以后只怕要留在他心里很久。 克罗托很想逃跑,可客厅里就是荷枪的警卫,玻璃门外也能看到那些制服齐备的黑色影子,他不敢跑,只能将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反省无数遍,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卡佩夫人平时是怎么面对这样的丈夫的? 他精神紧绷到极点的时候,玛丽姨妈也被带了回来。 克罗托惊讶地问:“姨妈,您不是去了马赛吗?” 他甚至是刻意表演夸大了这份惊讶,以展示自己的无辜。 “马赛?”玛丽姨妈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是结束工作回家去了。” 克罗托喉咙发紧,卡佩夫人为什么骗他? 阿摩利斯开口:“今天夫人都做了什么?” 玛丽赶紧回答:“夫人今天让我进房间帮她缝制一件衣裳,缝完她就让我回家了。” 之后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夫人出去。 克罗托意识到,是卡佩夫人跑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 “你们都出去。”阿摩利斯说道。 克罗托被带出去,却仍没有被准许离开,仍旧蹲在了原来的位置。 玛丽阿姨还好一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但神情一样充满了害怕和担忧。 克罗托看向客厅,卡佩先生在又找了一圈,甚至出来让人开始搜查附近。 紧张的氛围令克罗托害怕,要是卡佩先生还找不到夫人,会不会拿他出气?卡佩先生会杀了他吗? 阿摩利斯还没有考虑到追究谁责任的这件事,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他怀疑她是假扮成女佣跑出去的。 阿摩利斯不是不想去追,而是不能盲目坐直升机追去巴黎或者马赛。 他在等火车站打过来的排查电话,他需要一个方向。 电话就放在身侧,一直静默着,没有来自巴黎或马赛的消息。 “马赛那个时刻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巴黎方向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阿摩利斯听着列车的时刻表,此刻两趟列车都没有到达终点站,人就消失不见了,难道她是在半路下的火车? 那就难找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开始思考监控两座城市的地下钱庄和侨批局,甚至,他动了再把梅晟捉起来的心思。 夜色沉沉,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来,庄淳月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 在阿摩利斯抓起外套,不管怎么样又要跑一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阿摩利斯猛然转过头,看到了她。 庄淳月穿着白色的睡裙,就站在楼梯上,显然没有出去过。阿摩利斯大步走到她面前,把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瞧过,还摸了摸踏实的肚子,才敢确定这货真价实,毫无疑问是她。 “你刚刚藏在哪里?”他明明把整个屋子都找过了。 “书房里有个密室,我在那里待着。” 这个秘密还是结婚的时候玛利亚告诉她的。 “如果你觉得他烦了,就躲进去吓唬一下他。”玛利亚当时就这么跟她说。 这回她终于试了一下,确实很有趣。 阿摩利斯看她竟然还敢笑,掐着她的脸肉,很是咬牙切齿:“我以为你买火车票,是为了自己跑。” “既然是玛丽的火车票,当然是玛丽去坐了火车,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去坐火车,苏菲也没去。” “是吗,那看来……我只是耍了你一顿,感觉真是不错,你生气了吗?” 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摩利斯记得,从婚礼过后她就没笑过了。 心里的郁气一散,他摸了摸她的肚子,“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生气,不过下次耍我一个人就好,别” 他抱着庄淳月,体会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惊喜。 在察觉阿摩利斯要带自己回房间的时候,庄淳月说道:“等我一下。” 她走到克罗托面前。 克罗托仰起头,眼睛有些失神,在看清楚是她时,又立刻有些害怕地避让。 三两句话就能挑起一场风暴,其实真正可怕的卡佩夫人。 “看清楚你和他的差距了吗?”庄淳月问。 他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克罗托知道自己那些念头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去给别家修理花园吧,记得好好读书。” “我明白了,卡佩夫人。” 克罗托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外走,他的背还没有挺直,有些佝偻的样子。 庄淳月转身回到屋,阿摩利斯还在等着她。 他颇为不快:“看来你耍的人不止我一个,花了不少心思吧。” “耍你才是首要任务,至于他,只是顺带的。” 只是几句话,就能一箭双雕,庄淳月心情很是不错。 “没错,要花心思也只能对我花,就算是坏心思。” 她既然亲手处理了人,阿摩利斯也懒得再跟那个少年计较。 ----------------------- 作者有话说:明天女儿就出生,处理罗玫,离月月回苏州不远了。 第84章 女儿 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庄淳月生下了一个女儿。 阿摩利斯给她取了克洛迪尔的名字,华语大名叫庄念华。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 明白“念华”是什么意思。 “等克洛迪尔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去一趟华国。”阿摩利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和她说。 他用“去”字,令庄淳月格外不满,可又能说什么。 “长大是多大?” “五岁,也许六岁。”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3节 庄淳月的眼神立时就失去光彩, 生产的疲惫再一次布满她的脸。 她半撑起身体:“可是我的爸爸在生病,他等不了我这么久。” “电报里说他病情控制得很好,按照英国肺结核病人的统计, 采用疗养院疗法的病人,69%的存活时间能达10年, 甚至可能自愈,而且美国和德国已经在研究这方面的特效药,相信这十年里一定会出结果,你不用过分担心。” “他是我爸爸, 我不能因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就放下心来。”她激动地坐起来,扯出一片生疼。 阿摩利斯立刻将孩子交给护士, 去扶她躺下, “克洛迪尔才刚出生,她没办法坚持这么长的旅行。” 庄淳月只是给了他一巴掌。 护士睁圆了眼, 噤声低头整理孩子的襁褓。 阿摩利斯并不生气,只是将另一边脸凑了上去:“再打一下,让我确定你力气恢复了多少。” 他已经彻底是个无赖,庄淳月一点都不想理会他。 她扭过头去,让护士把床帐放下来, 不想见任何人,就连刚出生的女儿,她都只是看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亲近的意思。 阿摩利斯隔着床帐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做出了让步:“至少等克罗迪尔断奶之后,我再陪你回一趟华国探望。” “你答应了,就拉拉我的手,不然就算了。” 阿摩利斯要抽手的时候,被她拉住。 指腹在她晶莹的指甲上摩挲,他拉出来笑着亲了一口。 刚出生的孩子说不出哪里好看,但一天一个样,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庄淳月起初只是看着她,却拒绝抱她。 她不想自己对孩子产生太多感情。 阿摩利斯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将婴儿床放在她床边就离开了。 阳光晒在女儿脸上,庄淳月久久凝视着那鼓鼓的小脸蛋,很有咬一口的冲动。 这种冲动很快就忍不住了,起先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只是偷偷把脸埋到女儿身上,闻着她身上奶呼呼的味道,鼻子忍不住往女儿的小脸上蹭,之后又忍不住试着抱起来,轻轻地哄她。 在阿摩利斯撞见了两次之后,她索性不再避着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和什么都不懂的宝宝说话。 “洛洛,叫妈妈,妈——妈——” “一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大概就能说话了。”阿摩利斯告诉她。 他知道,只要孩子生下来,她一定会爱上这个孩子,可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沉迷,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襁褓里的克洛迪尔很爱笑,只要一逗她就笑,小手总是抓呀抓,庄淳月还凑脸上去让她抓。 “妈妈真想一口吃了你。”面对女儿,庄淳月总是脱口而出令自己都惊讶的话。 阿摩利斯更不是滋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庄淳月闭了闭眼睛,头也不抬,只一味推开他:“你有毛病,快走开!”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害臊这个情绪,追着庄淳月的脸说:“是真的,我就是这么吃的。” 阿摩利斯不走,甚至凑近了,跟她演示吃一个人要怎么吃,掐着她的腰,将她颈侧啃得嫣红,庄淳月抱着女儿,也不敢动作太大。 “你吃够了没有,快让开!” “你知道这个不算……” 庄淳月假装听不明白,他不走,干脆地把女儿放到他怀里去。 “你抱着,我要睡觉了。” 阿摩利斯看看裹着被子的妻子,又看看天真可爱的女儿,无声地说了一句:“不许和我抢。” 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庄淳月也越来越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发脾气,唯独不可能对女儿冷脸。 克洛迪尔聪明、可爱,戴着向日葵的小帽子,对她笑一笑,庄淳月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是妈妈最亲爱的小猪,让妈妈再亲你一下。”她乐此不疲地逗女儿笑。 她甚至学会了给女儿钩漂亮的小袜子,一有空闲就对着钩针图册学习。 “你真是一个好妈妈。”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赞叹或欣慰。 这么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他们的女儿就可以轻易获得。 阿摩利斯急需获得一丝平衡。 他将她手里的活计拿走,高大的人弓着背,几乎要缩到她怀里去。 “她是小猪,那我是什么?” 庄淳月觉得他像一头狮子,到了嘴边,她说道:“你是一只苍蝇。”赶都赶不走。 阿摩利斯深深地呼吸着,“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被苍蝇赞叹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香香软软的女儿,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大男人,庄淳月眼里泛着不耐。 她感觉到背后的扣子在被他的手摆弄撕扯。连忙阻拦:“我还没有休养好。” “是嘛,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好。” 他顺着脖子亲下去,把脸埋住她颈侧,手已经顺着解开的扣子抚摸到她丝滑的肌肤。 “今天我看到你给喂女儿了……我也想吃……” “我上次吃的时候,还没有……啧,没有这个,也没有那么甜……” 庄淳月手背抹着自己凌乱的额发,闭上了眼睛,把他的话都赶到了脑子外边去。 当天晚上,阿摩利斯重新开启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直到第二天,庄淳月都没有空闲去理会女儿的事情。 在克洛迪尔三个月的时候,阿摩利斯做主将她移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婴儿房去。 庄淳月受不了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她的身边,阿摩利斯却告诉她:“这是传统,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而且有保姆照顾,就在隔壁,你想她就可以抱过来,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推进卧室,把她细细密密抱进怀里,用身体告诉她所谓的“生活”是什么。 舒服过一身汗,他抱着庄淳月站在花洒下面。 外面是连片的薰衣草花田,那是深邃到令人屏息的绛紫,随风起伏成浩瀚的波浪,与远处整齐的墨绿橄榄树林、天边的蜂蜜色一起,构成最经典的普罗旺斯构图。 两个人相对站着,热水将发丝打湿,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细细倾诉着那么多个月以来的寂寞。 在庄淳月又一次阻止他,要求他戴上避孕套之后,阿摩利斯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因为之前的避孕意外,阿摩利斯对避孕套失去了信任,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做了结扎。 “没关系,这是个可以恢复的手术,如果你还想要,我会有能力再给你一个。”阿摩利斯亲着她呆愣的眼睛,而后将她抄起来,用一切能想象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爱意。 但不管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有多温存,一觉醒来,阿摩利斯总是不见枕边的妻子。 走出卧室,就看到她已经抱着女儿坐在餐桌上吃早饭,手里还拿着玩具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庄淳月对那杵着的人视而不见,继续夹着嗓子和女儿说话,克洛迪尔只是挥舞着勺子,没有到听明白的时候。 “我喜欢听你和女儿说话的声音,今晚能不能也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吗?”阿摩利斯在经过时亲她。 每天起来,先亲一口妻子,再亲一口女儿,阿摩利斯打算余下的人生就这么过了。 见妻子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阿摩利斯又加了一句:“但我更喜欢你昨晚的喊声。” 庄淳月捂住女儿的耳朵,瞪了他一眼。 阿摩利斯挑眉:“她又不懂。” “你不该养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的习惯。” 他只能点头认错:“我知道了。” 女儿断奶之后,在庄淳月的一再纠缠之下,阿摩利斯终于答应了陪她回华国一趟。 女儿被带回希尔德公馆,暂时请她的奶奶玛利亚过来照看。 夫妻俩收拾好一切准备下楼时,庄淳月又转过头看向客厅里,女儿已经学会坐了,小小一团坐在地毯上摆弄着玩具。 庄淳月迟迟没走下楼梯。 玛利亚见状,把克洛迪尔抱起来,捏起孙女的小手朝妈妈挥了挥。 克洛迪尔不明所以,咧开刚长牙的嘴笑着以为大人在跟她玩游戏。 庄淳月心里更是长出了千千万万条丝线,要把她和女儿缠在一起。 这才不到一年就这么难以割舍,连庄淳月自己都觉得恐怖。 阿摩利斯开口:“如果舍不得……” “走吧。” 她快步走下楼去,逼自己不要去看了。 — 这次阿摩利斯选择了更快的东方快车。 在莫斯科换乘西部利亚大铁路转中东铁路,他们只需要两周时间即可抵达华国。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来到华国,去的却不是苏州,而是上海,一家疗养院门口。 下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妻子的恍惚,握住她的手。 庄淳月说道:“走吧。” 他们走进疗养院。 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探病,也是要向庄淳月的父母道歉。 两个人前脚刚离开法国,他们后脚就结婚,还生了孩子,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递送给了远方的庄父庄母,这次回来,当然要认错道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4节 刚成为父母的两人并排坐着,低头听着陶觅莹持续数小时的数落。 庄在明也不甚痛快,在他心里,培养这个女儿就是为了接他的担子,现在她在法国那边结婚生子,岂不是一辈子要留在法国了。 “你们往后都要留在法国了?”他终于开口。 庄淳月最知道庄在明心里想什么,她摇头,又撒了一个谎:“我们会经常回来的,等他办完了在巴黎的事,我们会回来的。” 阿摩利斯得到妻子的示意,也跟着点头。 陶觅莹劝丈夫:“哪个女儿嫁了人不是紧着夫家的事,你也别再想,” 庄在明点点头,自己开解自己:“现下上海乱,苏州也乱,数来数去法国还太平一点,行了,这时节也不想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事了。” 阿摩利斯说道:“也可以开拓法国市场,我可以为您在那边——” 他摆摆手:“行了,你们家那些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也不用为了让我安心折腾这些事情,我不是钻进了钱眼里,我想得开,只是夙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父亲您说。” “让淳月去做她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 病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陶觅莹问起她很关心的事:“我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见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庄淳月抬头怯怯地说:“她叫庄念华,也叫克洛迪尔,现在还小,不能坐那么久的火车,这次才没带回来。” “她长得怎么样,像你还是像他?” 阿摩利斯说道:“像她,非常漂亮,全世界再找不到这么可爱的孩子。” 陶觅莹:“我就说你们俩生出来的孩子不会出错!” 庄淳月:“就是晚上放她一个人睡一个房间,我很不安心。”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对,你根本就不会养孩子,唉——我真该去法国帮你照顾,让你好好学习一下!” “妈,你现在说,我记下来行不行?” 说起孩子的话题,病房里又重新恢复了说笑声。 陶觅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拿出来教导她,结果说着说着她就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脸蛋:“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当妈妈了……” 庄淳月眨着眼睛,捏紧了手里的笔,没有说话。 然而这一趟回来,她并未能和父母待在一起多久,她这次回来只是让父母看她一眼,能够安心,也是为了确定庄在明的病情平稳,就该离开了。 两天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又坐上了火车。 花费数周,只得到两天的团圆,快得庄淳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阿摩利斯不得不如此,巴黎还有很多事等待他去处理。 “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问。 阿摩利斯没有确定的答案,只说:“不会太久。” 庄淳月不再问了,扭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 就这么打仗似的一来一回,他们只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巴黎。 然而庄淳月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等夫妻俩回到希尔德公馆的时候,她得到了克洛迪尔已经会开口说话的消息。 庄淳月一脸不可置信。 女儿会喊妈妈了? 喊的第一声还不是对她? 尽管她知道这种事有极大的随机性,庄淳月还是倍感失落。 阿摩利斯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吻:“这个时候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的,我们还可以见证她别的时刻,那同样珍贵。” 庄淳月只能接受。 但更令她心梗的是,孩子已经不记得她,她不得不重新和孩子培养亲近。 她蹲下来,对着女儿张开手臂:“洛洛过来,让妈妈抱抱。” 然而克洛迪尔抱着自己的玩具,一动也不动。 庄淳月很有耐心:“洛洛,妈妈在这里。” 在女仆长经过的时候,女儿朝罗玫伸出了手臂:“妈妈!” 那一瞬间,庄淳月浑身被冰水浇透。 罗玫站住脚步,将克洛迪尔抱起来,说道:“夫人请不要误会,她只会这个单词,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喊的。”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再见了,避孕套。 庄淳月:为什么你不给自己做一个摘(哔——)手术? 第85章 曝光 “把孩子给我。”庄淳月伸出手。 “克洛迪尔, 那是妈妈,乖。”罗玫要把孩子递过去,但克洛迪尔抱紧了她的脖子。 罗玫心里得意, 轻抚着孩子的背,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夫人,小孩子记不住人,你陪她玩一会儿,她很快就亲近你了。” 面对罗玫那礼貌带着歉意的笑脸, 庄淳月第一次气到颤抖。 她尽管遗憾,却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的女儿随便喊了谁一句“妈妈”而怒不可遏,庄淳月生气的是, 她能清楚地察觉到罗玫歉意之下微妙的恶意。 她想占据她作为母亲的位置。 庄淳月不想跟罗玫斗法,不想跟谁解释这个人到底是如何恶心她, 她只想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自己眼前。 在阿摩利斯回来之后,她立刻清楚地告诉他:“我不喜欢罗玫,立刻把她解雇,把她赶走!”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这么无法容忍一个人, 那么直白地针对一个人,阿摩利斯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问明白了前因后果, 将妻子揽在怀里安抚:“我明白了, 我会马上处理这件事,别难过。” 此时孩子还在楼上玩耍, 罗玫正在喂她吃蓝莓果泥,又时不时捂住脸又突然露出来,小孩子很喜欢这个游戏,笑得就要往后倒。 阿摩利斯将孩子从地上抱起,说道:“罗玫, 你被解雇了,你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落在身后的庄淳月看也不看这边,走进了卧房。 罗玫感觉到自己很无辜:“卡佩先生,我的工作并没有出错。” “你没有出错,但出于我要维护的家庭需要,你必须离开。” “可我已经为卡佩家工作了十五年,现在把我解雇了,我无处可去……” “你只是一位雇员,如果得不到雇主的喜欢,那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阿摩利斯愿意和她解释这些,已经是看在她工作资历的份上。 罗玫不敢置信,自己只是因为被喊了一句“妈妈”,就要被赶走。 “克洛迪尔小姐不止喊了我妈妈,也喊了所有人妈妈,而且第一句是对玛利亚夫人喊的,请您告诉夫人这件事,希望她能原谅我。” 她这么多年辛苦服务于卡佩家,就算服务一个东方人令她感到不满,她也一直在好好从事这份工作,从无怨言,因为这种连错误都不算的事情被解雇,她无法接受。 克洛迪尔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罗玫抬高的声音吓到了她,她哇哇哭了起来。 玛利亚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走上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玫赶紧求救:“夫人,求您帮帮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玛利亚听完解释,没想到事情闹得那么大,只觉得其中有她的责任。 “是我一直在教孙女说话,她第一声是对我说的,之后她管屋子里每一个人叫妈妈,这两周我在处理奥地利的事情,才将孩子交给她多照看了一会儿时间,阿摩利斯,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只是一件小事。我很快就会处理好,您先去休息吧。” 玛利亚看了一眼,最终决定不插手这件事。 “请你立即离开吧。”阿摩利斯抱着女儿转身就要走。 罗玫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开除了,她冲上前去,拉住阿摩利斯的胳膊,“我没有挑衅夫人,甚至帮了你们,请您听我说清楚。” 克洛迪尔在爸爸怀里,被罗玫指甲刮了一下,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卧房里,庄淳月已经听到女儿的哭声,她在卧室里捂住了耳朵,逼自己不要去管。 阿摩利斯只能单手抱住女儿,将罗玫推开,才能低声去哄。 罗玫被婴儿的哭声吵得额头出汗,继续为自己辩白:“卡佩先生,我绝对是你们爱情的拥护者,是我,是我才有的克洛迪尔,她的出生也有我一份功劳,求您看在这个份上,不要解雇我!” 阿摩利斯慢慢地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我看夫人之前总是逃跑,我想……她怀上孩子,或许就不会跑了,于是我就……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我们,需要你来做主?” 罗玫用力摆手:“我只是想说,夫人一直对我有敌意,但她其实错了,我一直在努力维护卡佩先生的家庭,这个孩子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你想多了,这个孩子和你并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 “时间对不上。” 阿摩利斯其实并不那么笃定,但他一直认为克洛迪尔是两个人住在第五区的小公寓里,在圣诞夜晚上结下的果实。 这种说不准的事,掌握住解释权就好了。 罗玫面色惨白,唇瓣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你可以被安排到其他地方工作,既然你犯了这样的错误,那么这次是彻底解雇,卡佩家所有的产业都不欢迎你。” 阿摩利斯不再理会她,抱着孩子就离开了。 罗玫在寒风凛冽的傍晚领取了自己最后一份薪水,提着自己的东西从希尔德公馆后门走了出去。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5节 她鞋跟踩过冰冷坚硬的街面,回头看,几个女佣从门边和窗户伸着脑袋往外看。 罗玫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走,想尽快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中。 她一直是个小心的人,所以会不动声色地让那个东方女人吃瘪,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赶走。 以为是秤砣原来只是鸿毛,不费力气就被那个女人扫走了,这让罗玫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常年作为管理者的身份让她将“卡佩”这个姓氏装进了腰板上,她让头常年仰着,比主人更强调秩序,阶级越分明,她手里的权力才越清晰。 现在,她没有工作了,失去了她的阶级,再没有比卡佩更有权势的家族会给她一个如此体面的职位。 罗玫必须做出反击。 卡佩先生已经疯了,那个女人迷惑他做越来越出格的事,那是个女巫,污染了卡佩家的血脉,元帅必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将那个女人烧死!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最忠于卡佩家的人,她必须回到配得上她的位置上。 脑子想清楚之后,罗玫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并报出地址:“55 rue du faubourg saint-honoré” 汽车向前开去。 罗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汽车并没有朝元帅的府邸开去。 “停车!你要带我去哪里!”罗玫想要开门跳车,又不敢。 汽车一路将她带到了巴黎火车站,司机将她扯下了汽车。 “卡佩先生吩咐,如果你要前往元帅府邸,那解雇的命令立刻变为驱逐,他要求你现在立刻离开法国,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她无助又绝望地问。 司机没有丝毫怜悯:“波兰,或者西伯利亚,你可以自己选。” 罗玫扯着他的手臂跪下求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去跟元帅说什么,请让我留在法国,哪怕是去乡下也好。” 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最终,罗玫为自己买了一张去往波兰的火车票。 — 希尔德公馆。 阿摩利斯哄着怀里的孩子,没有直接回到两个人的卧房,而是去找了玛利亚。 “母亲,你觉得克洛迪尔是在什么时候降生的?” 玛利亚将孙女抱起来,额头紧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道:“她是来自圣诞夜的礼物。” 果然是圣诞夜,他作为父亲的直觉并没有错。 阿摩利斯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妻子。 反正她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再多说这几句只会让她疑神疑鬼,没有任何好处。 阿摩利斯抱着女儿回到房间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几乎是在他开灯的时候,庄淳月就转过了头。 看了一眼他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又转身背对着他们。 阿摩利斯将女儿放到婴儿床里,坐到庄淳月身边,“我已经让她离开,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庄淳月视线偏移了一点,看到小小的女儿已经哭累了,脸蛋红红的,泪水和眼屎糊住了她的眼睛。 庄淳月很想怨她,自己在异国他乡把她生下来,回家一趟还要牵肠挂肚,结果回来了,她一点不认得自己,把那个不怀好意的人当妈妈。 可她又明白女儿也是无辜的。洛洛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就被爸爸妈妈留在了这里,谁照顾她,她当时就跟谁亲近。 庄淳月凑过去,用温水沾湿帕子,轻柔地给女儿擦掉脸上的乱七八糟。 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她长长叹了口气。 做妈妈真的好难。 阿摩利斯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 “什么心情?” “就是这种想要对方的爱却得不到,又连恨都没办法的心情。” “……” “洛洛始终会知道你是她最最亲爱的妈妈,那你什么时候能……” “不要混为一谈。” “不要总觉得我在折磨你,从始至终,你也在折磨我。”阿摩利斯对她控诉。 庄淳月不想听他的诡辩,推开他的胸膛:“你看着她,我要去洗澡了。” 第二天,玛利亚离开巴黎,一家三口也回到了普罗旺斯去。 不到一岁的孩子根本记不得什么事,消失了一个罗玫,克洛迪尔隔一天就忘了。 在妈妈喂她吃奶羹的时候,她伸着小手臂着急地喊:“妈妈,妈妈。” 这时候的孩子只是一只遵从本性的小动物,谁照顾她,她就依赖着谁。 那一个月分别的记忆没有在克洛迪尔脑子里留下痕迹,她学会了更多单词,知道了谁才是妈妈。 “洛洛,亲妈妈一下。” 克洛迪尔仰着头,庄淳月把脸贴上去,离开的时候女儿还会配一个音:“mua!” 可爱得令庄淳月又返还她一个吻。 日子又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阿摩利斯始终奔走于巴黎和普罗旺斯两地,这样的日子一晃眼就是两年。 他时常风尘仆仆地回来。 有时候,能看到女儿穿着洁白的小裙子蹲在花园里,和她妈妈一起采摘着浆果。 有时候,她们在泳池里打水仗,庄淳月穿着泳衣,飞溅的水珠和她的笑容一样闪闪发亮。 有时候她会陪着女儿在草坪野餐,走路还不稳当的克洛迪尔摇摇晃晃地,朝在溪水边给花瓶装水的妈妈走过去。 庄淳月放下花瓶,张开手臂迎接女儿,将她抱起。 “没有阳光的地方不能被称作南方,她是我所有的夏天。” 阿摩利斯凝视着不远处的庄淳月,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他放下笔,走到妻子身边接过女儿,将她抛起,让她飞得比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还要高,女儿苹果一样的圆脸在蓝色的天空上笑呀笑呀停不下来。 阿摩利斯喜欢日子就这样一路过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但巴黎一通电话打来,让他不得不提早结束这种两地奔波的工作节奏。 元帅突然病重,他必须回去接管他的一切。 老卡佩手上的政治资产很多,阿摩利斯需要不少的时间将它们慢慢过渡到自己手上,但元帅的病情不等人。 “回巴黎?” 庄淳月初听到这个安排,有些茫然。 “嗯,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天能结束,我必须长居巴黎,我们不能分开太久。而是克洛迪尔已经三岁了,也需要找最好的幼儿园。” “但是克洛迪尔……”会不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阿摩利斯在那个位置上,她的身份始终会被拿出来讨论。 “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言论打扰到你们。” “好……”心里,庄淳月是想回到巴黎去的。 这几年阿摩利斯将她和克洛迪尔留在普罗旺斯,一方面是让她和克洛迪尔远离舆论,二是在普罗旺斯庄淳月没那么容易逃跑,离开别墅周围的监视都是难事,周围没有汽车,火车票更买不了,她更不可能靠着双腿走出去。 但回巴黎之后她怎么能跑了吗? 看看女儿,庄淳月心里知道,太难太难了,她已经彻底溺进了这一片沼泽里。 “克洛迪尔,你想回巴黎吗?”她问女儿。 女儿抬起头:“我的小马能去吗?朱尔斯、珀西、克劳德能去吗?” “小马可以,你的朋友们不能去。” 克洛迪尔摇头:“那我不去。” 阿摩利斯抱起女儿,说道:“巴黎电影院能在放电影之前看到幸运兔的动画,洛洛,你不想看吗?” “兔子奥斯华?”克洛迪尔立刻来了精神,“妈妈,我们去嘛,我想看幸运兔奥斯华!” “没有朱尔斯也没关系?” “我可以看完就回来吗?妈咪,兔子奥斯本,兔子奥斯本!”克洛迪尔像小兔子一样轻跳着,“我们可以去看兔子奥斯本吗?” 庄淳月亲亲女儿柔软蓬松的头发:“为了你,一切都可以。” 在听到这句话时,阿摩利斯脸上的笑意变淡。 只有在对女儿表达爱的时候,庄淳月没有东方的含蓄,她能在任何的时候告诉女儿:“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 好像她的爱早已被分配好,父母、女儿、梅晟……阿摩利斯从未得到。 他起身,影子盖住了庄淳月。 “爸爸是大怪兽,把妈咪扑倒啦!” 克洛迪尔哈哈笑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摇摇晃晃走上去,学着爸爸的样子往两个人身上扑。 看着是一家人笑闹成一团,只有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埋在她颈间的脸,正在咬着她的脖子。 很重,像是要把她咬出血。 庄淳月曲起腿要把他拉开,她贴着男人的脸耳语:“你在干什么?” “爸爸,你在吃妈咪吗?”克洛迪尔惊呼。 “嗯,妈咪的肉很好吃,爸爸想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他说着“一口一口”的时候,眼睛盯着庄淳月看,好像已经把她吃下肚子。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6节 庄淳月不知道哪里又招惹到他,只觉得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得很。 “我也吃,啊呜——” 她已经长牙了,咬起人来没轻没重,格外地疼,阿摩利斯捏着女儿的鼻子把她张开的嘴挪开。 “妈咪的肉留给爸爸,你吃蛋糕好不好。” “好!” 克洛迪尔被一块奶油蛋糕打发了,留爸爸继续在房间里把妈咪一口一口吃掉。 庄淳月被亲得气喘吁吁,问道:“克洛迪尔去幼儿园之后,我、我能回去读书吗?” 阿摩利斯一面咬着她下唇,一面思考,很快给了她回答:“当然可以,辛苦你了。” 她没想到这次谈判如此顺利,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阿摩利斯也不需要她说,他自己会让自己舒服起来。 — 回巴黎的日子恰好又是冬天,气候与普罗旺斯差别很大。 起先克洛迪尔并不能适应这里,吵闹着要回普罗旺斯,吵闹着要见旧日的玩伴。 为了安抚女儿,庄淳月带着她探索市内新建的游乐园,从巴加泰勒游乐园到战神广场都玩了个遍。 她还坐上了摩天轮。 即使爸爸在普罗旺斯为她修了一个旋转木马,但摩天轮还是克洛迪尔第一次坐。 从高处俯瞰巴黎,克洛迪尔既害怕又兴奋,死死抱着妈妈的脖子,又叽叽喳喳地问爸爸: “爸爸,那是哪里?” “那是妈妈学校。” “那里呢?” “爱丽舍宫。” “这个门可以开吗?” “不可以。再没有比你胆子更大的孩子了。”阿摩利斯像每一个父亲一样,努力发掘女儿的优点进行天花乱坠的吹捧。 克洛迪尔要是有尾巴,现在一定翘起来摇个不停了。 庄淳月笑着捂住女儿冰冰凉又得意的脸蛋,阿摩利斯又盖住她的手。 雪花不期然飘落,朝着他们脚下的不夜城扑去,落在路灯、窗户、阳台上……清晰的城市线逐渐被白色模糊。 一家三口安静欣赏着此刻的美景。 从摩天轮上下来,克洛迪尔一扫阴霾,高兴地欢呼:“妈咪,我再也不想离开巴黎!” “那我们就不离开。”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阿摩利斯说话带起白色的雾气。 “圣诞节,圣诞节!” 克洛迪尔开心绕着他们打转,她很喜欢圣诞节,那是愿望实现的神奇夜晚。 阿摩利斯在应付女儿的间隙,悄悄问庄淳月:“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圣诞节吗?” 庄淳月记得。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冷色调的公寓突然挤进一棵深绿色挂满彩色装饰物的圣诞树。 圣诞树下只放了一个礼物盒,是阿摩利斯为庄淳月准备的。 “我也需要圣诞礼物。”他这么说。 之后,她躺在圣诞树下,阿摩利斯让她生受了那份炙烫,那个夜晚周而复始。 每次在庄淳月以为是结束时,阿摩利斯用把着水沥沥的炙杵,李子样红大的前首又抟回腻室之中。 后来阿摩利斯总说,克洛迪尔就是在那天晚上怀上的。 那就是庄淳月给予他的礼物。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之后所有圣诞节,一样的事情都会发生,他就只要这份礼物。 “妈咪,你猜猜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女儿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庄淳月用手指点点脑袋,苦恼地说:“看来我得再好好想想。” “你加油想,一定能想得到的。” “那我想要什么礼物呢?”阿摩利斯从女儿另一边侧头看她,金发微晃出碎光。 克洛迪尔把爸爸早上说的话还给他:“你要多吃蔬菜。” 庄淳月抿嘴笑了起来,很赞成地点点头。 “好吧,多吃蔬菜,走吧,回家吃蔬菜。” 阿摩利斯单手抱起女儿,另一只手把庄淳月揽着,亲了一下她的头发,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 这天庄淳月刚带着女儿出门买圣诞礼物,刚走出家门,无数闪光灯立刻对准了她们。 “妈咪!妈咪!”克洛迪尔吓得朝庄淳月伸手。 庄淳月赶紧把女儿抱了起来,把她的脸紧紧挡住。 “请问您就是卡佩先生的妻子吗?” “请问这张相片上的人是您吗?” “卡佩先生和您结婚是否表明他已经放弃了政治生涯。” 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庄淳月勉强阻止他们滋扰女儿之后,严厉说道:“你们谁敢曝光我女儿的照片,我一定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第86章 离婚 周遭盯梢的保镖并未让母女被围困太久, 立刻按住了那群疯狗一样的 人。 她们退回了希尔德公馆,圣诞节买礼物的事最终未能成行,克洛迪尔也被吓了一跳, 抽抽噎噎坐在妈妈怀里擦眼泪。 庄淳月看了一眼窗外,大门口的记者还在和保镖对峙。 黑色轿车短暂分开人流,又立刻被更多记者挤了上去。 阿摩利斯踏出车外,无视眼前的闪光,将挤到面前的人全部拨开, 走进大门。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楼梯上,把受到惊吓妻女抱在怀里。 “是元帅的政敌挖出了这些事,爆料给了报社, 他们大肆报道你的身份和一些不实消息,这件事我没有做好, 让你和女儿吓到了,今晚我们就搬到别的地方去。” “什么不实消息?”庄淳月问他。 “不重要,虚假的谣言而已,我会解决好。”阿摩利斯亲亲她。 晚上, 周围蹲守的狗仔被强行清空,黑色轿车低调地将希尔德公馆里的人带走, 消失在了夜色里。 汽车一直开到城市边缘才停下, 周围已经没有了房屋,前后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左右是黑漆漆森林。 汽车在铺设整齐的碎石路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 “这是哪里?” “巴黎城郊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城堡,外观已经历经岁月,喷泉在冬天结了冰,里面的装潢却很新, 看来是不久前刚翻新过。 今天的情况阿摩利斯大概早有预感,才提前收拾出一幢房子。 克洛迪尔没能去成商场,虽然被安慰了好久,可小脸还是带着愁意:“妈咪,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是恶龙要来抓走公主,所以跑来问我们公主在哪里,我们才赶快跑的。” “啊!那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克洛迪尔急得小脚一直在跳,竖起小手指放在嘴上,“我们一定不能说公主就在城堡里面。” “对,所以我们搬到这里来,一起守护公主!” “妈咪,快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三两句话,克洛迪尔已经忘掉圣诞礼物的事情了,一下就跑到客厅里,打算在地毯和沙发之间用枕头建造自己的城堡,和妈咪开始组织对抗恶龙保护公主的事宜。 庄淳月走过去和她一起玩。 阿摩利斯下楼的时候,看到女儿已经被哄好了。 两个人正坐在地毯上用积木和枕头搭建城堡,玩得热火朝天。 他走过去,将头枕在妻子的腿上,听她们说话。 克洛迪尔走过去,推着爸爸的腰:“爸爸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 “保护公主?” “你怎么知道!” 阿摩利斯问她:“那洛洛知道公主在哪里吗?” 克洛迪尔举起小手:“在城堡里!” “没错,就在这座城堡里,其实——妈妈就是公主。” 克洛迪尔张着嘴巴呆住。 庄淳月莫名其妙地看着腿上的人,他继续一本正经跟女儿说话:“你也是公主啊。” 克洛迪尔张大的嘴巴一直没闭上。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7节 “那你知道爸爸是什么吗?” 她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了眨,“是……国王?” “爸爸是恶龙!爸爸要把公主妈妈抓走。”说着他突然起身,将没反应过来的庄淳月抱起。 克洛迪尔愣了一下,急得要命,“不要!恶龙!把妈妈还给我!” 阿摩利斯抱着庄淳月绕到沙发后面,等着女儿来追。 女儿伸着手追过来,没跑两步就开始哇哇大哭,坐倒在地上。 “让你跟她开玩笑。” 庄淳月推了他一把,阿摩利斯不情不愿把人放下来,去抱起女儿,“爸爸跟你开玩笑的。” “洛洛,哭得嘴巴合不上,会变成大河马。”他又加了一句。 克洛迪尔顿了顿,下一秒,哭得更大声。 庄淳月受不了了,接过孩子坐回沙发上,打了跟着坐过来的阿摩利斯一拳。 “洛洛,爸爸在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恶龙,妈咪也没被抓走,不哭不哭。” “我们一起打坏爸爸!洛洛,快帮妈咪打。” “坏爸爸,坏爸爸!”小孩子挂着眼泪过来帮忙,小拳头捶在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阿摩利斯长臂一伸,把两个人都抱在怀里,一个亲了一口。 闹过一阵,夜已经很深了,小孩子一下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抓着积木。 庄淳月看着他把女儿放在小床上,走出来关上灯。 “让恶龙吃一口。” 新卧室里,阿摩利斯轻咬着她的嘴角,长臂环过妻子整个后腰,指尖落在她胯骨上,轻轻摩挲。 庄淳月开口:“这种情况,我和克洛迪尔还能出门吗?” 压在她身下的男性躯体停顿住,鼻尖扫开她耳边的头发:“最好不要,我不能控制所有的报纸,只能等大众的关注热情消散。” 阿摩利斯已经让政府公报出具官方的解释,说明他的华国妻子家世良好,受过精英教育,学业出色,他们是相恋并自愿结为合法伴侣,且已育有一个女儿。 但政敌手下的报纸不肯让事情平息,将他们的故事大加渲染,并鼓动民众相信他娶的是一个会东方邪术的女人,她会左右阿摩利斯的决定,沾手政府事务,甚至会向华国出卖法国。 人们乐于相信阴谋论,这种言论让阿摩利斯的民意调查每况愈下,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说:“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庄淳月不知道外头什么言论,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很棘手。 越开放的地方越传统,血统仍旧被大多数法国人看重,阿摩利斯想要获得支持,伴侣也一定要受到民众认可。 他的妻子可以是贵族,可以是知识女性可以是乡下农场的女儿,但一定不能是华国人。 “你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 “如果跟你结婚的是一个,已婚的身份甚至能给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庄淳月甚至蠢蠢欲动地想说出“不如我们离婚”这几个字。 “我们的结合一定是正确的,只是一点小困难而已,这是暂时的,不值得去多想,专心点,看着我。” 阿摩利斯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背上,将她的腿也顺到自己腰上。 “……” 庄淳月蹙着眉被他一点点吻平,阿摩利斯抵着她的额头,也钉着她这个人,施加折磨的是他,低声安抚的人也是他。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因为住处偏远,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庄淳月陪着女儿在城堡里“探险”,克洛迪尔又开心地玩了一天。 可惜她对公主游戏的兴趣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克洛迪尔就问妈妈:“妈咪,我还有圣诞礼物吗?” 庄淳月将女儿抱起来安慰:“克洛迪尔是乖宝宝,当然会有圣诞礼物,不要担心。” “妈咪,我想出去玩,我想去坐摩天轮,我想去幼儿园,我想和他们玩……” 她断断续续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令庄淳月感到吃惊,但还是拒绝了。 “我们在家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冷啊。” 庄淳月拿出玩具,勉强将女儿哄好,但这无法奏效太久。 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关在屋里那么久呢。 “不下雪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克洛迪尔像一只撞着鸟笼的小鸟。 庄淳月无法单独做这个决定,她打电话给阿摩利斯。 “可以让女佣带着她去买礼物。”他在电话里说道。 克洛迪尔的模样并未见诸报端。 庄淳月只能请了保姆和两位女佣一起陪她出去玩。 “妈妈,你不去吗?”克洛迪尔让妈妈也上车。 庄淳月摆摆手:“妈妈在家等你回来。” “那妈妈再见。”她挥挥手。 汽车开走之后,庄淳月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发呆。 巨大的玻璃窗框选出巴黎城郊最美的景色,她成了风景里最僵滞的一抹颜色。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等女儿,还是等阿摩利斯,还是单纯无事可做?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傍晚。 “妈咪——” 庄淳月循声回头,女儿抱着毛绒小熊噔噔噔地跑过来,后面跟着阿摩利斯。 他解释道:“她逛累之后去了我的办公室,下班就一起回来了。” 庄淳月点点头,问女儿:“洛洛都买了些什么呀?” “好多好多,”女儿张大手,“对了,还有这个——” 克洛迪尔从小包里拿出了一个5生丁的硬币,放在庄淳月手心里。 “我在商场里看到了马蒂斯,这是马蒂斯给妈咪的。” “谢谢,马蒂斯为什么要给妈妈硬币?” 克洛迪尔咬着手指回忆:“他说我妈妈是华国佬,我也是华国佬,这是给华国佬的工钱,妈妈,华国佬是什么?” 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像刀片猝不及防按进了心里。 阿摩利斯变了脸色,将女儿转向自己:“马蒂斯是谁?” “我在曼努埃尔的好朋友。” 曼努埃尔是女儿正在上的幼儿园。 “他的父母是谁?” 克洛迪尔摇头,“不知道。” “我会查清楚,以后,你没有这个朋友。” 克洛迪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爸爸严肃冰冷的面色,她扁起了嘴。 庄淳月已经平静下来,抱过女儿,“这不是她的错,你不该对她发脾气。” “妈咪,我害怕。” 女儿还没到能意识自己说错话的年龄。 阿摩利斯并没有打算让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他将女儿放在腿上:“洛洛,爸爸很早就说过,妈妈是华国人,但华国佬是错误的,以后你嘴里不准出现这个词。” “为什么?” 庄淳月接过话解释:“因为你可以喊园丁‘爷爷’,但不会喊‘老头’对不对?‘老头’是坏称呼,‘华国佬’也是坏称呼。” 克洛迪尔点点头,“所以马蒂斯在骂我和妈妈?” “马蒂斯太坏了!我不跟他玩了!” “对,咱们不跟说坏话的小孩子玩。”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一整个晚上,在陪女儿玩耍的时候,庄淳月总是走神。 阿摩利斯看出她心不在焉,让保姆牵着女儿回房间给她讲故事。 “女儿早晚会懂别人在说什么,那时候怎么办?”她问他。 阿摩利斯回答:“我们有在好好教她,她会懂歧视是错误的。” “她能懂,可是她生活在错误的环境里,每时每刻都会受伤,她原本不应该经受这种痛苦。”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再多的时间都改变不了!” “就算她不在这里生活,去华国,结果又会倒向另一边,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平等的地方!” “如果她是一个纯种的法国人,或是一个纯种的华国人,她就能找到包容接纳她的地方!” 说来说去,她的意思还是这个。 阿摩利斯退后两步:“你觉得我们把她生下来是错的,对吗?她已经三岁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越长大问题才更加无法忽视!” 阿摩利斯撑着额角,给出解决办法:“她可以暂停去幼儿园,或是转到别的地方去。” “就像暂停我的学业一样吗?”庄淳月突然问。 克洛迪尔已经三岁,她也离开学校将近四年。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8节 庄淳月心里没有放弃过完成学业的念头,这次回巴黎,她就是打算重拾自己的学业。 就算不能离开他,不能拒绝这个孩子降生,至少,让她完成一点属于自己的事情吧。 难道要她一辈子坐在那里等着女儿回来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阿摩利斯握住她的手,说道:“现在不是好时候,再等一等。” 不是突然,这四年她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可似乎这一次,她又要失去找回自己位置的机会。 “我……要去读书。”她再次提起这个要求。 “你是一个妈妈,你也是我的妻子,那些记者不会让你安静地读书,你现在说这个,简直是在添乱。” “那我们就离婚好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蹦起火星。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胸膛在起伏着,眼底风雨欲来。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今天又学到一句华国俗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庄淳月:苦难不都是你带来的吗? 第87章 采访 庄淳月坐在沙发上, 面前是半蹲着的阿摩利斯。 他手臂搭在两侧,身躯前倾靠近,眼神锐利并且高度聚焦在她脸上, “你在藐视婚姻的神圣性。” 她将脸转向一边,显得那样冷漠无情:“你的主不可能认同一桩被胁迫的婚姻。” “那我换一句话,结婚不是你的意愿,为什么你觉得离婚可以是?” 果然…… 庄淳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察觉到两侧的手臂在合拢, 令她离开了沙发,肩头抵到了他的胸膛。 阿摩利斯气息喷洒在颈侧,放软声音:“我们不是洛洛的爸爸妈妈吗?” 他在试图缓和气氛。 听到这句话时, 庄淳月脸上果然有了变化。 家庭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很重的观念,即使庄淳月从不认同这桩婚姻, 但事实就摆在这里。 四年了,再汹涌的不甘也会逐渐淡化,那些念头就像燎原之后的草种,全都埋到了地下。 为了女儿, 她应该和阿摩利斯共进退,维护这个家的平稳。 可是…… 她眼睛看向壁炉上的座钟, 桌上的瓷器、花瓶……自己现在跟这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的怀抱越来越紧, 庄淳月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她轻声说:“离婚,对你的事业不是一个好选择吗?” “我已经公告所有人你是我的合法伴侣,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不是为了事业,只是试图保护你们?” “这是你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离婚,那我们就继续这种错误生活, 别谈什么解决,我和克洛迪尔的处境永远不会解决,与其把我们当作你的污点一样关起来,不如让我们出去,习惯别人的歧视。” “你想怎么习惯?” “她继续待在曼努埃尔,我回到学校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注定要面对的。” “面对那些记者,你会说什么?” “东方人在他们眼里都长得一样,我只要告诉他们找错人了,我未婚,也不认识你,你也可以宣布自己和东方妻子离婚了,真假其实也不重要,你的事业照旧可以继续一帆风顺。 至于洛洛,这是她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我们只能尽力教她接纳自己的身份,无视那些无理的歧视。” 说着要让女儿面对,她的表情却全是不忍和心痛。 阿摩利斯一点不想要她这份“善解人意”。 “我现在有你,有克洛迪尔,什么困难都不是问题,为什么你始终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身后支持我,你在质疑我当初的决心,还是我的能力?” 庄淳月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一个连自己意愿都没有的妇人,我支持不了任何人。” 她忽然抬手抚摸他的脸。 阿摩利斯愣住,但手掌又覆在她的手上,不让她离开,他低头轻蹭着她掌心。 庄淳月看了好久,两个人明明才认识五年,她才二十四岁,却觉得好像过了大半辈子那样漫长。 她继续说:“而且,在乎的人才会质疑你,我不在乎,你没考虑过我,我又为什么要考虑你?” 蹭着她掌心的人动作一僵。 阿摩利斯很久没有直面她这样伤人的态度了。 庄淳月也在隐忍几年之后又一次说了自己的真心话。 她的手臂被阿摩利斯握紧。 这个人表面不见慌乱,庄淳月却感觉到了他的不平静。 “你心里始终没有把我当作丈夫是吗?你爱克洛迪尔,为什么不能爱她的父亲?甚至作为家人,你对我都没有一点关心在乎吗?” 他连问三句,企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神里捞起一点什么东西。 五年,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庄淳月缓慢又清晰地说:“爱不爱这件事,你一直都很清楚吗?” 一个字,就能碾碎一段记忆,那一刻,女儿克洛迪尔蹒跚走路,她抱着花瓶的样子,在泳池里大笑的样子……都在一一扭曲。 阿摩利斯盯着她,甚至是茫然了,“人都会变,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肯改变?” “你不也一样吗?” 两个人对上,像顽石碰上顽石,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你想怎么样?” “我想死,可以吗?”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被强行抬高,被置于他强烈的审视之下。 那双蓝眼睛背着光,变成隐晦的黑色,“我以为我们这两年过得很快乐,就算你不是,至少也不该让你产生想死的念头……” “我已经忍了四年了,我再这样活下去,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她说不下去,眼泪先流了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流泪的脸抱进怀里,“别说一半,求你,清楚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不会自杀,可如果走出去能让车撞死,我只怕心里都是庆幸了……”她只是在苟延残喘。 “你一定要回学校去吗?”他问。 庄淳月当然想回学校去,可这是最坏的时间,克洛迪尔需要妈妈的陪伴,而外头过分混乱的流言也无法保证她能安静地学习。 看到她在犹豫,阿摩利斯出了主意:“我会为你把教授请到家里来,过两个月你再低调地回去,好不好?” 这可以接受,庄淳月点头,又要求:“你不应该再找借口阻止我出门,外面没有记者,不会随便什么人就把我认出来,我也长了腿,会躲开他们。” “好……” 一场风暴就这么莫名又平息了下来。 庄淳月也很想干脆一次,可太多东西牵扯到一起,就是没有办法。 现在这样也不过是要窒息时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气的空间罢了。 可他却先抱怨了起来:“你总是这样,伤完我之后,还要我同意你的条件。” “我只是在争取自己的人权。” “好……”两个人相拥躺在沙发上,阿摩利斯问她,“我不信你对我没有爱情,不可能一点都没有。” 爱情……庄淳月眼前浮现那个许久没想起过的人。 他三年前就已离开法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三年里,两个人也不再提起他。 只是不曾想起,可她对梅晟的爱不会淡去。 “或许有吧。”她说道。 阿摩利斯点头:“就是有,虽然你闹脾气的时候喜欢放狠话,但我能感觉得到。” — 之后,庄淳月得以亲自带克洛迪尔出门,即使随行的保镖增加了一倍。 她戴了罩着网纱的帽子,黑色的头发全数盘起,三岁的克洛迪尔混血感很强,头发也是浅金色的,妈妈的东方基因还未在她身上显现。 母女俩在歌剧院广场玩了半天,没有被人发现。 庄淳月今天出门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家里给她发电报的日子。 现在已经是下午,明天电报局会把电报寄到希尔德公馆去,她正好在附近,不需要电报局再把电报寄到那个旧地址。 可当庄淳月走进电报局询问的时候,电报员小姐却说:“信已经寄到了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愣住:“可今天才是电报发来的日子。” 电报员小姐翻看记录本,说道:“是的,您的电报在一周前已经寄到希尔德公馆了。” 一周前? 那时候她们已经搬去了城郊,或许信还留在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随即离开电报局。 希尔德公馆周遭蹲守的记者已经全部离去,庄淳月让女儿待在车上,她跑去信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59节 她按响门铃,女佣过来应门:“夫人,您今晚在这里住吗?” “不是,信箱里的信在哪里?” “这几天都没有信,一周之前的卡佩先生已经来派人取走了。” 取走了…… 那为什么不交给她? 庄淳月心事重重地回到车上。 “妈咪,怎么了?” “没有,我们回家吧。” 傍晚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庄淳月等到克洛迪尔都睡了,他才回来,但脚步没有停留 一切都证明,他很忙,忙着揽权,忙着跟人斗法。 庄淳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的信呢?” 他头也不抬:“什么信?” “每个月15日的电报。” 笔管在阿摩利斯指腹捻动半圈,“对,今天15号了,我会从电报局将信件取出来给你。” “一周前已经寄出了,我也去过希尔德公馆,都没有那封信。” 阿摩利斯抬头,似乎费了一点力气回想:“大概是我拿去办公室了,明天取回来给你。” “如果你想拿一封伪造的电报欺骗我,我想不用了,电报里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只是一点小事情,你知道了没用。” 庄淳月笑了笑,“我爸妈也经常这么说,被瞒下来的通常是坏事,因为我那时候还小,知道了也没用,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了还是没用……” 这两年她不能回家,对于家里的情况一直提心吊胆,父母又总是报喜不报忧,等他们真的给自己发电报,只怕情况已经糟透了。 她转身走出门去。 阿摩利斯不放心,跟了上去,就看到她在房间里打开了一个行李箱。 “你在做什么?” 庄淳月迅速地收拾衣物:“我要回家一趟,正好可以避一避外面的风头,我还可以带着女儿回去见一见苏州的爷爷奶奶。” 阿摩利斯将行李箱关上:“不可以。” “那我一个人回去。” “不可以。” 庄淳月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两年没有回去了,那里是我的家!你不能不让我回去!” “我会陪你回去,等过了这段时间……” “我等不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不能。” “让我回家一趟,我不会跑的,克洛迪尔还在这里,我不会跑,我一定不会跑的!”庄淳月恳求他。 “冷静一下,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尽管他一直这么说,但就是不愿意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严不严重!你让我回去一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两年了,我不能见一眼我的家人!为什么!” 庄淳月已经逼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她还是快被阿摩利斯弄疯了。 “你需要冷静一会儿。” 阿摩利斯将她按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这两天你太累了,或许是生病了,暂时不要走出房间,好吗?”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处理,如果她跑了,自己无暇分心去追,只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 “你干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吗?” “什么都不要想,等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阿摩利斯重新关上门的时候,庄淳月盯着他,发誓一样说道:“如果我父母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保证,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事。” 他还是将门关上了。 庄淳月陷在一片黑暗里。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是怎样向女儿解释的,她连女儿都看不到了。 — 被囚禁在房间的第三天,玛利亚来到了她面前。 “amo让我带克洛迪尔去奥地利,在那里能避开无孔不入的记者,让她正常地上幼儿园。” “我呢?”庄淳月问。 她是一起去奥地利,还是她也能上学? “不,阿摩利斯只让我带克洛迪尔走,他要你留下。” “为什么?” 她只重复这个字,就没再说话,也没有想获得一个答案。 玛利亚看着庄淳月的样子,无比心疼。 她将匕首拿了出来:“这个留给你。” 庄淳月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丢了之后,玛利亚当然不会任凭它留在那里,又捡了起来,就这么保留了快四年。 她拔出匕首,看到上面已经没有了锋刃。 这样的匕首,能用来自杀吗? “我一直试图毁掉他,他也确实越来越弱,无法再吸收情绪,或许某天就会彻底消散。 现在……他只能陪你说说话,让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会太过无聊,请不要再丢弃他。”玛利亚告诉她。 这次,庄淳月收下了这把匕首。 玛利亚走后,她问了一句:“所以你真的,也算阿摩利斯吗?” “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但或许……我不是。”经过四年的封存,他的声音变得沉寂了许多。 “你真的会消散吗?”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不是消亡,而是回归。” “对不起,之前对你那么坏,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更没有再对谁好的能力。” “我不怪你,你总是被绝望缠身,我只想陪着你。” “谢谢。” — 克洛迪尔随着玛利亚离开那天,庄淳月得以短暂从房间里出来。 克洛迪尔舍不得离开妈妈,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别人说什么都不听。 庄淳月不敢在女儿面前显露一点情绪,笑着安慰她,“过几天妈妈就去陪你了。” 哄了不知道多久,阿摩利斯将她拉起,让保姆抱着女儿上车,小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碎。 庄淳月对着远去的车辆招手,心如刀割:“你要把她永远从我身边带走吗?” “只是这段时间,最多两个月,我把一切都清除干净,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这样的“永远”令庄淳月作呕。 “为什么不让我也走?” “你必须在我眼前,”阿摩利斯只是这样说,“你应该先顾及我,再去想克洛迪尔的事情。”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和他辩驳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 后来他们的卧房被改到了阁楼上。 那房间有同样华丽的布置,窗户却又高又窄,没有阳台,外面是将近三十米的光滑墙面,还有一扇小小的房门,永远守着人。 庄淳月知道,这是在防着她逃跑。 之后阿摩利斯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他不再每天都回来,但回来的晚上他都会说:“别怕,也别生气,这不是永远的,我们只是暂时和女儿分别,我会尽快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庄淳月听着,不置一词。 时间对于她的区别只是窗户投下的光斑从右边床脚移动到左边床脚。 直到,某个阿摩利斯没有回来的晚上,庄淳月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是窗户在发出声音。 这座高楼竟然爬上来了一个人。 是小偷,还是杀手? 庄淳月既不慌乱,也不喊人,只是端坐在那里看着来人将小窗户撬掉。 然后,她看到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从那扇窄小的窗户钻了进来。 “你是谁?”她问。 男人还挂在窗户上,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女人的面孔,惊讶地发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原本想通过阁楼往下寻找机会,没想到迎面就撞见了要找的人。 卡佩家新任掌权者的东方妻子竟然住在阁楼里,这是为什么? 这里面太值得好好挖掘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0节 男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彬彬有礼地说道:“洛尔小姐,请容我先落地。” 庄淳月竟也点点头,让开了一点。 以高难度的姿势钻过窗户,翻身落地,阿尔弗雷德擦擦汗,端了一下歪掉的眼镜,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出自己的名片:“您好,我是一名记者,阿尔弗雷德,请问能采访您一下吗?” 庄淳月观察了他一会儿,虽然穿着西装,脚下却是一双la sportiva攀岩鞋。 真是……正式又运动。 她伸手去拿纸片。 看过名片之后,庄淳月说道:“很难相信法国也有那么敬业的记者,那么寒冷且湿滑的高墙,稍不注意可是会摔死的。” 阿尔弗雷德苦笑:“幸好我有一个攀岩的爱好,我曾经徒手攀爬过巴黎圣母院,还上过报纸呢。” “你是……《巴黎夜声报》的记者,我没有听过这家报纸。” “因为快要倒闭了,如果我不拿到一个大料,让销量大涨,我祖父传下来的报社就彻底黄了,为了找您我已经追踪踩点了好久。” “看来这个独家大料你非拿到不可了。” 阿尔弗雷德毕恭毕敬:“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庄淳月眼珠转动了一圈,慢吞吞地说:“我可以接受你的采访,将我和卡佩先生所有的过往都告诉你。” 阿尔弗雷德大喜过望,她又补了一句: “采访要发生在一艘开往东方的邮轮上。” 第88章 归家 “你要逃跑,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很惊讶。 “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我被关起来了。” 他更加好奇:“卡佩先生明明承认了你的合法地位,为什么还会帮你关起来?” “阿尔弗雷德先生, 现在还不是采访的时候。”庄淳月冷淡地提醒他,“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敢吗?” “我敢。” 庄淳月看出来了,这是个颇具冒险精神的人,好奇和, 一定会让他冒险帮她。 阿尔弗雷德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个极大的热点,不,是爆点。 而且从卡佩的城堡将人带走, 听起来像从恶龙的洞窟解救一位华国公主。 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不,首先你需要去一趟电报局, 给我在华国的父母发一封电报,让他们立刻换一家疗养院……” 她怕阿摩利斯在她逃跑的路上通过电报控制她的父母,自己必须提前把人转移走。 阿尔弗雷德听完了她的计划,点点头, “听起来我能帮忙,这个计划很清晰很详细, 你想逃出去多久了?” 她无聊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庄淳月反复向他确认:“你现在后悔了吗?” 他摇头:“当然不, 我迫不及待听到你的故事。” 跑路最重要的是弄到钱。 她没有现金,住在阁楼也不需要梳妆, 但阿摩利斯也在这里起居,所以他留了几块表在这里。 她将一块表交给托阿尔弗雷德,让他拿出去换成现金买船票。 庄淳月甚至不敢给他太多,若是足够他救活自己的出版社,就怕他不会再来了。 两个人商量完逃离计划, 阿尔弗雷德需要不少时间准备,就离开了。 庄淳月留给自己的任务则是:保持一切如常,不要让阿摩利斯察觉到一丝异样。 本来以为要被困死在这里,此刻柳暗花明,她终于又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此刻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光彩,无法安坐,赤足在阁楼里走来走去,像即将和恋人第一次约会的少女一样忐忑。 阁楼里只剩她一个人时,萨提尔才开口问:“你真的要走吗,你舍得克洛迪尔吗?” 庄淳月绕着床柱转圈的动作顿住:“我首先是我自己,之后才是她的妈妈。” 庄淳月还有一层无法与别人言说的微妙恐惧,她怕有一天女儿在经历生活的不顺之后,会问她:为什么要给她一半不受欢迎的血脉? 庄淳月能果断反击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却害怕女儿哪怕只是不经意地倾吐血统带给她的烦恼。 她既爱克洛迪尔,又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 萨提尔又问:“这次和她的分别,会是一辈子吗?” “以后,我只会远远看一眼,知道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庄淳月用一块布将它包了起来,不想再听他说话。 第二夜里,阿摩利斯才回来。 他显然很久没有休息了,眼底有疲惫,却又神采奕奕,抱着庄淳月在房间里转圈。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她头很晕,“你要赢了?” “是啊,因为没有人是干净的。”阿摩利斯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更没有人能在惹了他之后平安无事。 庄淳月明白了,原来是搞舆论,互挖黑料。 “最多一周,我就会有一个假期,我们一起去奥地利带女儿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席各种正式的场合,所有人都会习以为常,没人敢再对克洛迪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阿摩利斯一边和她畅想着那个未来,一边扯送领带,带着她的指尖拧开自己的扣子。 他的喉结滚动时蹭到手指,庄淳月被他放回了床上,只是肩头被按住,她就起不了身。 他一口一口地亲着,撑在一旁的手臂让肩胛骨凸起,伴随着肩背塌下,像一头大型肉食动物在进食。 “我还要被关一周吗?”庄淳月打断他“进食”。 她有点担心阿摩利斯不忙之后,每天晚上都待在城堡,那样她就没有机会跑了。 阿摩利斯再次和她道歉,“对不起,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这是非常时期,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出错。” 他就这么一边抱歉,一边攒着劲儿,翻来覆去地冒犯她。 早上,庄淳月是先于阿摩利斯醒过来的。 “睡不着?”他还闭着眼睛,长臂已经将人揽过来,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白天睡得太多了。” “嗯——” 他低下身躯,金毛扫到庄淳月的脖子,将脸贴近她心口,阿摩利斯找了个温暖甜香的位置又睡了一个小时。 早上九点他才起身,在镜子前穿戴衣服的时候,庄淳月起身帮忙,给他翻好领子之后转身去拿手表给他戴上, 让他自己选的话,庄淳月知道他一定会发现少了一块。 阿摩利斯笑着看她摆弄表带,耐心等候,甚至希望这一刻长久一点。 “我们只是去奥地利吗,为什么不回华国?”她猝不及防地问。 他收敛笑意:“暂时没有那么长的假期,不过相信我,你父亲情况良好,不如让他们来法国?” 其实随着竞争胜利,阿摩利斯出现在别国已经带着政治意味,只能让庄家来迁就他。 “那份电报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因为不重要。” 她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其实还想问阿摩利斯今晚、明晚、后天晚上会不会回来,但她也不发问,怕他察觉自己在打探他的行踪。 不过庄淳月自己会摸索规律,如果晚上9点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那一整晚他都不会回来。 庄淳月会在阿摩利斯不在的晚上在小窗户上放一盏煤油灯,这等于告诉阿尔弗雷德:如果事情办完了,现在就可以行动。 四天之后,阿尔弗雷德再次出现。 “一切都办好了吗?”她问得迫切。 “钱换好了,车票船票提前买了,你的假护照也办好了,电报发出去也得到了回复,这是你父母的新地址。” 庄淳月迅速将纸条、钱和护照贴身带在身上,此刻她只穿了一身可以御寒的衣服,带上了萨提尔,女儿的照片,剩下的手表也全被她带走了。 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轻装简从,一口气绝不停歇地跑回华国去。 “那我们走吧。” “好!” 现在是深冬,雪花飘落,城堡外空旷而寒冷,好处是没有人在室外盯梢,这才能让阿尔弗雷德爬上来。 这一趟他带来了绳子,绑在庄淳月身上,将她慢慢吊了下去,幸好庄淳月很轻,这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轻轻松松。 被吊下去的人就有点不好受了。 北风吹得很紧,庄淳月独自一人坠下去,风把她吹得在半空上飘来荡去,她看着还有距离的地面,免不了头昏眼花,心如擂鼓。 阿尔弗雷德在阁楼里一味放着绳子,很快就感觉到外面的人已经接触到地面了,解开的绳子很快被收了回来,扎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穿过床脚,自己拿在手里,自己松绳子。 很快他也踩到了地面。 阿尔弗雷德收起绳子,赶紧给庄淳月带路:“汽车在林子里。” 庄淳月迅速跟着跑过去,两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森林里。 跟着阿尔弗雷德跑的时候,庄淳月始终握着镜子的碎片,警惕阿尔弗雷德翻脸。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1节 她在阁楼里找不到其他锐器,只能用布包着镜子砸碎,从里面挑选最像匕首的一片。 庄淳月心里永远对任何人都存有一份不信任。 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记者证是真的,他的攀登鞋是真的,那辆停在森林里的汽车也是真的。 两个人迅速钻上汽车,汽车驱动的声音没有惊动城堡里的人。 庄淳月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城堡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心跳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 阿尔弗雷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脚下有个包,打开看一下。” 庄淳月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支左轮手枪。 “年轻女性独自跨国旅行很危险,我在弄护照的时候想你或许需要这个。”阿尔弗雷德始终目视前方。 庄淳月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要开一晚上的车,你介意和我多说一点话吗?” 现在是傍晚,巴黎火车站的火车已经不再发车,庄淳月不能浪费一整晚的时间等待,他们需要开到天亮,在一个最近的火车站搭乘火车,这是最快离开法国的方式。 跨境的火车手续烦琐而且容易被截停,庄淳月选择乘船回国,不过她不能去马赛,而是打算通过假护照跑到了意大利里雅斯特登船。 “当然不介意,你很紧张吗?”庄淳月听到他呼吸很重。 “从卡佩的府邸带走他的妻子,任何人都会紧张,这真像从恶龙的城堡带走一位公主。” “那你确实算得上屠龙的勇士。”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部分内容吗?” 庄淳月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展现了他的价值,现在需要她表露出诚意。 而且他要开一晚上的车,不说话是撑不住的。 “我可将故事的前半部分告诉你,这要送我到巴黎求学说起……” “等等——” 阿尔弗雷德赶紧找出录音机,打开。 “现在,您请说吧。” 汽车奔驰在漆黑的道路上,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阿尔弗雷德紧盯着前方,没有睡过去。 他的眼睛甚至越来越亮,现在他很确定,自己淘到了一个大新闻。 这段时间巴黎的报社在互相爆料政客们的丑闻,满城风雨,报纸销量激增,他的《夜声报》既没钱也没人脉,抓不上这次热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夜声报》很快就能加入战场,而且是收割! 汽车开了一整晚,他们在一个小火车站登车去了里昂。 火车穿山过谷,庄淳月不时看着腕上的手表,这时候女佣应该已经敲她的门送早餐了,如果她不回应,门就会被打开,女佣发现她跑了会立刻致电阿摩利斯。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他能猜到她的逃跑路线吗? 他会排查附近所有的车痕,但是随着汽车开上大路,阿摩利斯就会失去方向,可他知道汽车无法支持长途旅行,他能确定自己会坐火车。 所以他会排查火车,以他现在的权力,他能打电话要求火车站帮他找人,但不是所有火车站都通了电话,正在行驶的火车也无法接电话,她所在的火车已经在行驶,无法接到通知,她是安全的…… 可越想,庄淳月越觉得时间紧迫,她几乎想跳下车去自己跑起来。 火车上这一天是庄淳月最难熬的一天,每停靠一个小站,她的视线就会向上火车的人身上看,确定有没有什么人在试图寻人。 幸运的是,这些小站都没有接到通知。 在列车员草率地检查完护照之后,庄淳月越过了国境线。 一天之后的早晨,她抵达了意大利的里雅斯特。 这里有通往东方的远洋巨轮康提凡蒂号,不过此刻康提凡蒂号并不在港,但其他船只也络绎不绝,庄淳月已经通过阿尔弗雷德拿到了船票。 这一次,她再次站在了归家的港口。 检票上了船,庄淳月在人流里穿梭,这一路如同回到将近五年前。 她的心跳比这一天两夜里任何时候跳得都要快。 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警惕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她再次找到一个角落,蹲下,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屏息着,等待着…… 这一次,汽笛声依旧拉响。 她没有放松,心里默数着。 感觉到邮轮在启动,正带着她离开码头,庄淳月这才抑制不住激动,眼泪从眼角滚下。 她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将这一天两夜没敢多喘的气大口呼了出去。 “回来!” 隔着海水,庄淳月骤然听到了一声呼喊,吓得抓紧了栏杆。 转头,她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是追来了!他竟然真的能赶上! 庄淳月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 海水阻拦住阿摩利斯奔跑的脚步,可是他已经脱掉外套—— 意识到他竟然要跳海游过来,庄淳月睁大眼睛,惊恐万分,生怕他真的能跳到船上,再一次将她带走,让噩梦重演。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跳下海,也无法登上这艘巨轮……庄淳月疯狂安慰着自己。 阿摩利斯没能跳下去,后面跟随的保镖在察觉他的意图之后几个人死死拉住了他。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太好了,他没有过来,他过不来了。 庄淳月勉强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阿摩利斯彻底被恐慌的潮水淹没,他奋不顾身地朝眼前已经驰远的邮轮伸手。 “停下!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连个道别都没有。 铁路局、海关,甚至地下帮派,在这个信息靠电报和信件传递的年代,找寻的命令像石子投入泥潭,反馈迟缓而模糊。 阿摩利斯亲自赶到车站,拿着她的照片,一遍遍质问同样疲惫的站长,对照着错综复杂的列车时刻表,猜测她可能登上任何一列开往马赛、勒阿弗尔,甚至是邻国的火车。 他终于找到她,可还是晚了一步。 飞扬在风里的黑发和初见那天没有一点区别,她转过身背影决绝,好像胜利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绝不回头。 “这是哪个公司的船,打电话让他们停下来!” 这一天一夜的找寻让阿摩利斯眼里都是血丝,令他愤怒的样子狰狞骇人,又如疯狂撞击笼子的困兽一样可怜。 助理从未见过卡佩先生如此暴怒的样子,他迅速跑到售票窗口打电话联系邮轮公司,但这里不是法国而是意大利,这涉及外交,而且这个程序烦琐而缓慢。 在邮轮公司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后,轮船已经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这也是庄淳月的计划,她不去马赛,更是提前跟阿尔弗雷德交代过的,不要买法国航司的船票,就是为了这一刻,没有任何命令能把她归家的船拦下。 那双蓝眼睛里映着空荡荡的海平面,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一艘船。 蓝眼睛从灰暗,绝望,茫然,而又燃烧熊熊烈火。 她真的以为只要登上这艘船,就能回家了吗? — 港口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庄淳月仍然没有放松下来。 离开了意大利并不意味着她就逃脱成功了,她也清楚,这只是刚刚开始。 但至少,下一次挑战到来之前她能喘一口气了。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她身后:“现在,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了?” 他也买了一张票跟上船,虽然很折腾,但他对这个和法国议员结婚,生了孩子,又放弃一切逃犯一样要回到东方女人更加好奇,迫不及待了解她的故事。 “当然。” 庄淳月和他到邮轮的咖啡厅里坐下,“在圭亚那、不,应该说是苏里南,我有一段和今天相同的记忆……” …… 在接下来几天里,庄淳月断断续续地说,阿尔弗雷德一直认真聆听记录,他庆幸自己带来了录音机,能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越听,阿尔弗雷德越觉得自己的报社有希望了。 直到故事说完,阿尔弗雷德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后他激动地一拍手掌:“能大爆!我的报纸一定能大卖!我能按照这些故事给你整理成传记吗?按照最好的报税给你。” “传记?不用了,我还没有争取到真正的人生,没有达成真正令我骄傲的成就。” 故事说完,船也到了这趟航程的下一站码头——埃及。 庄淳月预感到阿摩利斯会在这里安排最严密的排查,她必须格外谨慎。 至于阿尔弗雷德,他会在这里坐船返回法国。 “下船之后,把相机和笔记本藏好,小心不要让人抓到你。”她好心提醒。 “放心,我没有露脸过,他们不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就,再见。” “再见,祝你顺利回家!” 第89章 假的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2节 苏伊士运河北端的塞得港。 看着阿尔弗雷德消失在下船的人流中, 庄淳月转身换了一身衣服,仍旧静坐在船上。 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一定在这里,她并没有急着下船, 而是等待着对面先行动。 此时下船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数乘客还是要乘坐这艘船前往下一站,所以他们只是在港口和甲板上闲逛放风。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在人群里搜寻,比对着手里的照片。 港口边二楼的咖啡厅已被清场,乘坐水上飞机提前抵达的阿摩利斯已经在塞得港久候。 他必须在这个港口找到她, 如果从这里换船走了,那他将不知道再去世界上哪个港口找到她。 那时就只能去华国找她,可最新的电报却是——他的岳父岳母也跟着失踪了。 她这次决意要彻底消失。 阿摩利斯敲击桌面的指节一顿, 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那艘即将停靠的邮轮。 他放下咖啡杯,走下楼去, 卫队低调跟随在后面。 邮轮上,庄淳月同时起身。 她拿出匕首,说道:“萨提尔,你得帮我, 如果我在埃及被抓住,我就再也跑不了了。” 萨提尔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当然会答应你。” “谢谢……这次, 真的很感谢你。” “他已经上船了, 他们正在筛查每一个乘客,几个人像一张网一样收拢。”萨提尔冷静地向她传递信息。 庄淳月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 而是退到了客舱里去。 她是游动的,在一个保镖下了客舱之后,她又立刻从另一边的悬梯爬上甲板,一处地方被搜查之后,她又会回到那里。 庄淳月笃定, 阿摩利斯能提前到一定是坐了水上飞机,所以带来人手一定不够,自己只要在他们搜查的时候绕开,就不会有事。 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港口换邮轮,因为售票处一定有他的人在盯着。 在萨提尔的指挥下,她有惊无险地避过那些拿着照片搜查的人,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甚至,她还和阿摩利斯隔着船板擦肩而过,那股紧张感令她的心脏几乎难以负荷。 就在庄淳月和这群人周旋时,一群埃及警察突然上了船:“有人举报这里有□□成员非法交易!” “所有人拿出你们的船票!” 这是庄淳月提前授意阿尔弗雷德闹出的动静。 这样阿摩利斯只能被迫去和警察交涉,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所以双方一定会拉扯许久。 值得庆幸的是,阿摩利斯并不认识阿尔弗雷德,从上火车开始她和阿尔弗雷德就是分开坐的,所以没人知道她的帮手是谁。 而是他在举报完之后就溜了,毕竟以后还要在巴黎混,绝不能让阿摩利斯认识自己。 庄淳月回到客舱里,在船员检查下出示了车票。 等了半刻钟,她又悄悄走出了客舱观察外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等人已经下了船,他的身高和金发在人海里并不难找。 庄淳月利用阿尔弗雷德制造出的动静也有误导他的意思,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在刚刚的意外中偷溜下船了。 这时邮轮补给结束,即将起航。 庄淳月躲在高处,从缝隙里看着港口,默默祈祷这群人不会在最后时刻突然跳上船,那时候在海上一连航行几天,她绝对躲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视线太强烈,阿摩利斯忽然回头看来。 庄淳月吃了一惊,立刻坐倒,差点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是没有。 阿摩利斯只是看向一切可能藏着人的地方。 不能在埃及抓住她,他也绝不能上船追下去,他在法国根本走不开。 汽笛拉响,昭示了庄淳月又一次胜利。 阿摩利斯站在人流如织的塞得港中央,又一次体味到了失去带来的阵痛。 她还在船上,还是下船换了另一艘船? 他连这个都不能确定。 而庄淳月,在港口看不见的时候,终于可以站起来。 她沉浸逃脱成功的喜悦之中,张开手臂让海风穿过,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晒在脸上的太阳都比往日要灿烂热烈。 — 乘船从马来西亚到达广州,之后再乘船上福州,紧接着乘火车抵达苏州。 花了整整一个月,庄淳月终于—— 终于回来了。 她呆呆站在苏州火车站里,常年给家中开车的老三叔走了上来,起初还不敢认,揉了揉眼睛才惊喜地喊: “二小姐!真是二小姐啊!今天夫人交代车站接人的电话还奇怪咋不说名字,她说我肯定是谁!”老三叔 庄淳月已经交代陶觅莹从上海的疗养院离开,他们秘密搬回了苏州,却不在苏州老宅,而是一处秘密的小院。 陶觅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意思,但仍旧照做了。 这一路她都没有机会给父母发电报,到了广东才告知妈妈她就要回来了。 在电报里,她没有问那份被阿摩利斯隐瞒的电报内容是什么,她想亲自问。 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了! 庄淳月实在太想念苏州了。 想念观前街,想古桥长亭,想寒山寺,普福桥……明明离开这里才七年,怎么就跟上辈子一样远了。 “叔……”她喊了一声,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哎哟!哭啥啊这是,在外边挨欺负了?” 老三叔一个开车的粗人,乍然看到她哭,顿时也不知怎么办,抓着褂子里的烟卷,想跟她派根烟又反应过来这是谁,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庄淳月擦掉眼泪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太久不回来,想家了。” “哦,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好。” 在出车站之前,庄淳月从小货郎的挑担里买了一块饴糖。 坐在车里,庄淳月一边吃饴糖,一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很有自己还是一个大学女生,趁着暑假千里迢迢跑回家里来的错觉。 至于那几年多出来的记忆,只是一场梦罢了。 庄家父母现下住在寂鉴寺附近一个幽静漂亮,类似畅园的小院落。 陶觅莹一早在屋外等着,他也没告诉丈夫女儿今天回来的事,庄在明就在屋子里睡着觉。 远远见汽车来了,她站在门口招手。 “妈妈!”庄淳月下车一把抱住自己的妈妈。 “你一再交代让我们换个地方,又不许让人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陶觅莹一边问还一边往车里看,然而只有女儿一个人回来了。 “待会儿再说,我先去看看爸爸。” 庄父还在睡觉,庄淳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听了听呼吸,觉得爸爸似乎没什么问题。 她一直以为是爸爸的健康出了问题,不然阿摩利斯藏着那份电报做什么? “你爸睡着了是好事,咱们到外头说话去,等他睡醒了再理会他。”陶觅莹拖着女儿走出房间,挨着暖炉坐在外边,炉子上还烘着橘子跟花生。 “爸爸没事吗?”庄淳月问。 “原本有事,但你爸爸自己就看得开,也就没事了。” 庄淳月越发迷糊了,“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看得开?” “你爸爸生病以来,家里的生意多让你堂兄荔东走动,他也想培养这个侄儿,荔东做得很好,可他太冲动了,一心想赚大钱快钱,就把家里所有现钱,甚至抵押了几座厂房套出来的钱全都投进了美国的股市里,谁知道赶上那边什么街……” “华尔街。”庄淳月面色难看地接上。 这是今年的最大的新闻了,连法国都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华尔街大崩溃对全世界的冲击,卡佩家族也受到了一点影响,不过阿摩利斯不信任过分狂热的市场,所以在那里的投资只算尝试,受到了波及较小。 “对,华尔街大崩溃,钱全都没了,他也在美国跳了楼,你伯伯伯母就缠上来了,说是你爸爸教坏了荔东,让我们赔他儿子。 我们不冤吗,我们家的根基都差点让那小子给毁了,我不敢说,生怕你爸想不开,结果他们还闹到你爸面前去,让他不能好好养病,那时我就给你发电报,想让你回来一趟,后来应该是夙长托一个法国人解决了抵押的事情。 你让我们离开上海的时候,我们正好也想离开,避一避那一家子瘟神……” 庄淳月听着,心里格外难受,“都怪我不在你们身边,不然也不会交给堂哥……” “都过去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爸爸天天看报纸,也说很快就不是做生意的时候了,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缺吃穿就好,也不用对已经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现在你又回来了,我们比什么都开心。” 陶觅莹早憋着要问了:“对了,你丈夫呢,我外孙女呢,怎么都没来?” “他们啊……”庄淳月声线虚浮。 陶觅莹从一旁的绅包里取出照片,“我天天看着你们俩结婚的照片,还有我外孙女的照片,啧,真像个外国人……” 庄淳月眼神闪烁:“妈,我在法国结婚的事,你没有告诉家里的亲戚吧?” “怎么能不告诉,我当然说了,结婚生孩子我都有给他们派喜糖呢,照片都给人看过了,你伯伯都是他找人帮忙赶走的。” 那完蛋了。 庄淳月颇为遗憾地告诉她:“我们离婚了,孩子就给他了。” “什么!” 陶觅莹尖厉的声音能把窗户扎穿,庄淳月赶紧拉了拉她。 “多大点事,别吵醒爸爸。” “多大点事?你想你妈早点死你就折腾吧,折腾吧!” 离婚?陶觅莹从来没听过那么离谱的事,人怎么能离婚呢,那不是被人笑掉大牙吗?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3节 “是不是他提出来的?他把你踹了?是不是他后悔了?” 庄淳月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就是这样,洋鬼子全都是这个德性,他嫌弃我挡了他的仕途,又不肯放我回家,说你们就在他手上,如果我不听话敢跑就让人害你们,我这才让你们赶紧躲起来,以后就算有什么人打听你们在什么地方,也绝对不要说。” 何必对阿摩利斯有什么仁慈,挨什么骂都是他应得的。 陶觅莹没想到,离个婚还能害死岳父岳母? “你这嫁的是什么人啊,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怪我看错了人吧。” “唉!我就听人说,那这个洋鬼子心肝长得都跟咱们不一样,嘴上说得命都要掏给你,转个身的工夫就不认人,当初我就不相信能有好结果,现在你看!你看嘛!” “毕竟是洋人,肯定还是喜欢本国的,而且我的身份也拖累他的仕途,”庄淳月安慰妈妈,“没关系,离婚也好,以后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们了。” “都离婚了你还敢说好,这件事我真想当面问问!他知不知道在我们这儿,没有离婚这个说法!” 陶觅莹气得恨不得立刻飞到法国找那个男的算账。 庄淳月缩着脖子回嘴:“算了妈妈,咱们惹不起,躲一躲吧。” “孩子呢?孩子总得跟着你吧,咱们家虽然没他家有钱,但不是养不起,孩子没有不跟妈妈的道理,怎么就丢在那边了,才三岁,你不心疼啊?” “咱们这儿近年来乱得很,还是待在法国对孩子好,我就把她留在法国了。”她说的也不是假话。 而是自己能跑掉都千难万难,哪里能再带一个孩子。 既无能为力,她就不去多想了。 “白给他生一个孩子?离了婚,他分你钱了吗,怎么安顿你的?” “都巴不得赶紧甩了我,还说什么安顿,我这不回来” “当初我就说洋人靠不住,你非不听,结果你们真结婚了,我还道他是个好的,男人爱你的时候千好万好,一变心了,呼吸都是错的!你来看,我哪句说错了?” 之后,陶觅莹对阿摩利斯进行了长达三天的控诉,只要想起来总要骂一顿,每次不下两个小时。 “离婚也好,谁稀罕什么洋鬼子,就当那段没有过!” 庄淳月听得心有戚戚,幸好都推到阿摩利斯头上,不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就是她了。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庄在明在屋里已经醒了。 医生和护士也过来询问情况。 陶觅莹当然不是光带着庄父跑到这里躲着,她还带了医生和护士过来,比在疗养院的工资翻一倍。 庄淳月抓着医生又问了一遍。 医生很年轻,眼下边还有一颗痣。 他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肺结核不是急病,只要按时吃药,不要多思多虑,长久住院其实不是好事,去空气好,安静宽敞的地方对病人更有好处。” 这是个富贵病,就靠养着。 确定爸爸真的没事,她才放下心来。 庄在明知道了女儿离婚的事,也没说什么,该说的她妈妈都说了,他从不指责女儿。 “这个地方清静,我早说要来了,你妈妈非不放心,其实就这几年里吃吃药,等死就行了。” “你再说个‘死’字。”陶觅莹气得扭过身去不看他。 “我得这个病,本想一死了之,就是舍不下你们,才这么一直熬着,你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忧虑了。” “你还说是不是!” 庄在明哄完妻子,看向庄淳月:“现在家里的生意也不用多去理会,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上海,找一份好工作。” 庄淳月明白爸爸这是在鼓励她,“我想先陪爸爸一阵儿。” “不要陪着陪着就舍不得走了。你还打算陪我干耗着啊,我又不缺人照顾。” 庄淳月不服气:“你说什么胡话,养我这么大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我孝顺一点还有错了。” “就是,你就听女儿的话吧,你以为女儿和你一样没出息啊。”陶觅莹白了他一眼。 庄在明就不说了。 “对了,你回来有去梅家一趟吗?”陶觅莹这时候才想起些人情往来的事, “梅家……”庄淳月心里一动,“是梅晟回来了吗?” 庄在明面色有些古怪,又有些伤怀:“他都已经过世了,你没有收到消息吗?” 庄淳月的世界陷入一片失真般的寂静。 她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懂爸爸在说什么。 “我不是在电报里跟你说了这件事吗?” 陶觅莹的声音像隔着收音机“嘶嘶”跳出杂音,庄淳月的灵魂从头颈开始跟身体剥离。 她摇晃着像喝醉的人无法将钥匙对准钥匙孔,又莫名无比清醒地分析出——阿摩利斯要瞒住自己的应该是这件事。 “他……”庄淳月坐在椅子上,头沉沉地往一边下坠,“发生什么事了?” 陶觅莹赶紧扶住女儿,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但想想也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异国求学的好朋友突然没了,伤心也是难免的。 陶觅莹忍着泪花说:“年轻人就是主意太大,年纪轻轻在国外学了什么新思想,把自己给害了,你也是主意比天大!不告诉父母就敢嫁人,留学就是一件大坏事!” 她摇头,她不是要听这个。 还是庄在明给女儿解释清楚了:“梅晟原本去了檀香山,后来跟着一些人到香港,听说那边有人要拿他们带头人的命,梅晟假扮了那个带头人,把一群亡命徒引来,街上还埋了炸药,梅晟就被炸到了,当时翻开他,才知道他还护着个孩子,他或许也能跑,只是为了救个孩子才出了事……” 庄淳月处于一种极度清醒又完全恍惚的状态,思绪飘散,无法聚焦。 庄在明看着女儿的反应,也只能叹气。 “淳月,你有空就去梅家,陪你杨姨坐坐,说会儿话吧。” “假的。”她认真地纠正。 “梅晟很聪明,也很小心谨慎,他知道有危险一定会避开的,这就是假死,他一定是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想彻底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连亲人朋友都要瞒着。” 陶觅莹担忧地用眼神向丈夫询问了一眼。 此刻庄淳月直直看人的眼睛,几乎是在逼着别人认同。 庄在明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已经登报了,上头有他出事的照片。” “在哪里?” 陶觅莹赶紧说:“那是香港来的报纸,和你爸爸每天看的报纸一块放在书房里了,我去给你找找。” “我去找。” 书房里,叠好的报纸被翻乱,掉在脚下。 庄淳月没看一眼,只是一张张翻找,直到找到一张版头印着《香港华字日报》的报纸。 正中间头版,是关于那起爆炸袭击的新闻。 看着报纸上的字,旁边印制模糊的主图,庄淳月靠墙缓缓坐了下去。 第90章 不散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书房, 怎么上床盖上了被子,怎么睡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梅晟。 他靠坐在床头, 脖子上缠着纱布,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 只是看到他,庄淳月便潸然泪落。 这一次,梅晟能说话了。 “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每遇见一个新的人,我都想到你。”梅晟笑得很温柔,“出事的时候, 我心里也在想你。” “你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已经回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想、想跟你回私塾里逛一逛……” 梅晟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也觉得对不起她。 “我要再晚一会儿。” “我哪儿都不去了, 就在这儿等你。” “不必等我,只要你一直往前走, 我们就会相遇, ”梅晟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 “你一定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 庄淳月摇头,“你不是冲动的人,我知道……” 梅晟也摇头:“我心里总是很着急,我急着翻译那些著作, 急着出版,恨不得整个国家的人都能识字,能看到那些思想,我急着反对旧的,急着要看到国家能有一点点改变,所以我竭尽全力去做,奔走呼号,去走一条我认为对的道路,我冲得太快了,什么都顾不上……” 庄淳月听着他说话,眼泪却逐渐把眼前的人都模糊掉了。 “没事,你去做吧,我回来这一路上,听到越来越多人谈论那些新思想的人,很多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抽噎得不成样子。 “别哭,不要伤心,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庄淳月点头,使劲把脸上的眼泪抹掉。 梅晟拉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哭着哭着,就靠在梅晟肩上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潮湿沉重的黑色,但始终有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地安慰着她。 就像好多年他们一起在冬日天没亮的早晨起床去私塾,梅晟拉着她走在路上,轻声抽背她昨天先生安排的课业。 庄淳月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撞在冰凉的床板上。 她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眼前炭盆里只剩泛白的灰。 一连几日,庄淳月都只待在房间里。 那份报纸就放在床头,上头每一个字她都会背了,可仍然觉得不真实。 “你还好吗?夫人让我给你看一看。”医生只是站在房门口,身后是傍墙的芭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4节 “我叫李秉生。”他自我介绍。 庄淳月摇头,“我没事,只是坐船太累了,要休息几天。” “你那位朋友……” “他很好。”庄淳月将那份报纸放进炭炉里。 梅晟没有死,他只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在路上忙碌着,所以她和他没空见面,仅此而已。 李秉生便不再说什么,礼貌地离开了。 — 庄淳月在小院落里又待了几天,精神回转了一点,才决定要做点什么。 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将来也要工作,是绝不能躲一辈子的。 阿摩利斯现阶段不会离开法国,他一定会授意这边的人查她下落,之前他们曾回过一次上海,但只有短短两天,不够他结识什么人,所以能拜托的只有法国使馆的人。 法国使馆的人不会从苏州,阿摩利斯或许在电报里授意他们找当地人打听她。 阿摩利斯也一定能想到外人探听她家里的人没那么方便,巧的是,她那对被他“解决”的伯伯伯母现在就住在老宅里。 他们最有可能也最方便替阿摩利斯做这些事情。 有这两位长辈在,自己的行踪轻易就会被泄露。 但是要把他们赶出去,其实也很简单。 庄淳月写了一封信,请老三叔悄悄交给自己堂妹庄淳霭。 这个妹妹从小就唯庄淳月命是从,一看到姐姐来信,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圈。 按照信里的交代,她谁也没惊动,悄悄就溜出去了,跑到隔了两条街的 “姐姐,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啊?”庄淳霭将茶推到姐姐面前去,把薄荷方糕也推到姐姐面前去。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庄淳霭扁起嘴,“大伯他们真是太过分了,这份家业都是二伯打拼起来的,有了二伯才有庄家的好日子,堂兄自己擅作主张害了我们一大家子,大伯失去的孩子难过,但怎么能怪到二伯伯身上去,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连家都回不了……” 庄淳霭是庄淳月亲三叔唯一的女儿,三叔早逝,庄淳霭和妈妈都是让二伯养着的,堂兄做这种事,三房也受害颇深。 而老三叔之所以叫老三叔,也是为了和小三叔区别开来。 庄淳月此刻无心辨论大房二房孰对孰错,只问:“伯伯他们有没有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 “姐你怎么知道?他们真问了,跟开天眼似的就知道你回来了,我都还不知道呢!” 阿摩利斯果然会从她家人下手,她三婶寡居多年不问世事,三妹最听她的话,法国使馆的人最容易接触的只有大伯一家。 庄淳月喝了一口茶水,说道:“他们一定还想从我身上找便宜。” “姐,那该怎么办啊?” “我得到一个消息,要去美国一趟,” 庄淳霭探着脖子:“什么消息?” “我有朋友在美国遇到了堂兄,他根本没死,也没有把那些钱投进股市里,他是卷走我爸妈的财产之后假死,现在我要去美国找他,把钱要回来!” 妹妹张大嘴巴:“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你回去就这么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庄淳月设局之前详细问过了,伯父伯母并没有去美国认领堂兄的尸首,而是看到了他尸体的照片。 她尽可以说那照片是化妆之后拍的,毕竟她不存在的“朋友”已经目击到堂兄还活着,住着大房子娶了新媳妇,过得潇洒滋润。 “姐,你是想……把大伯他们骗到美国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淳霭,我是跑回来的,在法国结婚的那个人正利用他们想找到我,所以以后有人问你我在哪里,你也绝对不能说。” 庄淳月不得不说清楚原因,但也没有说得太多。 等解决了大伯一家,阿摩利斯下一个就可能找到三房,她必须让全家达成共识,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庄淳霭听完,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洋姐夫竟然那么可怕,我心里原还惦记能见到小外甥女,看来是不行了。” 庄淳月拉住妹妹的手:“淳霭,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庄淳霭反手握紧了她的:“姐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 “我相信你!” 领了任务回到庄家老宅,庄淳霭先回了自己房里准备了一下,才跑到正院里,探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大伯一家。 大伯母看到了她,开口招呼:“三姑娘你这是跑哪里玩回来了,吃饭了没?” “不吃了大伯母,我刚刚是出门拿姐姐寄回来的信呢。” 大伯立刻来了精神:“你姐姐来信了?” “是啊,”庄淳霭扬扬手里的信,“我还没拆开看呢。” “那赶紧拆开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啊。” “哦……”庄淳霭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一边走过来一边撕开信封。 夫妇俩看着她展开信纸,庄淳霭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起来,说道:“姐姐没说什么,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大伯的小儿子,也是庄淳霭的堂弟抓着她不让她走,“你别走,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大伯和大伯母也站了起来,将信从她手上撕扯下来。 看完信,大伯母激动得死死掐住身边人的手,声音变成了哨子:“这信上说的是真的假的?” 庄淳霭面色很难看:“我,我不知道,但这信不是给你们看的,如果是真的,堂兄就太过分了,你们也不应该再包庇他!” 小堂弟愤愤不平:“大哥他怎么可以自己过好日子,让我们在老家被外人指指点点!” 大伯父喝了一声:“够了!咱们回去再说。” 一家人也不跟庄淳霭讲道理,扣下那封信就回自己院子里商量对策去了。 大伯母高兴得没了样子,“没死,咱们的儿子一定没死!这真真是……菩萨保佑啊!诸天神佛庇佑啊!” 大伯还算冷静,有点担心:“这能是真的吗?” 大伯母不乐意:“我儿子就是没死,这封信是当着我们的面撕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么多钱拿出去,竟然不是自己花了,也不是做生意,就说是丢股市里去了,股市?那是什么东西?这不明摆着糊弄老人吗?” 大伯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好啊,这好小子是来了一招偷梁换柱,把庄家的钱全挪成了他一个人的钱,一大家子肥他一个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我就说他一个老鼠胆子,怎么可能跳楼!” 小堂弟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他算账,那里头也有我们的钱,真让二姑娘要回去才是坏事!” “哼!都到国外了她还能要回去?你既去,那咱们就全家一起去,一家人对上二姑娘一个人,还怕干不过她吗。” “对,反正庄家的钱没了大半,咱们和二弟一家也处不下去了,以后咱们就在美国长住,也当一回假洋鬼子!” 小堂弟早想出国了,出国多好,国外都是金山银山,周围都是上等人。 他跺着脚说:“爸,我们赶紧去,二堂姐马上就要找到大哥了!” “买票!明天去上海,” “收拾东西,赶紧收拾东西!” 大伯母又问了一句:“那洋人交代的事儿呢?” “还管那个做什么,咱们都不回来了。” “也对,管他呢。” 第二天,庄淳霭看到一家人大包小包搬家的时候,差点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不得不佩服,姐姐果然算无遗策,把这一家人的德行拿捏得死死的。 …… 在那一家子火烧火燎买了船票跑上去往美国的船之后,庄淳月告诉了庄父庄母这件事。 “虽然把他们骗走了,但爸爸妈妈要是回老宅,只怕消息还是会被法国那边知道……” 虽然很不孝,庄淳月不得不和父母说明情况,“现下暂时还是不回老宅为好。” 庄父摆摆手:“今年要陪你妈妈回嘉兴过年,之后就在嘉兴长住了,你妈妈陪着我,又能陪着家人,你工作之余偶尔回来探望,这就是我们想过的日子。” “爸爸,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庄淳月知道这是父母在迁就自己。 “一家人不该有那么客气的话说出来,老宅不老宅的,你妈妈嫁给我,这么多年都在老宅里过年,现下正该回嘉兴去。” 陶觅莹揽着女儿的肩膀:“你不争气,爸妈当然得给你担着,反正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住哪儿都不是要紧事,妈妈回去能常常见着你外婆,不知道多高兴呢。” 庄淳月又要抹眼泪。 庄在明给女儿递纸:“没错,我们去了嘉兴之后,你就去上海工作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那我陪你们过完年吧,对了,还有三婶和淳霭,她们就两个人待在老宅过年太冷清了……” “傻孩子,当然要带着她们一起去。” 被家人包容的感觉令庄淳月长吐一口气,心里轻松了一点。 现在家里没了盯梢的,在陪爸爸妈妈去嘉兴之前,她悄悄回老宅住了两个晚上。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无法做到过家门而不入。 回到这里,一切记忆就都涌了出来。 庄淳月直奔自己房间,踹了鞋子扑在枕头上,呼吸着熟悉的熏香味道,从房梁到墙壁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她不想说话,总担心这个梦会惊醒。 离开的时间这样长,在梦里回过无数次的家,让她怎么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呢? 或许现实世界里,她还在船上,还在巴黎…… 在圭亚那的时候,她就时常梦见自己回到了这间屋子里,一会儿是妈妈坐在这儿,一会儿是梅晟来找她。 现在,这个房间终于是真实的,而圭亚那的一切正在变得模糊。 接下来两天,庄淳月除了去见寡居的婶婶,其他时候都待在自己屋子里,翻看着从小到大的书本笔记,还有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5节 书本上经常有梅晟给她留的字,某些笔记还是他的,零散的东西里有不少都与他有关,一样东西就能勾起一段回忆。 住在这里,好像一觉睡醒她就要出门去,跟早已等在路口的梅晟一起上学。 偶尔,庄淳月的视线会穿过花窗,投在一丛早开的月季上。 窗边还有堂妹庄淳霭送来的几盏新制的玻璃灯笼,一点亮,淡淡萤光洒在深红浅红的月季上,古画一般,煞是好看。 那竹叶树影浮动在窗上,像是有什么人在靠近窗户。 她总是在盼望,希望梅晟能像从前一样,忽然露出半张脸,问她课业完成了没有,要完成了才能跟他一起出去玩…… 庄淳月知道自己再这样幻想下去很不好,她不该过分伤怀。 幸好,庄淳霭不时就赖在她屋子里,打断她的沉溺。 “姐,姐,你怎么总是发呆啊。”庄淳霭推她手臂。 “没什么……” 她推着庄淳月,拉长了声音:“你都睡了两天了,怎么还睡啊——” “明天,明天咱们就出去玩,去观前街逛逛。”庄淳月许诺她。 庄淳霭这才满意,下床穿了绣鞋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一大早,晨雾还未尽散,庄淳霭也没起床,庄淳月先出门散步去了。 她沿着幼时上学堂的路慢慢走,路的尽头就是寒山寺,一路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垂着柳树,无数座小桥,两侧居民傍水而居,洗衣提水浇菜都来这里。 “月月,回来啦。” “二姑娘!真是你呀,好久没见咯!” “二姑娘吃早饭没有?” 庄淳月一一笑着和旧日的街坊、长辈们问候,寒暄,还有人跟她说她大伯一家有多不是东西。 柔糯的苏州话听在耳朵里,似此刻的晨光慢慢照散潮湿的晨雾。 等走到梅宅前那条路,就看到梅晟的妈妈许莼正指挥着工人编篱笆墙,让新种的一茬丝瓜有墙可爬。 记忆里和妈妈一样美的许姨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乌发里掺杂着银丝,分外刺眼。 这种小事本不必她来,但她闲在屋里总不是事,就出来走两步。 不意间看到庄淳月,许姨死寂的眼瞳才动了动:“月月,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伯母……” 她还未走到,手就被许莼拉住,左看右看,“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是书读完了吗?” “嗯……” “梅晟前几个月也回来过,可惜你们没有碰上。” 这话扎得庄淳月心口一阵疼。 如果早几个月能回来,她是不是还能见梅晟一面。 “我听说你嫁人了,唉……那时候我还总想,你和梅晟处得那么好,会不会结婚,咱们俩家离得那么近,你也不用想家了,没想到你就在法国结婚了。 梅晟那时候还安慰我,说他不是良人,总是东奔西跑,不能耽误你……现在想想也是,要是真嫁了,今天你不也就……” 许姨说不下去,捂着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庄淳月搂着许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也不需要安慰,只是想找一个又一个人,诉说她失去孩子的难过:“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后悔,没能早点弄明白他在做什么,我以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原来是害了他。” 之后,庄淳月陪许姨去了平日最爱去的茶楼,点了一壶茶,说了许久的话。 她努力和许姨描绘着梅晟在法国的生活,许姨也跟她说起两个小孩子小时候玩耍的趣事。 从两个人出生的时候摆在一起,到十岁的梅晟拉着庄淳月的手,两个人一起坐火车跑去上海的事,她每年都能讲上一遍。 两个人跟彼此分享着,如同将记忆擦拭得闪闪发亮,让它们不至于落尘。 叙完旧事后,许姨将一些书本交给她。 “这是梅晟留给你的。” 庄淳月抱着那些书回到家中。 里面都是梅晟这些年翻译的著作,还有一沓信,庄淳月翻看着,从他离开普罗旺斯开始,隔着三两个月就有一封信。 她只拆开了最早的一封,里面写他去了一趟德国,风景很好,林子里的狐狸跑出来咬他的裤脚,烤白肠如何不合他胃口,还有他彼时的思考,都是一些日常的事情,就像日记一样。 庄淳月坐在桌前,也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已经回到了苏州,见到许姨,还去了一趟你那间房,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聊,那么多书堆在床边你不怕睡觉的时候砸到吗?那列火车我又坐了一遍,旁边坐着个小孩,不像你,但想一想,我也不像小时候的我……” 写完后她将信封好,留在那里,找出最新翻译的一本著作,靠在床头读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她陪着庄淳霭出门闲逛。 家里的雇工细翠正趁着庄淳月出门的时候来打扫房间,庄淳月回来,看到桌上多出一个缠着麻绳,四四方方的包裹。 “这是什么?” 细翠看了一眼,说道:“是从法国寄来的包裹,上面写着小姐的名字,就放在这里了。” 法国…… 看着上面写着“庄淳月”几个字,还能是谁寄来的。 这包裹绝对不能打开。 庄淳月心慌意乱,立刻把包裹推了出去。 包裹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细翠听着落地声,回头看到二姑娘神情怪异,问道:“二姑娘怎么了?” “把这个东西丢出去。”她情绪有些激动。 细翠哪见过二姑娘那么激动过,赶紧将包裹拿了出去。 “可是我看到,”萨提尔在这时候开口,“那里面有克洛迪尔的照片,你需要看一眼。”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他的信你就这么珍重对待,我的信就扔出去是吧? 第91章 找钱 庄淳月还是追出门去, 把包裹拿了回来。 等了一会儿,她才将包裹拆开。 最上面一叠是一些报纸和传单之类的东西,第一张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巴黎夜声报》。 报纸头版上是一个耸动的标题:卡佩家的荣光与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庄淳月眉头一皱, 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新闻,和她所叙说的相差无几,记叙的角度算得上公正,但这个耸动的标题令人难以接受。 这是第 一章,之后也都是《夜声报》的连载, 甚至还请插画师画了插图。 她困惑地放下报纸,随后就是几张传单,是剧作家们打算将这个故事改编成舞台剧的消息。 这个故事要改编成舞台剧?庄淳月更加想不明白, 她的控诉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庄淳月不敢置信,又翻看了其他几张报纸和杂志, 发现从《夜声报》开始报道之后,其他报纸杂志很快就跟进了,然而报道的方向更加令她费解。 报纸上甚至刊载了读者的来信: “我渴望有一个男人像卡佩对待淳小姐那样对待我。” “这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尽管它违背了一方的意愿, 但谁能否认卡佩如此执着疯狂的爱呢。” “她一定也爱过他,不然不会在结婚的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 “女人是无法抵抗一个执着男人的追求, 她或许在东方等着痴情的卡佩追过去……” “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 如此美满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感动那个东方女人?”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段爱情或许为诗人裴多菲那首《自由与爱情》提供了注脚。” 一本杂志上,甚至还有为他们定制结婚礼服的设计师采访。 设计师在采访里盛赞了卡佩家的东方新娘是如何美丽,卡佩先生甚至每天都祈求上帝允许她嫁给他一次,因为这段故事,驱使他跑到华国采风, 设计出了全新的成衣系列。 甚至希尔德公馆被开除的女佣也接受了一家报纸的采访,分享了两个人在希尔德公馆里生活的日常,讲述了卡佩先生是如何迷恋一个东方女人,不肯将眼睛放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快速翻阅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反对,一点抨击的声音。 在她的想象中,所有人都应该唾弃他的无耻,对利用特权追逐女人的行为而愤怒担忧,然而,这些话确实有,但很少,都被淹没在了对挖去两人关系细节的狂热里。 甚至还有许多插画师凭着想象画了许多她和卡佩亲热的画作,那些热烈拥吻的两个人赫然就是他们的脸,令庄淳月毛骨悚然。 一切报道都在告诉庄淳月,那段故事确实在巴黎引起了反响,但和她期待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她觉得很荒唐,这些新闻本该对他是一次沉痛的打击,让他支持率下降,名誉扫地,结果变成了一出要搬上戏台的艳闻。 阿摩利斯明明有能力阻止一切新闻的流出,但是他并没有,甚至放任那些知情的,蹭热度的,将两个人的事挖了个干净。 他做的难道不是错事吗? 这根本不是爱,为什么要追捧这样的人? “是我不知好歹,不懂什么叫爱吗?”她看着报纸上的字眼,气得身体有些发抖。 萨提尔又一次出现:“大概你不屑一顾的东西,其实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财富、地位、专一的男人,有些人掂量起来,是愿意接受自由被限制的。” “比起很多政客,他在感情方面已经过分纯情专一,还有足够优秀的出身、军功和足以令人宽容他错误的样貌,他掌握着话语权和风向,这些都能令民众对这段感情推崇备至,相比起来你的痛苦微不足道,你只是一个增添风情的东方符号。” “他将这些报道寄给你,或许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算过分,或许是你太过敏感了,请你重新接受他,让这段爱情归于圆满。” “他做梦!”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6节 庄淳月不想再听,将所有报纸传单全部扫开,寻找着女儿的照片。 翻来翻去,只剩下一个信封,她捏到了里面属于相片的硬质。 庄淳月看着信封,定定地站了好久,指甲在信封上掐出印子。 她太想克洛迪尔了,想知道她的近况。 可一拆开,又担心里面都是女儿对她的指责和不理解。 想念战胜了害怕,她将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女儿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她紧闭着眼睛,旁边挂着吊瓶。 血一下涌上庄淳月的脑子,她抖着手把信纸展开。 信是阿摩利斯写的,说的都是女儿的情况。 “从送你离开那天起,克洛迪尔没有一天不问妈妈去哪里了,我很不称职,春天的时候带她出去玩,看她出汗就让她脱了外套,导致她生病,在病床上她也一直喊着妈妈, 病好之后她就不喊着找妈妈了,也不愿意我在她枕头边放你的照片,她现在很喜欢去幼儿园,身边的玩伴渐渐多起来,没有人问起她妈妈的事。只是某天女佣在擦拭你的照片时,我看到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就在昨天,她跑到森林里玩,被蚊虫叮咬发烧,我给你写这封信时拍下了照片,只是想让你了解女儿的现状,对不起,我一个人总是顾不好她……” 庄淳月一字一句念完,眼泪已经打在了信纸上。 信的落款是一个月之前,现在不知道克洛迪尔到底是什么情况,庄淳月现在恨不得赶紧坐上飞机,出现在女儿身边。 将相片贴在心口,庄淳月哭得上不来气。 她不想离开女儿,可那个地方再待下去,她整个人就要被吞掉了。 萨提尔的虚影又出现在了眼前,他的影子淡到几乎没有。 那张脸靠近,庄淳月把泪水浸湿的脸扭开,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回去吧,回到他身边,这一次他会改变,既然已经结婚生了女儿,为什么不能过完这一生?” 庄淳月眼里都是恨:“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从来就不喜欢他。” “这么多年,从来都不喜欢吗?” “只有恨。” “可是克洛迪尔生病了,她很想要妈妈,你一点都不想她吗?” 有这个孩子在,她和他一辈子都会有牵扯。 庄淳月将头埋在手臂里,摇摇头:“我不是医生,难道我回去她就会好起来吗?” “那也是他的女儿,如果他能放任女儿到病死的地步,那我回去能做什么?如果他好好带着克洛迪尔去找医生,我也没必要回去。” “可我嗅到了很悲伤的气息……” 庄淳月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我和他已经彻底结束了,这辈子绝不会再见面。” 她绝不会回那个笼子里去。 将信烧掉,庄淳月转身出了房间。 — 将崩溃的情绪收拾好,庄淳月陪父母回了嘉兴。 嘉兴的新年很热闹,庄淳月没有躲起来伤怀的时间,她被庄淳霭拉着,白天去挤得水泄不通的蚕花娘娘庙会,看捏糖人、舞龙灯,撒蚕花,晚上揽着小表妹、小表弟放烟花,喂他们吃桂圆糖瓜,守夜的时候听老人讲离奇的故事…… 过完年就是财神生日,店铺便灯烛辉煌,敞开大门设坛“接路头”,店主还会摆“见神酒”或“利市酒”,和看重的店铺伙计一起热闹,火红鞭炮炸响一挂又一挂。 亲戚来来往往,每一天庄淳月都过得开心,只是每每笑起来时,她都会下意识去找女儿稚嫩的面孔,周围有很多跟女儿年龄相仿的面孔,但没有一个是她。 这个时候,她的心难免一空。 她真想女儿能在身边,让女儿也能感受华国过年的热闹,能和自己拥有一样的童年记忆。 可这只是奢望,庄淳月除了偷偷瞧一眼女儿的照片,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那张照片,庄淳月总是梦到女儿跑到森林里的,她独自生着病,没有人发现,梦到她去探望女儿,她转过身一点都不理妈妈…… 那些梦总是令她突然惊醒,就再也睡不着。 妹妹庄淳霭还不懂这样的烦恼,她跟嘉兴的表弟表妹们玩得很好,那些小孩就像小时候她跟着姐姐一样,叽叽喳喳跟在她后面。 庄淳月只是羡慕地看着她,说自己还要看书,让她跟表弟表妹们去玩。 新年之后半个月,庄在明又提起让庄淳月去上海的事。 “你陪我耽误什么时间,明天就去上海吧,我请人给你写了一封介绍信,你去铁路工程局上班。” 家里的生意庄在明已经在慢慢收拢起来,虽然被侄子套了,但他的绰号是“庄半城”,剩下的钱也够几世无忧。 这不是做生意的好年头,蛰伏下来不是坏事。 庄淳月对爸爸再三要赶自己走的行为皱眉:“你不想我陪着你们吗?” “你一个人回来,我知道但什么也不问,看你精神尚好,那些就都不重要了,不过过年这一阵,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想自己的孩子了?”庄在明谨记医生说的,少思少虑,希望女儿也能少思少虑。 庄淳月愣了一下,明白爸爸是看出来了。 她很是无所谓地说:“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但我只是想一想,不会再回去了。” “我把你当接班人养,现在看你能扛事,我放心很多,去吧,偶尔回来看看我们两个老的就行。” “好。” 出发上海那天,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嘉兴的雨天很美,千丝万缕的缠绵烟雾拢着小桥头,枝条郁郁葱葱,空气清冽得将肺腑都清理干净了。 庄淳月踩在石板路出门,李秉生追了出来,“二小姐!” 她回过头,看着身着长衫的年轻医生跑上来,把伞塞到了自己手上。 “下雨了,你撑着这个,万不要感冒。” 庄淳月怔了一下,笑着接过伞:“谢谢你,我爸爸有劳你照顾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你在上海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庄淳月坐上了汽车,对着朝她挥手的李秉生也挥了挥手。 她换了火车,抵达上海。 虽然有去铁路局的介绍信,但庄淳月对于自己没修完大学课程的事耿耿于怀。 在巴黎时她软硬兼施,才有了回学校的机会,可惜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中断了学业。 即使她已经学习了大部分课程,但在当时的法国,最后一个学年的任务反而是最重的。 庄淳月本该进入本系最好的教授建立的研讨班,在教授指导下阅读大量最新文献,做讨论、口头报告,再写好大学论文,以期拿到学位。 她常居第一,载誉归国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现在都成了泡影。 这也是阿摩利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之一。 但庄淳月没有消沉太久,现在重新回到本专业领域,她需要把所有知识再温习一遍。 为此,庄淳月专程去拜访了一位同样在法国留学的前辈,想借一下留法时的教材和笔记。 这位前辈姓洪,也是在铁路局工作,过几天就会是她的上司。 拿到笔记之后,庄淳月还被留下和洪先生喝茶,说起了一些在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的日常生活。 她承继了庄在明做生意的基因,谈笑得宜,说话间也不叫“洪先生”了,改叫了“师兄”,攀住了关系。 她顺带还请教局里的一些人事,以及正在进行的工程。 二人相谈甚欢时,直到穿着黑色褂子的佣人走进书房:“先生,有位常先生想见您。” “他是哪里人,找我什么事?” 洪先生也不是谁都有时间见,打算先问清楚那人的来意再决定见不见。 “他说是从法国带了一些最新的机械研究成果回来,想请洪先生帮忙翻译。” 洪先生有些意动:“那就请进来见见吧。” 法国最新成果……庄淳月一听到法国就警惕了起来,这个常先生如果是学机械的,洪学长不该不认识,如果不是研究这个的,他为什么能拿到最新的成果,还巴巴送来请人翻译? 这显然不对。 她率先起身说道:“既然洪师兄有客人,我就不久留了。” 洪先生很奇怪:“这可是法国最新的机械研究成果,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这常先生是什么门路找来那些东西?想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实庄淳月是想留下的,她怕来人真的跟她有关,洪先生会不管不顾就说了出去。 这个局面真是进退两难。 洪先生一下就懂了这个学妹的意思,他说道:“你现在出去会跟人碰见,到屏风后面去吧。” 意识到他似乎打算帮自己,庄淳月忐忑地退到了屏风后面去。 那位常先生很快就被佣人请进来了 事情确实如庄淳月所料,这位常先生虽然得到了一些机械资料,但他本人并不懂这个,面对洪先生也聊不出什么来。 他索性问了:“不知洪先生可认识一位法国的留学的庄小姐?说起来也是您的师妹呢。” 那位常先生说着还拿出了一张照片。 庄淳月捏住了袖角,果然是这样。 洪先生吧嗒了一口烟斗,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什么庄小姐,铁路局也没有这个人。” “不会吧,那可是皮埃尔大学的优秀学生,铁路局会舍得放过这样的人才吗?洪先生,这是法国人要找的人,这对一位法国高官很重要,您如果有消息,在法国人那边一定能得几分脸面……” 洪先生哼一声:“我倒是想攀这门关系,可这么一个没见过的女流,我哪里知道,你若有心打听,去铁路局门口看公告栏,所有员工的名字照片都在上面了,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常先生见他果然不知,只得起身:“既然洪先生不认识,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些资料留下给洪先生,若您那天见着那位小姐,还请让人知会我一声,这是能攀上法国人的好事。” 庄淳月走出来,说道:“谢谢师兄。”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7节 洪先生摸摸下巴:“这没什么,我跟梅晟在法国的时候就认识,你是梅晟的朋友,我都知道的。” 他虽然无法像梅晟那样纯粹,但能帮到这些年轻人的话,还是愿意帮一下的。 庄淳月一愣,这位学长大概以为她和梅晟在做着一样的事…… 她牵起唇角,没有多说,只又一次致谢。 谢过洪先生,庄淳月抱着书本回到了住所。 之后,她就一边上班一边恶补知识,将三年里荒废的知识又慢慢捡了回来,并自学新的知识。 庄淳月好强,当初她在专业成绩就是第一,铁打的第一,她不允许自己在专业知识上落后于任何人。 只是上了班之后,庄淳月才反应过来——铁路局的工作过分清闲。 庄淳月想跟同事请教一下,现在各地的项目都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她继承了庄在明的大方健谈,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又生得温婉姣美,局里大多是男人,见到这样的美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话一说得多了,显得好相处,这些男人就蹬鼻子上脸。 “庄小姐怎么每天都穿得那么朴素,该涂点口红,这旗袍剪裁也不对。” “是啊,女人都喜欢打扮,庄小姐还是留学法国的,在法国的时候一定天天都打扮吧,怎么没抓住机会嫁一个法国人呢。” “昨天看到庄小姐又在洪先生办公室待了很久吧,啧,长得好运气也好,比咱们这些人活得是省力气些。” 庄淳月笑容淡下:“我孩子都三岁了,还打扮什么,金先生爱涂脂抹粉,焉知那些寓公不喜欢你这样的。” 那些摆出潇洒派头的先生们立刻跟掐住脖子的麻鸭一样,说不出话来,而后涨红了脸说一句:“嫁人了不好好待着,还出来工作做什么……” “不出来工作,怎么知道男人挣钱那么简单呢,一支烟一壶茶就过了一日,回家还有人伺候,真是会享受。”庄淳月不咸不淡地讽刺。 男人更加愤愤:“你懂什么?” “我懂你一张图纸连线都画不直,懂你画的转向架能让机车在高速时出现失稳现象,懂你的旧式‘死轴’ 是以每公里磨损一磅轮缘为代价的野蛮,懂‘尸位素餐’的人该立刻就滚出去!” 那个男职员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后更加对庄淳月处处使绊。 这一次还嘴得罪了几乎所有男职员,庄淳月也无所谓,对于没有合作价值的人,得罪就得罪了。 可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清闲,若说没有项目还倒罢了,明明有些项目在职员手里,但那些人就是不肯推进,问就是没钱,庄淳月要参与进去又不肯让位。 庄淳月忍不住再次找到洪先生:“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有工作就是不去干呢?” 洪先生也是无奈:“都霸着在进行的项目应付着检查,再憋着一口气等升职呢,他们手里的也是咱们铁路仅存的好项目,舍不得结束,咱们也没钱开出新的路线,其实你不该回到华国,去哪个汽车公司找份工程师的工作才适合你。” 华国修铁路都难,更别说汽车产业。 “咱们,那么缺钱吗?” “缺啊,上头的钱是落不下的,旧修的铁路山南海北那些没钱修,要么修的时候地头蛇日日来问保护费,要么修完霸着当自家的问你要钱,收不回钱。 我时常得打点好那些流氓头子的关系,也去那些寓公家里走动过几回,但他们都退下来了,不大顶用……” 洪先生坐下之后解开卡肚子的马甲扣子,叹了口气:“京淮那条铁路修修停停,已经耽误十几年了,没有钱怎么修?” 庄淳月也知道现在外边是什么状况,百废俱兴,哪里还能找到钱修路呢。 她家里倒是有点钱,但写信回去问过,这是倒贴钱的买卖,庄在明是生意人,只让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洪先生看她眉头皱紧,说道:“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上边想办个筹钱晚宴,跟法国人借款,就定在霞飞路那边。” 这没什么奇怪的,这些年修铁路的钱,哪条不是跟外国人大举借款,再以铁路未来的运营收入或沿线矿产开发权作为抵押,条件苛刻。 比如南满铁路就是日本经营的,滇越铁路则由法国人出资修建,而德国则主导了胶济铁路的修建,这些都不是好心帮忙,而是国家四分五裂的证明。 “霞飞路……法租界?”庄淳月眼神变得游移。 “嗯,法国领事馆的人肯定会出席,你既然迫切找新项目,那天你要不要去?”洪先生也知道她有些顾虑。 庄淳月下意识要拒绝,这次晚宴换谁出席都行,她断断是不能去的,她的脸已经在巴黎登过报了,保不齐有巴黎过来的人会认出她。 “我只怕不方便……”她说道。 “好吧,那到时候我就自己去了。” “嗯……” 庄淳月走出办公室,始终没有松开眉头。 与此同时,在上海最繁华的外滩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华懋饭店门口。 一米九的金发男人下了汽车,抱着穿着洋装皮鞋,洋娃娃一样的混血小孩,站在了这处车水马龙的地界。 有轨电车发出“铛铛”的警示铃和轮轨摩擦声在身后经过,车厢里挤满了头戴礼帽的洋行职员、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职员、抱着账本的华人买办。 人力车夫,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在汽车与电车的缝隙中灵巧地穿行,行人步履匆匆,在经过时不免对这对洋人父女投以注目,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克洛迪尔看着这陌生的世界,无措地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先吃饭吧。”男人摸摸女儿的小脸。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淳小姐你抛夫弃子,但没关系,我们主动来找你了。 第92章 上车 庄淳月对女儿来到上海的事还茫然不知, 她正思考着工作上的事。 此时下班时间还没到,几个职员就收拾起了报纸,商量着去茶楼或是百乐门消遣。 庄淳月听着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办公室, 没有动一下。 她不远万里跑回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专业能够为华国建设发光发热。 洪先生能不能在晚宴上筹到钱,新项目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些旧项目真不该荒废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不然也不可能霸着位置不干活。 外头夜色已深, 庄淳月还在办公室待着,但不是在她的办公桌前,而是在别人的位置上, 翻看着他们所负责的项目进展。 关于铁路修筑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并没有上锁, 庄淳月将所有人的文件都看过,评估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好下手的地方。 “就你活干得最烂,那就不能怪我了。”她看着蜿蜒的铁路线, 喃喃自语。 一大早,庄淳月跑去电报局打了一个电报, 让庄淳霭托一个靠得住的人, 将她从法国带回的手表送过来。 早知道有用,她当初就不该把手表留在苏州。 过了两天, 庄淳月带着资料和那块从阿摩利斯收藏里顺出来的手表登了管理局长官胡家的门。 梳着大辫子的女佣应了门,小跑着进洋房里跟正打麻将的胡太太传话:“太太,外头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她给您送上了这个。” 胡太太不喜欢年轻姑娘来找她,但是看到那块漂亮的百达翡丽, 她登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让她进来吧。” 托这块手表的福,庄淳月得以见到了胡太太,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胡太太您好,我叫庄淳月,是铁路局的一名职员,想见胡先生一面,向他举报廖凯明先生。” “廖凯明……”胡太太对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是老廖的侄子吧?” “是,这位廖凯明先生只怕会危害他伯伯和胡先生的仕途。” “你这年轻的小姑娘……” 胡太太不认为庄淳月能改变什么事情,但看在百达翡丽的份上,还是引她见了胡先生一面。 “胡先生,我是铁道局的技术顾问,曾就读法国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是洪先生的师妹,我是来举报铁路局廖凯明玩忽职守,施工方案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照他这个方案修下去,等战事一起,出了事故,危害的就是您的仕途了。” 庄淳月是跟庄在明学出来的,谈事情可不能去谈对错,而是要谈切身利益。 …… 第二天,上头的文件就下发到了局里——廖凯明的项目移交庄淳月负责。 廖凯明当场发飙:“你为什么抢我的项目?你是什么东西!” 庄淳月可不会被他吓到:“我是在救你,这条铁路你到明年都修不完,到时候上头就要用了,你说,再说了,按照你的施工方案,津浦铁路的事情又将重演,到时候抓来抓去,抓的还不是你全家?我扛过来是在帮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你放屁!我看你是爬上了谁的床,才抢了我的活!” 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白。 庄淳月颇有好心被辜负的不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难道你能吃空饷那么久,是爬得太熟练,上下都爬遍了?那赶紧趁这会儿闲着,回去好好洗洗屁股吧。” 就算办公室气氛紧张,有些人还是因为庄淳月这句话喷笑了出来。 廖凯明勉强把气压下来,阴沉着声音威胁:“你这样得罪我,难道就不怕我伯父吗?” 怕?她在圭亚那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庄淳月头也不抬:“我只管把铁路修好,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你给我等着吧!”廖凯明班也不上了,跺着脚出了办公室。 午饭的时候,洪先生跟庄淳月碰见,摇了摇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有时候不用太急进。” 庄淳月也无奈:“温吞周旋,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做好,新项目没有着落,我怎么能看着明明可以做的事不去做?” 洪先生叹了一口气:“你小心些吧。” “谢谢师兄,我会的。” 手上有活,庄淳月也就不再上心筹款的事情了。 到了霞飞路筹款晚宴前一天,洪先生还是找来了庄淳月:“你明晚有空吗?” “当然,师兄有什么工作要交代我吗?” “我明天要去一趟天津,需要你代替我去筹办晚宴。” 听到要去法租界,庄淳月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是有别人能顶上我也不会让你去,可是明天我已经在天津,晚宴上要是一个会说法语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而且要的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懂专业术语的翻译。” 庄淳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最近法国大使馆有说来什么人吗?” “我还没有听说。”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8节 其实以洪先生的职位,完全可以命令她去,而且这次筹款是为了修筑铁路,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会担任好这次晚宴的翻译。” 那个人在法国位高权重,想也知道不会舍得放下那边的权力跑过来,就算他要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庄淳月安慰自己。 洪先生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替她想了一个更好的方法:“这样吧,我让普通翻译先顶上,你趁这一天时间将可能用到的专业词汇教他,等晚宴的时候,你就在附近等着,如果真有他不认识的,你再顶上……” 庄淳月心里轻松了一点:“这样更好,真是麻烦您了。” 洪先生已经很为她着想,庄淳月是绝不能再推脱了,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洪先生也确实要赶火车,他打了一个电话,联络完翻译过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当天,庄淳月给翻译做了紧急培训。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庄淳月在镜子前呆坐。 晚宴的时间没到,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但她实在睡不着觉,索性下楼去买了早餐,再到办公室去,继续完善着自己的图表, 铁道局附近常有难民,她走路要小心避开难民伸出到大路上的腿。 虽然在上海居住时间不长,但这样的景象早不鲜见。 就算是这么好的地段,也会时不时聚集一批难民,靠着天目东路漂亮整洁的水泥外墙,衣衫褴褛,一堆一堆地或坐或躺, 她来的时候正值春分,难民已经冻死了大半,剩下的已经算少,后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讨生活,慢慢就彻底消失不见,再过一阵,又来新一批…… 她也经常会给老人妇女买馒头,顺便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多数都是从北面过来的,这年头虽说有了个政府,但到处都在打仗占地盘,军阀骑着高头大马抢钱抢粮抢人,把平民生路断绝,让他们在冬来之前不得不南下避寒,乞讨求生。 更可笑的是,等到打不动了,军阀们就带着抢来的财富也跑来上海,买洋房子当寓公,殊不知隔着一条街也许就是躺着自己逼到上海来的难民。 就算某天在街上撞见了,吃人的和被吃的,谁也认不得谁。 幸而还有些常看报纸的文人,知道哪哪的军阀卸甲享福来了,呼和着带那一地的难民去闹事,然而寓公给巡捕房钞票大方,那群人又被打了回去,仍旧无可奈何。 世道就是这么乱,到处都是苦命人,庄淳月能帮就帮,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心肠冷硬起来。 在桌前坐定,庄淳月摒除杂思,很快投入工作之中。 她希望能找出更安全便捷的施工方案,最好还能省钱。 这样的思考常从中午持续到黄昏,她看了看时钟,收拾下楼,打车往法租界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的并不是法国大使,听说只是大使的下属。 洪先生虽然是庄淳月的上司,但这样的晚宴也只是担任翻译和技术顾问的工作,正经谈判的是局长、法国使馆和法属银行三方。 庄淳月就在宴会厅外围站着,几乎和侍应生站在一起,这里灯光昏暗,谁也不会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仔细看过每一个人,确定阿摩利斯确实不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儿。 不过庄淳月仍未掉以轻心贸然露面,毕竟她的脸曾在法国报纸上刊载过。 如果可以,她希望余生都不要再遇见一个法国人。 晚宴期间翻译只来找过她一次,其余时候庄淳月就在角落里坐着,小口抿着酒。 等看到三方互相握了握手,翻译也已经退开到一边,她就知道这次谈判结束了,转身出了宴会厅。 在走出去之前,她听到了隐隐的哭声,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 大概是那家太太带着孩子来参加晚宴吧。 庄淳月这么想着,径直离开了。 — 而宴会厅二楼上,一对父女刚刚抵达这里。 那双蓝色眼睛在半透明的帘子后面,扫视着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阿摩利斯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能来华国那段时间,他托了法国使馆为自己打听,甚至还找到了让她的伯伯一家替自己探听她的下落,结果那一家人莫名就跑去了美国,失去了联络。 不过这也让阿摩利斯更加确定她就在苏州,那家人突然消失就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又让人去上海各处打听,所有跟她专业有关的公司、部门都去过,然而仍旧没有一点音讯。 可惜隔了太远的距离,只能靠电报交流,让跨国寻人的进度格外缓慢,阿摩利斯交接完工作之后,立刻就来了华国,要自己亲自找人。 通过那些处置庄家资产的人,阿摩利斯知道她父母就在嘉兴。 可是要去问他们吗? 以后还要做一家人,阿摩利斯并不想去打扰长辈。 于是他转而让人盯着她的妹妹庄淳霭,发现她曾经收过一封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里提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之后庄淳霭就托一个人送了一件东西到上海。 阿摩利斯找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知道他去见的确实就是他的妻子。 但他们是在咖啡馆见面的,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不过阿摩利斯也已经确定,她确实就在上海。 上海虽然很大,但慢慢找,还有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线索,总能找到她的。 此时阿摩利斯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在上海排查的时间太早,那时她或许并未在热河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再排查一遍。 就在刚刚,阿摩利斯终于得到消息——在上海的铁路局,确实有一个叫庄淳月的职员,而且她恰好就是法国留学生。 他也知道今晚这场晚宴就与铁路局有关,原本不需要他到场,他还是来了。 其实明天去一趟铁路局的办公室,在那里也一样能找到她,可阿摩利斯等不及了。 或许他能早一点见到她呢。 “爸爸,你在看什么?”克洛迪尔正在吃着北京烤鸭,看爸爸盘里的食物一动不动,只顾着看楼下,有些奇怪。 阿摩利斯的眼睛始终落在楼下:“爸爸在找妈妈。” 忽然听到妈妈这个词,克洛迪尔嚼烤鸭的腮帮子停住。 这次爸爸带她出来,一点都没提是来找妈妈的,她三岁的年纪也想不到那么远去,现在猛然听到马上就要看到妈妈了,克洛迪尔吸了吸鼻子,生病时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难过又涌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滚。 阿摩利斯还是在女儿吸气的时候才发现她哭了。 他拿过餐巾擦去女儿的眼泪:“怎么了,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为什么要找妈咪,我不要妈咪了!不要妈咪了!” 她哇哇大哭,连好吃的都哄不住。 因为克洛迪尔的哭闹,晚宴上又确实没有妻子的存在,阿摩利斯决定先带女儿回去。 他抱着女儿走出宴会厅,不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刚刚走出大门,两步走到了被篱笆墙挡住的另一边。 只是一眼,阿摩利斯就认了出来, “克洛迪尔,你先回去,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将女儿交给保姆。 吸着鼻子的克洛迪尔呆愣地看着车门被关上,爸爸就这么走了。 — 走出晚宴的大门,一切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庄淳月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觉得这份谨慎多余,只是沿着霞飞路慢慢向上走,想要打一辆车回去。 春天的晚上还是很冷,她裹紧了外套埋头往前走,在靠近馄饨摊子时,正坐着吃馄饨的人,和对面黄包车上闲坐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她包围过来。 这是……廖凯明找来的打手! 庄淳月立刻反应过来,回头撒腿狂奔,防止他们追上来把自己按住,同时摸向了包里的枪。 身后围上来的人比枪里的子弹还多,不过庄淳月并不担心,只要打出第一枪,这些人就会被吓跑。 在摸到枪的时候,她马上转身—— “砰!” 枪声是在身后响起的,同样是朝天开了一枪。 庄淳月就看着那些打手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去,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一辆黑色的福特model a堵在了路口,副驾走下来一个,并打开了车门。 “庄小姐,请上车吧。” 看到那个优雅有礼的佩里特管家,庄淳月怔愣在原地,几乎想变成刚刚抱头鼠窜的其中一员。 此时,借由打开的车门,她已经看到了里侧男人成色极佳的西服,金色的发尾,还有修整的袖口。 他的脸始终隐在暗处。 还是来了华国……为什么这么快。 庄淳月那一刻有些后悔,她不该来上海,去武汉南京或许都比上海要好,就算他能找到自己,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 “克洛迪尔也来了上海,”车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你要看看她吗?” 克洛迪尔……庄淳月站在原地,她很想看一眼女儿,但这也他的一枚鱼饵,要把她吊回鱼缸里去。 但现在已经被找到了,去不去难道还能随她吗? “她还好吗?” 阿摩利斯的声音十分冷淡:“与其问我,不如你自己去看。” “我是政府雇员,明天还要上班,我的工作是主持铁路修建,很重要。”她迂回地提醒他,自己不会轻易被他拐出国去。 “我只是带你去看我们的女儿一眼,不会留你。”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69节 庄淳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到底是坐上了车,占据最右边的位置。 “麻烦您了。” “不客气。” 阿摩利斯说完,看向她紧紧握住枪的手,“还握着枪,想打在我身上?” 庄淳月不会向他开枪,这里不是圭亚那,打死一个法国人,她得去坐大牢。 而且打死了他,没法和女儿交代。 她将枪收了起来。 他戏谑了一句:“上海是另一个圭亚那吗?怎么又回到打打杀杀的日子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作者有话说:克洛迪尔:不要坏妈咪!不要坏妈咪!(蹬腿) 阿摩利斯:不哭了,爸爸带你回家。 (看到老婆,把女儿放车里) 阿摩利斯:你不要我要了,你先回去。 克洛迪尔:哇哇哇——(车门关上)ber……爹地? 第93章 态度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只要我自己选择的,再难再苦我都能走下去。” 何况现在还不算难的时候。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知道你的一切事,你也明白我会找到你, 为什么还要做徒劳无功的事?” “这不是徒劳无功的事,你跟你说过无数次,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需要学习、工作,能够随时回到我父母身边, 现在我就做到了。” “这种生活很脆弱,轻易就能被毁掉。” “上海绝大部分的人生活你都能轻易摧毁,我只是比较倒霉送到你眼前的那个。” 支撑人生的柱子就那几根, 不然她也不会那么轻易被他威胁。 “现在你回到上海啊,我也会长居在这里,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的关系?” “我不爱你。”庄淳月清楚地告诉他。 “那我们的孩子呢?” 她不能再说话。 “你能抛弃我,我并不意外,但你为什么丢下克洛迪尔,你真的打算不要她了?就因为是和我生的孩子, 所以你不喜欢她,不在乎她?”阿摩利斯看着和她之间那点距离, “我以为你看到那封信, 至少会给个回信。” 庄淳月答不出来,只问:“现在要去哪儿?” “很快, 某个公馆。” 汽车正经过福煦路金都大戏院,拐弯处张贴着某个电影女郎的海报。 风吹雨打之后海报颇旧,浮攮印着《挂名夫妻》四个字,听闻这位电影明星仍旧当红,处女作便拿出来复映了。 汽车拐过大戏院, 背后就是一条幽静的林荫大道,漆黑的树冠里隐没着花园洋房白色的尖顶。 汽车在一处无名公馆前放慢了速度,路灯高悬,让树影斑驳落在车上,黑色花枝铁门打开,驶进前院之后。 从头到尾,阿摩利斯始终安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见火山一样的情绪,他先下了车,朝她伸手。 庄淳月没有扶那只手,径自下了车。 阿摩利斯收回手,背在身后随着她走进屋里。 “女儿呢?” 不用阿摩利斯回答,楼上的动静已经给了庄淳月指引。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法国!我要回法国!” 是女儿的声音,庄淳月心早飞了上去,还得多看阿摩利斯一眼。 “上去吧。”他抬手邀请。 庄淳月这才上楼,阿摩利斯一直跟在身后。 走到闹出动静的门口,就看到女儿在保姆的怀里吵闹。 保姆是在上海本地雇佣的,正在低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娃娃,克洛迪尔听得懂华语,但就是不说,用法语喊着要回法国去。 “洛洛……” 庄淳月紧张地朝女儿喊了一声。 克洛迪尔蹬腿的动作一顿,看到妈妈出现在门口,小身子骨一下立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妈咪!” 她喊了一声,但又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脸去不看她。 “洛洛……”庄淳月走进房间,想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 “走开!” 克洛迪尔扭身缩进保姆怀里哇哇大哭,“走开走开,我讨厌你!不想见你!” 从前她和妈妈说话都是说华语,现在却用法语说了这句话,庄淳月心里头酸楚,只好也切换回法语:“宝贝,对不起,妈咪很想你。” “你不要我了!” “妈妈没有不要你……” 克洛迪尔从保姆怀里跳下来,用力地推坏妈妈,把她推到门口去,砰地把门给关了。 冰冷的风拍在她脸上,还有眼前褐色的门,庄淳月感觉到自己作为妈妈格外失败。 阿摩利斯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全程没有挪动一步。 现在看到她走进去又被推了出来,倒是低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滋味了?” 庄淳月瞪了他一眼,将耳朵贴近门板。 没有声音,是隔音太好,还是她已经不哭了? “她一定也跟你一样,贴着耳朵听妈妈走了没有。” 庄淳月被他说得不知该怎么办是好。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用着急,我会慢慢跟她说的,克洛迪尔之前是太依赖你了,才受不了你离开,以后她会慢慢习惯,就像你说的,她可以习惯无法融入法国或华国的人生,也应该习惯没有妈妈。” “你——”她握紧了拳头。 “还是说,你今晚要留在这里?” 庄淳月握紧提包,坚持说:“我要回去了,你说会送我回去的。” 阿摩利斯眼尾落下:“你回去之后,打算买跑到哪里的车票?” “你不累,我都累了……我不会走,但不想留在这里。”庄淳月说的是真话。 “但并不妨碍你某天又积蓄了力量,继续离开我们。” 庄淳月被气得又来劲儿了,“走,我现在走,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气呼呼地走下楼梯。 阿摩利斯拉住她的手臂,放下令她不愉快的话题,“至少等她睡着,不然她待会儿开门出来看到你不在了,又要哭到半夜。” 这句话打动了庄淳月,她被阿摩利斯带到了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至于阿摩利斯,则是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背后的沙发背上,庄淳月被困在一个极小的空间了。 他撑着额角看她,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你……”她示意他坐远一点。 “嗯?” 他听不明白,蓝眼睛在她脸上游走,庄淳月很久没有被这么直白地注视,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去,“你坐远一点。” “不习惯?”他竟然还笑,“看来你回来之后,并没有别的男人。” 庄淳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 “我知道,但我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我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喜欢你,要是他们也跟我一样逼你怎么办?” 庄淳月听得起鸡皮疙瘩,“我不是钞票,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而且全世界只有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两个人正说着话,庄淳月察觉眼角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转头看去,女儿竟然从房间出来了。 她正躲在拐角处,只有一只眼睛探出来,悄悄确定妈妈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洛洛……”庄淳月这一声像求救。 “哼!” 被妈妈发现,她又光脚蹬噔噔跑了回去。 庄淳月离开沙发的身体又被按了回去,“你现在追过去没用,她脾气没散完,没关系,她气着气着就会睡着了,我们继续待着吧,淳小姐。” “淳小姐”三个字像含在他舌面的一颗糖。 庄淳月咬紧了牙关,“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一点都不关心吗?”阿摩利斯把玩着她的发丝,拿去轻扫她的脸。 阿摩利斯这次的反应确实过分温和,庄淳月以为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折腾这么大一圈找到自己,会暴跳如雷。 但他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她一点也不想关心。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0节 抓不住自己的发丝,她就抓住他的手。 “别闹了。” 他反手握住,钻进她的掌心,分开指缝,跟她十指紧扣一起。 “起初我真的很生气,我发誓找到你之后,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耳朵堵起来,要关在不可能有人能再找到的地方去……” 阿摩利斯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清晰的害怕,继续说下去:“这只是一晃而过的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清楚自己做得不对,我隐瞒了电报的内容,我还拿工作当借口把你关起来,其实都是一些借口,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怀念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本来就不开心,又担心父母,抓住了机会当然要跑,我确实不该怪你。” “这四个月我想了很多,很快平静了下来,我不是来报复你的,我是来挽回我的家庭。” 其实情况远比阿摩利斯说的要糟糕许多,但说出来没有一点用处。 庄淳月了解这个人,靠他的脑子永远学不会的善解人意。 “这些话是玛利亚教你说的吗?” “玛利亚只是劝我做事不要太极端,来华国,来跟你道歉,挽回家庭是我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这样……这家伙一万年都不会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反而泛出了一丝委屈,“我们没有离婚,这算分居吗?” 她漠然:“法国管不到华国的事。” “如果你认为在华国不算数,明天我们可以去社会局登记,再去《大公报》登结婚启事,又或回苏州按照本地习俗再结一次婚。” 阿摩利斯越说越近,鼻尖悬在她脖颈不远处。 庄淳月很习惯这种动作,已经能预想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捧上她的脸,冰凉的手指从领口伸进去,将衣裳从她肩头褪下,一路借她的体温暖自己的手掌…… 然而阿摩利斯只是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这令她有一点被耍的恼怒:“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喉结滚动,忍住把手臂缠到她身上的冲动,只是将她所处的空间挤压,再挤压。 “我在尝试改变,我不会插手你的工作,不会在限制你去什么地方,我们至少……应该一起把女儿好好抚养长大,对不对?” 庄淳月想说她不关心他怎么想的,不关心他会不会改,但又担心说出来惹恼了他,再回到原来的状况。 既然他要装模作样,又有利于自己,那她也乐于看他表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庄淳月推开他站了起来,走回女儿房间门口。 克洛迪尔这闷气生着生着就睡着了,她爸爸也算了解她。 到这时候,庄淳月才能有时间好好看看女儿。 原本小猪一样肉乎乎的小脸瘦了一圈,庄淳月真想抓着她的胳膊小腿看一看肉都跑到了哪里去,小蛋卷似的头发乱七八糟,想也知道睡觉前有多不老实。 庄淳月看着看着,低头轻轻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 没过多久,又亲了一下,心里头乱麻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这么在床边坐了好久,看着女儿睡着的小脸一动不动。 阿摩利斯坐在旁边,心里颇不是滋味,一想到往后会一直这样,更觉得作茧自缚。 “我该走了。”她终于还是起身。 “很晚了。” 再晚她也要坐车回去。 “我送你。” 不等庄淳月拒绝,阿摩利斯先下了楼去,庄淳月默默跟在后面。 “复兴中路克莱门公寓。” 汽车开往复兴中路,两个人在车上依旧没什么话说,在庄淳月下车的时候,他也跟着下来了。 庄淳月让他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阿摩利斯将她手腕拉住,在庄淳月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抱进了怀里,紧紧抱着。 “我今晚表现不好吗?”他闷声问,“我没有纠缠这四个月的分开,也愿意让你继续你想要的生活……” 庄淳月愣了,随即被气笑:“你就只能装这么一会儿吗?” “对,我需要你夸赞两句,才能继续装下去,你愿不愿意我继续装下去?” 庄淳月一点也不想安抚或鼓励他。 “你永远这样,看起来大方让步,还让我选择,你给的选择根本就只有差和更差!” “这辈子都是这样了,”他很不要脸地道歉,“对不起,让你跟一个很嫌弃的丈夫结婚,生了一个很嫌弃的女儿。” “我没有嫌弃我的女儿。” “可她有一半我的样子,你也不讨厌吗?” “我爱她,跟你没有关系。” 阿摩利斯泄愤一般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才放开了她。 “明天我要陪女儿去龙华寺,我没有逛过上海,你能陪我们吗?” 在她拒绝之前,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我想让她了解华国文化,但很多我都不懂,怕给她讲错了。” 庄淳月想跟女儿一起,但是—— “我明天要上班……” “那后天呢?” 她不说话,阿摩利斯就拍了板:“那就后天吧,晚安。” 庄淳月转身上了楼,每走一层,都能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看到他还站在楼下,靠着汽车仰头看她。 庄淳月埋头找钥匙,插进锁孔进了房门,将门在身后关上。 夜风将窗帘吹出海浪的弧度,某一瞬间她想到,庄淳月有种自己或许并没有从那座岛上逃出来的错觉。 她一辈子也逃不出去了。 今晚阿摩利斯的所作所为让她看不明白,但这个人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什么事都不打算做?庄淳月是不信的。 但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想去在意。 洗了个澡,她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阿摩利斯一直站在楼下,看着亮灯的窗户。 窗户上的灯一直不曾关上,他也没有让司机开车离开的意思。 长久的思念根本不是一个拥抱能填补的,他觉得焦躁,在春夜里吹了一会儿凉风,点燃了一根雪茄,猩红的光在夜里明明灭灭,阿摩利斯想让更多更多烟雾进到身体里,将那空落落的感觉堵住。 见也想,不见也想,上帝将他丢进了生死混沌的茧里,但他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 雪茄抽完,福特车也在楼下停了一整晚。 — 第二天庄淳月下楼上班,已经不见了那辆福特车。 她在办公室碰见了廖凯明,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快步就走开了。 昨晚的人看起来确实是他找的。 廖凯明从雇佣的打手那里知道庄淳月是被一伙法国人救走的,那辆车还挂着法国使馆的旗子。 他可惹不起法国人,更后知后觉庄淳月敢抢他的活,肯定是有更硬的背景,自己一开始怎么没想到呢…… 今天一天里,廖凯明都想跟她赔罪,可是万一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呢,这一赔罪不就撞到枪口上去了? 廖凯明的位置就坐在庄淳月前面,然后她就看他一整天里跟蛆一样在位置上扭来扭去。 办公室里多有人精,看廖凯明这个状态,就知道他是败下阵来了,对庄淳月背后的势力开始想入非非。 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案头,一抬头,是那个曾经对她出言不逊的金先生。 “庄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是长了一张臭嘴,成天没事爱胡诌几句,您就当我之前都是放屁吧。” 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庄淳月扯出假笑:“您之前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 廖凯明见金先生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原谅,他也有点跃跃欲试,虽然不能承认打手是他找的,但为之前的出言不逊道歉还是有必要的。 下了班,庄淳月正收拾着桌子,就看到廖凯明挪着就过来了。 “少来烦我。” 她说完这一句,避瘟一样迅速走出了办公室。 庄淳月清楚自己昨晚是狐假虎威,才会被人忌惮,不过她才不会说开,就让他继续难受着吧! — 逛龙华寺这天,庄淳月早早就醒了,穿戴整齐正待出门打车,就看到黑色的汽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克洛迪尔坐在车里,正拿着一根冰糖葫芦,摇头晃脑地跟爸爸学习“冰糖葫芦”这个单词。 妈妈漂亮温柔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克洛迪尔眨巴眨巴眼睛,分明想笑,又立刻把脸扭开,嘴巴噘得能挂两个油壶。 车门被打开,庄淳甜甜地问:“洛洛,妈咪能跟你们一起去玩吗?” 克洛迪尔小手捂住眼睛,喃喃自语:“看不见,看不见……” 阿摩利斯模仿着她刚刚的语调说:“可以,妈咪上车吧。” 庄淳月瞪了他一眼,上车把车门关上。 汽车往龙华寺开,克洛迪尔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她靠着爸爸的一边,举着糖葫芦要继续吃。 庄淳月拉开她的手,“坐在车上不准吃带签子的东西。” 阿摩利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忽视了女儿的安全,就看到庄淳月将糖葫芦从女儿手上,用干净的帕子拔下来, 克洛迪尔突然被抢了冰糖葫芦,还没来得及着急,妈妈又还回来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1节 庄淳月摸摸女儿的头发:“这样吃才不会戳到嘴巴。” 克洛迪尔看着冰糖葫芦,嘴巴还在撅着,庄淳月叹了口气,拿起一颗喂给她吃。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嘴,一口一口让妈妈给自己喂到了嘴里。 看到女儿态度软化,庄淳月格外欣慰。 阿摩利斯看着女儿吃完一颗,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也要吃。 庄淳月很不赞成地看着他。 孝顺的克洛迪尔发现了,推推妈妈的手:“爸爸也要,要喂爸爸吃。” 她现在不想拂了女儿的意思,将一颗糖葫芦递到了阿摩利斯的唇边。 阿摩利斯明明可以一口吃下去,非要一口一口咬,吃完了,还要握着庄淳月的小臂,将妻子指尖的糖浆慢慢舔干净。 “爸爸是大馋猫。”克洛迪尔吐槽。 阿摩利斯舌尖在唇角消失,点头承认:“对,爸爸是大馋猫。” 第94章 失望 庄淳月一脸无语地举着自己的手, 但看到女儿态度软化,她的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不生妈妈的气了?” 一说这个克洛迪尔就难受,又不那么想和妈妈说话了, “你不要我和爸爸了,我生病了,你都不在……” 她控诉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格外可怜。 庄淳月受不了孩子委屈成这样,把她抱到腿上, 跟她解释:“妈妈没有不要克洛迪尔,只是家里外公外婆身体不好,妈妈是他们的孩子, 要回来照顾他们,照顾好了就马上来找洛洛了。”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那妈妈亲一亲, 没有陪着洛洛,我是坏妈妈,罚妈妈被大灰狼抓走好不好?” “不要,大灰狼不可以!”克洛迪尔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在车上的后半程, 克洛迪尔终于肯原谅妈妈。 她实在太想妈妈了,一个劲儿赖在妈妈身上, 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跟她说自己这几个月孤单,多么多么想妈妈。 庄淳月听得眼眶都红了。 克洛迪尔能记事开始, 长到三岁,都没跟自己分开过,她去奥地利本来就难过,自己这个做妈妈的又消失了,这对孩子打击一定很大。 一只手在她眼下轻拭。 庄淳月看过去, 阿摩利斯说道:“也怪我不会照顾女儿,才总是害她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让你担心。” 你不就故意让我担心的吗?庄淳月想着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一下了车她就赶紧去洗手,顺道将女儿吃花的脸洗干净。 克洛迪尔指着飞檐说道:“妈妈,这里的房子好奇怪,顶上像鸟儿张开的翅膀!” “那是飞檐,为了保护木头房子不被雨水侵蚀,上面还雕刻了小动物替房子主人站岗呢,走,我们进去吧。” 洗好了小花猫,庄淳月和阿摩利斯一左一右提着女儿悠过了高高的门槛。 龙华寺门口十分热闹,很多人摆摊算卦,也有售卖香烟零食工艺品的,外国人也很多,阿摩利斯带着孩子在这里出现并不突兀。 从正门走进去,第一个就是天王殿,漫天神佛雕刻在云层里,每个佛像都惟妙惟肖,神态飘逸,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尊几乎与穹顶相接的主佛,低垂的眼睑,端坐于千叶莲台之上,神情悲悯。 “哇——” 克洛迪尔脑袋仰得差点将自己带得往后倒。 庄淳月扶住女儿,将她抱上蒲团,“这儿的菩萨很灵验,来了就拜一拜吧。” 克洛迪尔不懂,“什么是灵验?” “就是你跟娘娘许的愿望,祂会为你实现。” “跟圣诞老人一样吗?” “不一样,你跟圣诞老人要的叫作礼物,在这里要的是一个美好的期望,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让你觉得很幸福。” 克洛迪尔还是不太明白,问道:“那妈咪许了什么愿?” “妈妈希望洛洛以后健健平安,再也不会生病。” 这个愿望她不止一次许过,在知道女儿生病的时候,一整个新年里,所有祭祀拜神的仪式里,庄淳月都是这个愿望。 “洛洛之前生病很难受对不对?” “嗯……我以后再也不想生病了……”克洛迪尔扁扁嘴,然后她就明白了,“我知道许什么愿了!” 她闭上眼睛,小手合在一起捏成拳头:“希望爸爸妈妈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庄淳月听到女儿这个愿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阿摩利斯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在看出她的异样之后,心更向那不见底的深渊沉了下去。 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挽回不了她的心。 就算是为了女儿假装幸福和他在一起,她都做不到了。 他不禁仰头看着,上帝不能实现的愿望,东方的佛祖可以吗? “妈妈,这是什么?” 女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庄淳月答道:“这是签筒。” 说着将签筒拿在手里,给她演示:“心里默念着愿望,掉出来的签子就是神佛给你的答案。” 摇着摇着一根签掉了出来,“拿着这根签去找解签的人,他就会告诉你答案。” “我要玩!我要玩!”克洛迪尔蹦跳着伸手。 出乎庄淳月意料的是,阿摩利斯也摇了一根签。 此时侧殿里就坐着一位给人解签的老婆婆。 老婆婆戴着老花镜,看着桌前的一大二小,问:“你们是一家子?” “是,这是我的爸爸,这是我的妈妈!”克洛迪尔大声地说。 听到这么可爱的混血小女孩说着华国话,婆婆登时稀罕得不行,“你们的孩子华国话怎么说得这么好,可真聪明!” “是,”阿摩利斯绅士地将功臣指出:“这是孩子妈妈的要求,在家里也要说华国话,而且她的法语也很好。” “哦哟,还是妈妈当家作主啊,您这华国话也说得这么好!小孩学容易,大人学起来可要费工夫了。” 老婆婆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是没见过洋人男性和华人女性的结合,不过带孩子的没见过,而且女人也多是神情谦卑,洋人也多说着自己的语言,这还是第一次见从洋人丈夫到小孩都说华国话的。 一看这男人就是肯和这个女人好好过日子的,不是一时兴起。 “你们一家子华国话都说得那么好。” 克洛迪尔仰着脖子:“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半的华国人啊!” 庄淳月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女儿承认这件事时的态度会是那么骄傲。 再看向阿摩利斯,他也在看她。 克洛迪尔被老婆婆夸得很得意:“这是爸爸教我的!他说我的国家有几千年文化,孙悟空你知道吗?他是最厉害的神仙,能大闹天宫!” 老婆婆越听越稀罕这个小娃娃,“来,婆婆送你一个开光的平安符,小宝贝以后要平平安安的。” “对了,还没解签呢,小两口来求什么?” 阿摩利斯先递出了自己的木签:“我想要家庭美满。” 老婆婆接过,连签文都没看就夸开了:“你们这一家看着就踏实,我都不用算,肯定能幸福美满,来年只怕还要生个大胖小子。” 阿摩利斯却摇头:“不生了,克洛迪尔一个孩子就够我们头疼了。” 他已经看够了妻子对孩子过分宠爱的样子。 “不生也好,男娃淘气,长大了专惹人生气,哪有咱们女娃娃称心,我看看你这签,‘春风绕槛兰芝茂,岁守晴光共月明’一看就错不了,你们肯定能家人长伴,夫妻恩爱美满。” 庄淳月忍不住多说一句:“他信上帝的。” 阿摩利斯将签子拿回来,说道:“心诚则灵。” 婆婆点头,十分赞同他的话:“对对对,佛祖不问贵贱,也不问哪国的,只要心诚就行。” “婆婆,我希望我有吃不完的零食。”克洛迪尔扶着桌子把自己的签举起来。 “好好……哇——这是上上签啊!” 克洛迪尔的签解出来自然也是结果,庄淳月并没有解签,付了钱之后三个人就出了天王殿。 他们又逛了几个侧殿,喂起龙华寺里养的孔雀、鸭子,克洛迪尔一路叽叽喳喳地问,精神头格外饱满,结果一转脸,脑袋就磕在爸爸的肩膀上,睡着了。 阿摩利斯刻意早早出门,克洛迪尔早上没睡够,可不得困觉。 “我们继续逛下去吧,我想听你继续说。” 庄淳月兴致转淡:“其实我了解不多,说得也不好。”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任谁都忍受不了,阿摩利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你累了,就让我抱一会儿吧。”庄淳月朝他伸出手。 阿摩利斯沉默着,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手臂上,克洛迪尔从爸爸肩头换到妈妈肩头,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庄淳月抱着女儿,目光柔和。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演得有点累了,他的观众并不买账,再这样进行下去是否还有意义? “回去吧。”她迈过殿门。 “嗯。” 在回去的车上,庄淳月说道:“谢谢你对洛洛的教导。” “龙华寺的签,真的灵验吗?”他只是这样问。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2节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问她要个答案。 庄淳月的答案是否定的,但她不能说,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大概和西方的上帝是一样的。” 回到公馆之后,克洛迪尔就醒了。 “妈妈陪我玩。” 庄淳月看天色还早,答应了下来,阿摩利斯临时有事,去了一趟大使馆,到了傍晚才回来,给两个人带了热乎乎的甜糕吃。 克洛迪尔就这么和妈妈玩了一整天,开心得不得了。 晚上爸爸妈妈把她放到被窝里的时候,她脸上的笑还挂着。 庄淳月捏着女儿的小脸,问道:“还生妈咪的气吗?妈咪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咪?” “如果妈咪是全世界最爱我的妈咪,那我就不生气了。” “妈咪当然是全世界最爱洛洛的人。” 克洛迪尔似想到了什么,闷闷不乐地说:“可阿尔文说他是爸爸妈妈相爱才生下来的,他说我不是……” 那时候报纸新闻满天飞,克洛迪尔会生妈妈的气,不只是因为她突然不见了,也是为别的孩子的话感到委屈不安。 庄淳月没想到孩子竟然听过这样的话,心里登时跟着她一起难受。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我怕……爸爸妈妈,我真的不是你们相爱才生下来的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示意他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显然是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她。 看女儿就要急了,庄淳月肯定地告诉她:“爸爸妈妈是很相爱,才生下了你,能做洛洛的爸爸妈妈,我们都觉得很幸福。” 话音刚落,就被长臂揽住了肩膀,阿摩利斯肯定了她的回答:“没错,我和妈妈很相爱,所以才有了你。” “那妈妈你能亲一下爸爸吗?” 阿摩利斯很识趣地将脸靠近她,等着她转头亲自己一口。 庄淳月看向他,那眼睛里分明在问:是你教她这么说的吗? 他无辜地摇头。 在女儿的催促下,庄淳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看到了没有?妈妈没有骗你。” “爸爸你也亲妈妈一下!” 阿摩利斯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们再来亲亲我。” 两个人凑上去把克洛迪尔的脸亲到变形,她还咯咯地笑。 “好了,赶快睡觉吧。”庄淳月也该走了。 谁知女儿却拉住她的手:“我不睡,我睡着了你又要走,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也在等待她回答这个问题。 庄淳月张了张嘴,想说她不会走了,可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妈妈首先是一个人,之后才是你的妈妈,明天妈妈还要工作……” 阿摩利斯问:“明天工作,今天不能住在这里吗?” 庄淳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太久,克洛迪尔把被子一盖,又不理她了。 一整天的美好气氛在此刻又被破坏殆尽。 “洛洛,妈妈真的需要工作,长大了,你不是也要工作吗?但分开一会儿,并不意味着妈妈不爱你。” “可是睡醒我想看到你,为什么不可以?” 庄淳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自己确实可以留下,可这又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或许自由几天之后,她还是会被阿摩利斯留住,但她不能不做一点反抗。 而且过几天她为了修铁路的事会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她是一定要去的,现在不说清楚,到时候女儿只怕更难以接受。 “妈妈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睡着,好不好?” 克洛迪尔又将她推出了门去。 庄淳月感到很无奈。 两个人走下楼,阿摩利斯说道:“她有点记仇,跟你很像,我会好好劝她的。” 谁知庄淳月要说的却是:“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阿摩利斯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能够工作,能跟你一起养育洛洛,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他刚浮起的笑意又淡了下去,将她按在了贴着碎花纸的墙壁上。 “你在暗示我。” 庄淳月喉咙咽了一下:“暗示你什么?” “暗示我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跟你就想离婚的夫妻一样,除了孩子,最好一点关联都没有。” 不错,这正是庄淳月的期望。 她迂回的劝告被揭破,便继续劝他:“既然能分开四个月,为什么不能分开一辈子?或者不用分开,我们就保持现状,我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你走了四个月,没有你的每一天,一点意义都没有,”阿摩利斯拉住她的手,“我已经做出改变,我会支持你的事业,但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我需要你……” 比爱克洛迪尔更爱我。 他的话说不完,因为对方眼里是一片冷漠。 庄淳月想要继续劝告他,嘴却被堵住了,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时,他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侵入,撬开她未曾防备的齿关,牙齿撕咬着下唇,细微的痛感混在滚烫的呼吸里。 庄淳月抬手想推开,手腕却被反扣在墙上,像猎物被钉在标本架上。 阿摩利斯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间,不是抚摸,而是将她固定住,迫使庄淳月仰起头承受这个过分深入的吻。 空气变得稀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她张着口,舌头被他的舌头自上而下,卷得连吞咽都无法。 他紧紧压着她,庄淳月感受到那胸腔里心跳又沉又快,是大型肉食动物特有的力量感。 在庄淳月因为缺氧开始眩晕时,阿摩利斯终于稍微后退。 将拉出的银丝扯断,舌头又不甘地在她唇隙胡乱卷了一遍。 庄淳月气喘吁吁,嘴唇发麻,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 这个吻一点都不舒服,完全是发泄。 他的拇指重重擦过庄淳月湿润的下唇,眼神暗得不像话,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吐息喷在她发烫的皮肤上。 “你给我一条路吧,求求你。”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庄淳月已经感觉到恐惧,但仍然要说:“你知道我记仇,就该清醒一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一个孩子。” 他蓝色的眼珠此刻动起来像蛇瞳一般,“如果我不再让你见到这个孩子呢?” “在华国,很多人活得都不容易,我作为她的妈妈,会经常来看她,但如果你不让我探视她,那就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为我不关心她,我作为妈妈,问心无愧。” 孩子也没用了…… “你想保持现状?” “是。” “如果你能每天躺在我床上,让我睡你,那我不介意我们保持现状。”他想了想,补充道,“不在床上也可以。” 庄淳月气得打了他一巴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那对不起,我又错了……” 他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 庄淳月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墙壁重新站稳,不知道这突然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庄淳月狐疑地一步步走下楼去,走出了公馆,这次他没有送她的意思,司机为她打开了车门。 这次,阿摩利斯也没等到她回头。 — 庄淳月回到家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思绪卷成一团乱麻。 如果能留在华国继续工作的话,或许答应他也可以,反正过去几年里,她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早就习惯了。 想着想着,目光又看向了桌上摊开的书本。 那是梅晟翻译的书,她读得很慢,但也已经读到了最新一本。 将书拿过来,触摸着上面的文字,庄淳月就感觉自己的心像冬天浸过河水的湿布,又沉又冷。 曾经她想象自己回到华国,能像从前的名臣大将一样,将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可惜事与愿违,一个人的力量真小…… 或许她修铁路本身是一件错事,国家尚不安稳,修好了铁路也造福不了平民,或许她该走梅晟的路,让这里的人先醒过来…… 想着想着,庄淳月枕着书本睡过去。 梦里一切都是乱的。 从青年时灿烂的梦想,到的难民麻木无神的眼睛,她梦到自己修的铁路上全是运往前线的士兵,还有那枚飞向梅晟的炮弹…… 之后她就梦到了圭亚那、撒旦岛,她奔跑在漆黑没有尽头的长廊,背后黑洞洞的不知道谁在追着她,梦到第一次的痛苦和绝望,不能接受,还有被监视被禁足的苦闷,生产的剧痛…… 料峭春寒里,醒来的庄淳月出了一身的汗,筋疲力尽。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3节 她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在妥协和抗争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身洗了一把脸,庄淳月平静过后,就上班去了。 之后,她并没有等到阿摩利斯的“报复”或什么,他好像就这么从人间蒸发了。 手上的项目重新启动,流程稳步推了下去,令庄淳月无暇在意别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做出成绩,让上头意识她是不可或缺的。 到那时候,阿摩利斯也不能将一个政府雇员随意拘禁带走。 唯一的遗憾就是,周日她试图去找克洛迪尔的时候,却被告知女儿不在。 他难道带女儿躲着她,逼她低头? 还是洛洛只是出去玩了? 这件事容不得庄淳月寻找答案,因为她马上就要赶到太原去,在太原铁路的施工现场建工,这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庄淳月只能托公馆的女佣给女儿留了一封信说清楚情况。 在去太原之前,庄淳月接到了胡先生的任务:有一个外国团队刚刚抵达上海,他举办了欢迎晚宴,需要她担任翻译。 庄淳月有些奇怪:“什么团队?”他们的铁路不需要 胡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们想要探清太原一路的资源,一直都是这样的。” 庄淳月明白了,这就是向法国银行借款的代价,外国人不可能白帮他们。 这是胡先生亲自下达的任务,庄淳月想要向上爬,自然不能拒绝。 当天晚上,庄淳月并未多加打扮,只是穿着简单的旗袍,化了个淡妆就出席了。 最近在倒春寒,她还多添了一条披肩。 在晚宴上,她意料之外地看见了阿摩利斯。 他现在担任着法国驻上海总领事,也是法租界公董局总董,这样的小场合,本不该有他出席,但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庄淳月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这是一出鸿门宴。 两个人没有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阿摩利斯接受着胡先生的问候,庄淳月作为翻译站在旁边。 胡先生还将庄淳月引荐给了他:“这位是我们局里最优秀的技术员,是位女郎,还是从法国毕业的呢。” “认识。” 阿摩利斯也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不再过多解释。 胡先生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儿,但也聪明地没有多问。 打过照面,大家各自交际,胡先生一直傍在阿摩利斯身边说话,庄淳月也不得不一直跟着。 后来还是阿摩利斯将他打发走了。 胡先生和别人说话用不着翻译,庄淳月得以坐在角落里休息一会儿。 她想走,但又不敢自己先行离开,非得等跟着大部队一块出门才安心一点。 另一边,阿摩利斯端着酒,在和一个法国人说话。 “如果……那么在她离开宴会之后,立刻把她带走。” “是。” 阿摩利斯吩咐完事情,又习惯性在宴会厅里搜寻她的身影。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恰好撞在了一起。 然后他就走了过来,庄淳月有些紧张地抓住酒杯。 他俯下身:“想走了,我没有拦着你吧?” 她仰起头:“你真的没有吗?” “我想做的话,早就做了,你以为会等到现在吗?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对你彻底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就走了。 -----------------------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概两章就结局了,其实结局在我写到三十几章的时候就码出大概了,不是开放结局,是真正在一起了。可能会在大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和历史也有一点点呼应(不是碰瓷真人),可以猜一猜。 结局他们会带着娃儿回嘉兴看父母,之后就是番外。 第95章 翻脸 庄淳月不相信阿摩利斯所说。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可是…… 阿摩利斯说完话之后就走,他正和一个法国人一道说起了话,没有再看她一眼。 庄淳月莫名觉得心烦, 时间已经到晚上10点,她等不到胡先生离开或是谁离开,走去窗边透了一口气,谁料刚好和一位路过的年轻小姐相撞。 一块蛋糕就这么掉在了庄淳月的旗袍上。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穿着棕色格子纹旗袍的年轻小姐赶忙跟她道歉,“我不是, 我赔你——” 年轻小姐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清楚自己赔不起这裙子,很是沮丧, “我一定拿去给您干洗好,再送回来!” 庄淳月看着她打扮朴素, 这害怕的表情也不像假的,便摆摆手算了。 再三拒绝了年轻小姐提出的补偿措施之后,庄淳月转身去了补妆间,尝试着把裙子上的蛋糕擦干净。 这时外头有人敲响了门。 “卡佩先生请您过去。” 庄淳月擦旗袍的动作一顿, 觉得很奇怪,刚刚才说彻底失望, 怎么转头又要找她? 要想抓她, 不必费那么多事。 还没想好怎么答复,门却被打开了。 庄淳月皱眉看去, 在看清来人之后,觉得格外眼熟。 黎迟崇一身侍应生的打扮,看到庄淳月,也松了一口气:“刚刚我就觉得是你,所以让周琼试试运气, 果然……” 原来刚刚那块蛋糕是故意抹上来的。 庄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这个人是梅晟在法国时的同伴。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 “找我什么事?” “走投无路了,我要送一份消息去南方,我的几个好朋友有些事要留在上海,但是巡捕房搜得很紧,所以我来找你,想求你帮忙。” “你在做和梅晟一样的事?” “是。” 他眼神里的坚定也和梅晟如出一辙。 庄淳月也很想帮忙,但是…… “抱歉,以我的能力只怕帮不到你什么。” 她明天就要去太原了,有心无力,而且以她现在的力量,实在无法给他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你那位法国丈夫现在是法租界大使,所以我才来求你……和你丈夫的帮助,有些事我不说,但你应该也能明白。”黎迟崇说道。 庄淳月扯起嘴角:“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要求很冒昧吗?”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需要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我可不是你们的人。” “不,你是,你看了梅晟翻译的著作了吗?” “你怎么……” “他过世之后,我按照他生前的交代整理了那些著作寄回家交给你,看了他和家人往来的书信,看了你们的结婚照,所以我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 他将那张结婚照从怀里取出来,交给庄淳月。 她有些猝不及防,看着塞到手里的照片,上面是两张年轻青涩,憧憬未来的脸。 庄淳月轻吐着气,想把眼泪压回去的。 黎迟崇继续说:“如果你看了梅晟翻译的那些著作,并认同书里的内容时,我们就是一路人,不同的是,每个人能为此牺牲到什么地步。” 黎迟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求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你丈夫现在的身份就是值得拉拢的对象,有你这么好的桥梁,我实在不想也不能放弃,我知道梅晟今天要是在这里,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想求你……” 黎迟崇通过法国的报纸,知道庄淳月和那位法国高官的关系,他早就想过借这层关系替自己和同伴在上海谋求庇护,但梅晟生前极力阻止这件事。 这是梅晟唯一一点私心。 但现在他死了,他们也走投无路,这已经是不得不行之路。 庄淳月抬头看向他,“梅晟走了,你们就可以欺负我吗?” “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哪里还能照顾你的心情,只能道德绑架试一试,要是没成也没什么损失。”黎迟崇眼里只有目标,“我一定要平安离开上海,把消息送到南方,我的同伴还要留在上海继续活动。” 庄淳月没有答应,她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还得了阿摩利斯的授意?” “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而且没有你搭桥,我更没有资格开口请他庇护,得知法国报纸上刊载你逃回国的消息之后,我就开始找你,紧接着就得知了法租界换大使的消息, 我其实不知道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但我觉得他喜欢你,喜欢到那晚为你搜寻整个巴黎,还追到华国来,就值得来试一试,不然,我也没有其他的路走了,太多人没了……” 所以这场相遇真的跟阿摩利斯没有关系吗? “庄小姐,我是不惧死的,但我的消息一定要带回去,还有我的同伴,他们都是孤立无援的梅晟。” 庄淳月被这句话砸中了心扉。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4节 这时又有人敲门,而且是被拍打得震天响。 “开门检查!” 庄淳月压住门板,将门上了锁,“你们不能进来!我在换衣服!” 黎迟崇也过来帮她一起压住门,说道:“那些人来了,如果我被捉到,今晚就会死,他们半夜在码头已经枪杀了很多人。” 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跟她陈述了一个事实。 庄淳月不禁想,梅晟死之前,也是这样从容决绝的表情吗? 门外的人用力扭动门把,喝道:“我们刚刚看到一个人进去了,请让我们检查一下!” “我在换衣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外头的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会派女服务生进去,夫人请放心。” 庄淳月高声:“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会开门!” “我们是巡捕房的人,您打开门缝看一眼我们的证件。” 这个时节,上海的巡捕房都是怎么招人的,庄淳月清清楚楚,她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对面就会冲进来。 她再次拒绝:“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请找我的丈夫来,只有他在这里,我才敢给你们开门。”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咱们要不直接把门拆了。”巡捕里夹杂着帮派成员,有横行霸道惯了的,不想跟女人再讨价还价。 领头的探长拦住他:“能来晚宴的说不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轻易得罪。” “还能比咱们上头的钟先生更大?” 有人提醒他:“这里可还有洋人呢。” “里面那个又不是,她躲在里面不出来,一定有问题,就算再有头有脸,人要是在她房间里被逮到,她家男人也得登钟先生的门认错。” “反正屋里的人跑不脱,弄清楚一点为好。” 探长还算知道轻重,也不介意和庄淳月多周旋些时间,“您的丈夫是谁?” 她说出一个名字:“阿摩利斯·德·卡佩。” 黎迟崇一听到这名字,就知道庄淳月这是愿意帮他们了,眼中不禁泛起激动。 “他就在外面宴会大厅二楼等着我,是个法国人,你们派一个人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这一听就是个洋人的名字,探长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快把人找来。” 其中一个巡捕立刻跑到二楼找人去了。 …… 二楼客厅里。 “请问哪位是阿……阿摩……”巡捕敲敲脑袋,恨自己没找张纸写下来。 “阿摩利斯·德·卡佩。” 最中间沙发上那位不可逼视的金发男人说出一串名字。 “对,就是这位先生,他的夫人疑似窝藏逃犯,我们巡捕房奉命抓人,那位女士不肯开门,说要找她的丈夫过去……” 听到这句话,阿摩利斯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他站起身来,巡捕只觉得如山峰拔地而起。 “你们把我夫人围起来了?” “……请问您是?” 旁边人赶紧向他介绍:“这位是法国使馆的大使,也是总董局的董事,你们巡捕房好像也在总董局手下吧?” 巡捕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光知道法租界换了话事人,但这位新大使太过神秘,也离他们太远,所以对换人没什么感受。 结果他们把大使夫人给围了?但那不是个华国女人吗?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往楼下去了,他想跑到前面通风报信去,又不敢。 化妆室门口的人很快就等到了这位卡佩先生。 一个金发蓝眼,高出前面人一个脑袋的外国人出现在走廊中。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队高鼻深目的法国卫队。 探长看向派出去的巡捕,巡捕立刻跑到他身边耳语,说明了情况。 探长瞳孔震动。 “人呢?”阿摩利斯问。 搜查的人没想到这个洋人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华语,都没反应过来。 探长赶紧回话:“就在屋里,我们担心里面有坏人要劫持大使夫人做人质……” 在听到大使夫人的时候,一群人心里都麻了,谁也想不到华国女人会是大使夫人,当下恨不得这洋人对华国人脸盲,千万不要记得他们。 堵在门口的人分散开,阿摩利斯去敲门。 “谁?” 里面传出庄淳月的声音。 他开口:“是我。” 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亲爱的,他们把我堵在了这里,不让我出去。”庄淳月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这个称呼让阿摩利斯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威势更重,看向门口的人已经带点压迫感,“你们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探长赶紧找补:“我们是被派来维护治安的,今晚有内鬼今晚在宴会上捣乱,恐惊扰了各位贵人女士,这才到处搜查找人……” 这些话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字。 “滚。” 这群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探长赶紧带人撤了。 阿摩利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开门走了进去。 庄淳月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并不阻止,而是示意黎迟崇躲到沙发背后去。 阿摩利斯手插在裤兜里,垂目看她:“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手笔吗?你故意让他找到我,” 他压低眉毛,不明白地问:“你在说什么?” 庄淳月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的宴会你不该来,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其中有我大学的一位朋友,我过来和他叙旧,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不要走。”庄淳月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走,”阿摩利斯扯唇笑了一下,“你在这里藏了一个男人,还让我来救你,这似乎很不合理。” “确实有个男人,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请你先不要走……” 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有点难看。 阿摩利斯质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今晚想同你回公馆去,我想跟女儿,还有你在一起。” 对了,求他办事,首要是挽回他的感情。 阿摩利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真值得两个人谈论一整晚。 但他打算先放着,转而处理另一件简单许多的事。 他对着黎迟崇躲避的沙发后说了一句:“出来。” 黎迟崇从善如流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卡佩先生,我叫黎迟崇,是梅晟的朋友。” “梅晟让你来的?” 阿摩利斯知道梅晟已经死了,他问的是他生前的交代。 “梅晟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但是在上海被围剿,走投无路……” 阿摩利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淳月的表情。 这事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但她并未将悲痛表现得太过。 他勉强算满意,看向黎迟崇:“所以?” “所以我们这些人四散奔逃,被围剿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要再找机会聚在一起,想有一个安全的据点。” “你们看中了法租界,想让她来说服我保护你们?”阿摩利斯将手压在庄淳月的肩头。 黎迟崇:“是的,希望您能帮忙。” 他没说出口的筹算还有很多,只要有这位法国人帮助,他们甚至可以继续出版事业,呼唤起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阿摩利斯看向近处的庄淳月:“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够委婉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庄淳月咬着唇,“对不起,情况有点急,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谈论清楚了,今晚是偶然碰到,但以后除了因为孩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轮到庄淳月说出那句话:“我们没有离婚,我也不想跟你离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摩利斯一直看着她。 庄淳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5节 他到底没说答不答应,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谈。” “带着他一起离开。” “走吧。” 他愿意帮忙就行,庄淳月挽上他的手臂。 — 门外,那些被驱赶的巡捕并未离去,他们聚集在厅外,等着一个穿着靛青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出现。 那靛青布衫的管事很快来了,着恼地看着一众手下:“怎么回事,没有找到人?” 巡捕们也抱怨:“这处全搜了,人是一定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屋子,不让我们搜人,我敢肯定人就在里面。” “谁的屋子不让搜?” 探长报出了那一串名字,问道:“确定是大使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大使怎么会有华国老婆,一定是假的吓唬我们吧?” 管事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 “今晚决计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我去打电话问。” 管事去打了个电话,询问更上一级,结果电话那头挂了,要往上一级打,管事的只能又低头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打回来。 电话里不知在说什么,管事一直鞠躬在说“是是是”。 一挂电话,管事的脸色变得极差,把手下人的脑袋一个个敲下去,“你、们、是、怎、么、惹、上、洋、人、的?” 还真是大使啊? “怎么这么点背儿呢。” “那怪得着咱们,是那些留学生牛大发,连大使都认识!” “那真是他婆娘?不可能吧,洋人怎么会在这儿娶老婆,还是那样的人物。” 上海洋人多,逛窑子找女人的也不少,真娶了当老婆的,也只是口头上那么说,没有过明路的,等洋人被调回法国,大家就一拍两散了。 “有差别吗?就是通房丫头,只要那洋鬼子放在眼里,咱们就得夹着屁股伺候着。” “册那,那间屋子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你以为怕是普通洋鬼子,那可是现下法租界话事人,咱们最上头的老板都不敢惹,你敢?” “要不要待会儿跟着他们的车?” “跟着吧。” 说着话,化妆室的门就打开了,那个瞩目的金发男人带着女人走了出来,卫队紧随其后。 黎迟崇还穿着侍应生,他拿手帕挡住自己的脸,被卫队包围着向前走,甚至跟那些巡捕对上了眼睛。 这些巡捕知道他就是要抓的人,就是不敢上来抓他。 管事赶紧跟了上去:“卡佩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应该是搜错地方了,翌日钟先生也会过来给您赔罪。” “打扰到夫人更衣了,小的也给您赔不是。” “滚开。” 一伙人只能站住脚,然后被卫队监视着,连跟车的机会都没有。 — 在法租界某条不起眼的道路旁,黎迟崇下了车。 阿摩利斯和庄淳月坐在后座的两侧,汽车继续向前行驶,棕榈树影在车窗连续扫过。 庄淳月挪了过去,靠在阿摩利斯肩上。 “你是什么意思?”他捉着她的手,要个答案。 “只是累了,想睡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填了棉絮,让人听到就想打个哈欠。 “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只有我丈夫可以伸出援手,所以我把你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我的丈夫伸出了援手。” “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我不是狗,你吹个口哨就有用。” 庄淳月点头:“我后悔了,我想过好日子。” 阿摩利斯长吸了一口气,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突然降温的上海还冷,长官坐在最左边,夫人也挤到他旁边去,却没得个好脸。 他收回了视线。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心跳声,感觉他身体温度在升高。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我的衣裳也湿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被她抱着的手臂动了动,绕到她后背去,扯起狐皮披肩将她包好。 庄淳月仰头,冻得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下巴。 “来日、若有来日……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些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阿摩利斯无法不失望,但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难道还指望她爱他吗? 华国如何,上海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要是出现混乱,法租界就是一块难得安全的地界,若有战事,无论哪一方,对于法租界这块土地,都会有一份忌惮。 现在她也意识到了,这次低头不只是为了庇护黎迟崇等人,也是为了更长远的那个可能做打算。 苦命人太多,庄淳月想要忘却自己那点爱恨,让自己能寻找更多力量。 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我学了一句古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我确实该报答你。” 庄淳月知道他应了,也知道阿摩利斯不高兴。 他不乐意自己的回心转意是为了那么赤裸裸的利益。 但那又怎么样,她都不乐意了那么多年,轮到他委屈一下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在他那里手上吃的苦,这个人就是倾家荡产都得赔还给她。 汽车窗户结了霜,阿摩利斯将外套拉高盖到她的脖子,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嘉兴现在也是又湿又冷,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 他不说话,幽蓝的眼睛缓缓垂下。 “有空我想回去看他们,我们带上克洛迪尔好不好?” “好。” 庄淳月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摩利斯摘下白色手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端在她小臂上,将温度传递过去。 ----------------------- 作者有话说: ps:想提前一天换个正文完结的封面,嘿嘿,番外暂定男女主巴黎相识的if线,别的暂时没什么灵感,求求大家多给我一点灵感。 第96章 阿摩利斯面对她仰头, 看着自己不动也不说话的举动感到奇怪。 “看着我干什么?” “不能看吗?” “当然可以。” 阿摩利斯只是担心她酝酿着要问黎迟崇刚好出现在晚宴上的事。 冷战这段时间,他担心她又跑了,从没有放松过监视, 这是在这段时间, 他发现了黎迟崇这伙人在找她的下落, 阿摩利斯很快弄明白了这伙人的身份,知道他们和梅晟在做一样的事, 而且巡捕房在四处搜捕他们。 阿摩利斯便计划好了今晚的事, 刻意让这伙人得知她今晚会在晚宴出现,黎迟崇进了那间化妆室的事,阿摩利斯当然也知道, 甚至巡捕能来得那么及时,也是因为他放出的消息。 她那么聪明, 只怕也能猜到。 阿摩利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 从她细细的手臂滑到她指缝扣住。 她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变化很大吗?” “一点没变, 和以前一样。” 她一直盯着阿摩利斯, 是企图让自己不那么讨厌他。 要是真的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她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喜欢他。 “这听起来似乎不像好话。” 庄淳月不说话, 只是盯着看, 阿摩利斯的蓝眼珠在她的审视下带点不安地晃动。 “你以前不会这样,你在想什么?” “你,我想看你。” 阿摩利斯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注视,将脸压了下去。 在接吻的时候,她的眼睛被阿摩利斯拿手盖住, 只剩唇上软糯地碾压, 唇瓣被一点点咬湿。 “以后每次看我这么长时间, 你就会得到一个吻。”阿摩利斯也说不清是吓唬她还是什么。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6节 庄淳月眨了眨眼睛,扯扯他的领子,“再亲一会儿。” 阿摩利斯气息一滞,从未预料到有一天她会这样回话。 “真的?” “嗯。” 他又压了下来,庄淳月闭上眼睛,张开嘴,在他将自己的舌头捞起,主动缠了上去,学他的样子,慢慢舔咬。 什么也不足以形容阿摩利斯此刻的快乐,像无尽的阴雨终于停止,裂出一隙天光。 她稍离开,抱怨了一句:“你抓得我疼。” 他将手臂松了松,但想了想,将她抱到腿上坐着,换他仰头看着她。 “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 庄淳月挪了挪,不让他再戳着,尝试着,再次亲吻他。 汽车再一次带着两个人回到公馆。 庄淳月不再问阿摩利斯的意思,径直上了二楼女儿的房间。 阿摩利斯想说不用这么急去找女儿,两个人不如回房间再好好叙一叙话,但她头也不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克洛迪尔。”庄淳月把门推开一条缝,小心喊了一声。 克洛迪尔正在玩新买的九连环,听到这个声音反射性地转过头,放下九连环下意识要往妈妈怀里冲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跟妈妈赌气。 她便闷不作声钻进了衣柜里,拒绝见到坏妈妈。 “你出来和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庄淳月想去劝,阿摩利斯却拉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她皱眉:“这样真的有用吗?” 阿摩利斯说道:“你哄得已经够多了。” 柜子里,克洛迪尔蹲着,小手指在柜缝里戳戳戳。 她真的很想妈妈,但也很讨厌她,讨厌她又不要自己。 “现在还回来干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克洛迪尔悄悄地抹着眼泪。 啜泣了好一会儿,外面没有了声音。 克洛迪尔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把柜子打开一条缝。 妈咪不见了。 她刚想爬出去,门又打开,吓得克洛迪尔又缩回柜子。 柜子被敲响。 “我们讲睡前故事好不好,洛洛想不想听故事?”庄淳月已经洗了澡,散下头发,穿着棉质睡衣,和在巴黎的时候一样。 看到妈妈还守在外面,她“砰”地又关上,捂着耳朵:“不听,不听!” “你不听,妈妈就给爸爸讲了。”爸爸的声音传进柜子。 “哼——” 庄淳月转头看向已经躺在床上的阿摩利斯一眼:这样真的有用吗? 阿摩利斯只是拍拍身侧,示意她躺上来,庄淳月只能躺到床上去。 挪动位置时伴随着阿摩利斯匀长的呼吸声,庄淳月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 枕头垫满了床头,阿摩利斯从后面抱住她,脑袋搁在她的颈窝,脸贴着她的脸,把《西游记》的连环画翻开。 “这样抱你,会太过分吗?”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 “不过分。” 大掌落在她的肚子上,和腰侧之间来回摩挲。 “我们要在这儿哄她多久?都快半年了……”他的嘴唇压在她耳朵后面薄薄的皮肤。 庄淳月气结,这还没开始哄呢,“你急就先回去睡觉吧,这是在洛洛的房间里,别搞这些。” “不急。” 她腰上的手臂收拢。 “好了,我要说故事了。” 肩上搁着的下巴蹭了蹭,“你说吧。” 在法国的时候,庄淳月为了让女儿喜欢华国文化,经常给她讲华国的神话故事,民俗志怪。 其中《西游记》荣登她最喜欢的睡前故事榜首,阿摩利斯跟着也听了不少。 要哄女儿出来,讲《大闹天宫》这一节最好不过。 “话说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 庄淳月温柔悦耳的声音借由紧贴的面颊听在身后人的耳中,给他带来细碎酥麻的感觉,渐渐地,阿摩利斯的注意就不在故事上面了。 刚刚原本两个人应该一起洗的澡,但她挂心早点哄克洛迪尔的事,拒绝了他,阿摩利斯只能另寻浴室。 他掌下是细柔的棉料,再下边就是她柔软的肚皮……他造访过无数次…… 庄淳月见柜子里没有动静,担心女儿会不会把自己闷坏了。 “她——”她才转头,就被阿摩利斯贴上了唇。 庄淳月忙推他胸膛,还得分一只眼睛盯着柜子,生怕女儿突然出来看见这一幕。 说不出这漫长的一吻有多渴切,在庄淳月要扭头的时候,整个人如同附着在他身上,一点借力起来的空间都没有。 吻到黏腻声过分,庄淳月轻咬了他一下。 嘴唇分开之后,阿摩利斯的舌尖才慢慢收回嘴里,眼神变得晦暗缠绵。 庄淳月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更想从他怀里逃开。 可是她知道这回走不掉,再也走不掉了。 她舌头被吮得微麻,小心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没什么脾气:“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的。” 他又贴了一会儿她软软的唇,心汪洋成一片静湖,也慢慢说服自己偃旗,重新把她抱在怀里,只鼻尖肆无忌惮地往她脖子里钻。 阿摩利斯觉得他们不应该待在女儿的房间里,而是该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跟她耳语,手在她腰侧摩挲:“等她睡着,我们就走吧……” 这个人演都不想演了……庄淳月生气,“你应该做个好爸爸吗!” 阿摩利斯摇头:“我想先做一个好丈夫。” 庄淳月无语之余,更警告他:“千万别让女儿听到你这句话。” 柜子里的克洛迪尔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妈妈再来哄她。 终于忍不了了,她又推开了一道缝,就看到爸爸妈妈一起躺在床上看《西游记》,一点也没有要继续哄自己的意思。 她把柜门关得更响。 阿摩利斯抱紧想下床的庄淳月,说道:“再等等。” 果然,没过一会儿,柜门被推开,克洛迪尔噔噔跑上了床,爬到了爸爸妈妈中间去。 在克洛迪尔背后,两个人悄悄对视一眼,庄淳月总算笑了。 她拉拉女儿小手,哄道:“我们讲《大闹天宫》好不好,你最喜欢的那一节。” “我下次不会原谅你的……”克洛迪尔嘟着嘴。 庄淳月抱着女儿,把她亲了又亲,保证道:“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心肝宝贝。” 克洛迪尔很快“嗯”了一声,为了掩饰不好意思,拍打着被子闹腾:“《大闹天宫》!《大闹天宫》!” “好,妈妈给你讲《大闹天宫》。” 把女儿软乎乎的身子抱在怀里,庄淳月忍不住亲了亲她可爱的小卷毛。 “洛洛不给你机会,”阿摩利斯跟她耳语,“我不一样,我会给你无数次机会。” 庄淳月转头瞪了他一眼,谁要他的机会,都是硬塞在手里的。 阿摩利斯当看不见,贴着她把连环画翻回第一页,“那我们继续从孙悟空被太白金星接上天庭讲起吧。” 妈妈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克洛迪尔坐在爸爸妈妈中间,抱着他们的脖子,听得专心致志。 故事说着说着,她的眼皮慢慢开始打架。 人就不知道怎么从中间挪到了右边去,她枕着妈妈的手毫无所觉,眼皮只是越来越沉。 阿摩利斯仍旧抱着庄淳月,一面跟着认真听,一面在她锁骨下转着圈打转。 “睡着了……” “明天就我们两个人。”阿摩利斯提出要求。 “好。”庄淳月答应了。 画册被放到一边,台灯关上,庄淳月重新将女儿抱到两个人的中间,和阿摩利斯一左一右躺下。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阿摩利斯显然不满意,两个人的手在女儿头顶拉在一起,对望了好久,也没有人闭上眼睛。 “为了一些不认识的人,真的要牺牲这么大吗?”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庄淳月皱起眉头:“你不像要好好过日子,像是要找茬把我赶走。” 阿摩利斯随即不说话了,只是重复地揉着她的掌心和手腕。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睡在了一张床上。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7节 这个早晨一点也不安宁。 父女俩比赛一样在她脸上亲,庄淳月不被吵醒才有鬼。 “睡觉……” 她带着浓浓睡意不满地翻了个身,把女儿抱在怀里,阿摩利斯又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像洞穴里过冬的大熊小熊,暖乎乎地又睡了过去。 …… 等她醒来已经接近中饭时间,庄淳月陪女儿吃完饭,要回自己的住处去。 阿摩利斯有意见:“你难道还不打算住这里吗?” “你忘了,我今天要去太原,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可我们今晚不是要——”他为了不让女儿听到,凑到她耳边去说。 “那只能劳烦你等我从太原回来了。” 阿摩利斯的眼神显然是反对,不死心地问:“真的要这么快走?晚一天不行吗,不差这一天。” “我已经定好了时间,你不会打电话给胡先生,让我的出行计划延后吧?” 看着她浅笑的脸,阿摩利斯还真有这个打算,不过…… 这么好的氛围,他不想和她再起冲突。 “你那边剩下的东西我让人全部搬到这边来,以后你就不去那边了。” “可以。”庄淳月欣然同意。 “妈妈,你又要走。”克洛迪尔挥舞着小勺子,也不开心。 庄淳月低声在女儿耳边说:“是啊,工作很要紧的,等妈妈回来,每天都陪洛洛吃早餐,洛洛也可以去太原找妈妈呀。” 安抚好大的小的,庄淳月就坐车回旧住处收拾东西,阿摩利斯带着女儿同行,并一路送她到了火车站。 阿摩利斯不是不想陪她一起去,但只能晚两天。 “现在哪里都很危险,我让几个人跟着是不放心想保护你,不是监视你。” “好。”她点头。 火车敲响最后启程的铃声,庄淳月亲了亲怀里的女儿,在阿摩利斯看着的时候,又踮脚亲了他一下,“快回去吧。” 说完转身上了火车,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阿摩利斯抱着女儿,一直看着火车启动,在地平线消失,才回到了汽车里。 “回去吧。” 窗户被“笃笃笃”叩响。 阿摩利斯漠然看出去,谁料那个刚刚离开他的人毫无防备地又出现在窗外,正笑吟吟地看着车里的父女。 “我没赶上车,能不能搭我回家?” “为什么……” 庄淳月竖起手指,“我从另一边下车了,还让你的保镖们不要出声,他们很配合呢,不过你站着也太久了,我都以为你要在那里站着石头呢。” 在阿摩利斯怔愣的目光里,她继续说道:“我确实不着急去太原,所以陪你们多待几天也可以。” 庄淳月原本为了避开阿摩利斯提前定好了日子,现在不用避开,只要打电话告诉那边一声就好了。 而且她刚哄好女儿,也想跟她多待几天呢。 车门打开的第一时间,阿摩利斯吻住了她,久久不肯松开。 “咦——羞羞~” 克洛迪尔捂住了眼睛。 庄淳月不好意思了,赶紧把他推开。 “过几天,我们陪你一起去。”他的蓝眼睛透着漂亮的日光。 “好啊!” — 在回家之前,她去和黎迟崇见了一面。 黎迟崇被安排在了法租界一幢洋房里,里面住的都是法国人,巡捕房没有闯入的权力,所以对他的身份来说无比安全。 庄淳月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要出门。 “和你的同伴们联络上了吗?”她问。 “我已经将消息递了出去,只要还活着的,一定会来找我,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明天我就要南下了。” “他们只要来了,待在这里就会很安全,你放心,我会请人送你去火车站,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的。”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黎迟崇对她有感激,也有惭愧。 庄淳月摇摇头:“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想问梅晟的事?” 她摇摇头,“我想问,我去修铁路是不是错的,这铁路真的能造福百姓吗?还是说真是运送兵丁,助推战事?” 黎迟崇摇头:“铁路就只是铁路,要进步,就要修铁路,就和车同轨,就如京杭运河,它们原本也可能藏着当权者想将兵威加诸四方的念头,但这些工事至今所留存的评价却是沟通四方,泽被万世,所以有错的从来不是工事,而是利用这些工事的人,当今野心勃勃之辈太多,没有铁路,仗一样要打。” “谢谢你,让我能安心一点。” “庄小姐,是我该谢你。” — 回到家里正好是克洛迪尔睡午觉的时候。 ……不须到晚上,在女儿睡熟的时候,阿摩利斯把庄淳月从女儿床上抱回了自己房间。 庄淳月迷迷糊糊地,担心女儿找不到妈妈,想要回去。 “你累了就闭上眼睛睡吧。”阿摩利斯没有解了衣服,只是将阳货放出。 “这是闭上眼睛就能睡——” 睡不着,话也说不了。 阳货促烈,不知倦怠,阿摩利斯满意地看着碌长的祸首从旱燥,到漉漉有光,庄淳月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沉默地抱着他,祈祷他早些出就。 刺目的白光带着要将人化去的炙意汹汹,几番抟弄,阿摩利斯慰过辘辘饥肠,愈发游刃有余。 这显然不是片刻就能收兵的信号。 “可以了……” 庄淳月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觉得这人讨厌的地方,一万年都不会改。 “别担心,洛洛不会找你的,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 “那晚上……” “晚上也是我的。你就是我的。”阿摩利斯抱住她,如同宣告一般。 …… 克洛迪尔午觉睡醒,身侧的妈妈不见了,她啪嗒啪嗒跑出房间。 “妈妈呢?” 保姆过来把她抱起,说道:“在工作呢,很快就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夫人让你先吃点好吃的,等晚上他们就回来了。” 克洛迪尔被好吃的吸引了注意,这通常能哄她一个小时,如果加上玩具,就能哄两个小时。 天黑的时候,妈妈果然回来了,是和爸爸一起出现的。 妈妈明明刚回来,却穿着在家里才穿的衣服,爸爸也是,还扶着妈妈。 克洛迪尔恍然大悟,大声说道:“你们不是没有去工作,偷懒睡觉了?” 庄淳月面色讪讪,抱起女儿,“没有……” 结果克洛迪尔嗅了嗅,“妈咪,你还洗澡了,香香的。” 她确实洗澡了,而且是两个人一起洗的,浴室很乱,还没有收拾。 阿摩利斯上来转移话题:“洛洛刚刚在画画吗,画的是什么?” 这招有用,克洛迪尔展示起自己的大作:“我画了今天去的火车站,还有妈妈,还有……你们吃嘴嘴!” 克洛迪尔捂着嘴巴吃吃地笑。 见午睡的事混过去了,庄淳月“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好呀,妈咪,你画这一张!” — 晚上洗完澡,克洛迪尔就挑好了连环画,“妈妈,今晚给我讲小雷音寺吧!” 庄淳月虽然答应了阿摩利斯晚上跟他在一起,但克洛迪尔的请求实在难以拒绝。 “反正下午才刚那样,不然晚上就……” 但一撞上他的眼睛,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就逼庄淳月把话憋了回去。 这个人是铁了心的。 庄淳月走过去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会早点把她哄睡的。” 阿摩利斯拿过书,说道:“今晚让爸爸给你讲故事吧,妈妈刚刚咳了几声,嗓子有点不舒服。” “妈咪,你难受吗?” “有点,咳咳。” 庄淳月看到阿摩利斯抿着唇笑,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配合他在这里假装。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8节 “那妈妈你先乖乖睡觉吧。” 克洛迪尔虽然想听妈妈说,但更关心妈妈,轻拍了拍妈妈的额头。 庄淳月良心不安地闭上眼睛。 然而爸爸的故事没说半个小时,克洛迪尔就睡着了。 庄淳月睁开眼睛,就看到阿摩利斯竟然还有点得意:“这是我在照顾她的几个月里摸索出来的。” 她颇为无语地看着他将女儿抱出房间。 门锁上,庄淳月身侧的床微微下陷,阿摩利斯的身躯靠近,手在她薄薄的脊背上摩挲。 两个人拥吻交缠,不再管房间以外的一切动静。 阿摩利斯得了几番酣畅,在晨光初现之前走进浴室。 走出来时,晨光恰好照进房间,庄淳月没有睡,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很认真。 阿摩利斯那一瞬间冒出无数的猜测,最怕的就是她拿着的会是那张和别人的结婚照。 他怕看清楚那张照片之后,此刻的幸福会像薄冰一样碎裂。 阿摩利斯镇定地走过去,伪装出平静而日常的声音,“在看什么?” 说话间已经将脸凑过来。 庄淳月手里拿的是他们两个人的照片。 在普罗旺斯的时候拍的。 是克洛迪尔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照片上,两个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他单手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另一只手横过她的肩头,庄淳月靠着他,正在画眼前的庄园。 “为什么看这张照片?”他懵住。 因为庄淳月想告诉自己一件事,她本来就爱他,只是被太多情绪掩埋,她才没有发现。 她看着他们的每一张照片,都是阿摩利斯拍的,洗出来她从来没有看过。 现在,庄淳月借着他的视角,才感觉到爱意浓烈。 这似乎是有用的,那份爱感染了她,她好像真的喜欢他,旧日的记忆就这么逐渐染上了暖色。 庄淳月放下照片,抱着阿摩利斯的脖子,鼻尖和他的鼻子蹭了蹭,“我很喜欢这些照片,那时候我们大概是快乐的,只是我不知道……” 阿摩利斯的胸膛在眼前起伏,紧接着就是将她抱紧,脸埋在颈间,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次,我想去托斯卡纳,那里的春天好像早一点。” “无论哪里我都陪你去。” 阿摩利斯终于确信,他此生都不会再和她分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感谢感谢感谢每一个支持我的友友,感谢你们的每一次留评,你们支撑了我写到这里! 正文先到这里了,我这次一天都没有请假诶! 先休息一天,后天写一家三口回嘉兴的番外,然后是if线,番外不定时,但最多隔两天,一定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评论区红包掉落,爱你们!!!! 新文预收如果感兴趣也请支持一下吧! 《贤闺扶我上青云》 还有《唯残一春》 国舅裴逐弋死在了战场上,消息传回京城时,一只苍白的手扶着门框,大着肚子走出了他的囚牢。 怀胎十月,应稚微藏好了刚生下的孩子,以未嫁女的身份入了侯府,汲汲营营要把自己嫁给明家幼子。 “表哥。”京城鹊桥上,她绣帕柔招,楚楚动人。 明鸿见心上人来,眼神明亮:“三娘子。” 跟他一同转过身的,还有他身边那个高大的男子,俊美却如同噩梦的脸,应稚微差点要夺路逃走。 那个囚困她的恶鬼从地狱回来了。 — 裴逐弋记忆全失,只当她是借住在明府的表小姐,无依无靠的弱质女子。 藏下心旌摇曳,他客气与她问候了一声:“应三娘子安好。” 应稚微杀心骤起。 后来,裴逐弋才记起来,他会去争逐天下,只是因为应三娘子曾说过一句,她想当皇后。 他的作风还是没变,把未嫁女子的闺房当自家进出,将应稚微困在床尾,皇后金印强行塞到她手里: “砸核桃可以,别扔我的脸。” 第97章 ◎回嘉兴◎ 端午节前, 一条乌篷船停在嘉兴某个小码头上。 庄淳月一家人下了船,走上石阶。 “去和你姨奶奶说,表姑回来了。”庄淳月对坐在门口骑木马的萝卜头小子吩咐了一声。 小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后边跟上来的金发洋人, 又飞快跑回家里去。 “姨奶奶, 表姑回来了!” 听到动静,先跑出来的是庄淳月的奶妈何妈,她跨过门槛, 看到了二小姐, 也看见了一个身高甚是唬人的金毛洋人,碎步马上刹住了。 洋人一手抱着个头发打卷,可爱极了的娃娃, 一手揽着她主家的小姐。 何妈被这番景象唬得不知道招呼啥,抓着自己的青布围裙往宅子里看。 陶觅莹也听到了动静, 来得比她慢些。 何妈先和姑娘寒暄:“二姑娘, 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呀?” “嗯……何妈,我妈妈呢?” “女儿——!” 陶觅莹这才迈出大门口。 笑刚扬起来, 看到多出来的人, 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怎么又回来了?”陶觅莹柳眉倒竖,母狮一样气势, “你这个不干不净的东西, 还敢回来找我女儿!” “不干不净?”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 庄淳月低声快速地说:“……我和我妈妈说跟你离婚了,你现在自己解释吧。” 他当然得承担这个过错,不然难道要向庄父庄母坦白他做的那些事吗? 阿摩利斯拉着她的手:“你早一点说,我们还能对一下口供。” 陶觅莹上前一把扯过女儿,数落起她来:“你当初回来说得多果断, 信誓旦旦不会回头, 我也没多劝呢, 结果一年没到就不声不响跟他又搞在一起,姑娘,你忘了他怎么辜负你了,你怎么就离不开这个负心汉,有没有出息?” 阿摩利斯放下女儿,挡在庄淳月面前,说道:“是我没有出息,离不开她,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才让她生气离开了我,现在我们就待在上海,不会再走了!” “哼!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认错,肯定是在外头的粉头不得意,又回头来找我家姑娘了吧,我告诉你,我家姑娘没你也能过得好好的!” 克洛迪尔听着他们连珠炮一样的话,懵在原地。 来的时候她听妈妈说,奶奶见到她一定会很高兴,结果突然变成这样,开朗的小姑娘一下就拘谨了起来。 “洛洛,去喊一声奶奶。”庄淳月小声鼓励她。 克洛迪尔抱着爸爸的长腿,探头小声喊:“奶奶……” 陶觅莹登时哑火,让阿摩利斯让开,撑着膝盖问:“小心肝宝宝,你也来了,怪奶奶刚刚没看见你,奶奶可想你了,你认不认得我呀,我是奶奶呀。” “妈妈给我看过照片,”她仰着头,“奶奶你为什么骂爸爸?粉头是什么?” “哎哟,奶奶瞎说话呢,这可怜可爱的小心肝,你好衬头的小模样,亲亲奶奶,奶奶给你煮粽子吃,嘉兴大肉粽,可香了!” “大肉粽是什么味道?” “可香了,你快进来,我去给你拿,家里有好多好吃的,都是留给你的。” 陶觅莹牵着孙女进了屋,暂且不管后面两个人。 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对视了一眼,一齐跟在后面进了门。 “你必须告诉我,都说了我什么坏话。”不然让他怎么应付。 “也不是坏话,甚至是美化,我只说挡了你的仕途,你不要我了,所以我们离婚了,待会儿你自己圆吧。”她说完快步往前走。 阿摩利斯叹了一口气,不过也能预想到,她一个人不要丈夫不要孩子地跑回来,家里人肯定要问的,她编造得也不算过分。 几个人迈进客厅,一屋子人的视线立刻汇聚了过来。 端午节前一家子亲戚都在客厅里边包粽子,边唠闲嗑。 不着意就看到陶觅莹牵着一个头发金灿灿的小娃娃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淳月和一个金发男人,两个脑袋在屋里格外显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庄淳月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各家姨嫂。 “这是——月月家男人吧?”有姨妈问。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陶觅莹就发了喜糖,寄回来的结婚照给大家伙看过,所以亲戚们都知道庄家闺女和外国人结婚了,现在一看到人就能想到。 至于离婚的事,在陶觅莹传统的观念里是说不出口的事,等于揭自己的短,所以对外从没说过一个字,打算什么时候瞒不住了再说。 年前一家人回嘉兴过年,庄淳月也出现了,有些姨婶还私下悄悄议论过怎么一个人回来,是不是真跟那些 现在一看丈夫女儿都来了,就什么猜测都没了。 阿摩利斯点头:“我是淳月的丈夫,你们好。” 金发男人的华语又是唬了包粽子的亲戚们一跳。 “会说咱们的话,那感情好!”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79节 “真稀罕。” 要是在路上遇到这么一个洋人,亲戚们是一眼都不敢去看的,但这会儿女人们多,又是亲戚,所以大家胆子壮,眼睛就在父女俩身上扫来扫去,一面发出啧啧的声音。 “整个城里谁家也出不了一个洋人女婿呢,少见,太少见了。” “看这女婿穿得真是体面,吃的是什么呢,能长这么高。” “原来咱们华国人和洋人生出来的孩子还是金头发的,怪好看的。” “也可能是爹妈长得好。” 陶觅莹听着她们絮叨,让自己可爱的孙女坐在一个小桌子上,把瓜果零嘴都放在她面前,把刚煮好的大肉粽给孙女盛上来。 “乖心肝慢慢吃哦,你们先坐一会儿,淳月,你跟我来。” 庄淳月被妈妈拉着走出偏门。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陶觅莹虽然觉得离婚丢人,但烂男人能丢就早点丢了,这段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嘛,没有男人又不会死,这会子带回来,以后很可能又会跑。 庄淳月说出了一些窝囊的话:“我觉得他是有苦衷的,要不你们问他吧。” 她没提前告诉阿摩利斯就是想让他吃一个瓜落,这会儿逮着她问说什么事。 陶觅莹才不听她的,继续喋喋不休:“你把自己说的话都忘了?他嫌弃你,不是你说的,他还威胁上了咱们一家?这种人怎么能要,我告诉你,我只要孩子,那个男人,趁早打发了吧。” “不是,是我误会了他,他没有威胁咱们家,人都大老远从法国跑过了,你就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你——” 陶觅莹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拉着她就要去找她爸爸:“敢情你以前的清醒都是假的,一碰到男人就没了脑子,我说不动你,让你爸来说。” 庄淳月拉住她:“不行,要说也要他去说。” “行,等晚点再说。等晚上孙女睡着了,你们就滚过来开会。” 这会儿正过节,外头各家亲戚还在,陶觅莹也不想闹大,她最怕被人看了笑话,这会儿勉强压下情绪。 “是……” 客厅里,庄淳月被拉走这会儿,阿摩利斯在一张宋式交椅上坐下。 克洛迪尔不敢一个人坐着吃粽子,跑到爸爸身边去,紧紧挨着他,一双眼睛在屋子里的摆件和人身上转来转去,新奇又有点害怕。 阿摩利斯抱着她,应付着亲戚们的问话。 “你们是回来看看老人,过几天又回国去了?” “不,我们现在一家人住在上海。” “对了,表姑爷,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我叫阿摩利斯,法国名字不好记,叫我裴夙长就好,我在法国驻上海使馆工作。” “听起来了不得啊。”亲戚们听得啧啧有声。 还有长辈拿吃食逗他怀里的娃娃,“这娃娃可真漂亮。” “会不会包粽子?阿姨教你包粽子呀。” 克洛迪尔只是一双大眼睛眨着,不伸手也不回话,抓着爸爸问:“妈妈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一定很快就回来,我们先在这坐一会儿。” 此刻不但屋里都是人,门口还挤着一大帮小孩,脑袋在门边一个叠着一个,新奇地打量着屋子里长相跟他们相去甚远的父女二人。 有胆大的小表侄女走过来,快速地看了阿摩利斯一眼,才小心地戳了戳克洛迪尔。 克洛迪尔更加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你叫什么名字?”表侄女问。 克洛迪尔看到那么多小孩,很想加入同龄人的队伍,所以小声地说:“庄念华。” 表侄女快步跑出去把这个新得的情报同步给自己的小伙伴,然后她又跑了回来,“你怎么跟妈妈姓?” “我也跟爸爸姓,我法国名字叫克洛迪尔·德·卡佩。” 表侄女记不得这么长的名字,就说:“我叫陶穗姑,你要跟我们去玩吗?” “洛洛,要去跟他们玩吗?”爸爸问。 克洛迪尔胆子很大,也很想跟他们一起玩,但是她来到陌生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犹豫。 “我可以带你去我们的秘密基地玩。” “对对对。”外边伸长耳朵的小朋友们齐齐点头。 “爸爸……”克洛迪尔推推爸爸的手。 “去吧。” 阿摩利斯将女儿放下来,又让人远远看着保障她的安全。 克洛迪尔很快来到了小园子里,混入了小孩的阵营里。 她被牵着手,跟一群小孩跑了出去,他们还围着克洛迪尔七嘴八舌。 “我是你表哥。” “我是你表姐。” “我是表妹。” 克洛迪尔懵懂地重复他们嘴巴里飞出来的名字,啥也没记住。 有人还偷偷摸她头上的小卷,还有人盯着她眼睛感叹:“哇——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好神奇。” 克洛迪尔原本觉得蓝色的眼睛没有什么稀奇,但看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立刻扬起了小下巴:“因为我爸爸是蓝色的。” 小女孩小声在她耳边说:“我觉得,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说不清楚哪种好看,就是吸引人,眼睛都挪不开,但又跟太阳一样,看久了眼睛会遭不住。 她又补了一句:“你也和你爸爸一样好看。” 克洛迪尔更加骄傲:“我爸爸是王子,所以这么好看。” “什么是王子?” “就是国王的孩子,我爷爷是国王。” 法国已经没有国王了,可惜这里都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子,没人纠正她。 小朋友们都没听过西方的故事,还是不明白。 “我还有很多故事书,说的都是王子和公主,就是我爸爸妈妈的故事,你们要听吗?” “要!快去快去!” 克洛迪尔又跑了回来,跑得很快,后面跟着一串小孩。 “爸爸,我的故事书在哪里?”她小腿跺着,有点急。 阿摩利斯将她的小箱子打开:“这次只带了两本。” “那我的玩具呢?” “也在这里。” 克洛迪尔抱住故事书和玩具又跑了出去。 庄淳月正好走出去,没见着女儿,问道:“洛洛人呢?” “和小孩子去玩了,我让人看着,不用担心。” 她往院子看了一眼,一群小孩围坐在克洛迪尔身边,听女儿念着故事说,她也不再去管。 此时亲戚们差不多包完了粽子,收拾起阵地,孙女也玩去了,陶觅莹见状,也不用等到晚上了:“你们今晚睡的屋子还要收拾一会儿,先去看看你爸爸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好……” 阿摩利斯神情自若,牵着庄淳月的手穿过一扇雕花的小门,往庄在明养病的房间去。 园子里,小朋友们听完 一个小表哥问克洛迪尔:“过两天有赛龙舟,你要不要去看?我让二虎给你占一个最好的位置!” 克洛迪尔没见过,立刻点头:“去!” “刚刚我妈给了我一点钱,我带你出去买饴糖吃吧。” “我也要吃” 一群小孩跑到街上,克洛迪尔很快引起了注目,有别家的小孩跑过来问:“她是谁?你们要去哪儿?”想要加入他们,结果被赶小鸡一样往外赶。 “去去去,别吓到她!” 作为亲戚,小孩子们觉得自己很有责任保护好这个金发的小表妹,将她团团护在中间,不准街上的坏小孩靠近。 同时,他们又有点显摆的意思,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小表妹可是很少见的,大家一定都羡慕他们。 “这是我们的小表妹,法国来的,你们不准欺负她!” 克洛迪尔除了去幼儿园,其他时候都只能自己玩,作为独生女哪里见过那么多兄弟姐妹,虽然被他们拉得倒来倒去,却一点也不恼。 “表哥,我的糖呢?” “喏,给你,吃吧。”小表哥大方地给她买了一大块, 对门穿马甲的绸铺小少爷大声说:“我给你吃定胜糕,你也和我玩呗。” “别理他,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把我藏起来的玩具挖出来。” “那里的枇杷树打果子了,附近还有人养了一只小狗呢。” 克洛迪尔吃得肚圆,又去了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看人张网捕鱼捕虾,招猫逗狗,东奔西跑地被带着玩疯了。 此刻,家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默。 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并排坐着,手被握着放在他膝上。 庄在明看了一眼,有些严厉地问:“淳月,你这算怎么回事?”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0节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 第98章 ◎回嘉兴(2)◎ “爸爸,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庄淳月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庄在明摇头:“淳月,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任性的孩子,所以很多重大的人生决定, 我都让你自己做决定, 但是在结婚这件事上,你的表现太过任性,令我不能相信这是你独立做出的决定。” 他说话间看向阿摩利斯, 显然和陶觅莹一样, 认为是这个男人左右了女儿的想法。 阿摩利斯被认为是勾引她任性妄为的罪魁,心里还挺高兴。 只有庄淳月心中苦闷,她不想结婚更不想离婚, 但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就是这样了。 “之前因为我们结婚的事, 受到一些政敌的攻击, 当时家里气氛不好,淳月不想拖累我的仕途, 所以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回来, 我一时走不开,请人寻找她的下落, 没想到她不想让我找, 所以编造了那些话……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仕途跟随她来到这边,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会在上海定居,也能随时回来探望你们。” 阿摩利斯已经想好了说辞,三两句就对庄淳月那些异常的举止给出了解释。 “你现在在上海做什么?”庄在明问。 “法国大使,兼任总董局董事。” 放弃仕途都还是个大使, 庄在明也不得不对他的家世重新评估。 其实阿摩利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 当初随着他们结婚照一起寄过来是他的财产分配证明, 庄淳月切切实实拿到了他的一半财产。 庄在明不怀疑他对女儿的真心,而是疑惑的是女儿跑回来的那套说辞。 阿摩利斯有很大的势力,若是他威胁了自己的女儿呢? 之前女儿说或许是真的呢,女儿现在的态度转变,是误会解开,还是受他威胁? 庄淳月见爸爸不说话,不由握紧阿摩利斯的手,“爸爸,在他面前,我就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不过他愿意包容我,这次真的是一场误会,” 阿摩利斯也开口:“您和我父亲的担忧一样,但不管你们多么反对,我们都具备一起走下去的决心,谁都不能分开。” “淳月,你先出去。” 庄淳月不想出去,但是看到爸爸的眼神,还是做了退让。 房间里只剩下阿摩利斯。 庄在明虽在病中,眼神仍有年轻时闯荡商场的犀利:“你有很大的本事,本事大到能来华国就立刻找到我的女儿,你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是不是强迫我女儿?” “有些事,您或许不知道……”阿摩利斯说道。 …… 庄淳月坐在门外,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一个小时阿摩利斯才出来了,庄淳月在门关之前看了屋里一眼,爸爸没看她,正在看着一本书。 “怎么样,我爸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转动了一下肩关节,舒缓背上被棍子打出的伤,说道:“他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好好经营我们的婚姻。” “就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庄淳月皱着眉头,一个小时就说了这些吗? “如果你爸爸非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选?”他忽然问。 庄淳月心说我有得选吗? 但他问出这个,就是想听她说好听的话,就像每天早上都在问她是否爱他一样。庄淳月早已驾轻就熟。 她抱着他的腰,说:“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阿摩利斯十分满意,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一口,“今晚我们住哪里?” “东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那洛洛呢?” “和我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阿摩利斯不大乐意。 “嘉兴这间宅子房间少,今晚还有亲戚留宿,洛洛只能和我们住一间。” 看到他怏怏不乐的神情,庄淳月就想偷笑。 — 吃过中饭,克洛迪尔又跟着一群小孩玩去了。 庄淳月拉着阿摩利斯:“我们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他却说:“我们先回房。” 庄淳月看着外头太阳高挂,说道:“我警告你老实一点,这会儿在嘉兴,我爸爸妈妈只怕什么时候就要找我。” “把门关上,他们自然什么都懂。” “我不想他们懂。” “晚上就不方便了。” “不方便就不能算了吗?” “不能算,我想……”他拉长声音,抱过心爱的妻子,已经同她蹭起了鼻子,“晚上你要陪女儿,这个下午不能留给我吗?” “你什么时候不想,而且出去走一走难道不好吗?” “你最知道我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对不对?”阿摩利斯将她抱起来,回了房。 “我不知道……” 拒绝被无视,门关上,阿摩利斯和她一起倒向刚整理好的床铺,帐钩轻晃碰响床柱。 两人侧卧相拥,庄淳月要起床,又被他拉倒下,反复抚摸面庞,咬湿嘴唇。 庄淳月应付他涟漪似的吻,抓住他解扣的手,“待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谁来都不用管” 衣料在两个人手里挣来夺去,庄淳月还是让他得了逞。 阿摩利斯得了她的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庄淳月听得心突跳,又继续听着,不言不语。 听得眼睛又润又亮,漂亮得让阿摩利斯亲得更狠,说得更坏。 正是额角发汗,勾连得当的关口。 庄淳月也没了反抗的心思,抱着他,轻求他。 门被敲响。 “妈咪!妈咪!妈咪!”克洛迪尔小手掌坚持不懈地拍门。 房间里一直没有动静。 “是不是没人?” “不可能,那屋子怎么锁上了?” 一群小孩正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 开门的是阿摩利斯。 他带着腾腾的热气,衬衫松垮晃荡在腹肌之下,金发微散遮了一半眼睛,“怎么了?” 那张脸一出来,小孩们迅速退开了好多步。 好好看,但是好可怕。 “妈咪呢,我要妈咪!”克洛迪尔往房间里看。 “找妈妈做什么?” “我想找我那条很漂亮的小裙子。”她想给表姐妹们试穿一下。 阿摩利斯现在不能让女儿进房门,于是说道:“妈妈不在这里,和奶奶出门去了,等晚饭她回来的时候再给你找,爸爸要睡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庄淳月撑起手臂往门口看,听到女儿在找她。 门口的人关上门又走回来,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没什么。” 阿摩利斯重新回到床上拥抱她,同时也让自己的阳货归位,继续未竟修补游戏。 庄淳月没能看到嘉兴端午节前的热闹,这一个下午都被昏暗的床帐占据了眼眸,在男人过分沉乱的呼吸和过度深拥里迷失。 等庄淳月睁开眼,阿摩利斯已经不在屋里,她勉力坐起身,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这样安静的时刻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陪着她。 这让庄淳月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早晨。 那时候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海岛的日光照透窗纱,她一直记得那无所适从的感觉,那时她没有经历,所以不能接受阿摩利斯这样对待自己,或者说,她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做这种事情。 庄淳月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圭亚那的事情了,她也学会和他拥有甚至享受这最亲近的关系。 陶觅莹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记忆碎片:“还睡呢,该吃晚饭了。” 庄淳月赶忙应声。 她忽略不适,将窗户打开通风,将头发重新梳拢好,理了理衣裳,走出门去。 天暗了一点,陶觅莹看不出女儿的异样。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1节 “夙长呢?”庄淳月问。 “在厨房里。” 原来阿摩利斯担下了晚饭的任务。 庄淳月跟着陶觅莹往厨房去。 克洛迪尔被何妈抱着坐在柴堆旁的小凳子上,新奇地看着灶台里燃烧的火。 阿摩利斯系了围裙,握着锅铲在当主厨,做的都是大火快炒的菜式,和法式菜品相去甚远。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洋人能把华国菜肴做得那么地道。 陶觅莹进来看了一眼,也不说什么,眼里倒是多了一丝赞赏。 庄淳月跟在后面,赞许地跟他比了个大拇指,只是看到女儿坐在灶台前,神情莫名有一丝紧张。 “洛洛,不要靠火太近。”她提醒。 阿摩利斯想说他会看着女儿,没有关系,但何妈像是想到什么,抱着克洛迪尔出了厨房,“是咯,小小姐咱们不去玩火,玩火晚上会尿床的。” 灶台里的余火已经足够阿摩利斯把最后一道菜炒完,但庄淳月还是坐在了灶台边。 她留在厨房陪自己,阿摩利斯没理由拒绝。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会留菜给你。” “没关系,我不是很累。” 阿摩利斯眉毛一挑,“如果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你别再盘算这些事了,在嘉兴这几天安分一点,我爸爸妈妈在呢。” “那回去之后呢?” “不要和我扯这些……” 庄淳月不乐意再陪他,端着菜转身出了厨房。 阿摩利斯的手艺获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 “丈夫做到这个份上,算他有心了。” 庄淳月听到妈妈这么跟爸爸说。 庄在明看着阿摩利斯给庄淳月夹菜,面上并无骄色,也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其他亲戚也帮腔:“是啊,哪有男人能专门学做老婆家里的菜式,还学咱们的话,还是这么有本事的男人,这一定是下了苦功的!” “咱们月月交给他准没错!老庄你得了这么好的女婿,什么都不用愁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晚饭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园子里的灯虽然点亮了,但也不算灯火通明。 庄淳月本想和阿摩利斯去看船灯,可惜只能走几步,没法走太远,两个人拉着手登上假山上的小亭,远远地也能看到点点河灯,和天上点点星子。 走到昏暗处时,庄淳月踮脚亲了阿摩利斯一下。 庄淳月只是对他做晚饭的表现给予肯定,但她这一下跟火钳子拔炭盆一样,阿摩利斯又燃了起来。 他痴缠着:“这会儿洛洛还要玩一阵,我们回房间?” “你疯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庄淳月很想骂他,又担心他真的承认,顺着耍赖。 阿摩利斯总算还有点样子,退而求其次:“那让我亲一会儿。” 亭子里,他把人抱在腿上,揉着她的腰亲。 然而庄淳月有些心不在焉。 “你很不专心。”阿摩利斯抱怨。 “女儿呢?”她扯开他的手臂。 “有人带着。” “我要去找一下。” 阿摩利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焦躁,安抚道:“洛洛一直有人看着,不会有事的。” “我就看一眼。” 阿摩利斯无法,只能跟着她去找。 在前院看到几个小孩,却不见女儿的身影,阿摩利斯问照看女儿的人:“克洛迪尔呢?” 那人也是人有三急走开了一会儿,没想到追回来人就不见了,登时有些不安:“卡佩先生,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阿摩利斯没有急着质问,而是问了还在玩耍的几个小孩,他们说小表妹往后院去了,可能是回去睡觉了。 既然还在家里,就不是走丢过被拐,阿摩利斯放下心来,就看到庄淳月径直往厨房走。 他立刻跟了上去。 克洛迪尔果然在厨房里,正将引着火的秸秆从灶膛里拿出来。 “洛洛,不行!” 庄淳月赶紧将女儿手上着火的秸秆打掉,用力踩灭。 克洛迪尔被吓了一跳,抓着衣服就要哭出声了。 阿摩利斯担心两个人被烧到,将她们拉着远离火源。 女儿放声大哭。 庄淳月见没烫着她的手,才安慰女儿:“洛洛,妈妈不是在凶你,妈妈是害怕,火是不可以玩的,一定一定不可以把它点在柴堆上。” 克洛迪尔浅金色的眉毛皱起,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 “火是很可怕的,放出来就会变成大老虎,嗷呜一口把所有人都吃掉,也会把爸爸妈妈都吃掉!那时候你就再也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克洛迪尔看向爸爸,他也皱着眉,很严肃的一张脸。 “对不起……只是里面那么小,它跳啊跳啊一定不舒服,我想让它出来待会儿…… 妈妈,我们家的厨房里,火都是在外面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放它出来?” 陶觅莹也过来了,原本担心地靠在门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噗呲笑了一声。 阿摩利斯朝她看去,又看看庄淳月,她视线游移,耳朵已经悄悄红了,还是坚持解释:“克洛迪尔,灶台和燃气灶还有柴堆是不一样的,它跑到柴堆上一下就变得那么大——你不就成旁边的小乳猪了嘛,好了,以后绝对不准一个人来厨房,到外面玩去。” 克洛迪尔点点头,跑去找她的小伙伴去了。 陶觅莹还在回味:“月月小时候把厨房烧了,说的也是这句话。” “妈——” 阿摩利斯看向妻子:“你烧过厨房?” 庄淳月不想答话,撞了他的胸膛一下, “大家没事就好,快点出去吧,我也困了,” 说完她就走了。 陶觅莹继续跟女婿揭女儿的短:“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浓烟滚滚,半间厨房都着火了,幸好发现得算早,没把她烧着。 她爷爷气得哟,罚她跪了一个时辰灶王爷,你是没看到那可怜的灶王爷,脸都黑完了,她还哭个不停,你现在回苏州老宅看,还没看到熏黑的墙壁呢……” 她越说越起劲,拉着阿摩利斯又说了不少女儿小时候的调皮事。 “从小主意就大,才敢一个人跑到法国去。” …… 庄淳月在房间里,刚洗完澡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她被拉着坐到他腿上,被他一直盯着瞧。 “看什么?”她不跟他对视。 “看一个捣蛋鬼。” “烦人……” 夫妻俩正说着话,克洛迪尔跑了回来。 她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蹦着小脚丫问:“妈咪,我能跟表姐睡吗?我们要一起照顾娃娃,舅妈还会给我们说白蛇传呢。” 庄淳月忙要拒绝:“不……” 阿摩利斯将她抱紧,捂住她的嘴,答应了:“当然可以,但是要早点睡,别玩太晚。” 克洛迪尔欢呼一声,就被打包送到了对门她舅妈和表姐的屋里去。 “洛……”庄淳月想把她喊回来,阿摩利斯已经关上了门。 “我们的女儿很懂事,对不对?” 他将上衣丢开,露出长健的身躯,腹肌显眼。 庄淳月为难:“我不舒服。” 阿摩利斯分得清她什么时候是真不舒服,什么时候是找借口:“可是明晚洛洛就要睡在这边,我就没有机会了,而且,我想多留下一点关于嘉兴的记忆……” “这哪里是关于嘉兴的记忆!” “当然是,跟你做这些事,我的记忆能好一点。” “你……先去洗个澡。” “一起去。” 阿摩利斯可不想让她有机会跑了。 表姐屋里,克洛迪尔丝毫不知道自己把妈妈留在了坑里。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画笔:“我要给娃娃画一条漂亮的裙子,和我今天看到的观音像一样。” 她觉得娃娃应该穿腻了蓬蓬裙。 舅妈是个温柔又手脚勤快的女人,问道:“念华想做什么样的?舅妈可以给你缝出来。” “真的吗?” “真的,娃娃的衣服就废点碎布,也不用太精细。”舅妈拿过一旁的针线筐,“你这图上画得也不难。”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2节 克洛迪尔新奇地看着里面的材料,说道:“我妈咪都不会做。” “那你妈咪会什么呀?” “会亲我,还会抱我,她还会修铁路,修汽车……”克洛迪尔越说,手臂越张越大。 “那也很厉害了,你先去和穗儿玩,舅妈就在这儿缝。” “好!”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这边一起做针线,其实就是唠闲嗑。 两个人坐在窗边穿针引线,两个小孩就在床帐里头打闹。 “哟,东屋的灯那么早就吹灭了。”做针线的舅妈伸长了脖子看。 婶子偷笑:“只怕是要在被窝里头打架呢。” “哎哟,孩子都生了,男人哪里还有这么勤勤恳恳的。” “那家大业大,可不得多拼几个,小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经常躲在屋里头不出来?”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点头:“对啊。” “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恩爱?” “恩爱是什么?” “就是黏在一块,分也分不开。”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头:“我爸爸很喜欢抱我妈咪,手还总是消失不见在妈咪衣服里,他还每天都问妈咪爱不爱他……” “哎哟!这可羞死人了。”两个人捂着脸笑。 克洛迪尔不明白舅妈和婶子在笑什么,“怎么了?” 舅妈摆摆手,说:“没怎么,娃娃衣服快做好了,你先去玩吧。” 她笑够了,咂着嘴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你说,这跟洋人怎么睡?” 她以前也见过洋人,总觉得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真想象不了二表姑娘那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和洋人待在一起。 婶子害了一声:“那不跟自家男人一样,也没多条胳膊多条腿的。” “也是,我看那洋人身板真是——跟山一样高,二表姑娘不知道是吃苦,还是享福了。” “能天天那么来,那肯定是享福啊。” 结了婚的女人虎狼之词张口就来,一说又给自己说乐了,互相打着胳膊。 第二天,庄淳月起床迟了,连早饭都没有吃,中午坐到饭桌前还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对面婶子和舅妈的目光一直往自己身上看,还笑得跟偷油的老鼠一样。 她心感不妙,怀疑是阿摩利斯做的好事让人晓得了,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之后待在嘉兴的两天,阿摩利斯再靠近她,庄淳月都躲着走。 然而越躲他越兴起,到处堵她,反而让阿摩利斯又找借口闹脾气,得了不少好处。 乘船离开嘉兴的时候,庄淳月和家人草草道别,率先躲进了乌篷船里,盘算着以后绝对不要再和阿摩利斯一道回来探亲,早晚她会被人笑死。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写巴黎相遇的if线。 第99章 ◎巴黎相识if线◎ 巴黎三区的先贤祠大学。 庄淳月在这里选修了法律, 每周二四都要来这所学校上课。 课下,她找了一间安静无人的小教室独自学习。 她里外看过,这不是哪位教授的办公室, 而是一间小小的阶梯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位置偏僻,所以从来没有人来这里。 大概是那个专业的专门教室,只是上课时间和她来自习的时间刚好错开。 庄淳月喜欢这个地方, 上了清漆的胡桃木课桌和讲台已经带着岁月痕迹, 穹顶、墙壁上布满历史悠久的绘画和雕刻,无一不昭示着这所大学古老丰厚的文化底蕴。 她每次课后都来这里,将课上学的知识复习一遍, 顺道预习下面的课程,修双学位令她身上任务更重, 况且庄淳月并不打算拿到证书就算了, 她要在期末拿到一个绝对优异的成绩。 最近临近考试,她更是一周都待在这里。 几乎没有人经过这里, 窗外日光将灌木的婆娑影子投在书本上, 令她很快沉浸在知识之中。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日光,开始背诵着法条。 清溪一样的嗓音将规整严肃的法条娓娓道出。 正一点点捋下去的时候—— “背错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 吓了庄淳月一跳。 她站起来, 踮起了脚,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才发现,最后一排课桌后面竟然有一个低矮的小沙发,上面原来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俊美到能令人忘却呼吸的金发青年。 庄淳月很少见到这种既符合西方审美,又符合东方审美的人。 青年从躺着的沙发上半坐起来, 微卷的头发闪动着碎金一样的光芒。 “你……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打扰您休息了吗?”庄淳月忙站起来收拾书本要走。 他重复:“我说,你刚刚背错了。” 庄淳月顿住,“哪……哪一条?” “1875年宪法,总统‘无责任’,政府‘有责任’的部分,你背反了。” 他说话时已经起身,走到庄淳月的课桌前,拿起了庄淳月手上的书。 上面是工整漂亮的笔迹……和她这个人的感觉很像。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从书本,上移到她的脸上,看见了那些被日光照出的,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因光的眷顾而出现的绒毛。 像熟透蜜桃表面,这层光晕让皮肤质感瞬间变得生动、真实且无比温柔。 庄淳月则后退两步,忙点头,“谢谢您的提醒,您也是学法律的?”这人可真高啊……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 这间小教室是他专用的,这个东方女孩能进来,大概是谁看她不顺眼,设计要让她倒霉。 四天前他就回到了这里,因为无处可去,所以一直待在这里休息。 一连四天,这个东方女孩都来了这间教室学习,所以他也观察了她四天。 到今天,阿摩利斯才开口,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学长好。”庄淳月是带点戒备的。 她虽然来了法国留学,但对这些法国学生一向敬而远之,如今的法国,能在先贤祠大学就读的有不少是富家贵族的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连一般法国人都看不上,见到她这个华国人,更是鄙夷居多。 庄淳月不敢和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学长交流太多。 可阿摩利斯却不打算放她走:“你要考试了?” “嗯。” “是哪位教授给你授课?” “利亚·贝内特教授。” “他喜欢更加典雅的叙述方式,常在著作里引用古希腊古罗马的诗句,而且出题方向也倾向宪法的历史沿革,而不是个案分析。” 庄淳月一听就知道这位学长是真的上过贝内特教授的课,赶紧记了下来。 “谢谢您,”庄淳月很少遇到如此绅士友善的法国人,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我……我请学长你喝杯咖啡吧!” “我的荣幸。” 他们走出教室,却是阿摩利斯在带路,庄淳月抱着书跟在后面。 这是一条通往校外,却无人的小径,这位学长显然对这所学校格外熟悉。 “对了,我叫洛尔,学长您叫什么名字?” “阿摩利斯·德·卡佩。” “卡佩学长,您在躲什么人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摇头:“并没有,我只是恰好知道一条最近的路。” “哦……” “你这段时间一直去那间教室?” 庄淳月摆摆手:“不会,只是有课的时候会过去待一会儿,如果打扰到学长休息,我就不去了。” “没事,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 说着话,他们已经坐在了河边咖啡馆里。 阿摩利斯点了一杯黑咖啡,庄淳月要了一杯拿铁。 这位学长并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看着河景,偶尔说几句话,庄淳月心里记挂着刚刚他说的考试大纲,忍不住又问了几句。 阿摩利斯将咖啡杯放在一边,让她把书拿出来。开始给她辅导功课。 庄淳月没想到这位学长竟然这么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地拿出专业书。 而且听他讲课,竟然觉得比贝内特教授讲得更好,有些她没有接触过的专业名词,他也能立刻让庄淳月明白是什么意思。 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悠扬缠绵,周遭的情侣们已经忘情拥吻在一起,河岸的风吹来,带着黄昏的咖啡香气,熏得人醉。 只有一桌颇煞风景,铺了满桌的书,将严肃的教学场景搬到了浪漫的户外。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3节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给人上课,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 他明明从不亲和,也从不热心,通常也忽视别人的感受或是需要,但在察觉她仍挂心学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以她的需要为先。 只是将许久不用的知识搬出来晾一晾而已,况且她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教她并不麻烦,反而很有趣。 阿摩利斯这样跟自己解释自己的多管闲事。 庄淳月正专注着,手突然被拨弄了一下,嘴巴里的笔头被人拉出去。 她茫然看去,看到那双蓝眼睛凑这么近,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不要咬笔头。”阿摩利斯提醒道。 “好……” 庄淳月面颊有点烫,感觉不好意思,忙低头继续看他圈出来的内容。 黄昏的来临让雪白的书页泛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 庄淳月抬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对不起,你忙着教我,都没有好好喝上一杯咖啡。”她又道歉。 “不用客气,祝贺你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收拾起书本,喝完咖啡之后,庄淳月又感谢了一通,借口回家去了。 虽然今晚的交流很愉快,但庄淳月心里已经打算喝完这杯咖啡之后就不去那间教室了。 虽然他课讲得很好,但这位学长举手投足,加之修养谈吐看起来无一不是天之骄子出身,显然跟她不是一路人,他帮助她或许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庄淳月不想彼此背上社交负担。 阿摩利斯点点头。 看着她跑出去好远,不时回头,在黄昏暗下的街道上像一只洁白的小兔子,直到上了电车,消失不见。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很久。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又回到了教室。 即使喝了咖啡,这天晚上他仍拥有着不错的睡眠。 不得不说,有她在教室这几天,阿摩利斯的睡眠质量都不错。 他希望她明天也出现在这里。 虽然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们约好了,所以她会来的。 可是第二天,阿摩利斯没有等来庄淳月。 距离往日她会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那扇门没有人推开,他独自坐在教室里。 昨天阿摩利斯去了一趟图书馆,将一些专业书借了出来,如果她朋友需要,他会给她讲课。 可是她没有来。 时间逐渐向午后推移,阿摩利斯不愿再等,他去看了一眼法律学院的考试安排,今天并没有考试。 是在上别的课吗?昨天她似乎提及自己修了双学位。 阿摩利斯将那些书本带回图书馆去,却隔着玻璃,在众多自习的学生中,看到了那个安静专注的身影。 原来她来了,只是没有去那间教室。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方人。 庄淳月正在借阅这所图书馆有关机械专业的书,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 不过她听到一点骚动,抬头朝窗户外面看去,窗外并没有人,附近的学生却在交头接耳地说话,似乎是刚刚有一位备受瞩目的学生, 她收回视线,不去理会他们在说什么。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学长,托他的福,庄淳月的考试拿到了第一名,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可福无双至,考完试之后她却遇见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战时为法国战场搬运物资,挖掘壕沟、铺设铁路等等后勤事宜的14万劳工迟迟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和抚恤,这些华工联合诉讼,却被镇压,如今那些华工大多已经被遣返回乡,少数人还留下,继续着不可能的成功。 庄淳月志愿参与的互助局就接到这一桩案子,可她还没有拿到律师身份,没有上庭的资格,他们请的那位华人律师却怎么也不肯为这件事出庭。 “这个官司是打不赢的。”说完这句话,华人律师的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庄淳月坐在法院的阶梯下,和那位佝偻着脊背的老华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然,你再等一会儿,我会很快拿到律师执业证,到时候我会为你打这个官司!” “谢谢你囡囡,可我病得厉害,我可能等不到了。” 他笑起来,皮肤像陈年羊皮纸被揉皱了,凹陷的胸口肋骨清晰,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一下,令人担忧那骨头会折碎掉。 庄淳月也知道,在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判了他的死期。 老人确实等不到她拿执照了,这次庭审赶不上,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庭审,可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她临时找不到别的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了。 老人注定看不得他应得的公正。 庄淳月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他。 一个人在面前站定,还不等庄淳月抬起头,他已经半跪在面前。 是那位学长。 “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还在发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突然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庄淳月呆了呆,脸上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慌忙躲开。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对不起,我……我们找不到能出庭的律师,所以我有点着急。” “什么案子?” 庄淳月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这个不难,我正好也考取了律师执照,我有出庭的资格。” “你……您说,您能出庭?”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睁着水亮的眼睛,几乎把阿摩利斯的心都打湿了。 “现在,尽快帮我熟悉一下这个案子吧。”他从未知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温柔,像担心吹飞羽毛。 “啊……哦!好……” 庄淳月赶紧将资料翻出来,不知道这么紧急的时间能不能让他理清思路,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出庭时间之前,阿摩利斯合上了资料。 之后,庄淳月就看到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对法条的解释清晰而有力,也简洁有力地批评了法国政府的卑劣腐败,同时温和地提及了元帅在战后曾要求对在战争中有奉献的人给予更多的人文关怀,为老华工进行了有效的辩护。 后来庄淳月才知道,有时候话能生效,不是看怎么说,而是看谁在说。 阿摩利斯的话显然让法官听进去了,庄淳月看着那个高大的人逐渐成了庭上的主角,看到法官频频点头,也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到最后,她几乎是屏住了气息。 在法官敲下木槌的那一刻,接纳老华工诉讼中提出的请求那一刻,庄淳月忍不住站了起来,捂着嘴不敢欢呼。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她跟旁边的老华工翻译,又抬头看着庭上的学长。 阿摩利斯侧头看到她激动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三个人一起走出法庭。 和老华工告别之后,庄淳月提出:“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学长你才好,我请你吃饭吧。” 她此刻看这位学长的目光犹如看一位天使。 “好啊。” 他答应了。 二个人共进了晚餐。 晚餐之后,庄淳月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他在塞纳河的围堤上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 这一次交谈她显然热情了很多,主动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学长,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在,” 阿摩利斯喝了一口酒,“不,这是法国人对他的亏欠,你不用谢我。”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美成了一幅画。 庄淳月看着,低声说道:“你是我在法国遇到……最好的人。” “哦,怎么说?” “我来这里求学,遇到了很多不好的对待,我有时候觉得很沮丧,这段时间我没有去那间教室,就是担心学长出于礼貌帮助我,我如果再去,学长就觉得我烦了,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您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哦对了!房东太太也是很好的人……” 酒喝得多,话也多,柔缓的声音飘进耳朵,像云一样抬起了阿摩利斯的心脏。 此时的塞纳河岸,有颓废的流浪诗人靠在河堤上,咬着香烟,握着铅笔头在给情侣写诗。 阿摩利斯在思索着,要不要请他,描写一下此刻。 “梅晟!” 身旁的人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 阿摩利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东方男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学妹的情绪变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梅晟!我跟你说,官司打赢了!” 她轻快的声音和神态太过明显,令阿摩利斯的心像被猛刺一下,丢进了冰水里。 “那太好了!”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4节 远处的梅晟应声。 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几辆汽车也停在了河堤边,车上下来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突然冲过来。 庄淳月吓了一跳,就看到他们将自己身边的学长抓住。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死死抓着阿摩利斯,那么多人又那么警惕,像是抓着一头危险的大型野兽。 “住手!” 庄淳月想帮忙却被推开,眼睁睁看着阿摩利斯在眼前被带走。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一群人拦住。 她大声问学长:“你怎么了,你要被抓到哪里去?” 阿摩利斯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直到关上的车门将视线彻底阻隔。 — 阿摩利斯被带回了精神病院,又穿上了拘束衣。 隔着铁栅栏,他的父亲,法国的元帅在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话。 “如果再让他跑出去,我一定会” “目前有新的治疗办法……” “试试吧。”元帅做了决定。 阿摩利斯就这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过量的电流穿过身体,他怒吼着,整个脖子青筋蹦起,乍起的动作带得沉重的操作椅晃动出声音,一个电极脱落。 周围戴着口罩的白衣人不敢靠近,而是加大了电量。 电流更加强烈,又是一声愤怒的嘶吼,随后黑暗替代了一切。 阿摩利斯脑袋垂下,失去了意识。 一片无边的漆黑,分不清在哪里,阿摩利斯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朝着有光点的地方走。 一间昏暗的房间逐渐在眼前放大,房间里有男人的喘息,有女人的哭泣。 阿摩利斯仍能从那变调的哭泣声里,听出是一个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太好辨认。 可那溪水一样的嗓音,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在看到床榻上的男女时,阿摩利斯没有往前走。 他微微歪头,看到床上的男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而那个女人—— 是她,洛尔。 那张皎白的脸他不会认错,不同的是,此刻的她不着寸缕,正被“自己”抱在怀里肆意亲吻。 她没有半点反抗,反而也拥抱着“他”,主动而热情,将自己的全部奉送。 阿摩利斯没想到自己会饥渴到这个地步,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他不再往前,就站在那里观赏着,看着自己是怎么将那个女人压住,怎么爱她,怎么无所不用其极地亲密,做出那些稠杂的声响。 她真美,特别是此刻。 阿摩利斯直直盯着,要将梦里的一切都记住,呼吸里都是灼烧的味道。 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感觉,能让“他”快乐成那样? 直到一切结束,她睡在“自己”的臂膀里,阿摩利斯这时候才走上前去。 床上的男人在看到他的拘束服时,眼里晃过一丝疑惑:“我为什么会梦见……这时候的我?” “你……是我?”阿摩利斯问。 “她为什么在这里?” 床上的阿摩利斯将披在女人薄被往上拉到脖子上,“这是我的妻子。” “你是未来的我?” 未来,他会娶这个女人做妻子,每天晚上都能做这样的事?阿摩利斯突然升起一股兴奋。 第100章 ◎巴黎相识if线(2)◎ “可是, 我为什么去娶一个东方人?” 阿摩利斯承认自己对那个女孩有一点心动,他允许自己靠近,但也相信某一天他会将她抛之脑后。 他不可能会和一个东方人结婚, 将自己永久置于别人的议论之中。 “在说这句话之前, 把你的眼睛从我妻子脸上挪开。”男人说着将女人抱起,将她熟睡的脸朝向自己。 “不行了……阿摩利斯,我想睡觉……”她以为他还要折腾, 倦意浓浓地求饶。 “不闹你, 睡吧。” 男人将滑落肩头的被子再往上扯。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听她求饶时,舌根都有些发麻。 再看不到那张雪嫩的脸, 他意犹未尽,这才看向“他”:“我不就是你, 你不就是我, 为什么我不能看?” “我想并不是,你这个时候的我, 还不认识她, 你似乎比我幸运。” “是,我在先贤祠大学的教室里碰见了她。” “你一定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对吧?” “怎么, 才能像你这样得到他?”年轻的阿摩利斯追问。 阿摩利斯当然愿意帮助这个年轻人,在不同的时空里,他都乐见自己跟命定的爱人永远在一起。 “她脾气像牛皮靴子一样犟,所以不要想着用权力、暴力压迫威胁,那会令你们的关系无法挽回, 但她无法拒绝温柔地靠近, 在巴黎, 你有很多机会给她提供她无法拒绝的帮助,如同阳光一样围绕着她…… 她有个同乡叫梅晟,记住,无论你多嫉妒,都不要杀了他,想要赶走他,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男人说得其实很简略,阿摩利斯很快就记了下来,也了解了在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和那个东方女孩的故事。 原来他和她并不是陌生人,他们经历过这么多,还已经是夫妻。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种事,舒服吗?”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视线落在睡熟的女人脸上就再也舍不得挪开,手隔着薄被抚摸着蜿蜒温柔的曲线。 “他”问那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你想知道怎么让她快乐吗?” “告诉我。” 女人一直在睡着,阿摩利斯听着年长的“自己”将那些知识倾囊相授。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两个人也开始远去,阿摩利斯又看到那个“自己”俯身,覆盖在女人的身上,发出满意的喟叹…… 睁开眼睛,是精神病院冷白的墙壁。 阿摩利斯动了一下,拘束衣上又多了一圈铁链,拉动铁架床跟着响。 他看了一整天的天花板,那梦境仍旧格外清晰,梦里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住。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 “有人想要见你。” 作为元帅的儿子,他虽然接受了电椅治疗,但仍旧不能算一个完全失去自由的人。 毕竟元帅就这么一个儿子,“治好”之后仍要他继承他的事业。 “她说她叫洛尔。”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在这时候动了动。 十分钟之后,阿摩利斯穿着拘束衣隔着玻璃坐在了庄淳月对面。 他记得梦里的“自己”说过,她对划入朋友阵营的人格外心软。 庄淳月看到他穿成这样,眼睛有些刺痛。 拘束衣没有袖口,他的双臂不得不长时间圈在自己的手臂上,隔着一层玻璃,像橱窗里打扮怪异的落魄人偶。 那苍白的人偶还笑了一下,“别苦着一张脸,这里太多戴口罩的人,我只能看到你的脸,你笑一笑吧,就当是为了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庄淳月更加难受,可为着他这话,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微笑。 自从学长仗义出庭,了却老华工的遗憾之后,庄淳月心里就将他当成了朋友,她不相信这样出色的人会是一个精神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那些带走你的人白衣服上有标记,我画了下来一路找人问,才找到了这里。” 她不甘心阿摩利斯就这么突然从自己眼前被带走,他帮了她,庄淳月就不能视而不见,至少,她要弄明白,自己能不能给他提供帮助。 “你真聪明。”他感叹了一句。 庄淳月问:“学长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如果不能说……” “他们认为我是一个精神病。” “学长怎么会是……他们是谁?” “我父亲,和家里的仆人。”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5节 阿摩利斯开始将自己的故事告诉她。 “我15岁隐瞒年龄上战场,四年之后战争结束我回到巴黎,身体却并未意识到和平的来到,觉得自己还在战场上,我把枪放在床头,听到一点动静就要开枪,佣人不敢再踏进我的屋子,后来就再也无法入睡, 我的父亲将我送来了这里,之后我就像马戏团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接受一些毫无用处的治疗,某天我跑了出去,没有地方可去,才去那间教室里待着,才遇见了你,那几天我睡得很好,我想我病快好了,可惜这样的自由没有持续太久,前天他们将我带回来之后,获得我父亲批准,更新了治疗方法,让我坐在电椅上……” 在说“病快好”的时候,他的眼眸望着玻璃外的她,变得尤为深邃。 而庄淳月,则听得半天回不来神。 15岁踏上战场,一个为自己国家奉献生命的军人,无法摆脱战争带来的痛苦,为什么得不到照顾,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之所以会被抓住,很有可能是帮她上庭,才会暴露了他自己。 很可能是自己害了他…… “你坐了电椅,疼吗?”她是学机械的,太知道电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疼,真的好疼。” 庄淳月的心揪成一团。 当一个女人可怜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么这个男人就成功一半了。 阿摩利斯缓缓抬头和她对视:“你也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你不是。” 在庄淳月眼里,这位学长眉间始终有一份和煦,对她从不吝帮助,他只怕是一个过分温柔的人,才会被周围人逼迫到无路可走。 “那你能……救我出去吗?”他突然这么问。 庄淳月微微睁大了眼,看向他背后的看守。 就算要救他出去,也应该偷偷商量,这样明目张胆的,只怕这些人都要警惕起来了。 看到她紧张的神情,阿摩利斯又露出那种令人心疼的笑意。 “我开玩笑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今晚我可能还会上电椅,可能我活不成了,你救不了我,走吧,回去之后,忘记我这个人。” 漂亮的金发青年说完这句话,那双动人的蓝眼睛变得一片死寂。 他起身要走,庄淳月跟着站起来。 “我明天还会再来!我们一定还能相见的!”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那份沉默似乎代表这一次就是永别。 “等一等!” 他回头,看着女孩趴在玻璃上,那张皎洁的脸竟然通红。 “要是……不能再见了,我是否可以跟你……吻别?” 即使阿摩利斯再沉稳,此刻也不禁微微睁圆了眼睛,他头微微歪着,怔愣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可爱。 她难道喜欢他吗? “可……可以吗?”庄淳月脸已经红得像蔷薇花一样。 冰冷的探望室里好像有春风吹入,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回走,俯身靠近了她。 庄淳月看着在眼前放大的脸,心跳如鼓。 这一吻结束得很快。 她转身飞也似地走了。 阿摩利斯的目光眷恋地,紧紧纠缠在那落跑的身影上,他愈发明白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 所以他和她以后会结婚,会生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怎么开始期待了呢。 不容阿摩利斯回味太久,看守带着他往治疗室里走。 如同押送重刑犯一样,前后一共围着四个人,加上穿拘束衣的他,重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阿摩利斯摩挲着出现在手里的小刀,在某一时刻突然暴起,将一个看守撞在墙上。 其他人反应过来,被他获得自由的手一拳击晕。 …… 半个小时之后,庄淳月在精神病院外面探头看着。 刚刚的亲吻当然是假的,她只是借着环抱他脖颈的姿势,将自己出门防身用的小刀从他衣领的位置塞了进去。 虽然是一个假吻,但庄淳月想起来就有点不好意思。 她和梅晟都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呢。 要不是他手被捆着,她更想借跟他握手的机会把刀递过去。 她甚至莫名地跑岔了念头,学长虽然待在精神病院里,身上却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柑橘和玫瑰的清香。 此刻夜风将她鼻尖萦绕的那点气息吹去,庄淳月揉了揉鼻子,挠了挠头。 她也不清楚自己那种做法到底对不对,但在看到学长那样,一时冲动,就想出了那个办法。 他能领会她的意思吗,能顺利跑出来吗? 要是他跑不出来,会不会遭受更严厉的处置? 带着这些念头,她焦躁地在角落里等待着。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结果了,精神病院里突然响起了警报声,庄淳月立刻打起精神,紧紧盯着大门口。 等等,他应该不会从正门一路冲出来。 庄淳月赶紧蹑手蹑脚又绕到精神病院后面去,刚好碰到阿摩利斯翻墙出来。 “诶诶诶!” 看着高墙上压迫感十足的黑影,庄淳月左支右绌,想要躲开。 双脚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听得她的腿都跟着疼,他果然没站稳,往前扑倒。 柑橘和玫瑰的醛香扑了庄淳月的满脸。 在两个人双双摔倒的时候,她的后脑勺被护住,是学长的手背重重磕到了地上。 “谢谢你,我会感谢你的。” 学长似乎摔得很疼,起都起不来。 庄淳月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你不用感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而且,你也帮了我。” 精神病院里已经有动静传来。 “他们马上要追出来了,快跑。” 阿摩利斯猎豹一样跳起身,牵着她的手跑进了旁边汽车开不进的暗巷里。 在穿过暗巷之后,他们拦了一辆载客的马车,看着暗巷里还在寻找的凌乱影子,庄淳月报出了自己的住址。 马车载着他们回来拉丁区。 现在,他们回到了庄淳月的公寓里。 回想着这个傍晚的刺激遭遇,庄淳月还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就帮人从病院里逃跑,怎么就把男人带回家来了呢? 但形势不容她走神太久,阿摩利斯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沙发角落,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瞬间有些逼仄。 “谢谢你的刀。” 他将小刀交还给庄淳月,也是还给她一份安全感。 她握紧小刀,和成年男性单独待在一起的忐忑减轻了一些。 “那些人,没事吧?”庄淳月又问了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 毕竟她递刀只是想帮他跑出来,要是他拿来杀人,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没事,我只是隔开拘束衣,把他们打晕了。”阿摩利斯向她展示破烂的拘束衣。 “那就好。” 庄淳月看到他腰上有力的肌肉线条,忙将眼睛移开。 她就说学长不会有精神病,这下手不是挺有分寸的嘛。 然后就轮到阿摩利斯问她:“为什么相信我,愿意救我出来?” “你说不让我救你,其实你是想让我救你的,对吧?” “对,我渴望你能救我,带我脱离那个地狱。” 他仰望的面容是那样诚挚,声音那样悦耳,让庄淳月有种自己就是上帝,正面对着她最虔诚的信徒。 她不好意思地往沙发里坐了坐,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去找医药箱,“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阿摩利斯看到医药箱,蓝眼睛有些不安,将手背到身后去。 “我的伤没事,不用管。” 真可怜……庄淳月暗自叹了一口气,过分漂亮的人太容易引起怜惜,她朝他伸出手。 “你要是还对这样药瓶害怕,就闭上眼睛。” 其实她对阿摩利斯实在太不了解,他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对一个精神病院产生阴影。 听到这话,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睫动了动,才慢吞吞把手伸出来,搭上她柔软细腻的手。 庄淳月暗暗惊叹,他的手和自己的比起来可真大,手指也长。 棉签蘸着酒精在他手背上消毒,刺激感令他手指收缩,跟她握紧。 庄淳月抿了抿唇,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只是上好药之后就立刻放开了。 “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阿摩利斯已经从她桌子上看到了她的课表。 “那你……”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6节 “我睡在地毯上就好。” “好……” 沙发太短。以他的身高躺着绝不会舒服,庄淳月给他抱了枕头和被子。 灯被关上,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趋向一致。 在庄淳月还没睡着的时候,他就先睡过去了。 阿摩利斯没有撒谎,在她身边待着,让他的睡眠好了许多。 第二天,庄淳月是被厨房的香味弄醒的。 她起初被那个男人的身形吓得清醒,记忆回笼才镇定下来,伸了个懒腰。 两份培根煎蛋,两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了桌子上,阿摩利斯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拘束衣。 跟田螺姑娘一样,还是洋田螺呢。庄淳月被自己奇怪的念头逗得一笑,起身跑去洗漱。 吃过早餐,阿摩利斯起身收拾餐盘。 “放着我来吧。” “这是你让我借住在这里的报答。” “你的手还受伤呢,我来!”庄淳月挤到洗碗池边。 结果平常还算开阔的地方,两个人……就填满了过道。 她仰头看着背后的学长,默默又退开,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快出来吧,我来洗!” 阿摩利斯低头笑了一声,让出了“工位”。 学长一笑,庄淳月就觉得自己这狭窄的公寓实在配不上他,他应该住在爱舍丽宫里,被无数羽毛扇子簇拥着。 怪事,她什么时候这么爱胡思乱想。 庄淳月迅速蹿到洗碗池边,埋头洗碗。 在她出门赶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也要跟自己出门。 “你要去办什么事吗?”她问。 阿摩利斯摇头:“我不能独自待在你家里,那样你会感到不安。” 庄淳月确实对他独自待在自己的公寓不安,可没想到他竟然细腻到这个份上。 这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登时,她更觉得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原谅。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精神病呢。 “那你先等等——”说完她跑下楼,买了一件衬衫给他,“换上吧。” 阿摩利斯当着她的面脱掉破烂的拘束衣,宽肩窄腰辣得人想吹口哨,可惜庄淳月是个内敛的东方人,只会默默移开视线。 他有点失望,将衬衫穿好。 在庄淳月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去电报局发了一份电报。 后来庄淳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学长不必再回精神病院,也不用借住她的小公寓,而且回到了自己家去。 他又重新成为功勋卓绝,荣誉满身的卡佩上校。 庄淳月被邀请到他的住处做客。 在那间恢宏的希尔德公馆里,庄淳月见到了他美丽的妈妈——玛利亚。 美丽的玛利亚女士和她的孩子一样温柔,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庄淳月这才知道学长的父母已经离婚,而是阿摩利斯的父亲是法国元帅,他被秘密关在精神病院这件事是元帅一个人的主意,玛利亚并不知道,在玛利亚怒斥他父亲的不称职时,阿摩利斯只是平静地在一边,没有什么 原来这是一位真正的王子啊。庄淳月心想,王子可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太过悬殊的社会身份让庄淳月本以为两个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学长会请她教她华文。 “我能让你学习的法律保持专业第一,作为交换,你要教我华文。” 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初见那间教室也成了两个人课下待在一块儿的地方。 毕竟共患难过,庄淳月也乐于和这位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学长来往。 和他一起学习进步的日子轻松而快乐,起初庄淳月还会有些拘谨,对前辈带着敬重,到后来她愈发放松,甚至会在阿摩利斯质疑她的时候握着拳头捶他手臂一下。 学校里开始流传起她和阿摩利斯的关系,在庄淳月澄清过后,不断地有人跟她打听卡佩学长,甚至是白人里最高傲优秀的那个女孩。 英俊、聪明、温柔、强壮、出身优渥、为国家奉献自我…… 庄淳月不断从不同人的口中听到对阿摩利斯的溢美之辞。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下这些单词,几乎找不到阿摩利斯的半分缺点,他是如此完美的一个人。 一个影子落在纸面上,她抬头,刚刚在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日光炽烈,这张脸足以让任何年轻女性为之倾倒。 太阳过分耀眼,庄淳月只有仰望,没有拥有的心思,在她心里,早已先住了另外一个人。 庄淳月不禁想,将来他会和什么样的女郎结婚呢。 大概是一位同样完美的贵族小姐。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庄淳月将那些字都划掉。 阿摩利斯看着她画掉的那些华文单词,他现在还一个也看不懂,可他实在想知道。 “今天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其实阿摩利斯已经有了猜测。 “梅晟,就是你之前在塞纳河畔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位,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他约我见面,今天的课留到明天再继续吧。” “好……” 阿摩利斯望着她提着书包脚步轻快地离开。 希望她知道待会儿那位梅晟要说的话时,还能像现在那么开心。 第101章 ◎巴黎相识if线(3)◎ 梅晟已经很久没有露面, 那次塞纳河畔见面,庄淳月顾着阿摩利斯的事情,匆匆跟他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分开了。 梅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上课、翻译、集会, 为异国落难的同胞奔走…… 庄淳月正想着梅晟的时候, 他就忽然出现在公寓门口,约她下课之后去咖啡馆。 她很高兴,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 她想跟他分享, 可没想到这次见面,等来的是梅晟猝不及防的告别。 梅晟说自己要去檀香山了。 “檀香山那边有消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赶快回去,那里有更多的同伴, 我们能计划更大更有影响力的事情。”他踌躇满志, 两眸有光。 庄淳月知道无法阻拦他,只能去码头送别。 在梅晟登船的汽笛拉响之前, 庄淳月忍不住跑过去, 踮脚抱住他。 “我……只要你平安。” 梅晟侧头,轻蹭她的发丝:“对不起, 我没办法不去。”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一切皆落在高处那人眼里。 远望着那对相拥的男女, 黑色皮革手套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让梅晟提早了解到檀香山那边兴起的活动,让他和那边的人联络上,就是要将人远远送走。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现在他已经成功了,眼前这点小事没什么忍耐不了的。 — 庄淳月送别了梅晟之后,日子照常过, 只是总会想着梅晟去哪儿了, 现下在做什么, 不由走神。 她很不习惯这样不知道尽头的分别。 庄淳月在法国没有什么朋友,梅晟不在,每日除了学校公寓两点一线,她再没有心情去别的地方。 阿摩利斯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在失落的日子里,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带她去剧院欣赏戏剧,去丽池酒店看最新的成衣秀,去郊外走马……所有人都认识卡佩,也会给予庄淳月同样的尊重,但偶尔,她也会在贵族出没的场合遇到歧视和为难,阿摩利斯总会在她反击之前护在她面前。 “对不起,原本是为了让你开心,却总有些无知肮脏的人,毁了我们的心情。”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眼眸里有一瞬冰冷蔑视,庄淳月看得眨了眨眼睛,跟被喂了一口冰激凌一样。 学长是在生气吗? 他生气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以后,我们不来了。”他说道。 旁边的酒店经理得格外紧张,卡佩先生如果说出任何批评嫌弃酒店的话,流传出去,他们一定会被名流们踹出选择名单。 “卡佩先生,我们一定会提供更全面的服务,杜绝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庄淳月的话也紧随而来:“不,我就要来,不然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阿摩利斯面上的寒冰随之消解,浅笑着感叹道:“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7节 庄淳月对这个称呼感到难为情:“我才不是什么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好吧,十九岁的洛尔小姐,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就去!” 庄淳月在餐桌上喝了一口酒,又受了气,就这么回去,她得闷一整个晚上。 只是没想到,阿摩利斯会带着她去地下酒吧。 踩着昏暗潮湿的街道,在街角和接头人对过暗号之后,沿着漆黑无光的路往前走,庄淳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袖子。 一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刻将两人淹没,这个地下的洞窟酒吧让声音特别聚拢,成百上千倍地折磨着耳朵。 舞台上的女人穿着猩红紧身的裙子和渔网袜,紧贴着旁边的男伴舞动着身躯,沉重稠密的拍桌起哄声、酒杯碰撞越来越快,还有女人高而尖的笑声。 庄淳月紧紧扯着阿摩利斯的袖子,穿过拥挤舞蹈的人群,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浓重的烟熏妆。劣质香水、香烟和烈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巴黎的另一面,她从来没有见过。 阿摩利斯来到了吧台边,酒保看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新面孔,用毒辣的眼光看出这是个阔佬,给他上了酒。看到金发男子身边探出一张稚白的脸,还是东方面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里没有未成年不得饮酒的规矩,酒杯刚摆上,正要将伏特加倒上,金发男人却示意他撤下,换一杯鲜榨果汁。 庄淳月拘谨地坐在高椅上,确保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挨上。 “你喜欢这里吗?”阿摩利斯问。 “什么?” 音乐声太大,庄淳月不得不大声问。 他忽然低头凑近,庄淳月慌忙撇开。 那张精致的脸悬停,只是凑到她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才知道原来只是要说话,登时脸都烧了起来。 学长怎么可能亲她,自己这样显得多自作多情啊。 “我们要这样才能说话,告诉我,你喜欢这里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没听见,又凑得更近,说了一遍。 热意扑洒到耳朵,庄淳月觉得那热会蔓延,脸上也觉得热。 她摇头,却发现他没看到,而是把自己的耳朵也凑了过来。 庄淳月学他的样子,正要说话,后面经过的人撞到她,唇就擦到了他的颈侧。 她好像,亲了学长的脖子…… 庄淳月僵住,动也不敢动,旁边的男女在热吻,谁也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意外。 阿摩利斯似乎并不在意这点意外,沉静的眼睛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太喜欢,”庄淳月变得有点结巴,“你……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我只是没来过,想试试。”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说话时下巴几乎枕在他肩上,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可手里的布料被阿摩利斯带走,在庄淳月以为学长是嫌自己烦,不让她扯袖子时,那条手臂却绕到后面,将她揽住,往他怀里带。 肩头撞上他规整的夜礼服,额头也被金发扫过额头。 庄淳月仰头,发现他在看后面,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个纹了半张骷髅脸的男人站在她背后。 学长的眼神带着警告看向那个男人。 更多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有人在吹口哨,酒吧里来了一位宛如要参加晚宴的王子,和他身边……出奇漂亮的东方女孩。 骷髅男举手示意自己没来得及做什么,赶紧消失在了舞池里。 两个人重新坐好,只是学长的手始终环绕着她,搭在她左侧吧台,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庄淳月坐立难安,阿摩利斯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一个眼妆妖冶的女人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和我一起到后面玩玩吗?”她还看向庄淳月,“你想多带一个人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庄淳月瞪大了眼睛,立刻站起来。 “没兴趣。” 阿摩利斯将手扯开。 女人锲而不舍,为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自己说什么都要争取一下。 “试试吧,我技术很好,不收你钱。” 庄淳月听得头皮发麻,不想深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凑近学长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说完赶紧躲开女人差点戳到她眼睛的红指甲。 “好。” 阿摩利斯挡住女人想要抚摸他脸的手,又喝下一杯烈酒,拖着庄淳月的手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淳月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沿着河岸吹风,学长喝了酒,将一条手臂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扛着他走。 他又高又沉,庄淳月走得踉跄。 她抱怨:“明明喝不了,为什么要喝?” “我只是想试试喝多了,晚上会不会好睡一点。” 怪不得他要一杯接一杯地喝……但庄淳月还是很严肃:“用喝酒来治疗失眠,绝对是不行的!” “只是一次尝试,我不会再这样了。”他眯着眼睛,像品种名贵的长毛猫。 “以后,千万不要再来了。”她郑重重申。 “好,你不来,我也不来。” 阿摩利斯呼吸里都是酒气,庄淳月扛着他,扭开脸,让夜风吹散自己脸上的热气。 虽然酒吧不太好玩,但和学长待在一起的日子,总还是高兴居多。 身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她,让庄淳月的孤独感减轻了不少,学长填满了她的生活,润物细无声,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并为此开心。 她还能收到梅晟寄回来的信,这些也能聊以慰藉。 直到某天,她收到了最后一封。 是梅晟的诀别信。 “……淳月,我不能同你说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这条路上虽然有许多的同伴,却不能有太多牵挂……这是我一生的事业,你是我最爱重的人,往后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且当世间没有梅晟此人。我心归处在你,只盼你事业有成,家道从容,往后勿复再念我。” 因为这封诀别信,庄淳月第一次逃了课,一整个下午都呆坐在那间小教室里。 “洛尔,洛尔……”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茫然看去,是学长。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她大概只是失恋了,尽管这份感情似乎从未确切开始过。 然后,她就枕在课桌上,泪水打湿了那份刚得的成绩单,她原本想将自己全优的好消息告诉梅晟,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人轻轻抱住了她,庄淳月知道是学长,枕着的课桌换成了他的肩膀。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没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只是重复地回忆信里的话,心脏被梅晟要和她划清泾渭这个事实一遍遍轧过。 阿摩利斯看到了她手里的信,重复地拭去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如果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那该多好。 如果从小就彼此陪伴的,是他和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这样流眼泪。 不过,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此刻的眼泪并不代表什么。 看到庄淳月安然靠在自己肩上睡去,阿摩利斯知道,她已不再对他设防。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 在他低声安慰下,庄淳月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然而收到诀别信不久之后,庄淳月又收到家中传来的电报,说梅晟“没了”。 什么叫没了? 庄淳月不可置信地发电报重新询问了一遍,得到了梅晟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两天她请了假,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一步也不出去,直到阿摩利斯来敲门。 看到她的第一眼,阿摩利斯皱起眉:“你的情况很不好。” “他是假死,一定是假死,对不对?”庄淳月这两天脑子里光怪陆离,都在想这件事。 没头没尾,阿摩利斯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想到他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或许是这样,他需要用假死,和他原本的家庭切割关系。” 庄淳月显然没想到会得到附和,她以为学长会劝她清醒一点。 她呆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阿摩利斯推着有点激动的她到沙发上,将她凌乱的头发抚顺,温柔地说:“是这样,你先乖乖吃饭,我会帮你查到真相” 她扒住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阿摩利斯将带来的饭喂到她的嘴边,“只要你把饭吃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庄淳月接过叉子,含着眼泪把饭吃下去,“可是,我和梅晟从小就在一起,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能明白,不会笑话你的。”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8节 学长……真的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庄淳月不止一次这么想。 而且学长给她擦眼泪的帕子也带着淡淡的香味。 庄淳月将脸往他拿帕子的手上压,要把眼泪都蹭干净,殊不知这样子看在阿摩利斯眼里,分外可爱。 可恨,又可爱。 — 过了几天,阿摩利斯真的给她带来了消息:“我得知檀香山那边有人碰见了他,他应该接到了一些秘密任务,不想在明面处再拥有姓名,在他家人眼里也要消失。” “真的吗?”她眼睛亮得晃人。 阿摩利斯沉下气:“真的,还有他在那边出现的照片,不过寄过来要不少时间。” 庄淳月又反复问了几遍,确认细节,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就算今生无缘,只要知道他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里好好活着,庄淳月就已别无所求。 梅晟的世界太满,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算失恋吗? 应该不算吧,毕竟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可庄淳月还是难过,可她不想为梅晟的事一蹶不振太久,回到学校之后,将全部精力投进了学习之中。 还是学长,将她从密不透风的课业里挖出来。 “马上就是复活节假期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庄淳月有些犹豫,如果还没有足够信任,怎么能和一个男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呢? “对,我觉得,你需要晒晒太阳。” 不过,这是学长……这段艰难的日子,有他的关心,帮助,庄淳月才能振作起来,而且庄淳月对法国贵族文化,一位贵族邀请朋友去自己的乡下庄园游玩这事再寻常不过。 “好,我们去托斯卡纳。” 对于学长的好,庄淳月也想交付自己的信任。 到了之后,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托斯卡纳很温暖,地中海充沛的阳光似乎能晒干一切潮湿,让一切风景变得鲜活而生动。 他们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庄淳月的房间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繁花,漂亮的红砖房子淹没在花海里,风来的时候,人似乎一张开手臂就能被轻盈地带到天上去。 每天早上,庄淳月房间的花瓶里都会有一束挂着露水的鲜花,还会有一张留言,写着关于托斯卡纳的诗句。 她认得这是学长的笔迹,将所有留言都好好保留了下来。 下午,庄淳月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书,她突然放下书,转头到处寻找阿摩利斯的身影。 学长去哪里了,她真想把这么舒服的太阳光分享给他。 放下书起身,庄淳月四处转悠,在书房找到了正在工作的阿摩利斯。 “怎么了?”他放下文件温柔地问她。 庄淳月倚靠在门边,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只是想告诉他太阳很好,担心打扰了他工作。 可学长永远那么温柔,诚挚地请她说出来意:“请跟我分享一下,我的洛尔。” “太阳很好……很舒服。”她干巴巴地说。 “你在邀请我一起去晒一晒吗?” 他怎么知道? “嗯。” 阿摩利斯起身,拿起车钥匙,“我们就去晒一晒。” “你的工作……” “无关紧要。” 下午,阿摩利斯开着杜森伯格带庄淳月去了皮恩扎小镇,这里有无数虞美人花盛开山坡,下了车,庄淳月看着眼前的风景,简直和莫奈的画别无二致。 她兴奋地一路向上跑,按着头顶要被风吹飞的宽檐帽子,跑成了画的一部分。 阿摩利斯忽然在后面说:“谁最后抵达山坡顶,谁就要受到惩罚!” “啊——”庄淳月立刻跑得更快。 奈何阿摩利斯腿太长,一口气就超过了她,一点也没有让着。 “是不是你输了?”他撑着坡顶的油橄榄树,笑容闪闪发光,又不怀好意的样子。 庄淳月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他眯着眼睛走近,控诉道:“你提前跑,还赖账。” “不要过来——” 庄淳月提着裙子,两个人绕着树追跑,笑声一直传出去好远好远。 庄淳月跑累了,两个人齐齐倒在皮恩扎的花海里,喘着气,隔着虞美人对望着。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么漂亮的风景。”她心口还在起伏。 “不用感谢,永远不要再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轻声说。 这句话,这样的人,这份好…… 庄淳月脑子里似有一点闪光。 “学长你是……是喜欢我吗?” 失恋的人问起话来有些没轻没重的。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具体时间不定,但一定会更,莫等。 第102章 ◎巴黎相识if线(4)◎ 庄淳月根本不知道自己期望的是一个什么答案, 她只是发现有这个可能,脱口问了出来。 问完才知道后悔。 如果是,那多尴尬, 如果不是, 又多尴尬? 她真是被太阳晒糊涂了。 …… 阿摩利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在她冒冒失失问出这句话,看到她后悔的神色之后, 阿摩利斯就知道, 还不是时候。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他……有喜欢的人? 庄淳月本应该松一口气,又说不清那一刻心跳微妙的错拍是怎么回事。 愣了一会儿,才赶紧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 我我我我我……” 阿摩利斯的眼睛在阳光下剔透而温柔,阻止了她道歉:“答应我, 以后别再难过, 好不好?” “好……” 在得知学长并不喜欢她的时候,庄淳月并没有松一口气, 而是感到无比窘迫。 她将学长出于绅士教养而给予的慷慨关怀当成了喜欢, 还这么直白问出来,实在是自信过头了。 出了这样的乌龙之后, 庄淳月也没有了度假的心思, 借口要提前跟教授联系,回了巴黎。 回到巴黎没多久,阿摩利斯也跟她告了别:“我需要去一趟英国,探望一位养伤的朋友,这一两个月我都不在。” 看在庄淳月眼里, 学长这是故意躲着她。 一次旅行回来, 情伤好了些, 懊恼反而如影随形,她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懊恼也无济于事,庄淳月继续单调的求学生活,但意外却没有放过她。 庄淳月在一家餐馆用餐的时候卷入了一场谋杀,一位男侍应生在后巷被谋杀,死在了她面前,而凶手却跑了。 她被路过的目击者当成了凶手,抓进了临时看守所,等候开庭。 这时候,庄淳月还算冷静,在法庭上,她为自己辩护。 指出死者身上刀口和自己身高不符,她无法从背后杀他,正面会让喷溅的血液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她身上明明干干净净。 当时,目击者只是看到了她站在一边,和倒下的死者,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凶手,甚至,她明明才是凶案现场的第一目击者。 然后,在她条理清晰地阐明自己的冤情后,本以为是必胜的官司,所有陪审员一致举起了认为她有罪的右手,那一刻,她心都凉了。 他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为什么这么有力解释无法打动陪审员,还是要判她有罪,难道这些人都听不懂人话? 她哪里会想到,结果早已经被一个赴任圭亚那的男人操纵。 宣判之后,庄淳月又被带回了临时看守所,和所有等候流放的人关在一起。 她不再有申辩的机会,圭亚那已经在不远的未来等着她。 在临时看守所这几天,是庄淳月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这里肮脏,混乱,精神必须时刻紧绷,一想到被流放之后的日子要比这艰苦百倍,庄淳月简直想吊死在这里。 人生如此轻易就走向毁灭,她猝不及防,更难以接受。 还有机会吗?还有谁能救她?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89节 学长……她能想到的只有他。 要是他在,一定能给她一个公正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可他已经去了英国,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的巴黎,她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求助的人。 在临时看守所里待了五天,她听到狱卒说,前往圭亚那的运输船已经备好了。 没有机会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呆怔又惶恐地看着月升日落,庄淳月看不到一丝希望。 “洛尔——” 铁门外狱卒在喊她,门被打开,阿摩利斯出现在了门口。 原本死寂的眼睛缓缓睁大,重新有了活人的气息,直到学长走到面前,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吧?” 庄淳月一个字也说不出,猛地抱住他,紧紧地抱着,身子不住地打哆嗦。 阿摩利斯也将她抱住,扣着她颤抖的肩膀。 一句话没说,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庄淳月家境优渥,即使独自来到巴黎求学,也从没有为生计发愁,被关在临时看守所这几天,是她人生中吃过最大的苦。 与之伴随的,还有人生彻底失控,摔入泥淖的恐惧。 如果阿摩利斯没有来救她,庄淳月就要被流放到圭亚那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被同囚室的狱友科普过圭亚那的可怕,像庄淳月这样的,恐怕连活着抵达圭亚那都难。 十年,她要作为罪犯服整整十年的苦役,之后还要待在那里十年,这于她而言根本不可能生存。 那些被流放之后,能回到巴黎的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越想,她哭得越厉害。 “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阿摩利斯紧紧将她抱住。 阿摩利斯将她从阴冷的看守所带了出去。 “你不是去英国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哭够了,她一抽一抽地问。 阿摩利斯确实有一位在英国乡下庄园养伤的战友,但他并没有去,而是需要找到一个叫弗朗西斯的人。 就在昨天,他联系了圭亚那那边将人调回来,在抵达码头的时候,就是弗朗西斯的死期。 等到今天,他才来救她。 虽然已经让狱卒保护着她,到这件事一辈子都不能让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这一场牢狱之灾也有他冷眼旁观的缘故,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阿摩利斯需要她在绝望之中无数次地祈祷、渴望他的到来,要她更感激、更依赖他。 越是如此,他的计划才越好实施。 “我请你的房东太太帮我留心,如果你有什么事,她会去希尔德公馆告知,公馆的人也会立刻知会我,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阿摩利斯面不改色地说。 庄淳月听到这句话,简直,简直感动得无以复加。 要不是学长还关心她,她真的就要出事了。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她再说不下去,抱着阿摩利斯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晚上,她重新睡在柔软舒适的床上,阿摩利斯为她掖好了被子。 庄淳月抓着被沿,问道:“学长,你能……不走吗?”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一个人待的法国太冷了,特别是此刻,她格外需要陪伴。 她越发能明白阿摩利斯的失眠是怎么来的了。 庄淳月也害怕自己一觉醒来,还在看守所里。 阿摩利斯却说:“我可以不走,但是——” 她追问:“但是什么?” “你承不承认,你是个需要人陪的小朋友?” 好久,在阿摩利斯作势要走的时候,庄淳月赶紧拉住她的手,声如蚊讷地说:“我是个需要人陪的小朋友……” 阿摩利斯放过了她,摸摸她的头:“那我就在这里陪陪小朋友吧。” 她闭上眼睛,终于能安然睡去。 — 可庄淳月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些太依赖阿摩利斯了。 特别是险些被流放之后,无论做什么事,她总是下意识想到他,约好一起学习,他还没来,自己就一次又一次地抬头看门口。 她的视线在追随他,在看他。 庄淳月喜欢过一个人,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学长已经有喜欢的人,自己绝不应该想入非非。 既然两个朋友中有一位生出异念,那就应该避嫌。 她想明白了,就躲开他。 推了曾经的华文课,也不再去那间小教室。 尽管一开始有点难熬,但她相信,时间长一点就会好了,就像梅晟的离开一样。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庄淳月有意避让阿摩利斯的时候,她得知了爸爸得肺结核的事情。 庄淳月立刻回了一趟华国,也存了和学长长久不见,让萌芽的感情淡去的心思。 可华国医院设备比她在法国见到的相差太远,医生给出的结果总不乐观,一家人就这么一路求医问药,又回到了法国。 在轮船刚抵达码头的时候,庄淳月看到了那个金发身影。 “你们好,我是淳月的朋友。” 阿摩利斯是用华语说的,那一刻,庄淳月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复杂。 有点高兴他面对她可以的冷落,还把她当朋友,又有点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好,为什么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阿摩利斯在陪她安顿好父母之后,告诉她:“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庄淳月眼神飘忽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决定不要再麻烦他。 回去之后,妈妈就开始追问她关于阿摩利斯的事。 “只是朋友,他有喜欢的人。”她淡淡地说出这句。 妈妈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叹了一声,“你这位朋友很好。” 是啊,真好…… 然而在庄淳月联系医院和医生不顺的时候,阿摩利斯又出现了。 借着他的关系,庄淳月找到了最好的疗养院,最好的医生。 甚至在她付钱的时候,医生申明卡佩先生已经付清了所有的费用,不再接受她的钱款,转头又看到他为她父母的事忙进忙出,庄淳月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她深知不该再承受阿摩利斯的好,可这是法国最好的医生,她爸爸的病只要有一丝希望,庄淳月就不能放弃。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在两个人一起走出疗养院的路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学长你,喜欢的人是谁?” 阿摩利斯不答,只是看着她低头踢着脚下不存在的石子。 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这一刻也有一股冲动要告诉——喜欢的人就是她。 他想此刻就表白,向她诉说爱意,向她求婚。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既然要算计,那就算计到底。 此刻的她很可能贪恋这份好,愿意和他试一试,但阿摩利斯要的不是一场能让她三心二意,随时喊停的恋爱。 他要有法律保证,有上帝见证,要身体的交流,家族缠绕的稳定关系。 他开口:“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她不会喜欢我。” “她拒绝你了?” “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大概会拒绝,算了。” 阿摩利斯不再说,继续往前走。 庄淳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外,惆怅地想:谁会拒绝学长呢? — 阿摩利斯回到了希尔德公馆,他给在巴黎的玛利亚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现在,帮我一个忙吧。” — 在帮助她将父母在疗养院安顿好后,庄淳月已经半个月未见阿摩利斯了。 这段时间其实不长,但因为不知他的去向,庄淳月总是会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玛利亚在校园里拦住了她。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你是我唯一认识的amo的朋友。” “玛利亚夫人,怎么了?” “amo不太好。” “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被他父亲关了起来,现在整座希尔德公馆都被围住,元帅坚持要amo 结婚生子,他大概是不喜欢这个带有精神创伤,想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越过amo培养下一代继承人,amo在绝食抗议。” 听到学长的处境,庄淳月怎么可能不担心。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90节 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很希望自己能帮上他。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至少让他好好吃饭?我真的担心他,amo是我唯一的孩子……”玛利亚伤心地擦着眼泪。 “好,我陪你去……劝劝他。” 她只想劝学长吃饭,不想劝学长低头结婚…… 抵达希尔德公馆,外围果然守着一圈警卫,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玛利亚说道:“你假装跟随我的女佣,我带你进去。” 庄淳月点头,和女仆换了衣服,低头跟了进去。 之后,她就看到憔悴的阿摩利斯。 他的面色比在精神病院穿着拘束衣的时候还要苍白,蓝眼睛像两颗玻璃珠淹没在淤泥里,一动不动。 再听到开门声时,他说了一声:“出去。”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冷的声音说话。 “学长……”她端着盘子,不安地喊了一声。 阿摩利斯这才看过来,那眼神庄淳月看不明白,似乎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既 他坐了起来。 “你吃点东西,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好不好?” 出乎意料地,阿摩利斯接过了餐盘 “你先出去吧。”他翻身,不再看她。 庄淳月端着盘子,看明白了这是在敷衍她。 她觉得格外沮丧,她出事,他能把事情处置得那么利落,现在轮到他出事,自己为什么一点忙都帮不上呢。 坐在客厅里,庄淳月有些愁眉不展。 帮他反抗元帅,她做得到吗?还是又一次,陪他一起逃跑? 玛利亚也长吁短叹:“其实我也想让他结婚,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 “夫人知道……学长有喜欢的人。” “他整天带着一串项链,那是用来放爱人照片的,”玛利亚眉间是驱不散的哀愁:“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他不肯告诉我,整天握着那枚项链,不愿意给任何人看,要是我知道,一定会去问问那个女孩子,能不能给amo一个机会。” 项链……庄淳月恍然想起,学长确实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心形的吊坠,现在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心形小盒里是放照片的。 那个不会喜欢他的人,到底是谁呢? 玛利亚去了门口一趟,跟她说:“你能再待一晚上吗,我现在不敢找借口送你出去,而且,amo晚上吃饭,还要你劝一劝。” 庄淳月点头答应了。 经过学长的房间时,她看到阿摩利斯已经睡着了,而那条项链……就在枕头下。 学长好像没问过那个女孩的意思,现在他出不去,又不肯告诉任何人,如果她去帮忙问一问,会不会其实是有机会…… 一时冲动之下,庄淳月走了进去,将枕下的项链小心取出。 看一眼,就看一眼。 借着床头灯,她打开了项链的小盒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 庄淳月坐在那里,长久不动,阿摩利斯也醒了,他打开了屋顶的灯,也看到了庄淳月手上的项链。 那上面是她的照片。 是在托斯卡纳照的,被他剪了下来,一直带着。 “你回去吧,请把这件事忘掉。”阿摩利斯拿回项链。 庄淳月缓缓看向他:“那时候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有半分为难,请回去吧。” 学长这个人,真是过分温柔,他怎么就不肯问一下她的意思。 “要是我说,我……我也喜欢你呢,可、可能……”她不敢承认得太干脆。 阿摩利斯握着项链的手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请不要在这时候为了安慰我,说这种谎话。” “不,这不是谎话。” “如果,你也喜欢我,”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慢慢地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他和她身份差距吗? 庄淳月处于低位,没脸说出身份地位不重要这样的话,心里顿时发苦。 “如果我们相爱,我希望做你的男朋友陪你谈这世上最浪漫的恋爱,等你愿意的那一刻,向你求婚,可是现在我没有那个时间了,元帅不会等,他只想让我想只牲畜一样繁殖,所以……我们不可以。”阿摩利斯说道。 原来是这样……庄淳月听着更加难过。 玛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外听,快步走进来,“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你们彼此愿意,我会说服元帅让你们结婚。” “母亲,你出去吧,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再不结婚,别说你父亲,我都要把你逐到海外去!”玛利亚有些着急。 “请出去!”他加重了语气。 玛利亚着急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生气地走了出去。 阿摩利斯重新看向庄淳月,伸手握住了她:“如果你喜欢我,请不要做任何事,有你的爱,这一次我也会成功的,那时候,我会询问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不,我不想让你熬下去了,如果玛利亚夫人说的是真的,我愿意跟你结婚!” 庄淳月并不是冲动决定,学长是她喜欢的人,也是救了她许多次的人,现在,她也一定要救他。 在阿摩利斯皱眉,要说话的时候,她先抢断:“没关系的,我已经足够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只是先把婚结了,过了这个坎,之后……再慢慢恋爱。” 对!谁说不能先结婚,再谈恋爱? 一旦想通了,庄淳月的胆子就比什么都大。 他救了她太多太多次,此时此刻,庄淳月不可能留他一个人承受这些苦楚。 她是喜欢阿摩利斯的,这么好的一个人,瞧他一眼,就能让她心碎一次,怎么不是喜欢呢。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庄淳月似乎能望见自己以后的幸福。 而且,在梅晟离去之后,阿摩利斯就像环绕在她周遭的阳光,她贪恋他的存在。 他是除梅晟之外,另一个能让自己生出好感的男性。 既然早晚会结婚,那未来的丈夫为什么不能是阿摩利斯。 在万千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阿摩利斯起身下了床,在庄淳月面前单膝跪下。 她的手被他握着,轻吻落在手背上,他如此脆弱,如此虔诚,让庄淳月觉得拒绝他似乎是一件罪过很大的事情。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起来还有点难以置信。 “我愿意。” 她答应了,跪下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 两个人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之下,举办了一场简单而舒适的婚礼。 在圣坛上,庄淳月望着阿摩利斯,她的丈夫,也坚定地说出了那句:“我愿意。” 阿摩利斯半跪下:“我会用尽余生对你忠诚,守卫你的幸福。” 结婚后的第一个夜晚,庄淳月和阿摩利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两个人各自枕着自己的枕头,对望着,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然后,阿摩利斯就睡到了她的枕头上,吻住了她。 这个吻并不陌生。 在筹备婚礼的过程中,阿摩利斯尝试着亲吻她。 那时候,庄淳月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予了回应。 之后,那个吻越来越凶,在她心惊胆战的时候,他才离开,轻声对她说对不起。 今晚,阿摩利斯又吻过来了,紧随而来的还有他箍在腰际的长臂。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们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亲亲你……” 到此刻,庄淳月才知道,她嫁了一个坏人,说话不算数。 这过程宛如受戒,历经痛楚之后,才慢慢有了欢欣,那愉悦逐渐不受她掌控,席卷这一切。 阿摩利斯好像天生就了解她,庄淳月害怕他,又抱紧他,恳求他,之后眼泪被恶人一一吻尽。 他处于青年期,有着旺盛的精力,不能上战场,就全都宣泄在了庄淳月身上。 在次年温暖的春天,庄淳月就怀孕了。 她心里时常忧虑,“如果这个孩子也被人歧视,该怎么办?” “请相信你的丈夫,我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孩子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得起头,而且,你不是想回华国,我们会回去的。” 庄淳月心里的忧虑才打消了一点。 在肚子五个月的时候,梅晟回到了法国。 这一次,梅晟没有死。 庄淳月皱起眉,这一次……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难道梅晟在哪一次死了吗?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因为怀孕,才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 年少时错过的那份暧昧已经无从拾起,再见面,也只能对视一笑,泯灭在风中了。 梅晟看到她怀孕的模样,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宛如最温润的釉色,又像夏日黄昏中被暖阳浸透一日的果实。 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第191节 “你现在,幸福吗?”他问。 庄淳月愣了一下,点点头笑道:“很幸福。” 结婚之后,阿摩利斯给予她的关心,支持和快乐都是实实在在。 她已经不再怀疑自己和他的婚姻是否会幸福了,她就在幸福之中。 梅晟只到了两个小时,院子里就响起了引擎声,庄淳月探头看出去,原本说有工作要忙的阿摩利斯却突然急急忙忙地出现。 “他回来了。”阿摩利斯视线和她相撞,莫名地陈述这句话。 庄淳月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说:“梅晟只是来作客。” “我是不是没有说过,和你的婚姻,令我感到很幸福。” 在招待了梅晟之后,阿摩利斯揽着怀孕的妻子,从容地秉持着社交礼节,和梅晟道别。 走回房间的路上,庄淳月忽然抬手,抓了抓他的头发,然后好像摸过瘾了,一直陷在柔软的金发里不肯出来。 “我总觉得我会生一个女儿。”她忽然说道。 “嗯?” 庄淳月笑得很不怀好意,“待会儿你得让我扎一头小辫子,也许和我们将来的女儿一模一样。” 阿摩利斯也笑起来。 “好。”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零碎小情节会以福利番外的方式放出。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