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第1章 《催眠》作者:洛阳钼【cp完结】 简介: 婚是被老婆催眠才结的,非自愿,但不离 宠妻狂魔傲娇攻 清冷高智娇气受 父亲去世后,体弱多病的叶恪继承了庞大家产,为了摆脱叔叔的控制,叶恪需要大佬当靠山。 权贵里只有施以南最合适。可以对方的身家,根本没有联姻必要。叶恪想了个办法,催眠了施以南。 **** 施以南正式认识叶恪是在叶家老宅,传言中的病秧子眼睫微卷,清冷漂亮,在暖黄的灯光下骄矜开口,“要不要跟一个优秀的人联姻?” 施以南奉行不婚主义,“可以。 婚后,施以南发现自己的联姻对象远比婚前有趣。 不占理时装可怜,讲不过时掉眼泪,撒谎信手拈来,套路防不胜防。 看似把身家性命交到自己手上,实则一门心思在寻找什么白月光。 更有趣的是,叶恪有时像纯真脆弱的幼儿,开会时也要带在身边; 有时是不讲道理的火药少年,砸完东西还要带他去飙车; 或者是擅长资产管理的骚包作家,以及威严专制的老派绅士。 施以南渐渐意识到,自己当初答应联姻的原因远没有那么简单。 标签:美强惨、一点心理悬疑、纯正口先婚后爱、受有私设特殊病症、前期慢热、后期保证萌 第1章 结婚前你不是这样的 施以南去往疗养院前,并没想到自己会当场决定把还在接受精神治疗的叶恪接回家。 他自婚礼后就一直没日没夜加班,按照联姻协议帮叶恪处理叶家的生意,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只能每周按时听管家汇报叶恪的治疗进度。 情况一次比一次糟糕,可以说每况愈下,叶恪先开始只攻击病人,随后连医护人员也攻击,最后发展成用电池和铅笔以及耳机线制造了短路电路,故意纵火。 放火后,院方要求监护人必须到场,施以南这才不得不抽出时间,自叶恪住院一个半月来,两人第一次跟叶恪见面。 叶恪那张精致矜贵的脸已经瘦的只剩巴掌大,因为拒绝医护近身,一直没修剪,本来就有些长的卷发现在已到耳下,四处乱翘。 身着灰色病号服,正凶狠地将餐盘砸向身边另一位病人,随后跳起来,试图将那个病人踩在脚下,但被护工制服。 施以南眼睁睁看着叶恪被护工按在餐桌上,四臂钳制,动弹不得,肩膀沾了一小片饭菜油水,像聚集了几条虫。 婚前,叶恪是望门珠宝巨头叶家的继承人,婚后又加珠宝清贵施以南的合法伴侣头衔。此刻却灰头土脸,被两个强壮护工控制,毫无还手之力。 施以南当场动怒,严厉要求护工松手,觉得他们那样大力会压坏叶恪。 院长在一旁解释说松手叶恪会继续攻击人。 施以南在此之前也见过叶恪暴力攻击。 他们举行婚礼那天,两人在鲜花礼台上交换完戒指,司仪宣布两人可以互相亲吻了,宾客鼓掌起哄。 施以南一向排斥不必要的接触,叶恪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于是决定借位。 他俯身靠近叶恪漂亮到几乎像油画的脸,觉得香水味尚可接受,不算刺鼻。 叶恪突然变得呆呆的,像被亲吻吓到,一把推开施以南,“…医生呢?…医生呢?” 他还说了个姓,但施以南没听清。 接下来的两分钟,叶恪在婚礼现场从疑惑到恐慌,再到歇斯底里动手打宾客,直至被送往医院确认突发精神问题。 施以南至今没搞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医生。 他多方挑选,把叶恪送到这家疗养院,就是看中医院的口碑和历史。没想法叶恪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院长说:“控制有暴力倾向的病人不仅是为了其他人安全,也是为了病人自身的安全。稍等几分钟,他如果安静下来,我们就不打镇定。” 施以南听他这样说更不悦,他对医院的期待可比这高多了,“你们当初向我承诺了人文关怀和定制化服务,我都没看到。” 护工控制发病期的病人是合乎规定的医疗辅助手段,院长不允许任何特权阶级对此指手画脚,“您说的是,不过我们毕竟是医院,集体治疗的定制化服务可能跟您的预期有所偏差。我正要向您建议,以您的财力,为什么不给爱人组建个私人医疗团队呢。” 施以南走到离餐桌半米远处,对只有头能扭动,脸色渐渐涨红的叶恪说:“叶恪,你不要再动手打人,我让他们把你松开,好不好?” 叶恪盯着他看了几秒,凶狠消失了,眼珠因为用力都布上了血丝,雨中蛛网般颤动,好像这时认出施以南,突然流下眼泪,又大又圆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我要离开这里,你放我离开这里…” 温驯极了,也无助极了。 护工这时放开叶恪。叶恪起身,都没站直,虚脱了一般坐回座位,像缺水的长茎花卉,伸出细瘦的手指抹了抹眼泪,“我想回家。” 他的睫毛湿糯糯地黏在一起,衣服皱皱巴巴,施以南让他回病房洗漱,“你洗洗洗脸,换换衣服,我们再谈。” 叶恪乖乖回病房。施以南在会客室等他。 没几分钟,叶恪进来,站在门口的凤尾竹前,“施以南,你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补偿,你尽管开价。” 他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了,也没有刚才那么可怜。那会儿听话安静下来时,施以南还以为他好了,这时讲话又颠三倒四起来,施以南让他坐,“补偿什么?” 叶恪坐在施以南对面,会客桌上一束鲜切向日葵,花瓣挡住叶恪一只眼睛,给另一只覆上胶质状的极浅的琥珀色,看起来闪闪发亮,像脆弱的猫眼石,施以南有片刻走神。 叶恪说:“补偿你在结婚中受到的损失。” 施以南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叶家虽然在走下破路,但此前长达半个世纪独坐望门黄金饰品零售第一把交椅,中端市场占有率居高不下,而施家主攻高奢珠宝,高端市场上遥遥领先,两家联姻,优势互补,除了费总裁,可谓双赢。 若要硬说损失,大概是叶恪在婚礼现场发疯,消息没能及时封锁,以至施以南风评受害。 叶恪从小生病,极少外出,外界也没有他的新闻,只传是个病秧子,婚礼闹这么一出,媒体乱写加上众人乱猜,竟传叶恪自小就是精神病,而奉行单身主义的施以南反常与疯子结婚,背后是不可告人的暗癖和阴谋。 这下施以南成了施害者,有心人以此做文章大肆抹黑,公司股价一度暴跌,股东抗议,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决危急。 股价目前正在稳步上涨中,算不上亏本。 再说结婚本身就是风险,医生确认叶恪家族没有精神病史,叶恪的病是突发,施以南若要把形象受损的事怪到对方头上,未免不讲道理。 是以,他跟叶恪说:“我不需要什么补偿。” 叶恪眼见地有些慌乱,以为离开疗养院无望,两手按着桌子,眼睛湿漉漉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能这样,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的事施以南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也是不行的,“以你现在的状况,协议离婚可能被判为无效,诉讼离婚的话,势必被媒体拿来做文章,会对我的形象和公司账户造成二次影响,我不同意。” 叶恪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身体歪了歪,这下施以南可以看清他的两只眼睛了。 “那我们永远都不能离婚了?我要跟你一起生活一辈子吗?” 这听起来像婚礼誓词。只是充满恐惧和愤恨。 施以南好心安慰,“你好好配合治疗,等病痊愈,再协议离婚便有效,这样对公司的影响有限,我会…” “我没病。”叶恪突然打断他。 施以南不欲跟病人争辩,定定看叶恪。 叶恪眼眶又红了,好像知道施以南只会用逻辑和理性分析问题,所以是个冷酷寡情的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不禁绝望道:“我不知道是你是这样的人,你在我家的会客厅里讲话不是这样的。” 他深深地把头垂下去,像沉默折弯的天鹅。少时,复又抬头,睫毛有点湿,“我们谈联姻条件时,你说过婚后会尊重我,照顾我,按照我的意愿生活。” 叶恪在美化契约,施以南当时的表述是,婚后互不干涉,婚前协议以外的事,叶恪可以随意处置,施以南会给予尊重,考虑到叶恪经常生病,如果需要,他也会提供必要的照顾。 这是微不足道的共识,法尔如是,没必要拟成条款写进协议里。 所以施以南这会儿拿不出书面证据跟他对峙。 口头争辩有损绅士风度,况且叶恪是病人,比施以南小了整整八岁。施以南为这种事跟他较真岂不荒谬。 于是耐心道:“你生病了,我把你送到医院治疗,派专人负责与医院对接,这不就是照顾吗?” 第2章 “我没病。”叶恪固执地说,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看施以南了。 施以南却在看叶恪,看他头发长长遮住脸,寻思疗养院应该提供一些小皮筋给叶恪。 于是低头发消息给秘书艾米,让她去找。 对面的叶恪突然开口,“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走吧。”他站起来,推开会客椅,转身走了,青色病号服像一块砖,把他的身体压得扁扁的。 施以南愣了愣,随即起身,大步跟上去,“你去哪。” 叶恪脚步没停,直走进自己的病房,施以南跟到门口,狭小单调的房间里除了衣柜和书桌,并无太多东西。 叶恪坐在书桌前,双手捂住脸,肩膀随着深呼吸抖了几下,然后松开手,红着鼻头看施以南,“你跟着我干嘛,我没什么要跟你说了…” 他在施以南这里碰到钉子,断了出去的念想,绝望像浪潮一波一波来袭,窝囊到只有哭才能缓解,于是趴在桌子上哽咽起来。 施以南上前一步,“叶恪,不要哭。” 叶恪哭出声音,医护人员路过,停下问要不要帮忙,施以南蹙眉说不用,把门关上,走到离叶恪一步远的位置。 “…没说不让你离开。” 叶恪闻言抬头,睫毛又粘在一起,“?” “只是需要时间评估。”施以南抽纸巾给他,“擦擦。” “评估什么?” “评估能不能把你接回家治疗,秘书在跟院长沟通组建私人医疗团队的技术标准,如果可以,我会着手准备。” 叶恪睫毛上挂着泪珠,“真的吗?” 施以南不太喜欢谁莫名其妙的哭,“你应该耐心等一等,而不是沟通不好就哭鼻子。” 叶恪吸了吸鼻子,“那什么时候能评估好,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施以南说不确定。 叶恪攥紧手里的纸巾,整张脸都红了,“你在耍我。” “没有,不是,”施以南说,“我此前没有了解过这些,所以不能立刻跟你说期限,但是会尽快。” 叶恪狐疑地看向施以南,姑且信了。一双琥珀经过泪水冲洗,明亮极了,比任何天然宝石都漂亮。 施以南说:“接你回去前要好好配合治疗,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管家都说你在忙。” “…确实很忙,崇圆账目混乱,几个分支各行其是,刚定好整合方案,”崇圆是叶家的公司,理应向叶恪讲明情况,“你想看的话我让秘书把资料送来。” “不用。”叶恪毫无兴趣,注册结婚的第一天就签了全权委托书,把生意一股脑交给施以南。 这点后来常让施以南困惑,在涉及身家资产时对施以南无限信任,涉及自由和情感时却警惕十足。 施以南离开疗养院后把私人医疗团队的标准配置发给发小何岸文。 何岸文随后打来电话,“怎么突然决定接回家治疗?” 施以南想了想,“树立个人形象,有助于股价回升。” “啧,全是人设。”何岸文笑了笑,“那你可要组建个顶尖团队,回家那天多请媒体偷拍。八卦题目都帮你想好了,呐呐呐,珠宝大亨施以南爱妻心切,怒砸千金聘请私人医护天团。” 施以南笑骂一声无聊,“你做心理咨询的,这行人脉广,医护天团的事帮我操操心,有重谢。” “生分!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阅读说明: 1.病症部分有戏剧化处理,现实请务必以医学为准。 2.感情无虐,有一丢丢心理悬疑。 3.逐渐心动,双向升温,可能有点慢热,不要急哈~ 4.鉴于受的经历,会经常出现引用。会在最后一章汇总引用信息。 最后祝看文愉快! 第2章 双标开始的地方 叶恪并不全然相信施以南的话,他觉得他老谋深算,大概率在敷衍,也可能是安抚,为了争取时间,在叶家的生意上做手脚。 其实大可不必,叶恪对自己继承的资产厌烦透了,全拿去也没关系。 他情绪起伏过大,对一些事情想不通,耗费神力,中午又没吃什么东西,整个人疲惫至极,一动也不想动,坐在椅子上观察自己的手。 下午隔壁病友阿烈进来给他送加餐,他跟阿烈讲与施以南见面的事。 “所以接回家也是要把你关起来喽?”阿烈站着听完,然后在上叶恪的单人床上坐下,他才十四,但已经比叶恪高出半个头,身强力壮,床被压得吱嘎一声,“如果是真的,至少比关在这里强一些,对吧。” 又愤恨地捶了一下床,“如果是假的,这个坏蛋,等我出院,一定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顿。” 叶恪在疗养院颇受阿烈照顾,阿烈教他如何藏药,如何对抗治疗,很多次帮他出头,教训对他不太友好的病人,打架很厉害,脾气暴躁,“那林医生的事呢,你问了吗?” 叶恪摇摇头,“没有,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做的。如果他不知道我催眠他结婚的事,贸然问就会自我暴露。” 阿烈瞪眼,“那他干嘛把你关精神病院啊?这不就是为了报复么。” 叶恪沉吟片刻,“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看起来不像小人,但是行径又确实不磊落。” 他想不通。 如果施以南是因为得知结婚真相把他关到这里,那林恩的失踪一定也是施以南搞的鬼。 林恩是叶恪的心理医生,两人相识多年,不是一般的感情。催眠这件事是林恩一手操办,从建议他跟施以南结婚,到教他如何约施以南,如何通过话术和环境催眠施以南答应,全是林恩手把手教的。 他婚礼那天,林恩莫名消失了。 他还没来得及找,就被施以南送进疗养院,这里倒是可以打电话,可林恩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无疑是出事了。 施以南对他能这么残忍,对林恩也不会手软。 可如果施以南没发现真相,只是为生意之类的原因关他,那林恩可能就是出了别的事。不然不会一直联系不上。 拿不准施以南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他既不能直接跟施以南谈条件,也不敢贸然询问,进退维谷,又担心林医生,才焦虑到痛哭。 其实不应该,叶恪这会儿才觉出难为情,揉了揉太阳穴,“看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吧。” 阿烈说:“别担心,就算没有他,我也会想办法带你出去。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会造炸弹,等我攒够材料,把疗养院炸了,咱们都能出去。” 叶恪皱眉制止,“不要,别冲动,你答应过我不再做危险的事。” 上次放火装置也是阿烈造的,幸好是在叶恪房间放的火,被叶恪第一时间发现,没造成人员伤亡。 “我只是说说,”阿烈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该去做电休克了?” 叶恪好不容易平静,又开始烦躁了,“我不能再做了,那个疗法会损伤我的记忆,中午我被护工按在餐桌上,身上都是饭汁,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他们就是变态,欺负病人。你要实在不想做,我等会儿找机会把机器砸了。” “这样不太好吧。” “你就说是你做的,然后赔他们钱不就完了。”阿烈说着起身,“反正施以南有的是钱。” 反正每次都这样,阿烈替叶恪出头,叶恪替阿烈顶罪。 “好吧。” 叶恪等了两天,施以南那边毫无动静,除了让管家送来一盒小皮筋。 他一开始不知道施以南什么意思。第三天突然懂了。 管家送来时盒子是开着口的,黑皮筋捆成一束。叶恪几番论证,确定施以南是在暗示。 ——你如果不主动开口,就准备好一直被捆绑! 他跟阿烈说,阿烈拿着皮筋绷自己的手玩,“他要捆绑你?” 叶恪扶额,“只是一种比喻,象征得不到自由。” 阿烈咕哝这种比喻对他来说太复杂,“你准备主动开口吗?” 叶恪说:“嗯,会留一点弹性。”他也拿了个皮筋,拉了拉,弹性很大,确定施以南也有相关暗示,可以有弹性,但是必须得开口。 他晚上往景山馆打电话,说要见施以南。管家说施以南在忙。 总是这样搪塞,但态度是好的。叶恪说不出难听话,料想自己在施家也没有威慑力,但林恩的事不能再拖。 只好每隔十分钟打一次,“请问,施以南忙完了嘛?” 一直到十点,疗养院强制休息,叶恪才不再打。 管家苦不堪言,等到凌晨一点施以南回来,赶紧汇报叶恪的电话轰炸。 施以南白天召开叶家分支的协调会议,被气得头疼,晚上又会见崇圆一位重量级客户,精神高度集中,此时已经很累了,慢条斯理喝参茶,没言语。 管家犯嘀咕,继续汇报,“前天他砸的那台治疗设备今天定损,要赔二十七万八。” 第3章 “嗯。赔。”施以南靠在椅背上,管家叫按摩师过来帮他按摩。 按了二十分钟,施以南问管家,“电话轰炸都说了什么。” 管家把叶恪的请问重复一遍,善意评价,“叶先生很有礼貌。” 又说:“我想他是怕您把接他回去的事忘了。” 忘是不会忘的,只是这事现在由何岸文负责,施以南总不能也电话轰炸,催他快点。 道理如此,施以南上楼还是给何岸文打了个电话,何岸文刚忙活完,准备睡了,一听施以南讲话,乐了,“你当商场购物呢,打个电话就有人送货上门。我昨天刚从疗养院拿到叶恪的病历,至少要清楚他什么症状,再决定聘什么人,还要跟人谈呢,哪儿那么快,你急什么?” 施以南已有盘算,笑了笑,“怎么不急,股价是硬指标。”话锋一转,“你不是交了个做精神医生的男朋友?有兴趣来我这里吗,薪资好说。” “哎,”何岸文无语,“你打我的算盘呢,他可没兴趣。” 一个慵懒之意溢出屏幕的声音反驳,“我没兴趣会看一天病历?” “不,你没看...” 施以南意识到对面两人可能在打情骂俏,这个时间点,应该都躺下了。非礼勿听,撂下一句“你帮帮忙”匆匆挂了。 然后交代管家明早告诉叶恪两人可以十点通话,“早点说,别让他一天什么都不做,踩着点打电话。” 叶恪本来一天也没什么事做,他早上得知十点通话,八点就坐在书桌前,逐字逐句斟酌向施以南坦白多少,怎样试探施以南的反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提林恩。 等真通上话,施以南一句“团队的事没想象的那么快,你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就让叶恪慌了阵脚。 “我道歉呢。” 施以南在躺在露台晒太阳,一只手盖在额头,“道什么歉。” 声音比之前低,语速也慢,听上去些许傲慢,叶恪觉得有点装,忍了。 他之前就用赔偿的话术试探过施以南了,今天仍用同样的方法,“我催眠你结婚的事,我道歉,我名下的资产你随便挑,你把我放出去,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施以南翻过身晒后背,脸贴着抱枕,舒服地眯起眼,对叶恪的疯言疯语没理会,“护士说你总是吃了药再偷偷吐出来,是吗?” 叶恪不明白施以南为什么对钱不为所动,沉默片刻,换上更低的姿态,“不然你开别的条件,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施以南嗯了一声,“你好好配合治疗...” “我没病。”叶恪冷冷反驳。 施以南不说话了。叶恪也不说话了,他不是施以南的对手,身家性命又都在施以南手里,他开出的这些条件施以南都不感兴趣,难道要他弯腰乞求么。 这也太折辱人了。他难为得哭了起来。 施以南皱起眉,又哭,够烦人的,“叶恪,别哭,哭什么。”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翻篇呀!” 施以南从躺椅上坐起来,这太阳是晒不安生了,“翻什么篇?” “催眠结婚的事。”叶恪吸鼻子。 施以南闭了闭眼,配合表演,“叶恪,这不算什么,联姻对我也有好处。”为显真诚,他稍微设计了一下场景,“刚得知真相时,我是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双赢,所以很快就原谅你了。所以,已经翻篇了。” 叶恪不太相信,“真的吗?” “真的,不要哭了。大人哭鼻子好看吗!” 叶恪停止抽噎,“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 “…真的不确定,也许,” 叶恪又抽了一下。 “…也许,我可以再跟负责人沟通一下,尽量快点。” 施以南觉得临时改口这件事不值当深究,安抚病人是美德。接着又老一套教育病人好好配合治疗,“为什么砸人家的仪器?” “我不想做治疗,”叶恪低声说,这本来也是事实,“我觉得躺在那里很没尊严,每次做完都会变迟钝。” 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些药,我吃了会胃不舒服,医生给我开治胃的药,吃完又会肚子不舒服。你关我就关我好了,为什么还让他们真治疗。我在这里每一天都很痛苦。” 施以南在婚前跟叶恪仅有的几次接触中,从没听叶恪讲过这么多话。他以为他就是那种忧郁清冷的性格,除了谈判联姻协议时讲话头头是道到稍显工于心计,其它时间话很少,施以南想有年龄差距的原因,也不以为意。 这时静了静,“肚子不舒服怎么办?” “忍着。”叶恪说,“跟医生说也是吃药,没完没了。我不想吃药。” 施以南皱眉,“这些为什么不告诉管家。” 叶恪说:“不就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吗。” “不是,是因为你…”施以南想到他斩钉截铁反驳别人说他生病,又改了口,“我知道了。” 通完话,施以南让管家去疗养院通知院长,不用再给叶恪开药和做仪器治疗。 管家担忧道:“会不会对病情不利呀。” “治疗了一个多月,越治越严重,停个三五天有什么关系,”施以南冷哼,“等回来再好好治。” 施以南后来再回忆这件事,发现自己竟然此时就已如此双标,对叶恪说催眠的事当病症幻想,对叶恪说吃药痛苦的事却深信不疑。 第3章 水滴声引发的惊恐 两天后,施以南亲自去接叶恪。 媒体是提早就安排好的,也塞了红包,所以没有围得水泄不通。 从疗养楼到车上,大概要走十几米。施以南让叶恪挽着自己的胳膊,叶恪不明所以,“为什么?” 施以南说:“外面有媒体。” 叶恪立即配合地伸出手,拐进施以南的臂弯,织物摩擦,叶恪觉得整条胳膊都变热了,有点僵硬地跟着施以南踏出治疗楼的玻璃门。 快门声频频响起,闪光灯在白天看起来像装饰亮片,叶恪脑袋轰地一下冒出汗,另一只手不自觉抓住施以南的衣袖,小声说:“有点像婚礼上走地毯。” 施以南察觉他紧张,抽出胳膊,直接揽住叶恪的肩膀,用一种庇护的姿态将叶恪带上车,关上车门,安慰他,“好了,不用怕。” 叶恪左右看了看,缓缓取下口罩,“谢谢。” 施以南取饮用水给他,“你确实应该说谢谢。医疗团队的建立很不容易,他们单独为你服务,会根据你的情况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希望你不要像在疗养院那样抗拒。” 饮用水加热过,温度刚好,让叶恪有一瞬间觉得施以南十个很暖心的人,易于接受别人的意见,擅长照顾别人的情绪。 这一瞬间之后,都是伪装。尤其施以南在电话里大度说已经原谅催眠的事,假的不能再假。 如果真的原谅,就不会继续把他关起来,美其名曰医疗服务。 叶恪原本是要通过跟施以南结婚获得自由,没想到弄巧成拙。林医生失踪,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孤立无援,比以前还惨。 “他们可以不给我开药,不用仪器吗?” “你可以跟医生沟通。”施以南想了想说。 叶恪已有经验,跟医生沟通是不可能成功的。相比之下,跟施以南沟通还稍微好点,尤其这两次,似乎他一哭,事情就能如愿。 至少能看出施以南某些时候容易心软。 叶恪不可能一点小事就哭,他要想其他能让施以南心软的方式。 思及此,转头瞄施以南。觉得施以南面无表情有点严肃,很快把眼神转到窗外,这时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回家的路。” 施以南也向外看了看,“怎么不是?回景山馆就是这条路。” “景山馆?”叶恪怔了怔,景山馆是施以南的家,“我以为回的是我家,是濠湾。” 施以南怎么可能把他放到濠湾,离那么远,徒增风险。 “你已经结婚了,婚后景山馆就是你的家。” 叶恪没说话。施以南以为他又要哭鼻子,耐心道:“濠湾那边的安保和佣人都不行,没办法照顾好你。另外,叶杞坤虽然昏迷,他的心腹还在继续替他做事,不会这么快对叶家财产死心,他们如果在濠湾对你下黑手,我解决起来会很被动。” 犹豫片刻,还是提醒他,“你满二十二了,信托和股份都可以处置了,如果这时落到叶杞坤手里,他们会第一时间转移完你的资产,然后要你的命。” 叶恪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非是施以南故意吓他,而是叶恪在叶家的生存环境的确如此。 叶恪父亲在残酷的家族斗争中血腥上位,可惜英年早逝,去世前将崇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和叶家全部私人资产都留给了叶恪,并通过遗嘱和信托规定叶恪二十二岁前不得转移,甚至设置了监护人条款。 彼时叶恪刚满十四,亲叔叔叶杞坤担任监护人。 第4章 叶杞坤为人奸诈,叶家经过斗争,早已没有什么亲情,积极运作成为监护人只是为了得到股份和资产,所谓监护不过是长达八年的监禁。 细节外人不知,但从叶恪八年来不上学只请家庭教师上门,也能看出他几乎没什么自由。 讽刺的是,叶恪还差一周满二十二之际,叶杞坤突发脑动脉瘤破裂,陷入昏迷。 之后叶恪迅速约施以南见面,谈联姻,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登记注册,两周不到。 因两家祖辈有些交情,施以南对叶家的事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是以深觉叶恪好不容易脱离叶杞坤,又突发精神病,命运悲剧色彩太浓。 所以才很难不对他心软。 “你乖乖待在景山馆,好好治疗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别说叶杞坤那些虾兵蟹将,就是叶杞坤本人也没胆子动我的人。明白吗?” 不明白就不会催眠你结婚了。叶恪温驯地点点头。 到景山馆,车直接开到附楼前。 施以南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受到打扰,将叶恪的疗养中心放在景山馆的南附楼,跟主楼隔着花园。 医疗团队齐齐在门口等着。 施以南两天内频繁在何岸文这里打友情牌和金钱牌,何岸文不胜其扰,最后火线受命。 时间太短,按设想找到有国际名望的精神大夫是不可能了。思来想去,无奈同意让男友郑嘉英担任精神医生。 郑嘉英刚从日曙精神科辞职,何岸文本来想让他趁机会好好休息,结果他看了叶恪的病历立刻来了兴趣,主动要求加入团队。 何岸文自然要跟着郑嘉英,索性也不找心理医生了,他本人亲自担任。 另外又配了理疗师,助手和护士,以及护工。 叶恪下了车,看门口站着许多人,愣了愣。 施以南原本要向他介绍,但看他自下车就一副呆愣样,以为他见生人紧张,便好心让他先回房间休息。 护士带路,施以南和团队走在后面。 一行人刚走进卧室,房间便传来叮叮咚咚几下滴水般的机械声。 其实声音不大,但因为大家都在观察叶恪,不约而同没说话,声音便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叶恪猛地缩了一下身体,随即站着不动。 施以南察觉不对,上前看他,发现他眼神变得迷茫又惊恐,有点像吓傻了的小孩子。 郑嘉英也走上前,试探叫了声“叶恪?” 叶恪如惊到的兔子,佝着背,缩着肩,抖着嘴唇,睁大眼睛四处乱看,突然跑着钻到靠墙的衣柜里去了。 施以南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问郑嘉英,“怎么回事?” 郑嘉英个子高高的,金丝眼镜反光,有股斯斯文文的书生气,“可能新环境引发的应激反应。” 猫么,施以南以为只有猫才会应激,皱眉道:“他刚才在车上还好好的。” “精神障碍类的疾病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郑嘉英说,“别担心,我们会慢慢跟病人沟通,帮他尽快适应。” 施以南看了看衣柜露出的两只白色鞋尖,站了片刻,让人来检查刚才是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何岸文不好意思道:“摄像头,刚装的,可能切换模式发出声音,应该是工人忘调静音了。” 施以南问装摄像头做什么。 “哦,我们下午看了圣光那边的病历,嘉英觉得叶恪的症状不像精神分裂,我们想先观察,所以需要大量的日常行为样本,就在这栋楼的活动区域都装了摄像头。”何岸文说。 施以南皱眉,“卧室也装?这涉及隐私。” 何岸文笑了笑,“别这么理想主义,病人在医生这里哪有什么隐私。” “不行,不仅隐私,还有尊严,我不能接受景山馆有人连睡觉去卫生间都被监控。”施以南很不能忍受,断然摇头,“病人也不行。” “我们需要这些样本,他要是一直待在卧室不出来呢。” “你们这么多人,总不至于都只等着看监控?”施以南一秒拍板,向管家钟叔道,“把这个房间换成可视房门,想观察卧室的情况可以站外面看。” 何岸文自小就知道他独裁,无语道:“这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就按我的方案来嘛,”施以南边走边说,“他是病人,又不是犯人。” 五分钟后,叶恪卧室的摄像头被拆了下来。 施以南离开附楼时,何岸文蹲在衣柜前试图安抚叶恪。 七个小时后,何岸文第五次蹲在衣柜前,这次叶恪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阵痛苦的干呕。 作者有话说: 前期隔天更,之后应该会随榜单,追更辛苦啦! 第4章 不记得发生的事 叶恪吐了之后总算从衣柜里出来。 佣人过来清理,叶恪还算配合地洗了脸,换了件上衣。仍不说话,看到任何人都惊恐。 医生没想到他应激这么严重,只好把饭菜送到卧室,派人在门外一直观察。 晚上郑嘉英向施以南汇报一日情况。 施以南听完皱眉,“现在还没吃?” “没有。”郑嘉英说。 “饿这么久没问题?” 郑嘉英推了推眼镜:“虽然没吃东西,但喝了大概七百毫升水,目前没有太大问题。我们会想办法让他进食。” 施以南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叫叫曼姐,“曼姐,没办法啦,那边都是一群小孩子,我看也做不好伺候人的事,辛苦你去帮帮忙。” 曼姐是把施以南带大的保姆,目前在景山馆处于半养老状态,资格老,经验足,够权威。深得施以南信任。 曼姐放下手中的事跟郑嘉英去往附楼。 半小时后,回来给施以南送汤。 施以南问:“吃了吗?” “吃了,我到那边时他自己已经在吃了,”曼姐放下汤,开始擦施以南刚用过的茶几,“哦呦,好可怜,吃东西跟小朋友一样,嚼好多下才咽,一点肉都不吃的,郑医生不让我进,不然我一定多喂他几块。” 施以南继续看电脑,“你得尊重人家的饮食习惯。” “不健康的饮食习惯要及时纠正的嘛,瘦得皮包骨头,他妈妈要是还在,看到一定要心疼坏了。” “你认识他妈妈?” “不认识。不过将心比心嘛,你记不记得你中学时我回老家,哇,半年而已,再回来你都瘦变相了,我都心疼哭了。都怪阿钟,自大狂,请人都不看资…” 施以南空耳等她将管家批得一无是处,然后开口,“你没事多去看看好了。” 又交待,“他会突然发病暴力攻击,你小心点,别被伤到。” 曼姐讲知道,走时不忘叮嘱施以南早睡。 她自己却晚睡,十一点时跑去附楼。 叶恪卧室前守着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困得打哈欠。 卧室里,叶恪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抱着双腿,下巴搭在两膝之间,下背部抵着床。眼睛略垂,盯着地面,许久才眨一下,睫毛缓慢忽闪,脸上苍白平淡,缩在那里,好像无助到麻木的迷路小孩,笼罩在惨白的灯光里,曝光过量。 曼姐看了少时,走远一点,挥手叫护士,小声道:“一直这样吗?” “吃完东西就这样了。”护士又打哈欠。 曼姐要进去,护士连忙阻拦,“郑医生不让的,您进去要是出个什么事,我就别想干啦。” 曼姐只得放弃。 凌晨两点,她披了件长外套又去看叶恪。 这次保镖还在,小护士却不见了。 叶恪卧室的照明灯已经熄灭,但夜灯还亮着,趴窗户上能大致看到里面的情形。 叶恪跟之前一样的姿势抱着双腿,不过换了个方向。 身上还是白天佣人给换上的长袖t恤,两只脚光着并在一起。 曼姐左右看了看,拧开门,悄悄走进去。 她独身一人,不免胆怯,站在离门一步远的距离,把着门没敢松,柔声道:“叶先生,该睡觉啦。” 叶恪好像没听到,一动不动,他侧对着门,曼姐看不清他的表情,仍不敢上前,又讲:“地上这么凉,你这样坐着感冒怎么办,我拿毯子给你好不好?” 等了一会儿,叶恪小副动了动脚,好像人家一说才觉出凉。 曼姐这才轻手轻脚从床上拿起毯子,走过去帮他披上。然后半蹲着仔细看叶恪,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像看到陌生人的幼儿,眼睛黑白分明,充满戒备又不避不闪。 曼姐试探地触他的手背,“我带你去床上睡觉好不好?” 叶恪颤了颤眼珠,曼姐便轻轻拉他冰凉的手,叶恪几乎没有抵触,跟着曼姐站起来。 走到床边,曼姐让他躺下,他就乖乖躺下。 曼姐帮他盖好毯子,他揪着一角拉到嘴边,牙齿虚虚咬着,慢慢闭上眼睛。 曼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咕哝道:“…明明小宝宝一样,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可怕…” 第5章 离开前不放心,又折回掖了掖毯子角。 月光像黏黏的触角,偷偷摸摸在房间里伸展,包裹毯子下薄薄的叶恪。 叶恪恍惚听到有人叫宝宝。 他睁开眼,黑暗像糊在石头缝里的青苔,被脏水腐蚀成冷腻一团,凝着拥挤的微生物。 他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蛾子在扑棱翅膀,鼻子嗅到特殊织物发酵的味道,很不好闻。 身边唯一的热源已经变冷了。 他坐起来,趴到地上,手脚并用找出口,触到粗糙的水泥颗粒,潮湿的岩板没有尽头,到处都是空空荡荡。 他哭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只好蜷在地上,抱紧怀里的披肩。 “叶恪。”突然有声音叫。 他惊喜地睁大双眼,有人来救他了? “叶恪,醒醒。” 叶恪猛然坐起来,看了窗前站着的人形两眼,梗着喉头抱上去,“阿烈!” “你怎么了?哭了么?” “做了个噩梦。” “大人做噩梦也会哭吗?” “特别恐怖的会,”叶恪松开阿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没人发现你吗?” “不是说了会来找你么,你不会当我是吹牛吧!” 叶恪踮着脚走到门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示意阿烈站到与门同侧的墙角,“那里从外面看不到。” 阿烈不情愿站过去,叶恪坐到床上,“你怎么来的?” “简单,”夜色把阿烈的脸勾勒得磅礴,带着年轻的煞气,百无禁忌,“上午趁乱跑到停车场,找到管家的车,用我的独门秘技打开后备箱藏进去,就被拉进来了。进来后白天一直藏在车库,晚上出来刚好遇到一个老阿姨,跟着她就找到你了。” “没被发现啊?” “你还怀疑我的能力么,我会隐身!” 叶恪被逗笑,喘出一口气,又提起,“你跑出来,疗养院发现怎么办?你家人会担心的。” “你不知道啊?我没有家人,”阿烈古怪地笑了一声,“我两岁时妈妈去世,去年爸爸去世,亲戚里没人想管我,把我扔疗养院很久了。” 叶恪若有所思看着阿烈,半晌没出声。 阿烈冲门扬了扬下巴,“这门怎么弄得跟疗养院一样。” “施以南专门请了八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看住我。” “八个?太夸张了。他们有人欺负你吗?” 叶恪摇摇头,“幸好你来了,我现在比在疗养院还没自由,根本没办法脱身去找林医生。” “嗐,我帮你找,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叶恪把林恩的地址给阿烈,“你先去他办公室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说不定他就在办公室办公呢,”阿烈说着又背一遍地址,“嚓,记不住,你给我写下来。” 叶恪有书写障碍症,总用符号和图画代替汉字,看起来像涂鸦,阿烈折起来,“这世界上估计只有我能看懂你在写什么了。” 叶恪笑了笑,“饿吗?” 阿烈说饿。叶恪从床下掏出纸巾包着的食物——一片烤面包片,两片蔬菜饼。 阿烈狼吞虎咽吃了,不太满意,“你不能按你的口味留食物,下次要给我留肉,我才有力气帮你揍人。” “你在这里谁都不能揍,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林医生。明白吗?”叶恪认真道。 “明白。但是不揍人我也得吃肉,我喜欢吃肉。” “明天就有了。” “好吧,我睡哪?” “只能睡卫生间了,不然容易被发现。” “行。” 叶恪从柜子里翻出被褥,在卫生间给阿烈打了个地铺。 “我们可以换换,我睡哪都一样。” “不用,”阿烈一骨碌躺下,踢开毯子,“你去睡床。” 叶恪刚转身,阿烈又叫,“叶恪。” “嗯?” “有我在,不用怕。知道么?” “知道,睡吧。” 第二天一早,施以南跟曼姐一起去附楼。 路上曼姐讲昨晚让叶恪睡觉的事,施以南漫不经心,“咬毯子?” “啊,你小时候也咬,怎么都改不掉,太太只好晚上给你用安抚奶嘴,结果咬毯子改掉了,又黏上安抚奶嘴,一睡觉就要。上幼稚园了都还没戒掉。” 施以南笑笑,“这种糗事还记得。” “本来忘了,昨晚又想起来了。” 曼姐说完又开始讲叶恪多可怜,她讲话不停顿,满满当当的往别人耳朵里灌。 施以南多年来早就免疫。 到附楼大厅,叶恪正穿过走廊往卧室拐,给施以南一个侧影,半新不旧的t恤被肩胛骨顶出一个弧度。 大概一不留神被曼姐的话影响到,施以南觉得他像贫民窟弯腰驼背的青少年。 一个小护士跑来接曼姐手里的餐盘,“我来端吧。” 施以南问她叶恪的衣服哪来的。 护士说:“就在衣柜里,管家说是叶先生结婚前让人送来的。” 婚前叶恪只来过景山馆一次,当时跟施以南正式讨论过婚后住那里,施以南说至少前期要住一起,营造恩爱形象。 叶恪说那就住这里好了,我把我的东西提前送来。 整理东西的事自有下人做,施以南哪会关注,原来竟送了一些旧衣服来么。 他在叶恪疯之前只见过他穿正装,剪裁得体,面料华贵,搭配讲究。 两年前叶家珠宝品牌崇圆的年会上,施以南对短暂露面的叶恪有过一瞥。 当时叶恪穿小领衬衫配窄领西装,深色领带上锈金色复古花纹。 结婚时的礼服是施以南一手操办,叶恪那时说身体不好,不想为这些事费心。施以南以极高的标准给他定制,叶恪当时还评价一般。 这时看叶恪衣着灰不溜秋,不由得困惑,一个人衣着品味怎么会如此两极分化? 施以南刚走到卧室门口,叶恪就发现了,扔下刚拿起的书跑进卫生间。 施以南不明所以等了两分钟。 叶恪出来后重重关上门,站着看了施以南一眼,又看向曼姐摆好的早餐,喉结上下滚了滚。 “哎呦,一定饿坏了,叶先生快来吃。”曼姐招呼。 叶恪小步走向餐桌,上衣随着步伐荡动,裤管也跟着迎合。施以南看得极不顺眼,“你身上的衣服太旧了,是管家的疏忽,我会让他买一些新的给你。” 叶恪只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毫不在意,“没关系,我不关注这些。” 他比在疗养院时平静多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仔细看才能看出一点处于陌生环境的不安。 施以南说:“你关注什么?” “他们,我是说医疗团队,要给我治疗到什么时候?” 施以南当他担心吃药和仪器,便向他解释郑嘉英的方案,告诉他暂时只先观察。 叶恪开始吃东西,觉得施以南用词高级,不就是看着么,“那用不了八个人吧,有点浪费。你明明知道我没病。” 施以南在生病这件事上忍无可忍,“你有没有病医生说了算。” 叶恪不说话了,喝了口粥,看了施以南一眼。 施以南说:“你的信托受益可以从这个月开始支取,另外,公司章程已经改了,你可以正常分红。” “使用时需要你签字吗?” 看来以前在叶家消费都要叶杞坤签字了。施以南说:“不用,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叶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你要一直关着我吗?” 施以南快跟他聊不下去了,“没人关你,你刚才不是还出去了。” “我在疗养院也可以出病房。” 叶恪慢慢嚼蔬菜,一边鼓动腮帮子,一边斜着抬眼看施以南,眼睫毛像幕布,黑眼珠轻微颤动,像某个电影片头的油画logo。 “我这里可比疗养院大多了。”施以南轻咳一声,“你饭后如果想参观,可以让管家带你。当然,医生也会跟着。” 叶恪沉默几秒,说:“我们还是讲好条件吧,这些人可以在外面观察我,但不能在卧室。更不能随时进来脱我的衣服。” 施以南差点跳起来,“谁脱你衣服?” “我不知道,”叶恪摇头,“我昨天穿的是另一件,今天醒来就变成这件了。”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衣领被扯大,凸出的削细锁骨若隐若现。 “…你昨天吐了,佣人帮你换的衣服。” 叶恪茫然,“我不记得。” 电休克影响他的记忆力,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叶恪开始喝肉羹,眯了眯眼,“很好喝。” 吞咽速度仍然慢慢的,不影响说话,“他们在窗外观看会让我感觉很没尊严。” 仪器有损尊严,可视窗有损尊严。要求太多了。施以南起身道:“这已经是最给你保留尊严的办法了,再多会影响医生诊断。” 叶恪双手捧着盛肉羹的瓷盅,“这个我吃不完,可以不让他们收走吗?等我饿了继续吃。” 第6章 “不行,放久了会凉,你想吃可以让曼姐重做。” “曼姐是谁?” “...昨晚让你睡觉,给你盖毯子的保姆。” “昨晚也有人进我房间?” 施以南感到一股凉意,看着叶恪直白到清澈的眼睛,没说话。 叶恪说:“我可以回叶家吗?”又拉自己的衣服,“我要回去拿我的衣服。” “...可以,等我忙完。” 施以南出了叶恪房间,去医生办公室视察。 顺便给医生提供新发现,“精神病人清醒时会忘记发病期间的经历吗?” 郑嘉英说:“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临床上通常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理解和部分遗忘,也有特殊病症会出现全部遗忘,但比例极小。” “什么病症会全部遗忘?” “scz、dd的急性发作,严重的躁狂发作以及did发作。” 何岸文笑了笑,“你这是做学术汇报呢,说病人家属听得懂的话。” 施以南看了看腕表,表示自己没时间听,“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躲起来时发生的事,你们也许可以问问曼姐昨晚的事,然后从这方面入手。” 何岸文和郑嘉英对视一眼,“有意思,我们在疗养院的病历中也发现他有几次也这样,但因为叶恪不沟通,那边的医生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有记忆。” 施以南离开没一会儿,管家来给叶恪的门窗挂帘子,说从今天开始由叶恪决定什么时候打开。 还说进叶恪房间要敲门,得到允许才可以进去,“这是施先生的决定,为了保障人权。” 郑嘉英指责施以南干涉医疗,何岸文让他稍安勿躁,“独裁者就这样,你顺着他才好商量,先等着吧,等叶恪出来,又不急在一天两天,我看叶恪跟他沟通挺好的。” 郑嘉英没好气,“一直不出来呢?” 话音刚落,叶恪出了房间,在一楼四处溜达。 他看见什么都好奇,走廊上的装饰画也能让他驻足几分钟,到电玩室,何岸文问他想不想玩,他摇摇头,不跟何岸文多讲话。 后来到茶室,对墙上悬挂的珠宝作品照片很感兴趣,才开口问有没有纸和笔。 何岸文拿平板给他,他看了何岸文一眼,“我不会用这个,请给我纸和彩铅。” 他在茶室画了五个小时,只在午餐时回了房间。 晚上,郑嘉英向施以南汇报时带上了那副画。 那是临摹墙上一幅祖母绿穗式项链照片的草稿,但施以南一眼发现,叶恪去掉了两颗中号宝石,缩小了主宝石的尺寸,在主宝石下又坠了一颗绿色矩形卡梅奥。如此,这条二战时期的穗式项链呈现出明显的新艺术运动风格。 再看草稿上笔触精细,至少可以判断叶恪经常画,且很懂珠宝。 施以南在书房思索半晌,拿着画去了附楼。 叶恪还没睡。 坐在沙发上低头观察自己的手指。 施以南透过玻璃缝可以清晰看到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指节不突出,指腹也不是很饱满,远节指骨稍稍后曲,看上去很软,灯光照出一股冷清。 叶恪的眼光在两个伸展开的手上来回移动,施以南的眼光也跟着移动。 突然,叶恪掀起眼皮看向窗户,圆眼像猫儿,也透着一股冷清,好像发现施以南在偷看。 施以南登时心脏咚了一声,轻咳一下敲了敲门。 叶恪一眼看到施以南手里的画,“我的画怎么在你这里?我还以为丢了。” 施以南顺着说:“医生刚拿去让我看了,忘记带走。” 说着把画递给叶恪,“画得很好,经常画吗?” “很少。” 阿烈躲在卫生间,叶恪希望施以南赶紧走,于是话很少,手扶着门框不打算请施以南进来。 施以南说:“删繁就简,很有想法。” 叶恪淡淡道:“嗯,我有时看到一件作品,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很多个这件作品改动后的样子,要画的时候就从其中选出最喜欢的一个。” 施以南大为震撼,这是顶级的天赋,一时没说出话。 顿了顿,“你的状态比昨天好很多。” 叶恪想他也许是想让自己夸两句,于是道:“因为这里比疗养院安全,你对我的尊严很重视。” 冷着脸夸人,虚假得很。 施以南:“…早点休息。” 说着要走,叶恪忽想回家的事来,追了一步,问施以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施以南想了想,不算难为他,“保持这种状态三天,能做到吧?” 叶恪点点头,“可以。” 第5章 地下室的“你是谁?” 施以南那句话只是随口,做到做不到都会带叶恪回濠湾。 没想到叶恪真的做到,只是方式让人啼笑皆非。 他这三天居然完全按照与施以南达成协议当天的轨迹生活。 外出散步路线、作息时间都严格遵守,难为他记那么清。 自然,每天下午在茶室待五个小时,对那件珠宝作品另作三个不同改动方案。 曼姐凭着先天保姆圣体,跟他建立了比别人近一些的关系,他偷偷要求曼姐提供跟那天相同的食物,于是连吃四天肉羹。 施以南说不出他是刻板还是偏执,出发那天早上问医生。 何岸文说:“我看他只是想赢,怕你耍赖。”趁机提出跟他们一起去叶家。 认为最好能跟叶恪的家人或者保姆聊一聊,有助于了解病人的过往创伤。 施以南沉默一瞬,“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濠湾所有的员工都两个月一换,大部分人可能都没跟他讲过几句话就被换了。叶杞坤全方位避免他跟外界接触,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么夸张?” “控制他就能控制整个家族的大部分资产,也不奇怪。” 施以南不欲多讲,转头看到叶恪。 叶恪穿着结婚定做的礼服,浅灰配深蓝。尖领原本配领结,他没戴,还把纽扣扣到第一颗,表情一寡淡,便有点书呆子味。 他本人并没觉出什么问题,腿长肩细,立得板板正正,催促施以南,“该出发了。” 车开出景山馆没几分钟。 叶恪突然问:“我回去干什么你都会跟着吗?”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逃跑吗?” “为什么逃跑?”叶恪不解,微微侧过脸跟施以南对视,鼻额角弧度优越,“我跑出去落到叶杞坤的人手里会死的。” 施以南放下心,“你有什么不愿别人看的等会儿跟医生讲。我不会一直跟着你。” 叶恪肩膀明显肩膀松了力,往后靠了靠,“谢谢。” 施以南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陡然心情复杂,如果不是突发疾病,叶恪现在应该是最自由的人,有巨额信托受益,有人打理生意,有自保能力,可以好好弥补被叶杞坤控制时缺失的时光。 想到何岸文讲叶恪连用平板画画都不会,施以南心有所感道:“你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我想就算病情稳定了…” “我没病。”叶恪打断他。 施以南放弃沟通,闭目养神。 濠湾是叶家祖宅,虽然占地面积大,倒不像近些年开发的豪宅那样偏远,景山馆开过去只要半个多小时。 施以南在叶恪进疗养院之后来过一次,主要是安排人手。 叶杞坤昏迷后,叶恪赶走了叶家大部分佣人,第一次约施以南时就跟施以南说要重新请人,施以南介绍给他可靠的物业公司。 叶恪很快请了一些人,只是这些人还没过试用期,叶恪就病了。 施以南不放心,便以自己的名义重新雇了人守在叶家。 说到底,施以南因为极重信誉,完全按照契约履行义务,替叶恪托了很重要的底。 讲道理,叶恪说再多谢谢也不足以报答。 到叶家后要先拍照。 这次安排的媒体不拍正面,只用拍车辆进入叶家和两人一起出现的身影即可。 所以,两人下车后,应艾米的安排,要一起牵手经过主楼前的喷泉。 叶恪听完懵懵的,“为什么?” 艾米说:“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您和施总多么恩爱。” 叶恪哦了一声,“对,我们结婚了。”然后伸手给施以南。 叶家的喷泉早就不喷水了,水池里的水倒是一直循环,只是中间整块石材雕出来的花坛造型风吹日晒,白皴干裂,有点断壁残垣的意味。 叶恪的手伸过来,两下一对比,竟跟白玉一样的质感。 施以南看了看,没动,反问艾米,“并排走不可以吗?” 艾米说那也行。 叶恪把手放下,仍有点懵,走到施以南身边。施以南抬脚,他也抬脚,僵硬地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施以南突然停下,伸手扶住他肩胛骨位置,把他往前推,“你走前面。” 叶恪被轻轻推着走了十几步,施以南的手放下,转头看艾米的方向,“好了吗?”叶恪也跟着转头。 第7章 镜头刚好抓拍到。 艾米很高兴,说好了,陪两人走上进入楼内的台阶,问道:“施总您要先回去吗?” 叶恪闻言看向施以南,“你不等我吗?” 他脸上分明冷清,两人也并不真的熟识,讲话像施以南等他是理所应当。 施以南说:“时间短的话我可以等。” 到了大厅,叶恪说爸爸的保险柜里还藏有一些资料,要施以南看看有没有用。 施以南便先跟着叶恪到二楼主卧。 卧室摆设还保留主人生前的状态,但应该很久没人打扫,推开门,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施以南皱了皱眉,叶恪则愣在门口,足足有两分钟,一脸茫然。 施以南察觉他不对劲,连叫好几声,叶恪才回过神。 然后走向床头,打开护墙板,露出一个铜制保险柜,扫虹膜后侧开身,“你先看,我去隔壁整理东西。” 说完走开,竟真当个甩手掌柜,跟当初签全权委托书一样。 一人高的保险柜里,除了文件,还有一部分珠宝钱币和应该有特殊意义的日用品,施以南礼貌地没乱翻。 但在拿文件时掉出几张照片。 他拣起时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全家福,叶杞风高高抱着叶恪,叶恪的妈妈曲晴紧偎在一旁。 叶恪那时看上去最多两岁,粉雕玉逐,眼珠像圆圆的黑宝石,笑得腼腆又纯真。 三个人,岁月还很长,却两个死了,一个疯了。令人唏嘘。 施以南把照片放好。随即开始筛选文件,半个小时后叶恪还没折返。 他关上保险柜,到隔壁房间找叶恪。 实木门下方有一大片灼烧痕迹,把手部位也有,好像曾经经历过什么剧烈冲突。 敲了几下,半分钟后门开少许,叶恪的脸窄窄地出现在门缝后,额头上一层细汗,很怕施以南进来,手把着门。 “我还没有收拾完,你去一楼等我吧!” 施以南:“我有事先走,艾米会安排你回去。” 叶恪鼻子探出门缝,“可是地下室还有一些关于分支的旧资料要给你看。” 对分支来说,嵌套的股权才是撬动的关键,施以南已经在逐步整合,有没有资料都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没等叶恪,按叶恪说的位置独自下地下室。 叶家的整个装修风格还是老派审美,地下室的楼梯扶手都是鎏金的,装饰画框雕花复杂,铜罩灯光一打,光闪闪的,沉重又浮夸。 下了大几十个台阶,拐了三次,先经过一个贴着两副刺绣壁画的窄长小厅,来到两扇兰花浮雕门前。 门一推就开了。施以南打开灯,倒吸一口冷气。 呈现在施以南眼前的是一个宫殿。 书籍的宫殿。 除了承重柱,整个地下室开阔相通,四面是胡桃色书架组成的墙,密密麻麻塞满书。 开放区域对称分布十几矮书架,靠左是足有三米长的桃木书桌和配套椅子,不远处有套棕色会客沙发。 一旁有把高脚躺椅,皮面光滑泛光,一条咖色沙图什披肩垂到地上。 桌角有一些手写稿,像抄写的书籍,也像在创作,是叶恪签字时的笔迹。 一旁还有一台古董留声机。 他上了发条,古典咏叹调缓缓倾泻,充斥书籍宫殿的每个角落。 施以南在庄严悲悯的管风琴声中环顾四周。 谁能想到看似煊赫实则混乱的叶家会有如此井然有序的别样天地。 他沿着书墙缓慢走动。 有种与世隔绝的天然的永恒的理性,时间仿佛不存在,空间也无限延展。 巨大的簇形兰花吊灯在木地板上打出阴影。 施以南快要走到书桌对面的书墙时,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听到一声清朗的带着波动回荡的,“施以南!” 施以南快速朝音源转身,发现叶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坐在书桌前的宽大皮椅上。 施以南愣了愣,斜穿过矮书架,朝会客沙发处走。 越走越近,看得就越清,叶恪换了一件纯黑西装,深灰法式衬衣,缎面领带。 一手拿着施以南刚才看过的手稿,一手放在桌面上,露出净面蓝宝石袖扣。 施以南停在会客沙发后,跟叶恪相距不到十米。 书桌上方吊灯将叶恪的脸庞照得光亮,眉骨和鼻翼打下带着邪气的阴影,唇角微扬不太友好的弧度,下巴微抬,眼中既有审视又有讥诮。 施以南也在审视他,眼前的叶恪跟疗养院中不同,跟景山馆中也不同。 这不是叶恪,施以南感受不到叶恪的单弱忧郁,看着面前跟叶恪一样的面孔,他心里也没有任何平静和包容之感,反而充满对抗。 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包括衣着和肢体动作。施以南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叶恪连气场都变了,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灵魂。 施以南不觉得是叶恪在演,也不觉得是叶恪发病,因为从没听说过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病,差别还如此之大。 施以南停在原地,灯光下,在凉意爬上脊背之前,轻声道:“你是谁?” 第6章 作家人格初现 叶恪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回答。 随即摆出一副谈判的样子,“施以南,今天的媒体是你请的,出院那天的媒体也是你请的吧?” 施以南也挑挑眉,这本来就是叶恪知道的事,哪需要再问一遍。 叶恪说:“这样,你下午召开个发布会,我可以出镜,声明我们协商一致解除婚姻关系。” 施以南在疗养院就已经解释过这样不行了,“为什么?” “你既能恢复单身,又能摆脱掉我这个麻烦,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施以南看着叶恪完全靠在椅背上的放松模样,更确定这不是跟他结婚的叶恪,他暗忖对方的真实用意,片刻道:“我不会现在声明离婚,那对我的声誉和公司都会有影响。” 叶恪若有所思,“不声明也无妨,我们秘密离婚,公司随你合并也好,单独打理也好, 除去公账,我个人的部分再无偿赠予你一半,怎么样?” 施以南淡淡道:“你之前说全部给我。” “是吗?”叶恪愕然,皱眉,嘴角动了动。 施以南又说:“你不必拐弯抹角,要什么可以直说。” “你想办法更改的我信托条款,让我以后支取收益时不必再经过监护人。” “我没那个本事。” 叶恪狡黠又无赖,“那就让我不再有监护人,你跟我离婚,帮我做精神健康可以独立使用信托收益的证明给信托公司。” 叶杞风虽设巨额信托,但有个耐人寻味的条件——叶恪满二十二周岁才能支取收益。 但支取有附加条件,即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要经过监护人同意。 监护人同意支取后,信托公司才会把收益打到受益人账户,受益人才能正常消费。 二十二岁早已成年,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有监护人。叶栖风设定这样的条款倒像一早知道叶恪不正常。 把叶恪接回景山馆的第二天,施以南就跟叶恪说过信托收益可以使用的事,叶恪那时根本不关心支取的事,甚至对自己可以独立消费也不怎么感兴趣。 施以南凝视他片刻,没言语。 叶恪催促,“同意吗?” 施以南说:“我不觉得这是你的真实目的。” 叶恪挑眉,“嗯?” “你在试探我会不会真的离婚,会不会真的扔掉你这个麻烦,”施以南在沙发上坐下,“你试探早了,叶家的生意还没打理停当,我要扔也会等把叶家吃干抹净再扔。” 叶恪扔掉手稿,两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前倾,盯着施以南,“你有全权委托书,现在就可以不经过任何人动我的所有资产。根本不用再等。” “未必,也许我极顾声誉,计划半年或者一年后全部吞掉,再把你斩草除根。” 叶恪微微眯眼,古怪地无声笑了笑,神色复杂,“是吗。” 施以南从他的表情中看到自己占了上风,好整以暇翘起二郎腿,抬了抬下巴,“这里很不错,是你的书房吗?” “是书房,洞穴,藏身之处,”叶恪坐下,靠在椅背上,眼睛斜看向天花板,灯照得他脸色发光,线条坚硬,“叶杞坤千方百计阻挡我们接触世界,这个蠢货,不知道书籍才是通天之梯。” “你们?还有谁?” 叶恪对着灯闭上了眼睛,足足一分钟没动静。 施以南叫了两声没反应,只好起身走到书桌前。 刚一靠近,叶恪就睁开眼,好像刚睡醒,看了看左右,又看施以南,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我睡着了。” 说着手撑桌面站起来,随即停住,明显被袖扣吸引,继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脸上出现短暂的困惑。 第8章 但叶恪好像有一种本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现象可以很快接受,困惑也不过一两秒,“我带你看那些资料。” 施以南轻声说:“刚才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恪说没有。 施以南跟着叶恪走到书桌左后侧五米远处,按了一下书架内壁的按钮,不一会儿,天花板上降下一架铬色折叠梯。 叶恪爬上去。 施以南在下面等着,透过梯子的空隙能看到叶恪平静白皙的半张脸。 叶恪从回到景山馆几乎没有外露过情绪,施以南拒绝或者搪塞,他总是很平静。 但刚才,表情丰富,玩世不恭。 施以南默不作声,思忖一个人的演技要多精湛,才能用不到两分钟的睡眠缓冲,切换截然不同的两个面孔。 “找到了。”叶恪抱着一本硬壳书往下退,施以南伸手接过来。 打开发现是个盒子,里面有泛黄的信件和薄薄的册子,还有油墨已经模糊的协议。 施以南心不在焉翻了翻,“这么多,可能要带回去慢慢看。” “嗯,”叶恪按按钮收梯子,“我要整理一些书带走,你等我吗?” 施以南没说等也没说不等,反而问:“这里很不错,是你的书房吗?” “不是,我卧室有书房。这里一开始是我爷爷的藏书室,我爸妈结婚后有重新装修,再后来我继承外公的全部藏书,爸爸又装修,就成了现在这样。” 施以南走向躺椅,拿起披肩,“这是你妈妈的?” 叶恪转过头,安静凝视,他妈妈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他几乎没有关于她的回忆,但有她许多旧物,他有时很害怕,抱着妈妈的衣物会觉得温暖,“对,我要带走。” 施以南站着将披肩叠成书本大小,拿在手里。 “爸爸去世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我喜欢这里,书本可以有序排列,有时觉得自己被理性包围。” 叶恪站在高高的书架旁,有些出神地看着施以南,光透过他的睫毛洒下删栏一样的密影,平静忧郁。 施以南那种怪异的想法愈发强烈。 类似一些灵异事件中,一个人身体被两个灵魂占据。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他从来不信的,这时好像没办法找到更好的解释。 片刻,施以南问:“书够了吗?” “先拿这些。”叶恪弯腰抱起脚下十几本选好的书。 施以南帮他分担大部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 到了一楼,施以南把书交给已经在整理叶恪东西的艾米,看到纸箱里明显已经很旧的电脑,问道:“还能用吗?” 艾米说:“坏了,我下午会拿去帮叶先生修理。” 施以南说换一台新的。 叶恪说不行,里面有重要资料。 施以南仍坚持,“修好把资料拷出来好了,用的话还是换新的好。” 尽管对叶杞坤控制叶恪有所耳闻,施以南还是很难相信接受叶家正统继承人在用十年前的电脑。 还有手机,叶恪除了打电话外,什么都不做,连个社交软件都没有。 施以南忽然想起来一直没见叶恪的手机,“你的手机呢?” 叶恪有一瞬间慌乱,“想不起来丢哪了。” 施以南说没关系,再买一部好了,随口道:“没手机不着急呀?” “我这些年都没用过手机,已经习惯了,”叶恪实话实说,“再说,手机对我来说也不是必须,除了你,我没什么人要联系。” 施以南蹙了蹙眉,心里涌过一丝异样,无法想象叶恪除去傀儡一样公开露面之外的生活。 必然很不好过,叶恪精神异常也不足为奇。 但为什么会在结婚之后? 结婚,即使是协议,也意味着有施以南的保护,意味着可以完全脱离叶杞坤的控制。 可是却在全新生活唾手可得之际突然发病。 即使施以南同理心有限,每每想起,也会觉得这件事因为太过戏剧而悲剧意味浓郁。 回到景山馆,施以南要郑嘉英和何岸文到他书房开会。 因为施以南上午在叶家地下室的主观感受太诡异,两位医生不得不重视,提出一些观点并佐以病例。 时间大大超出预期,施以南便邀两人一起用餐。 期间问管家叶恪在做什么,管家说:“曼姐在教他玩新手机。” “学会了吗?” 管家笑着说:“曼姐也只会那几个功能,好为人师罢了。叶先生那么聪明,自己摸索也用不了几分钟。”又说,“我把您的电话给他存进去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 何岸文说:“叶恪在这里好像只对曼姐不排斥,他幼年应该被同类型女人照顾过,而且感情很好。” “他对我也不排斥。”施以南说。 何岸文愣了愣,很快笑道:“那当然,你现在毕竟是他爱人。” 施以南面无表情,“爱人”不中听,但何岸文又没讲错。 这时手机响起提示音,是“恪”的好友申请,附言:我是叶恪。头像是一朵荷花。 施以南点通过:头像不适合你。 叶恪过了好几分钟回语音:曼姐帮我设置的,我不会改。 施以南:摸索一下,或者去网上搜索教程。 叶恪没再回。 一直到施以南晚上加完班,叶恪的头像都没换,不知是不会搜索,还是搜索了也没学会。 回到景山馆顺路去附楼,叶恪在茶室,对着落地窗角而坐,手里拿着一本书,留给施以南一个专注的侧脸。 施以南看推门都没惊动他,便又退了出来,问门外的护士叶恪下午都做了什么。 护士说什么都没做,除了吃饭,就是待在茶室看书。 施以南抬腕看了看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走。 护士很有眼色地问: “施先生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施以南想了想,“等他看完,你教教他怎么换微信头像。” 护士倒是很敬业,九点时进茶室提醒叶恪该休息了,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向叶恪展示换头像的操作,末了问:“您学会了吗?” “会了。” 护士不放心,要看着叶恪换个头像才罢休。 叶恪自然不愿意,他的手机在卧室,秘密也在卧室,不可能让她进,也唯恐跟她多讲话暴露了什么,便一言不发回到卧室,将护士关在门外。 护士敲门,他充耳不闻,在卫生间整理阿烈的地铺。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停止,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没人守在门外,又放下帘子,关掉照明灯,回床上躺着。 临近零点时,门外传来三短两长有规律的敲门声,叶恪从床上跳下来,刚打开门,阿烈侧身挤进来。 叶恪把门关好,忐忑又期待,压低声音道:“怎样?找到林医生了吗?” 阿烈坐在沙发上脱鞋子,外套被露水打湿,肩背处有片状斑驳水渍,眼下微青,仍炯炯有神,“没找到,但有收获。你们刚走我就趁乱出去了,很容易就找到了林医生的办公室,但是没人,隔壁说他搬走了。” “搬走了?搬去哪问了吗?” “问了,说是搬去香积大厦,不过都不知道具体房间。那个大厦有三座,每座都有四十多层,我找到九点连一座都没找完。明天接着找。” 叶恪松了口气,“不是失踪就好。” “是不是证明施以南没有对他下手?” “嗯,搬走也许就是为了躲避施以南,不过至少知道他电话为什么打不通。你明天不要一间一间地找,先去前台查询做心理咨询的公司或者工作室,他们应该可以帮你先筛选。” “嗳,还可以这样!你真聪明。”阿烈发现餐桌上的食物,坐过去,“这些是给我留的?” “嗯。” “你上午没拿到林医生的邮箱地址吗?怎么不发邮件给他。” “电脑坏了,还没修好。”叶恪说,“施以南给了我新电脑和手机,但是我还没想好用不用。” “还是不要用吧,万一他用什么高科技监视呢。” 叶恪说:“我给你留的手机呢?怎么没见你带?” “...扔了,我寻思万一施以南能监听呢,还是不用的好。” 叶恪也想到这些,但跟施以南接触下来又觉得自己这样怀疑不厚道。 “他不像那种会计较的人,而且为我做了很多事,他这里有十四个保安,四名佣人,还有八名医护人员,如果目的是害我,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施以南比他这些年能接触到的大部分人都有礼貌,会考虑他提出的要求。 一起回叶家时很绅士,大方得体,在地下室时他以为施以南要问他一些他在叶家的生活或者关于父母之类的隐私,施以南却只是帮叠披肩搬书。 阿烈咽下食物,盯着叶恪几秒钟,耸了耸肩 ,“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说不定是装的,就是为了钱控制你。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 第9章 叶恪叹了口气,在外时的冷清脸庞被一些茫然占据。 “算啦。”阿烈撇撇嘴,“手机给我玩玩。” 叶恪把手机给他,阿烈翘着二郎腿翻来翻去,嫌弃道:“怎么用这种老年头像!” “曼姐设的。” “曼姐是谁?” “这里的保姆,”叶恪说,“讲话有点像我外婆。” “怪不得,一点都不适合你,我给你换换?” “随便,我要睡了,你也别玩太久。” “好。”阿烈头也不抬,“你快睡。” 第7章 第一面便答应结婚 施以南早餐时看手机,发现叶恪头像换成裸着上身的施瓦辛格。 代入叶恪那张冷清的脸,扯了扯嘴角。 问管家有没有送去早餐,送了什么。 管家讲叶恪这两天饭量变大,除了素菜和汤,还能吃掉整份牛排,再加一些炸鸡之类的小食。又说曼姐多事仍坚持做肉羹。 “他吃吗?” “吃倒是吃的。”管家说。 施以南原本关注不到这种小事,就算越看叶恪越像矛盾里长出来的永生果,处处都让人捉摸不透。也并没有好奇到事事过问,随口道:“多吃总比挑食好。” 他上午要会客,早餐后没去公司,直接在书房办公。 望门这时白天温度不算低,阳光刺眼,书房落地窗正对花园,藤本植物丛后是草坪。 施以南远眺时看见叶恪戴着一顶咖色鸭舌帽在草坪上散步,两三步远跟着曼姐和一名护士,再远一点跟着何岸文。 看了一会儿继续工作。再起身,三人已经没了踪影。 变色期的橙子在修剪后的树枝上轻轻晃动,闪着油亮静谧的光芒。 施以南惬意地呷了口酒,突然听到一腔男生的哭声,手顿了顿,哭声越来越大,平地惊雷,连绵不绝。 景山馆怎么会出现这种不顾一切的哭声! 他叫管家,管家电话里的哭声更响,“是叶先生在哭,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在外面散步,一进卧室就哭开了…” “医生呢?” “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施以南最不喜欢谁哭,唯恐避之不及,于是挂了电话,关好窗户。 然而门窗墙壁的隔音有限,哭声降低的分贝十分有限,仍呈流水之势源源不断。 二十分钟后,施以南循着噪音到附楼。 叶恪的哭声像飓风掀起的波浪,平等地拍打门口围着的每一个人。 众人看到施以南,自动让开,露出虚掩的房门,以及趴在玻璃上专注观察的郑嘉英和何岸文。 施以南被聒得耳膜直颤,大声道:“怎么不进去?” 两名医生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何岸文说:“我们刚才试过了,除了曼姐,其他人进去都会加重他的应激。” “为什么突然发病?” “原因不明,进了房间就这样。” 施以南往里看,叶恪抱腿蹲着,背靠床,嘴巴大张露出两排整齐干净的牙齿,脸上全是泪水,细瘦脖子上青筋暴起,曼姐一脸心疼,半搂着叶恪叫:“乖仔,不要哭啦...” 明显没什么用,叶恪的嗓子隐隐带着嘶哑。 施以南皱眉看了十几秒,忽然闻到一股很淡但极不好闻的味道,像变质的肉类混杂闷久了的织物。 几乎在同时,叶恪的哭声更大了,仿佛被味道触发了更深的恐惧。 “什么味道?” 何岸文朝房间指了指,“里面发出来的,我们在怀疑是不是因为味道。” 说完皱眉向郑嘉英道:“我觉得他现在的状态退行得厉害,像幼儿,你觉得呢?” 郑嘉英点点头,交代护士去找糖果或者玩具。 护士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太妃糖,“这个行么?” 郑嘉英隔着门把糖果交给曼姐。 曼姐将信将疑蹲到叶恪面前,伸手让他看打开的糖果。 叶恪居然真的被吸引注意力,哭声小了点,外面一众人凝神屏息,看着叶恪犹犹豫豫眨巴大眼睛,曼姐试探地拉过他的手,将糖果放到他手心,叶恪看了看曼姐,慢慢攥住。 曼姐高兴坏了,“哎呦,宝宝,乖宝宝...” 叶恪止住哭,眼眶噙着硕大的泪珠盯着那颗糖果。 曼姐剥开另一颗,塞到他嘴里,叶恪抖着抽泣几下,糖果鼓在一侧腮帮,两臂仍然抱着腿,但没再哭。 曼姐用纸巾帮他擦泪,“唔,宝宝,你喜欢我叫你宝宝?” 叶恪盯着曼姐,眼睛被泪水冲刷过,格外清澈,甚至懵懂天真。 他长得原本就很好看,这时因纯真,漂亮更甚。 空气一片安静,众人耳膜好不容易得到解放,一时大气不敢出。 何岸文让大家散开,走远一点才说话,“我在安抚上不及曼姐有用,说出来像推脱,他对我的阻抗强的可怕。” 施以南不置可否,哪有空计较这些,问何岸文接下来怎么办。 郑嘉英接过话,“观察,分析,所以需要大量的时间。” “疗养院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么,你们还需要重新观察。” “不能这么说,”何岸文好脾气道,“集体治疗跟定制化治疗哪能一样,对有的病人来说效果天差地别,医学有时也要讲效率,这是现实。我们前期对叶恪的判断也建立在圣光的治疗记录上,所以才敢暂停仪器和药物嘛。” 曼姐这时拉着叶恪的手出来。 看到外面几人,叶恪立即缩在曼姐身后,比曼姐高出半个头,幼龄内向儿童那种畏怯的表情占据他的脸庞。 满眼陌生。施以南叫了声叶恪,他毫无反应。 曼姐小声说:“好像谁都不认识了。” 郑嘉英向曼姐打手势,曼姐一边轻声哄一边拉着叶恪走进一旁的游戏室。 护士们进入叶恪的卧室。 “这里,味道是这里发出来的,郑医生快来!” 郑嘉英慌忙进房间,何岸文也跟进去。 施以南对异味敏感,抬脚离开,交代管家,“安排别的地方会客。” 下午忙完打给管家问叶恪的情况,管家说:“没再哭了,但还是只让曼姐靠近。护士从他房间找到一些变质的食物。” 施以南手指碰了碰鼻翼,“变质的食物?” “对,都是这几天饭菜里的肉类,看样子不是吃了,而是藏起来了。还有,我们在卫生间发现了被褥和枕头。” 管家停了停,迟疑道:“他晚上可能睡在卫生间。” “...医生怎么说?” “游戏室的门不可视,医生们全在监控室观察,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藏东西和睡卫生间的行为似乎只能指向叶恪受过的虐待。 这多少让施以南难以忍受,类似不能忍受文明人遭受原始酷刑,竞争手段超越人性底线。 况且叶恪现在是他的人,再不济也是他的资产,单从人本身来讲,称得上净值很高的优秀资产。 但虐待埋藏了隐患,摧毁了叶恪的价值。 施以南多年来追求理性冷静,但在护短上却极易冲动。 是以下午提前下班,在监控室通过高清摄像头看到叶恪跟曼姐在玩一个色彩鲜艳益智绕珠,不厌其烦将珠子从一端绕过弯曲的铁丝到达另一端,神情专注,眼睛溜圆。 游戏室本来就是给来做客的小朋友准备的,场地非常大,滑梯隧道之类的应有尽有,但医生说叶恪只对绕珠类的玩具感兴趣。 “这能说明什么?” 郑嘉英扶了扶眼镜,语速很快,“说明他这时的认知处于幼儿时期,加上他会跟曼姐手势比划,但不讲话。再看他的成长经历,两岁时母亲去世,足以造成会引起极度悲痛的创伤。 “因此,我们可以大胆把他的年龄假设在相近年龄段,推测这个人格的形成的原因,至于触发的原因,假设在听觉和嗅觉上,当然,我们需要更加详细的......” 施以南问何岸文,“他在说什么?” 郑嘉英停止讲话,他虽然个子高,但细皮嫩肉,脸颊因激动几乎红透了。 何岸文斟酌道:“只是假设,嘉英觉得叶恪目前符合did的主症状,也就是解离性人格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停了停,“听说过这个病吗?” 施以南嗯了一声。 何岸文说:“那就好理解了,之前你在叶家地下室看到叶恪睡醒前后两幅面孔,我们就怀疑是多重人格,只是没亲眼看到,靠转述诊断不够严谨。今天亲眼目睹他退行至幼儿状态,我们才有直观感受。 “现在看,你提过他没有躲衣柜的记忆,我们觉得可以大胆往多重人格的方向做假设。如果是这样,那么进行暴力攻击的,在地下室跟你谈判的,以及今天这个幼儿,很可能都是他的不同人格。” 叶家地下室未来得及爬上施以南后背的凉意这时才发力,施以南觉得毛骨悚然。 第10章 “你的意思是他的身体里住了很多个人?” “假设,只是假设,”何岸文轻声但坚定地说,“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其他假设,比如他留食物打地铺,也很异常,符合精神分裂的症状。” “难道不是因为他以前受过虐待留下的习惯?”施以南脱口而出。 “也不排除,”何岸文说,“不过,那些食物他没吃过,地铺也没有睡过,更像给别人留的。但这个人是谁?” “当然,我们还假设他自我意识过剩,是极端表演型人格,做这些都有他自己的目的。”何岸文继续说。 叶恪大部分时间跟施以南讲话都逻辑有序,看上去头脑清醒,可清醒的表皮下是癫狂的幻想。 施以南这时的震撼比见叶恪暴力攻击时强烈多了,也真实地感受到精神类疾病的复杂,一时没讲话。 他想起叶恪那天哭着为催眠他结婚道歉的事来,也许不应该简单归为疯言疯语,于是让医生分析。 何岸文诧异,“催眠吗?你得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施以南第一次跟叶恪见面在濠湾主楼的小会客厅。 他还记得当时小会客厅湖蓝和棕色搭配的成套家具,高低错落,绿植点缀,桌面陈列许多古典工艺品,吊灯低垂,台灯暖黄。 他被一件贝母贴片的望远镜吸引,叶恪向他介绍望远镜来自大航海时代,是一名葡萄牙王子送给一同出海的妻子的生日礼物。 叶恪说在那个残酷与勇气并存的时代有人并肩很浪漫,施以南不置可否。 叶恪接下来又带施以南欣赏了几件珠宝,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缠丝玛瑙卡梅奥胸针,还有叶家传了五代的戒指,主石是黑欧泊,两边各有三个长阶梯型钻石,艺术价值不菲。 坦白说,叶恪挑选那几件藏品都精准踩在施以南的审美上,他跟叶恪面对面坐着聊珠宝,聊历史。叶恪话很少,但句句精辟入理,让施以南觉得他既有品味又博学。 那天施以南喝路易十三,叶恪喝牛乳红茶,因为那枚戒指,施以南少见地聊了自己父母的婚姻。 会面结束时,叶恪送施以南离开,在小会客厅的拱形装饰下,叶恪停了脚步。 会客厅放着柔和的音乐,灯光裹着牛乳和白兰地的混合香气,像鲜花和蔬果堆在壁炉旁的皮革上。 叶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施以南,考不考虑跟一个可以与你并肩的优秀的人结婚?” 施以南记得他当时说的是结婚,但交给施以南的是一份联姻协议初稿。 叶恪说让他考虑一下,又诚恳坦白自己的处境,讲需要有人在生意上帮忙。 他没给考虑期限。施以南也没主动跟他联系。 隔了五天,他又请施以南上门,问施以南要不要联姻,施以南说协议需要修改和细化。 他们又谈了两个小时,敲定协议。 又隔两天,第三次见面,商量婚礼事宜。 施以南马不停蹄做准备,一周后婚礼,叶恪发病。 何岸文听完思索片刻,“只有这些吗,确实是清醒催眠的套路,你没有处于恍惚状态,不是深度催眠,改变意愿的作用有限。” 施以南没想到还真能扯到催眠,“也许有深度催眠,只是我忘了。” 也有可能,但不太现实。何岸文笑道:“催眠是科学,你当下蛊呢。” 又说:“不过他能这么懂,要么自己会,要么背后有人教,你问问嘛。现在讲这些也晚了,他是病人,身家性命已经在你手里,就算是真的催眠,你又能从他身上追究什么。” 的确如此,施以南没打算追究,一没付出感情,二没付出钱财,追究什么? 他只是对这件事起了兴趣,从叶恪对他的态度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少时,话题回到叶恪的病情上来,“你们做这么多假设,准备怎么求证?” “观察。”何岸文和郑嘉英异口同声。 “我们想要更多了解他的童年经历,尤其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生活,这很重要。”郑嘉英说。 “我会让人查。” 施以南离开监控室时,经过叶恪房间,皱了皱鼻子,问管家,“还能住吗?” “清理过了,味道也散了,住是可以住的。” “算了,另换一间。” 他不想叶恪进来又哭,最不喜欢听谁哭了。 第8章 你是想跟我聊天嘛? 晚间医疗团队例行汇报,得知叶恪仍未恢复,亦步亦趋守着曼姐。 何岸文建议他不要正面询问叶恪是否记得发病期间的事。 “为什么?” “病人没有做好准备前,最好不要贸然告知病情,可能会引起新的症状和麻烦。这点很重要,”郑嘉英说,“大部分病人都会坚持自己没病的,你跟他讲话时侧面试探就好。” 事实上,施以南跟叶恪的接触一直遵循此道。 “他多久会恢复正常?” “没有确定答案,我们跟疗养院那边沟通过,他那几次类似的退行状态持续时间相差很大。因为叶恪住院时暴力攻击频繁,他们一直怀疑是精神分裂,没往多重人格方面想。” 施以南恍然想到叶恪固执坚持自己没病,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病。所以总说施以南关他。 施以南把叶恪相关言行串起来,指向清晰。 ——叶恪以为他在报复催眠结婚的事才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关”到景山馆。可见施以南当时误打误撞陪他演戏说原谅并没有让叶恪放下心。 遂觉头疼,哭笑不得,“我在他心里原来是个坏人。” 何岸文笑得促狭,“不算亏,年长者总要做点牺牲,要不要去看看叶恪?” 施以南原本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叶恪的混乱就像雨天水洼上的油花,湿腻腻地附在鞋面,让人忍不住要擦。 于是何岸文走后十几分钟,他下楼散步,先散到附楼。 叶恪的新卧室换到二楼。他刚走到门口,遇上曼姐出来,门还没关上,曼姐侧身让他看,小声道:“睡啦。” 盖着毯子的叶恪像个刚破口的茧子,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面色在暖色灯光下依然冷白,嘴里噙着一个粉蓝色安抚奶嘴。 在叶恪巴掌大的脸上不算违和。 施以南一错不错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失态。 蹙眉道:“怎么用那个?” “晚饭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焦躁,往衣柜里钻,不停抠手心,我哄不下嘛,就让阿钟去买了这个。” 曼姐关上门,“倒是蛮好用,睡觉也不咬毯子了,等睡熟了我再取下来好了,他是病人,谁还能笑话呢。”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让护士取就行了。” 施以南跟曼姐并肩向外走。 “不用,我晚上要睡这里的,刚有给阿钟打电话再送张床来。” “医生护士都在,哪用得着你睡这里。” “他们只会治病,怎么会照顾小孩哦,晚上没人看着,再哭怎么办?再钻衣柜怎么办?郑医生跟我讲他现在可能就是两三岁的小朋友,真可怜,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不然找大师看一看?我听说霞光寺那边有个…” “不要迷信。”施以南无语,“你照顾他不嫌麻烦就好。” “这有什么好麻烦,我在施家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嘛,是你们都长大了我才不得不养老。” 正说着,管家指挥佣人抬着张气垫床迎面进来。曼姐快步道:“放的时候一定要小声点呀,不要吵到他。” 管家说知道。 施以南纳闷附楼的事现在居然都不先向他请示。 曼姐又说:“还有,他房间要留隐私,别人不好进,不容易看到他藏没藏食物,不如把茶室改成餐厅,到时我可以陪他一起吃,也好看着让他改掉藏东西的毛病。” 外面深蓝天幕上云朵斑斑,空气清亮,远处树林上悬着皓月,一副将月光均匀洒向万物的平等之势。 施以南踏上石板小路,“不用那么麻烦,让他去主楼吃饭好了。” 曼姐惊喜道:“那太好了,省得饭菜送来送去容易凉。” 施以南当时对自己这种原本要擦鞋,结果鞋子踩水更深的即时行径无意识。 回房间后才觉得决定太突然。 不知月光渲染冷清让人大方,还是叶恪噙安抚奶嘴的睡颜太无害。 最终决定划分区域,将一楼小会客厅和二楼划为叶恪禁区,避免自己的东西被认知只有两三岁的病人破坏。 计划第二天一早交待给管家和曼姐。 但晚了一步,他清早从楼上下来时一眼看到小会客厅里站着个白色身影,正举着书本大小的屏风摆件微微抬头。 摆件上是缂丝刺绣花卉,花蕊镶碎钻,花瓣嵌宝石,是施以南亲手开发的新工艺,虽然还不成熟,以至成品脆弱,但仍被施以南视为宝贝。 第11章 这时被不知两三岁还是二十二岁的叶恪拿起。 施以南已然看到屏风被摔宝石四散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绕过楼梯,走到叶恪身后,手臂速度极快地越过叶恪的肩膀,从叶恪手中抽走摆件。 叶恪受到惊吓,偏了一下头,猛地转过来,哑着嗓子说:“你干什么?” 这是已经恢复的叶恪,晨光打在他脸上,给他的虹膜调多一分透明色,像弥漫的软软的雾气。 施以南闻到一股不属于景山馆的淡香。 他一时没说出话,垂眸看叶恪的衣服,料子还算可以,仍宽宽松松,露出长长的脖颈和一小截凸起的锁骨。 施以南把摆件放回原处,“怎么不去吃早餐?” “在等你。” 施以南愣了愣,抬脚向外走。 叶恪落后一步跟上,心里仍疑惑刚才施以南为什么那么没礼貌,抽走那架丑的要命的屏风,但没开口。 阿烈昨晚没回来,他担心得要命。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惹施以南不快。 施以南轻咳,“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感冒了。” 施以南想了想,“只嗓子哑,没咳嗽流鼻涕,算感冒吗?” 叶恪想也了想,配合地轻咳两声,“咳,咳。” 施以南:“...多喝水。” 两人在餐桌前相对坐下,施以南先喝汤,叶恪先吃菜,闭着嘴巴安静嚼,眼睛半垂,盯着餐桌中央,没有讲话的意思。 施以南咽下一口汤,“吃饭前先喝汤对脾胃好。” 叶恪掀起眼皮,吃饭实在配合不了施以南的要求,喝了汤就吃不下其他的了。但态度很好地点点头,继续吃菜。 过了好几分钟,叶恪一份煎饼还没嚼完。 施以南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嚼这么久?吃饭太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吃饭这么慢的人,要是上学应该天天迟到吧,上班大概也会很快被开除。 “我又不用上班。”叶恪看着施以南,嘴巴里还有食物,喉结在细白的皮肉下突出尖尖的角,上下滚了滚,“昨天你的秘书把卡和支票簿都给我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是我觉得用不上,我又不能出门。” 叶恪脸庞平静,语气却带着不易觉察的埋怨,施以南听出来了,没作声。 叶恪瞄施以南的脸色,又说:“你不是已经原谅我催眠你结婚的事了嘛,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里?” 施以南正愁怎么跟他提催眠的话题,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你没有完全坦白。” 叶恪心跳如鼓擂,不动声色,强自镇定,“没有,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不隐瞒,如果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要骗你,是疗养院的电击损害了我的记忆。”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跟我见面的场景是提前准备的?” “嗯,我提前了解了你的喜好,布置场地,挑选藏品、音乐那些,准备了很久。” 叶恪边想边说,其实施以南的一概信息都是林恩提供的,说这样能让他快速摆脱叶家其他人。他不怎么关心外界,此前也并不知道施以南这号人物。 施以南又问:“为什么选择我?” 叶恪垂眸,大脑旋转,过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最合适,你单身,洁身自好,声誉很好,在生意上很有能力,实力雄厚,值得信任。最难得的是你还很有修养,心胸宽广。” 施以南直觉这不是实话,但说到这份上,够绞尽脑汁了,总不能打回去让他重说,追究这些确实没意义。 “你会催眠?还是有人给你出主意?” “…我自己会,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家有很多书,我在书上学的。”叶恪手心出了很多汗,悄悄用餐布擦了擦,“叶杞坤不让我用手机,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谁会给我出主意啊。” 施以南没再问别的。 叶恪忐忑继续吃饭,几分钟后试探道:“我可以出门吗?” “…配合医生的话可以。” “我想出去。”叶恪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角的汤渍,嘴唇上一层水光。 施以南:“去哪?” “香积大厦。” “做什么?” “…去香积餐厅。” “吃什么?” “…漏奶华。” “家里的厨师也会做。” 叶恪摇摇头,“不一样,爸爸以前总带我去吃,味道不一样。” 又说:“我很多年没去了。”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平静,施以南根本没有看出期待或者怀念,但鬼使神差答应了。 郑嘉英得知后强烈反对,“施以南怎么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何岸文只好出面劝阻,“我们都不清楚陌生环境对他病症的影响有多大,万一到时出现突发状况,我担心…” “他对那边不陌生,叶杞风经常带他去。再说,多带人就好了!” 何岸文反应了一会儿叶杞风是谁,惊叫:“那至少是八年前的事了,够香积那边翻新三遍了。” “我已经决定了,”施以南说,“你就当公费团建,一起吃东西说不定会增进你和病人之间的信任。或者公费约会,让郑医生吃点甜食消消火气。” 何岸文没办法,跟郑嘉英挑了四名保镖,应叶恪的要求,一行人九点出门。 十点时,施以南发消息问何岸文吃的怎样。 何岸文说叶恪到了之后说突然不想吃甜点,看上香积大厦门口的露天咖啡馆,并附上一张叶恪的照片。 照片里叶恪坐在墨绿遮阳伞下,半低头,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露半张脸,很平静也很专注。 施以南:在咖啡馆看什么书,你们不如跟他聊聊天,或者帮他换换微信头像。 何岸文很快回:他说没带手机。 施以南放下手机,没再理他们。 下午下班,施以南的车跟叶恪的车几乎同时回景山馆。 施以南意外道:“刚回来?” 叶恪说:“对。” “都吃什么了?” “咖啡。” “喝了一天咖啡?” 施以南略转向一旁的何岸文,何岸文耸耸肩。 “差不多,咖啡店有简餐,随便吃了点,下午有让楼上餐厅送甜点下来,味道还不错。” “咖啡很好喝,”叶恪说,“我明天还想去。” 他说完微微歪头看向施以南。 同早上一样,施以南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丝毫开心或者兴奋。于是又转头看何岸文,何岸文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施以南说:“可以。但是不能带书。” “为什么?” “在咖啡馆看书会被说装。” 何岸文诧异地看过来,施以南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还有,要带手机,万一有突发状况,方便联系。” “知道了。”叶恪说,“你是想跟我用手机聊天吗?” 施以南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板起脸,“谁说的!” “何医生。” 何岸文十秒前跟他们分道扬镳,和郑嘉英一起去附楼写工作汇报。 无聊。 “不是。”施以南继续走,听到叶恪鞋底摩擦粗石地板的沙沙声。 叶恪跟上,“哦,我不太想打字,如果聊天,可以用语音。” “…没有人要跟你聊天。” 叶恪无所谓,像没听到,继续跟在施以南身后。 第9章 为生存绞尽脑汁的欺骗 叶恪第二天吃早餐比平常快了一点,几乎跟施以南同一速度喝完奶。 施以南用毛巾擦嘴角,他伸舌头舔。 施以南说:“今天怎么快了?” “你昨天不是说我慢么。”叶恪用勺子挖炒蛋,手指捏勺子用力,指甲一半红一半白。 “怎么不吃香肠?” “不好嚼。” “你又不用上班,不用赶时间,吃那么快干嘛?” 叶恪嚼着东西抬头看施以南,但是等咽下才开口,“你觉得嚼几下合适?以炒蛋为例,昨天我每口嚼三十下你说慢,今天每口嚼二十三下你说快。” “…” 叶恪又吃下一口,偏圆的眼睛一直看着施以南,睫毛根部很黑,尾部却泛褐色。 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完食物,“二十五下,快还是慢?” 他认真跟施以南讨论嚼几下,平静得像在用逆来顺受勾起施以南对挑剔别人的羞愧。尽管方式刻板。 “…刚刚好。”施以南说。 叶恪再吃东西便不再看施以南。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吃东西为什么要数嚼了几下?” “因为无聊,”叶恪说,“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施以南既觉得打探家庭隐私不礼貌,又担心触及过往的方式不正确会刺激叶恪的情绪。静了静,“你在叶家都怎么吃饭?” 第12章 “和这里一样,厨师做好叫我。不过有时在餐厅,有时会送到书房,冷餐的话也会送到地下室。” 叶恪不太想说这些,咬掉一根芦笋尖,把很长的径丢到盘子里。 发现施以南看他,有点心虚,“径不太好嚼。” 又说:“跟你一起吃饭不无聊。”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以此表达善意。类似嚼几下也可以由施以南说了算的诚意。 “几点出门?” 叶恪伸出舌尖舔嘴角,“八点半。” “…我上班经过香积,你可以坐我的车。” 叶恪有点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捧瓷杯,很柔软的样子,“谢谢,跟你聊天也不无聊。” 施以南觉得他在讨好,在叶启坤的监控下养成的,平静地讨好别人,也讨好他自己,不至于损害自尊。 叶恪昨天在香积门口一天都没见到阿烈或者林医生,担心今天也徒劳。所以虽然嘴上说聊天不无聊,但上车后一点也不想讲话。 施以南看他膝盖上的小流浪包,别了一些徽章,其中一枚很小,卡通图案像兔子又像狐狸,胖胖的咧着嘴,跟叶恪本人截然相反。 “包里装了什么?” “不是书。”叶恪把小包放得更平一些。 “带手机了吗?” “带了。” 叶恪带了手机也没有主动跟施以南发语音。 何岸文上午有咨询,不在现场,郑嘉英又是非紧急情况从不打扰雇主的那种医生。 施以南的手机整个上午都很安静。 午餐时开微信,发现叶恪的头像还没变,于是发消息:“你的头像怎么还没换?” 叶恪没回。 下午何岸文去香积,给施以南发了叶恪低头拿笔的照片,说叶恪一直在画画。 又发:“不觉得很装。” 施以南关闭对话框。 下班时叶恪发了第一条语音:“你下班经过香积吗?” 声音穿过电流,有闷闷的瓷吸力,所以不是很清晰,施以南不得不听了第二遍。 回:“经过,做什么?” 叶恪语音说坐你的车。 施以南十五分钟后接上叶恪,叶恪带给他一杯咖啡。 施以南放在手边。 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喝了一口,问叶恪明天还来不来。 叶恪说:“来。” 然后掏出手机给施以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头像,你帮我换一个好了。” 叶恪守了整整两天,因为总记挂着阿烈在外面怎么吃和住,晚上也没休息好,体力被消耗,坐得都不怎么直了,向施以南那边倾斜一点身体,衣袖折出几道褶皱。 施以南没接手机,“自己换,换个正常的。” 叶恪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咖啡人偶,“这个正常吗?” 人偶不算精致,戴了顶海军帽,脚下底座刻着大大的咖啡店logo。 施以南猜是赠品,问他买了多少杯送的。 叶恪说:“十八杯,送了三个,何医生拿走一个,我有两个。” “你喝了十八杯?” “没有,我只喝了两杯,剩下都是他们喝的。” 叶恪开始对准人偶拍照片,嫌光线不好,一只手举着换角度,转动时衣服散发咖啡味,还有一点淡香。 施以南:“换上像咖啡店店员。” 叶恪放下手机,半瞪着施以南,抿了抿嘴角。 重新拿起手机,没再拍照,一边捣鼓一边斜眼瞄施以南。 施以南装没看到,平视前方喝咖啡。 不到一分钟,叶恪把手机递给施以南,“这个一定正常。” 他用了施以南的头像! 让施以南没办法再说不满意。 叶恪并没有为自己一招终结头像问题很得意,只觉得又解决一件麻烦事。他从十几岁起就一直为生存绞尽脑汁,为自由拼命挣扎,哪有时间纠结用什么头像,穿什么衣服。 施以南看着跟自己一样的头像,觉得叶恪大部分时间像平静的孤岛,有不开放的规则,和不张扬的聪慧。 “挺好。” 叶恪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把人偶放回包里。 两个人偶并在一起,包面变得凸凹不平,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试图搓展。 施以南忍不住问:“另一个要送给谁?” 叶恪说:“曼姐。” 又问:“你要吗?” 施以南说不要。叶恪说:“其实我想要他们的徽章,但没抽到。” “…干嘛要抽,直接买不行吗? “不行,店员说那个只能抽奖,不卖的。” 施以南看了叶恪一眼,“你的资产可以买下几千家咖啡店。” “我想靠运气。”叶恪垂着睫毛,他运气一直不好,总不服气,希望能翻身,想要什么就能抽到什么。 施以南笑了笑,“明天还去是因为要抽奖?” “对。” 施以南回去想了个主意,好让他尽快抽到,避免每天外出引起不必要的风险。 晚上跟来汇报的何岸文交代提前安排。 何岸文听完道:“你真信啊?” 施以南不明所以。 何岸文拿出手机让他看照片,“他付了十万,让香积abc每座把他这副...呃,姑且称为作品吧...打印出来,贴在每家公司门口。” 照片里是一副由图画、符号、火柴人、数字和简单汉字组成的…涂鸦。 “这是什么?” “我猜他在等人,但这两天没收获,所以才给对方留这个。” 施以南愣了片刻,仍觉得天方夜谭,“暗号?” “准确来说是留言,”何岸文说,“他有书写障碍,这些符号和图画是他惯用的书写方式,他等的那个人应该很熟悉。” 施以南皱了皱眉,叶恪在很多文件上都签过字,看不出存在什么障碍。 “只是障碍,不是不能写,签字说明不了什么。” 为了让施以南信服,何岸文费了一些口舌,用自己的类似患者做论证。 施以南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你凭这个确诊?” “哦,不是,我问他是不是有书写障碍,他说有。”何岸文摊手,“我猜他笃定我们看不懂。” 施以南忽然明了,叶恪大概大概还笃定施以南看不出他说谎,从进入主楼开始就在有目的地跟施以南谈话,并用隐秘的方式取得胜利。 而施以南,因为对方是病人放松警惕,为欺骗做出多余让步。 他嘴角直得都快垂下来了,喝了口酒平复,“所以,你们怎么看?” 何岸文看向一直没作声的郑嘉英。 郑嘉英说:“两种,一是真的有这个人,两人之前有约定,而且他不太怕暴露这个人,按他目前的处境,应该不是针对你。二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精神病症的臆想。” 施以南想到叶恪的人偶和没抽到的徽章。 开始理解虚构,理解阳焰,理解为什么每次看到叶恪的平静都会有种看到倒影的不真实。 那其实是平静的癫狂或者讨好的伪装。 会成倍摧毁别人给予的理性之外的信任。 疯癫的荒诞并没有减轻施以南被欺骗的愤怒,还愈发强烈。 但在爆发前被曼姐一声“叶先生病了”打断。 叶恪五分钟内吐了两次,脸色惨白地蜷在沙发上,曼姐让他喝电解质水,刚喝一口又跑去卫生间吐,出来便昏倒在门口。 施以南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让人打急救。 没几分钟,叶恪缓过来,曼姐帮他擦脸,“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胃痛哦?” 叶恪手抵着胃,疼得直冒汗,眼眶都是红的,除了一两声闷哼,什么话都不讲。 曼姐也急,“先喝点热水,忍一忍哦乖仔,救护车马上就到。” 佣人倒来热水。曼姐一手端水,一手扶叶恪,难免吃力。 施以南便搭手扶叶恪另一侧,他力气大,只一拉叶恪便半个身体靠过来。 他直直站着,叶恪的头靠在他腰侧,热乎乎的,觉得皮肤都被烤热。 叶恪半闭着眼喝完水,不知水加剧了疼痛还是怎样,上身几乎弓成u型,头从施以南腰部滑向腿部。 几乎没什么重量,也不让人觉得很麻烦,施以南便把他拉开一点,坐下,松开手,叶恪上身完全蜷在施以南怀里。 软得没有骨头一样,头压在施以南臂弯,脸色在灯光下煞白,攥着施以南的衣襟,呼吸很重地咬紧牙关,密汗浸湿了眼尾。 疼得厉害了就往施以南胸腹挪近一点,直到完全抵住。 等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到。施以南没等担架,直接把叶恪抱到救护车上,叶恪抓着施以南的衣襟不松手。 施以南没办法,只好跟车。 被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把外套脱了给叶恪,叶恪攥到身侧,像攥止疼泵,过了一会儿咬住一角,施以南拉出来,很快又被他咬住。 第13章 叶恪好像知道自己这样不体面,闭着眼睛不睁开。 施以南再要拉,扎针的护士说:“没关系的,他这样能缓解疼痛。” 扎完道:“您扶着他这只手,防止他乱动把针碰掉。” 施以南坐得靠近一点,握住叶恪那只手腕,叶恪手上的皮肤又薄又凉。 何岸文几人开车,比施以南早到,配合医生询问和检查,前后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消停。 叶恪输上液止住疼就睡了。 施以南在病房的会客室接电话。挂了问何岸文,“什么病?” “急性胃炎。”何岸文带着歉意,“这两天喝太多冰咖啡。医生说他本来就有胃炎,不能喝咖啡。我们不知道,不然…” “不怪你们。” 何岸文没再说什么,看了看叶恪,被曼姐拉着说了两句,复进会客室问施以南走不走。 施以南说:“等他输完液,一起走。” “不住院吗?” “不住了,会安排医生去景山馆,”施以南说,“叶杞坤醒了,他还是尽量少待在外面。” 回去坐施以南的车。叶恪是被叫醒的,上了车又困。萎靡不振地靠在车门上,斜并着两腿。 “还疼吗?” “一点点。” 病痛打破了他的平静,讲话病恹恹的,神情丧气,好像对生病不满但无能为力,只好紧紧靠着什么东西。 施以南想起救护车上被他又攥又咬一路的外套。 没质问,也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禁欲施总:抱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嘛(手指戳戳),好软~好轻~ 这周开始随榜单更新啦,可能会比较慢,辛苦大家追更,会在作话预告下章更新时间,免得空等~ 下章下周二更~ 第10章 又是心软的一天 施以南走进叶恪房间时医生刚给叶恪扎好针。 输液管里的血液被药液冲回血管,在塑料管和针头的相接处留下一丝极细的红色痕迹。 叶恪靠在沙发上,看到施以南,眼神有些躲闪,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 施以南把这些当成对欺骗和表演的羞愧。 问他怎么不躺在床上输液。 叶恪说不方便,讲话气短乏力,因此连一贯的平静也无力伪装了,露出很明显的疲倦,“医生说不让出门,但我昨晚梦见今天抽到了咖啡店的徽章。” 施以南不明白什么动机值得叶恪拿脆弱给欺骗开路,再拿病痛为脆弱佐证。 他不像施以南会遇到的那些精心表演装傻充愣的竞争者或者追随者。 因为叶恪疼到流眼泪以及呕吐物中带血丝在施以南眼里表演成本太高,让施以南很难用愤怒或者苛刻对待弱者。 他根本不是施以南的对手。 甚至孱弱到会让施以南为自己的计较感到败兴。 施以南不认为他真的想要什么徽章,但也不必要在这种小物件上拆穿他,更不想再跟他谈论咖啡或者头像之类的话题。 “你最近都不能出门,叶杞坤醒了。” 叶恪蓦地睁大眼睛,惊恐一闪而逝,但身体向沙发后背缩,攥紧的手扯到了输液针都没发觉。 施以南不得不提醒他手背放松,“只是醒了,应该还没恢复,我下午会去探望。” “我,我也要去吗?” “不用,你也在生病,不适合去医院,我就能代表了。” “谢谢,”叶恪垂眼,又掀起,眼睛没有之前那么圆了,“谢谢你。” 他说得认真又诚挚,好像施以南为他挡下了进击的巨人妖魔。 “你在香积大厦留消息的那个人,”施以南说,“如果需要我提供保护,也没问题。” 叶恪颤了颤眼尾,摇摇头,不是十分确定施以南值得信任前,他不会暴露朋友更多,就算留言的事被知道也影响不大,他们不可能看懂他在写什么。 “叶家人不认识他,不会对他怎么样。” 施以南有些不满,他最近生活中所有的混乱都来自叶恪,叶恪对此似乎并不知情。 “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但这个节骨点,我不仅要处理公司的事,还要保障你的安全,不希望有什么意外发生,你最好还是说清楚。” “他没有任何危险性,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说呢?我不能允许这种风险存在。”施以南紧紧盯着叶恪,“或者我们终结协议,你回叶家,公司还还给你,我前期所有的付出都算免费。” “不要。”叶恪声音急促,咬着嘴唇,像在挨鞭子的小狗。 “那就说。”施以南看向有序滴落的液体。 叶恪垂着头,没看施以南,“是我一个朋友,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知道他会去香积大厦,才想那个办法给他留消息。” “把他的相关信息给我,我帮你找。” “不用,”叶恪脱口而出,跟施以南对视两秒后抿了抿嘴唇,“我需要时再请你帮忙,行吗?” 他半张着嘴唇,露出一点牙齿,胸膛随着鼻翼起伏,慌乱和哀求代替了平静和冷清,看上去比昨晚还要瘦弱,不堪一击。 施以南感到没意思,想说叶恪自身难保还妄图保护别人,可他不是那种刻薄的人。 只在走时说:“你在催眠我结婚前可能没了解清楚,我不是个会随意撕毁契约的人,但被欺骗时除外。希望晚上能听到你的答案。” 施以南关门前听到叶恪吸了一声鼻子,于是交代护士把叶恪房间窗户关小一点。 施以南笃定晚上会听到叶恪坦白。 因为叶恪这时回到叶家只有死路一条。 叶恪有时看起来好像很会揣测人心,把握时机。 但据施以南的观察,除了谈联姻协议时,叶恪从没关心过自己的财产,就算施以南主动提,他很多时候都一脸懵,似乎不懂,也不感兴趣。 施以南如果有心,叶恪现在连买咖啡的钱都拿不出,遑论花十万留暗号。 他对施以南是他唯一靠山的现状根本没有清晰认知。 施以南不会计较他不懂感恩,叶恪只要认清叶杞坤这时对他绝不会手软就行了。 看叶恪听到叶杞坤醒了之后的反应,倒是怕的。 果然,施以南下午还没离开医院,就收到叶恪的消息:“他怎么样?” 没有用语音。 施以南看完没有立刻回。 到公司后,叶恪又发:“他是完全醒了吗?会很快出院吗?” 这次发语音,但是声音很小,还有点鼻音,施以南第二遍才完全听清。 想了想,回:“晚上面谈。” 叶恪没再发,不知考虑得怎么样,是不是还要跟施以南有秘密。 施以南回景山馆时正值晚餐,他以为可以在餐桌上谈,但没见叶恪。 曼姐说叶恪已经吃过了,忧心忡忡跟施以南讲:“你走后就发呆,吃了午餐又吐,下午就发起烧了,高倒是不高,但总烧着吃不下东西,情绪又差,身体怎么受得了哦。” “怎么会发烧,医生怎么说?” “讲说低烧也是常见症状,走时抽了血,哇,半管那么多,这里,”曼姐向施以南指胳膊,“第一次没抽出来,扎了两次。好坚强。” 施以南皱眉,“吃退烧药了吗?” “晚上的还没吃,我等下再去。” 施以南“嗯”了一声。 叶杞坤苏醒影响他在整顿分支上的计划,一些方案要调整,因此被工作占据思绪,没什么胃口,比平常快很多吃完晚餐。 然后去附楼。 曼姐刚喂叶恪吃完药,在跟叶恪争执晚上陪护。 叶恪有气无力坚持不让曼姐睡,曼姐在叶恪面前讲话超小声,看到施以南进来,大了一点,“不然让南仔说!” 叶恪烧得满脸通红,闭着眼睛歪在枕头上,嘴唇因为热气变得饱满,覆着一层薄薄得亮皮,“南仔......” 施以南走近,在叶恪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叶恪这才睁开眼,看清施以南,立刻坐起来,“他好了吗?” 曼姐帮他们关上门。 施以南说:“没有,只是醒了,大脑受到损伤,认知存在障碍,还需要做康复。” 叶恪松了一口气,又躺回枕头上,把毯子拉到下巴,昏迷似的,也可能在逃避,不开口讲话。 施以南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很怕他?” 叶恪蹙起眉,又拉了拉毯子,几乎挡住嘴巴,但声音是清晰的,“他杀了爸爸送我的小马,刚满一岁,他砍下了它的头,说我不听话就会跟小马一样。” 发热的病人皮肤都会干燥,可叶恪的眼角却是湿的。 施以南看到他拉毯子露在外面的手背贴着创口贴,分布着青色毛细血管。 “这样严重的病需要长时间的康复,痊愈率很低。”施以南说。 他不太会安慰病人,去看望生病的父母大多时候也是聊工作,但叶恪对工作没兴趣,施以南没别的话要说了。 第14章 所以当叶恪说“我今天不想说我朋友的事”时。 施以南便把“那明天”当成有效安慰。 施以南第二天有四个会,全都关系叶家生意。 艾米一早跟他提早核对会议议程,结束时问香积那边是不是还按昨天的时间段盯着。 施以南说是,又无意提起b座楼下的咖啡店可以抽奖,艾米笑着说:“真是又复古又有创意的促销手段。” 可是施以南看到艾米给的徽章时,既不觉得复古,也不觉得有创意,外沿一圈重复了三遍英文logo,毫无美感。 他晚上把徽章拿给叶恪。 叶恪已经退烧了,在曼姐的坚持下多穿一件外套,围着泳池散步。 接过徽章时触到施以南的手指,施以南几乎立刻松开,叶恪并没察觉,在路下端详了片刻,有点意外,”你抽到啦!” “不是我,是我的秘书。”施以南捻了捻手指。 叶恪笑了笑,好像别人有了好运气也值得高兴,不过夜色暗了,笑容没那么明显,“你的秘书运气很好。”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叶杞坤醒了,我想提前解决分支,免得他清醒后煽动。” 叶恪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两天后要在叶家办一场安抚性质的宴会,需要你出席。” “可以。”叶恪心不在焉,“我以前经常出席,露个面就行了是吗?” “...差不多。” 施以南也确实不指望他做更多的事。 只要叶恪不发病,像以前一样出现就行,这也是他把宴会地点选在叶家的原因。 走到柠檬树旁的路灯下,叶恪停住脚步,有些忐忑地看着施以南,两手同时捏住小小的徽章。觉得施以南比白天变得好说话一些,他也许可以再多保护朋友一天。 轻声说:“施以南,我今天也不想说我的朋友。” 施以南发现路灯被黑暗吞没之余有限的光源下,叶恪的眉骨阴影盖住了眼睛,脸颊极其白皙,侧脸照不全,但露出了细小的白白的绒毛。 “...那明天。” 施以南心又软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更新~ 第11章 宴会上的手杖爵士 施以南的“那明天”又用了三次。两次次在餐桌上,一次在主楼大厅的楼梯上。 施以南后来觉得在楼梯上有些不礼貌。 那天晚餐时叶恪没提,他也没主动问。因为叶恪病好了之后可以吃一些肉类的软质食物,曼姐便又做了肉羹,提醒施以南,“郑医生讲说情绪不好会也影响食欲,你不要吃饭时凶他哦,不然生病怎么参加宴会嘛。” 施以南觉得冤枉,曼姐从前眼里只有他,现在好像只有叶恪了。 “我犯得着凶病人么!” “你不笑就是在凶了,”曼姐笑着说,“太太上次来还讲,‘南仔怎么越来越凶了,你记得多煮败火汤给他。’你听听,太太看到你不笑也说你凶啦!” 施以南没有感情地咧了咧嘴角,“这样好了?” 曼姐噗嗤又笑,“我去叫叶先生。” 施以南对叶恪没什么好笑的,但也担心他又生麻烦的病影响第二天参加宴会,于是很少讲话,注意不皱眉头,比叶恪先吃完,去楼上工作。 十几分钟后管家到书房叫他,说叶恪在楼下有话跟他讲。施以南便起身,走到楼梯口才觉得麻烦,“为什么让我下去?他来书房讲不行吗?” 管家立正道:“您上次说二楼和一楼的小会客厅禁止叶先生踏入,他刚才要上来,我才拦住。” 施以南愣了愣,抬脚往楼下走。 叶恪站在楼梯口,有点出神。 他不发烧以后没有恢复以前那种平静的神态,偶尔会露出情绪。大部分在施以南面前。 生病打击了他一部分信心,每生一次病都像离死亡更近了一步,生出许多挫败和消极,从前有林医生做疏导,恢复得会快一些。现在孤身一人,不知道跟谁讲,因此常常怠于伪装,表情不能常常做到无懈可击。 施以南走到离他几个台阶远时,他舔了舔嘴唇,右手抓了抓卫衣下摆。 施以南便停下,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又舔嘴唇,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仍然厚脸皮地开口,气势弱弱的,“我今天还不想说。” 羞愧顺着话音爬上他的脸颊,变成红晕。 施以南看了他几秒钟,咽下“知道了”,为了强调叶恪食言,即使知道明天他不会讲,仍然重复,“那明天。” 叶恪小声说谢谢,勉强讨好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开。 施以南回楼上,才想起本来计划请叶恪到小会客厅坐下说的。结果站着讲完,有点不讲礼数。 不过他没太多时间计较这些小事,宴会上太多事要他费心,首当其冲就是安保,其次是叶恪的状态。 叶恪进疗养院是一回事,宴会上当着分支发疯则是另一回事,这关系到施以南在施家发号施令的权力来源是否正当,哪怕叶恪是个傀儡,也比是个疯子强。 是以,他决定让整个医疗团队都跟去。 为了不引起叶恪的抵触,何岸文一行提前出发。 施以南跟叶恪午餐后才出发,往叶家去的路线经过香积大厦。 车离香积大厦还有两个红绿灯时,叶恪考虑再三,开口道:“我跟我朋友的留言,是让他把消息放在咖啡店。” 他直白但紧张地盯着施以南。 施以南有点意外,“想好要向我坦白了吗?” “没有,”车子驶过香积大厦的阴影,叶恪像是被那阴影推了一把,低头说,“但是我也不想骗你。我想去咖啡馆看看。” 施以南想,宴会前让他不开心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点点头。 司机把车停在咖啡馆对面,一名保镖给叶恪开车门,叶恪看施以南,“你不跟我一起吗?” 他这样大方邀请,不知是愿意让施以南看到朋友的消息,还是笃定施以南看不懂。 施以南没拒绝,也跟着下车。 进了咖啡馆,叶恪直走向便签墙,仰脸站了几分钟,有些丧气地转头看施以南,“没有,我们走吧。” “这么多,都看完了吗?” “我跟他说了位置和便签颜色,很好认,不用全部看完。” 他揉了一下眼睛,很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垂下去,大眼睛有些空洞,又有些悲伤,显得飘忽,“希望他是又回疗养院了。” “疗养院?” “他是我在疗养院认识的朋友,帮我很多忙。” 坦白不够彻底,但突如其来。施以南摸不准他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是不是在试探,想了想,“然后呢?” 叶恪现在只剩下求助施以南一条路可走了,阿烈一直没有再去景山馆,没有回复他的留言,证明一直没再来过这里。他还是个小孩,能去哪里? 叶恪站着出神,没有立刻开口。 “不用勉强,想好再说吧,”施以南说:“保镖要买咖啡,你可以抽奖。” 叶恪站着等保镖付款,拿到小票,跑去找门口的服务员,“你好,我可以抽两次。” 他把手伸到铁皮人偶嘴巴里,小心翼翼捏出两张奖券。 服务员拿到兑奖机前刷了两下,机器音提示两遍,“恭喜你,特别奖。” 叶恪呆了呆,像被大奖砸晕,但很好地压住了激动,保持与衣装相配的风度,只回头冲施以南腼腆地笑了笑,“我运气很好。” 回到车上,叶恪把两枚徽章放在膝头 ,黑色布料上,彩漆亮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粗糙和廉价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好运气比钻石还珍贵,所以看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拿起一枚给施以南,“这个送你。” 施以南真心希望叶恪的好运气能撑到宴会结束,不要出现不可控事件,于迷信也不好不接。 他没带包,便握在手里,下车时随手塞进口袋。 这枚徽章也许真的带来了好运气,宴会的开场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叶家的宴会厅老派,但足够宽敞,酒会和舞会以及用餐可以同时举行,解决了人员换房间带来的安保压力。 叶家盘踞望门数百年,从前律法落后,生意上实行帮派性质的管理,分堂口,后来虽然随时代发展成正规子母公司,但内部仍保留早期习惯,以分支称,看重契约,讲究传承。 是以并不好管,尤其施以南是外人,都不怎么服气,施以南不想激发矛盾,次次开会都要压着脾气,维持客气。 这次也一样,事先把餐厅的长桌改成了圆桌,也未设明显的主位。不想太摆架子,以免又吵起来。 同样,叶家宴会厅引人注目的小穹顶礼台也不准备使用。 因为请柬是以叶恪的名义发出,八个分支的决策层基本都按时到了。餐前酒会有施以南在,气氛还算融洽。 晚餐快开始时叶恪才进来。施以南专门请了造型师帮他打理,使他比以往哪次都精神。 第15章 衣香鬓影的几十人对病后的叶恪来说算大场面,他进来时抿着嘴唇,强装镇定看了一圈,最后把眼光落在施以南身上。 施以南便多走几步,迎上虚虚拉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人群里。 分支们以前把叶恪当傀儡,现在把他当进过精神病院的傀儡,但毕竟是正统继承人,按老派规矩,叶恪是正儿八经的掌权人。所以该有的礼貌还是会有。 侍者端来鸡尾酒,叶恪接过来,要跟身边一名上了年纪的分支碰酒,对方不知会错意还是怎样,朝叶恪举了举杯子,径直喝了,然后转过头跟身边人讲话。 叶恪端着酒愣在原地。 瞳孔一瞬间变得不再聚焦,像被深渊吸走魂魄,一动不动。 施以南暗叫不好,挽着他快步走到休息区,向二楼回廊上的医护人员打手势,郑嘉英会意,带人往下来。 施以南再回头,不禁愣住。 叶恪空洞的眼睛在慢慢出现一种陌生的神采,脖颈的线条绷紧,肩膀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向后打开。 “刚才冒犯我的人是谁?” 声音完全变了,缓慢、沙哑、有抑扬顿挫的特殊律动,字正腔圆充满权威。 表情也变了,显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更分明,棱角坚硬,眼神极其犀利,有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施以南头皮发麻,像亲眼看到鬼附身,一时讲不出话,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叶恪。 叶恪抬手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不要紧张,坐下说。” 施以南坐下才缓过来,转眼看到何岸文和郑嘉英都在不远处,何岸文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稍稍放松,回过头看叶恪。 叶恪把香槟交给侍者,“换成威士忌,加一滴冰水。” 然后向施以南说:“把你最信任的人叫来。” 尽管荒诞,施以南面前的叶恪除了不像他本人,没有任何混乱或者疯癫的迹象,相反,好像对宴会比施以南本人还成竹在胸。 施以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来艾米。 叶恪对艾米很绅士地点点头,语调古典,“请你去地下室雕玉兰花的房间把我的手杖取来。” 艾米很好地压住惊诧,以一贯的职业微笑看向施以南。 施以南微微点头。 叶恪朝施以南抬了抬手指,“好了,这里视线刚刚好,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你要做什么。” 施以南一一介绍,期间观察叶恪,但除了叶恪微微半垂不怒自威的眼睛,什么都没看出来。 叶恪好像对这场宴会的起因完全不清楚,但巧妙地提问,让施以南从头讲到尾,又将分支的名字问得很仔细,对每家出席人的身份关系问得也很仔细,但对他们的规模大小经营情况却不怎么不关心。 艾米送来手杖后,叶恪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然后含了一颗巧克力。 闭上眼睛享受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让艾米打开礼台所有的灯,特地交待弧形墙上嵌有琉璃灯。 又跟施以南说:“我要上台讲话,场下交给你。” 其他什么都没讲,但语气是已然把控一切的不容置喙,也无意听施以南多说,起身拄着手杖走向礼台。 他年龄小,身材也不够高大,手杖更像一件冠冕似的身份象征。威严又高贵。 紫檀木手杖由铂金锻造出,葡萄藤蔓杖首中间镶着一颗至少一百克拉的黑欧泊,杖尖的银箍随着脚步发出沉重的叩击声。 叶恪走上礼台时,艾米关掉了大厅的主照明灯,厅内瞬间安静,目光全集向明亮的礼台。 叶恪没有立刻开口,手杖置于身前,左右手叠放,虎口正好露出那颗欧泊,两脚微微向外打开,身体稍稍前倾,下巴抬起一个合适的角度,缓缓开口,声音很有气势地传遍全场,“各位!” 场内安静下来。 叶恪停了停,扫视全场,“很高兴看到各分支准时,并派实权者到场。我由此看到了各位对叶家的忠诚和对我个人的认可。” 施以南只在祖辈身上看到过这种高傲的带有古典音调的发言,恍然觉得台上年轻的叶恪位高权重,饱经世故。 “但是,”叶恪提高了音调,“这不够,我还要看到你们对叶家的感恩,以及对我,现任掌权者的应有尊重。” 分支们短时间搞不清状况,不约不同惊讶地看向礼台,都未出声。 叶恪继续说:“你们的长辈,在讲规矩的年代,见到叶家掌权者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叶先生,听掌权者讲话时手上不会有酒杯。” 施以南打了个手势,艾米安排侍应生快速将分支手中的酒取走,场下人人愕然。 台上的叶恪用力顿了一下手杖。 清脆的敲击声后,叶恪说:“容西,庆港禁止黄金出口时,是叶家通过望门这条线私自流通金条保住你们; “鑫祥,战时是靠叶家扶持存金业务打响名声; “云记,从叶家手里拿到钻石优先经营权,成为两岛钻石商中的佼佼者……” 他用手杖指向每一个被提到的分支,然后重重顿下,银箍与大理石地面撞击的仪式让每个人都凝神屏息。 “我提醒各位,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得益于叶家的恩惠和提携。按照最初的分支契约,我有权对各位的所有决策进行调整。 “但是,我愿意给各位尊重,让你们保有决策自由。也愿意继续提携,让你们有能力供养家庭,培养小孩,积累财富。所以,对叶家感恩和尊重是各位的本分…” 叶恪又一次扫视全场,将目光停在施以南身上,随后招了招手。 他说的那些分支起家秘辛,施以南在从叶家地下室带回去的资料上见过,他那样睥睨一切的姿态,施以南也只在一些成就斐然的世家大家长身上见过,靠表演是不可能的。 即使震惊,他也几乎没犹豫,走过去站到叶恪面前的两阶台阶下,以免比叶恪高。 叶恪伸直胳膊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向台下道:“这位优秀的年轻人,我观察过他,他私生活严谨,能力卓越,是我选中的代理人,是叶家的发言人。所以,各位对我的代理人也应当给予同样的忠诚和尊重,对他的决策应当立即执行…” 因为叶恪的气势实在太足,一些表达上的漏洞并没引起分支注意,只有施以南注意到了“年轻人”、“我观察过”这样古怪的,但好像能解释一些事情的蛛丝马迹。 叶恪讲了十几分钟,结束时全场响起了掌声,施以南也跟着鼓掌。 这时已经过了晚餐开餐时间,但叶恪让艾米换回原来的方餐桌。 然后跟施以南一起站在大厅中央,一手扶手杖,一手挽施以南的胳膊。 有分支过来叫“叶先生”,要跟叶恪碰酒,叶恪没接侍者的酒,反而拿过施以南手里的酒,跟对方碰了之后还给施以南,施以南便喝下一口。 等所有分支都碰完,施以南已经开始头晕。 向方餐桌走时,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轻声但仍抑扬顿挫,“酒量还要多练习。” 方桌主座是鎏金雕花扶手椅,叶恪用手杖点了点,示意施以南坐下,然后点左手座,“鑫祥资历最高,坐这里。” 他自己坐施以南右手位,让其他人自行安排。 端起酒杯后,叶恪让施以南当众公布对鑫祥的调整方案,然后问鑫祥有无意见。 鑫祥的决策人说没有。 叶恪点点头,转向其他分支,“其他人如果对自己的股权调整有意见,可以不喝,餐后亲自跟我谈。” 没有一人不喝,包括三个早已被叶杞坤收买的分支。 施以南的难题被这场宴会上叶恪的反常表现解决了。 晚餐期间施以南去卫生间,跟郑嘉英有简短的沟通,确定接下来用什么方式跟叶恪相处,以及如何跟叶恪讲话。 之后酒醒了一点点。 但晚餐结束时仍觉得在做梦。 餐后客人离开,叶恪请施以南喝茶。 两张单人沙发并在一起,叶恪拍施以南扶手上的手背,姿态亲切,语气轻松,目光锐利,“你要多反思,对不同的人应该用不同的策略,这些人最不缺拉拢和客气,只有契约和利益才能让他们服你。” 叶恪的手没有变化,细长白皙,手心热,手指冷,手背针孔周边一片青。 施以南感觉裤袋有东西咯到腿,抽回手,掏了掏——是咖啡店的徽章。 叶恪在怡然自得喝茶,盖杯盖时用小指压一下,有属于老年人的谨慎。 施以南抬头,与不远处的郑嘉英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凝重的眼神。 冷静礼貌地转向叶恪:“请问,您是谁?” 作者有话说: 施总动心,施总绝不强撑~ 下章下周一中午更新~ 第12章 狭小密闭空间的接触 “马格,你可以叫我马格爵士。”叶恪看着施以南说。 两岛的勋章制度并未被废除,至今仍有一部分人保留爵士称谓。 第16章 这个既带有文化记忆又代表身份地位的回答解决了施以南一部分疑惑。叶恪那种戏剧表演般的举止突然变得合理了,他所接触的这类人不算多,但因为生活在有特定政策的时代,为配合当时的社会制度,几乎都被熏陶得使用同一个腔调。 郑嘉英和何岸文在楼上栏杆处观察,那里不太容易被发现,因为大厅极静,听得清楼下的谈话声。两人靠极近,气音简短交流。 郑嘉英给施以南发消息:不要问太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以免引起对方阻抗。 施以南想了想,按跟这类人相处的习惯,郑重叫了声sir,然后问:“您是叶恪的?” “保护人,他是个孤儿,又拥有一大笔财产,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保护人。” 叶恪说着威严地了施以南一眼,“怎么?你不认同我?” 施以南立即说:“不仅认同,还十分感谢,您帮我解决了分支的难题。” 叶恪满意地点点头,下巴仰着稍微前凸,叫来艾米,请她把手杖放回原处,然后跟施以南说今天佩戴的胸针不合适。 施以南低头看自己胸针的功夫,叶恪又说:“你可以离开了,我的休息时间到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身体向下滑了一点,保证整个头部能平靠在沙发高背上,两手扣在胸前,姿态优雅。一点也不打算跟施以南讲话了。 施以南心情复杂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的睡着。愣怔片刻,叫佣人拿来毯子帮他盖上。 然后跟医疗团队碰面。 何岸文认为叶恪切换成马格的过程完全符合多重人格的临床特点,“我觉得很明显了,可以确定马格是其中一个人格,这太典型了,典型得跟模型一样,他看上去有完整的社会功能,认知清晰,知道叶恪的存在。” 郑嘉英仍然很谨慎,说不能太武断,临床上确认did往往需要几年,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内盖棺定论未免太仓促。 “你等会儿跟他讲话可以言语试探他知不知道马格,或者知道多少,如果不知道,尽量不要贸然告诉他,患者大概率会很排斥,即使真告知也要循序渐进,等患者准备好再进行。” 施以南这边待要再问,那边叶恪醒了。 施以南返回大厅,叶恪抱着毯子茫顾四周。对走来的施以南迷糊道:“宴会结束了吗?我怎么睡在这里?” 施以南说:“结束了。” “这么快,还顺利吗?”又嘟囔,“好渴。” 施以南看他片刻。倒是不必费心想什么话术试探了,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倒茶水给叶恪,叶恪揉了揉眼睛,闷闷地说,“我不喝茶,有水吗?” 佣人跑去倒水。 叶恪一口气喝完,像是渴坏了,明明刚才马格喝了很多茶。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水渍,“你还没回答,宴会顺利吗?有没有人捣乱?” 施以南说没有,状似随意反问道:“叶恪,你有保护人之类的吗?” 叶恪想了想,“有。” “谁?”施以南不动声色喝了口茶。 “你。” 叶恪眨了一下眼睛。 “只有你是真的保护我,但是把我关起来不太好。” “…没人关你。”施以南说。 叶恪没有反驳,施以南想他应该承认自己不仅保护他,还给予他尊重,信守契约做很多事,不计较他的欺骗与混乱。所以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当得起保护人的角色。 叶恪很专注地看施以南,评估施以南值不值得信任,眼神没有飘闪,嘴角有一点点凹,鼻尖凝着一小片光。 施以南移开眼睛,“该回家了,你还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叶恪摇头说不要。走出大厅时问电脑为什么还没修好? “太旧了,还要再等等。”施以南说。 “哦。” 按郑嘉英的说法,单弱的叶恪被威严的马格消耗了体力,会感到很累。 果不其然,叶恪上了车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昏昏欲睡,车驶入主干道时已然睡着。 他本来直直向后靠,连着向右两个转弯后,他歪向施以南,脑袋离施以南仍有有一点距离,小鸡一样啄来啄去。 洗发香波的味道若有似无。 施以南比平常呼吸重了一点,很快小幅度挪到相隔远一点的距离。 没一会儿,司机躲避超车车辆。 一个急闪,叶恪倒向施以南的肩膀,因为离得远,差点扑空,头顶堪堪抵住施以南肩头。 头顶很少一部分头发扫着施以南的侧颈,像柔软的针头试图侵犯分明的界域,用温顺的香味证明过程的无害。 他的脖颈折成一个很不好受的角度,施以南只消再挪一挪,他就会滑下去。 像生病那晚,滑别的身体部位。 施以南是有教养和风度的人,对经受病痛折磨的叶恪可以宽容一些,对此时的叶恪却没有理由容忍。 他伸手推叶恪的脑袋。 柔软的头发压到手心里,好像汇聚了力量,提升了温度,不仅阻抗,还会传递热量,施以南的手臂生出一种又麻又热的过敏症状,呈向前蔓延之势。 密闭狭小空间里的身体接触对施以南来说是陌生的,动荡的,反应激烈的。 他收回手,有些狼狈。 过了一会儿抽出手帕包住掌心,将叶恪推正。 然后仔细把手帕叠好,稍稍转头看叶恪。 经历完这晚,加上医疗团队的分析,施以南愿意相信叶恪的身体里住了不同的人,例如抓着披肩玩绕珠的宝宝、今晚解决分支难题的老派爵士。 愿意相信叶恪的伪装更多在讨好的微笑、隐藏的秘密朋友、和聪慧的讲话方式。而不是刻意欺骗,与施以南做对抗,做不必要的防备。 同时,也怀疑到底是谁主导了那场催眠,马格说到“观察了很久”,观察他的私生活和工作,“选中”了他。 所以可能不是叶恪本人看中了他! 可是叶恪对催眠知情,却对宝宝和马格不知情,他每次都认为自己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假设是真的,那么可能有别的人格在主导。 但如果这样,叶恪就要能跟这个人格沟通。 如此,叶恪就应该知道自己病了,而不是一再坚持没病。 最后指向背后大概率还有个人,叶恪认识,叶恪的人格也认识。 可叶杞坤不会允许叶恪有交心的朋友,那这个“共谋”是谁?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 前方车尾红灯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叶恪脸上明暗交错,红黑渐变相接。 他在施以南的注视下又啄了几下脑袋,在幅度特别大的一刻睁开了眼睛,不过又缓缓闭上,几秒后抬手揉眼睛,好像要醒了,轻轻发出一丝气音。 施以南不再看他。 车辆几分钟前便行驶得越来越慢,这时干脆停下了,施以南问怎么了。 司机说:“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可能要堵十几分钟。” 叶恪听到堵车,瞬间清醒了,睁大眼睛,警觉地向外扒望,眼珠颤了颤,“是有人捣乱吗?” 施以南说不是。 “是叶杞坤吗?是他制造了堵车吗?”叶恪继续问,紧紧抓住施以南的胳膊。 “不是。” 施以南垂眼看他泛白的指节。被他抓住的部位沉沉,因为太用力而触觉迟钝。 施以南试图挣开,“你怕堵车?” “怕。小时候,有一次车堵了很久,有人暗杀爸爸,子弹打破了窗户...”叶恪说,他依旧抓着施以南不松,也根本没察觉施以南在排斥,前后左右木然来回看,频率很快。 施以南另一只手打电话让保镖下车。 四名保镖分站车两侧。 “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我的车。”施以南说。 叶恪在不均匀的暗淡光线中看了施以南片刻,卸了一点力,比刚才更向施以南靠近一点距离,低声说:“谢谢你。” 施以南没说话,也没再挣开手臂。 开始评估叶恪在叶家大厅说“只有你是真的保护我”这种话的真心程度,有几分是依赖,有几分是算计。同时评估自己担任“保护人”的实力。 少时,施以南说:“叶恪,我不喜欢欺骗和隐瞒。” “…你说催眠你结婚的事吗?我倒过歉了。” 施以南深沉地注视叶恪,他并不是在说这个,他知道叶恪心里明白。 叶恪啃咬嘴唇。 前方堵死的车开始逐渐疏通。但车内空气像凝固了。 施以南并不是一定要跟病人对峙,因为强弱悬殊,很容易变成逼迫。 可是他的付出也一定要得到回报,忍受无序和混乱是无法量化的投入,对应的不是银行里的财富数字,应是同样无法量化的真实。 半晌,施以南先开口,“结婚的事先放到一边,疗养院朋友的事可以先说清楚。” 叶恪抬起头,“…你不恨我催眠你吗?” 第17章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叶恪垂下头。 车辆逐渐离开闹市区,向景山馆行驶,外面是大片树林,吞没暮色后与暮色融为一体。 良久,叶恪才说:“他叫阿烈,十四岁,很高很壮…他偷偷进入过景山馆只是为了找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施以南皱眉,景山馆的安保差到察觉不到陌生人侵入吗? 可能性为零。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下周四中午更新~ 可以求个评论嘛,有点孤独ヽ(  ̄д ̄;)ノ 第13章 与影子窃窃私语的人 叶恪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中重复阿烈是个仗义的好人,所有行为都有原因,都是为了保护叶恪。 尽管他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没讲。 施以南听了一路也只得到很少一点有用信息。 但也没什么关系,仅凭为了叶恪逃出疗养院这一点就够找到人了。 所以几乎没有问问题。 快到景山馆时,施以南说:“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叶恪用小狗想吃骨头的眼神看施以南,“你能不能帮我查他是不是回到了疗养院,或者回了家?” 他即使不要求,施以南也是一定会去查的。 “还有别的吗?” 叶恪略显踌躇,他此刻看上去不仅想吃骨头,还想拥有一座存满骨头的仓库,“可以把他救出来吗?我很担心他。” 就在这一刻,施以南突然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荒诞感。 他把叶恪带出疗养院时还没有太大触动,此时代入带出来的是别人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高成本的事。 离开疗养院对病人意味着“自由”,施以南为叶恪的“自由”付出了大量的金钱和人情,以及景山馆的秩序。 还有曼姐钟叔这些原本只围着施以南转的人的温情。 以及施以南本人被分走的注意力。 而叶恪,对这些并不清楚,不清楚自己的现状,也不清楚别人为他做了什么。 所以以为“自由”很容易获取,像随便可以买到的玩具或者服务,要自己的朋友也能享受到。 施以南突然毫无缘由计较起这些,好半天没有说话。 思绪疾速流动,觉得叶恪今晚说施以南保护他可能是有预谋的奉承,抓着他的胳膊说谢谢也可能是出于讨好的礼貌。 像之前在餐厅夸施以南,目的其实是为了让施以南心软放他去香积。 “是不是不好做?”叶恪问。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 “病人就应该待在医院治疗,那才是真的在救他。” 叶恪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下来,他不再抓施以南的胳膊,手仍然搭在施以南的袖子上。 他从施以南的反应中知道自己贪心了。 过了一会儿,叶恪说:“算了,只要他安全就好了。” 他虽然看上去一展莫愁,但也没有完全失望,这个方案行不通还有别的方案,只是相比之下有些困难。 又过了一会儿,叶恪看着施以南说谢谢。 施以南没在意了。 看着前方的路等待下车。 施以南这晚没有在往常入睡的时间睡着。 先是曼姐在楼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时对皱巴巴的袖子反复查看,他不得不解释不是遇到了什么肢体冲突。 然后是跟医疗团队的会。 郑嘉英的白板上出现叶恪的疑似人格,幼儿“宝宝”和爵士“马格”已经确定,剩下地下室的谈判人格。 因为听起来跟马格有些像,郑嘉英拿不准,便不断向施以南求证细节,尤其出现时发生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施以南自己是明显能感觉两人完全不同的,一个现代,一个古典,但说出来被郑嘉英认为是主观判断。 于是,郑嘉英的严谨和施以南的不耐烦将原计划半个小时的会拉长到一个小时。 结束后艾米电话询问晚间的复盘会议还开不开,施以南看了看时间,推到第二天早上。 所以当天的日程表上出现未完成事项标记,这在之前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他很小时就追求计划的完美执行,头天晚上做好计划,留出适当的时间做机动,第二天按计划开始一天的生活,入睡前翻看计划表,一排整齐的完成标识就是最好的催眠剂,另一排待完成的列表是开启明天的的钥匙。 也许因为日程表少见不完美,施以南躺了十几分钟都没有睡着。 愈发不满,深夜将原因归结于叶恪。 归结于叶恪提出让施以南救阿烈,暴露他对这件事给施以南造成困扰的无知。 他在车上突如其来的计较已经很不符合他所追求的理性。这时计较加重开始让他看到自己连风度都开始丢失。 这些毫无缘由。 叶恪遵守契约将生意全权交给他,他却为契约以外的某些东西不满。 可他又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这超出理性可预知的范围。 然而叶恪是个病人,是绝对的弱者。对人生的另一部分毫不知情,一杯冰咖啡就能让他忽视尊严和体面,抱着别人的衣服当缓解药剂。 施以南为什么要跟一个病人计较这么多? 他接连在叶恪的事情上犯错,先是莫名其妙答应结婚,然后鬼使神差把叶恪接回景山馆,接着有违身份计较叶恪对“自由”的到来理解得不够深刻。 施以南的理性在遇到叶恪的混乱之后一路节节退败。 好像叶恪的失控因为病情的神秘戴上了光环,兽性也开始呈现与理性同等的吸引力。 甚至还要更强。 摧枯拉朽。 他将睡姿换成枕臂侧躺,困意来袭时手拢着头。 睡到半夜,觉得头发升温,手掌都被烤出汗,手臂又热又麻,心跳也很快,他以为在摸叶恪的头发。 不过很快分辨出不是,叶恪的头发软,他的头发硬。 如果是第三人的,那施以南就不知道名字了,他没有摸其他人头发的记忆。 第二天醒来时施以南觉得睡了一场很累的觉,对着艾米发来的日程表看了一会儿,等待理性回归。 下楼吃饭遇到叶恪,叶恪问他是不是今天去疗养院。 施以南看他的头发,晚上看黑得像墨,白天看却是深棕色,微微卷曲,绒毛像晨光下的细雾。 不自觉捻了捻手指,跟叶恪说是。 叶恪已经不计较施以南昨天的冷酷拒绝,努力扬了扬嘴角,作出和善的微笑,“你可以帮我带封信给他吗?” “你可以跟何医生一起去。” 叶恪打了个寒颤,笑容瞬间消失,“不,我不去。” 施以南不想他又抓自己的衣袖,因为两人离得极近。他发现叶恪害怕时一定要抓着什么东西。 于是“嗯”了一声,“信呢?” 叶恪跑去把信拿来,用的是景山馆的信封,封口处黏的仔仔细细,收信人那里画了一团火,落款是一片心形树叶。 施以南早餐后把这封信交给何岸文。 下午,这封信又原封不动躺在施以南的办公桌前。 施以南的会开到一半时何岸文和郑嘉英登门,并在电话中说情况复杂。施以南不得不提前离席。 被叶恪的事情打断工作计划已是常态,但意识到这个常态才真让施以南感觉不好。 何岸文察觉他似有心事,长话短说,“阿烈根本不存在。” 施以南喝茶的动作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昨晚其实就有跟对方联系讲明情况,今天上午去时人家给我看病人信息,没有一个叫阿烈的,也没有一个病人逃出疗养院。” “叶恪在疗养院期间,想靠近他的病人都会被他突然攻击,此外就是发呆和自言自语,根本没有可能跟谁交朋友。” 虽然郑嘉英之前有过推测,施以南听到这里仍然震惊。 何岸文拿出一本撕得还剩一半的小素描本,还有叶恪丢失的手机。 “本时护士大扫除时在叶恪的床垫里层发现的,手机是在隔壁空病房的抽屉里发现的。” 施以南没太在意手机,翻开有些磨损的素描本。 里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一个是图画和符号组成的特殊书写方式,一个是字体潦草的中学生用词和笔迹。 何岸文说:“我和嘉英看了一个多小时,跟叶恪相同的笔迹内容不好辨认,另一个好一些,大部分都在提醒某人要害叶恪,承诺会提供帮助。我们核对过了,他提到的这些人都是疗养院的病人或者医护人员,叶恪也确实对这些人有过攻击行为。” 施以南困惑,“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一人分饰两角,没有什么疗养院朋友,这两种字迹都是他写下的,他在跟自己对话,被自己蛊惑,做出攻击行为。” 施以南手指停在素描内页,好像看到疗养院苍白墙壁上一个孤独少年的剪影,正对着自己投下的影子窃窃私语。 第18章 他从来不这么感性看待问题的,但思绪不受控。 “这是你们说的那种情况?阿烈也是他分裂出的人格?” 郑嘉英道:“单说阿烈的话,可能是精神分裂,也有可能是人格分裂。” 施以南没有感情地说:“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精神疾病。” “有很大区别。”郑嘉英认真道,甚至有些严肃,“精神分裂幻想出的人是不存在的,无法脱离叶恪的意识。但人格分裂出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宝宝,马格,他们有不同于叶恪的性格和故事,可以独立于叶恪的意识而存在,做出叶恪不知道的事。” 施以南当然明白这些,尤其昨晚宴会之后,自然而然会分开看待他们,只是听到郑嘉英这样说,一时震撼,一时困惑。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创造出数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格? 何岸文以为施以南无法理解而宕机,向郑嘉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闭嘴。 笑了笑说:“嘉英说得有点书面,我给你举个例子,好比一个人宴会上聪明漂亮,回到家邋遢迷糊,工作上拖延消极,这三种状态是共存的,只是一种场景下另外两种暂时隐藏而已。要是有人喜欢这个人,就不能只喜欢一种而排斥其他状态,因为这个人正是因为拥有不同的状态才完整…” “我不会只喜欢聪明漂亮。”施以南指节敲击桌面低声说。 虽然像无意识脱口,但三人俱是一愣。 施以南喉结滚了滚,靠在座椅上说:“你们要怎么确认阿烈是幻想还是人格?还是观察?” 郑嘉英:“也不能全靠观察,目前这种情况下,要小心做一些引导。” “怎么做?” “不能直接告诉他阿烈不存在,侧面试探,循序渐进放出一点证据。我们要根据他的状态决定用什么方式告知他病情。”何岸文朝桌子上的信封努努嘴,“这封信,不然拆开看看?” “私人信件是隐私。” “但可能是揭开真相的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也必须经过他同意。” 施以南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第14章 你也认同我的审美嘛 何岸文两人走后,施以南又临时会见了叶杞风以前的部下周彦。 说来讽刺,他着手处理叶家生意这么久,都没有谁主动投诚,包括素来对叶杞坤不满的小阵营,也并不把他当成新靠山。 但昨晚宴会刚过,居然就有人登门,可见家族亲信盘虬的商业模式里,掌权人仍是顶梁柱,也可见马格的“表演”起到威慑效果。 周彦在崇圆黄金部做副总,虽无太多实权,但也算高层,向施以南透露了部分内部派别斗争情况以及崇圆的业务猫腻。 这些消息对施以南在撬动叶杞坤势力网上确实有些帮助,是以对周彦还算客气,比计划会见的时间长了一些。 周彦自然要提到跟着叶杞风的过往,施以南不动声色将话题引至叶恪母亲。 周彦叹道:“叶太是很与世无争的人,但在叶家那种地方,再善良也避免不了卷入家族斗争。不过也正是因为叶太和叶恪被绑架才引起叶家大清洗,杞风总才掌权。”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很大轰动,但对外的消息只有叶太太被绑架后遭撕票,并未提到叶恪。 想到叶恪退行时玩绕珠的状态,施以南细问绑架的事,周彦却说不出更多细节,只知道叶恪和母亲在回家的路上被绑,警方介入后消息就封锁了。 施以南也在让人查叶恪两岁时的重大变故,以满足郑嘉英要探寻叶恪创伤的要求。 只是发现连叶恪母亲完整遇害经过的资料都找不到。 周彦走后,他叫艾米和负责此事的律师。 律师:“这就是了,涉及未成年人的恶性事件,法院和警方不会披露细节,相关档案会封存。辩护律师也一定签了保密协议,我们才打听不到。” 施以南听到“恶性事件”时额角跳了跳,他伸手揉了一下,问律师怎么才能快速了解到全部案情。 律师说:“常规办法我跟艾米已经用过了,效果不太好。我想查阅办案相关材料是最快最全面的,不过不太容易。” 绑架发生在庆港,侦查也由庆港警方主导。 施以南便给那边的熟人打电话,对方倒是一口应承下来,让他等消息。 施以南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给自己发了微信消息。 点开才想起叶恪跟他用相同头像,还不知什么时候改成跟自己一样的空白昵称。 看上去像复制出了另一个施以南,有点诡异。 叶恪这次的语音十分清晰,用不着听第二遍:“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施以南猜他想问有没有在疗养院找到阿烈。 但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好像一个人在家无聊,急不可待等施以南回家。 可如果除去可能的伪装成分,也许叶恪以前就是这种会盼望家人早点下班回家的小孩。 查到的资料显示,他母亲曲晴是独女,曲父曲母都是大学教授,曲晴学珠宝设计,毕业后进入崇圆,两年后跟叶杞风结婚,两人经常在媒体上出现,郎才女貌,伉俪情深,叶恪出生后少有露面,最后一次占据新闻头条便是被绑匪撕票。 曲晴死后,曲母抑郁,一年后病逝,曲父五年后车祸而亡。 叶杞风在这件事之后上位,崇圆在几年间重新整合,大有复兴之势,叶杞风比做少爷时更频繁现于报端。 母亲那边亲人相继去世,父亲这边亲人相继入狱。 不必心理医生分析,正常人也能想到叶恪的童年也许就是在病痛、等待、悲伤中度过。 施以南看了看时间,给叶恪回:“还有半个小时。” 叶恪没回。 施以南用余下的半个小时开了个短会。 正常时间回景山馆。 进了大厅,一眼看到叶恪坐在小会客厅入口,屁股下是曼姐晒太阳用的小方凳,两腿端端并着,低着头在膝盖上的白本上画画,露出凸起的颈椎骨,发尾弯曲地贴在脖颈上。 直到施以南走进了他才发现,猛地抬头,眼圆圆睁着,露出惊吓一瞬的木然表情。随即松懈下来,喘出一口气。 施以南静了两秒,“在画什么?” “徽章。”叶恪把白本递给施以南看。 本上是个圆形徽章,中间是卷草纹图案,边缘三个不同的上圆环嵌套。 “还不错,打算用什么材质做?” 叶恪靠近一点,细长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中间这里用缂丝织物,这里用宝石切片,我还没想好整片镶嵌还是碎片拼接。” 施以南抬眼看了看小会客厅,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那个镶满宝石的屏风摆件。 看起来设计徽章是受了施以南作品的启发。 施以南心情变好,“怎么不进去画。” “钟叔说你不让我进。”叶恪抿了抿唇角,“还说你也不让我上二楼。” 不远处整理花瓶的管家动作局促起来。 施以南轻咳一声,“可以进。” 说完自己先走进去,叶恪跟在后面。 施以南指着自己作品,“要用哪种宝石做切片?” 叶恪眨了眨眼,凑近摆件,弯一点腰,头顶只到施以南肩膀的位置,头发的香味向施以南鼻孔里钻,看上去软软的。 “…外圈用绿猫眼,内圈用托帕石,中间圈碎蓝钻好了。” 叶恪起身,眼睛仍盯着摆件。好像十分喜爱,恋恋不舍。 “嗯,用宝石和钻来突显缂丝工艺,这样很有新意。”施以南说着拿摆件,随意道:“喜欢这件?” 叶恪没说话。 施以南递给他,双手抱拳,“评价一下!” 叶恪颇有些小心翼翼拿着摆件,好像不知道怎么组织溢美之词。 少时开口,“屏风讲究隔而不断含蓄飘逸,缂丝工艺能增加东方韵味,所以缂丝屏风不仅有意境,还有高雅底蕴。” 施以南点点头,“继续。” “但是,”叶恪又抿唇角,“为什么要缀上大面积珠宝?而且不太有章法,所以视觉混乱,破坏了原本的意境,有些多余。” 施以南脸上挂不住了。 “你花很多钱买的吗?”叶恪有点遗憾,“把宝石拆下来可能还值点钱。” 施以南把摆件从叶恪手里抽出来,不太轻柔地放回桌上,觉得漂亮的人毒舌其实更招人烦,不悦道:“是公司的新产品开发测试。” “哦,那最好从一些小饰品开始,胸针之类的,缂丝做主体图案,用珠宝点缀轮廓或者点睛装饰。” “学过?” 叶恪有点腼腆,做出匪夷所思的解读,“你也认同我的审美吗!” “…”施以南面无表情。 叶恪又说:“我没学过,但是我家有很多珠宝藏品,还有...”叶恪停了停,有一丝骄傲,“我多少也有点有珠宝世家的基因。” 第19章 施以南跟他对视,又看到那种琥珀色的夺目的光芒。 片刻移开,“我在叶家地下室的兰花房见过一根紫檀手杖。” “我爷爷的藏品,”叶恪立即说,“你什么时候见过?” 施以南随便扯了个时间。 叶恪眼睛弯了弯,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小时候喜欢用它玩过家家,我扮演爷爷那样的贵族爵士,让佣人扮演骑士,用手杖指挥他们冲向荆棘之地。” 他说这话时,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后展,下巴抬起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施以南恍惚间竟觉得他与礼台上的马格有一丝神似。心头一跳,漫不经心问道:“你扮演的爵士有名字吗?” 叶恪愣怔,陷入沉思,“有…但我想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叶恪主动放弃回忆,“可惜我只有两匹马,每次都只能指挥两名真正的骑士。” “…叶杞坤杀了你两匹马?” “不是,它们是妈妈的马,年龄太大了,老死之后爸爸才送我新的小马。” 施以南这时想顺势问他关于曲晴的事,但生生忍住了。改口问他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生病,病了都做什么。 叶恪笑了笑,他短时间内笑了很多次。比装作平静,或者讨好微笑时真实许多,让施以南懒得计较他对屏风摆件的贬低。 “就是经常生病才只能待在家里。对爸爸进行电话轰炸,让他不能工作,早点回来看我。”叶恪微微仰着下巴望施以南,“你呢?你小时候会这样吗?” “不会。”施以南说。 施家好几代都是那样的传统,保姆是妈妈,妈妈是爸爸,爸爸是老板。 谁有胆量电话轰炸老板呢,就算施以南掌权后,给爸爸打电话也要看时间,且一次打通的几率很小。 “我很少生病,从小就很独立。”施以南又说。 “我羡慕不生病的人。”叶恪立刻捧场,眼中闪着羡慕的光以证明言语赤诚。 施以南笑了一声,“嗯。” 叶恪歪头认真看施以南,眨了眨睫毛,“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施以南愣了愣,转身道:“吃饭了。” 这时原本不知藏到哪里去的佣人们也一下子冒出来。 叶恪紧紧跟上,肩膀时不时擦到施以南的手臂,“施以南,你有把我的信交给阿烈吗?” 施以南脚步短暂停顿。以上铺垫大概都是为了这件事吧!为了不存在的人的安危,等待许久把施以南逗开心。 期待施以南大发善心把对方救出来。 “他没回疗养院,我的人明天会去他家看看。”施以南抬脚继续走。 “你们联系上他家人了吗?” “嗯,疗养院有登记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施以南察觉叶恪没有跟上,回头看到叶恪停在原地,神情极其暗淡,用审视的眼光盯着施以南。 一定有什么信息出了巨大偏差! 施以南定神想了想,佯装不知,“怎么了?你不知道他有父母吗?” 叶恪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阿烈说过他跟自己一样,两岁时妈妈去世,十四岁时爸爸去世。难道是假的?可为什么要编这样的谎言骗自己?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或者是施以南在说谎?为什么?是不是阿烈身上有什么秘密? 施以南说:“信要拿回去吗?” “不用。”叶恪平静道。 施以南已经能分辨叶恪放松时的平静跟压抑时的平静,区别在于他的手指是不是收紧。 “不怕我偷看?” 叶恪轻瞄施以南,“没关系,可以看,你看不懂的。” 晚间,医生上楼汇报一日工作。 施以南拿出信件给何岸文。何岸文好整以暇,“我以为信件是个人隐私。” 话音刚落,郑嘉英拿过信件,三下两下拆了。 打开薄薄一张纸,六只眼睛凑到一处,看完后面面相觑。 “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晚一些发~ 第15章 禁欲主义者的凉水澡 施以南昨天跟叶恪说完不常生病,今天一早就头重脚轻,嗓子沙哑。 曼姐那种“说不生病就会生病”的迷信理论居然灵验了。 也可能他睡太晚,或者冲凉水澡有关。 反正有关叶恪。 昨晚郑嘉英拆开叶恪的信件,本该是叶恪特有字符的信纸上却是好看到飘逸的字体。 “阿烈,别跟叶恪过家家了,你向我认个错,我既往不咎,怎么样?同意的话在右手虎口画个三叶草。” 没有落款。 但明显不是叶恪,不可能是宝宝,按马格的身份和做派,也不会是马格。 郑嘉英与何岸文分析这是一个还没在景山馆出现过的人格。 看信件内容,性格调皮,不排除破坏性,跟阿烈相处不太好,对叶恪的态度也有些难以捉摸。 最为关键的,可以侧面证明阿烈大概率是叶恪分裂出的一个副人格,且副人格互相知晓彼此的存在。 郑嘉英对这个发现溢于言表地激动,认为离确认叶恪的病情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能跟其中一个副人格沟通,我们就能对叶恪的人格系统有更深的了解。” 何岸文在一旁为他鼓掌。 施以南没有那样的兴致。 叶恪身体里不知住了多少个人,这些人会有矛盾,会串通,会偷偷换掉叶恪的信件,还会利用叶恪的身体实施暴力。 他只想知道怎样治疗才能消灭掉这些副人格。 只保留正常状态下的叶恪。 这样,这段婚姻就算源自催眠,也不算全然一无是处。 施以南可以继续为叶恪提供保护,保留伴侣身份,允许他挪到主楼卧室居住,在公司给他总裁的职位,帮他做下琐碎的行政工作,让他在设计上发挥天赋。 可惜,郑嘉英说:“通常治疗没有消灭部分人格这个选项。我们追求人格和谐共存。” 之后施以南久久不能入睡,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对生命体验来说陌生的东西。 临近零点时,手机提示有消息。 是叶恪发来语音:“施以南,我想起我扮演的爵士叫什么了。”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沙哑又飘渺,好像误碰了空灵唱片的开关,施以南一下子觉得胸腔麻起来了。 他发文字:“叫什么?” “马格,叫马格爵士。” 施以南拿着手机呆了半晌,回:“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因为玩游戏要用马,格又跟恪很像,我小时候总是写错。” 叶恪的声音有点欢快,好像晚餐前跟施以南因为阿烈造成的隔阂已经单方面尽释前嫌。 阿烈父母是施以南信口而言,误打误撞引起了叶恪的审视。施以南猜这里信息一定有偏差。 叶恪只有两个选项,要么怀疑施以南说谎,要么怀疑阿烈说谎。 可是他现在欢快地跟自己聊天,当然可以视为一种积极信号。 视为在施以南和阿烈中选择了施以南。 视为对施以南的信任。 视为偏爱。 施以南换了衣服,三分钟不到便走到附楼。 附楼走廊走廊里有护士值班,看到施以南,慌忙站起来,“施先生,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施以南看她睡眼惺忪,估计脑袋也不清醒,淡声道:“我不能来么?” 护士低头致歉,赶紧去敲叶恪的门,梆梆响,“叶先生,开门呐。” 施以南不悦,让她去休息。小护士慌忙跑开了。 叶恪穿着长袖短裤开门,看到施以南,眼睛亮了,“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散步路过,上来看看。” “哦,”叶恪侧身让施以南进来,然后关上门,“这么晚还散步么!” 说着走向茶几倒水,被灯光镀上亮釉的修长双腿在施以南面前晃来晃去。 施以南在稍远的一点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开门?” “嗯?这不就是家居服吗,我晚上都穿这个啊。” 施以南蹙眉,“你穿着出去?” “没有,出去要穿长裤,我怕蚊子叮咬。” “穿着给其他人开门?” 叶恪一脸茫然,“晚上没人敲我的门,怎么了,不能穿短裤也是景山馆的规矩吗?” 施以南愣怔,“什么规矩?” “钟叔说的,说我不能进小会客厅和二楼,曼姐不能进厨房,他不能进酒窖,每个人都有禁地,这是景山馆的规矩。” 施以南咳了两声,为管家拙劣保护叶恪的自尊尴尬,拆穿道:“他不能进酒窖是因为他爱偷喝酒。曼姐不能进厨房是因为她会抢厨师的饭碗。” 叶恪笑了一声。 “那我呢?” 叶恪刚端水给施以南,所以离得极进,施以南垂眸就能看到叶恪膝盖处的小小褶皱,有序组合,使那片肤色微深,稍稍往上能看到棉布短裤均匀的缝纫线。 第20章 施以南头脑都热起来,一股陌生的暖流向下倾泻,他不受控制调整姿势,侧了侧身体,气息不稳道:“你去穿上裤子。容易感冒。” 叶恪哦了一声,乖乖到衣帽间穿了条裤子出来。 “你的人明天会去阿烈家吗?” “…应该不会,他父母的电话没打通。” 叶恪直接在短路外套了条长裤,大腿处便鼓起来,薄料裤子透出短裤的轮廓,叶恪坐下,裤子贴着皮肤,能看到小腿细长的肌肉线条。 施以南坐不下去了,放下水杯道:“太晚了,早点休息。” 起身走到门口,刚拉开门,手腕突然被攥住——叶恪的手掌半覆在他袖口和手腕上,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燃烧,连带着施以南的小臂都泛起热意。 “施以南,阿烈跟我讲他两岁时妈妈去世,十四岁时爸爸去世,我觉得他可能在骗我。” “…嗯。” 叶恪在施以南旁边站着沉默很久,施以南觉得他像个火源,烤得门都要烧起来。 可瞄一眼,发现叶恪脸色白煞煞的,没有温度。 “…我还觉得,”叶恪微微颤动睫毛,“他说的是我。可我从没跟他讲过我的父母。” 停了停,“你有查监控吗?有在监控里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施以南转过一点身体,另一只手拉开叶恪抓着自己的手,触到他软软的手心,生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很快放开,“不用担心,我在查。” 他走出附楼时手在发热,好像从叶恪手心传来的热源活了,可以永动。 也许对叶恪来说,随时拉住施以南不过是小时候随时拉住父母的习惯延续,是叶恪在被软禁前保留的中学生上厕所也会手拉手的记忆转化,没有什么过多意义。 但对施以南来说,是狼狈地冲凉水澡的情玉源头。 为此,今早感冒也不算什么倒霉事。 只是有点不知道见到叶恪要看向哪里。 所以下楼吃饭前晚了一会儿。叶恪早已坐在餐桌前。 曼姐在一旁候着,不时问宝宝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 施以南刚走近,叶恪便把头埋到曼姐腰间,露出黑白分明两只大眼睛打量施以南。 “怎么回事?” 施以南皱眉。 “别皱眉呀,看上去更凶了,吓到他。”曼姐捂叶恪的眼睛,“早上起床没多久就变成宝宝了。” 施以南揉眉心,“行了!” 曼姐松开手,连说带比划,夹着嗓子,“宝宝别怕,这是南仔,糖果和玩具都是他给宝宝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叶恪仍盯着施以南,施以南一手按着眉心,一手夹了块小蛋糕给他,曼姐接过来,用勺子刮了一点奶油喂到叶恪嘴边,叶恪伸舌头舔了。 “好吃的,对不对,南仔给的东西都是好的。” 曼姐要再喂,叶恪不吃了,松开曼姐,拿自己的勺子继续喝粥,五指一起捏,头往前一点点,动作慢慢的,保证每一勺都送到口腔里才拔出勺子,嘴巴闭紧,微微嘟着嘴咀嚼。 施以南仍按着眉心,“发生什么事了吗?没哭没闹的,怎么突然变这样?” “也没什么啦,就是他早上起床突然问值班的护士他之前为什么换房间,小护士口快,讲他藏食物变质的事。人就呆了,就这样了。” 这个点离医生上班不到半小时,没必要专门打电话,只好先让护士做好记录。 施以南捂着眉心有一口没一口地吃。曼姐噗嗤一笑,“手放下啦!好奇怪。” 叶恪看曼姐笑,也咧了咧嘴,鼻根皱皱的。 施以南也笑了一下。 叶恪吃完粥,跟曼姐去外面散步。 施以南喝了感冒药上楼工作,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曼姐和叶恪在草坪上坐着玩绕珠。 上午九点,嘹亮的哭声打断了施以南的工作,他下到一楼,看到一群人都围在小会客厅。 叶恪站在高柜前哭;曼姐在一旁安慰,让佣人快去找安抚奶嘴;管家看着地面束手无策。 地上赫然躺着施以南的作品,丝面不堪重负,扯成好几缕,珠宝大部分堆成一团,小部分散落在四周。 施以南揉眉心,等叶恪噙上安抚奶嘴才走过去,“这就是禁止你进来的原因。” 叶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施以南。 他又听不懂,吸了两下奶嘴。 施以南头疼,在小孩心里,宝石大概远不如一个安抚奶嘴来得重要。 管家捡起摆件和宝石要拿去修。施以南说不用,让摆在原来的地方,包括散落的宝石。 等人都散了,何岸文悠悠道:“知道吗?对一米七八的幼儿来说,冰箱都算易碎品。” “看出来了。”施以南扶额,”你们有什么办法?” 何岸文说没有,“人格不会长大, 我们只能让他们学会互相配合。” “所以,我的婚姻会一直有个两三岁的会破坏的小孩参与?” “不止,还有一个威严的老爵士,拿着手杖指挥你冲向荆棘之地;一个十四岁的暴力少年,发生矛盾时会向你挥拳头;还有一个未确定的人格,可能会挑拨你和叶恪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状况。” 何岸文一改平时的玩世不恭,神情凝重认真。 “did是一种创伤后遗症。换言之,他们和大众认为的精神病人不同。法律上来讲,他们并没有失去社会能力。” 施以南奇怪道:“你想说什么?” “以朋友的立场建议。”何岸文沉声说,“如果叶恪确诊did,你跟他协议离婚也许是有效的。这样,既解决了你的婚姻问题,又能保证生意不受舆论影响。况且你也认为自己是被催眠才结婚,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更~ 第16章 未送出的汽车糖果 何岸文作为医生是专业的,作为朋友也是体贴的。 提议也是现实的。 可施以南不愿意采纳。 高风险时把叶恪带回景山馆,风险降低了却把他推出去。 施以南难道是那种有爱心到拿婚姻做慈善,拿住宅当收容院的人么? 何岸文太不了解他了。他这样轻描淡写指责发小。 下午施以南有个活动要参加,临走前去附楼,叶恪卧室跟曼姐玩积木。 他的卧室是临时改装的,功能还算齐全,但要腾出一块够两个成年人互动的空地着实有些困难,叶恪靠着床,曼姐不得不靠着餐桌,还要小心凸出来的桌板碰头。 施以南从前没注意到景山馆居然有这样空间布局不合理的房间,直皱眉,“怎么不去游戏室玩?” “他玩一会儿就要睡了,”曼姐说,“上次在游戏室拉不出来,困了倒地就睡,幸好没感冒,不然多麻烦哦。” 施以南看向叶恪,叶恪也在看他,表情纯真好奇,双唇像小孩子一样微微张开。他从他双唇间看到闪着珍珠光泽的牙齿,像要跳出来,吸引施以南的目光,施以南觉得他还精神得很。 “你怎么知道他要睡了?” “一直揉眼睛呀,你小时候也是一困就揉眼睛。” 说着叶恪便两手揉起眼睛,手心朝外,脑袋跟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皮揉得红红一片。 施以南觉得好笑,看了一会儿,下楼让管家再找个大点的房间。 管家说:“能做卧室的就那几个,再大就只有主楼的房间了。” 施以南没作声。 他下午的活动是出席儿童孤独症基金会的揭牌仪式。 活动很轻松,不过遇到叶杞坤独子叶竞。 对方刚从国外回来,要接替叶杞坤的位置。见面客气问候,“听说我弟弟进了精神病院,还好么?” 施以南不客气道:“比杞坤总好一些。” 叶竞噎了一下,“爸爸一直惦记他,很想能见他一面呢。” 施以南:“等着吧。” 谈话谈成这样,已经很不好看,明眼人过来将话题叉开。 施以南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只觉得厌恶。仪式开始时脸色还不太好。 有相熟的朋友打趣他,“哈,一会儿有小朋友献花,被你的臭脸吓哭就好玩了。” 等小孩子上台献花,施以南挤了挤笑容。给他献花的小男孩抿着嘴唇,也挤了挤笑容。 之后拍照,施以南没像其他人一样跟小孩子手拉手。拍完后小男孩低着头闷闷不乐跑下台,好像受了委屈。 施以南不觉得有什么,他一向如此,不喜欢肢体接触,又没有故意嫌弃,也没有厚此薄彼。 仪式结束后有酒会,他感冒不能喝酒,打算先行离开。 正值有糖果商给表演节目小朋友发糖果,发到他这里,也给了他一辆糖果汽车。 “这是新产品,我们光前路旗舰店有卖,大家有空带太太和小孩去逛逛啦,基金会成员会免单哈。” 糖果对谁都算礼物,至少能博人一笑。施以南向他又要了一颗。 第21章 给施以南献花的小男孩在礼台下跟一个小女玩气球,看上去蛮开心,可能友情抚慰了在施以南这里受到的委屈。 施以南过去给他一颗糖果,小男孩露出大板牙笑开花,“我以为你讨厌我呢。”又眨巴大眼睛,“那颗可以给我朋友吗?” 施以南说不行,让他们去找发糖果的人要。 那颗汽车糖果做得很精致,方向盘是巧克力,车灯是水晶糖。 就是拿在手里容易化,施以南路上让司机下去买了个礼物盒。 图案有些花哨,但叶恪的幼儿人格应该没多高的审美,不会对着礼物盒讲意境和含蓄。 思及此,忍不住惋惜自己的作品毁得冤枉。 又想主楼到处都有易碎摆件,有些花瓶比宝石价值还高,倘若叶恪住到主楼,总不能都换上摔不破的摆件。 还有他的一些藏品,邮票旧报纸之类的东西,也不能时时放在保险柜。 倒需要费一番力气好好归置。 回到景山馆,在庭院遇到何岸文,先问叶恪变回来没。 何岸文对“变”字忍俊不禁,“说得他会七十二变一样。” 施以南心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下午看园丁浇花,蹲着不走,管家为了让他高兴就让园丁一直浇,一个多小时了,你快去看看吧,可怜的花圃快被冲塌了…”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花圃旁半人高的迷迭香后露出半个白色身影,周边是或深或浅的矮花丛,有点像布景宽阔的油画。 施以南以为浇水一定要高高扬起,溅出水花透着光喷洒才好看,打眼望过去却没见水流。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何岸文耸耸肩,郑嘉英下午外出,给他留了一堆查资料的活儿,还要观察叶恪做记录,这会儿腰酸背疼,只想喝口鲜榨果汁。 说话间,白色身影往迷迭香丛里缩了缩,十几秒后站起来,从口袋里往掏东西。 施以南察觉不对劲,“没人跟着吗?” “曼姐煮饭去了,有护士在啊…” 话音未落。只见叶恪大步跨过草坪,两腿摆动速度极快,胳膊却一动不动,即使隔几十米的距离,仍能看出他此时全身绷紧随时出手。 施以南跟何岸文立刻抬脚往那边去。 花圃紧邻附楼,不过几秒钟,叶恪便大步跨上附楼台阶,消失在施以南的视线里。 施以南三步并作两步追进去,只见叶恪在一楼他原来的房间门口,死命扭动门把手,扭不动,便上脚踹。 “门锁了,”施以南停在走廊口,稳住声音,“你要进去的话我让管家拿钥匙。” 叶恪闻言摆过头,脸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表情凶狠,侧颈上青筋暴起。 看到施以南,像猫科动物要袭击猎物,瞳孔聚焦的一瞬,冲到施以南面前。 拳风扑面,施以南在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依稀看到了叶恪平时或讨好或怯懦或真实的轮廓。 就因为这瞬间的恍惚,他没有反击,只是后躲。 但被叶恪一手抓住衣领,另一手的拳头顺直砸来。 施以南闭上眼。 拳头生生堪堪停在施以南眼前。 叶恪嗓音粗野,盯着施以南,眼神像刀子,“你把叶恪关哪了?” 何岸文不确定是不是新人格,赶紧说:“叶恪很好,很安全,你放松。” 何岸文声音放轻柔,双手抬至胸前做出向下安抚的姿势,“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叶恪的朋友。” 叶恪嘲弄地冷哼一声,好像看穿了何岸文的意图,手上用力,抓得更紧,“告诉我叶恪在哪!”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施以南有些艰难地说。 景山馆的保安几乎全来了,站在施以南身后,堵着走廊口。 叶恪从左到右缓缓看了一圈,将目光定在施以南脸上,“我叫阿烈,我不怕你。” 施以南心下了然,这就是叶恪那位朋友,那位十四岁的少年。 “你松开我,我带你去。” 叶恪稍微卸力,拉住施以南的领带,“就这么去。” 施以南被拉着,只能弯着腰侧身上楼,何岸文跟在后面,试图跟他沟通,“阿烈,你是在保护叶恪,对吗?” 叶恪毫无反应。梗着脖颈硬拉着施以南往前走,施以南勉力绷紧身体才不显踉跄。 到了二楼卧室。叶恪在门口愣神片刻,松开施以南,拧开门进去,迅速反锁。 “咔哒”一声,可视门窗里面拉上了帘子,隔绝了视线,只能听到里面极小的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 施以南抽掉领带,整理上衣。 一时没说话。 管家领着园丁上来,园丁吓得结巴,“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就就放下水管,拿锄头回来叶先生就不对劲了,掏,掏了张纸条,就跑,跑了…” 何岸文赶紧接过纸条,上面是漂亮飘逸的字体。 “阿烈,还不认错吗?小笨蛋,再不认错我就不要你了,叶恪也不要你了。”后面画了个鬼脸符号。 “破案了。”何岸文把纸条收起来,让管家把人都散开,只留他跟施以南在二楼。 施以南表情冰冷,“现在怎么做?” “我们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何岸文说。 “我知道,你要怎么知道?” 何岸文挠了一下鼻子,心虚道:“我在叶恪房间装了监控。” 施以南拧起眉,发出警告,“何岸文!” 何岸文摆手,“你别急,我这全是为了工作,卫生间是没有的,晚上也是会关的,只有我跟嘉英能看,无关病症表现的全都阅后即焚。” 施以南看着何岸文,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不仅为在景山馆没能保护叶恪的隐私,也为自己在叶恪的病症面前力所不及。 “你至少应该跟我讲,他是我的人!” 何岸文挑挑眉,叹气道:“跟你讲你会同意?门窗已经够不方便了,你又让装上帘子,叶恪阻抗沟通你是知道的,我们能入手的机会实在太少。再说,你聘我是看中我的医生身份,对医生来说,治病永远比隐私重要。你也理解理解我们呢。” 两人对峙好几分钟后。 施以南在何岸文的电脑上看到叶恪卧室的全部情景。 作者有话说: 榜单原因,下章在周四凌晨,不用等,早点睡,睡醒保证能看到~ 第17章 我不会那样对你 早上又一下子变成晚上了! 叶恪趴在窗口向外看。 好在他已经习惯丢失时间了。就像睡了一觉,醒来时间就溜走了。 他小时候会更严重一些,总在家里不同的地方醒来,忘记做过的事,房间里出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长大后在林恩的治疗下好了很多,很少发生,即使发生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惊慌。 不过从进圣光疗养院开始,时间似乎又开始频繁丢失了。 他以前觉得没关系,反正生活已经那样,时间多一点少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现在要找林恩,时间开始变得重要且紧迫。 尤其换完房间后,阿烈就没有再来过他。除了阿烈,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知道要靠谁去找林医生。 想到阿烈,他的心忽然沉下去了。 这时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推开。叶恪蓦地转过头,喜出望外,惊叫道:“阿烈!你去哪了?” 他三步两步到门口,抓住阿烈的手,“你怎么好几天没来?去哪了?” 阿烈脸红得不正常,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叶恪,上衣被谁扯了,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 “你怎么了?跟谁动手了吗?” 阿烈胸膛急促起伏,“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叶恪说。 话音未落,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悲凉,比告别还伤感,明明阿烈就在他面前,他应该高兴,感到安全,应该继续跟阿烈探讨找到林医生的方案。 他使劲儿挤出笑,像要证明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吗阿烈?” 阿烈点点头,“当然。”他脸上的红慢慢褪去,“我好渴,有水吗?” 叶恪倒水给阿烈,看着他一口气喝见底,然后问:“你有在香积大厦找到林医生吗?” “…我找了好几天,但都没有什么发现。”阿烈不敢跟他对视。 “你有看到我的留言吗?” “没有,什么留言?” “让你把你的地址留在楼下店里的便签墙上,不要乱跑,等我去找你。”叶恪说。 “jonny披萨店么,我去里面吃了好几次东西,没见有便签墙,”阿烈挠头嘟囔,“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又不知道你留言。你留哪儿了,是不是太隐蔽了我才没看到?” 阿烈身后是桃花木护墙板,他喝完水依然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肩胛骨抵墙,头微微前倾,有点像犯错的小孩。 第22章 叶恪相隔他两三步,手里拿着他刚喝完的蓝瓷水杯。 垂头盯久了,深蓝釉面缓缓流淌,荡开,加速,翻腾出浪花,变成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叶恪淹没。无法顺畅呼吸,胸腔被噎得生疼,眼前一片黑暗,身体被巨浪快要撕成碎片,水杯把手成了救命的浮木,叶恪紧紧抓住,抓得关节作响手指麻木。 直到血流出来,一丝细弱的鲜红在广袤汹涌的深蓝中开出一道缝,新鲜空气涌入,叶恪的嗓子发出破哑的鸣音,溺水般急促大口呼吸数次,视线恢复,入目是手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 他动了动手指,用指腹压住。 抬头看着局促不安的阿烈,轻声道:“我在每个公司门口都贴了留言,你只要去就一定能看到。” “我,我可能太着急,没注意…” “阿烈,香积楼下的披萨店好多年前就关门了,现在是咖啡店。” “是,是吗?我…” 叶恪的肺部像黏了海藻,每吸一口气都疼,“你怎么来的?有被人发现吗?” 阿烈小声说:“我在一楼遇到了施以南,本来想教训他一顿,但忍住了,我有听你的,没在这里动手。”他后一句变大声一点,好像终于有件作对了的事,值得叶恪称赞,“我是不是做得还可以?” 叶恪白惨惨地笑了一下,“是很好。不应该打施以南,我们以前误会他了,他其实很好,很守信用,一直给我提供保护,我想林医生的失踪跟他没关系。” 阿烈平复下来的脸又绷紧了,布满怒火,仿佛受遭到背叛。 叶恪仍半垂着眼睛,没看他,继续道:“阿烈,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我住的这栋楼到处都是摄像头,有护士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监控旁,不可能有人闯进来不被发现。 “这里的车都是电子锁,你用铁丝开后备箱的方法是不可行的。 “我给你留的食物你根本没吃,地铺也根本没睡...” 叶恪嘴唇抖动,眼眶慢慢发红,“阿烈,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阿烈的眼眶比叶恪更红,“我是谁!我就是你呀!” 叶恪如遭雷击,呆滞变成惊恐,“不!你不是!” “你不承认我?你找这么多线索,难道没猜出来我就是你吗?在叶家,那些变态保安,那些垃圾佣人,是我一次一次教训他们,是我一次一次想办法帮你从精神病院逃出去。是我!是我!是我在随时随地保护你! “现在有施以南了,你觉得有新的人来保护你了,就不想承认我了,觉得我只会闯祸了,不要我了是吗!” 阿烈几乎是在吼了,声音像被困的兽类,声波绝望地充满整个房间。 叶恪看了他好大一会儿,觉得不认识他,可他明明又那么熟悉,在疗养院帮叶恪解决所有不想面对的危险,他是叶恪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承载叶恪对友谊的所有寄托。 可他是个不存在的人,解决的是叶恪幻想出来的危险。 叶恪煞白的皮肤下,面部肌肉错乱地战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不是…” 阿烈倔强地绷着下巴,难以置信地狠狠盯着他,对峙许久,阿烈缓缓道:“你在欺骗你自己,你知道我是!” 叶恪努力抬头跟他对视,在阿烈眼睛里没有看到自己,只看到花卉沙发上的风景装饰画。 叶恪身形不稳,像被捏起来扭了几遭的织物,扶着斗柜才能站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脱力般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阿烈的眼泪夺眶而出,炙热汹涌,他不耐烦地伸手抹了一下,“为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施以南结婚!我们继续生活在地下室不好吗?为什么要跟外人有新的生活?为什么柏骆和马格说什么都对,我说什么就没人在意?” 阿烈哽咽着,脸上全是泪水,嘴唇紧紧向后抿着,双手胡乱抹脸,“他们同意你结婚,可你被送进疗养院,出来保护你的还是只有我,只有我…” 阿烈不说了,吸了吸鼻子,拉起下摆擦干脸,恨声道:“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每一个人,”又飞快地看了叶恪一眼,“我也不喜欢你了。”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摔了门,门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静如深夜的森林,弥漫着厚重的白雾,空气像一瓶巨大的墨水,到处都是咯咯嗒嗒的声响,好像隐藏着无数只鬼魅,随时会伸出手把叶恪撕碎。 叶恪扔掉水杯,浑身发抖跑出门外。 跑到楼梯,看到上楼的施以南,几乎跳着下去,不顾会不会扭到脚,抓住施以南的胳膊,“你看到阿烈了吗?很高很壮,穿白色长t恤,上面印了一只小鹿…” 他突然噤声,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小鹿,推开施以南,颤声道:“是你在搞鬼吗?是你偷偷给我吃药打针对不对?我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去疗养院也是你的主意,是你让他们给我吃药,给我电击,现在也是你,你做这样的把戏吓唬我!” 他睁大眼睛盯了施以南一会儿,眼睛又开始流出眼泪,伤心地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是说原谅催眠的事嘛?” 施以南在监控中完整看到一人分饰两角的叶恪。 看到他前一秒脸色怒涨愤然控诉,下一秒神情悲悯绝望恐惧;看到他时而身体绷紧蓄势待发,时而虚弱不堪前后摇摆;也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甚至在高清设备下听清了每一个字。 但是,跟他第一次在疗养院见到叶恪时不同。 在那样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甚至认为荒诞的场景前,施以南没感受到排斥和混乱。 他只看到了一个被疾病撕扯变形的灵魂。 叶恪空荡荡的上衣和窄窄的肩膀无不在展示这个人有多单薄脆弱。 可他没被击倒,从叶家的深渊里走出来,仍有对生活的热情,没有泯灭美好的品质和优秀的天赋。 正常状态下的叶恪身上看不出任何被虐待的痕迹,更像被家庭保护的很好的有点内向小少爷。 只有亲耳听到变态保安垃圾佣人这种字眼,生存环境的恶劣才具象化,施以南才真的能想象出他在叶家的生活。 才无法不为看起来很好的叶恪动容。他让施以南想到璀璨夺目的宝石,曾经也生活在冰冷黑暗的矿洞或岩层。 “叶恪,你看着我,别哭。”施以南扶住叶恪的肩头,“先不要哭。” 叶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因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无助极了。 施以南也许不好,但比起其他人,又算好的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茫然看着施以南。 “我不会那样对你。”施以南轻声说。 “…真的吗?” “真的。” 施以南试探地抱住他,叶恪慢慢趴到施以南肩膀上,抽泣了两声。 他仍然没什么重量,好像疾病抽走了一切,只留个漂亮的外壳和聪慧的大脑,好像是专门留给谁来一点点将他充实起来。 施以南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叶恪,这里没有人捣鬼,也没人偷偷喂你药,你不用害怕。” “你只是生病了。” 叶恪猛然从施以南怀里挣脱出来,疑惑又坚决,“我没病。”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恪又大声说:“我没病!” 他推开施以南,施以南不设防,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叶恪,我们可以让医生来讲明…” “我没病!” 他几乎尖叫着跑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中午更~ 第18章 狄德罗笔下的疯子 叶恪重又跑回楼上,冲进房间,将施以南关在门外。 施以南只看到了他泛着亮光的脸,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以为那样是正确的安慰,因为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是经过治疗就可以好起来的事。 他敲了两下门,然后侧耳听了听。他以为叶恪会崩溃大哭,可是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何岸文带着曼姐上来,跟他讲不用担心,“应该是睡着了,让曼姐进去帮他盖毯子,顺便看看他情绪怎样。” 曼姐拧开房门,先探了个头进去,轻轻叫了一身宝宝。 叶恪不管是不是宝宝状态,她都叫宝宝。 一开始叶恪不好意思,郑重跟曼姐讲不要这样叫。曼姐不情愿改,时不时故意叫错,叶恪没办法,竟然默默接受,有天在草坪上跟曼姐讲:“小时候外婆总这样叫我。” 又讲:“你跟她讲话好像。” 曲母是化学系教授,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曼姐有点受宠若惊,晚间跟施以南炫耀。 施以南说那你以后就这样叫,叫大声点,他说不定还会应声呢。 叶恪从没应过声,这次也一样。 曼姐叫了两声,轻轻走进去。她没毯子可盖的,因为叶恪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蜷在里面,一条缝都没留。 第23章 曼姐把他头部的毯子拉开一点,露出闭着的眼睛,眼角向下带着明显的泪痕,但呼吸是均匀的。 她想帮他擦,又怕吵醒他。心酸无措地站在床边。 施以南不让医生之外的人进附楼,但她从管家和何岸文那里听说了一些。 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得这种病,这样弱的身体里怎么会住很多人呢,又是打又是怕,正常人也受不了嘛。 她出去时眼睛红红,怕多讲话惹施以南心烦,只说叶恪睡得很熟。 曼姐离开后,施以南跟何岸文继续站在门口。 何岸文要等郑嘉英来一起看监控分析病情,之后才能准确汇报。 “所以,今天可能会很晚。其实目前的症状已经能确诊解离性身份障碍,但嘉英觉得还是要慎重,尽量排除症状相似的其他疾病,才好确定治疗方案。” 施以南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讲错话才让叶恪尖叫,有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他会睡多久?” 何岸文看了看时间,“阿烈暴怒和动手都会消耗他的体力,加上极端情绪发作,他会很累。也许睡到明天早上,也许两个小时就能缓过来,也许更短,或者更久。” 施以南撇了他一眼,“职业禁止医生说准话吗?” “你还怪上了,我不想么,”何岸文无语,“任何疾病对医生来说都不简单,尤其心理咨询,你跟轻度双相小孩说好好配合每周一次,半年就会有效果,结果第五个月父母突然离婚,小孩转为重度,只好送精神病院。医生能怎么办?这就跟碧波万顷的海面突然窜出鲨鱼一样,无法预料的,只能保持敬畏,尽量谨慎。” 站了一会儿,何岸文下楼去接郑嘉英,留施以南一人在。 施以南往半掩的门里看,叶恪裹着毯子侧蜷着腿,有点像母婴科普海报上婴儿的睡姿。 他想了想,轻轻走进去,坐在上次坐过的沙发上。 叶恪露出的脸有一大半都被头发盖着。 施以南第一次叶恪时,叶恪的头发就很长,几乎到肩膀。 细想下,其实那天打理得不够仔细,说话时前面的头发总是往下掉,叶恪时不时要拢一下到脑后。 只是叶恪五官太精致,比珠宝藏品也不逊,施以南看他时,眼光就只能放在他脸上,对头发之类的便关注不到了。 他那时想叶恪会是那种注重形象、不想工作的贪玩美少年。 婚礼时叶恪剪短了一些,婚礼后就进疗养院了,大概一直没剪过,现在看,又似之前那么长了。 他上次让钟叔送小皮筋给叶恪,叶恪好像一次也没用过。 但除了此刻,叶恪在景山馆这么多天,从没让头发挡住眼睛过。 他的眼睛总是完全露出来,包括眉毛,以及两眉间平坦的高光区域。 何岸文他们怀疑他自我意识过剩有表演成分时,他是以自我知晓的真面目示人的。 施以南起身想把他的头发扒开,走到床头想到这里有摄像头。他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手,又坐回原处。 叶恪虽然侧蜷着,但毯子看上去依然很扁。感觉一片树叶就能完全遮住他。 看完监控,施以南骤然明白为什么叶恪听到或者看到不愿面对的事时,宝宝会出来。 因为那实在太痛苦,那种活生生被撕裂被贯穿的痛,想一想都会觉得难以承受。 就像正常人恐惧无助时也会选择埋进被子里,刻意放空,希望不被焦虑和想象打扰。 可是叶恪到底经历过多少恐惧?有过多少无助时刻? 施以南一无所知。 直到门外响起何岸文和郑嘉英交谈的声音,施以南才回过神,起身走到门外。 郑嘉英打了个招呼,直奔正题,“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我们有足够时间讨论接下来怎么做。” 施以南颔首让他继续。 “我认为现在可以确定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诊断,目前没有发现其他病症。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治疗会比精神类疾病简单许多,但是有个前提。 “他要愿意接受治疗,如果他阻抗,我们基于医学伦理是绝对不能硬来的。” “具体怎么做?”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竟然直接跟人格对质病情,这么突然,对他来说是个大挑战。”郑嘉英说,“所以第一步就是让他接受接受自己生病了。” 施以南扶额,“楼梯里那一幕监控看不到吗?” “那是极端情绪下,平常他跟你的交流还算顺畅,”郑嘉英说,“睡眠能让他恢复体力,平复情绪。等他醒了,我们尽量营造一个包容平静的氛围,给他支持,慢慢沟通。” 施以南:“他会睡多久?” “尽量多让他睡吧。” 叶恪在昏惨惨的灯光里醒来。 他做了个梦,梦到他还在叶家,有个保安晚上开他的门,被门后的微型炸弹炸断了一条题,躺在地上哀嚎。阿烈从门外进来狠狠踹了保安一脚,有点生气地拧着眉对他说:“哎,你外婆那些材料有些变质了,不然应该能把他炸死的。” 梦清晰得像是记忆。原来阿烈真的会造炸弹。 谁把他门窗上的帘子拉开了,他依稀看到门外三个高大的身影。 他把身体转向窗户,外面黑乎乎一片,有风贴着玻璃流动。 他听到他们在外面交谈。 “…病人……有多少人格……共情和关注……睡多久…” 这些人好像掌握了某些话语权,不仅可以轻易定义别人生病了,还能决定别人睡多久,吃多少。 还能把异样的眼光包装成共情。 可是,他自己刚到疗养院看到那些病人时眼光也是异样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施以南故意扔到那里进行报复的。 他以为是阿烈帮他,实际根本没有阿烈,只有他自己。 人是他攻击的,设备是他破坏的,火也是他放的。 阿烈从哪里来的?胳膊?脚趾?还是哪个细胞?哪条神经?他怎么幻想出这样一个人? 说到底,这些是他自己的事。 别人呢?怎么看他呢,自然跟他看那些暴力的精神病人一样。 疯子! 疯子!! 叶恪咬住毛巾。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他在地下室年复一年看书,饿着肚子也绝不浪费时间,不被叶杞坤的人激怒,强迫自己平静面对一切,对生活永远抱有期待时,以为自己走在通往理性的道路上。 事实是,他是疯子,是标准的疯子! 是狄德罗笔下的发疯。明明偏离理性,却坚信自己在追随理性。 他的眼泪顺着鼻梁斜流下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听到他们讨论治疗。突然有些愤怒。 是谁划出了界限?将左边的称为正常人,右边的称为病人。 为什么他们有定义的特权,因为天生就拥有理性吗? 为什么我就不能天生拥有呢? 为什么我拥有的是混乱,是记不清时间,是和幻想中的人做朋友! 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吗? 是运气不够好吗? 施以南听到屋里传来咯咯声,推开门看了看,只是叶恪翻了个身。 “醒了吗?”何岸文问。 “不是,”施以南说,“你们不是还要整理资料?先去吃饭吧。” “你呢?” “这会儿不饿。” “他不会这么快醒的,你守着也没用。”郑嘉英说。 施以南想了想,跟他们一起下楼。 何岸文肩膀扛了扛施以南,“喂,我们不会通过监控看你在叶恪房间做什么的。” 施以南瞥见他和郑嘉英勾在一起小拇指。 咳了一声。 继而蹙眉,警告道:“何岸文!” “是真的,前天半夜您进去我们也没看。”郑嘉英木着脸说。 施以南更没胃口了,交代管家整理出主楼合适的卧室,拿了瓶水回附楼。 在二楼走廊听到叶恪的声音,他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窗户看到叶恪已经起床了,只是让人看得心痛。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为了庆祝今天彩票中了五块钱,今天提前更~ 第19章 带血迹的异形徽章 叶恪焦灼地在浴室门和床头之间来回走动,步伐极快。 暖黄的灯光投在他脸上,跟随表情变得僵硬冷白,他抖着嘴唇自言自语。 施以南挪到靠近房门的墙壁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 “…我不是个病人…我不是个凶狠的人…我不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只要给我一个什么洋娃娃,或者给我一颗糖果…我也许就会安静下来…就会好起来…” 叶恪的话有很多,施以南只听清了这些。 大概因为这些是事实。 洋娃娃和糖果也是合理的诉求。 只是在景山馆找到洋娃娃是有点不现实了。 施以南带来回的糖果不在手上,在一楼被阿烈攥住衣领时糖果掉到了地上,后来被人捡起来,好像放在大厅。 第24章 他不让其他人进附楼,只好自己亲自下去找,花了好几分钟才找到。 礼物盒已经变形,汽车糖果掉了一颗车灯。 施以南返回楼上。叶恪已经停止走动,坐在斜对房门的沙发上,往他的流浪包上别徽章,嘴巴仍然在动,但施以南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敲了敲门,叶恪没反应。等了几秒,推门进去,直到靠近沙发,叶恪才猛地抬头,受到惊吓般向后缩。 “不用怕,是我。”施以南说着把糖果递给他。 叶恪很用力地咬下唇,下巴紧紧上提,脸上有种走投无路的麻木,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听不出一丝哭腔,“我的徽章不够了,你把我送你的那枚还我行吗?” 他不接糖果,施以南只好拿在手里,他松开下唇说话时咬得发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没有刚进来时看上去那么虚弱。 但是仍然弱,像即将触地的昂贵瓷器。 这时再居高临下只会让他觉得冷血,施以南屈一点腿,弯下腰,尽量显得低一些,“可以,徽章在主楼书房,你可以跟我一起取。” 叶恪没说话。 施以南又说:“你带着这个包一起去,拿到后就能直接别上。” 叶恪抿了抿嘴唇。 施以南在稍稍只比叶恪高一点的角度发现叶恪的睫毛居然每两三根都有规律地黏在一起,像一把间距有些宽的软毛刷子。 他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动。 叶恪抓了抓包,“好。” 两人一前一后到主楼,施以南上楼梯,叶恪停在楼梯口。 他仍记得自己被禁止上二楼。 施以南心情复杂,一个刚经历崩溃和神经质的人居然可以这样快地恢复平静和理智,理性和混乱居然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他装作不明白,“上来呀,不要了么?” 叶恪犹豫几秒,抬脚跟上。 徽章在书房抽屉里,施以南进去拿,叶恪就在门口等。施以南没再强求他进来。 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睛紧紧跟着施以南,等施以南拿出徽章,他几乎是抢过来,手指有些发抖往包上别。 不过不太顺利,施以南便帮他扶着包,他别了两次才别上。 那个包上大概有几十枚徽章,加上施以南这个,完全别满一整面。 叶恪肉眼可见地松懈一点肩膀,喘出一口气,对着徽章眨了一下眼睛。 好像达成了什么成就。 施以南觉得他好像开心了一些。 “我觉得你住主楼更合适一些,钟叔给你收拾了新房间,就在隔壁,要看看吗?” 叶恪仿佛没听到,又看了几秒徽章,抬头跟施以南说:“你们说我得了什么病?”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的眼白布满血丝,混杂着怀疑和紧张,但因为冷清,施以南将其看成了勇气。 “不然你先吃饭,吃完晚餐我让医生详细讲给你听,”施以南想了想,“...其实算不上生病。” 叶恪摇摇头,“麻烦你,我现在就想知道。” 施以南愣了愣,随即让他书房等着,自己下楼去找郑嘉英。 如果是普通的病人,郑嘉英会有自己的方式完成告知。 但叶恪无论身份还是病情都跟普通人没有关系。尤其病情,他跟何岸文几乎是在与病人零深入交流的情况下诊断出did。 叶恪在疗养院呈现见所未见的阻抗和排斥,导致医生始终无法确诊。 但在景山馆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衡和精准,除了精准他想不出其他词形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叶恪展现了典型到严丝合缝的相关症状。 事情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顺利,以致他也觉得应该让病人知晓病情。 只是有些顾虑,“一次性全部告知吗?” 施以南说:“他很冷静,也很有勇气,我觉得没必要隐瞒。” 郑嘉英说不是隐瞒,是他们通常采用金字塔式的告知,给病人多留时间缓冲。 施以南说:“有什么区别?再说我觉得他会有办法全部问清楚。” 郑嘉英不置可否。 鉴于需要向叶恪展示病情相关的证据,郑嘉英将谈话的场地定在附楼的心理疏导室。 那里一开始就是给叶恪准备的,但何岸文一次也没能让叶恪走进来过。 叶恪进来后,何岸文帮他倒水,向他介绍多功能播放仪,试图让叶恪放松一些。 但叶恪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走向沙发,端正坐下,看上去很冷静地对郑嘉英说:“你们说我生了什么病?精神分裂吗?” 郑嘉英在他对面坐下,“不是精...” 叶恪快速打断他,“是边缘性人格障碍吗?” 郑嘉英惊讶,“不是。” “是躁狂症吗?” “不是。” 这些都是疗养院医生的最初诊断,但后来逐渐排除。他惊讶于叶恪对这些常人极少关注病症的了解,忍不住问道:“你学过相关专业呀?” “没有,我看过一些书,”叶恪停了停,思索片刻,“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一旁的何岸文跟郑嘉英对视一眼——did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极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叶恪对精神障碍的了解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不存在认知病症的困难。 “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多重人格。” “...那是什么?什么意思?”叶恪进来后第一次出现表情。 “简单说,就是你的身体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格,他们跟你共同存在,共同使用你的身体和时间,主要是时间,你有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丢失吗?” 一枚徽章被叶恪攥到铁针变形,他看上去依然镇定,“丢失时间就是因为这种病吗?” “是的。”郑嘉英声音放柔了说。 叶恪盯着他,“你们怎么确诊的?靠推测吗?” “我们有一些证据,你看完就知道了。” 郑嘉英整理的资料不仅包括景山馆监控视频,还有从圣光调来的相关记录,以及用手机拍下的叶家晚宴上的马格。 叶恪在不同画质的音频资料里看到了噙着奶嘴的自己,看到了在家里黯淡许久的礼台上派头十足的自己。 也看到走廊里跟施以南暴怒对峙的自己,他问“你把叶恪藏在哪了?” 最后让他崩溃的是监控画面里他转换两副面孔与自己对话的自己。 “你们用什么手段合成了这些画面,是不是,是不是?” 他拼命咬牙齿,使自己不至于颤抖。觉得哪怕是虚张声势的冷静也对知道真相有益。 可对面郑嘉英和何岸文的眼神那么认真。 他问完就明白自己在不讲道理了。 他不是自诩遵从理性的吗?为什么不承认理智的分析,而听从无逻辑无根据的恐惧,无脑否定呢? 施以南搞这种把戏有什么必要呢,他早说了把钱都给他,哪里需要费这么大力气跟自己过不去呢。 况且林恩说过施以南许多好话,林恩不会错的。 一个崇尚理性和秩序的人不会无故欺负弱小。 那就是他错了,他生病了却不敢承认,反而诬陷别人。 他听到何岸文说“…叶恪,没关系的,深呼吸…” 怎么会没关系呢? 怎么会没关系,他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却生病了,生了精神病,是个疯子! 徽章给不了他幸运。 他想不起在哪本书上看过,那段话这时一字不差地跑出来,“一般人认为,疯子能够无限度承受生活的苦难,他们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保暖御寒,不需要自尊和隐私。” 所以,他所有的遭遇都是应该的。父母亲人去世是应该的,被叶杞坤关起来也是应该的,像犯人一样长期待在地下室也是应该的,甚至一举一动监控拍下也是应该的。 恨意来得如此强烈,他却不知道到底该恨谁。 徽章的棱角扎进之前被指甲掐烂的伤口里,他松了松手指。 “他们,他们都是谁?” 他觉得是鬼魅。也许小时候走过夜路,回到家外婆忘记挂柚子叶,鬼魅趁虚而入。 “他们是你的一部分。叶恪,这是一种创伤应对机制…” 我的一部分,他们也是我么? 他们是我,那我是谁? 他问郑嘉英,“那我是谁?” 叶恪脚下的地板好像突然消失了,他正在坠入一个由无数个“自己”构成的、没有尽头的深渊。 “…是你的一部分,你们是一个整体。经过治疗,你们会互相协作,如果情况好…”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合作?他们暴力、幼稚、老态龙钟。 因为有他们,我才是个疯子! 他们是毒瘤,是寄生虫,是疾病本身!! 我的人生因为有他们才充满苦难,才需要苦中作乐。 “我不要他们,我恨他们!”叶恪大声说,眼泪夺眶而出。 第25章 这时,他突然听到很多声音,模模糊糊的,忽近忽远。 “…我早说过他的完美主义很危险,这也不是个知道真相的好时机… “…柏骆,这是你的责任,你不该跟阿烈计较,应该再忍忍…” 换了一个声音,他们好像在有序发言。 “喂,他如果毁你的东西,你未必有我能忍… “医生不了解叶恪,他们用错了方法。阿烈,看清楚,叶恪这下真的恨你了。” “…再说话我揍死你!” 叶恪听到了阿烈的声音。原来他们都知道他,他却不知道他们。 原来阿烈一直在跟他玩过家家。他的另一部分,是偷窥者,欺骗者,盗窃者。 “…他的情绪在失控… “…他需要休息,应该让宝宝出来…” “…我们说了不算,他不想就不行…” 何岸文内心的震撼不亚于一场地震,他面对面亲眼看到不同的人格快速切换,以类似自言自语的方式互相交谈,表情语调各异。 他拿着纸巾没有递,怕打断交谈。郑嘉英在默默观察并记录。 叶恪的人格交谈持续了几分钟后,叶恪突然双手抱头,歇斯底里,“滚开,你们都滚开…” 两位医生吓了一跳,何岸文试图安抚,只身体前倾了一下,叶恪立刻往后缩成一团。 叶恪手里攥着一枚徽章,露出一小缕织物,血顺着织物往下滴。 “叶恪,你的手流血了,我帮你看一看好吗?” 叶恪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往门外跑。跟站在门外的施以南撞个满怀。 手心的血抹到了他脸上,也沾到了施以南的衣领上,他迅速站稳,看了一眼施以南,往门外跑去。 施以南也小跑跟上,衣领上的一小片血迹像一枚异形徽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晚上更~ 第20章 很有必要的守护 叶恪脸上的血很快变成了褐色。 跑到庭院时撞到了曼姐,曼姐不知发生什么事,慌忙伸手向要抱他,“怎么流血了宝宝?” 叶恪恶狠狠地冲曼姐大叫:“我不是!” 曼姐吓了一跳,举着胳膊愣在原地。 施以南顾不上跟曼姐解释,说了声没事,紧追叶恪。 这时已经深夜,他不知道一天内情绪反复崩溃什么都没吃的叶恪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施以南出了大门近一百米后才追上叶恪。 “你要去哪?”施以南跨大步保持超过叶恪半步的距离,转头能看到叶恪整张脸。 夜幕的苍青下,叶恪脸上血迹扭曲,长短两道,一条叫愤恨,一条叫绝望。 叶恪连看也没看施以南,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脚步极快。 施以南又连叫几声“叶恪!” 叶恪终于冷飕飕地撇了施以南一眼,哑声叫道:“你走开!” 然后几乎小跑起来。把施以南甩在身后。 施以南没办法不管,也不想半夜在这里玩追逐。 站定了大声说:“你这样乱跑出去,遇到叶杞坤的人怎么办?” 叶恪果然停了,月光穿过高大树影洒在他身上。双肩像悬空的架子,将上衣挑出两个不稳定的直角,簌簌发抖。 施以南突然感到挫败,干吗这时还要吓他呢! 他走进一些,轻声说:“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 叶恪坐上车才开口,“我要回家。” 说完垂头,两手紧紧扣着放在膝头,手上全是血迹。 施以南已经觉得让医生全盘告知病情是在时机上判断错误,刚才用叶杞坤逼他冷静亦有些残忍。想了又想才开口: “其实没关系,医生说这是一种生存机制...” “我不想听!”叶恪表情凶狠地抬头朝施以南吼。 但很快低下头,“对不起。” 好像意识到这时只能靠施以南,需要小心讨好,也好像只是为失去教养而羞愧。眼泪很快砸在膝盖上。 施以南取出车载医药箱。 “没关系,手给我。” 叶恪迟疑了一下,把手伸给施以南。 右手还攥着一枚五角尖的徽章,手心正是被其中一个尖戳出近一厘米宽的伤口。 施以南用湿棉签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掉,给伤口喷消毒剂,“忍一忍,可能有点疼。” 叶恪瑟缩了一下。 施以南贴上创可贴,“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比较好。” “我要回家。”叶恪哽咽。 施以南叹了口气,示意司机去叶家,抽了张纸递给叶恪。 叶家死气沉沉,庭院黑乎乎的,保安一开门,叶恪便跑进黑暗的大厅里。 佣人把灯都打开,施以南追着叶恪到地下室,叶恪跑进藏书室,从里面反锁了门。 施以南没办法,只好返回楼上。让佣人下去送热水。 佣人叫了半天门,无功而返。 施以南在大厅里坐了了会儿,想也许熟悉的地方能给叶恪安慰。世人受伤了总是先想回家,想妈妈。 复盘这一天,陡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叶恪,叶恪愤怒时的凶狠和对疾病的敏感是他未预料到的。 最后发觉自己并不懂如何与病人相处,所以安慰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他试着给叶恪发消息,但叶恪没回。 又坐了十多分钟,他愈发心不宁,打电话给何岸文。 何岸文在赶来的路上,听到叶恪把自己锁在地下室,立即语气着急地让施以南想办法进去。 “我们低估了他的病耻感,临床上一些病人会因此自杀自残对抗其他人格…” 施以南嗓子发干,快步到地下室。找了半天没发现能开门的开关,这才想起来叫佣人。 佣人说:“这里从外面锁不了门,也开不了门。” 又说里面有从上到下十几道老式插销,即使开锁工人也没办法从外面打开。 施以南便叫安保一起下来,想办法直接卸门。 中途何岸文和郑嘉英赶到,加入卸门的队伍,费了很大一番力气,雕花铜门才被卸动半扇,两扇门错开,露出佣人所说的老式插销,从上到下,不规则地排列。 何岸文向郑嘉英苦笑道:“只看门锁,也能猜到叶恪生存环境有多恶劣了。” 郑嘉英一直紧锁眉头,门还没完全移开,他就先猫身钻了进去。 施以南和何岸文紧随其后。 但整齐巨大的藏书室并没有叶恪的身影。 这里空间开阔,书架贴墙,能藏身的地方极少。 三人将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一无所获。施以南的心慢慢沉下去,脸也绷得几乎滴水。 “会不会他出去了你没看到?”何岸文问。 郑嘉英立刻道:“不可能,插销都插着。除非有别的出口。” 叶恪怕叶杞坤,这时不会跑出去。一定藏在什么地方,让人担心的是藏起来做什么。 施以南难以想象他们找到最后,看到的是一滩献血,或者一具尸体。 思及此,他有些失控地踹了一脚沙发,笨重的沙发滑动,撞到一旁的圆形书架。 书架哐地应声倒地,巨大的声响传遍整个书库。 三人都沉默异常,等声音平复,何岸文上前拍了拍施以南的肩膀,然后拉着郑嘉英挨书架排查隐藏空间。 刚查了两个书架,寂静的地下室突然出现细细的哭声。 施以南这才活过来一般。循着声音,三人找到书桌正后方一排书架,倒不算隐秘,也没什么高科技,下半部分做成可拉动的门而已。 拉开门,里面露出仅有一平半人高的立体空间,四面裸露着灰色水泥,目测是用来放保险柜的地方。 只是现在蜷了个人!叶恪抱着双腿靠在水泥墙边,本来在哭,看到三人的脸就止住了。 脸上挂着泪,血痕冲得模糊。纯真清澈的眼睛警惕戒备地看着突然拉开的门。 “宝宝?”何岸文有点虚脱地蹲下叫他。 叶恪看清三人,发现何岸文,表情放松下来,有点委屈地朝何岸文伸出胳膊,作势要抱。 何岸文跟叶恪沟通受阻,但跟宝宝关系却很融洽,至少建立了比施以南更深的信任。 但施以南似乎不这么认为,比何岸文更快伸出胳膊。 何岸文往一旁挪了挪,“宝宝,南仔力气大,让他抱。” 叶恪有点怕,缩回手,施以南努力朝他挤出和善的表情,声音很轻,“我有汽车糖果,车轮是巧克力,车灯是棉花糖。你出来,我拿给你,好不好?” 何岸文也不断柔声安慰。 片刻,叶恪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施以南蹲着把他半拖出来,然后托着抱起来。 叶恪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像小孩一样高高直起背,于是便比施以南整整高出一个头。两腿耷拉在施以南腰部两侧,上身软软紧紧贴着施以南的胸腔。 施以南觉得自己走路不太自然,甚至拿不准先迈拿条腿。 第26章 他没有怎么抱过人,但绷着身体推理,这是所有抱姿里接触面积最大的姿势,所以即使叶恪不重,也会束缚他的动作。 他僵硬地走了几步,试图让叶恪下来。叶恪一察觉他松开的手,立刻趴到他肩膀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施以南只好重又往上托了托。 转头看何岸文,“他在景山馆经常让抱吗?” “很少,有了曼姐就说抱不动,鼓励他自己走。” 何岸文回答施以南,眼睛却看向郑嘉英。施以南菜发现郑嘉英脸色惨白。 “怎么了?” “没事,”郑嘉英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先上去吧,他需要赶紧补充水分,最好能吃点东西。” 施以南不觉得叶家的佣人能做出什么美食,连叶家的水也看起来不太有营养。 便决定直接回家。一路抱到车上,叶恪还算配合,乖乖坐到后座。施以南拧开饮用水给他,他小心翼翼双手抱着,咕咚咚喝了半瓶,又动作慢慢地还给施以南。 然后双手放在板板正正并在一起的膝盖上,看着施以南。 施以南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他是不是饿了。 叶恪低头摸了喂,于小衍摸肚子,抬头继续盯着施以南。 施以南突然想起来,“糖果吗?我们到家就能拿到了,很快的。” 叶恪眼睛亮了一下,喉间发出咽口水的声音。施以南觉得好笑,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饿吗?”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说曼姐在做好吃的了。叶恪眼睛又亮了一下。 叶恪这一天情绪如过山车,一险过后更险,惊悚混乱。这时好像终于落地,心碎像虚惊一场。 眼前的叶恪并不知道一个小时前的叶恪经历了什么风暴,也不知道发生在叶恪身上的悲剧和苦难,这一刻单纯为得到糖果有好吃的开心。 明知这是因为切换了不同的人格,施以南仍私心相信此时叶恪也在某处获得休息,获得恢复的力量。 回到景山馆,施以南把叶恪交给曼姐。跟医疗团队开会,讨论接下来的治疗。 郑嘉英在让叶恪看完录像后就意识到他选错了告知时机。 尽管叶恪有勇气和聪慧的错误信息是从施以南那里得来,仍然没能减轻他的自责。 因此内疚忐忑整晚,此时身心疲惫,第一次在雇主面前没有坐直,弓背前倾,“多重人格患者之所以会分离出人格,其实就是让他们来分担无法承受的伤害,以确保自身成长。叶恪现在就是这样,他承受不了疾病带来的羞耻和恐惧,让宝宝出来分担。从保护的角度看,这是好现象。” 郑嘉英的解释很好懂,施以南也觉得是好现象,能暂时隔绝叶恪的痛苦,也能暂时缓解自己看到叶恪被撕碎时感到的无力。 甚至私心这刻长一点。足够叶恪恢复平静。 “叶恪呢,他现在在哪?” 郑嘉英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但能确定他现在没有意识,就像被偷偷催眠了,醒了之后只会感到时间丢失了。” 施以南感到一点安慰,“多久会切换回来?” “这很复杂,临床上没有定论。”郑嘉英无奈道,“我记录了他的不同人格对话,推测他们内部是可以互相协作的,阿烈就是个很好的佐证,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提供安全保护,所以在疗养院时叶恪攻击行为频繁,但在景山馆一次都没有。还有马格,明确自己是叶恪家族生意上的保护人。” 郑嘉英翻看记录本,逐行分析,“而且他的人格似乎很了解叶恪,有人格提到他有完美主义…他们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这里…有人格提到让宝宝出来承担,可见他们有应对叶恪情绪崩溃的机制。 “也许其他人格觉得环境安全,叶恪可以出来时,会用属于他们的办法让宝宝回去。” 最后,郑嘉英说:“当然,这些都是推测,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恢复后,”施以南蹙眉顿了顿,“会出现你们说的那种情况吗…自残或者自杀。” 郑嘉英叹了口气,“有可能,我们预估错了他的状态,不然不会发生今天这种状况。我最近需要在这里住下。” 他搓了搓膝盖,扣住双手不说了,看起来心事重重。 施以南看了看郑嘉英,觉得他此刻的状态比叶恪好不到哪儿去,又看何岸文一脸担忧,便结束会议,让人安排住处。然后去隔壁看叶恪。 他打定主意让叶恪住主楼,房间紧邻他的卧室。医生怎么反对都没用,说到预防极端行为,他也有应对。 曼姐晚上睡在叶恪房间,门外还守有佣人、护士和保镖。 因为医生也会过来,施以南原本的私人领域一时遭到多人入侵,他进房间时觉得不舒服,但看到叶恪乖乖坐在毯子里玩汽车糖果,又觉得守护很有必要。 糖果处理过的表面已经被叶恪团化了,沾了些许微小的杂质。 施以南强忍让他扔掉的冲动,柔声道:“可以玩,但是玩了就不可以再吃了,有细菌,会肚子疼。想吃的话我带你买新的。” 叶恪闻言抬头,他刚洗完澡,穿着绣小鹿的睡衣,比在叶家刚抱出来时干净多了。右手掌贴了一圈防水贴,可能不太舒服,已经被他扯掉一半。 施以南坐到床上,倾身过去帮他全部撕掉,换上医生留下的透气创可贴,“不许再扯,不然会感染,会很疼,知道吗?” 叶恪眨了眨眼睛,大概示意他听懂了。施以南看了看床头消毒器里的蓝色安抚奶嘴,鬼使神差拿出来,“要不要?” 叶恪毫不迟疑,接过来塞到嘴巴里,嘬了两下。 施以南目不转睛看他,为他此刻的纯粹心软。 曼姐这时忙完进来,“怎么这会儿就噙上啦?不玩啦?” 施以南起身,“他非要,可能困了。” 叶恪困惑地看向施以南,施以南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走时交代曼姐再帮叶恪洗一遍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周六晚上,连更两章~ 第21章 心动标准 这一天已经完全打破了施以南的作息。他从叶恪房间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以为终于可以睡觉时,遇到郑嘉英和何岸文来看叶恪。 他不放心两人待太晚影响曼姐和叶恪休息,踏进房门的脚又退出来。 何岸文一眼识破,站在门口说:“放心,不会待太久,不来看看嘉英睡不着。” 施以南这种一贯自我的人,因为被叶恪弄得精疲力尽,竟然忍不住关心起员工的情绪来,“他今天好像情绪不太对,没问题吗?” 何岸文愣了愣,“也没什么。他把叶恪的激烈排斥归咎为我们的告知方式,在那里钻牛角尖。” 施以南心平气和道:“不怪你们,是我的问题。” 他当叶恪聪慧,冷静,有勇气。以为叶恪能像他一样迅速接受,并客观看待病症。 疾病就只是疾病,有病了就去治疗,治不好就学着跟它相处。要是把疾病看成破坏与邪恶,那也应该能看成保护与防御。事情总是一体两面,不然便是违背自然规律。 “嗯,你确实要承担点责任。但嘉英这么内疚也有其他原因。”何岸文扯了扯嘴角,“两个月前,他有个门诊病人出现自杀倾向,他建议住院,监护人也同意了。来住院那天,他跟监护人在办公室沟通,没超过二十分钟,病人在卫生间自杀了,没抢救过来。他受不了就辞职了,要不是给你组建团队强把他拉过来,我现在估计满世界找人呢。” 施以南不理解,“你不是心理医生么?为什么不给他心理疏导?” “他也得接受才行呀,就像叶恪,这么久了,主动跟我讲话没几句,我哪来机会疏导!”何岸文抽出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他有他的创伤,叶恪也有叶恪的,找到创伤才好解决。” 说完笑着白了施以南一眼,“知道你不理解,谁像咱俩似的,家庭幸福,身心健康,有钱有闲,我不干这行也不理解。” 施以南也笑了笑,“你要抽去露台。” “算了,抽了一会儿不让进房间。” 话音刚落,郑嘉英推门出来,问何岸文,“说了吗?” 何岸文愣了两秒,哦了一声,“正要说呢。” 郑嘉英盯了何岸文一眼,跟施以南说要尽快知道叶恪幼年时的创伤事件细节。施以南说会再跟进绑架案。 郑嘉英又说想获得进入叶家地下书库的权限,“那里是叶恪最脆弱时的本能选择,我觉得可以在那里找一找病因。” 施以南不懂这些,想到叶恪曾在地下室取出分支原始契约这样重要的文件,便说:“还是经过他同意比较好。” 郑嘉英只好说行。 这倒提醒了施以南,他之前托熟人向庆港警督打招呼,之后一忙就没再问。 睡前计划第二日一早给对方打电话。 但次日睡到十点才醒,生物钟错乱,乏得要命,起床先去看叶恪。 第27章 叶恪睡得正沉,毯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皮薄薄的,细细的血管像蝉翼纹路。 看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走出去,曼姐跟上,“郑医生一早就来看过了,说不要叫他去,让他多睡。” “那就多睡,醒了给我电话。我今天有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出差哦?” “嗯。” 也算不上出差,只是要去庆港一趟。工作上的事是提前订好的,加上他那边有几个朋友兴致冲冲要喝酒,大概要很晚。 中午接到曼姐电话,说宝宝醒了。 施以南刚下直升机,引擎声挺大,他举着电话大声说:“哪个宝宝?叶恪还是宝宝?” 曼姐说宝宝。 挂了电话,接机的友人打趣,“咳,这么恩爱?看来网络上的恩爱照片不是摆拍,怎么不带来?” 施以南问哪张,友人翻了一会儿手机,翻出他跟叶恪在叶家经过喷泉的照片,两人当时同时看艾米,转头的幅度都一样。 施以南轻松道:“他身体不好,不爱出门。” 人家再想聊,他却不多说了。 叶恪爱不爱出门他不知道的。但被叶杞坤控制这么多年,没机会出门是一定的。 前脚脱离叶杞坤,后脚就被被送进圣光,之后一直在景山馆,去了两次咖啡店。 其实以后可以经常出门,去那种年轻人喜欢的地方。今天如果不出差,也可以带宝宝去买更多的汽车糖果。 时间是一方面,叶杞坤是另一方面。 从叶家几十年来的内斗看,他们似乎都喜欢在人身安全上下黑手,推崇物理消灭。 施以南不得不小心提防。除叶恪的安全外,还要提处理叶杞坤的人在生意上的兴风作浪。 叶杞坤虽然不能直接动崇圆股份,但多年控制董事会,将崇圆的高端珠宝业务转移到自己持股的关联公司,并创立了新品牌大方。 据周彦的情报,叶竞回来后打算趁崇圆改革,用新品牌冲击崇圆的其他珠宝业务。 施以南这次出差的主要目的地就是新品牌另一持股公司,希望促成双方合作,通过持股比例的优势制衡大方。 事情有中间人牵线。施以南跟对方未接触过,不过在工作上谈得还算顺利,对方提出的条件虽然超出预期,但看意思还有降的空间。 具体怎么谈有团队接手,他亲自来是为表诚意。 对方安排饭局接待,他自然应允,酒也好,餐也罢,不合心意他也欣然接受,生意场上受这种委屈总是难免的。 只是酒过三巡,对方竟叫进来几个年轻男女陪酒。 施以南见势皱眉,一名男孩殷勤地要帮施以南倒酒。旁边的副总眼疾手快将男孩拉开。场面一度尴尬。 对方经理跟自家老板对视一眼,笑道:“徐总一个不够么,还要抢施总的。” 牵线的友人赶紧打圆场,“老赵你不厚道,施总给你真金白银地送,你给施总的够寒酸。” 对方老板颇尴尬,“嚯,不知道施总看不上庆港的美人儿,早知道从望门带回来几个了。” 施以南已经有些恶心了,但谈到这个地步冷脸,未免沉没成本太高。 这种场合不少,他以往也会周旋,于是皮笑肉不笑,“没事,你们继续。” 对方的公关经理向牵线友人道道:“施总既然有标准,姜总也该提前透露才是。” 友人老狐狸,将话题移到自己身上,这事算是过去了。 施以南彻底没了兴致,面带虚假的和气,开始放空。 但竟琢磨起自己的标准。少时惊觉已被叶恪统一审美。 聪明,漂亮,博学,懂珠宝,家世好,单薄一点,身高不要太高。 随即又琢磨起叶恪催眠他结婚的事来。 催眠这件事一开始没有让他真的动怒,现在更不会了。 只是疑惑叶恪的人格在这件事上参与了多少。叶恪不知道自己有副人格,那么跟叶恪合作的就一定是叶恪能感知到的人。 阿烈是疗养院认识的,应当排除。那会不会是另一个人格,用与阿烈相同的方式让叶恪感知到? 他把这些发给何岸文。 何岸文很快回复了不相干的,说汽车糖果已经化了叶恪仍死活不丢,他受不了心理咨询室到处都弄得黏黏的,问哪里买的,他让人去买新的。 糖果商的光前路旗舰店立即浮现在脑子里,但他给何岸文回:记不清了,别人送的。 然后问宝宝怎么在心理咨询室。 何岸文:今天状态很好,我带他来玩沙盘。 施以南:结束了吗? 何岸文:结束了。有事? 施以南想了想,走出去给何岸文打视频。 何岸文接通道:“有急事?怎么了?” “没事,心理咨询室弄得很脏吗?” 何岸文大笑,“你吓到我,我这小小的心理咨询室可当不起你关心!”说着翻转手记对准叶恪,“宝宝,南仔找你!” 叶恪在玩两棵橡胶树,转过头凑过来,脸上干干净净,好奇地看着施以南。 何岸文跟他解释,“这个是宝宝,这个是南仔,像看电视对不对?可以跟你讲话。” 施以南没喝多少酒,但胃似乎暖起来,发酵出痒痒的微小气流,慢慢上涌。 “我看看手。” 叶恪把手举起来,何岸文教他调整位置,叶恪沾着巧克力和糖渍的手出现在屏幕中。 施以南笑了笑,“好脏。自己会洗手吗?” 叶恪点点头。放下这只手,又举起另一只手给施以南看,手心里是化得不成样子的糖果。 他那种孩童的天真出现在成人脸上,有种不动声色摄人心魄的纯粹。 叶恪平时极力隐藏的极易受到惊吓的脆弱赤裸裸地露出来,让人很难大声讲话。 施以南说:“我明天带你买新的,买很多。好不好?” 叶恪眨了眨眼,不明显地笑,卧蚕微微。 施以南看了他一会儿,跟何岸文说起刚发的消息。何岸文说要跟郑嘉英一起讨论。 又说:“他今天开始玩别的玩具,把玩偶反复关进冰箱里。” “怎么了?” “看状态,也许两岁时的伤害跟囚禁之类的有关,当然啦,也可能跟他在叶家地下室钻水泥洞有关。总之,昨天嘉英提的两件事你尽快解决吧!” “知道。” 晚上见帮忙与警局牵线的朋友,不出所料,又喝很多酒。但也很顺利解决调阅档案的事。 喝到十一点,朋友友加别的项目,要换场地赌球,他已打算明早再回去,便没推迟。 刚出会所,助理小跑跟来,“施总,好像是叶先生的电话。” 施以南清醒一些,接过电话,看到陌生号码,才想自己一直没存叶恪的号码。 “叶恪?” “曼姐说你出差,你今天不回来吗?” 施以南说:“有点忙。” 叶恪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也没挂电话。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走远一点说:“心情还好吗?” 叶恪说:“还好。” 听起来可说不上还好,但也算正常。 “晚餐吃了什么?” “鱼,白粥,蔬菜饼,还有汤。” 叶恪停了停,“你忙吧。” 施以南挂了电话打给曼姐。曼姐说叶恪晚上要睡觉时才切换回来。 “心情怎样?” “话不太多,我刚进去送牛奶,看他在坐着发呆。” 施以南站了片刻,回到会所前跟朋友说抱歉,“家里有点事,今晚转场是不行了,下次我请。” 作者有话说: 保证没有虐了~ super idol 的笑容,都没他们甜~ 八月正午的阳光,都没他耀眼~ 第22章 要不要抱抱 施以南两个小时后回到景山馆,从外面看到叶恪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换了衣服去敲门,开门的是曼姐。 “这么晚又跑回来哦,”曼姐朝房间努努嘴,“不睡觉,也不跟我讲话,可能在生我睡他房里的气。” 施以南安慰她不会,然后走进房间。 叶恪本来在卧室配套的书房发呆,猛地站起来,“你回来了?” 惊讶抬高了他的音量,施以南似乎听出一种类似雀跃的情绪。 忍不住笑了笑,“嗯,以为你打电话有急事,所以就回来了。” 叶恪眼睛圆圆的看了施以南两秒,颤了颤睫毛,“我昨天凶你了吗?” 施以南愣了愣,“没关系,你道过歉了。” “我也凶曼姐了。” “...叶恪,没关系。” 施以南这种自认为天生就能把所有事情做好的卓越人士,根本不理解鼓励教育的必要性,但这时绞尽脑汁回想鼓励的话术,但最终也只有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叶恪似乎没有被安慰到,甚至可能都没听清,转移了话题,“郑医生两个小时内来看了我四次,还有曼姐,一直跟着我。” 第28章 施以南斟酌道,“他们可能担心你。” “因为我昨天很失态,所以担心我自杀吗?” 施以南心惊肉跳,没说出话。 “我没那么脆弱,”叶恪垂眼看别处,“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怎么会自杀。再说,我现在跟你结婚了,自杀也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咬了咬嘴唇,抬眼看施以南,“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叶恪不说了,所有的遭遇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施以南想到叶家地下室裸露青灰的水泥洞,对叶恪似乎不公平得过了头。 叶恪这时一定需要很多安慰,需要何岸文那种专业人士能给予的共情和接纳。 施以南不擅长这些,他本能地向叶恪走近一步,伸出手,有点着急,又有点绅士,“要不要抱抱?” 叶恪几乎没有犹豫,向前小小跨了一步,把脑袋靠在施以南肩头。 施以南一只手比另一只手晚一秒放在叶恪削瘦的背上,拍了拍,“是很不公平。” 叶恪吸了吸鼻子。 不到一分钟,叶恪直起身体。 施以南还没适应怀里有人的陌生反应,怀抱就已经空了。 他头脑也有些空,提出安慰力量与拥抱接触面积大小成正比的假设,试图论证,问叶恪,“感觉好一点了吗?” 叶恪嗯了一声,没怎么看施以南。大概这个短暂的拥抱给了他安慰,也让他难为情。 “...曼姐喜欢什么?我想送她东西道歉。” 施以南说不用,叶恪低头闷闷地坚持说:“我想送。” “送丝巾吧,她出门很讲究戴丝巾。” 施以南想了想,“你明天想出去逛逛吗?顺便帮曼姐挑丝巾。” 叶恪抬起头,“去哪逛?”然后才担心,“可以吗?” “可以。”施以南说,“光前路一些品牌店有丝巾,那边还有一家很大的糖果店,里面有不需要抽奖的糖果勋章,你要是想试手气,可以抽盲盒。” 叶恪眨了眨眼,“明天上午吗?” “嗯,上午人比较少。” 施以南出来时看到门口的何岸文。 “曼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阿耀他们居然放你?”何岸文挑眉。 “我说家人生病了。”施以南淡淡道。 何岸文啧了一声,“好借口。”又斜眼看施以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施以南觉得他要犯职业病,用专业知识挖掘人性秘密,“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要带叶恪出去。” “去哪?他这个状态,我觉得还是不要。” “买糖果而已,我已经答应了,”施以南说,“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也没想自杀。” 何岸文有些无语,“他说的?不要完全相信病人的话。” 施以南想了想,很直白看着何岸文,“我没办法不相信,可能因为我不是医生。” “嗯,”何岸文愣了愣,很快点头,调侃道,“对,你是他的合法伴侣。” 施以南没反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这确实是被法律赋予的准确且严肃的身份。停了两秒,让何岸文推荐一些可以提高沟通技巧的心理学书籍。 “跟病人沟通的吗?” “不是,正常人,我没觉得他是病人。”施以南正色,“你们最好也不要把病人挂在嘴边。” 何岸文给了施以南一眼莫名其妙,施以南装没看到。 抬脚回房间,发现叶恪给自己发语音:“施以南,可以不让曼姐睡我房间吗?” 施以南手迟迟没打字。成年人的房间有保姆确实不方便,但让叶恪单独在房间几个小时,所有人都会不放心。他口中讲没把叶恪当病人,心中却知道那只是直觉,类似没有支撑的信任,要是因为轻信发生无法不该发生的事,他自己都未必接受得了后果。 犹豫半晌:“真不想的话,你直接跟曼姐说。” 叶恪小声回:“算了,我凶她的事还没道歉。现在再这样说,她会伤心吧。” 施以南笑了笑。 叶恪又发:“你不能帮我说一下吗?” 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怕被曼姐听到,躲在被窝里。 施以南听了两遍,没听出来。放弃跟他讲道理,亦真亦假,“我说她可能更伤心。而且我觉得应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叶恪没再回了。 施以南等了几分钟,关灯前给他发“晚安。” 施以南是必须保证睡眠时间的人,晚睡就一定要晚起,不然身边人都要遭殃。 曼姐也不敢叫他。他睡到九点半自然醒,曼姐说叶恪早起了,在他门前过了好几趟。 他觉得好笑,吃了早餐去叶恪房间,叶恪穿戴整齐在书桌前玩电脑,他一进来就合上了屏幕。 施以南又不是那种打探别人隐私的人,装作没看到,“在做什么?” “没什么。”叶恪说。 表情挺平静的,不太能看到慌乱,也不太能看到对出门的期待,但是问施以南现在出发吗? 施以南说行。 叶恪从座位上站起来,施以南才看清他穿了件连帽衫,浅蓝牛仔裤。 走到衣架旁取那只黑色流浪包,背对着施以南,帽衫的帽子大大的,头发往后定了点型,发尾长长的,快要触到领子。 “谁给你打理的头发?”施以南问。 “我自己,”叶恪背上包,少见地有了些年轻活力,转过来看施以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施以南抽了抽嘴角,跟他一起出门。 上车后让他戴口罩,佣人准备的口罩太大,叶恪戴上几乎连眼睛都能挡,他不停地往下拉,“为什么要戴口罩?怕被拍吗?” “嗯。” 叶恪疑惑,“拍了不是很好吗,证明我们很恩爱。” 施以南有些不自在,看了叶恪一眼,“今天不用证明。” 叶恪哦了一声,低头拨弄包上的徽章,“这枚徽章是你修好,又帮我别上了,是吗?” 他在说那枚把他手心划破的徽章。严格说,是司机清洗干净修理好,曼姐别上去的。 但是施以南指挥,便抢了功劳,“嗯。下次还是不要买异形的,容易划到人。” 叶恪没说话。 施以南想了想,又说:“其实也无所谓。” 叶恪闻言抬头,从早起到现在第一次笑了笑,很漂亮,“你讲话好矛盾。” 施以南胸口异样,跟着笑了笑,没说话。但车里的气氛突然变轻松了。 到光前路的品牌店,叶恪话多了一些。让sales试了许多条,有点为难,“都一般,但一般得难分伯仲,不然都买好了。” 施以南讶异一瞬,“可以。” 叶恪又说:“你想要什么吗?我买给你。” 施以南更惊讶了,“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因为你对我很好,”叶恪低声说,大概怕被别人听到,离施以南很近,近得施以南都能看到他眼下的细小皮肤纹路,“我想送你。” 施以南轻咳一声,喝了口水,“我想一想。” 叶恪已经摆手让sales拿产品册,跟施以南凑到一起翻看。施以南心不在焉翻了几页,心思在别的地方。 “你会跟朋友一起玩这个吗?爸爸以前教过我,不过我没学会。” 施以南回过神,叶恪在指一个台球桌,这个品牌居然连台球桌都有。二百万买个摆设显然不符合施以南的理性,但是他点点头,“玩。这个就很好。” 从品牌店出来时,尽管此前因为叶恪已经多次做过不符合原则的事,施以南第一次清醒地对崇尚的理性产生了动摇,因为无脑消费如此强势地带给了他快乐。 以至于在糖果店的香甜空气中怂恿叶恪买了许多形状奇怪的糖果。 叶恪对糖果的兴趣一般,但是消费习惯有点差,会因为喜欢非卖赠品买下整个系列。 只在挑盲盒的时候比较谨慎,因为只想要联名款的猫头鹰。站在那里试图通过晃动盒子听声音判断。 施以南很难不笑出声,叶恪有点不好意思,不晃了,左看右看仍然拿不定主意。 施以南又忍不住怂恿,“你买回去越多,开出猫头鹰的几率就越大。” 叶恪看了他一眼,“我想每个开出的都是。” 他好像又知道不可能实现,回头认真把货架上剩余的十几个扫清,“至少应该能开出一个。” 施以南说应该能,把购物车交给保镖去结账,带叶恪先回车上。 这时已经快中午,施以南的购物热情尚未消褪,问叶恪还想买什么。 叶恪说不想了,“你不上班吗?” “不着急,想不想去餐厅吃东西?” 这已经超出了计划,他没提前订餐厅,安保也是很大的压力,但还是希望叶恪能答应。 可能取悦别人有时更容易一些,为此而生的成就感便能成功取悦到自己。 第29章 叶恪摇摇头,说现在不太想吃,要求先回叶家一趟,“我要找一些书,还有,郑医生说他想参观我的书库,我们可能要多待一会儿。” 施以南只好让司机先送他回家。 临下班时收到叶恪的消息,一张十几个整齐排成两排的白色猫头鹰照片,和叶恪又笑又惊异的声音, “你怎么做到的?” 施以南笑着回:“是你运气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中午更~ 第23章 叶恪消失 叶恪是在地下书库开的盲盒。 本来想带回景山馆拆。但在地下室待了不两个小时就开始烦躁。 他以前喜欢这里,这里让他在生存压力和安全威胁之下依旧能保持平静和理性。 可如今理性是错误的,这里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身体里的“那些人”力量。 他丢失的那些时间,那些人也在这里以看书的方式度过,不然马格怎么会知道分支秘辛。 失态时想到这些觉得惊恐,冷静时想到会觉得愤怒。 命运对他未免也太不公平。 他强迫自己不想“他们”,但忍不住想林恩。 突然陷入巨大的恐慌,觉得林恩早知道他的病,或许早不胜其烦,可怜他处境艰难才维持医患关系,等他跟施以南结婚,脱离叶杞坤,林恩便毫不留情离开了。 地下书库的陈旧纸张气味打结、成团、嵌绕、形成波动,十年如一日密密麻麻,无孔不入。以前他只要闻一闻,便能冷静,今天却不行。 所以才提前打开了盲盒。 每拆出一只猫头鹰,兰花吊灯就亮一分。运气似乎就回来一分。 等十二只猫头鹰整齐排成三角队伍时,兰花吊灯就成了太阳。 猫头鹰处理过后的奶白糖衣又滑又亮,有整齐的纹路,眼睛里画出了放大的黑色瞳孔,齐刷刷看着叶恪,像守卫。严肃的样子又有点像施以南。 施以南比猫头鹰好看多了。施以南光明磊落,很有风度,忠于契约,冷静耐心。 他本来笑了一下,想到自己对施以南做的事,很快又沮丧了。 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他把猫头鹰一个一个装进盲盒。 郑嘉英在给书架分类时一直默默关注巨大书桌上的叶恪。 看到玩糖果的叶恪突然沉了脸,他就提起了心,放下手中的事,问:“要回去了吗?” 地下室空旷,他因为离得稍微远,提高了一点音量,结果像用了扩音器,声波震荡,自己吓了一跳,叶恪也吓了一跳,一颗糖果掉地上,叶恪钻到桌子下去捡。 郑嘉英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心像被一把大手攥住,觉得叶恪会直接消失,再也不会抬起头。 他几乎跌跌绊绊跑到书桌前。 叶恪探出头,咕哝一声,“幸好没摔坏,不然就要换队形了。” 说完看郑嘉英,“郑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哦,没有,想回去了吗?” 叶恪说:“不是,我有点闷,要上去走走,你如果没看完,可以继续看。” 楼上有佣人和保镖,还跟来了两名护士,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 郑嘉英刚看出一点头绪,便继续留在地下室。 几个小时,不够看完一本书,但郑嘉英却发现个很有意思的事。 书库的摆放有点像图馆,虽然没有标签,但基本按类别分区域,专业性强的书最明显。 郑嘉英先关注的是跟他专业相关的精神类书籍,他翻了几本磨损比较严重的,里面无一例外都有笔记,看起来属于同一人,字体很小,但笔笔中锋。 同样的,他在财经类、文学类、甚至历史类书籍里都发现不同的笔迹。 有意思的是他在文学类书籍里发现了那个给阿烈留言的字体,原本是因为他也喜欢看大师与玛格丽特,随手打开,误打误撞。 震惊之余,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脑海。 促使他再回头整体看不同分类区域,发现书籍的摆放也很有特点,有些按书本高矮依次摆放,有些按封面颜色渐次摆放。还有一些比其他区域更乱更无章法,甚至直接横着放,反而因此充满个人特色。 在叶恪被控制的八年里,马格这些人格同样被控制,他们大部分时间可以待的地方,也许只有这个地下室。 他们在这里划分了区域,通过书籍打发时间,也通过书籍构建认知,与世界取得联系。 如果再往创伤的深处溯源,焉知这些这些虽未完全出现但性能截然不同已出现端倪的人格是从此处诞生? 阴凉的地下室像被戳了个大洞,明光乍现,犹如醍醐灌顶,郑嘉英的心跳如上学时熬到黎明初现骤然解决神经学上的难题,忽快忽慢。 以阿烈的性格和年龄入手,他巡了一圈,在一扇摆满理化类书籍的书架前停下。 郑嘉英私心觉得阿烈那些放火的手段也应当是书里学来,试图找出一些痕迹,深奥的阿烈看不懂,便只看那些中学课本或者一些浅显科普类的书。 书架上书太多,一时找笔迹入了迷,没关注时间,等终于有些眉目时才拿起手机,顿时呆了,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此时已经临近晚上八点,而叶恪上去之后就没有再下来。 手机上有曼姐几个电话,他顾不上回,狂奔到楼上,问护士叶恪在哪。 护士一脸懵,“不是跟您在一起吗?叶先生还说不让打扰你们呢!” 叫来保镖,也这样说,“叶先生上来散了一会儿步,又下去了,说不让打扰。” 郑嘉英心知出了状况,他在专业上强势,生活上却是半个白痴,两腿发软给何岸文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哥,叶恪找不着了。” 何岸文跟施以南晚上为刚回国的友人接风,气氛正浓烈,接了电话像进了冰洞,会所的嘈杂瞬间冰冻。 这不是能瞒的事,自然要第一时间告诉施以南,何岸文不敢心存侥幸,“嘉英已经在查监控,门口安保说没见叶恪出去,大概率还在叶家…” 施以南脸立刻寒了,“我付这样高的薪水,不说治病,连看都看不住?” 何岸文自觉理亏,不理论他语气冲,心平气和道:“你冲我讲什么难听话都行,只是嘉英状态不好,别当面责怪他。” 施以南一听叶恪丢了几个小时都没人发现,杀人的心都有了,听何岸文为郑嘉英求情,气不打一出来,冷冷撇了何岸文一眼,丢下他,自己坐车先去叶家。 叶家比景山馆还大,叶恪随便找个类似书架后的水泥洞那种地方藏起来就够一群人找了。 找人的麻烦算不上什么,只是想到叶恪一直不吃不喝,控制不住心烦意燥。 少有时刻体会到钱不好用,觉得从医生到保镖都是饭桶,对自己的人不上心,叶恪的事要自己亲力亲为才保险。 他想这些时还算冷静,到了叶家,听郑嘉英一脸青灰汇报叶恪从废旧的马厩暗门出了叶家时,周身即刻像凝了寒冰。 叶恪若只是叶恪,也没什么。 但叶恪同时还是“其他人”,万一切换,其他人格都还好,至少能自保。 若是切换成宝宝,懵懂无知,被不怀好意的人哄骗或者掳走… 再或者被叶杞坤的人发现… 施以南让人去附近寻找,然后亲自去马厩。 说是马厩,其实是占地几百平的小型农场,在庭院观赏林后,分布十几高高矮矮的小巧动物住舍,靠近护篱是六间刷黑白漆的马厩。 看上去废弃多年,一片残旧。叶恪跑出去的暗门在中间马厩,半人高的拱形小门,像是给小动物留的门。 施以南近一米九的个子,就算弯着腰也出不去。 早有保镖探过路,外面是护土墙,再往外是人行道,连接马路。叶恪消失接近四个小时,早无影无踪。 施以南心里七上八下,似空了一块,“确定一个人跑出去了吗?” 一名保镖壮着胆子,“外面路上也有监控,能看到叶先生出了门往北去了…” 话音未落,何岸文赶到,气喘吁吁道:“报警吧,他精神异常,警察会特殊处理的,比我们自己找的快。” 郑嘉英跟在何岸文身后一脸木然。施以南忍了忍,脸色铁青出了马厩,给警局熟人打电话。 马厩左侧的空地上耸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小土堆,夜色下坑坑洼洼的,像一个个小坟包,阴影重重,风一吹,上面的野草簌簌作响,让人毛骨悚然。 施以南离远了一点。不禁怀疑叶家是什么垃圾地方。 有些懊悔不该答应叶恪回叶家,又想自己也不应该晚上与朋友喝酒,把叶恪交给郑嘉英。 警局的朋友答应马上过来了解情况,请他等一等。他等了约莫一分钟,走来走去挑剔警局效率慢。 又等了一分钟后,向何岸文要烟抽。 何岸文刚掏出来,施以南的电话响了。 第30章 叶恪在那头嗓音哑哑地说:“…施以南,警察让我给你打电话。你可不可以来德山警局一趟?我,我好像闯祸了…” 施以南赶到警局时。叶恪刚被带出犯罪科办公室。 看到施以南进来,他几乎小跑到施以南身边,眼睛湿漉漉的,惊恐又茫然,苍白得让人心碎。 他举起双手,好像要抱施以南,但没成功,因为戴了手铐。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中午更新~ 第24章 相拥而眠 施以南的心总算归位了。 警局的熟人,加上律师,足以让施以南办了简单手续后顺利带走叶恪。 叶恪涉嫌毁坏财物和故意伤害的事留给律师去处理。 他半搂着叶恪上车,脱下外套盖在叶恪的腿上,交代司机务必走不堵车的路。 叶恪像是被吓坏了,一言不发,脖颈上的筋肉在帽衫里颤抖。 “不要怕,发生什么都没关系。” 他试探着握住叶恪的手,只觉得握了一块万年寒冰。中午分开时叶恪身上还有糖果的味道,这时只剩在野风中吹久了的凉意。 施以南转过身体,正对着叶恪的侧脸,“要不要抱抱?” 叶恪抬起头,湿着眼眶看了看施以南,很快垂下睫毛,轻轻趴到施以南肩头。 施以南不再计算拥抱的接触面积了,胸口暖意汹涌奔向四肢全身,希望能让叶恪也觉得暖和一点。 “好啦,不要怕,律师会解决的。” 叶恪吸了吸鼻子,下巴压着施以南的肩膀,又硬又凉,像一块需要倾注过量关心和耐心才能暖热的石头。 “...警察说我砸破了别人的窗户要偷东西,还打伤了一名老人,可是我什么不知道...”叶恪停住了,胸膛急促呼吸了两下。 施以南帮他顺后背,“没关系,做什么都没关系。” “我不知道是谁,”叶恪说,“在疗养院的时候,那些暴力攻击都是阿烈,可是今天,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不是阿烈,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我不知道...” 他不仅声音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施以南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与自己面对面,“叶恪,看着我,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嗯?” 叶恪有点呆呆的,有种陷入澹妄的麻木,“…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会什么时候出现,如果他们杀人呢,也许已经杀过人了,也许我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罪犯。” 他不久前还在聪慧地在语言上占上风,常让施以南吃瘪,会坚持“我没病”,被告知病情后好像换了一个人,真的被病魔击倒了,胡言乱语。 施以南重又把他抱进怀里,“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想这些,我会处理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处理好的。你睡一会儿,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叶恪依然在抖,施以南轻柔有节奏地拍他的后背,这算不上什么技巧,完全是施以南不知该怎么做,凭着本能安慰。 但神奇地让叶恪安静下来,没几分钟,竟然真的睡着。 到景山馆,施以南多等了二十分钟才叫醒他。 叶恪醒来情绪稳定了很多,只是心事重重,步履僵硬。 施以南拉着他先去餐厅吃东西,除了曼姐,不让任何人打扰。 曼姐小心跟叶恪聊天,讲那些丝巾都很漂亮,只是太贵了,自己又没做什么,受之有愧。 叶恪呆呆道:“我想送你。” 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只吃了一点东西,就要回房间休息。 施以南陪着他到楼上,看着他进房间,自己到露台接律师的电话,站到可以看到叶恪房门的位置。 警局那边基本处理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已搞清楚。 被打的老人实际是呷港小区的保安,值班时看到叶恪砸一楼商用房的玻璃,以为是小偷,出面制止,叶恪却跟他动起手。很快惊动其他保安,制服叶恪后报了警。 所幸保安没有大碍,处理起来倒没什么麻烦,不过要施以南抽空去签个字,保证看好病人。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查一查他砸的那家店。” 再快也只能等明天。问叶恪本人其实最快,看根据叶恪在警局的笔录,是知道自己去了呷港小区的,只是没有从呷港到被抓回警局的记忆。 但施以南不愿再给叶恪脆弱的神经施压,甚至希望他切换成宝宝,躲起来恢复一下力量,好过摇摇欲坠不声不响。 施以南回自己房间冲了澡,给何岸文回电话。人找到了,气也消了,想起郑嘉英没魂似的倒霉模样,实在没必要计较。 何岸文难得讲话不带那股闲庭信步的淡定劲儿,“我谢谢你终于松口,嘉英满脸愁容,你凶神恶煞,我夹在中间都要窒息了。” 真喘出好大一口气,“放我们去看叶恪吗?” “明天吧。” 何岸文悻悻挂了电话,施以南放下手机,去隔壁看叶恪。 叶恪刚洗完澡,穿着长款家居服坐在床尾,一条腿蜷着,膝顶着腋窝,一只手握着脚,脚趾翘得老高。 “怎么了。” “磨破了。” 施以南走进了,两个脚趾骨节上果真各有一个黄豆大小已经破皮的水泡,施以南让门口的护士去找药膏来,回头半蹲下,又仔细看,皱眉道:“步行到呷港的么?” 叶恪的脚趾胡乱又翘了几下,松开腿,垂到床下,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不打车?” “没带现金和手机,司机说不收支票。” 施以南盯着他的脚看,觉得他脚面绷得都发了红,于是放轻声音安慰,“今天的事已经处理好了,那名保安只是皮外伤,我们会尽力多赔偿,不用担心其他的。” 叶恪动了动肩膀,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神采,“谢谢你。” “…你去呷港做什么?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叶恪有些慌乱,把头转向一旁。 施以南不问了。在沙发上坐下。叶恪不跟他对视,两手按着床沿发呆。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怎么不吹头发?” “…很快就干了。” 护士进来帮叶恪擦了药,出去后房间又陷入沉默。 施以南还没学会怎么在没事的情况下跟人沟通,也没学会怎么主动找生意以外的话题。 但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走。因为叶恪短暂失踪带来的心悸未消,对叶恪不在视线里感到不安。 叶恪说:“曼姐今晚还睡这里么?” “你不要她睡?” “…睡吧,”叶恪说,“有人在我会觉得安全一点。” 安全么,施以南想。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没有哪里比我的房间更安全。” 施以南牙齿挂了一下舌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恪仍低着头,没见诧异,似在思考。 施以南轻声催:“要么?” 叶恪点点头,起身抱自己的枕头和毯子。 施以南的床够大,两人睡中间至少还能放下一个浴缸。 叶恪抱来两条毯子,一条景山馆的用来盖。还有一条从叶家带来的用来抱,薄薄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卡通图案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叶恪侧身睡,黄毯子抱在胸前,面对施以南,眼睛睁着,却没看施以南,好像在看一片虚无,魂魄也被吸走。 施以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恪善良,有时还很胆小,大约接受不了自己打了无辜的老保安,接受不了以后还有发生这种非意志所愿的事。 施以南在车上保证会处理好一切,叶恪似乎并不相信。 施以南是相信自己的,但也需要一点回应。 他调暗了灯,躺下问叶恪,“你想不想聊一聊?” 叶恪摇摇头。 窗外夜色将高大的景观树染成墨绿色,闪着庭院柔和的光。 “那要不要抱抱?” 叶恪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抱着毯子向施以南移动,施以南也不太自然地往对面移了移,伸出长臂,将叶恪搂在怀里。 柔软的毯子散发出温暖的气味,叶恪的头发摩擦施以南的胳膊,悉悉索索,带点潮气,凉凉的。 这是触动不到情玉的,无助仓皇的拥抱,但触动施以南的心。 他才发现,对比叶恪的轻盈和单薄,他自己是这样高大和强壮。 体内这种传承许多代的基因,至此时,似乎终于找到独属于施以南的使命,找到实现最终价值的载体。 提供宽大的怀抱以供亲密的人憩息。 他拍叶恪的背,已经很熟练,“睡吧,明天就好了。” “我睡不着。”叶恪闷闷地说。 “从叶家徒步到呷港要两个多小时吧,不累么?” 叶恪摇摇头,“我今天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没有,没有什么麻烦,”施以南继续拍他,“即使有,我也都能很快解决。” 第31章 叶恪又不说话了,好像在评估施以南是不是讲大话。 施以南也不急,稍稍收紧一点胳膊,继续很轻地拍,“睡觉啦,不要多想,有我在呢。” 月光柔和地倾泻在窗外,只有小小一缕钻过窗帘,站在床脚,凝视床上熟睡的两人。 施以南因为胳膊酸麻数次醒来,叶恪保持入睡姿势一动不动,除了脸庞比睡着前离施以南更深,呼出的热气打在施以南颈窝。 施以南在暖黄的氛围灯中平息心跳数分钟,最后小心翼翼推开他去浴室。 流水声伴着星点喘息,吓得月光逃之夭夭。 清晨,施以南比叶恪更早醒来。叶恪的脑袋几乎整个埋进施以南颈窝,露出的巴掌脸透着熟睡的粉,原本抱着的毯子不知所踪,一手反倒攥着施以南的衣领。两腿仍并在一起蜷着,膝盖紧紧抵着施以南的腿。 施以南向外挪了挪,够到手机,转移注意力,与身体反应作斗争。 律师发来消息,“施总,查到了,那个商用房租给了一位叫林恩的心理医生,但是据物业说有几个月没见着人了,要不要查查这位林医生?” 林医生?施以南恍惚想起叶恪在婚礼上找的好像就是林医生。 作者有话说: 追更辛苦,下章周一更~ 第25章 你喜欢他? 叶恪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施以南进来时发现他围着毯子坐在床上,膝头放着施以南的非暴力沟通,页面是施以南刚翻了一页的培养共情力。 看到施以南,他有点不好意思,合上书,“我只是好奇,没有乱翻你的东西。” 施以南说没关系,“醒了怎么不起床?不饿吗?” 叶恪说饿,掀开毯子回自己房间洗漱,不忘抱走黄毯子,步履比昨天轻松,好像真的从施以南身上汲取了力量获得恢复。 施以南没想太多,或者说想太多,直愣愣跟着回叶恪的房间。 叶恪走进浴室挤牙膏,发现施以南站在浴室门口,愣了愣,“你不上班吗?” 施以南咳了一声,“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公司?你可以给研发部的新产品提提意见。” 叶恪故意做出轻松的表情,“昨天出门,呷港那边的警局都知道我是个疯子,今天出门,你们公司的人也会知道我是个疯子了。” “不要这么说,跟疯没关系,这是一种创伤机制,是你对自己的保护。” 施以南从叶恪被怀疑did之后就开始高强度上网做的功课这时好像终于用到。 叶恪却扯了扯嘴角,“嗯,很特别的保护。”他开始刷牙,泡泡细细密密的。 施以南蹙了蹙眉,他希望叶恪不那么脆弱,不被疾病吓倒。 可是叶恪真的不那么脆弱,对疾病玩世不恭时,又离自己这么远。 脆弱时会投入施以南的怀抱,只要获得一点力量就拿来伪装自己刀枪不入。 施以南很快放弃说服叶恪出门,叶恪要是待在景山馆能心情好一点,其实出不出去也没关系。 庆港那边当时侦办绑架案的警察出差返港,答应施以南下午见面,带施以南调阅档案。 所以上午他并没确定上不上班,看着叶恪洗漱完,又跟着陪叶恪一起吃早餐,叶恪跟他聊珠宝,他有些心不在焉。 想他出门后叶恪怎么办,会不会趁人不注意又跑出去。 再来一次,施以南肯定受不了。于是道:“叶恪,你是不是想换个医生治疗?” 叶恪好不容易把生病的事丢下,能多当一分钟鸵鸟便多当一分钟,忽听见施以南这么问,额角跳了跳,当即被打回原形,丧气道:“没有。” “那你去呷港砸心理医生的窗户做什么?” “不是我砸的,”叶恪有些激动,“你昨天说你知道不是我。” “你放松,我没别的意思,”施以南深吸一口气说,“你在婚礼上因为要找林医生发病,跟阿烈的对话里也提到找林医生,昨天步行三个小时去呷港砸的房子主人刚好是一名姓林的心理医生。” “你是在找这名医生吗?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找呢?” 叶恪低着头不说话,瘦弱的脖颈从家居服里伸出来,让人心疼地折着。 显得施以南咄咄逼人,非要从病人口中套出秘密。 可若为找这么个人再出什么岔子,不如施以南一次性问清楚。 莫说找个心理医生,就是找天王老子,叶恪只要说出来,施以南也会请些道士高人,或可一试。 但叶恪不说。 施以南等了几分钟,牛奶都变凉了,叶恪仍不开口。 施以南了然,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不信任我。” 被人信任的宝贵,叶恪有,施以南没有。 这是构筑稳固亲密关系的基石,施以南贸然改变人生规划,盘点旧秩序下的资产,丢弃一部分,给叶恪腾出位置,建立在对叶恪的信任之上,信任叶恪就是那颗他人生注定要碰到的独一无二的宝石。 宝石只会闪亮,不会信任。 有感情的人才会信任,叶恪对施以南是什么感情? 施以南从没想过,他连自己对叶恪什么感情都没想过,他觉得他可爱,可怜,有天赋,漂亮,聪明。 他只是想抱他,不那么激烈地占有他,保护他。 “林医生,”施以南有些困惑,停了停,“对你来说很重要?” 叶恪低声说:“很重要。” 施以南想,能有多重要呢。叶恪在结婚事件上的催眠大概就是这位林医生教的,在叶恪和其他人格之间承担联络者的大概也是这名医生。 叶恪身家性命都要靠施以南保护, 知道自己生病后如惊弓之鸟,但牢牢守着催眠事件背后还有一名医生的秘密,宁可自己步行两小时去找,也不肯向施以南透露半分。 施以南不确定地缓声道:“你跟那位林医生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嗯。很特别。”叶恪低着头说。 能怎么特别呢,林医生看起来是不告而别,让叶恪满世界找。施以南皱了皱眉,“...你喜欢他?” 叶恪仍不跟施以南对视,“喜欢。” 施以南眸心暗了暗,原来有喜欢的人。 施以南是被他一张不谙世事的脸迷惑了,以为他什么都不懂,才对自己不设防,睡在一起,甚至以为他对他们的婚姻有跟施以南一样的想法。 他突然觉得胃不舒服。本来已经吃过早餐,为陪叶恪才又吃一顿。 冷冷丢下勺子。光亮的铁器碰撞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绵长的一声“叮”。 施以南决定去上班了。 离开餐桌时问叶恪,“为什么要催眠我结婚?” 叶恪觉得他高得像一匹发怒的牡马,嗫嚅着抠起手指上的倒刺,“对不起。” 又说:“我会补偿。” 施以南冷哼一声,走远了。 悬在叶恪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施以南果然还是计较催眠结婚的事。 他脑子很乱,没办法很好地把施以南的话串在一起,也不太能厘清施以南为什么突然认真计较起来。 这时管家进来,说有人打到景山馆找叶恪。 对方是给曼姐买丝巾的品牌店,说叶恪昨天在开的支票今早被银行退票,查询后发现叶恪的付款账户被冻结了。 “冻结么,为什么?” 叶恪对个人财务一窍不通,以往很少花钱。跟施以南结婚后,是施以南帮他处理了信托和个人账户,他只负责刷卡开支票。 对方态度很好地说:“您可能需要跟银行咨询一下冻结的原因,或者换个账户支付,您不必着急,我们会为您保留订单至少一周。” 叶恪怎么能不急,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关键是找林恩也需要用钱。 一定施以南生气,停止他用钱。他本来觉得施以南是个好人,现在看,这个好人心胸狭隘。 他给施以南打电话,施以南不接,他想他在生气,不好电话轰炸,克制地只打了十几个。 施以南一个也没接。他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处理。 这时才觉得自己白痴,翻了信用卡才知道自己用的哪家银行。 客服转接几次将电话转到客户经理那里,“叶先生,您的支票账户资金来源于展业信托的收益分配,退票的直接指令是对方发出的,而不是我行。系统显示的代码是t07,这一般意味着支付指令未被对方核准。” “核准什么?”叶恪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这您需要向展业信托核对。” 叶恪挂了电话。 他依稀记得见过几次信托公司的业务经理,但不记得联系方式,只好打客服电话。 又是转了好几次,转到一个年轻的男客服那里,“叶先生,我这边只能看到您的这笔款存在一些待澄清事项,有一则内部备注,我们在跟进,请您耐心等待。” 叶恪手心全是汗,“待澄清什么?那是我的钱!” 第32章 客服开始说一些理解客户心情,请耐心等待的标准话术,叶恪感到被搪塞,要求把电话转给对方经理。 对方说会给客户经理留备注,要叶恪耐心等待回电,“或者,你也可以让您的监护人施以南先生来电咨询,他的权限可以查清楚。” 叶恪生气地挂了电话,他再不留心资产,也清楚一些信托条款。知道没有施以南,他确实不能支取收益。 想了几想,又给施以南打电话,没响两声,施以南推开房门,“一直电话轰炸做什么?” 叶恪把因为繁琐的金融程序引发的无助和烦躁归结于施以南搞鬼,“你为什么冻结我的账户!” 施以南路上接待律师的电话,讲收到法院传票。叶竞以叶恪精神障碍为由,申请其跟施以南的婚姻无效。 信托这边应该也是叶竞提出了异议,察觉潜在法律纠纷,为了规避风险才拒绝支付。 因为下午还有事,施以南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打道回府,让律师来景山馆当面汇报。 回来听钟叔说叶恪在房间。本来不想理,经过门口时听到叶恪打电话,他才顺手推开门。 被叶恪这样冤枉他,也不打算回答。实情跟叶恪讲,叶恪听到叶竞那边动手一定又会害怕,到时也麻烦。 所以转身离开,叶恪紧紧跟上,“为什么呀!” 施以南不理他,他像跟屁虫跟到书房,不敢很生气怕得罪施以南,小声道:“你以前都说不生催眠的气,怎么今天突然生气了。至少不应该停掉账户,我送你的礼物付款失败,人家要取消订单了。” 施以南又不稀罕一张台球桌。掀起眼皮看了叶恪一眼。 叶恪觉得施以南八风不动,心头又一团乱,念头串不到一起,片刻,抿唇道:“你也这样对林医生了吗?” 讲话一股施以南要棒打鸳鸯的余味。 施以南连生意都不屑抢别人的,喜欢的人就更不屑抢了。 蓦地冷心冷肺道:“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就知道账户为什么会冻结了。” 叶恪在湖蓝沙发上坐下。 等了十几分钟,律师进书房。因为叶恪在,生怕讲不明白,多解释了几遍,听得叶恪仓皇无色,眼珠颤呀颤的,都是恐惧。 施以南开始烦躁,故意不看叶恪,跟律师讨论解决方案,律师希望精神医生也在,以便从叶恪的病症下手辩护。 施以南电话叫郑嘉英和何岸文来书房,撇了一眼叶恪,叶恪不知什么时候低下头,肩膀耸着,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好几个月的骆驼崽,养分和水分都枯竭,又没有爸爸妈妈保护。 他刚心软,叶恪已站起来,没打招呼出了书房,他起身跟上,在书房门口看着叶恪回了卧室才重回到座位。 书房骤然变得低气压,律师局促地喝水,直到两名医生来才敢大口喘气。 叶杞坤起诉是正当权利,事由也是正当事由,说到底是争夺叶恪的监护权,前提建立在叶恪有精神病上。 郑嘉英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斩钉截铁道:“did是分离性障碍,核心是身份和记忆的分离,但在任何一个单独的人格状态下,患者的认知和现实检验能力可能是完整的。不能简单地判定患者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叶竞是在混淆概念。” 律师说:“如果这样,我们就知道从哪里入手进行抗辩了。只是判决下来前,恐怕信托公司都会暂停叶先生的权益。” “要多久?”施以南问。 “几个月,要是叶杞坤那边上诉或者以其他事由再起诉,一年两年也有可能,他为了阻止股份转移,一定会这么做。”律师说。 “那可不行,”叶恪突然推开书房门,“我不能几个月不用钱。” 几人都望向门口。施以南微微眯了眯眼。 叶恪穿了一件银灰渐变色西装,勃艮第红衬衫,花卉领带,配了领带针,袖扣是净面蓝宝石,头发全向后拢,几缕垂下来,矜贵又…骚包。 跟刚才的缺水骆驼崽判若两人。 何岸文讶异地跟郑嘉英对视一眼,又跟施以南对视。 施以南的目光在宝石袖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稳住声音,“你要怎么办?” 叶恪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慵懒后靠,一手伸开扶后座,一手扶膝头,朝施以南扬了扬下巴,“官司你们慢慢打,三年五年都好说,信托账户我现在就要解冻,不然股份动不了,生意上你也会陷入被动。只是要辛苦你的律师协助我。” “怎么协助?” “我会跟我的信托监察人沟通,启动信托后备密钥条款。那个条款规定独立第三方有权证明我的心智能力,我只要通过测试,信托公司就不能暂停我的权益。等你们打完官司,股份早转移完了。” 施以南根本不信,“我的团队仔细研究过信托条款,并没看到什么后备密钥。” 叶恪暖暖一笑,“当然,这是仅对监察人和我可见的保密附录。我父亲,抱歉,是叶恪的父亲,还不至于蠢到让保命符人人可阅。” “…怎么测试?什么第三方?” 叶恪满不在乎耸耸肩,“无非几重别人不知道的密码,一家接受密钥条款委托的律所。你的律师要帮我跑跑腿,填写一些文件。同意吗?” 施以南第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叶恪,不是马格,也不是阿烈。但不动声色抬了抬手指,“可以。” 叶恪有些痞气地笑了笑,拿出手机,一边拨号码,一边吐槽手机不太好用。 很快语气熟稔,“wilson,好久不见…对,我出院了…” 施以南是知道wilson的,当初帮叶恪办理信托受益手续时,所有的资料都要经此人审核,听说叶恪进疗养院,他甚至亲自去确认两次,拖了一个星期才盖章。 施以南当时不太关心,当他是客户主管,这时才知是信托监察人。 可见眼前人没有说谎,对叶恪信托的隐藏条款一清二楚,甚至知道叶恪都不知道的密钥。 看他在电话里游刃有余地跟wilson谈判,据理力争,巧妙地分析利弊,暗许好处。 施以南想起叶家小会客厅,叶恪跟他谈联姻时气定神闲的微笑和工于心计的条件。 叶恪跟wilson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劳驾哪位给我倒杯水。” 律师赶紧极有眼色地倒了杯水双手奉上。 叶恪接过来抿了一口,“我给你签授权书,你先去展业信托激活条款,然后去众合律所办手续,测试需要三方都在,最好约今天下午,其他时间我不保证一定在。” 律师看施以南,施以南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律师快步去客用书房起草授权书。 屋里剩下四人。 叶恪看了一圈,挑了挑眉,“怎么,有问题?帮你们解决这么大的麻烦,不应该得到一句谢谢么?” 施以南也挑了挑眉,“我们在叶家地下室见过。贵姓?” “眼力不错,”叶恪懒洋洋地坐下,举了举杯子,“柏骆。柏树叶的柏,马各骆。” “你认识马格?”郑嘉英问。 柏骆转向何岸文,又看郑嘉英,答非所问,“二位没见过我,但应该见过我的字。” 何岸文张了张嘴,“你是那个留纸条激怒阿烈的…人。” “嗯哼。”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中午更~ 第26章 内部合作机制 何岸文早已看出来,除了宝宝,叶恪的人格,包括叶恪本人,都对医生充满排斥。 有缘千里来投射,无缘对面难移情。干脆放弃心理学那套,直球发问,“除了马格、阿烈、宝宝以及你,叶恪还有别的人格吗?” 柏骆睨何岸文,“别忙活了,不是你们,叶恪也不会现在这样被疾病和羞耻感折磨。” 说完冲施以南道:“罪魁祸首就是你,不是你把他送进疗养院,什么事都不会有。” 好好一个人身体里有好几个人格,今天这个出来,明天那个出来,指手画脚,故弄玄虚。叶恪的痛苦分明来自于这些毒瘤。 施以南还没抱怨,他倒颠倒黑白指责起来。 施以南当即不客气道:“对我来说,那种情况下送医院是最科学的办法。倒是你,既然知道来龙去脉,叶恪在疗养院那么久,却不出手,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出来面对,但凡有点种的成年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哟,破防了?”柏骆收起笑,也不见得好到哪里。 “喂,我告诉你,跟野蛮人打交道本来就是阿烈的责任,他是立功还是闯祸都跟我没关系。 “我有我的使命,叶恪在叶杞坤手里这么多年,核心资产一分都没有损失,甚至连继承来的收藏品都件件在册,你应该清楚。 “如果我没种,叶杞坤早会在叶恪成年时就搞鬼鉴定叶恪无民事能力,他担任监护人,你跟叶恪结什么婚都无效。如果我不够格,今天的事没有人能解决,叶恪的资产在诉讼期间只能被冻结。” 第33章 他说得有些激动了,面上浮现一层红,狠狠乜斜施以南一眼,收回眼神喝水。 仍骄傲地翘着二郎腿。 何岸文好不容易见个成年人格,打算寻机会问出叶恪人格系统内部的事。觉得施以南今天过于暴躁,没城府。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叶恪好,大家各让一步。” 柏骆不领情,拽得二五八万,“让?我犯得着跟你们让么,你们才认识叶恪几天。” 下一秒气定神闲喝完杯子里的水。料想没人给他倒,起身自己动手,在茶水挑拣茶叶,如入无人之境。 一直默不作声的郑嘉英缓缓道:“所以,阿烈负责叶恪的人身安全,你负责保护叶恪的财产,马格负责维护叶恪的尊严,宝宝负责承受叶恪的极端情绪,对吗?” 柏骆意外地看向郑嘉英,“…可以这么理解,没那么绝对。” “所以你们有分工,你们内部会互相协助!” “不然叶恪怎么活下来。”柏骆翻了个白眼继续倒水。 “…还有其他人格吗?你们之中有管理者吗?你们是不是接受过系统治疗?” “医生,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告诉你一件事好了。” 郑嘉英竖起耳朵。 柏骆放下金骏眉,靠近郑嘉英,邪恶一笑,“辞职吧,别添乱了。” 说完转向施以南,傲慢地扬了扬下巴,跟自己来自皇族似的,“嗳,施以南,你暂时不离婚对吧?这么言之凿凿,你要负责叶恪的什么?” 负责巧取豪夺。 把合法爱人从一个不知名的心理医生手里抢回来,保卫婚姻。 犯得着么,施以南冷哼一声,他才认识叶恪几天。 “你认识林医生?” “认识,”柏骆爽快道,“但不熟。” 施以南欲从他下手,“叶恪在找他,我们需要一些关于他的信息。” 柏骆摊手,“这个帮不了,我跟他没私交。” 他神情坦诚,难辨真假。施以南换方式问:“我知道当时跟我谈联姻条件的是你,催眠结婚这件事是你主导?还是林医生主导?” “哈~”柏骆适时打了个哈欠,金骏眉也不喝了,“困了,不好意思,聊不了了,律师忙完让他去卧室找我,再见了各位。” 说完带着舌战群儒的胜利姿态,趾高气昂地逃走了。背影比在场的谁都松弛。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何岸文:“林医生是谁?” 施以南把昨天的事简短讲了。他的人还没查出那套商用房的具体明目,只知道是个叫林恩的心理医生租来做工作室用。 呷港是老小区,大部分都是租户,物业也常更换,一时没找到跟这位林医生相熟的人。还在打听。 因为之前寻找阿烈的经验,施以南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个林医生存不存在。 “一定存在,”郑嘉英沉声说,“叶恪的这些人格呈现高度合作性,通常只有经过长期的系统治疗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我想一定存在这样一名医生 。” 施以南突然觉出胸部流过细小的痉挛感,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何岸文道:“我正奇怪,你怎么那么精准一下子猜出他们都负责什么?” “不是猜!”郑嘉英嗔怪地看何岸文,觉得他用词不准确,“是推测,我昨天在叶家的地下书库发现,他们在书籍阅读和摆放上界限分明,互不干扰,看上去各行其是,但要是把他们看成一个整体,其实是各有分工。就是因为想到这些才忽略了叶恪,差点酿成大祸。” 何岸文护夫心切,赶紧安慰:“哪有,也算因祸得福,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发现林医生的存在。” 又说:“我想不通,如果真是这样,林医生治疗这么久,叶恪怎么还不知道自己生病?这不符合常理。” “找到林医生就知道了,叶恪看起来只信任他。我想我们可以再试着跟柏骆聊一聊。” 郑嘉英的谨慎品质尽失,在这里依据推测大放厥词。 施以南看了郑嘉英一眼,放下水杯,换成酒杯,从没有这么强烈不喜欢员工讲话过。 他面无表情请两人出去喝茶,不要影响自己办公。 中午,柏骆下楼跟施以南一起吃午餐,挑剔叶恪衣帽间的衣服都不怎样,“成品很难买到合适的,应该请人定制。” 施以南有心事,没说话。 他又挑剔食物,“配料表也应该好好把关,我对花生和甜蜜素过敏。” 施以南放下筷子,冷不丁道:“这些是给叶恪准备的。” “哟,又破防!” 施以南掀起眼皮看了柏骆一眼,“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不会轻易被你激怒。你不如多讲你们在内部通过什么方式沟通,你如何得知叶恪财务遇到问题,怎么把握出现的时机。” “很懂嘛,私下做了很多功课?” 柏骆吹了一声口哨,表情介于轻浮和贱兮兮之间。 若是叶恪本人这样,施以南或会觉得可爱顽劣,此时实在没有心情。 忍了忍,双手扶桌,尽量讲道理,“如果不是你激怒阿烈,叶恪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病情,你要负责,就多透露一些人格内部的情况,对叶恪的治疗只会有好处。” 柏骆:“想得美!” 施以南放弃跟他聊天,快速吃完午餐,把下午的事情向律师交代好,出发去庆港。 郑嘉英和何岸文倒是跟柏骆聊得还好。 只是柏骆讲话滴水不漏,最后只在郑嘉英半猜半问中透露自己二十六岁,是个作家。 下午后备密钥的事解决得还算顺利,律师带领团队重新研究叶恪的信托条款,在电话里向施以南感叹,“叶杞风为了叶恪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和保护,真是煞费苦心。” 施以南想,真的是叶杞风吗?如果是,叶恪对这些为何一窍不通,反而柏骆一清二楚。 受郑何二人的猜测影响,最大的可能是柏骆这个人格很早就出现了,很早就在关注叶恪的财产。 会有多早呢?他忍不住给何岸文打电话。 何岸文说:“想弄清楚这些非常难,人格一般都对时间感知模糊,有时只能靠推测大致确定。不过不管怎样,知道叶恪的幼年创伤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你下午不就能看档案了?看完再说呗,我跟嘉英肯定尽最大努力。” “谢了。” “领了。” 施以南到庆港那位办案警司办公室时是下午三点。 对方早已调出所有资料,施以南在一种愤怒、怜悯、震惊最终都化为一股巨大无力的状态下听完了案件始末。 四点时,回到车里,沉默了十几分钟。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时有颤抖。 没敢言语。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中午更~ 第27章 世界上最勇敢的徽章 调阅封存档案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是欠人情,况且施以南来了庆港,若不做东请牵线的人喝顿酒,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于是定了晚上的场。 他昨晚醒来好几次,今晚不知又要玩到什么时候,干脆回酒店先休息。 刚进房间,何岸文打来电话,讲柏骆离开后叶恪情绪不太稳定,他们告诉了他大致发生什么,试图让他相信其他人格是在保护他,结果情绪更不稳定。 施以南坐到沙发上,“你们作为专业医生都没办法,我又能怎样?” 何岸文察觉他情绪不对,“怎么?事情不顺利?” “很顺利。” 施以南抬手,艾米会意,把手中的文件递过去。 施以南示意她离开,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幼小的叶恪身处地下室一角,目光呆滞,脸上布满泥水的痕迹,毛衣上团团乌黑,手里紧紧抓着一条咖色披肩。照片一角露出一片沾了泥的女士驼色裙边。 庆港的档案显示,叶恪两岁时跟母亲一起被绑架,警方出动后,绑匪撕票,将两人的尸体丢弃在废弃酒厂仓库。 叶恪是被闷压窒息,被抛尸后又苏醒,但近四天后才被发现。 警察找到他们时,叶恪蜷在母亲身边。当时天气极热。 “我们进去时,整个地下室都是味道,尸体已经…”主办警察这样跟施以南说,“幸好楼顶有蓄水罐还有水,顺着旧排水管渗进仓库,小孩子才活下来,不过那种环境,难免感染细菌,加上惊吓,救出来后住了很久医院,我们半年后结案回访,小孩子精神很差,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了。” 叶家后来利用或明或暗的势力揪出了所有施害者,让这些人得到了应有的刑罚。 但是伤害抹不去,且永久地留在叶恪身上。 施以南在警局时没说什么。 跟何岸文复述时,对着叶恪的照片才觉得胸中恨意翻滚。 活了三十年,又处在这样的地位,施以南见惯了各种肮脏事。但肮脏与肮脏不同,凶杀、虐待、囚禁,这些放在儿童身上就格外触目惊心。 第34章 好比听到战争会想到残酷,听到战争杀害了许多儿童会想到战争有多残酷;看到被杀害儿童的照片时,便会放弃理性思考潸然泪下! 叶恪经历的是一场战争式的精神和心理的双重屠杀。 两岁的小孩子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不懂名利,不懂善恶,甚至不懂死亡,对待伤害只会哭泣,只能接受。 任凭伤害在生命力留下无法抹去的烙印。 即使叶恪凭借浩瀚的书海变得聪慧坚韧,惊恐无助时都会回到两岁时的叶恪。 所以陌生环境的滴水声、特殊异味会成为唤醒他最初创伤的启动器。 所以在暴力对抗、工于心计、自尊专制的多个人格中,单纯的宝宝人格才是底色。 何岸文听完沉默良久,“这就是did的形成机制,一个孩子遭遇了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为了生存,心智发展出两个或更多相对独立的人格,代替他承担恐惧和痛苦。” 这怎么能算疾病。 这分明是是一个孩子为了在心理上存活下来而做出的英勇努力。 施以南想,叶恪那么爱搜集徽章,却不知他自己本身就是最珍贵最勇敢的徽章,熠熠生光。 “我复印了一些不违规的资料,如果需要,可以交给那位林医生,也许他会在以后的治疗中用到。”施以南说。 何岸文觉得他心急,“人还没找到呢。我觉得蹊跷,叶杞坤会那么好心让叶恪看心理医生?他不是连佣人都两个月一换吗!” “我的人在查了。” 施以南没有情绪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艾米进来汇报,“施总,sy那边又发来邀请函,我这边回绝?” sy是施以南开拓海外市场时的最大合作伙伴,下周要在法国举办产品秀,一周前就邀请施以南出席,彼时施以南担心叶恪,没敲定。 这时也担心叶恪,但跟那时的担心不一样了。 施以南像个功利主义者,意识到无法换取叶恪的信任,亦有让自己陷入不道德的第三者之嫌,决定只付出对等的担心。 恢复边界与秩序。 “我出席,你安排行程。” 艾米:“那后天就要出发,停留两天,韦总和查理约了您多次,是不是趁这个机会跟二人见一面?” “你看着安排。” 施以南在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比没休息还累,叶恪发了好几条语音,他点开听了听,但没回。 早早出发去马场,帮忙牵线的朋友新买了马,晚间场有比赛,邀他一起看,他便将饭局安排在马场内的私人俱乐部,两不耽误,待比赛结束再去会所,时间刚刚好。 看比赛时有马场经理过来作陪,聊起选马的眼力,“我的眼力经各位大佬认证的嘛,两岛马匹经纪商我都很熟啦。” 施以南心下一动,问他能不能查到多年前买的一匹马的血统。 经理拍胸脯保证只要是正规渠道,一定可以。问施以南做什么用。 施以南只是临时起意,出口却像念头已久,“哦,是朋友小时候养的马,很喜欢,但生病死了,想再买一匹跟它有血缘关系的马驹。” “那您找对人了,”经理大笑,“您给我个大致日期和购买人名字,我尽快给您消息。” 施以南用不着这么急,买来做什么,他不好赛马,景山馆也没马厩。 但也只说等候对方佳音。 近零点时在会所打牌,施以南喝了不少酒,手气比清醒时倒好一些。 整一天中难得心情好,没好几把,叶恪大约见语音不行,直接打电话过来。 施以南从牌桌上下来,到静一些的空闲包厢接通。 过电似的头晕,听叶恪说:“你晚上不回来吗?” “有点忙,”施以南觉得他又躲进被窝里打电话,“怎么不睡?曼姐在你房间吗?” “在。” “在就好了,有人在不是会觉得安全一些,睡吧!” 叶恪不说话,让施以南听呼吸。 施以南听了一会儿,过滤外面的音乐震荡和人声嘈杂,呼吸通过电波纠缠,快要同频,“叶恪,睡吧。” “...那你忙。” 施以南出来后手气就不好了,频频输钱,朋友打趣他心神不宁,“催你早点回家啊?已婚人士就是不自由。” 施以南笑笑,“哪有,朋友的电话。” 这名朋友隔一个小时又发语音,施以南没看。 真有急事就会直接打电话了,发语音也是聊些有的没的,或者打什么主意,三五句便能得逞。 若是叶家当年的斗争没那么血腥,叶恪父母俱在,叶恪像所有能拥有小马的小孩一样幸福长大,不知会怎么样,飞扬跋扈古灵精怪,交很多朋友,在生意场上跟施以南相识,大概会因为有代沟相交泛泛。 施以南第二天留在庆港处理了一些工作,晚上才回景山馆。 艾米提前向管家发送大致行程,以便佣人整理行李。 所以叶恪见面就说:“你要出差这么久?” 来回加上停留,也不过五天,算不上很久,考虑叶恪没怎么出过门,施以南善解人意,“事情比较多,你有什么事找钟叔或者曼姐。” 叶恪嗯了一声,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他,嘴角向下,有点像小朋友。 “我的账户解冻了,台球桌我又付了一次款。” “嗯。” 施以南上楼,叶恪紧紧跟着,“sales说有同色系猫腿沙发。” “这些都只有配货时才卖得掉,不要一推销就买,你想要沙发跟钟叔说,他会请可靠的经销商来。” 叶恪欲言又止,跟着施以南走到施以南的卧室门口。 施以南停下脚步,“还有事?” 叶恪咬了咬嘴唇,“我是想问你要不要。” 叶恪的眼睛总像比别人多长了一层透明质,即使很微弱的光也能变得明显,流动在虹膜上,像宝石切片,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灵动。好像没有经历什么苦难。 其实不必这样讨好施以南。 纵使追求效益,时显冷漠,施以南身上也有人类托付的基本善意,与欲望无关。 施以南叹了口气,“不用送我。叶恪,你的那位林医生,我在让人找,你如果不相信,我会让杰森直接向你汇报,或者你想自己挑人手也可以,但是不要再私自跑出去。” “找到林医生之前,何医生和郑医生会继续负责你的治疗,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但不可否认,有他们在会好很多。明白吗?” 叶恪羞愧地低下头,“我没有不信任...” “没关系,”施以南打断他,“没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好吗?” 他这天晚上都没再跟叶恪讲话。 睡前在走廊上遇到曼姐端着水和药,问她怎么了。 “不是我,是叶先生啦,昨晚不好好睡,翻来覆去一晚上,可能受凉,感冒了。” 曼姐现在也不敢随便叫宝宝了,讲话小心翼翼。 施以南说:“你提醒他多喝水。” 半夜叶恪又发消息,“施以南,你睡了吗?” 施以南没回。 早上出门早, 经过叶恪房间,护士说叶恪发低烧。 施以南让钟叔请医生。 自己准时出发去停机坪。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我宝是以前是有点运气不好,但以后会很好的~ 榜单原因,下章会在周三晚上十二点更。 第28章 占有别人的宝石 施以南到达巴黎的第一天,叶恪打了两个电话。因为时差,施以南当时没接到。 看到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回过去,前一秒已经从曼姐的消息里得知叶恪还在发烧,仍然问:“感冒好点了吗?” 叶恪鼻音很重地说好了,“钟叔说你四号上午回来,是吗?” “嗯,是这样计划。” “会准时吗?” 施以南闭了闭眼,“杰森找到林医生了吗?” “没有,还在找,何医生也在同行中打听。” 据叶恪的记忆,他在林医生这里做了很多年咨询,久到他记不清具体开始时间。不过可以肯定一直在呷港这间工作室,中间咨询有间断,他们通过邮箱联系,但叶恪的电脑损坏,邮箱地址记不清。 叶恪一直无人接听的号码,经杰森核查,是一名独居老人两个月前注销的号码。合理推测是叶恪记错了号码。 杰森通过物业,了解林恩一个多月前跟物业打过招呼,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物业这边登记的号码早已是空号,因为换了几次物业,租户信息保存得一团糟,一时没找到留存的证件复印件,一个大活人,几下巧合,平添神秘。 何岸文便计划从行业协会登记的注册咨询师名录入手寻找。 这些施以南自然都是知道的。 听叶恪情绪不高,便道:“这是好事,找起来会快很多,怎么不高兴?” 第35章 叶恪呼哧哧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还是堵,有点小颤音,“你在那边做什么?” “出席一个产品秀。” “那种戴珠宝的时装秀吗?” “对。” “崇圆有次在伦敦办过,爸爸带我去,不过因为坐飞机耳朵疼,在酒店睡了两天,没有去现场。” 施以南说:“现在还会疼吗?” “应该不会了,我的身体比小时候好了很多。” 叶恪鼻音太重,讲话不是很清楚,施以南把手机贴耳朵很近,“嗯,以后可以飞来看看。” 他想说这边离卢浮宫很近,叶恪应该会喜欢参观珍藏的珠宝。 但清了清嗓,“叶恪,我在这边很忙。” 叶恪安静片刻,“那你忙。再见。” 施以南有些凶狠地把手机扔到床上,眼中闪过无法被修养掩盖的烦躁。 他能忙到哪里去呢,工作上的事团队已经可以独立接手,他在这边除了看秀就是跟友人聚会。 至晚间,跟叶恪通话六个小时后,拍了夜场秀照片发给叶恪。 这时国内还是下午,但叶恪没有回。施以南也没在意。 停留的最后一天早上,施以南还在宿醉中,何岸文电话里讲要给叶恪用药。 施以南拧眉,“用什么药?” “他连着几晚失眠,嘉英计划先开成瘾性比较小的助眠药,起码让他先睡着。” “失眠?因为找不到林医生吗?” “有点,更多还是因为其他人格,他跑去呷港那晚焦虑就很明显了,柏骆出现之后加剧,如果助眠药没用,再考虑情绪缓解剂,先向你汇报,你什么意见?” 施以南坐起来,扶额道:“你们是医生,当然听你们的。” 又问:“他不爱吃药,除了吃药没别的办法吗?” “有,一个稳定、共情、有回应、被他信任的治疗师。”何岸文说,“所以找到林医生这事儿还挺急的。不过也不能干等,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看还是药物干预一下比较好。” “唔…只怕他不吃。” “试试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施以南让艾米更换已经申请好的航线,最终也只比原计划提前两个小时返航。 何岸文那边试得怎么样也不及时汇报,施以南飞到法兰克福上空时,打给曼姐。 曼姐一张嘴就掉泪,“这怎么行嘛,吃那么少的东西,睡那么一会儿,又不肯吃郑医生的药,你还是让阿钟送我们去医院吧。” 施以南头疼,让她把电话给叶恪。 “刚睡着,有点低烧。郑医生说既然发烧的时候能多睡一会儿,就不要打扰了,等醒了给你回好了。” “烧了几天都没好吗?” “总反复呀,他这样,医生说免疫力降低,一点小病都会好很慢。你还有多久回来?” 好像施以南回去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景山馆的人和事自然都是以施以南当顶梁柱的。 但叶恪不是。 施以南知道不是。 他隔了两个小时重打给曼姐,曼姐语气欢快,“醒了,不过是宝宝,郑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又说:“好神奇,医生说宝宝会替他承受不好的情绪,这样他就能好好休息,就不用强撑着面对痛苦,还说这是一种特别的保护…” 施以南有点走神。 舷窗外,金红色的黄昏在云层上跳跃,不均匀地倾泻又直又密的光线,比朝晖还热烈。 人性的坚韧居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存在。为了生存,在绝境中创造不同的人格保护自己。 如果这是一种保护方式,一种生存策略,为什么会被划分为疾病?为什么会有病耻感? 这种标签和定义并不代表真理。 因此,施以南不会浪费时间寻求非真理的支持。 看待叶恪也不当病人。 而是当宝石。 在冷凄凄的地幔深处,在灰扑扑的矿脉中,有那么一丁点岩石,在碰撞、压力、胶结下沉积、变质。 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承载漫长的地球历史,经过极致的筛选,变成最符合自然美学条件的稀有宝石。 像叶恪在第一面时让他看的婚戒上的欧泊主石。 叶恪每一个人格都不过是欧泊的变彩效应。每一面都不同,每一面都璀璨夺目,共同构成一个奇迹似的整体。 如果什么东西需要施以南费心思。那只有占有别人的宝石带来的不道德感。 若是恪行正义,应当用理性战胜欲望和激情。 如此,只好绅士地做一个欣赏者,打消占有的念头。 他在飞机上这样想。 以为想得很深刻。 但上午到景山馆,看到叶恪伸过来要他抱抱的双手。 深刻的思考一溜烟被风吹散了,尾都不剩。 他搂住施以南的脖子,纯粹专注地看着他,眼珠纯净得像黑宝石,一眨不眨,直看进施以南的心里,谁都会为这种眼神心软。 “好啦,终于有人抱了,”曼姐笑眯眯,“他生病没力气,走几步就让人抱,老天爷,我哪里抱得动,阿钟和医生又不敢抱,只能在大厅里玩。” 施以南笑了笑,“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他眨眨眼。 “这么乖,曼姐奖励糖果了吗?” 他看向曼姐,曼姐说:“不许吃啦,甜食生痰,咳嗽就麻烦了。去晒一会儿太阳,对身体好。” 施以南往上兜了兜他,向花园走,问曼姐他还发烧么。 “昨晚到现在都没烧了,鼻子还有点塞,医生说多喝水就好了。切换成宝宝就省心一点,小孩子吃好玩好就万事大吉,大人嘛,总猜不到在想什么,干着急,也帮不上忙。” 施以南嗯了一声。 “你刚下飞机,要不要去休息,把他放草坪,我们玩一会儿玩具就好,也不能晒太久,晒黑了就不好看了。是不是啊bb?” 趁叶恪不在又乱叫。 施以南觉得好笑,“不用,飞机上睡过了。” 曼姐拿了玩具,何岸文和郑嘉英也来草坪,四个大人陪着他在草坪上玩绕珠。 他玩玩具时很安静,腿像小孩,撇成m型跪在草坪上,极其专注,表情很少,最多偶尔抬头看看施以南。 像暂时无主的宝石,让施以南觉得可以放松道德要求,于是报复一般抓紧机会。 午餐后施以南要去公司,他抓着施以南的衣服,噙着眼泪不让。 施以南想,大人已经做不出这种下嘴唇向下,上嘴唇抿得找不着的表情。 很短的时间,理智又落了下风,“不然我们看紧一点,带他去公司?” 除了曼姐无人支持。 别说叶恪情况特殊,就是普通幼儿,猛然到陌生环境也容易因为不适应哭闹。带去只会是麻烦。 施以南耐心跟他讲自己很快就回来,“很短一个会,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他哪里听,只抱得紧紧的,死活不从施以南身上下来。施以南掰开他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他哇地一声大哭,音波冲击力很大。 哄一会儿好了,让他下来,他又哭。 何岸文先不忍心了,“你就不能不去上班?” 施以南哭笑不得,“你说的是正经话?我这个会很重要,不去不行。” 最终决定带他去公司,以防万一,还要带很多他熟悉的人。 于是景山馆几乎倾巢而出。 钟叔坐副驾驶,施以南、叶恪和曼姐坐后座,医护坐其他车辆。 施以南从没想过有天上班会这么拖家带口兴师动众,像是去郊游。 叶恪没预料的那么麻烦,一开始趴在施以南怀里不动,曼姐不停跟他讲话,逗他看外面的风景,他眼睛咕噜噜乱转,走到半路便跪在施以南腿上,扒着窗户向外看。 施以南被压得大腿骨疼,把他放在座位上,他也没表现出不乐意,注意力全被街边花花绿绿的商店招牌和装饰吸引。 曼姐不停夸他:“我们bb乖着呐。” 施以南看他一眨不眨的长长睫毛,像掀起的羽扇,点点光影闪烁。 忍不住想叶恪现在在什么地方。 是不是在外人永远无法走进的广袤的可以创造千军万马的内心深处,有一点点获得力量,好好休息。 施以南希望叶恪能好好休息。 失眠是无法忍受的事,施以南在得知宝石不归自己所有之后也有不规律的短暂失眠。 到了公司楼下,他要抱,一步也不肯自己走,施以南给他戴口罩,他欻地抓掉,嘴角下撇,又要哭。 施以南不能让他在这里哭,“你戴上口罩,我再抱好不好?” 他捡起口罩往嘴巴上捂,生怕掉了,两手叠着使劲儿,两颊挤出两团肉,把一众人都逗笑。 施以南重又帮他戴好,把他抱起来。 他比施以南出差前还瘦,没什么重量,施以南毫不费力把他抱进电梯,直达办公室。 第36章 把他放在座位旁的会客椅上,“好啦,去玩玩具,我要工作了。” 他不安地环顾四周,看诺大的办公室里都是熟人,只有艾米面生,便戒备地看着艾米。 艾米退出去:“那我去准备会议。” 等艾米第二次进来,给他带了一盒分辨颜色的蘑菇玩具,获得他一点信任,他拿糖果给艾米做交换。 口罩大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黑白分明,诚挚纯真。 何岸文笑了,“他要是跑到街上,一定一秒无,谁能抵抗得了这种萌。” 戳中施以南的心思。普通人是否有这样的财力提供保护?又是否能用心给予赞赏与包容? 那名林医生,距物业回忆,经常开一辆黑色迈巴赫,话不多,文质彬彬。 是十分普通的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家徒四壁的人拥有一颗稀有宝石是灾难。 施以南突然问何岸文有没有在行业协会名录里找到符合条件的林恩。 “还没,其实挺麻烦的,我们这行不像律师和医生有强制性监管机制。光认证标准都有好几个,监管也分好几个协会,没那么规范,大部分靠自律,我也只是提供一种方案,没太大把握。怎么,很急?” “没什么,怕给你添麻烦。” 何岸文看了施以南一眼,思忖片刻,笑了笑,“我确实没精力,找人这事儿还得你的人专业。” 施以南跟何岸文对视一秒,“嗯。” 几分钟后,艾米进来说要开会了。 施以南这边起身,正在一旁玩蘑菇的叶恪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紧紧抱住施以南的大腿。 施以南没办法,“听话,这次真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更~ 第29章 你为什么夹着嗓子说话 嘉尚开了至施以南接管以来最温柔的一场会议。 以往有分管副总参加的会议总是唇枪舌战,这次心平气和得像在开联谊会。 施以南不时帮身边戴口罩的叶恪调整分错颜色的小蘑菇。叶恪偶尔抬头看施以南,施以南轻声说:“你玩。” 汇报的副总季安停了停,施以南抬手示意他继续,季安声音变更小。 会议议题是如何快速打压直至吞下叶杞坤的高端品牌大方。最终敲定的方案并没让施以南满意,品牌黑料和抢占市场份额这种手段太慢,他觉得大方断掉资金链直接崩盘才理想。 季安散会后单独留下,“我们也考虑过,但大方这么多年是吸崇圆的血养大的,现金流在同行里绝对优秀。” 施以南又帮叶恪纠正了个颜色,“叶杞风的信托里不是有不能变相转移崇圆资产的条款么?” “说起那个,够我们累的,跟展业的经理打了不少嘴炮,他们的监管不涉及具体业务,叶杞坤那种老油条,总能找到空子,这在大公司里也是防不住的事。”季安说。 “wilson呢,有没有见到?” “他只见受益人和监护人,估计要你亲自去了。” 施以南看了看叶恪,料想自己今天不会有空余时间,“再说吧。” 季安离开后,施以南揉了揉叶恪的脑袋,“走了,回家了。” 叶恪伸手,施以南说:“我们已经讲好了,这里不可以抱,你要耍赖呀?” 叶恪垂下双臂,有点委屈,抱起自己玩具盒,有气无力地跟施以南走回办公室。 一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堆起笑,曼姐夸他好厉害,讲话算话。 他从中众人的表情中看到赞许,被夸得腼腆,害羞地抿了抿嘴唇,抓掉口罩,把不带拉环的安抚奶嘴吐出来,向曼姐要糖果奖励。 景山馆的大部队隆重地来,又隆重地走。 施以南某些方面很没有经验,因此不知道底线在哪里。 世界在财富和运气上对他又如此宽容,所以哪怕知道底线也很难被绑架。 唯一能约束他的理性,在迅速与叶恪的混乱交融、杂糅,掀起无声的风暴,他已然察觉但视若无睹,加之跑去巴黎做类似单方面的戒断失败,于是在一种陌生的激荡和满足中,迅速摒弃原则与秩序,对叶恪的纵容变得无法无天。 所以回去后,在堆积的工作和陪叶恪玩球中选择了后者,无视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 直到晚上才生出一点愧疚,至少回复一下邮件! 但叶恪黏施以南已到新高度,连曼姐都不管用了,一定要跟着施以南,一双眼睛简直长在施以南身上,什么糖果都比不上施以南稀罕。 跟到书房乱画了一会儿,又跟到卧室,坐到沙发上晃悠着腿。 施以南说:“你要睡这里呀!” 叶恪眨眨眼,从沙发上下来,坐到浴室们门口的脚凳上,端端正正并着腿,脚尖相碰,脚跟微微分开一点,挺着胸脯抓衣角。 像所有很乖很乖,等待妈妈脱衣服洗澡的小孩一样,那么美好。 房间里的灯光似糖果融化而来,人心也跟着融化。 施以南想叫曼姐进来帮他洗澡。 但这样温馨的,被糖果光芒包围的,与残酷世界隔绝的房间,一定会在施以南打开房门后猝然消失。 施以南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起宝石,被冷冰冰的石头可以散发温暖的光震慑,在那一刻骤然领悟宝石的意义——保存美好。 他放弃叫曼姐了。 走过去帮叶恪脱衣服,“冲一冲就好了。” 脱了上衣,脱裤子,叶恪也上手帮忙。 “呃…”施以南按住他抓内裤的手,“…穿着洗。” 这个多余的正直十分没有必要,换衣服时总是要脱的,但一直把叶恪每个人格都分得很清的施以南这时突然有种执拗的忠诚。 未经允许不能看别人的身体。 施以南帮他打很厚的泡泡,“你会不会自己穿衣服啊?” 他眨眨眼。 “那脱衣服呢,等会儿会自己把短裤脱了吗。” 他又眨眨眼。 施以南松了口气,“唔,好厉害。” 快速给他冲了冲,裹了条浴巾,让他坐着等,然后出去找叶恪的睡衣,自己没找到,不得不叫曼姐。 好大一会儿才返回,拿着睡衣进浴室,怦然心跳,哭笑不得。 叶恪重又站在花洒下,内裤放在置物台上,大概嫌施以南没给自己洗干净,亲自动手又抹了许多泡泡,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看见施以南进来,还挺骄傲,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泡泡,溅到脸上,挤起眼睛。 施以南认命,老老实实帮他冲掉,换上衣服,提醒他去卫生间,然后把他抱到床上。 “好啦!钻被窝里去。” 施以南多冲了一会儿澡,因为有点不认识自己的身体。 等出来,叶恪已经趴着睡着了,可能太困,没要安抚奶嘴。 施以南帮他盖好毯子,处理了一会儿邮件才睡。 晚上看了几次他有没有蹬毯子,凌晨时摸他额头热热的,以为发烧,惊动所有人,最后发现虚惊一场。 因此睡得很不太平,精疲力尽,有点理解家长带小孩的辛苦。 第二天根本起不来,觉得身边翻来翻去,努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 然后闭着眼睛够到床头消毒器里的安抚奶嘴,摸索着塞到他嘴巴里,又揉了揉他的脑袋,“bb乖啦,先去找曼姐,让我再睡一会儿。” 眯过去片刻,身边人还在,施以南掀开毯子,“不去吗,那过来睡。” 施以南支着隔壁撑着毯子,等了几秒,没等来人,等来叶恪有点闷的声音,“施以南,你为什么夹着嗓子讲话。” 施以南垂下手,毯子掉落下来,整个盖住脸。 空气安静极了。 过了一秒,施以南缩回露在外面的脚。 “…你怎么了?”叶恪问。 施以南睡不着了,掀开毯子坐起来,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才看叶恪。 叶恪围着毯子坐,手里拿着安抚奶嘴,脸庞干干净净,眼下那点微微的青几乎看不到了。 “休息好了吗?” 叶恪说好了。 “好了怎么不起床,坐着干嘛?” “不想起,”叶恪说,“我觉得你房间很安全。” …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叶恪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吗?” “没有,不到两天。” 叶恪盯着手里的安抚奶嘴,“是宝宝吗?还有别人吗?” 施以南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觉得他紧张,“不用怕,只有宝宝。” 叶恪问,他都做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施以南想起来就觉得胳膊疼,挑正常的跟叶恪讲了。叶恪嘟囔一声:“去公司了么,有点烦人吧。”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不要这样想,没有人这样觉得。” 叶恪安静了一会儿,“你出差那几天,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是生气了吗?” “气什么?” 第37章 “…我不知道,催眠你结婚的事吧,还有,我不知道自己生病时,以为是你报复我才把我送去医院,关在家里,所以有时对你态度不好,但是这些我都道过歉,也有改正,对吧?”叶恪转向施以南,好像很有礼貌,不以余光看人,“那天早上你很凶,好像突然生气了,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我想不明白。” 施以南这时很不想提这些,诸如在情感上败给一个比自己平庸许多的人,明示自己的感受和渴望会带来不体面,会有把挫败感迁怒于叶恪的欺骗之嫌。 他不想怪叶恪,他也不想他再多承受一丝没必要的伤害。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你不用自责,我没有因为你说的那些生气,以后也不会。” “那为什么?” 施以南看着叶恪,他仍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像发光的宝石,“叶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被催眠,催眠的本质不是控制,是专注与合作,明白吗?嗯?” 叶恪迟缓地眨了眨眼,有点呆呆地歪头,“…何医生说的吗?” 施以南又喝了口水,“我在巴黎给你发夜场秀的照片,你也没回我。” “因为你先不回我很多次,我才反击不回你的。”叶恪脑子又好用了,舔了舔睡了一夜血色很饱的嘴唇。 施以南的眼神便被他嘴唇吸引了,“我今天要上班,你,要做什么?” 叶恪说:“杰森说他会跟物业沟通,带我进林医生的办公室找找线索,不知道有没有沟通好。” “哦。”施以南掀开毯子,“我起床了。” “我也起。”叶恪说。 施以南光着脚去浴室了,没回应。 叶恪穿上鞋,回自己卧室洗漱,到底也没想明白施以南到底为什么生气。 叶恪下楼吃早餐时又问了一次,施以南不答,反问他杰森那边沟通好了没。 “好了,”叶恪说,“杰森九点来接我。” 施以南很专注地吃东西,看起来对聊天没有兴趣了,俄顷轻飘飘地看叶恪一眼,好像叶恪纠结的问题并不存在,是叶恪在想象中赋予了其重要地位,以满足叶恪自己的情感需求。 叶恪因此看到自己的焦虑和偏执,脊背僵硬地喝起牛奶,不再问了。 虽然在沉默中吃完早餐,但施以南门口遇到提前来接叶恪的杰森时,仍不吝啬地进行了肯定,“做得不错,效率很高。” 杰森是艾米带出来的,虽然还很年轻,已经初步具备施以南心腹应有的冷静与忠诚,“谢谢施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上车后,杰森脸颊绯红地对叶恪说:“施总很少夸人。” 叶恪想起施以南很轻柔地给他拥抱,安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口罩里笑了笑,“一定是你做得特别好。” 杰森用了几秒钟从双份肯定的荣誉腐蚀中挣脱,恢复宠辱不惊,“物业也没有权利让我们进业主房间,今天是借着维修窗户的名义,所以我们只能进去看一看,恐怕不能翻动林医生的私人物品...” 他们其实已经排除林恩被外力控制的可能,如果是叶杞坤的人,一定早利用林恩跟叶恪谈条件,不会麻烦到提起诉讼。 可叶恪坚持要看一看林恩的办公室,找一找线索。 至于找什么线索,他其实有些心虚。 林恩在他结婚前两天跟物业打招呼讲要离开,可见早已计划好。却没向叶恪透露。 为什么? 叶恪想,也许在办公室看到一些能够解释这个疑惑的留言。 当然,也许还能看到另一些,例如林恩抱怨这段关系麻烦的只言片语。 也许阿烈攻击过林恩,也许柏骆嘲笑捉弄过林恩……也许他会在林恩的办公室看到林恩对这些的厌烦。 望门的初秋一点都不凉,白光透过深色玻璃膜,不刺眼了,依然照得叶恪后背出汗。曼姐不该硬要他多穿一件外套,他拉开拉链,“我明白。” 杰森说:“我相信今天一定会很顺利的。” 叶恪拉拉链的手顿了顿。顺利么,顺利的话,他刚进房间,林恩就回来了,像从前某几次那样,毫不意外,很温柔,“啊,你又比我先到!” 可是以上这些惶恐不安和激烈期待的情况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时隔几个月再次站到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穿过入门后的卫生间和半开放阅览室,站在不算宽敞的接待室,眼睛掠过林恩的办公桌,走向三张拼在一起的单人沙发,伸手碰触沙发上半旧的蓝色海豚公仔。 窗外的阳光跳过一盆仿真兰花,瘫在叶恪脚边。 像平常一样,林恩的桌面干干净净,电脑旁摆着两个企鹅摆件,一个白色树脂笔筒,书架上两排心理书籍,下面是两排五颜六色的收纳盒。 林恩的物品都会分类装在收纳盒里,没有一个遗留在外面,甚至日程表和台历都会在下班时收起来。 墙上挂了几副复古雕版画。茶几上一本手掌大的便签纸。 叶恪最后一次做咨询时,林恩让他画自由之后的生活。尽管林恩每次都花费很长时间说服他相信结婚会很顺利,他依然忐忑不安,觉得自由没有那么好得到,画了也是白画。 可是到咨询结束,他休息时,在便签纸上画了一艘三层的小船,船舱里有马厩,马厩里有一岁的卢卡斯。 船身有他爸爸妈妈的英文名字缩写。 他们一起出海。他幻想他们跟他一起感受海风和落日,船前跃起的鱼类,桅杆上休憩的海鸟,以及夜晚蓝色远方温和的闪电… “…叶先生?叶先生?” 杰森把他从螺旋状的幻想中叫醒,“那边两个房间,物业说不太方便打开。” 那是两间治疗室,一间有沙盘和音乐按摩椅,一间有击打用具。 叶恪说没关系,不用。 他以前,极少数的时候,在里面痛哭过,发泄过,倾诉过秘密。后来,因为林恩,他越来越理性,越来越平静,假装对生命中的不公平变得无动于衷。 尽管已经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起,依然会心悸,没有林恩,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物业跟来的女职员一直地盯着叶恪,好像怕他翻出什么东西。叶恪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也被她盯得不自然。 “没什么了,走吧。” 杰森以为他们会满载而归,方不负施以南的夸赞。出来后跟叶恪说会再想办法,下次让叶恪可以稍稍翻动一下。 叶恪“嗯”了一声,心事重重。 杰森问他去哪,他有些茫然。 回景山馆会很安全,但孤独。自从知道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人,知道那些人彼此认识甚至会互相协助。他常常因为势单力薄不能与他们抗衡而感到孤独。 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自己像墙角的小野花,并不急迫需要阳光或雨水,急迫的是身边有另一朵小野花。 同类最伟大的作用一定是缓解孤独。 不然为什么一出生就会有家人,为什么不用教就能从人群中分辨谁可以成为朋友。 为什么有些人翻山越岭穿梭于茫茫人海只为寻找一个可以说的上话的人。 杰森还在礼貌地等叶恪决定目的地。 叶恪随口道:“这里离你们公司远吗?” “不远,不堵车的话十几分钟。”杰森说,“您要去公司找施总吗?” 叶恪静了几秒,“我问一下他在不在公司。” 然后给施以南发消息:“你在公司吗?” “一定在的,”杰森有点热情,“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次行政会,高层都会出席,施总还没有缺席过呢。” 施以南很快回:“不在。” 叶恪愣了愣,跟杰森说回景山馆。 他看到窗外的树影映在车窗上。因为对话的愿望落空,无法通过别人确定自己的位置。突然觉得自己离自己很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他看自己在车里也没有影子,忘记太阳光被过滤,身体变得飘飘忽忽,好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他像独身一人住在空间站的宇航员,十分缓慢地收起手机,肚子里好像塞了一把会膨胀的小点点,又麻又满,胃里涌出一股带着冷意的酸气。 他想干呕,但硬生生忍住了,憋出一点眼泪。 他重新戴上口罩,抱着双臂靠在后座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应该都是隔天更~ 第30章 受挫的婚姻生活计划 施以南本来是要参加行政会的。但突然接到wilson的电话。 wilson临时空出两个小时,问施以南要不要把原本约在两天后见面的时间提前。 施以南便推了行政会,跟律师一起到信托公司跟wilson见面。了解叶杞风去世后信托的增补部分。 按道理,信托条款生效后就不能再随意变动,何况委托人已经去世,没有有效授权,增删改动都不寻常。 但因为增补附件对叶恪极其有利,施以南最开始并没有在意。 第38章 柏骆出现后,他直觉这跟柏骆有关,只不确定他用了什么方法。 wilson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脸庞消瘦,眼睛狭长,“哦,这是叶恪自己提出来的。委托人去世半年后,我接到叶恪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指出实务部门没有按照信托条款履行义务,损害了他的权益。” 叶杞风的信托条款里确实有“保障受益人日常权益”的笼统条款。 客户经理之前的履行方式是每隔三个月与监护人叶杞坤见一次面,询问叶恪的生活情况并留下记录。 叶恪打过电话后,又寄出了一封举报信到总部监察委。 为了避免会引起的法律风险,他们不得不重视,另派人与叶恪见面,并在叶恪的要求下制定了一份保障方案。 内容包括要求叶杞坤每月提供叶恪的受教育证明、心理健康评估、就诊记录、消费记录、以及无虐待证明,形成受益人福祉月度报告。 之后的几年里,这个保障方案以及其它笼统条款被不断细化,不断增补,形成今天这副模样。 wilson说:“我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简直惊呆了,明明只有中学生的年纪,说起这些却像个金融顾问。” 施以南确定他见到的是柏骆。 所以,柏骆在叶恪十几岁时就出现了。像他自诩的那样,只跟文明人和金钱打交道。 施以南在办公室翻看了几份wilson提前取出来的记录,一眼看出这些金融公司只关注流程正确的痼疾。 叶恪的生活变成一张张消费签单和一个个签名。 家庭教师明明两个月一换,但跨越年份的两张当月家庭课程说明上是同一个签名。 方案显示叶恪每个月有两到四次的心理咨询。但记录中没有医生的执照复印件,没有履历证明,只有每次都差不多的一句心理健康评估——“状况稳定,但需持续治疗,林恩。” 很秀气的字迹,不太像心胸宽广的人。 他还在一份月度医疗报告中发现受益人异常记录。 【异常事项】:受益人右臂出现大片不明淤青。 【调查结果】:经诊,为受益人夜间梦游不慎碰撞所致。已加强夜间看护。 【处理人签字】:叶杞坤 算时间,那时叶恪十五岁零两个月。 也许是受了虐待。 施以南在那几行字上来回移动眼睛,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因此讲话不太客气,“这些记录,真实性有几分?你们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亲自核查这些医生、教师、佣人的资质?有没有亲自核对账单真的来自受益人?” wilson只一再重复,“我能保证这些记录全部都是真实的。” wilson话不可信,他不在实务部门,真正做事还要交给其他人。他虽然有监管权力,但负责那么多客户,又怎么可能每个都核对。 施以南无意跟他去扯下去,要求律师进入档案室查看八年的完整记录。wilson倒是很爽快帮他们安排。 从wilson的办公室出来后,律师道:“他们的监管基本是面子工程,只关注记录完整,避免法律风险,对受益人的处境并不真的关心。” 施以南哪里会不知道,“也算有点用,对叶杞坤是个牵制。” “是,每月检查是否虐待的医生是委托的第三方机构,这个叶杞坤不太好做假。”律师感叹,“叶先生真的把信托利用到了极致!” 为了为叶恪的生存争取一点安全空间,柏骆确实绞尽脑汁。虽然这个保护网在制度的漏洞下并没发挥全部的作用。 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施以南也未必能做更好,未必能帮叶恪争取到心理医生,避免大张旗鼓的虐待,争取一些外出消费的机会。 回到车上给叶恪打电话,叶恪没接。他看了看时间,预订午餐有点赶,便让艾米预订晚餐。 然后给叶恪发消息:“我忙完了,看到回个电话。” 直到下午四点,律师带回八年的记录复印件,叶恪还没有回。 施以南打给曼姐,曼姐也没接。又打给何岸文。 何岸文在电话里说他们刚从医院回来。 施以南没来由紧张,“叶恪么?怎么了?生病了?” “你别太着急,”何岸文说,“是焦虑引起的胃痛,还有轻微肠痉挛。本来也不是必须去医院,但曼姐急得团团转,反正自家有医院,我跟嘉英就带他做了个检查。” 施以南一只手穿上外套,“检查完怎么样?人呢?现在还疼吗?” “房间呢,医院待了几个小时,肯定累了。你没什么急事就晚会儿再找他。” 施以南能有什么急事,叶恪生病才是急事。 胃痛又不适合在外面吃东西,便跟艾米说取消晚餐,然后扔下工作决定回家,心急如焚。 施以南在青少年时期看书旁学杂收,难免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但凭借优秀的智商和盲目的自信形成一种独特的人生信条,偏离了大部分普通人的经验。 认为人无法从同类身上得到人生答案,感到孤独是因为思维懒惰,而对旁人的期待就是对自己的纵容。 与人对话是退行,与自我对话才是进步。理性与秩序构筑的世界离自我更近。 可是,一开始,在叶家被柔和音乐和牛乳气味包裹的小会客厅,有一瞬间,在艺术画作的玻璃框上,他瞥到他跟叶恪并肩的影子,那时古董钟表在胡桃桌面嘀嗒作响,有人相伴的温暖似乎在他心里留下星点震颤。 后来,当叶恪抱着毯子躺在他身边,当他触摸他的头发和皮肤,把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他听到他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 叶恪翻过几次身,有时薄薄的肩胛骨贴在他胸膛,有时光洁的额头抵在他下巴。 迫使他在夜晚的氛围灯光中乖乖承认自己的情感。 承认有时失眠,惊觉自己感到孤独。 承认理性与秩序时有黯淡,因为叶恪闯进来带着光。 至于为什么是叶恪,为什么动心。施以南没办法用理性分析,用理性分析非理性本来就荒谬。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也本来没道理。 若有道理,大概免不了功利主义。 他们的婚姻是为功利,但施以南的感情与功利却毫无关系。 经过香积大厦时,施以南让司机停下,到顶层餐厅打包了一份漏奶华。 一路回到景山馆。 叶恪正在餐厅喝养胃的汤水,穿宽松的家居服,披了件长长的短绒外套,看到施以南有点意外,“你这么早下班?” “嗯,忙完了。”施以南说。 叶恪脸上除了苍白,没有病痛痕迹,也没有未找到林医生的失落痕迹。 看起来不太需要别人安慰,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坚强,有勇气。 施以南不会受骗了。 “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叶恪愣了愣,“曼姐告诉你的吗?” “胃呢?” “…一点点吧。” 施以南解甜点盒丝带的手顿了顿,“那是不是不能吃了?” 曼姐正巧走过来,看了看,“甜点会加重消化负担,胃还疼呢,先不要吃啦。” 施以南便没掀开透明盒盖,但也没收起来,看向叶恪,“不然等你好了?” 叶恪微微起身,睁大眼睛看了几看,等曼姐进厨房,小声说:“香积餐厅买的吗?” “嗯。” “其实,”叶恪声音更小,“我的胃一点都不疼了,刚才搞错了。” 他说着咽口水,有点眼巴巴地看施以南,“真的不疼,吃一点点是可以的吧!” 施以南忍不住多看他,觉得他好笑又可爱,很没有办法,也觉得一点点没什么问题。 于是拿刀叉切下一小块,四面蘸足奶液。 “还要多蘸可可粉。”叶恪指挥。 施以南便又多蘸可可粉,递给叶恪。叶恪没有伸手接,急不可待直接上嘴,半起身就着叉子衔走了面包。 很满足地坐下,慢慢地嚼,“还是热的。” 继续望着甜点盒里流了一盒底的奶液,眯了眯眼,“加了炼乳,味道很香,我小时候会趴上去全部吸掉。” “我也会。”施以南说。 他说谎,他小学时看在报纸上看到科学研究说人工糖分会让小朋友变笨,深信不疑,从此就很谨慎地不吃甜品。 “那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叶恪看着盒子,很关切。 施以南坐下给自己切了一块,叶恪盯着他。 施以南把叉子伸向他,“好啦,你可以再吃一小口。” 叶恪怕被曼姐发现,立即一口全咬掉,头发垂着扫过施以南手腕。 很短的念头里,施以南想到晚上抱着叶恪睡觉时被窝里的温暖。 叶恪嚼东西,讲话有些含糊,“可以吃嘛!” “你都吃到嘴里了还问可以么,多不多余?” 叶恪狡黠地抿嘴角,“不多余,你回答可以的话,会缓解我的负罪感。” 第39章 “可以,”施以南配合,“还想吃吗?”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切下一块,自己吃了。叶恪瞪起眼。施以南说:“等你好了,我们去香积吃。” “都检查过了,本来也没什么病呀,就是偶尔有点疼而已。” “为什么突然疼?不开心吗?”施以南说,“是因为没找到林医生吗?” 叶恪不说话了。垂着睫毛喝汤,看上去好像在出神,又专注又茫然。 施以南想,自己可以让叶恪为一份普通的甜品开心和期待,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为生活中其他的事情雀跃和希翼? 自己有更强健的体魄和意志,比叶恪高出十几公分,也比叶恪早出生七八年,可以在婚姻中承担大部分责任,包括帮伴侣处理棘手的难题。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施以南更有优势拥有叶恪了。 施以南这时仍能冷静地对叶恪进行评估,在一个包容耐安全的环境里,如果施以南持续地释放爱意与支持,叶恪应该很快能忘了过往。 “如果一直找不到林医生,你要怎么办?”施以南微微垂着眼皮,没怎么看叶恪,“你知道,每年都有人口失踪案子无法侦破,我们不能排除这种情况。” 叶恪如遭雷击,有点激动地反驳,“怎么会!物业说他打了招呼,证明他是有计划离开的,也许是出差,也许有其他事要忙,怎么会失踪,你在乱讲。” 施以南不愿看他慌乱到煞白的脸色,“是乱讲。当我假设好了,你到时怎么办?” 叶恪眼尾泛红,很快整个眼眶都湿了,“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活下去。” 施以南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叶恪不知道怎么过下没关系,施以南知道就够了。 如果叶恪原意忘记过往,施以南可以当场做个婚姻生活计划,具体到每天怎么过,他原心里就已经有很多方案。 但叶恪显然不愿意,鼻音浓重地对施以南说:“我好想他。” 施以南怔了片刻,有些想法遭到挫折,好像要从长计议。 第31章 上班时一定要看好我 晚餐是在一阵沉默中结束的。 叶恪无意谈论更多关于林医生的事,施以南也不愿打听。 好像他已认定林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配做自己的对手。纵使对催眠的事充满疑虑,也嫌恶不愿主动问及。 只是困惑,叶恪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什么在跟自己的接触上毫无戒备。 他一面不太光明地琢磨如何利用这种不戒备,一面不动声色地批评自己不够磊落。 晚上临时跟朋友有约,回来先见叶恪。 叶恪穿宽大的睡衣,斜斜地露出一点锁骨,在灯光下像打磨过的白色岩石。刚好要睡,张口便问:“我晚上可不可以跟你睡?” 施以南觉得口渴,“…不太行。” “哦,那好吧。”叶恪有点失望,但没有坚持。 施以南让他早点睡。回到自己卧室,洗澡时觉得叶恪很过分。 怀疑叶恪是不是不懂什么是事关情玉的喜欢,不然怎么主动要跟别人睡一起。 也许对叶恪来说跟施以南睡就像小孩不开心时跟好朋友挤一张床,聊天解闷,缓解孤独。 可对施以南不一样,施以南又不是小孩,就算能迁就装一下,身体也无论如何装不成小孩。 于是又在浴室比平常多待一会儿。 出来看手机。 叶恪没给他发消息,不使用以往靠言语取胜的伎俩了。 施以南忙了会儿工作。躺下时再次拿起手机,两个相同的头像都没有小红点。 他想了想,给叶恪发消息,“如果再睡不着,就把郑医生开的药吃了。” 叶恪很快小声回:“睡得着。” “那怎么不睡?” “你怎么不睡?” “提醒你吃药,就睡了。” 叶恪长长地哦了声:“那我也睡了。” 施以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个“晚安。” 叶恪同样回他,没有多余纠缠。 施以南关掉床头灯,调整睡姿,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便换成别的姿势。 很快翻来覆去,重演在巴黎的两晚。从大脑到心脏都像坐船,海浪一波接一波,一艘船显得很孤独。 就这么飘了半天,迷迷糊糊倒想睡了。手机却响,叶恪小声咕哝,“施以南,睡不着!” 施以南觉得他好像很委屈。 施以南小时候就觉得真正的象棋高手应当擅长认输,不管还有多少步没走完,只要看出赢局无望,就不要再浪费时间挣扎。 他的从长计议尚无起色,但已确定戒断这种事对自己来说稳输不赢。 于是掀开毯子,对着穿衣镜整理好睡衣和头发,然后去叶恪房间。 叶恪头发乱糟糟地坐起来,“你也睡不着么!” 施以南嗯了一声,“带几条毯子?” 叶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两条。” 施以南随便把他盖的那条叠了,拿起来,“走了。” 叶恪抱着自己的旧毯子和枕头跟在施以南身后,走进施以南房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我在你眼里很容易生气吗?” “没有,是我总不向你坦白,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施以南把叶恪的毯子抖开,放到床的另一侧,看着叶恪,“你现在坦白也不晚。” 叶恪又是那种湿漉漉的小狗眼神,心虚又可怜,“…可是我不想说。” 施以南没说话。 叶恪又说:“…也不想你生气。” 好事他都要占。施以南没办法,“我没那么爱生气。” “真的吗?” 叶恪坐到毯子里,施以南也坐到床上,“嗯,不然不会让你来睡。” 施以南把灯关了,给叶恪留了床底氛围灯,“睡吧,很晚了。” 叶恪乖乖把毯子拉到下巴下,很端正地躺着。 施以南从眼角余光里怀疑他那个姿势是不是真能睡着。 果然,没几分钟,叶恪转过来,脸对着施以南,“你睡了吗?” 施以南不准备跟他讲话的,但声带先大脑一步,“没有。” “我也没有。”跟讲梦话一样,叶恪声音黏黏糊糊的,“施以南,你今天为什么不问我要不要抱抱呀!” 施以南脑子轰地一下,炸了,怎么忍得住呢。 他转向叶恪,“…要不要抱抱?” 叶恪已经很快移过去了,头先扎到他脖子里,“要。” 一朵小野花旁边又开了一朵小野花,一艘小船在波浪里看到了另一艘靠近的小船。 施以南说:“抱着就能睡着么?” “我不知道,”叶恪说,“抱着很安全,睡着了也不用害怕。” “睡着了有什么好怕?”施以南有点迟疑,帮他把盖住脸的头发拢上去。 叶恪静了一会儿,埋向往施以南颈窝,声音很闷,“…我怕睡着了变成其他人,控制我的身体,做我不知道的事…” 叶恪的身体轻轻颤抖,施以南叹了口气。 医生推测叶恪为找不到林医生焦虑,为知道病情焦虑,实际上,他最为自己到底存在不存在焦虑。 “…我还害怕我也只是一个人格,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施以南倏地心脏收紧,“不要乱想,你当然是。” “怎么证明呢,他们会把事情做得比我还好,你今天说信托公司那些,我连听都听不懂…” 施以南抱得更紧一些,“叶恪,我不知道医学上怎么证明,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不需要证明的事。只看出现的时间就知道,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他们的功能是单一的,而且只会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你试试把他们当成协助者?” “不要,”叶恪语气哽咽,脸蛋热热的,擦着施以南的颈窝,“我不要协助者,我要我自己。” “不要,我们不要。”施以南怕他哭,有点乱,“不要害怕,我看着你,保证你睡着了也不会变成其他人,如果有其他人格出现,我会保证看着他们不做坏事。睡吧,嗯?” 叶恪没说话。施以南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不说话?不信我么?” “没有,”叶恪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施以南,“曼姐跟我讲你带宝宝去上班,你早上叫他bb…” “嗯?怎么了?” “你很喜欢他吗?” 施以南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更合适,他又没有什么奇怪癖好,要找幼儿智商的伴侣,只是因为是伴侣,哪怕幼儿智商,也会耐心一些。 “…我把他当成你的一部分…” “他不是!”叶恪有些气梗,不讲道理打断。 施以南又乱了,“好吧好吧,不是不是,我不叫他bb了。” 叶恪也觉得自己不礼貌了,闭上眼睛又扎进施以南颈窝,“我要睡了。” “晚安。” 第40章 叶恪也说晚安。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提醒他不要咬自己的衣领。 叶恪没动静,施以南低头看了看,发现他睡着了,虚虚咬着自己的衣领,本来抱着睡觉的旧毯子放在另一侧,从拿进来就没动过。 施以南把衣领挪得远一些,在暖黄的光线里仔细端详叶恪片刻,抿了抿嘴唇,闭眼睡了。 第二天施以南因为胳膊酸麻早醒。 叶恪还在呼呼大睡,睡颜很好看,但施以南总不至于一直盯着,跟变态有什么两样?他是很有道德感的人,索性下楼游泳。 何岸文也早起,已经游了好几圈,看到施以南,颇意外,以为抱着美人睡就该从此不早朝。 隐晦地八卦,“一夜没睡?” 施以南往他那边跳,水花溅他一头一脸。何岸文游到岸边擦了擦,“神经!” 施以南游了一圈回来,“郑医生呢?” “在睡,昨晚凌晨从叶家回来,又在书房写了两个小时报告,等睡下天都快亮了。” “怎么又去叶家?” “还不是想弄清楚叶恪有多少人格,不像医生,倒像侦探,又不让我帮忙,自己在叶恪的书库一待就是半天。”何岸文说,“说真的,我在考虑从你这里辞职。” 施以南察觉何岸文不似开玩笑,也认真道:“我又不是那种会压榨朋友的老板,他不用这么敬业,不然先给你们放个假?” “你少来怀柔政策,”何岸文靠在泳池边,放松脖子,“我认真的,叶恪有过长期咨询的心理医生,不信任我是正常的,如果他愿意,可以多换几个试试。” “还有嘉英,既然叶恪已经确诊did,后续治疗更多依赖心理医生。嘉英爱钻牛角尖,这样复杂的病例并不适合他,我怕叶恪的问题没解决,他先出毛病。” 施以南现在不可能随便把叶恪交给别人。只好放下架子,许更弹性的工作要求。 何岸文笑笑,“实话不好听,但我觉得找到林医生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叶恪这些已知人格呈现出的稳定和分工绝对是治疗之后的结果。” 专业性的东西也许施以南看不出来,但他跟郑嘉英却一清二楚,甚至相形见绌,叶恪就算配合,他来治疗,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效果。 那绝对需要数年的耐心与扎实的专业能力。还有彼此极度信任的医患关系。 施以南只要听到林恩就不开心,“既然已经治疗过了,找不找到有什么关系!” 醋成这样。何岸文大开眼界,“不至于。你跟叶恪才是合法伴侣。” 施以南蹙眉。什么意思?难道施以南是那种用法律武器维护婚姻权益,故意拆散伴侣感情的人吗? 还真是。 何岸文又说:“最难的是让他接受自己的人格,不知道为什么林医生没做,不然跟你结婚之后的事完全可以避免。” “这有什么奇怪,大概率因为做不到。” 施以南潜入水中向前游。 何岸文耸耸肩。他没睡好,游不动了,上岸披上浴袍,刚要在躺椅上坐下,眯眼看见郑嘉英顶着俩黑眼圈走来。 服了! “怎么又起这么早,身体不要了吗?” 郑嘉英脸上有种陈旧的精神奕奕,“我想跟你讨论讨论叶恪人格出现的前后顺序。” 讨论个屁。何岸文没好气,“你再睡两个小时,我陪你好好讨论。” 郑嘉英放弃他,朝施以南喊,“施总,我想我差不多能回答你昨天的问题了。” 施以南游到池边,离近看郑嘉英一脸憔悴,眼睛却闪着狂热光芒,愣了愣,“不如我们吃早餐时再聊?” 郑嘉英自顾自说起来,“人格不会脱离现实突然掌握技能,但是会整合他们接触过的知识和讯息,叶恪也许没有刻意注意过,但他大脑中留下的相关记忆提供了形成不同人格的素材,这些人格利用他们能接触的途径学习和强化。比如柏骆,他可能会专门学习财经和法律类的知识,所以才精通金融手段保护叶恪的资产。” 施以南昨天问他们,为什么一个小孩子会形成截然不同且拥有专业知识的人格,这些人格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郑嘉英当时没答,施以南也没催,把律师从信托公司复印的记录给了他,希望对分析叶恪的病情有帮助。 没想到一早便谈这个。 “叶恪一直在被监视,叶杞坤不会让他接受相关学习,他也不太有机会接触到专业人士。”施以南说。 “他们有地下室,有书库。藏书覆盖几乎所有的领域。”郑嘉英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清单。 “而且,这些年的消费记录也显示他每个月都会采购书籍。” 叶家的地下室么。 叶恪就是在那里创造了不同的人格保护自己么。 这些人格穿梭于不同的书架前,在被控制自由时通过阅读打发时间,从中寻找武器对抗伤害。 “…原来是这样。”施以南怔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在那些藏书里发现了很多不同的笔迹,我推测…”郑嘉英停下。 施以南顺着他的眼光,看到叶恪穿着睡衣从想通的主楼侧门跑出来,沿着石板路,跟兔子一样。 曼姐拿着外套追在后面,“…外套,穿外套呀!” 钟叔拿着拖鞋追在更后面,“鞋子鞋子,换鞋子呀!” 施以南利落上岸,披上睡袍,往石板路上迎了几步。 叶恪跑太快,两颊泛红,有点喘,“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曼姐追上来,“说了在泳池,他不信,从床上跳下来就跑,外套也不穿。” 施以南才发现他脚上穿着露脚趾的拖鞋,接过外套帮他披上,又接过钟叔手里的室外拖鞋,蹲下去,放到他脚边,“换换。” 叶恪乖乖换了鞋,“你要去上班吗?” 施以南说:“吃完早餐才去,外面凉,先回去。” 叶恪跟两位医生打招呼,回过头说:“凉你们还游泳?” “池水加温了。” “我能游吗?” 施以南想了想,“不能,加温对你来说也凉。” “哦。” 吃早餐时施以南收到何岸文的消息:“我跟嘉英说你要带叶恪出国。你先把叶恪带出去,等我把嘉英弄回家你们再回来。” 施以南:“骗人不太好吧。” 何岸文:“休假五天,以后不再提辞职。” 施以南:“成交。”放下手机,若无其事问叶恪,“今天计划做什么?” “还没想好,你吃完就去上班吗?” “嗯,刚才不是说过了!” “哦,”叶恪轻轻抠筷子,找话题,“嘉尚工作环境什么样?” 施以南想了想,“很宽松,允许员工带宠物和小孩上班。” “这么好。” 施以南嗯了一声,看着叶恪。 叶恪眨了眨睫毛,语气神秘,“那能不能带大人呀?” “干嘛?” “…带上我可以吗?” 施以南没立即答应。 叶恪眼巴巴又问:“可以吗?” “嗯。” 叶恪又有点担心,“那你可要看好我。” 施以南忍不住笑了,“会看好的。”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下榜单,接下来三章要隔两天一更了~ 追更辛苦,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顺心~ 第32章 晚上给你开支票 叶恪出门又带着自己的流浪包,别少许几个徽章。 跟西装很不搭,但施以南什么也没说,好脾气帮他拿着,问他装了什么。 “手机,支票簿,一本书。” 施以南对他执迷于开支票的行为不解,“不嫌麻烦么,手机多方便。” 叶恪上车,往施以南身边挪,“我喜欢开支票,你不觉得填支票给别人很潇洒么?” 施以南只好附和,“嗯,是很潇洒。你要是愿意,去崇圆上班可以天天开支票。” “我不喜欢上班,”叶恪看施以南,歪一点头,“不过要是你看着我的话,可以少上。” “只要我看着?别人不行么?”施以南垂眸道,“林医生看着你呢?” “那当然更好啦。” 施以南被自己挑起的话题哽了一下,叶恪这种不加掩饰的依赖具有迷惑性,让他一时没认清现状。 不禁低气压,“只怕他不懂帮你打理公司。” 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不太有信心,“你不帮我么?” 施以南气更不顺了。觉得叶恪贪心得令人发指。 不是伴侣或者家人,施以南为什么要不计回报付出。何况到那时,施以南以什么身份呢,前夫? 该死。 他一张俊脸骤然变冷,不说话了。 叶恪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多半是林医生,开始沉默。 一直快到公司,叶恪仍端端坐着出神。 施以南只好先开口,“...今天出门怎么没有打理头发?” 第41章 叶恪回神,摸了摸脑袋,“有点麻烦。” “这个长度,可以绑起来了。” 叶恪说:“我不会。” 又说:“曼姐说这样也好看。” 又问:“你觉得不好看么?” “...好看。” 是好看,认真看一眼,也就没什么脾气了。很难真的责怪他。 到了公司,施以南决定员工通道,方便给叶恪介绍。想他虽然对生意没兴趣,但基本的运营常识总要知道,免得以后轻易被骗。 员工向他们打招呼,“施总好,叶总好。” 叶恪在施以南面前总带点不谙世事的赤裸无知,在外面却有股见惯场面的镇定风度,颔首平静回应。 人少时小声问施以南,“为什么他们先叫你,后叫我?” 施以南为他关注这么小的点感到好笑,“因为这是我的公司。有什么问题?” “没有,”叶恪想了想,“如果先叫我,我会感觉到被重视。” 施以南挑挑眉,还要怎么重视! 叶恪想这些倒是通透,那点聪明都用到跟施以南计较这些了,怎么不分出一点,反思有林医生,晚上还要睡别人房间是什么迷惑行为呢。 但他决意让叶恪就这样不道德下去,所以什么也没说。 到办公室后问叶恪想不想了解更多,可以安排行政人员专门讲解。 叶恪直摇头,“你放过叶总吧,叶总给你开支票。” 施以南笑出声。叶恪也抿嘴笑了,看起来很没有烦恼。 “你忙工作好了,叶总要看书了。” “好的,叶总!要不要喝点茶水?” “不要吧,曼姐说不让在外面乱喝东西。” 叶总要听保姆的,施总也要听的,于是起身给他倒了热水,“叶总慢用。” 叶恪对“叶总”的称呼相当受用。 艾米进来找施以南签字,“叶总好,施总好。” 叶恪更受用了,微笑着回“好。” 施以南一边签字,一边随口问艾米,“昨天的晚餐怎么样?” 本来要带叶恪去吃,不巧叶恪胃痛。那家餐厅不接受退订,他便让艾米去吃,落个优待下属的人情。 艾米少见施以南关心这种事,笑着说:“果然是拿过大奖的厨师,味道很特别,其他餐厅是吃不到的。我一直想吃来着,总因为价格和难预约犹豫。昨天终于吃到,很感谢施总呢。” 叶恪竖起耳朵,心想昨天黄昏后他不跟施以南聊林恩,施以南便说要出门见朋友,原来是跟秘书吃晚餐去了。 不禁多看艾米几眼。也没看出什么。 施以南又问艾米今晚的座位,艾米讲起餐厅新增特色,两人多聊几句。叶恪耳朵竖得像旗杆。 艾米离开后,叶恪说:“你要带我吃晚餐?” “怎么?不想吗?艾米说味道很不错。” 艾米在宴请上很有经验,擅长把握口味和环境。施以南以她的评价做标准既省事又有保证。 叶恪显然不了解,从书中抬起头,“叶总想去香积餐厅。” 施以南失笑,“香积在走下坡路了,菜品和味道都没有创新。” “我想去。”叶恪坚持。 “艾米已经定过了。” “我想去。” 叶恪固执起来。从他得知自己生病,就一直很好讲话,这会儿不知怎么了,突然任性。 施以南没办法,几秒妥协,“行,我让艾米重新预订。” 艾米连接两晚捡漏到去心仪的餐厅用餐,心花怒放,感激涕零。 于是在香积的预订上花了许多心思,许了一些好处,让对方在施以南用餐时控制客流量。 是以,晚上叶恪落座后有点伤感地跟施以南说:“香积果然没落很多,以前跟爸爸来,每次人都很多,很难定到靠窗的位置。” 生意兴衰都正常,施以南没什么感触,边翻菜单边问:“以前有常坐的位置吗?” “靠窗的都坐过,这里坐最多。” 施以南不意外,艾米一定订视线最好的位置。以往叶杞风要带小孩来吃饭,他的秘书自然也会订最好的位置。 “记这么清楚啊?” “因为小时候总生病,爸爸要么不让我出门,要么出门就一定由他陪着,他又很忙,最多就是带我出来吃东西。所以每次都记得。” 施以南把菜单交给叶恪,“吃什么,自己点。” 叶恪便认真翻看,叫服务员跟他介绍食材。垂着眼皮看菜单,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一时让人看不出年龄。 施以南想他小时候或许也这样问东问西点菜,叶杞风坐他对面耐心地等。 叶杞风妻子惨死,儿子侥幸捡回一条命,又病痛许久才恢复神志,自然宝贝一般,带出去就要亲自守着。 施以南这一天,至此时,也没有让叶恪离开自己的视线。 想到出门时叶恪说让他看好自己,施以南忍不住笑了笑。 叶恪刚点完单,“笑什么?” “没什么,”施以南正色,向等在一旁的服务员道,“他花生酱和甜蜜素过敏,麻烦备注一下。” 叶恪惊讶,“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施以南让服务员离开。然后说:“柏骆说的,不知道真假,但还是避免接触比较好。” 叶恪听到任何一个人格的名字,都像听到地狱怪兽的怒吼,心头狂跳,好几十秒才平缓,“是么,我平常吃东西很简单,几乎没有吃过这两样,他怎么会知道?” 施以南当然也答不上来,看叶恪脸色发白,觉得自己不该吃饭时提与病症相关的话题,便要转移,“很多人都对花生过敏,香积应该也会避免使用大众过敏原。” 叶恪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施以南有点慌,想了想,“以前有没有跟爸爸去看电影?香积的私人电影院有段时间很流行。” 说到叶杞风,叶恪开心一点,“没有,有一次爸爸说带我去看演唱会,但是他临时有事耽误了时间,我们在外面听了一首歌就回去了。” “这么惨啊,什么歌?” “纵贯线的再见,”叶恪又笑,“爸爸说既然他们都跟我们唱再见了,就不进去了,要顺应天意。” 施以南说:“你爸爸哄小孩有一手。” “我知道他是怕人多不安全,我那时候胆子很小,一受到惊吓就生病。很麻烦。” 施以南看着他说一点都不麻烦,“没有人会觉得家人生病麻烦。” 叶恪抿了抿嘴唇。 服务员这时过来上花胶奶冻和溏心虾。施以南把虾切成小段,叉了一段给他,“叶总快尝尝。” 叶恪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上海胆拌面。施以南提醒叶恪不要吃太多奶冻,叶恪说:“还不赶快给叶总把面拌匀!” 施以南端过餐盘,“服务好叶总有小费嘛?” “有的,”叶恪说,“晚上给你开支票。” 开支票爽的也是叶恪。 施以南笑笑,“晚上还睡我房间?” 叶恪还没答,何岸文打来电话。施以南正要问他有没有把郑嘉英弄回家,便起身走远一点接通。 何岸文说:“叶恪在你身边吗?” “怎么了?” “呃,最好先别让他听到。” 施以南看了看餐厅,只有零星几桌,十分安静,叶恪在专注吃面条,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走得更远一点,“你长话短说。” 何岸文这件事再短也得说清来龙去脉。 起因是他带叶恪去自家医院日安检查时突发奇想,让医院查叶恪以前的就诊病历。叶恪的没查着,倒是查到七年前一次急诊。 一名中年男人凌晨在叶家被炸断一条腿,紧急送往日安。医生怀疑是故意伤害要报警,但被主管领导压下,让按意外治疗。 接诊的医生怕出问题,在病历上特别注明病号受伤地点和原因。倒方便了七年后何岸文。 “查这男的没费什么力气,毕竟身份信息都在,只是,”何岸文抽了口烟,“你听了千万别急。” “你不说我才急。” “他现在人在监狱…罪名是猥亵未成年人。” 施以南往卫生间方向走,声音冷的可怕,“因为他对叶恪…” “不不不,刚犯的案件,受害人是一名中学生。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监控上看到阿烈提过变态保安?这男的这么多年差不多都在不同的地方当保安,会不会当初在叶家也…” 施以南踹倒了洗手池旁一盆鸭脚木,“你打电话是要我去问叶恪?” “当然不是。我就说你别急。我跟嘉英是想去监狱直接见这个人,弄清叶恪的创伤里是不是有…猥亵…之类的。” 何岸文捋了一把头发,“我知道这不好接受,但这也只是猜测,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信息发我,我去。” “你冷静冷静,我跟嘉英会弄清楚。”何岸文说,“还有,那个,嘉英习惯晚上在景山馆加班,我还在想办法让他回家…” 第42章 施以南看哪里都蒙着一层红雾,在洗手间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抬脚又踹倒了另一盆鸭脚木,做旧陶盆撞到大理石墙角,哗啦一下裂成几片,露出盘根错节的白色根系。 “…知道了,我带叶恪回青云住。” 挂了电话,不知幻听还是怎么,外面也隐隐传来哗啦啦的瓷器碎裂声。 施以南瞬间清醒过来,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大步向大厅走。远远看到服务生趴在餐桌上,脸上沾满鱼子酱。餐具碎了一地。 叶恪一脚踩在餐椅上,一脚踩在服务生的后背上。 旁边两名保安拿着防爆棍,另外两名保安扑向叶恪,一人抱着叶恪一条腿,打算把他从餐桌上拉下来。 施以南眼前又成红色了,大吼:“放开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更~~ 第33章 怎么没看好叶总呀你 “幸好您没动手,事情不算很麻烦。您签个字就可以带叶先生走了,剩下的我跟团队会处理。”律师把文件递给施以南。 施以南面无表情签了字,走到一脸不忿坐在审讯室门口椅子上叶恪面前,“走了。” 叶恪没动,不领情地看着施以南。 施以南压低声音说:“阿烈,这里是警局,你再敢乱来,我也捞不了。” 叶恪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在施以南前面,出了警局说:“你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摆平!” 施以南已经跟阿烈在警局别扭待了近两个小时,沟通毫无起色,也难以打消阿烈对自己的敌意。 他对不懂事的小孩本来没什么耐心,但叶恪在叶家若是没有阿烈,不知要多遭受多少伤害。 一时心情低落,拉开门让阿烈上车,“确实不能,叶恪在叶家遇到的危险我一个也不能摆平,全靠你。” 阿烈愣了愣,“…假惺惺。” 施以南没理会,找到车上的医药箱,让他处理手上的淤青,大概被瓷器碎片溅到,还有一些细小伤口。 又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阿烈仿佛受到侮辱,“我没那么菜!” 施以南接过医药箱,“知道,我只是担心。” 施以南那会儿怕叶恪被两名保安拉下来时摔地上,吼完跑过去拦腰抱着叶恪,倒地时当了肉垫,当时不觉,这会儿突然担心叶恪肘部或关节磕到地面或者扭到。 阿烈不答,看施以南的眼神仍不友善。 过了一会儿说:“你干嘛护着我,他们有防爆棍,打到你我可不负责。” 不算白眼狼,至少承认被护。施以南说:“你不用负责我,只负责叶恪就好。” “不用你说,今天不是我他就被坏人欺负了。” “阿烈,你要知道社会交往的规则,餐厅的服务员帮顾客切食物离得近一些是很正常的事。”施以南耐心道,“就像我们现在坐车,也离得很近,你就要打人吗?” “我确实想打你。”阿烈一字一句地说。 施以南闭了闭眼,因为跟有暴力倾向的青春期小孩没法交流感到挫败。 这时最需要给何岸文打电话取经,但他一秒钟也不敢离开叶恪了。 两人坐着都不说话,阿烈眼神赤裸着攻击欲望,不时瞅瞅施以南。 施以南目视前方,避免跟他眼神接触。 等到了青云,施以南才稍微松了口气。青云是平层,虽然也不小,但至少是封闭的,锁上门,叶恪总跑不出去。 施以南晚餐等于没吃,早饥肠辘辘,脱了外套坐沙发上,“吃什么?我让人送。” 阿烈在客厅里四处乱转,翻翻这里看看那里,闻言也不客气,“肉。” “什么肉?” 叶恪说:“打架时餐桌上那些,我闻着很香。” 施以南把晚上点的菜名发给艾米。 阿烈继续在客厅里检查,问施以南自己睡哪,施以南指了间客卧,他跑去里里外外检查,末了说:“螺丝松了。” 施以南过去看了看,实木门的合页螺丝确实松了。 “有工具箱吗?” 施以南在杂物间找到工具箱。叶恪拿出电动螺丝刀,插上电源,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松动的合页。 施以南看他动作熟练,心头一动,“阿烈,叶家地下室那些插销,是你焊的吗?” “要你管!” 施以南无语,尽量惹他,他自己又暴躁起来,把工具箱合得震天响,“明明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叶恪为什么还要跟你结婚,我们继续原来的生活不好么!” “…你不想过正常自由的生活吗?” “我不想,”叶恪狠道,“我只想过我能对付的生活,我知道叶家所有的秘密通道,我能把地下室加固成堡垒,那里出现的危险我都能想到办法对付…”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别的,停了停,咬了咬嘴唇,更狠道:“这里也一样,我也会想到办法。” 施以南对这个十四岁为了对抗危险而生的人格突然产生了极度的怜悯。忠诚,有使命,不管人格底色就如此,还是经过长期治疗才如此,都让施以南心疼。 “对付不了也没关系,”施以南说,“我会帮助你们,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不需要你帮忙。”叶恪气愤,“不是你,叶恪就不会进精神病院,不会被治疗,就不会讨厌我们。都是你的责任。” 施以南叹了口气,“是我的责任,你说的没错。” 他这样痛快认错,倒让叶恪措手不及,有气无处发,踢了一脚工具箱,工具又散了,“别以为这样能讨好我。” 施以南收起工具箱,随便他做什么说什么,只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坐着观察。 阿烈把整套房子检查了个遍,在施以南面前坐下,“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施以南说:“忙完了?忙完了吃饭。” 艾米送来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好,光羊排就打包了两份。叶恪吵着吃肉,但解决完一份就吃不下了,看着另一份干瞪眼。 施以南想说他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又不知小孩会怎么回怼,干脆不做声,看他呼哧呼哧又吃了两口,终于放下,“我饱了。” 施以南让他去洗澡,安排保镖守在门口,然后给何岸文打电话。 打到一半,他已经洗好出来,施以南只好匆匆挂了电话,不敢再让他离开视线,给他开了电视,自己坐不远处看手机。 叶恪捣鼓了一会儿电视,没发现感兴趣的,放开遥控器,“喂,你怎么不说话?”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阿烈,我能不能跟你好好聊一聊?用男人之间的方式,嗯?” 阿烈仿佛一眼把他看穿了,冷哼,“什么男人之间的方式,我还小,还没成为真正的男人,你只会把我当小男孩,只不过想对我说教,在你们眼里我只会闯祸而已。” “我从没有这么觉得,”施以南说,“我知道你在保护他,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叶恪被你保护得很好。” 阿烈眼神闪烁,“…我不信你的花言巧语!” 施以南不像医生那样有理论支撑,可以抽丝剥茧洞悉动机并以此判断。 施以南有的只是长期自我锻炼的理性,以此推测,“我知道地下室的插销是你焊的,叶恪卧室门后的炸弹也是你放的,门上到现在还有灼烧痕迹,这些都是你保护他的证明。对不对?” 阿烈没说话。 施以南前倾一点身体,觉得心口有点疼,轻声说:“阿烈,是不是,嗯,有人进房间伤害过你,或者你们?”他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告诉我是哪种伤害,告诉我是谁。” 阿烈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我不知道大人会怎么伤害小孩,我只知道晚上偷偷进别人房间的都是变态,所以只要叶恪回房间,我都会在门后放炸弹,炸死一个算一个!” 施以南浑然未觉自己红了眼眶,“你很厉害。” 阿烈有点脸红,凶狠狠的,别开头,“我不需要你肯定。” 施以南不在意,“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英雄。” 无谓黑暗,机警忠诚,为保留内心的纯粹与美好而战。 阿烈对施以南的矫情很不自在,“你有什么节目推荐?” 施以南想了想,找了部007给他看。果然很对叶恪的胃口,看得聚精会神,施以南拿了毯子给他,调暗灯光,两人各坐一侧,施以南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睡着,起来倒水给他。 电影正放到邦德在意大利玛的街头枪战,叶恪已然入迷,配合地接过水,“这辆车真酷。” 施以南不用瞅就知道他说哪辆,“阿斯顿马丁db5,你想开的话等明天。” “小孩能开吗?” “不能,但是叶恪成年了。”施以南说,“可以利用规则漏洞。” 阿烈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你有同款车?” “有。” “我不信你会这么好。” 施以南没跟他理论,放好杯子继续坐在沙发上。发现叶恪不时看自己。 第43章 “没有骗你,明天一定会带你开,我的是私人特制车,连机枪都有,只是不能真发射炮弹。” “…我又没说想开。” 施以南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阿烈,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 电影快结束时,阿烈说:“有了你,叶恪就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 施以南从前不知道不被人需要是什么感受。 眼前带入叶恪找到林医生后不再醒来先问自己在哪,是不是上班去了。很快便跟阿烈一样有同病相怜的失落了。 “怎么不说话?”阿烈说。 “保护有保护的意义,存在就有存在的意义。你的存在也许对叶恪来说就是另一种保护。”施以南其实也不确定,可是对小孩应该积极引导,不能说消极的话。 叶恪粗声道:“他讨厌我们。” “…我想这只是暂时的,他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乎。” 叶恪往上拉了拉毯子 要在沙发上睡。施以南没办法,依然坐在另一侧,外面虽然有两名保镖,他仍不放心,叶恪的事没办法再假手他人,今晚的事之后,他连自己都不太有信心。 过了一会儿,阿烈又掀开毯子,问施以南是不是要坐一夜。 “还没想好。我答应叶恪看好他。” “那就守着吧。”叶恪没好气。 施以南对这个年龄小鬼头的喜怒无常毫无经验,只凭着耐心道:“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带你去玩车。” 又说:“明天早餐还吃羊排吗?” 叶恪半晌道:“你不要妄想收买我。” 施以南笑了笑,“这就能收买了?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叶恪催眠我结婚的事?” 他没想得到答案,熟料叶恪却答:“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柏骆不让我说。” “你听他的?” “我讨厌他!” 施以南不愿从小孩这里套话。换了个问题,“知道林医生吗?” “哪个?疗养院的还是心理咨询室的?” 施以南倒没注意叶恪在圣光的医生姓林,感叹小孩虽然脾气臭,但心够细。 “心理咨询室的。他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不如你,我也讨厌他!” 全世界没他不讨厌的人了。相比之下,施以南竟在这个领域略占上风。 “上次叶恪去找他时,打破窗户,向保安动手的是不是你?” “是又怎么样!” 施以南闭了闭眼,“林医生一直负责你们的治疗?叶恪跟他,嗯,很好?” “叶恪跟他好不好跟我又没有关系。”叶恪踢了踢毯子,“你干嘛对他那么关心,无聊死了。” 又说:“我要睡了,别再打扰我睡觉。” 施以南也觉得无聊,觉得那样的普通人不值得自己关注。拿着手机高强度搜索如何与青春期的叛逆小孩相处。 看来看去开始对比,宝宝人格最好相处,但带起来也费心。 都比不上叶恪。叶总本来今晚要开支票给施总作小费的,不想施总将在沙发上坐一夜。 施以南哭笑不得,想七想八,迷迷糊糊竟睡着了。惊醒数次,发现叶恪睡得很沉,便也盖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睡了。 睡了不足两个小时又惊醒,发现叶恪也醒了,在躺着看自己的手。 施以南问他,渴了吗? 叶恪放下手,“嗯,有一点。” 施以南倒温水给他,“坐起来喝,别呛到。” 叶恪坐起来,两手捧着杯子喝。施以南发现歪了一晚上的创口贴这会儿都板板正正,反应过来,“叶恪?” 叶恪说:“叫叶总!” 施以南接过水杯,放在一旁,坐到叶恪身旁,“叶总要不要抱抱?” 叶恪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有点委屈,“怎么没看好叶总呀你,叶总要扣你小费。”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中午更~ 第34章 撒娇总是有用的 施以南对自己的错误供认不讳,跟叶恪道很多次歉,省去警局的部分,轻描淡写讲餐厅的冲突。 但把阿烈在青云所行讲得很仔细,觉得叶恪应该知道自己的人格对他的保护,可叶恪并不领情,“…这样的保护是在找麻烦。” 施以南说自己不觉得是麻烦。 叶恪垂下眼皮,“你又不是我。” 他不想再聊人格的话题了,“我们不能回卧室睡吗?” 又说:“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施以南想了想,说可以。叶恪又抱他,委屈少了一点,小声说太好了。 青云这边的卧室比景山馆小一些,叶恪很满意,钻进被子里。翘着头发,咕咕哝哝跟说悄悄话一样,“…被子好像有点小,不过没关系,我不占地方…” 施以南没办法再一直看他,进浴室洗澡。 他已在很短的时间里养成跟叶恪睡一张床,睡前洗澡,洗澡时间多出十多分钟这样的习惯。 从浴室出来发现叶恪安静蜷在被子里,露出后脑勺。 “叶总这么快就睡着啦?” 叶恪掀开被角,露出红扑扑的小脸,邀请施以南,“在等你。” 施以南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希望叶恪不要说太多,不要左动右动,呼吸也放轻一点。 叶刚开始有点话多,察觉施以南不怎么回应后,渐渐也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呼吸轻了,施以南松了口气,去了趟浴室,回来躺下,心思不健康地睡了。 少时,叶恪不老实起来,微蜷着身体左扭右扭,生生给施以南扭出一身火。 施以南伸手按他的肩膀,触手摸到他脖颈出了汗,问他是不是热,他一头扎施以南怀里,说不是。 扎过去还是半蜷着上身,膝盖顶着施以南的腿,后背绷着。他之前可不这么睡。 施以南生疑,“怎么了?不舒服?” 叶恪轻声说没有。 分明就有。兴许身体反应,不知道怎么处理。 施以南轻轻摩挲他耳下的皮肤,执着地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很有礼貌地低声蛊惑他不要忍着,说自己会帮忙处理。 静了一会儿。 叶恪说:“胃有点疼。” 施以南的手顿了顿,倾刻冷静了,慌忙坐起来,“怎么会突然胃疼?疼得厉害么?” 叶恪本来就是胃不舒服才醒,醒了觉得小小不然,以为忍忍就能过去,没想到越来越疼,“不厉害,只是有一点。” 施以南又着急又无语,不厉害会脖颈冒汗么,气得头疼,“躺好,我揉揉。” 一边隔着衣服揉,一边打电话让人请医生。 叶恪觉得他太用力,大手压得胸膛都扁了,呼吸要很急促才能供得上氧,因此脑袋也有些晕,痛觉都迟钝了,胃里都成施以南的手掌温度了。 “你揉得我想吐。” 施以南收回手,语气重道:“睡醒就疼为什么不说?都是拖的才会严重。” 叶恪觉得他在生气,眨了眨眼,佯装严肃,“还不是你没看好叶总,让叶总的其他人格乱吃东西,不然怎么会突然疼!” 施以南想起阿烈晚上吃的那些羊排之类的菜品。景山馆有请营养师,做菜自然依叶恪的体质,清淡易消化居多,今晚猛吃那些大油大盐的食物,自然受不了。 因为把叶恪人格分得太清,所以忽略阿烈吃的食物会由叶恪来消化,确实是施以南失职。 施以南无可辩驳,板着脸没做声。 叶恪坐起来,伸出胳膊,“领导体恤你,只罚你抱抱叶总。” 施以南抱住他,问他要抱多久。 叶恪贴很紧,好像私下也计算过拥抱的接触面积跟安慰效果成正比,“抱到不疼了行吗?” “你是领导,怎么让员工决定。” “因为叶总是开明的领导嘛。” 施以南失笑,拖着他的腿顺势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走动。 叶恪脸侧躺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热热的,可能真的很疼,不怎么说话。施以南跟他讲话,他也只回一半声。 施以南便抱着他向外走,跟他介绍每个房间的功用,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对家庭影院很感兴趣,要看电影。 施以南说等医生看完病。 叶恪乖乖趴回施以南肩头。过了一会儿,施以南感觉他在偷偷咬自己的衣服。 “疼得厉害吗?” “有一点。” 怎么问都是有一点,像团棉花。施以南没办法,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等医生到已是半个小时之后。 艾米协助律师处理完警局的事已是凌晨,刚睡下就接到叶恪胃痛的电话。她是施以南最信任的下属,焉能不知叶恪对施以南的意义,火急火燎接上医生就往青云赶,一分钟不愿耽误,输了密码直接进青云。 一眼看到施以南抱小孩一样抱着叶恪在客厅,愣了一下,暗觉自己应该敲一下门。 第44章 医生也局促,谨慎问了症状,又问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施以南说:“你别问些有的没的,他就是吃错东西不消化。” 他这么一说,病因也定了,医生倒没什么好问,在青云的常备药中找了两样让叶恪吃。 施以南又嫌诊断太草率,逮着医生问饮食休息之类的问题。 叶恪吃了药,习惯性抗拒医生,没耐心地哭丧着小脸靠在施以南肩上,施以南便让艾米带他看电影。 青云这套房用来办过几次高管家庭聚会,艾米自然对各个功能房都熟悉。 到了影音室,她问叶恪要看什么,叶恪反问她施以南爱看什么? 这是艾米的强项,“跟大家一起看的话会选动作类影片。他自己的话,前几年爱看大卫芬奇,这两年看纪录片多一些。” 叶恪若有所思,“你对他很了解。” 艾米谦虚道:“叶总过奖了。” 她一半为讨好感,一半为显忠诚,又说:“我跟施总很多年了,这些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叶恪琢磨片刻,想起艾米跟景山馆那边的关系也很好。钟叔接到艾米的电话总是笑呵呵,还会打趣,“艾米小姐,又有什么吩咐啊?” 在疗养院时,叶恪每次打电话到景山馆,钟叔总是公事公办,“施先生在忙,您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讲就好。” 他不由又多看艾米好几眼,觉得胃疼得厉害,不想跟艾米讲话了,“我等会儿自己开,你去忙别的吧。” 艾米不明所以被撵了出去。 施以南送走了艾米和医生后去影音室,发现叶恪并没开电影,躺在放平的沙发椅上发呆,问他还疼不疼,刚开始说有一点 很快改口说不疼了。 问了也白问,施以南抄起他回卧室,“好好休息吧叶总,医生说不能熬夜。” 叶总嗯了一声。 施以南觉得他情绪不高,紧张起来,“到底疼不疼?疼就说,干嘛忍着。” 叶总两条胳膊搂住施以南的脖子,头顶抵着施以南的下巴,咕哝道:“哪有忍着,就是太困了而已。” 说罢就闭眼睛,好像真的很困,不多时就睡着了。 施以南拉开他的胳膊,稍微把他的身体推开一点。怀疑叶恪有别的特殊天赋,天生会黏人,跟人表示亲近。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中间叫醒叶恪起来喝水,换来一阵叽里咕噜的抱怨,说好困,不要吃药,不想喝水。 施以南好脾气哄他喝了,最后一次躺下时接近黎明,外面降温,被窝里暖烘烘的简直要把人化掉。 他把叶恪推开一点点,不太平静地睡着。早上被下巴毛茸茸的痒意弄醒。 叶恪整个靠在他怀里,背对着他玩手机。 他把叶恪头顶的呆毛往下按了按,“在看什么?” “杰森说他找到小区附近一家店,摄像头存储时间超过三个月,有可能拍到林医生或者他的车。” 施以南顷刻疲软,当头冷了,眼神冷冽地扫屏幕。 叶恪给杰森回语音,要拍到车牌号才行吧。 杰森:叶先生不用担心,大不了找到望门所有的迈巴赫车主,逐个排除,施总一定会有办法的。 施以南掀开被子,“我起床了。” 叶恪嗯了一声。 施以南洗漱完回到卧室发现他还没起,薄薄一层躺在被子下发呆。没好气叫他起来吃早餐。 叶恪慢吞吞坐起来,一副想事情想入迷的恍惚样子。坐到餐桌旁才稍微正常一点,“你做的吗?”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不是,艾米去买的。” 叶恪闻言四处看了看。施以南有点受不了,“迷糊什么呢,她送完餐就走了。” “哦。” “胃有没有不舒服?” 叶恪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施以南,你以后要结婚的话,适合找那种聪明漂亮,做事情有条理有计划的人。” 施以南很不悦地皱了皱眉,把变温了的粥给他,抽走他手里的水杯,没好气,“多谢领导替我着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人呢。” 又看着叶恪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跟你结婚了。” “那又不算,”叶恪不躲闪地跟施以南对视一秒,“我们可以离婚呀。” 叶恪睡饱了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天真又残忍,还贪婪。 施以南一腔怒气,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餐,起身走了。 叶恪心不在焉继续吃,一提到林恩,他就觉得进入了另一个季节,好像坐云霄飞车,心提起来就落不下去。 施以南不知忙什么,过了一会儿走来,提醒叶恪吃药。 叶恪心又提到嗓子眼,“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会先送你回景山馆。” 施以南语气生硬,听上去不容反驳。说完就离开餐厅进了卧室。 叶恪吃不下了,坐着咬嘴唇,片刻也回到卧室。施以南在衣帽间系领带,叶恪站到玻璃门口,小声说:“你不看着叶总了嘛?” 施以南系领带的手顿了顿,“...我今天很忙,曼姐他们看着你比较好。” “叶总不会耽误你工作的。”叶恪赶紧说。 施以南继续打领带。 叶恪往前一步,抓住金属衣架,更小声,“施总,拜托啦!” 又说,“叶总给你开超大支票,超多小费。” 他凑过来的样子像在撒娇,满脸期待,以为可爱能让施以南改变主意。 还真能。 就算他把离婚挂嘴边,施以南也狠不下心拒绝,充满饮鸩止渴的勇敢和愚蠢。 “换衣服去!”施以南说。 叶恪欢快地跑到沙发那里换衣服,一点都不避开施以南。 施以南无事忙,来回走动。 出门都接近中午了。 施以南确实要忙几项工作,顾不上跟叶恪聊天。便叫人来教叶恪怎么用平板画设计稿。 叶恪面对窗户坐着摸索。施以南就在办公桌这边会见下属谈工作。 办公室够大,两人互不打扰,有种浑然天成的和谐。 施以南因此对婚姻无从幻想。 离婚就像一根刺。 让施以南有股从此不再爱良夜的愤怒。 副总走后,叶恪突然扭头,瞪着大眼,“你要去两天?” 刚才副总汇报两天后参加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的活动。嘉尚做动物保护刚好满二十周年,公司策划高层亲自到保护区参与一下,更好地树立品牌形象。 施以南看他专心致志画画,没想到他偷听。 “对,那边偏僻,路程远,至少也要两天。” “那我呢,我可以去吗?” “不行。” 施以南想都没想,他们要去的保护区位置偏远,飞机只能到市里,从市里到保护区光开车都要四个小时,晚上太晚的话他们可能还要在那里住一晚帐篷。叶恪那个身板根本禁不起折腾。 叶恪故技重施撒娇,但对施以南没用。 他又换了种方式,“我不跟你睡的话晚上可能会失眠。” 施以南靠在办公椅上,“那我们离婚了呢,你失眠还来找我睡?” 叶恪脸刷地白了,摇了摇头。 施以南直直看了他一眼,起身出了办公室。再回来,叶恪又在安静画画。 两人仍是互不打扰。 施以南不忿,勉强处理完工作,叫叶恪回家。叶恪问能不能还回青云。 青云没有住家佣人,应急可以,常住很不方便。施以南说不行。 叶恪只好乖乖跟他一起回景山馆。 景山馆做什么都有人负责,尤其是吃东西,不用施以南犯难。 曼姐严格执行健康生活习惯,一会儿让叶恪喝养生汤,一会儿让叶恪去散步。安排得明明白白。 施以南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恰逢朋友约他打网球,他欣然应约,打完后跟朋友小酌两杯。 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曼姐说叶恪睡了,“不让我陪啦,说自己能睡着。” 施以南说:“挺好。” 好的不得了。施以南稍微提醒一下,他就知道自己不道德。 施以南进房间发现叶恪的旧毯子没拿走,掂起来仍到沙发上,毯子上都是叶恪身上的气味,弄得满屋子都是。 渐渐黑了脸。 睡下后没有立刻睡着,安排车辆保养的经纪去检查他那辆db5。觉得阿烈更纯粹,爱恨分明。 正聊着,自己的头像又给自己发语音:“施以南,我睡不着。” 施以南连听三遍,皱眉道:“你不能把我当成助眠剂。实在睡不着的话让医生开药好了。” 叶恪没回,过了一会儿敲施以南的门。 抱着毯子站在门口,“曼姐说医生休假好几天。” “所以呢?” “你可不可以先做我的助眠剂?只要几天而已。” 说完有点委屈地下压嘴角,“睡不着真的很难受。” 施以南闭了闭眼,让开一点让他上来。 第45章 各盖一条毯子。施以南很怕他说要抱抱,于是先说:“我今天喝酒了,很累,你要睡这里就不要总说话。” 叶恪趴到床头够到自己的旧毯子,伸直胳膊时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腰。 “知道了。”叶恪躺回去,抱着毯子,“你关灯吧。” 叶恪睡觉总是一个姿势到天明,躺施以南怀里就躺一夜,抓施以南的衣领就抓一夜,自己裹在毯子里就裹一夜。 早上依然睡得脸红红,看起来助眠剂不需要服下,摆在一旁看着就有相当的效果。 施以南没叫他,起床去上班。一整天也没接到他的消息问自己去了哪。 看来真的当施以南是助眠剂。 不禁觉得叶恪像不挑人的猫,人瘾犯了就黏一下,跟喜不喜欢没关系。缺乏忠诚和道德情感。 又想过几天郑嘉英回来,真开助眠剂,叶恪是不是真的会吃。 倒是两难选项。 于是给何岸文打电话,问他们要不要多休几天。 何岸文还在外面找人,因为郑嘉英一分钟都等不了要见这名保安,何岸文不得不求家里动关系,被说了一顿,不过下午总算顺利见到。 保安经过监狱改造,态度端正,问什么答什么。 他从进入叶家当保安到被炸伤腿前后不到一个星期,对叶恪的情况还没摸清楚。他这种小人物,对有钱人多少忌惮,有想法也会先长期观察才敢下手。 所以那晚进房间也不是要怎么叶恪,而是上司让他往房间放动物尸体。 “动物尸体?” “嗯,他说不知道为什么,队长晚上就只告诉他把一只砍掉的猫头偷偷放叶恪床上。” 施以南皱眉,“故意吓叶恪么?” “还能是什么!”何岸文忍不住说脏话,“操,小孩子起床看到可不被吓疯了么!叶杞坤真他妈丧心病狂。” 施以南怔了片刻,“幸好有阿烈。” “我现在算是理解柏骆那句‘不然叶恪怎么活下来’了,”何岸文说,“我从那变态嘴里问出了当时他入职的公司,已经注销了,但负责人应该还能找到。不过得用你的人,我可不想再听我们家老爷子啰嗦了。” 施以南说等会儿让人跟他联系。 何岸文跟旁边小声交谈几句,然后说:“行了,嘉英问叶恪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他那个林医生,我这边排查了两个主要协会,都没符合的咨询师,真是邪了门了。” 谁那个林医生! “真找不到就算了。” “诚心找,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到?” 施以南:“挂了,你好好找。” “哎,什么叫我好好找,关我什么事…” 去保护区的飞机晚上七点起飞,施以南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去换衣服。 到家没见叶恪,问曼姐人呢。曼姐说在附楼茶室。 施以南没去找他,该冲澡冲澡。艾米提前通知过钟叔,行李是早就整好的,施以南只多加一本书放行李箱。下楼吃晚餐时发现叶恪也没在。不高兴道:“怎么不叫他来吃晚餐?” 曼姐说:“你回来前他刚吃完。我每次让他吃的少,两三个小时就饿了,少食多餐嘛。你吃你的,吃完早点出发。” “他知道我七点出发吗?” “知道。”曼姐说。 讲话这样干净利落,也不交代吃呀住呀的,连钟叔也不像以往忙来忙去安排司机和路线。 他出差这么大的事,竟然无人在意。 蹙眉吃完晚餐,出门发现出行换了辆商务。司机解释说行李太多,钟叔让开商务。 施以南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上车看手机,什么新信息都没有。开出景山馆没几分钟,忍不住给叶恪发消息:“医生还要再休三天假。” 他点发送。 “叮~” 车座后发出消息提示音。 施以南愣了愣,立刻往后看。 只见他的座椅后,两排座位间,叶恪跟只小狗一样蹲在地上。正在手忙脚乱掏手机。 意识到自己已暴露,朝施以南讨好地笑笑,“叶总送你去机场。” 他脚边放着保温桶,大概曼姐给他做得养胃粥。身上穿着羽绒服和马丁靴。 这是要送到保护区的机场。 “停车。”施以南回过头对司机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更晚了,这章放长点,算做道歉啦。 追更辛苦,下章周日中午~ 第35章 娇气小猫放归大自然 施以南怎么也没想到景山馆全体都成叶恪的从犯。 简直胡闹。他让司机掉头。 叶恪蹲着哀求,“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保证老实待在酒店等你。” “你能看住自己吗?” 施以南话音未落,叶恪脸就白了,像被拿住七寸的狡猾小蛇。 施以南看不得他这样,“那边条件很不好,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 “我能忍,睡不着才难受。”叶恪有点倔强地啃咬嘴唇,小声说,“不然你让医生结束休假,现在就回来给我开药好了。” 施以南气结,“就为了能睡着?” “嗯,武侠小说里仙草也都是长在悬崖上。”叶恪眨巴眼睛,“你是最强效的助眠剂,我不怕条件艰苦。” 施以南真该为自己跟仙草同等待遇鼓掌。 求药嘛,想去就去好了。哪颗仙草会因为担心主角安危主动生长在市巷平地。 飞机一起飞施以南就后悔了,叶恪耳朵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艾米准备的耳塞和喷剂全没用。 施以南又气又急,“非要来,来了又耳朵疼。” 让艾米打申请在最近的机场降落。 到保护区全程不到两个小时,这又不属于紧急降落的情况,等批准也差不多到目的地了。 叶恪疼得两眼含泪,“不用降落,你抱抱叶总就好啦。” 施以南用网上教的手法帮叶恪按摩,一会儿让张嘴巴,一会儿让捏鼻子。没缓解多少,倒弄得人精神萎靡。 施以南又怀疑他饿了,把人叫起来吃东西,保温盒里的粥还是热的,叶恪勉强喝了半碗,趴到施以南身上,“我还以为长大了坐飞机就不会疼了。” 施以南哼了一声,继续按摩,“我不是仙草助眠剂?快睡。” 睡着应该会好受一些,但叶恪睡不着。 到了保护区所在市,施以南拉着人去当地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了说不是病理痛。施以南稍微放心一点。 回到酒店,叶恪又开始打喷嚏,当地夜晚气温不足十度,酒店的空调开到最高也还是凉。 施以南翻行李箱找感冒药。 叶恪不愿吃,“只是打喷嚏,又不是真的感冒,干嘛就要吃药!” “预防,要是真感冒,明天就给你送回去。” 叶恪乖乖喝了冲剂。施以南要跟团队开个短会,便让他先睡。 会开完,发现他还在玩手机,已经换了睡衣,一条胳膊完全露在外面。 “盖好被子,别玩手机。” 叶恪放下手机。裹得只露出脑袋,“这样行么?” 施以南看了他两眼,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子扔到床上,跟叶恪各盖各的,“快睡。” 叶恪闭上眼,施以南洗漱完躺下后,又睁开,“要睡了吗?” “我明早六点就要出发,再说话把你丢到酒店。” 叶恪不说话了。 施以南也不问他要不要抱抱。 折腾一路早累了,施以南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叶恪叫他,“施以南?” “嗯?” “有点冷。” 施以南几乎是条件反射,掀开被子,“进来。” 叶恪悉悉索索从自己被窝里钻出来,钻进施以南被窝,伸出腿,一脚把自己的被子踢得远远的。 “耳朵还疼吗?” “不疼。” “鼻子呢?” “不塞。” “嗯,睡了。” 等真坐上去往保护区的车,施以南便觉得还不如把叶恪丢在酒店。 叶恪上车还好,除了困得没精神,看起来一切正常。路程过半,他开始晕车,吐得昏天暗地,好在起太早还没吃什么东西,吐来吐去一半是干呕,只是车走出几十米就要停一次。 “你不说你不晕车吗?”施以南气道。 早上艾米有问要不要吃晕车药,叶恪利落说自己不晕车,施以南平时也确实不见他晕车,便没强迫他吃。 “平常就是不晕啊…”话没说完又吐。 随行的向导赶紧跑来讲有强效晕车药,还有氧气瓶。毕竟保护区海拔偏高,担心叶恪是因为低氧恶心。 叶恪三下两下吃了药,抱上氧气瓶,深呼吸几下,“好啦好啦,我感觉一点都不晕了,快点出发…呕~~” 施以南脸都黑了。 车在原地停了二十分钟,等叶恪真的不吐了才继续往前走。 第46章 叶恪出门穿了超大户外羽绒服,鼓囊囊的像被子,一个人占两个座。抱着氧气瓶,一会儿按一下,瞅着施以南说:“我觉得脑子都变清醒了呢。” 施以南斜他。原来说服全家配合他藏到车上是脑子不清醒时做出来的,那脑子清醒了岂不是要飞上天了! 看他吐的脸色煞白,像刚从抢救室里飘出来的魂魄,张了张嘴道:“别说话,睡一觉。” 叶恪听话地闭上眼,重复昨晚的戏码,不过片刻,偷偷掀开一条缝,“这样睡不舒服。” “…又要干嘛呀你?” “叶总想靠着施总睡。” 施以南想说不行,他已经跟条毛毛虫一样挪过来了,背靠着施以南的手臂,斜着身体,腿在座位上放一半,垂一半。施以南都看着难受。 推了推他。 然后抬起胳膊,“把鞋脱了,躺我腿上睡。” 叶恪仍抱着氧气瓶,眼神含笑嘴唇半张地按一下,氧气呲地喷出来,面罩明明很严密罩在叶恪口鼻上,施以南却觉得叶恪深吸一下吸走的是他面前的氧气,只留废气给他,造成他头脑有些晕,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伸手捂住叶恪的眼睛,“闭眼,睡。” 叶恪闭眼,睫毛扫施以南的手心,施以南松开手,调整两腿的姿势,拿起手机忙碌。 叶恪说:“你热吗?” “不热,别说话。” “哦,”叶恪静了一会儿,小声说:“施总,你是个心软的施总。” 什么软呀硬呀的,施以南被工作占据注意力,随便嗯了声。 等叶恪真睡着,才喘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施以南也承认自己心软。就像消费自制力薄弱的人易受广告催眠,冲动消费。对一见钟情没有先决经验的人也易受到当事人的任何催眠,同意结婚。 他把围巾解了,扔到叶恪露出的脚上。 因为路上耽误了时间,原定的活动自然开始的晚。加上不只有开幕之类的仪式,还要为宣传片选素材,施以南是要真参与当天调研队的大部分活动,同时还有现场访谈。 时间非常满。一开始,施以南讲话和参观,叶恪跟在不远处,裹着厚羽绒服,又戴着大口罩,人群里不算显眼,但施以南一眼就能看到。 等仪式结束,施以南也领了任务,负责更,新几种保护动物常出没区域的拍摄设备。这也是他们调研的常用方法,通过拍摄仪来观察动物习性、统计该区域保护动物数量。 新设备自然都是嘉尚赞助的,更换也自然安排嘉尚的人一起,施以南负责的区域离大本营比较近,但并不小,间布灌木和岩石,地上偶有露出来的岩石,很不好走的样子。 于是每到一处,不是先更换设备,而是先找相对平坦的空地让叶恪待着。 施以南跟队员干活,叶恪就坐在户外凳子上等他,揣着双手,风吹一下,缩一下脑袋。 施以南看得难受,便安排艾米跟叶恪聊天。 施以南这边一边换设备,一边还要跟调研队长闲聊,听对方讲一些保护区的工作,做出适当回应,以便拍摄团队截取素材。抽空抬头看叶恪那边,发现他跟艾米聊得还不错,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艾米的肢体语言总是能看清,偶尔能看到叶恪仰头,大概在笑。 这家伙其实挺喜欢笑。 乍一看,以为被保护得很好。 所以从早就知道软禁内情的施以南第一次在叶家小会客厅见叶恪时有短暂失神。 因为叶恪在没切换人格前笑得既腼腆又羞涩,像被大人逼着出来练习社交。 感情是没道理的事,但其实也有迹可循。 因为一个人身上毫无苦难痕迹而被吸引,无意识地释放专注配合对方催眠。这就是施以南婚姻的全部真相。 只是,既生施以南,何生林医生! 下午的进度比预计要慢。但施以南决定不参加余下的活动,趁黄昏回市区,因为温度越来越低,叶恪开始鼻塞。 取消的余下活动也很重要,但现场没人敢提异议。 只有叶恪鼻音浓重地不舍,“这么快就回去?调研队的小朱说这里晚上星空很漂亮,我们不能看看再走吗?” 施以南不知他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小朱,刚想问,叶恪又说: “小朱还说他们救过一只狐狸宝宝,从那之后每天晚上狐狸妈妈都会来大本营送吃的,我想看。” 施以南也听说了,调研队为此隔天在附近放些水果和鲜肉,怕狐狸为了报恩克扣自己的口粮。 他思索的空当发现叶恪的眼眶在冷空气中湿润且微微泛着红,让人想到刚睡醒的清晨。 他没说话。 叶恪看他不同意,有点急,离他更近,眼睛像三月晨光里两瓣桃花,“好不好呀?” “叶总拜托你呢!” 施以南很清醒,“…不要撒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中午~ 第36章 担心老公取向的叶总 叶恪又得逞。天还没完全黑,调研队大本营附近就支起了帐篷。 小朱给叶恪选了最佳视角,保证叶恪无论从入口还是窗口看星空都不会被树木挡住视线。 叶恪很关心能不能看到狐狸妈妈和宝宝。小朱说帐篷里肯定不行,狐狸一般会从离大本营前门比较近的灌木丛钻出来,但是会很晚,到时会来叫叶恪一起上房顶看。 说完有些不放心叶恪的体力,“你能熬夜吧?别到时叫不醒啊。” 叶恪要是跟施以南睡,大概不太能熬,施以南会催他赶紧睡别说话,不说话他就容易早睡。 “几点?” “十一点左右,它们差不多总那个点来。” 叶恪说能熬,让小朱一定提前叫他,然后央求道:“你再讲一遍你救狐狸宝宝的故事呗?” 小朱研一,性格活泼,话密,“不是都讲了两遍了么,你小孩么,这么喜欢听人家讲故事!” 叶恪心说小孩儿就一定喜欢听故事么,二者根本没有必然联系,研究生算比较高的学历了,讲话逻辑为什么还不严谨? “我二十二了。” 小朱说:“那咱俩一样,我二十三。” ...... 叶恪沉默片刻。 小朱让这个片刻变得极其短,“你戴着口罩我真以为你未成年,刚开始我看他们对你都这么客气,但让你吹一天冷风,以为你是哪个总的小孩,被逼着来体验生活。” 又问:“是吗?” 叶恪摇摇头,“不是,我是施总的…老公。”有点不确定,“我们结婚了,应该这样叫吧?” “啊?”小朱有点磕巴,“应该,应该可以吧,我不太了解你们。” 叶恪奇怪,“为什么需要了解我们才能确定可不可以这样叫?” 小朱挠挠头,“呃,我是直男,其实不太清楚那什么,我们还是别聊这个了吧!” “为什么?” “…你老婆来了。” 俩人热火朝天聊半天,叶恪投入得十几分钟一眼没施以南。 这么久了,他连施以南都还在防备,聊天从来聊不深,跟个陌生人倒什么都说。 施以南的户外访谈一暂停便走向帐篷。 小朱问个好走开。叶恪从凳子上站起来,“你结束了吗?好快。” “休息十分钟。”施以南表情复杂,“你跟别人刚认识,不要什么都聊。” 风一吹,叶恪缩了缩脖子,搞不清楚施以南为什么管这些,“我觉得他值得信任。” 施以南弯腰跨进帐篷。公司准备的充气帐篷,宽敞又保暖,晚上开个加热器,省去户外用睡袋的麻烦。 充气床垫旁还放了个充气小沙发,施以南试了试,凑合能坐。这才问叶恪,“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喜欢动物。” “就这?” “动物也喜欢他。”叶恪也在小沙发上坐下,“动物比人聪明,它们能分辨出谁值得信任,跟着动物选朋友不会错的。” 施以南从小就不喜欢小动物,不喜欢中型动物,不喜欢大型动物。 所以叶恪才一直不怎么信任施以南么! 加热器散发带热气的红光,叶恪眼睛大大的看着施以南,坦诚得可爱,施以南又怎能继续挑拨他和新朋友的友谊。 “感冒药喝了吗?” “艾米走之前让我喝过了。” 施以南听他讲话鼻音越发重,拿起感冒药研究几眼,“按最高剂量可以再多喝半包,免得晚上加重。” “不要,”叶恪头摇成拨浪鼓,“这个药喝了会困,我晚上还要跟小朱一起等狐狸。” “别摇了,一会儿头晕。”施以南一边冲药剂一边说,“今天这里这么多生人,它们远远就闻到气味了,不会来的。听话,把药喝了。” 这时有人来问施以南能不能继续访谈,施以南离开前又交代一遍听话喝药。 叶恪说好。 第47章 施以南刚在不远处访谈的椅子上坐下,就看到帐篷的某个窗口偷偷摸摸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纸杯,纸杯朝下,棕色的药液哗啦啦尽数流出,手又急促收回去。 施以南嘴角抽了抽。 怀疑艾米冲的药叶恪也同样处理掉了。 于是晚上的药施以南便盯着他喝。喝完检查嘴巴,让他一点药渣也不能吐。 叶恪擦嘴角,不太有气势地愤愤道:“跟在疗养院一样,吃完药还要被检查嘴巴。” 施以南越来越清楚地发现当初把叶恪送疗养院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虽然在不了解人心璀璨时,把异常归结于疾病并选择科学的方法解决是文明人的必选项。但提到疗养院,总像拨动一根刺,施以南有种心头被扎的愧疚感。 “好啦,过来贴上通鼻贴,睡一会儿,我到十点半叫你。” “我不困。”叶恪仰着脸让施以南帮他贴上当地医生给的土方药贴,“你先睡吧,到时间小朱会来叫我的。” 施以南皱眉,“不用我看着你了?” “要。小朱来叫我,我再叫你。” 叶恪说着盘腿坐到沙发上,盖了条电热毯,头朝窗户方位一歪,专心致志仰望起星空。 是夜适逢满月,皓月当空,星星少有华彩,即便如此也比城市的星空清晰漂亮。 叶恪看星空就只看,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维里,没有感慨要跟施以南分享,两人看同一片天,像在两个时空。 施以南在探究叶恪,但叶恪也许在思念林医生。 事物一旦跟回忆扯上关系,物质就产生了不必要的意识。 施以南起身掀了帐篷顶。 野风蜂拥而入,惊扰叶恪,“好冷。你干嘛把房顶去掉?” “躺着看,视野好。”施以南拍了拍气垫床,“过来,被窝里是暖和的。” 叶恪从沙发趴到床上,脱掉羽绒服,钻进被窝,“风吹到脸上是冷的。” 施以南把加热器挪到他那一侧,多加一条毛毯,把他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 加热器烤不大会儿,叶恪的脸就红扑扑的,枕着施以南的胳膊说:“没顶的帐篷像围栏,我们有点像两只小羊。” 叶恪头发卷卷的,说像小羊也不勉强,施以南说:“我可不小。像也应该像大羊。” “嗯,”叶恪想了想,“那你就像非洲旋角大羚羊好了。” “有什么说头?” “世界上最大的羊啊,”叶恪一本正经,“比牛还大。” 那倒没必要,过犹不及,太大有时也麻烦。施以南笑了笑,风使叶恪的头发凉凉的,有股清冽的香味。抓不住,但也不那么容易消散,尤其抱在怀里,让人想起强取豪夺的好处来。 “以前有这样看过星空吗?” “没有。” 施以南嗯了一声,待要跟他好好看。叶恪又说:“以前林医生老说身处泥潭也要仰望星空,我就想,身处泥潭已经够不幸运了,再仰望星空,对比下难道不是加深自己的不幸?林医生说这是自怨自艾,说仰望星空是要我心怀希望,希望某天会脱离泥潭拥抱星空。我又想,那可能是我死了以后,我没做过坏事,死了应该会升天,变成一颗星星,星空拥抱我,我也拥抱星空。” 施以南怔怔地,想这个林医生讲话不算很有水平。 “没想到我真的从叶杞坤手里逃出来,又真的看到星空。”叶恪翻了个身,冲着施以南侧躺,“谢谢你。没有你,我想不到我现在会在哪,是什么样。” 他那样极其认真地仰起头看施以南,又平静又诚挚,说得施以南好像是救命恩人,是施以南把他拉出泥潭。 施以南没有自大到这种程度,他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窥斑见豹,这件事他是被动卷入。 但现在愿意主动撤销一点秩序与自尊,心想如果叶恪要报恩,鉴于叶恪喜欢别人,退而求其次,叶恪以身相许,给予施以南一个忠诚牢固的婚姻,施以南也可以接受。 施以南伸出手,轻轻扶住叶恪的后脑勺,靠近一些,大拇指摩挲叶恪的眼角皮肤,虽然有冷风,但加热器的红光笼罩着两人接触极近的区域,热气氤氲在光可见的范围,像一颗红色的雾色朦胧的星球。 施以南轻声说:“叶恪…” “施以南,你是直男吗?”叶恪眨巴眼睛打断他。 “咳…”施以南边咳边气恼地收回手,“你整天都在琢磨什么!” 叶恪被施以南的大声惊到,脑袋赶紧追过去,“怎么了嘛,你生气啦?” 施以南瞥他一眼,“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小朱今天说他是直男,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就用手机搜了搜,”叶恪观察施以南的脸色,“嗯,我觉得你很像。” “…怎么像?” “挺多的,你搜搜。” 叶恪纯粹是破坏气氛。施以南才没那么无聊,面无表情枕着一条胳膊看星空。叶恪躺平枕着他另一条胳膊。 少时偷转眼睛瞄施以南。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什么?” 叶恪又瞄施以南,“…直男喜欢女生。” 施以南没好气,“我要是直男为什么会跟你结婚!”泄愤似的使劲儿揉了一把叶恪的脑袋,“你是女生吗?” 叶恪眼睛亮了亮,支起一点身体看施以南的脸,有点神奇地感叹,“你不喜欢女生啊。” 施以南被他一惊一乍弄得哭笑不得,又听他讲,“所以,你也不需要找个像秘书那样有计划有能力的漂亮女生结婚啦?”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为什么要找秘书结婚,你这都是什么逻辑?” 冷风从叶恪掀起的被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打冷战,于是努力往施以南身上贴,施以南只好抽出胳膊抱紧他。 “爸爸有段时间就要跟秘书结婚,讲她温柔有耐心,可以帮爸爸很好的照顾家庭。” “如果需要有人照顾家庭,我难道不会多请佣人吗。”施以南说,“再说,就因为你爸爸要跟秘书结婚,你就觉得我也会?” 叶恪有点不好意思,但头头是道,“艾米跟爸爸那时的秘书很像,又漂亮又有耐心。你专门跟她一起吃晚餐,她还能随意出入你的房子,跟景山馆的人又很熟,我推测关系不一般。” 施以南定定看他,如果他语气不是正常得像分析商业报表,稍微堵点气或者撒点娇,施以南兴许真可以直男一点,认为他在吃醋。 “所以呢?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啊,”叶恪翻身平躺,“无聊时随便想的,想你跟我离婚后会跟什么人结婚。其实不关我的事,对吧?但我觉得跟秘书结婚有点不太好,工作和生活混淆在一起不利于公私分明,你说呢?” 我说你还是再喝一包感冒药,安生睡吧。 施以南气得胃疼,伸手捂住他淬了毒的嘴巴,“闭嘴,我接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中午更~ 第37章 旷野中的恶毒安慰 施以南的电话接得比预计时间长。 俱乐部那边向他报告车况,那辆db5是他十几岁时的礼物,已经很久没开,偶尔有朋友借去,大部分时间被俱乐部拿去做小范围展览。 因为答应让阿烈开,施以南想在副驾加装刹车装置。 俱乐部的人觉得可惜,db5的原厂特制车比正版还珍贵,几乎全球绝版。为了保值考虑,建议回原厂改装。 施以南说:“那少说也要几个月,用你们的合作商就行,我只要求快。” 对方仍很慎重,又聊好几分钟反复确认技术要求。 等施以南挂电话,叶恪已经睡着了,嘴巴略张着,嘴唇饱得跟果冻一样,看起来没心没肺。 施以南看了一会儿,起来把帐篷顶重新拉上,冻得哆嗦。躺回被窝里抱上叶恪,忽又想起他刚提到的秘书来。 叶杞风壮年丧妻,小孩身体又差,想再找个伴侣分担也情有可原。思及此,施以南心思动了动,他以往找为叶杞风工作过的人,最多问出点工作上的事,问及叶恪,大多都说叶杞风宝贝得像眼珠子,从不让外人接触。 这个秘书总会不一样,至少要确定对方跟小孩子相处得来,叶杞风才会决定跟对方结婚。 施以南便发消息让艾米打听这位秘书。 十点半时,叶恪的手机响,施以南接通,果然是小朱打电话叫叶恪出来等狐狸。 荒天野地的,等什么狐狸,十足小朋友行径。 施以南把叶恪的羽绒服放在加热器上烤热,才把人推醒,“你朋友说狐狸跑了。” 叶恪大惊失色,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急得跺脚,“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施以南还没见过他这么情绪外露,觉得好笑的功夫,叶恪已经拉开门跑出去了。 施以南慌忙拿去羽绒服跟上去,拉住他,“冷,穿衣服。” 第48章 叶恪斜站着套羽绒服,随时准备往大本营跑,哆嗦着连打三个喷嚏。 施以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和口罩给他,“不禁逗,听不出真假话呀你。” 叶恪怪道:“干嘛逗我!”带上口罩拉住施以南的袖子,脚下生风,“走快点。” 调研队大本营原本是当地的村子,脱贫时统一搬了出去,政府平整了土地,只留了几间结实的房子。 最好的那间是平房,墙沿有楼梯,上去倒是不麻烦。就是小朱见施以南也跟来,便没下午放得开。 施以南无意跟叶恪的朋友搞好关系,没什么话讲。只说:“这里条件差,你们辛苦了,我会专门赞助一笔款重修到镇上的路。” “谢谢施总。”小朱拘束道。 施以南开始远眺星空。偶尔听几耳朵身边两人叽叽咕咕聊天。 “…你发现它时后腿已经断了吗?” “肯定啦,那可是捕兽夹…” “这里不是保护区吗,为什么会有捕兽夹?” “应该是划成保护区前打猎留的,队里发现好几个了,不过大部分都锈透了…” 施以南听得昏昏欲睡。月若银盆,低低悬在树梢上,彩云流转,成丝成缕与天幕拉扯。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于感情可不是什么好景色。 施以南蓦地清醒了。两个小朋友还在聊天。 “…它妈妈找了它两天?” “哪有,我救它时狐狸妈妈就躲在不远处,跟着我回大本营的,监控拍下它妈妈半夜从窗户钻进来看它。” “唔…有妈妈的话病会好的快一些。” “那肯定的,跟人一样…” 施以南想起从警察那里拿回的照片,想要转移话题。 小朱突然小声道:“来了!” 两只狐狸是从房子南侧的灌木丛里钻过来的。一大一小,背毛在月光和路灯下下泛红,脖颈到胸前一片白。 大狐狸叼了一只苹果,走到离房子几十步远的地方就不走了,把苹果放在地上,端端正正坐着,小狐狸也学妈妈,以相同的角度仰头看屋顶。 显然,它们发现小朱在屋顶,但是因为有生人,一步也不敢多走了,小朱朝它们嗷了两声,小狐狸叽叽回应。 人狐互看了两分钟,大狐狸先转身向灌木丛走,小狐狸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尾巴上两个白尖。 “它们走了,看清了吗?” 叶恪拿着望远镜又看了几秒,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操,你哭了?”小朱诧异道。 “没有啊,”叶恪摸了摸眼睛,“没有,冻得了。” “好吧,赶紧回去休息吧,天太冷了。” 施以南拉着叶恪的手回帐篷。叶恪手指被冻得凉凉的。 施以南想在旷野里抱抱他。 叶恪突然开口,“我以前有只猫,只生了一只宝宝,它们住在农场,有时它会叼着小猫来找我,路上歇好几次,到大厅后把小猫放我脚下,它自己蹲在门口晒太阳。” 施以南想了想说:“它很信任你。” “后来,”叶恪说,“它们都死了。” 施以南能想到他的猫怎么死的。 此时离帐篷还有几米远,施以南停下抱住他,“以后可以再养一只。” 叶恪身体薄薄的,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一片云经过,挡住月光。万籁俱寂,广阔无垠的苍穹默默地眨着无数只眼睛,风在墨黑的植物阴影里卷动。 抱了一会儿,叶恪说好冷。 施以南拉着他的手回帐篷,倒热水给他。 叶恪在黄黄的灯光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抱着水杯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吗?” “…你如果想跟朋友多玩,下午回也可以。” 施以南希望他开心点。 叶恪就笑了笑。 紧接着连打两个喷嚏,“你一会儿让我防着小朱,一会儿又让我多跟他玩,怎么变来变去的呀!”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讶异叶恪那张看不出任何失落情绪的脸。明明看到狐狸时心软到流眼泪,回到帐篷又能露着小尖牙笑。 施以南也扯扯嘴角冲他笑了笑,倒水让他简单洗漱。 叶恪睡下后开始咳嗽,咳得施以南发怵,担心冻出比感冒严重的麻烦病,又不忍心责怪他。拍了拍他,“趴着,我给你搓搓后背。” “干嘛?” “搓搓就不咳了。” 叶恪乖乖趴下,施以南在加热器上烤了烤手,探进他的上衣里,在肩胛骨两侧来回轻轻搓。干爽细腻的皮肤触感带点旖旎的虚幻感。 叶恪吭吭出重气,“会搓出泥吗?” 施以南手一哆嗦,回到现实,“闭嘴。” 叶恪好似觉得很好玩,哈哈笑。 施以南又搓了几分钟,叶恪说好了,施以南下床洗手。 叶恪坐起来看他,“真的搓出泥了?” 施以南无语,“躺好,一会儿又咳。” “你不来我躺着不舒服。” 施以南擦了擦手,回到床上,叶恪轻车熟路从他肩膀和脖颈间找适合自己脑袋的姿势。 “这样就舒服了?” “当然啦。” 没心没肺的。但施以南也不敢贸然问他过去的事,怕触动他不好的回忆,引起不好的情绪。 关于叶恪的过往,施以南更愿意私下一点点拼凑。反正在叶恪身上,施以南的耐心和时间已经在被无限延展。 “好了,睡了。” 施以南关掉照明灯,加热器的朦胧红光笼罩狭窄逼仄的气垫床。苍茫天地中两人暖暖相拥。 施以南在一种身处旷野因自我渺小而更觉真实的满足中睡着,梦到婚礼现场,叶恪穿着礼服捧着玫瑰,漂亮得像会发光的王子。 他要吻他,叶恪不让,推他,还气急败坏叫他,“施以南!” 他就这么被叫醒了,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叶恪映着光的脸比梦里还梦幻,费很大力气控制自己,“怎么了?” 叶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有点热,睡不着。” 施以南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像发烧。帐篷里蓄够了热气,确实有些燥,于是把加热器关了。 过了一会儿,叶恪又翻身,头埋在施以南颈窝里,亲密无间,和一起睡的每个夜晚一样,施以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一直不均匀,一直没睡着。 施以南揉了揉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怎么不睡?” 以为他会说想爸爸妈妈,那是很动人的情感,施以南准备好了如何安慰他。 叶恪说:“…我想林医生。” 又闷声说:“杰森说看了两天的监控,都没发现他的车。” 别说帐篷顶了,整个帐篷都像被野风吹跑了,施以南口冷心冷地哦了一声,不想帮他分析找原因,也不想帮他出主意。 四周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叶恪依旧紧紧贴着施以南,好像有点害怕,“施以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不让我找到他?” 施以南感受到他浑身轻微的战栗,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满,没说话。 叶恪也没说,静默的两三分钟里,叶恪吸了几吸鼻子。 施以南突然觉得颈间热热的,意识到叶恪可能哭了,他轻轻推他的肩膀,想在黑暗里看一看,叶恪执拗地继续埋得更深,声音呜咽,“...你说,是不是我的病早让他厌烦,他不想再被我缠上...” 那挺好的。 施以南面无表情地想。 “很有可能。”施以南轻轻拍叶恪的后背,善意贫瘠地安慰,“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叶恪努力许久终于有勇气打开心扉,脆弱至边缘,听施以南如此恶毒的安慰,顿时哭出声来,“...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他好像真的崩溃了,哭着往施以南心口灌铅,“...我很想他,今天,我们一起看星空的时候,我想到爸爸妈妈,我跟你说我的小猫时,很想,很想见他一面...” 他的天真残忍地刺破了苍穹。施以南的手悬在半空。 纵使施以南愿意接受叶恪心里有别人,愿意将能保全婚姻的形式看做最终的胜利,愿意把欲望在情感中的比重加码至不合理的地步,从而保证只凭单方面的爱意也能与叶恪长久在一起。 但如何忍受耳鬓厮磨时叶恪说想念另一人?如何忍受动情爱抚后叶恪说想见另一人一面? 施以南对感情的期许里,在此之前并不包括发展多边关系。 施以南不知那只手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拍。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中午更~ 第38章 准备什么时候离婚? 也许鉴于叶恪惨死的小马和小猫,也许鉴于是施以南的恶毒安慰催化了叶恪崩溃。 施以南最终还是落下手,换了一种方式安慰叶恪。 他嫉妒又生气,绝口不提林医生,“我不觉得你麻烦,我想我们身边的人也都不觉得你麻烦,我和你那些人格相处得很好,他们也都喜欢我。” 第49章 叶恪抽噎一声,不哭了,“…是吗?” 施以南起身抽纸,支着胳膊帮叶恪擦泪,“当然是,我都跟阿烈约好下次见面去飙车。” 叶恪眼睛红红的,都哭得缺氧了,还知道难为情。施以南擦一下他往被子里缩一下,最后缩得只露两只眼睛,像偷感很重的小动物,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还未成年呢。” “你成年了。” 施以南用手指把他眼角又流出的泪揩了,“叶恪,有什么必要自暴自弃?你问问医生就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那些人格都是你创造出来保护自己的武器。不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叶恪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需要有人一直看着,哪里值得骄傲…”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后脑勺在枕头上一起一伏的,施以南拍他,他翻过来紧紧抱住施以南,泪都流到施以南颈窝里了。 施以南改成抚后背帮他顺气,试着逗他,“再哭我脖子里能养鱼了。” 叶恪哭声轻了一些,但没有停止的迹象。 施以南腾出一只手在手机上搜索,ai告诉他让病人尽情发泄隐藏已久的痛苦。 施以南持怀疑态度,扔下手机继续安慰,“你试着信任他们呢?尝试建立一些规矩,例如出现的时间,禁止做的事…” 不说还好,一说叶恪哭得更凶了。 施以南只好把他抱起来,狭小的帐篷里,十步便能走一圈,施以南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 直到叶恪趴在他肩膀上睡着。 他把叶恪放回床上时,腰椎和手臂一处比一处酸。 明明叶恪也在每天看关于did的资料,电脑和手机上都能看到搜索记录。他不知道叶恪为什么还如此排斥自己的病症。 思来想去也许因为林医生的失联,叶恪把自我认同建立在林医生的态度上。 所以施以南的态度对叶恪来说比较没有说服力。 无明业火赤裸裸地给帐篷里加温,施以南至很晚才睡。 早上又很早醒,因为叶恪重感冒发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炉。 吃完药退了,不足四个小时又烧。叶恪整个人无精打采,话都少了,一烧就睡。 施以南不忍心让他发着烧再忍受耳朵痛,于是让大部队乘飞机先走,他跟叶恪先留下,计划等叶恪稍微好一点再返程。 两人在酒店里呆了两天,为吃药和吃东西较劲。叶恪感冒轻了,人却对施以南应激了,看见施以南拿吃的过来就紧捂嘴巴,“我饱了,我不吃…” 施以南哭笑不得,跟他斗智斗勇,“你把这些吃完就回家。” “我不信,你说好几次了,还是呆在这儿。” “这次是真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了。” “司机?”叶恪因为那晚哭得太不矜持,感到丢脸,至今一直避免跟施以南眼神对视。 这会儿因为惊讶忘记避闪,直愣愣看着施以南,酒店的吊灯在他眼里星星点点,好看得要命。 施以南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乖乖喝完,我们坐车回去。” 车是大g改装的保姆车,两名司机昨天从望门开来,专门接叶恪用。 车后座部位有床,配有吧台和电视,挡板竖起来就是个私密空间。 施以南在前座用电脑工作,让叶恪去后座休息,叶恪早在酒店睡饱了,半跪着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他们出发时是下午,驶出市界后远离高楼大厦,视野开阔,金红的夕阳在无边田野上空坠落,晚霞浓烈斑驳,与地平线明暗交接。 这对在地球上生活多年的施以南来说是十分平常的景色。 但轻易震撼了叶恪,他好像外星来的,连连感叹。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黄昏! “太美了! “我家有很多风景画藏品,每一幅都很有价值,但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幕!” 害得施以南无法专心工作,只好放下电脑坐到后座跟他一起看。但无法投入,甚至觉得一直望着窗外有点呆傻,时不时提醒叶恪喝水,问他要不要吃东西,摸他额头有没有发烧。 叶恪有点烦,“施以南,你是美景破坏大王嘛?你还是去工作吧。” 施以南觉得好笑,他一在后座坐下,叶恪就自动触发躺倒机制,靠在他怀里,一脚蹬车窗,一脚敲起二郎腿,美得不得了,这会儿天空就剩余晖了,过河拆桥,倒埋怨上了。 施以南慢悠悠地说:“高速上还有夜景,暮色四合,星光跳跃,灯光点点,树影重重,如果遇上附近有人放烟花,就更好看了… “明早黎明破晓,天边出现鸡肚白 ,太阳刚出来是黄色的,从树梢一点点上移,晨光逐渐透亮… “等过了早晨,太阳升上去,散发白光,如果碰上多云天气,你透过车窗直视太阳,会看到周边环形七彩光晕…” “明天中午,我们到望门会经过跨海大桥,白色桥索上有蓝色船锚装饰,两边海水澄碧,远眺浮光跃金,帆船依次从你脚下驶过…” 施以南故意顿了顿,“这些我就不陪叶总看了,免得话多影响领导欣赏美景。” 叶恪后脑勺拱了拱施以南的胸口,“陪吧,还是陪吧,叶总不说你了,好不好?” 他根本不紧张,大概知道施以南常常因为他撒娇失去底线,因此松弛地晃着脚。 施以南把他每个脚趾都看了一遍,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夜色渐临,一片雾蒙蒙的苍蓝色。叶恪仍然四平八稳地靠在施以南怀里,施以南也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 “施以南,”叶恪突然扭过头,歪着脑袋看施以南,“我知道画作和实景的不同了!” 嗯…是个人都知道! 施以南怀疑他烧坏了脑子,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遍摸他额头,配合道:“嗯?怎么不同?” “画作上的风景是永恒的,但情感是流动的,每个人看到画作时都会有不同的体验。 “大自然的风景是流动的,转瞬即逝,但情感是永恒的。我以后看到同样的黄昏和晨光,透过车窗玻璃看太阳,或者经过跨海大桥时,都会想到今天…” 他停了停,“想到今天和你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很温暖,很安全。这些情感在产生的一刹那就永恒了,对吧?” 施以南的心像被猫尾巴扫了,软成一团棉花。 他把叶恪正面抱过来,想要看清叶恪是怎样一本正经讲出这样浪漫的话。 生着病也聪明,平常的事情也能说得让人心动。施以南觉得他嘴巴性能卓越,很想碰一下。 用嘴唇轻轻碰一下。 他要付诸行动,叶恪比他更快。 “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婚,嗯,离婚以后,我会想到今天。你呢?”叶恪抓他的手腕。 施以南面无表情抽出手,在空中顿了顿,捋了捋他翘起来的呆毛,一字一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离婚?” “我不知道,”叶恪说,转过脸,有点扭捏,“等找到林医生吧,他会告诉我怎么做。” 施以南没有感情地嗯了一声。 为了叶恪预订的情感体验不落空,施以南言语寡淡地陪他看了路上预料的风景。 驶出跨海大桥的可观看区域,叶恪重又靠回施以南怀里,仰头快速瞄了施以南一眼,“郑医生说他休假结束了,今天可以给我开助眠药。应该会管用吧?” 他身上有很淡的衣物柔顺剂味,像残阳下的羽毛,施以南觉得很难抓住,嗯了一声,“听医生的。” 叶恪低低哦了一声。调整了个姿势,只用肩膀靠着施以南了,好像不开心。 施以南说:“想不想去餐厅吃午餐?” 叶恪想了想,“你会看好我吗?会帮我倒水分菜,不让服务员离我太近吗?” 施以南说会。叶恪兴致仍不太高,说那好吧。 施以南这次连去卫生间都叫他一起,可谓寸步不离,就像他们外出这几天一样。 但叶恪远没有去香积那次兴奋,讲热带雨林风格的装修有点假,又讲上菜速度慢,一会儿说汤热,一会儿又说甜品凉。 好像高需求的小朋友没被满足愿望,故意挑剔,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施以南没办法,“不想吃我们回家。” 他又不肯,“我还没吃好呢。” 眼见他找事儿似的把一块牛肉插成了个筛子,施以南这顿饭是吃不好了,用扁勺刮鳌虾肉,蘸了料给他,“吃这个。” 叶恪乖乖吃了,施以南不嫌麻烦再喂,也不管旁人怎么看。 倒是叶恪吃了几口,不好意思了,“我自己吃。” 施以南放下双手。叶恪边吃边瞄施以南,他掀眼皮像掀幕布,好像要出演什么戏,“如果助眠药有副作用怎么办?” 施以南皱了皱眉,“短时间吃,应该不会的。” “万一呢,万一跟我的感冒药相冲呢?” 又说:“吃了也睡不着怎么办呢?” 第50章 施以南焉能不知他要干什么,左不过还想晚上一起睡。他生病、单弱,自然有很多理由任性,做不合常规的事,天真又残忍地拖施以南下水。 可施以南作为年长者,怎么能一直陪他胡闹。 以后离了婚,叶恪跟林医生在一起,倘若林医生在乎这些,叶恪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平白增加感情瑕疵。 思及此,施以南不知是生气还是嫉妒,脸冷得冰霜一样,不答叶恪的话。 叶恪看他不高兴,不问了,但也不吃了。 两人半空着肚子回车上,叶恪闭着眼装睡,施以南帮他盖毯子,他闭着眼睛一把拉上去蒙住头。 施以南叹了口气,“家里备的有菜,饿的话回去再吃。” 毯子里的脑袋朝相反的方向偏过去,过了一会儿,连身体也偏过去,十足拒绝与施以南沟通姿态。 施以南用手机搜索助眠药会不会跟感冒药药性相冲。十几分钟后,发现叶恪的毯子落在胸口,睡着了。 施以南侧过身,帮他重新盖毯子,不想惊醒了他。 叶恪睁开眼,前一秒迷迷糊糊,看到施以南,下一秒眼睛就亮起来,纯真清澈,笑容大大的,惊喜又羞涩,朝施以南伸出双手。 施以南怔了一秒,“宝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中午更~ 第39章 会记得施以南吧?嗯? 施以南认命,抱着叶恪下车。不忘逗他,“就这么喜欢我啊?” 叶恪热情大方地搂紧施以南的脖子,让施以南觉得庭院生机盎然。 景山馆的人知道两人回来,早早在外面等着,看到施以南抱着叶恪,唬得曼姐紧张上前,“怎么抱着?病得很严重哦?” “没有,是宝宝。” 叶恪把扭过来看曼姐,有点腼腆地眨眼睛。曼姐很开心,“bb哇,饿不饿?渴不渴?” 其他人迎上来,叶恪左右看一圈,都是熟人,抿嘴笑了笑。 施以南说下来玩,他又死命搂住,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施以南只好抱着他上楼梯回大厅。 郑嘉英以为又是极端情绪发作,问起原因。施以南也想不通,“只是下车时有点赌气...” 他话还没说完,叶恪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大叫,“咪咪!” 曼姐诧异道:“bb你会讲话啊?” 一众人都愣住了,看叶恪跑去捉楼梯口的小猫。 猫是钟叔三天前买回来的,短腿长毛三花,一片黄一片灰的,像个发了不均匀霉的芒果核。 不太符合施以南的审美,但把叶恪稀罕得不行,跪在地上抱小猫。 曼姐再怎么逗他,他都只会说出咪咪两个字。 眼看叶恪开始教小猫爬楼梯,玩得不亦乐乎。施以南便把他留给曼姐他们,叫何岸文上楼。 何岸文在施以南外出的几天几乎没闲着,要找的安保公司负责人找到了,该核实的事情也核实了。 他进书房便给施以南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几架小动物的白骨。 施以南乍一看,心惊肉跳,“什么意思?” “还记不记得叶家农场的一大片土堆?我当时就纳闷,怎么堆得跟坟头一样,昨天挖了几个,里面埋的都是小动物。” “谁干的?” “还能有谁,叶启坤的人。” 何岸文从安保公司负责人那里找到几名跟过叶启坤的人,其中一名曾经担任过叶家安保组长,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但对把动物尸体放到叶恪房间这件事一清二楚。 “足足有几十只,马,羊,狗狗,猫咪,还有一些家禽,都是叶恪的宠物。他们隔几天杀一只,一开始会把尸体放到叶恪房间,但那次被炸后,改成当叶恪的面杀...” 施以南锁眉,“为什么?吓叶恪?” 何岸文揉了揉眉心,“你知道,人承受恐怖的能力是有限的,一旦突破下限,精神会错乱,引发疯狂或者恐惧症。让小孩子面对这些,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疯的。” 叶恪死了对叶启坤没好处,疯了他就可以一直担任监护人,方便未来控制叶恪的全部资产。 施以南想起叶恪很早前发着烧跟他讲叶杞坤杀了他的小马,想起叶恪前几天在保护区讲他的小猫。有些悲伤,但并不很严重,让人觉得那些都是过去很久的事,可以随着时间可以抹平伤痛。 但叶恪是那种把情感当成永恒回忆的人。看到跨海大桥会想到跟施以南看风景时的温暖和安全。看到别人的宠物会不会想到自己的宠物?想到死亡时的残忍和血腥? 这些苦难无法从叶恪身上看出来,他从不主动提这些,也从不把缅怀放在脸上。 他有时平静,有时冲施以南笑,有时可爱而不自觉地撒个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照片被施以南无意识捏烂了,“…那些被杀宠物,是他自己埋的?” “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岸文说:“他挺过来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 “…多亏了林医生。” 施以南没作声,何岸文继续道:“没有林医生,叶恪大概率活不下来。我对比了记录,加上叶恪回忆,他们的咨询至少持续八年之久,关系应该好到超越医生和病人。” “…他喜欢他。” 何岸文耸耸肩,“不稀奇。叶杞风死后,叶恪没有可靠的家人,也没有朋友,能信任的只有林医生,我相信他把林医生当精神寄托。” 又说:“林医生也难得,这么多年,疏导叶恪,治疗他的人格。现在看,跟你结婚这件事林医生一定出了很大力气让其他人格配合。” 又叹:“他是叶恪人格系统的协调者。真的很重要。” 施以南这才抬眼,盯着何岸文,“你要说什么?” 何岸文索性明说,“你何必耍得叶恪团团转呢,让杰森负责找林医生,又不给杰森资源用,他能有什么能耐,不过是白忙活,你动动手指他那点线索就断了。让叶恪白白失望。” “…你说我在找林医生的事上动手脚?”施以南冷眼。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何岸文无辜摊手。 “嗐,我是觉得你这样不合适,都说帮人找了,干嘛呢。你有多少手段不能查到?交房租的账户,房间里的指纹,一对比人口系统,什么人不现形?” 施以南不说话。 何岸文叹了口气,继续道:“南仔,如果是其他人,使点手段也没什么,谁没干过呢。但叶恪不一样,他遭遇的不公平够多了,我们就别添柴了。说句矫情的,林医生是他的光,你至少别砌堵墙挡住这束光吧。你说呢?” 我说你最好出门右拐。 施以南让何岸文出去。 协调者么。施以南可以协调崇圆和嘉尚两个上市公司的上万名员工。 光么。施以南能买下全市的户外亮化,让整个望门夜晚亮如白昼。 可是,叶恪除了要施以南看着,不配合治疗,也不信任任何人。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下楼看叶恪。 叶恪也已努力许久,教猫咪爬楼梯。主楼的楼梯是玉石打磨拼接的,价值昂贵,滑不溜秋,小奶猫短腿短身,根本爬不上去,叶恪自己爬一阶,推着小奶猫的屁股上一阶,小奶猫累得呼哧呼哧,叶恪锲而不舍,四肢都匍匐在楼梯上。曼姐怕他着凉,哄了半天都没用。 施以南来了也不行,摸他手指冰凉。怪起小猫,“怎么买这么笨的猫。” 钟叔哭笑不得,“还小呢,只怪楼梯太滑,猫爪抓不住,使不上力,可不就爬不上去么,长大点就好了。” 等猫长大,不如把楼梯拆了。 施以南想了想,让钟叔铺上地毯。然后哄叶恪,“钟叔有魔法,你起来吃完东西,小猫就会上楼梯了。” 叶恪眨巴眨巴睫毛,抱着小猫爬起来,要施以南抱。 施以南看着毛茸茸的小猫,有点嫌弃,“有小猫,我不抱。” 叶恪犹豫片刻,把小猫交给曼姐。施以南对自己比小猫重要比较满意。带叶恪洗手,然后陪他吃东西。 小朋友一吃东西把猫忘了个一干二净,施以南又成宝贝了,走一步跟一步,跟着施以南去书房。 施以南工作,他在地上玩积木,乖乖的,不捣乱,也不需要曼姐陪。 玩累了主动往施以南怀里钻,施以南放下工作,跑去给他拿糖果,他高兴得不行,亲昵地张开双臂抱施以南,好像跟施以南天下第一好。 施以南抱着他坐下,问他知不知道林医生。 叶恪眨眨眼。 施以南说:“知道呀,他对你好吗?” 叶恪点点头。 “喜欢他吗?” 叶恪又点头。 施以南轻轻掐他的脸,“我和他,最喜欢谁?” 叶恪眼珠滚动,几秒后,松开手,把攥住的糖果还给施以南。 脸上露出谨慎不安,好像施以南欺负他了,逼迫他做选择,打破美好时光。 第51章 施以南把糖果重放他手里,拍着哄他,“没关系,没关系,糖果就是给你的,吃吧。” 说着帮他剥开,塞进他嘴巴里,“虽然不是最,但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叶恪一边腮帮子鼓起来,用力点头,眼睛黑白分明,好看得要命。施以南仔细看他片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以后在别的地方出现,看不到我时,会不会想来找我?” 叶恪不知有没有听懂,但是对施以南眨眼。施以南笑了笑,“唔,那你要讲给别人听呀,讲自己要找施以南。你说说看,说找施以南。” 叶恪不说。 施以南叫他小笨蛋,“先说施以南好了,你说施以南。” 施以南几经努力,叶恪连个南字都没叫。 施以南叹道:“嗳,你不说,以后就见不到我了,也吃不到糖果了。” 又注视着叶恪,轻声说:“会想起施以南吧?嗯?” 叶恪很温暖地爬在他肩膀上,跟他贴很紧。施以南感觉皮肤极熨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 他晚餐前后费很大功夫教叶恪讲话,徒劳无获。私下分析失败的原因是诱惑不足。于是晚上请光前街的糖果商来景山馆,在附楼叶恪住过的房间布置了整晚。 第二天也不急着上班,带叶恪细细慢慢洗漱,两人玩了一会儿香皂泡沫。下楼吃早餐,一替一口吃小蛋糕,给叶恪鼻尖点奶油。 叶恪睡了一整晚,精神头挺好,一早起来没再让施以南抱。吃完早餐,施以南带他去附楼,他走路,要跟施以南手牵手。 施以南便跟他十指相扣。 叶恪原来的房间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糖果屋,连房顶都用糖果扎成的花束摆了造型。整个房间都花花绿绿,香甜怡人,叶恪已然呆了,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施以南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他:“过来。” 叶恪走过去。施以南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剥开一颗巧克力给他,“看到了吗,你来找我的话,就能吃到这里所有的糖果。” 然后又教他讲“找施以南。”叶恪不说,反倒蹙眉,好像施以南给的学习压力太大。 施以南恨铁不成钢地轻揉他两条眉毛,“以后跟你在一起的人万一不了解你,猜也猜不到,你只有讲话,别人才知道你要做什么,对不对?你讲找施以南,就有糖果吃!” 循循善诱,“不想吃糖果吗?想吃就说呀!” 叶恪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皮,又掀开,仍坐在施以南腿上,开口道:“我想吃糖果难道不会去糖果店买么,干嘛还要来找你。” 施以南呆了呆,意识到腿上的不是宝宝,而是叶恪。 叶恪好像气氛杀手,一刀斩断了施以南的柔软。空气一下子不和谐了,连糖果都替施以南尴尬,一动不动。 施以南不悦道:“为什么装成宝宝?什么时候切换过来的?” “…早上起床时。”叶恪说。 施以南回想早上的温馨时光,闭了闭眼,“下次别这样了。” 叶恪从施以南腿上站起来,施以南也站起来,向外走,叶恪跟上。 施以南短时间没话跟他讲了。叶恪似乎也没话跟施以南讲。 走到主楼时,叶恪先开口,“你要去上班吗?” “嗯。” “…小猫是给我买的吗?” “…不是,曼姐的。” “哦。” 谈话结束了。施以南换衣服去上班,叶恪没说要跟着。 施以南也没邀请,上了车往后座看,没藏着谁。 转过头想叶恪在糖果屋多么没礼貌,不给别人留面子。又想他那种语气和表情,好像还在赌气。 跟施以南有什么气好赌。施以南到公司还要托熟人,违反规定用特殊手段帮他找林医生。 于是发消息给他,告诉他很快就能找到林医生。 末了又想叶恪最近常把离婚挂嘴边,于是加一句,“到时处理好后续问题,我们就能办理离婚了。” 此话非心之所愿,但也没理由撤回。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中午更~ 第40章 论一见钟情的滞后性 熟人这边说一周内找到人。说不上快还是慢,有点像宣判期限,景山馆很快就要人去楼空。 但找人不能拖了,施以南也要时间确认林医生除了专业外懂不懂生意,会不会理财,知不知道一些便捷的渠道,用符合叶恪身份的方式解决大部分俗世烦恼,有没有能力护叶恪安全。 要做人家的伴侣,这些是必备技能。 教叶恪学会这些更牢靠,但施以南觉得他太过单弱,多一点技能都要压垮他。只好对叶恪的伴侣多加要求。 是以整个上午都在做关于叶恪的方案,避免叶恪以后的生活出现变故和危险。 可这是防不住的事,除非人一直在施以南眼皮子底下。 越做越细反倒越乱了,施以南撂下笔,对自己严苛挑剔起来。 若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对头发微卷面庞安静的二十二岁叶恪一见钟情,天涯海角也会把叶恪早早绑在身边。 不会认同长辈对叶家绑架案“叶家家风不正,一代不如一代”的评价,不会之后对叶家敬而远之。 那时他十岁,已经开始跟长辈一起出席宴会。应该趁机跟叶杞风多接触,获取他的好感,获得跟叶恪认识的机会。 小朋友对大朋友总有天然的崇拜。叶恪会缠着他,期待跟他一起玩,他不嫌叶恪麻烦,带叶恪认识自己的朋友,教叶恪打球,骑单车。 他们上同一所国际学校,他一天多次穿过体育场,去小学部看叶恪,帮叶恪设计科学实验,助他拿奖。 等叶恪大一点,他开车载他出去玩,打电动,吃少许垃圾食品,允许他说一点脏话假装自己是大人。 这样叶恪的生活大部分都被施以南占据,周末会跑到景山馆找施以南,晚上也赖着不走。 叶杞风去世时把叶恪托付给施家,施以南接送他上下学,调停他和同学的矛盾,带他毕业旅行,送他最前沿的科技产品,让他在同学朋友面前都有面子。 巧妙地教叶恪处理青春期的尴尬,不太严厉地管教他一些坏习惯。 在适当的时候告白,结婚。从一而终给他许多许多爱。 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林医生,不会有混乱的人格。 他在施以南的手掌里长大,每个脉络里都会打上施以南的印记。 施以南同样如是,愿意把一生都预先支付给叶恪。 人只有在极度无奈时才会陷入无休止的假设想象中。 施以南顿觉大雾从胸腔蔓延直耳目,干脆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艾米进来汇报工作,见他脸色苍白,以为他不舒服,便把午餐送到他办公室。反倒惹他更不快,敲打艾米自作主张,打乱他午餐时跟副总谈事的计划。 艾米不敢辩驳,挨完吵在副总群里发:“老板今天火气爆表,无事勿扰。” 因此施以南下午会见客人后就无事可做了,想了又想,忍了几忍,终是打电话到景山馆,问叶恪在做什么。 曼姐说:“玩猫,画画,看书,跟郑医生聊天。” 挺忙的,施以南又问他情绪怎么样。曼姐说:“挺好的呀,怎么了?” 施以南说没事,又不挂电话。曼姐莫名其妙,也不敢先挂。 艾米的内线解救了沉默。事关叶杞风原先要结婚的那名秘书。 崇圆人事有记录,一查就查到了。那名徐小姐早几年就在国外定居了,艾米跟她沟通数次她才放下戒备,同意跟施以南通话。 “徐小姐说她今天可以空出一个小时跟您通话,不过望门这边差不多凌晨三点了,您看要不要往后约?” 施以南说不用,就约凌晨三点。他晚上未必睡得沉。 掰着手指也算不清已经多少个夜晚没有自己睡过了。叶恪不想自己睡,施以南也没想到到哪去。 他晚上有约,喝到十点到家,叶恪在大厅跟小猫玩,看他进来,抿了抿嘴唇,“钟叔说你禁止猫咪上楼?” 听语气还在赌气。赌吧赌吧,施以南靠在隔断柱上看着他,要把他当成剪影印在虹膜上。 很快觉得睁得眼睛不舒服,转身上楼。叶恪跟在后面,“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施以南不想说话,又不愿没礼貌,低声说:“喝酒了,困。” “哦。”叶恪跟到门口,施以南关上门,把他关到门外。 叶恪没有敲门,施以南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他如往常洗漱睡觉,设置凌晨两点四十的闹钟。 躺下不多久就昏昏欲睡了。 “笃笃…”敲门声响,施以南不想开,架不住劳模腿已经下了床。 叶恪穿着睡衣抱着毯子,不赌气了,讨好卖乖地啃嘴唇,“怎么办?叶总睡不着。” 施以南挡住门缝,头有点晕,垂着眼睛看他,觉得他像恶劣的精灵,浑身上下都是在散发不怀好意的诱惑。 第52章 施以南头疼,叶恪又小又弱,又平添任性,最近又学会赌气甩脸子。讲道理他未免会听,话讲太直又恐伤他面子。 半晌无奈,手指搭在门上,“叶恪,你应该懂,这样是不对的。” 叶恪脸倏地涨红了。施以南又说:“医生不是开药了吗?” 叶恪别扭道:“我不想吃。” “那也不能再跟我睡,这样不好,以后你跟别人在一…” 叶恪没等他讲完,猛然转身回自己房间了。施以南站了片刻,关上门,打电话让曼姐把小猫给叶恪送去。 几分钟后,曼姐说叶恪不要。 施以南把白天准备的冥想音乐发给叶恪,又交代,“一定要按医嘱服药,实在睡不着可以跟着音乐冥想。” 叶恪没有回他。施以南不在意,不能在意,一旦在意,念头就停不住了。 要想他怎么睡,睡不着在做什么,走几步,喝多少水,什么姿势,翻身频率几何。 想得远些,便是他离开景山馆后吃多少,做什么,身体怎样,出门带没带保镖,能不能看出身边人有异,受欺负怎么办,被骗怎么办。 施以南若在意,这辈子恐怕都不得安生了。人跟人之间的维系就靠念想,没了念想就一干二净。 施以南一意孤行地睡着了,什么都没想。 凌晨三点准时给那位徐小姐打电话。他原意是想知道叶恪小时候什么样,有什么爱好,想了解更多。这时知道已没有必要,只打算泛泛聊聊。 可徐小姐显然有许多话要说,从她第一次见叶恪开始回忆,穿插她跟叶杞风的恋爱,讲到叶恪得知两人要结婚时的反应。 “…他一直很乖,我跟叶总都没想到他会发那么大脾气,怎么都哄不好,哭了好久,书房的东西都砸了,叶总一向见他哭就妥协的,那天可能顾及我,始终没吐口说不结。他跟他爸爸较劲儿,抱着他妈妈的照片哭,叶总又气又伤心,父子俩干脆谁也不理谁…” “…也不怪叶总,那么多年,叶恪连双袜子都是他亲手挑的,从吃到用,从不假手他人,叶恪生病,他不眠不休陪着熬,崇圆那时候那么难,叶总经常一连一周在家办公,就为了陪叶恪。他不允许爸爸也有情感需要,叶总自然伤心…” 施以南想这位徐小姐一定家庭幸福,人生顺利,有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才不能与叶恪共情。 “两人怄到半夜,叶总怕他饿,让人送吃的给他,他却拿台灯砸佣人,他才十二,力气突然大得像大人,佣人头都被砸破了。他就像变了个人,连叶总也不认识了,谁靠近他打谁,跟疯了一样,我们没办法,把他送到医院,”徐小姐说,“诊断为精神分裂。” 施以南恍惚了一下,原来以前就发过病。以前就误诊过。 后来呢。 后来叶杞风大受打击,叶恪治疗的事交给徐小姐,为了保密,徐小姐联系了个私人疗养院。叶恪在那里治疗了一个月,叶杞风几乎天天去看,叶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求叶杞风带他回家,坏的时候摔灯砸墙,暴力攻击。 叶杞风那个月比叶恪还痛苦,陷入深深地自责里。徐小姐也不好受,婚是肯定结不成了,叶杞风要分手,徐小姐不肯。 叶恪在疗养院住了一个月,叶杞风实在受不了,不顾反对把叶恪接了回来,不过一回家反而正常多了。 叶杞风怕再刺激他,不让徐小姐上门。两人只能在公司见面,遇上叶恪生病,叶杞风不出门,徐小姐电话里汇报工作都要压低声音。没几个月,徐小姐同意分手,辞了职去英国读书。 两年后,叶杞风病逝,徐小姐回国,叶家已被叶杞坤控制,徐小姐连灵堂都没能进去,只在墓地远远看了叶恪一眼。 “艾米小姐有发我你们的结婚照片,叶恪看上去很好,”徐小姐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施以南坦然接受,“谢谢。叶恪回家后,有没有再接受治疗?” 徐小姐说:“有。他在疗养院时只信任他的心理治疗师,我们便花高价聘了那名医生,我当时在呷港住,就在那里给他租了办公室,只负责叶恪的咨询。” 施以南心弦震动,“徐小姐还记得那名医生叫什么吗?” 徐小姐想了想,“记得,叫林恩。”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中午更~ 第41章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有徐小姐的信息,找到林恩理应毫不费力。熟人那边说两天内给消息。 施以南突觉时间紧迫,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准备好。早上看到叶恪,问他睡得好不好。 叶恪还在赌气,不太想理,“好。” 施以南本来不理解小孩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性,想到徐小姐讲叶杞风如何娇惯小孩,了然兴许这才是叶恪的本性。惹不得。 可以后施以南想惹只怕没机会。胸口又不舒服起来,放下筷子跟叶恪说马上就能找到林医生。 他有技巧地提到第一次住的疗养院,叶恪印象不深,也记不清为什么叶杞风最后没跟秘书结婚,完全忘了当时的剧烈冲突。 按医生的说法,这就是保护机制,他忘记痛苦,或者让其他人格承受。所以那时出现的可能是别的人格。 “是阿烈,”叶恪喃喃道,“我进圣光时,阿烈教我很多,我以为他住久了才有那些经验,其实不是。” 然后悲伤地看施以南,“他那时就出现了吗?爸爸看到我那样,应该吓坏了吧?” 叶杞风理当是最先发现叶恪异常的人,不只阿烈,还有柏骆,那么了解叶杞风设立的信托,说不定参与了信托条款的设定。 既要让叶恪衣食无忧,又要让监护人不敢要叶恪的命,还要叶家的资产一分也不给其他人留。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柏骆知道信托里会有监护人条款了。 从叶恪第一次发病到叶杞风去世,差不多两年,足够叶杞风发现叶恪的问题,至于叶杞风是把叶恪当疯子还是认真对待叶恪的不同人格,谁也不知道。 但施以南倾向相信叶杞风认真对待,至少跟柏骆达成过一致意见。 他这样想,也这样跟叶恪说。叶恪眼眶蓄泪,一垂头,泪珠掉进牛奶里。 施以南没办法无动于衷,走到他跟前抽纸巾给他,问他要不要抱抱。 叶恪起身抱住施以南的脖子,他总那样,很亲昵,很脆弱。哽咽着说:“我好想爸爸。” 他没怎么哭,但抱了很久。 久到施以南又以为他属于自己,涌起一些不光彩的想法。 可是闻到叶恪身上感冒冲剂的苦药材味儿,又光明磊落起来,“也许你可以试试跟阿烈或者柏骆沟通,我想他们会有关于你爸爸的记忆。” 叶恪这次不像以前那样排斥了,松开施以南,揉了揉眼睛。 他吃完早餐去找郑嘉英和何岸文。好像那些人格因为和叶恪有共同的联结,因为联结是爸爸,变得不那么可怕。 好像叶杞风在冥冥之中也会给自己的孩子壮胆。 施以南下午要参加一个访谈节目,主办方要提前沟通话题,还有妆造之类的,一上午都没闲着,几乎没见着叶恪。 因为节目,他的午餐时间提前,那时叶恪在房间。 等施以南吃完,叶恪才从楼上下来,一脚跨两个台阶,身体前倾,气势很足,风风火火的。 曼姐着急,“走这么快干嘛,别摔倒了。” 他不理,在大厅巡视一圈,径直大步奔向施以南,大声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开车吗?” 施以南愣了愣。叶恪眼神坚硬,肩膀比平时更直,胸腔微鼓,两膝分开,感觉随时都在蓄力。 “阿烈?” 叶恪哼了声。 施以南意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景山馆难道也有危险? 阿烈不耐烦,“我想出来就出来,走啊,你不是有那辆车吗?” 施以南有点抱歉,“阿烈,今天恐怕不行,我下午有活动,活动结束还有酒会…” 阿烈拧眉,粗声粗气道:“我就知道你会食言。”说完超大步跑回楼上。 施以南跟着回书房,对日程表重新审视,让艾米进行适当的调整。然后去敲叶恪的门。 阿烈超大力打开,“干什么?” 施以南说:“我取消了酒会,录完节目回来接你,怎么样?” “几点?” “四点之前吧。” 阿烈看了施以南一眼,仰起下巴,“我不相信你了,我不会白白等到四点。” 施以南无奈,“不然你等会儿跟我一起走,看着我录节目,录完直接去俱乐部,行吗?” 阿烈犹豫片刻,“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施以南说,“但是得让医生陪着你,出了门不能动手,不能没礼貌,遇事先沟通,能做到吗?” “啰嗦。” 施以南的节目是访谈形式的财经论坛,棚里有二百来名观众。主办方在最前排安排了五个座位,给叶恪、医生及保镖。 第53章 座位离台上的施以南有十几米。阿烈除了对一直戴口罩有点意见,其他倒挺配合,没乱跑,也没找事。 结束后,艾米送水给他,他生硬地说谢谢,瞄施以南,好似在证明自己有礼貌。 施以南跟其他参加节目的企业家朋友客套陪过罪,便带阿烈离开。 阿烈上了车很沉默,甚至露出少许温驯,施以南不知道青春期小孩的情绪规律,善解人意问他是不是累了。 他又不高兴,“这点事怎么会累!还要多久才能到俱乐部?” 俱乐部有内部场地供新手试驾,环境跟外面的车道差点意思,但防护措施齐全。 阿烈不讲究这些,先围着车看了好大一会儿,“真的一模一样。” 施以南笑了笑,“当然,原厂复刻就这个意思。” 他坐副驾驶,教叶恪怎么启动,怎么打方向盘,怎么保持速度。 又教他按机枪按钮,自然不可能真有弹药,但车内有模拟音效。 但小孩儿很兴奋,“可以加速吗,像电影里那样,飞起来,然后转个大弯。” “不可以,”施以南说,“现实中很危险。” 他有点担心给小朋友做了坏的示范,显然阿烈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太懂分寸。 于是踩下副驾驶的刹车,用了好几分钟跟叶恪讲电影效果和现实驾驶规则的区别。 阿烈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我不是傻瓜。”又说:“你很扫兴。” 施以南已经习惯小孩儿冷言冷语,让他把车停到休息区,叫人送常温饮料来。 阿烈不作声喝饮料,突然开口,“叶恪以后也会变成你那样吗?” “什么?” “今天你录节目时那样,懂很多,”他用真挚的眼神看施以南,“像个大人物,人家对你都很客气,有很多人给你鼓掌,还有很多人仰慕。” 施以南想了想,诚实道:“叶恪很有天赋,如果入行,我想他以后会成为比我更有成就。” “也会有很多朋友吗?出门带很多保镖,人家见他都会很尊敬。会吗?” 阿烈有些落寞,但偏过头喝起饮料,下巴抻出倔强的线条。 施以南说:“会。但都比不上你特别,你保护过他,陪伴过他,你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不会因为叶恪处境变好而消失,你永远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阿烈落下眼睫,“只有你会这么认为。他没有危险了,我的出现就没有意义了。” “危险会比以前少,但不会消失,”施以南有些出神,这也是他的心结,“你很重要。只是就算叶恪有危险,也不要再贸然动手,暴力会给叶恪带来更多麻烦。” 阿烈不忿,“不动手,眼睁睁看着么。” “来找我,有问题就想办法来找我,交给我处理。” 施以南让他背自己和景山馆的电话号码,又琢磨给他配个公司的联络人,以便第一时间联系到自己。 “没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带你飙车,玩游戏,吃东西,都可以,只要你来。” 阿烈有些困惑,“你不跟叶恪在一起了吗?” 施以南嗯了一声。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你只记住来找我就行。”施以南看了看时间,“想不想玩飞镖?场馆就在后面。” 阿烈欣然前往。施以南带他玩了飞飙和射击,又带他在俱乐部的餐厅里吃东西,察觉他真的放松,才问起叶恪第一次住疗养院的事来。 阿烈刚开始的记忆也是混乱的,只记得自己在疗养院,很危险,具体的人和事都忘了。关于叶杞风的记忆也不多,也难怪,叶杞风跟危险两个字不沾边,阿烈出现的机会确实不会很多。 关于其他人格,阿烈也说不清他们都什么时间出现的,“我们一开始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都以为自己是独立的。后来,是林医生让我们互相认识,学会配合。” “我有时不喜欢他,但其实他帮我们最多,对吧?”阿烈今天开始通情达理了。 轮到施以南沉默了,“嗯。” 他们一直玩到很晚才回家,上楼梯时,阿烈说:“你说,如果我主动跟叶恪讲和,他会理我吗?” “我想会的。”施以南突然想到一些事,“为什么叶恪可以感知到你,却感知不到其他人?” “可能因为他在疗养院时太害怕了。”阿烈愤愤地说,“都是你的错,我那时真想把你杀了。” “确实是我的错,以后会注意。” “你们要分开了,还有什么机会注意!” 好恶毒。施以南闭了闭眼。 阿烈又问:“是要离婚吗?” 施以南心绞痛,“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睡觉去。” 施以南以为今晚是阿烈,不会再有拒绝叶恪一起睡的难题。 谁知不到一个小时,叶恪又抱着毯子来敲他的门。 撒娇卖乖,掰着手指头,“叶总吃了药,听了音乐,都没有睡着,怎么办?” 施以南喜欢他眼睛湿漉漉,嘴唇红艳艳,喜欢他撒娇也平静因此像调情,喜欢他讲话离自己很近所以需要抬一点头,灯光正好洒在眸心。 他如果真是一颗宝石就好了,施以南倾家荡产也会买到的。 施以南在心里叹了口气,“去健身室跑跑步,适量运动可以助眠。” 十几分钟后,施以南在庭院看叶恪骑单车。 叶恪非要骑。景山馆的住宅够大,骑车在庭院车道绕一圈也要好几分钟。 施以南白天陪阿烈玩那么多项目,一分钟没闲着,早累了。便让保镖陪他骑,自己在喷泉前等。 叶恪的单车消失在楼后,诺大的楼前草坪上只剩下施以南自己,这时已入十二月,夜晚不足十度,风一吹,凉气沁人心脾。顿觉孤独。 有条狗在也好。 景山馆没养狗,他让钟叔把猫抱来,交代装进笼子里。 于是一人一猫一起等叶恪。 叶恪骑了一圈又一圈。施以南知道他故意磨人,但磨能磨几次。跟猫大眼对小眼坐着。猫冷,对他喵喵叫。 他让它安静点。 猫扒着豪华猫护栏站起来,叫得更凶了。 一点都不乖。施以南又让钟叔把它提走了。 不远处叶恪又开始新的一圈。一样不乖。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中午更~ 第42章 找到平庸的林医生 施以南刚到办公室就收到熟人的消息。人找到了。 他觉得太快了。熟人笑呵呵,“这帮人吃的就是这碗饭,不算什么。” 顿了顿,又说:“让人找不到才算本事。” 施以南也笑,“再联系。” 对方做事确实够专业,户籍信息,不动产信息,教育履历,税务信息,消费信息,出入境信息,几乎全覆盖。 资料上显示林恩三十有四了,但照片显年轻,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眼神温和锐利。 家世普通,父母经营一家奶制品公司,年利润区区几百万。他本人名下有三套位置一般的商品房,两辆均不过百万的车,少量存款。 专业一般,发表过不到十篇论文,跟别人合著过两本书,每年有几十万不等的固定教育支出。 消费品味一般,十年来最大一笔私人物品消费是一只不到三十万的男士包,没有前沿科技产品和高端私人服务记录。 十分平庸。施以南怀疑他是否能养好叶恪。 钱叶恪有的是,但这位林医生懂不懂怎么用。看上去会做出叶恪身体不好,他颠颠去煲爱心粥,而不是请营养师和可靠的厨师佣人那种事。叶恪呢,为没有价值的爱心粥感动,两人沉寂在愚蠢的爱情里。 唯一让施以南满意的是林医生两个月前出境,一直没入境。 说不定在国外遇害了。 施以南把装资料的硬盘收起来,扔到抽屉里。过了几分钟,又打开,记下林恩的联系方式。 他没打算现在就给叶恪。但是往景山馆打电话,想问叶恪在做什么。 景山馆的天刚塌,钟叔急得快哭了,“他偷偷开着车出去了。” 施以南怒道:“你们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个车,看不到吗?” 这事完全巧合,景公馆一共三个司机,一位施以南专用,另外两位轮流在岗,今天轮到老吴,定好十点开车去老宅取东西,到点儿突然肚子疼,只好换另一名司机老刘来。 叶恪就趁这个空挡,开着车出了车库。一众人看着稳重的车屁股,还以为开车的是老刘,便通知安保放行。 十几分钟后,真老刘出现在景山馆门口,钟叔才意识到出事了。 叶恪没带手机,联系不上,简直是要景山馆全体人命。 “是我没核实,是我的问题,”钟叔脸都白了,“车上记录仪连着家里的系统,能定位,我立刻带人去追。” “车现在在哪?” “在水花路上。” 第54章 水花路就在嘉尚大楼附近,不如施以南去追了。他让钟叔把定位共享给自己,然后挂了电话穿外套。 心里急得一团火,叶恪不会开车,焉知怎么横冲直撞开了这么远,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大小都是往施以南心上剜。 施以南叫司机开去水花路。这边钟叔的定位分享遇到路径问题,再发不过来了。 路上车水马龙,施以南脸色铁青。他算是看出来了,一物克一物,叶恪就是来磨他的,那么小个人,没有三分力,却把施以南拎得晕头转向,什么理智、秩序、原则通通被他磨没了,这会儿连风度也没了,把景山馆又骂一顿,顺着水花路慢慢开。 驶出两个红绿灯,艾米打来电话,“施总,叶总来公司了。” 一行人这才消停。施以南面色稍霁返回公司。 叶恪已经喝上茶了,一脸无辜问施以南去哪了。 施以南关上办公室的门,前后左右看他一圈,确定没受伤,才开口,“为什么偷偷开车,你会开吗?不要命了吗?” 叶恪心虚,小声说:“不是我开的,是阿烈开的,阿烈会开。” 施以南气得额角直跳,“他昨天才第一次摸车!” “可是他说你夸他开得很好呢。我这不是安全到了你办公室么?”叶恪咕哝,“你干嘛这么凶。” 施以南坐回办公椅,不凶他了,也不理他了。 叶恪有点无措,坐回沙发默默喝水。瞄两眼施以南,觉得理亏,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声叫施以南的名字,“你生气啦?” “别叫我,我被你气死了!” 叶恪从没见过这么较真的施以南,惶惶低头舔了舔嘴唇,抬头道:“我道歉呢?道歉你能不能活过来?” 施以南气到半路,情绪被打劫。盯着叶恪不让人省心的小脸,“你要来公司为什么不让司机送?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那是车,不是玩具,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叶恪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又说:“我早上说了要来公司,你不让,我才偷开车的,也没什么,对吧,挺顺利的 。” 施以南心梗,“这就是你的道歉?” 叶恪狡黠地眨眼,走到施以南办公桌前,伸出双手,手心朝上,“给,阿烈就是用这双手摸的方向盘,你打吧。” 接着伸出右脚,“还有这只脚,踩了刹车。” 脑袋向上又向下,像只长毛的球在拨楞,施以南气上不来,泄愤似的大力拍了一下他的手掌,“下次不许再这样。” 叶恪眯眯眼,甩了甩手,好像被打疼了,“记住了。” 施以南这才跟他好好讲话,“你跟阿烈和好了?现在又能看到他了?” “不太一样,反正我们可以交流。” 施以南不怀疑,都能合谋偷开车出门了,交流得自然不错。 “其他人格呢?” 叶恪摇摇头,“还没有。” 施以南知道他怕这些,应该也不想提这些,陡然要面对身体的另一部分,面对陌声的面孔,对谁都是挑战。于是转移话题,问他这么危险非要来公司做什么。 “林医生今天是不是会有消息?” 原来是为这个。 “没有,”施以南说,“…可能还要再等两天。” “哦,”叶恪顿了顿,没有纠问为什么,从自己包里掏出绘画本,“我来找艾米把我的手稿做成计算机效果图。” 手稿是一套四款胸针,其中有个徽章款式,中间画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不是打听林医生,就是找艾米。 “就为这个?在家时怎么不跟我说?” “你有时间管这些?不是说设计上需要帮忙找艾米吗?” 没时间。 没时间带小朋友上班,带火药少年飙车,带磨人精半夜骑单车。 施以南仔细看他的手稿,“设计这些有什么缘由吗?” “没有,就是灵感来了。”叶恪说,“你觉得怎么样?” 施以南对天赋可没什么火气。打开文件夹给叶恪看,“比嘉尚的设计师设计的好。” 叶恪偎到施以南肩膀上看电脑。 嘉尚要推出野生动物主题的珠宝饰品,配合品牌践行环保理念进行宣传,这也是上次保护区活动的一部分。产品部的定稿平平,施以南不怎么看得上,但考虑到只是个小系列,不指望出圈,没必要严苛,便由他们发布了。 现在看,如果用叶恪的设计,营销时加些人文噱头,一定比原先的方案出彩。 叶恪也认同,“是没我的好。他们的灵感不正确。” 施以南笑道:“灵感还有正确和错误呢。” “当然有,灵感来自情感体验。没有关于和谐自然的体验,就不会有和谐自然的灵感,设计出来的东西就没有和谐自然的灵魂,就打动不了要买珠宝的人。” “设计师如果都没去过保护区,没接触过野生动物,不知道动物和人类发生过什么,怎么会有正确的灵感呢。” 叶恪头头是道,脸庞光彩夺目。施以南静静看他片刻,胸口水草谧谧飘动。命运对施以南也不公,让他平地遇高楼,从里到外都喜欢,却又让楼有所属。 他要进恐怕只能当小三。 施以南是会为爱情甘愿当小三的人吗。 不是。 这事关尊严。失去尊严的爱情绝不是什么好的爱情。甚至都不是爱情。 施以南在这件事上永远不会丢失理性。 他打内线叫艾米进来。 叶恪仍偎在他肩膀上,杏仁牛奶里带点苦药味儿。 叶恪的感冒药已经停了,今天开始喝调理体质的中药,也不嫌苦,咕咚咚一气喝完,比吃饭潇洒。大概也想有个好一点的身体。 施以南从手旁的抽屉里摸出一颗巧克力给他。 “干嘛?”叶恪意外接过来,直起身打量一番,包装锡纸上印了个大头娃娃,“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谁说我不爱?” 施以南记得自己和叶恪一样爱吸溜露奶华上的奶汁。 “曼姐说的,曼姐说你连生日蛋糕都是无糖的。” “…” 曼姐以前可没这么八卦。施以南用脚拖过会客椅,好让他坐下,不要离自己太近,“她在逗你。” 叶恪剥开糖纸,把巧克力一掰两半,自己吃一半,往施以南嘴边放一半,“吃吧!” 施以南没犹豫,启唇咬住巧克力,下唇碰到叶恪的手指皮肤,叶恪下一秒就抽走了,“有坚果,还挺好吃的。” 施以南在内线电话上按了个按钮。随口道:“嗯,上次宝宝来公司,一起带来的。” 巧克力在叶恪口腔里停止运动,也想偷听叶恪的反应。叶恪几口嚼碎,咽入腹内。 “…他是不是很可爱?” 施以南被甜得牙疼,腻得嗓子都细了,“嗯,就是有点懒,不喜欢自己走路。” 叶恪抿嘴笑了,两颊飞上不易觉察的粉红,有点不好意思,“哦。下次再假装就记得了。” 下次不知在哪了,假装什么,总不是装成宝宝去景山馆找施以南。 施以南嚼碎巧克力,咽了,“你跟阿烈现在怎么交流,可以随意切换吗?” “干嘛?” “跟他聊聊。” 叶恪晃了晃腿,“今天偷开车的事吗?他可不是我,你敢教训他,他会打你的。” 巴掌大小的脸上九分都是有了帮手的嚣张,还有一分是吃甜食的快乐。施以南想两手使劲儿掐着左右晃晃。 晃动鼠标浏览邮件,“不教训,就见见。” “还是等你冷静冷静吧。”叶恪不想闲聊了,“艾米怎么还不来?” 施以南又按了一个内线按钮,不到三十秒艾米就带着工艺师和起版师来了。 叶恪在外面是不能离开施以南视线的,于是施以南在办公室开线上会议。 叶恪跑出来就不想回家,手稿的事解决完,就坐靠窗的沙发上用平板看新闻。中午跟施以南在嘉尚餐厅吃饭,全公司都知道跟领导打招呼有顺序,“叶总好,施总好。” 叶恪比较满意,颔首回应,腰背挺拔,重现施以南两年前在叶家分支年会上见过的矜贵表情。 午餐后回到办公室,施以南带他去休息,他趴在施以南床上,“床有点小,你睡哪?” “我不睡。”施以南帮他关窗帘。 叶恪垂眸思索,又掀幕帘,“家里的床大。” 施以南嗯了一声,“那也不可以一起睡。” “我说要跟你一起睡了么!”叶恪翻身趴下,给施以南一个只剩卷毛的脑袋。 施以南用脚把叶恪的鞋子并到一起,关门出去了。 叶恪下午不是很高兴。 下班后因为施以南没答应去餐厅吃饭更不高兴。 到家就不怎么跟施以南讲话了,吃饭捣蛋,一盅松茸鸽汤搅十分钟才喝第一口。 第55章 施以南八风不动耐心如常等他吃完,一起离开餐桌。叶恪去庭院散步,施以南回书房。 白天叶恪在,施以南那些关于叶恪以后生活的方案只能晚上做。做做停停,希望天裂个大缝,出现除当小三以外的第三条路。 临近入睡时,叶恪突然推门进来,粗声粗气,“听说你要跟我聊聊?” “…阿烈?过来坐。” “不坐了,站着好动手。”阿烈手指骨节按得咔咔响。 这孩子虎劲儿又来了,看来靠物质建立的友谊不可靠,施以南说:“动什么手,我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你可以跟柏骆交流对吧?我想见他,有些事跟他商量,需要你帮我转达。” “就这?” “就这。” 阿烈绷着下巴,“开车的事呢?不想教训我吗?” 他两手依旧呈拳状,想跟施以南动手之心不死。 施以南不让他得逞,“其实是叶恪要开,你为了跟他缓和关系才自告奋勇,对吧?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我知道。” 说罢慈祥地抬了抬手,“去吧。” 阿烈可能被夸晕了,有点恍惚,出门撞到门,慌忙捂住肩膀,回头看了施以南一眼,迅速跑回房间。 施以南在书桌前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中午更~ 第43章 以前很多年都没有你 施以南第二天下午晚餐时见到柏骆。 白天叶恪跟他一起在公司修改设计稿,下班回景山馆后说要换衣服,再出现就是柏骆了。 穿了套银色西装,热带图案的领带,标志性的蓝宝石袖扣,像要参加宴会,在庭院找到施以南,“阿烈说你要见我?” 施以南放下手中的事,让他一起去书房。看他穿得讲究,心有所感,“你出场必须要穿靓衣?” 施以南在信托公司档案里看过叶恪往年的消费记录,叶杞坤批准的金额倒不算寒酸,不过大部分都买了高定奢服,真属于叶恪消费的反而是些零碎物件。 柏骆撩了撩头发,“别误会,只是为了好区分。我不想被认成别人。” 施以南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泡茶给他,“叶恪第二次约我去叶家谈联姻条件那次是你吧?” “不只我。”柏骆翘起二郎腿,勾唇笑了笑,“阿烈说你跟叶恪要离婚了,现在再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施以南愣了愣,不知道他们内部怎么沟通,绝没想到会在背后蛐蛐八卦。 面对面喝了一盅茶,施以南将书桌上的方案给柏骆,柏骆粗略看了,比刚才认真一些,两眉平直,啧了一声,“这是要先分财产?” 施以南跟叶恪的财产完全按婚前协议执行,没有产生什么混同,叶恪的财产还是叶恪的,离婚谈不上分财产,但离婚后财产安全要重新考虑。 叶恪要过上安稳的生活,就要跟叶家完全做切割。崇圆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是活靶子,叶恪小孩子性情,既不懂经营又不懂斗争。稚子抱金过街,路人皆为魔鬼。没有叶杞坤,也会有叶家其他人。 可要叶恪放弃股权主动求和未免窝囊,白费叶杞风为叶恪生存上费的一番苦心。思来想去,施以南决定收购崇圆,崇圆完全并入嘉尚,这样叶家人在生意上的纠缠就要找嘉尚,而不是叶恪。 柏骆不看好,“按崇圆现在的市值,你吃下也不好咽。嘉尚的股东们不会同意的。” “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施以南说,“你只需要决定叶恪的股权用那种方式兑现更好。两种方式,一种是持有嘉尚的股权。另一种是现金买断。” 柏骆略带讥诮,“现金买断么,好大口气,嘉尚一次性绝对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再说,这么多现金在叶恪手上,不更是靶子?” 施以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几下,片刻道:“我相信你有办法管理这笔钱,信托基金之类的,所以才先找你沟通。”顿了顿,口气随意,“就像叶杞风去世前,遗产的处理方案,也有听取你的意见吧?” 柏骆眨了眨眼,“想套我话?” 施以南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施以南抿了口茶,汤水透亮,白烟微弱,“需要保密?” 柏骆摇摇头,若有所思,回了句不想干的,“你知道叶恪有多少人格么?” 施以南说四个。 柏骆吸了口气,事实上,叶恪曾经有十几个人格,个别年龄小一些的人格在幼年就出现过,大部分是在他第一次被送到疗养院后集中出现。 那时情况十分混乱,每个人格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几个强势人格开始争夺掌控权,有时叶恪一整天都没有机会出现,人格之间矛盾不断,没有谁真的能决定什么事。 叶杞风是最先发现情况的,曾在书房拿着桃木剑对着向他提建议的柏骆颤声叫,你是谁?你们都是谁?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施以南越听神色越凝重,“…其他人格呢?” 柏骆耸耸肩,“叶杞风去世不久,林恩着手对叶恪进行治疗,他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认识所有的人格,让具有相同功能的人格进行融合。” “融合?” “打个比方,叶恪一开始有三个暴力型人格,林恩让他们融合成一个人格,就是阿烈。我也同样如此。”柏骆有些出神,“他用了一些方法,融合了大部分人格,同时还消除了一些极端人格,制定规则,对我们进行训练,划定区域,让大家学会协作,在内部形成一个稳定的系统。” 他用了系统这个词,咂摸两下,又说:“那个信托方案很完美,我不会独自居功,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条款的拟订还有其他人格的建议。” 施以南满脑子都是林恩,半晌没说出话。 柏骆没理他,重新翻看施以南的方案,自言自语道:“信托并不完全可靠,但收益稳定,相比之下嘉尚的股份风险反而高了,效益没保障…” 施以南无语,“你慢慢考虑。” 说着又递过去另一份资料。柏骆看了几分钟,那是一整套为叶恪往后的健康管理和安保制定的方案,尚未细化,但框架基本定了。 柏骆似乎觉得好笑,“终身服务?叶恪能活到一百,这家公司能么?” “嘉尚会买下这家公司,只要我在,公司就会在。” “这家公司该不会以后只为叶恪服务吧?” 这算不上什么特别。施以南只点点头,“有可能。” 柏骆认真看向施以南,“这两份方案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吧?嘉尚拿不出来的。”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替叶恪提条件 就行了。” 柏骆把文件放下,好似拿不定主意,“你不如直接问叶恪。” 叶恪哪里懂这些,施以南稍微讲一下财务相关的事,他眉毛就皱到一起,说你干嘛要折磨我的耳朵。让专业人员跟他讲资产管理,他听得直打瞌睡,找施以南撒娇,“你帮我打理就好啦。”昨天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找柏骆吧,不是说他很懂嘛。” 他越是这样,施以南越不放心。林恩日后都不用动脑子,三两句话就能把叶恪骗个精光。 施以南自然不会向柏骆透露这些,笑了笑,“你们不是各司其职么,财产安全的事自然找你。” 柏骆垂眸片刻,掀起眼皮道:“我若要现金,你家底都要掏干,没有资金的情况下同时运营好崇圆和嘉尚难过登天,到时你得求爷爷告奶奶找钱,想翻身至少要你半条命。” 施以南淡声说,没那么夸张,我有数。 柏骆用一副听人说大话的表情,静了一会儿,“为什么做这样的稳赔方案?” 施以南抿茶,“这样最稳妥,资产、健康、安全只要解决,叶恪以后怎么生活都不会出大问题。” 柏骆一时没说话,只忽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面料恢复平滑,他比较满意,在书房踱步,欣赏起施以南的画作和摆件。 施以南颇有耐心看他悠然移动,等他开口。几分钟后,柏骆踱回沙发,但没打算坐下,手臂搭着沙发背,“施以南,你做计划前应该先意识到一件事。” 施以南问他什么。柏骆说,语速很慢,有些冷酷,“叶恪二十二岁前没有你,依然活的好好的。” 施以南恍惚了一秒,很多画面呼啸而过。在景山馆一步步拼凑出叶恪的过往后,施以南的心像一颗图钉,钉在叶恪的灰暗遭遇上,紧紧楔在墙缝里,动弹不得,仿佛只要稍微一放松,叶恪就会遭受疾病和痛苦,会吃不饱穿不暖,会绷紧神经对抗伤害,错过许多风景。 仿佛没有施以南守护,叶恪就会丢失美好与纯粹。 事实上,施以南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叶恪时,叶恪第一次约施以南时,叶恪的眼神、动作、讲话的语气、甚至脸上的神情都充满从容不迫。 他也许混乱很多年,遭受很多不公平,却平安走到了施以南面前,看不出任何伤痕,也看不出任何对命运的嗔恨,保留人类所能拥有的最温暖的善良,很有自尊问施以南,你要不要跟一个优秀的人结婚? 第56章 即使在到了景山馆之后,不过软软一句,我觉得不公平、我从前有只小猫。 为什么呢。柏骆离开了书房。 为什么呢,施以南想,因为有林恩。何岸文说得是对的,林恩是协调者,是光。 叶恪呢,叶恪是光斑闪烁的茂密枝叶,是浸透宝石色泽的河流。是承载施以南情感期望的完美形象,唤醒施以南的欲望,又能恰好网罗在失控的边缘。是理性与非理性的交叉边缘,发出空灵的声响。 施以南独自坐了几分钟。他本来可以坐更久,但叶恪突然进来,穿了件羊绒开衫,向施以南抱怨,“我换衣服时居然睡着了快一个小时,一定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今天早点睡。” “我自己睡睡不着呀。”叶恪咕哝一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台发呆。 施以南看他头顶的发旋,很乖,很正派。捻了捻手指,低声道:“有林医生的消息了。” 叶恪飞快抬头,脸颊因为激动泛红,“他在哪?他还好吗?” 施以南看他亮的发光的璀双眸,“他现在在国外,你可以给他打电话。”说着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签纸给叶恪,“也可以发邮件。” 叶恪手忙脚乱展开便签纸,看了一眼,啊了一声,“我记错了一个数字,难怪没打通。”然后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播数字键。 施以南不想看,也不想听,“你可以回房间打。” “不要,”叶恪转而坐到施以南身边,兴奋道,“我要挨着你打,你的运气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中午更~ 有点抱歉,这种更新频率,辛苦大家追更了~ 第44章 猫的 狗的 还有你的 施以南眼觑叶恪。叶恪左肩贴着施以南,电话放在右耳旁,紧紧抿着嘴唇,眼珠颤动。 施以南叹了口气,握了握他的手。叶恪靠施以南更近一些,施以南听到电话里传来模糊的男低音。 叶恪一直没出声,大概一分钟,叶恪快速瞄了施以南一眼,挂了电话。 施以南意外,问他怎么了。 “是语音留言,”叶恪转过来,“林医生说他外出,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可以给他发邮件,他会在周五晚统一回复。” 这周刚开始而已,还要等好几天。施以南仔细看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不激动了,但稍稍有些失落。 施以南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去发吧。” 叶恪突然又不需要施以南的好运气了,“我回房间用自己的电脑发。”说完像条小狗急匆匆跑出书房。 剩下的事似乎就跟施以南没关系了,他根本不想知道叶恪会给林医生发什么,不想知道他们之间怎么沟通,怎么称呼。 坐了一会儿,施以南联系熟人,让对方查林恩在境外做什么,什么行当不能接电话要靠邮件沟通。 叶恪那封邮件发了很久,不知有多少话要跟林恩讲,快到休息时间才又来书房找施以南,有点腼腆地跟施以南说谢谢,然后讲一些与林医生无关的话题。 施以南不是很想跟他聊天,催他早点休息。叶恪忽又变得扭捏,站在书桌前问你不去睡嘛? 施以南没抬头,“今天事情多,会忙到很晚。” 叶恪站了几秒钟,小小哦了一声,“反正我也睡不着,在这里陪你呢!” 施以南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给林医生发完邮件再跑来说陪施以南加班,看起来像某种平衡,真是难为他狂喜之余还残余冷静两头兼顾。施以南忽然烦了,失去耐心,“我工作时不喜欢旁边有人。” 叶恪眨了眨眼,“可是,我去公司时,都跟你一起待在办公室呀,你工作不是好好的嘛!”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颊泛红,好像找到林医生的激动还在延续。 “所以我才需要回家加班。” 叶恪怔了怔,脸更红了,盯着施以南无计可施,转脚重重地走了。 次日一早,叶恪餐后去庭院散步,施以南在叶恪的电脑上看到昨晚发出的邮件。 几百字里有一半都是问题。你现在在哪?安全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为什么你只能周五回邮件?诸如此类。 然后寥寥几句提到在疗养院的遭遇,讲自己在景山馆很安全,也提到去保护区看见星空。没提施以南。 结尾说想尽快跟你见面,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真的很想你。 施以南面无表情把电脑恢复原始界面时看见右手桌面不远处排成三角形的猫头鹰列队,打头的高举一面树叶做的小旗帜,旗帜中间有个大大的字母l。 哼!施以南气不打一出来,伸手拔掉了旗帜。 两秒后,他试图将旗帜复原,但怎么也粘不上去了。 叶恪已经习惯早上跟何岸文一起散步时聊天,不排斥何岸文提起的话题。 今早跟何岸文说联系上了林医生,何岸文笑着祝贺他,叶恪心情很好,又主动分享跟其他人格的相处。 聊的正好,叶恪远远瞥见施以南站在主楼门前,车辆缓缓驶近。他撇下何岸文,撒丫子跑过去,一溜烟似的,气喘吁吁到车前。 施以南已经坐到车上,看他跑来,按下车窗,皱眉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叶恪咳了一阵,急道:“你要去上班吗?为什么不等我,我也去。” “我今天很忙。” 叶恪又咳,两颊红得惊人,“我保证不打扰你。” “…不行,”施以南等他喘气平稳,“要会客,不方便有外人。” 叶恪再坚持,施以南不为所动,只说不行。 叶恪无法,拗了一会儿,眼珠黑黝黝地撒娇,“叶总求你啦,你会客时我可以去找艾米和胡工呀。” 施以南:“不行。” 又说:“听话。” 叶恪败下阵来,“那好吧。” 施以南要关车窗,半路停下,叶恪以为他要改主意,谁知施以南警告道:“不许怂恿阿烈偷开车。” 叶恪啃咬嘴唇,哼了一声。施以南放低了声音,“对了,曼姐刚才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碰坏了你的猫头鹰,我替她道个歉,她脸皮薄,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这件事了,我回来再替她赔你一个。” 叶恪咕哝道,不用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施以南比较满意,面色缓和,交代他想做什么找钟叔。 叶恪一向乖的,除了不合情理缠着施以南,基本没有其他需求。 施以南到办公室没多久接到钟叔电话,讲叶恪要去买台球桌的品牌店购物。 又做冤大头。其他人带叶恪出门施以南不放心,只好让sales上门。 叶恪本来也拿不定主意要买什么,sales极力推荐,叫模特上门,又让同事送来许多服饰之类的现货,大厅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施以南只当消遣,让钟叔盯着就好,随便他铺排。随即便不再过问。 下午熟人发来林恩在境外的信息。关系网十分简单,出境是为了参加瑞士某协会举办的为期三个月的心理培训课程。课程介绍看上去倒没什么问题,施以南不懂门道,问何岸文。 何岸文无语,“这种高阶培训课程本来就有很多限制,你们有时内部开会不是也不让带手机么。你以为他进邪教啊?” 也不是没可能。施以南对这位林医生充满敌意和不信任,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让熟人再去查那个主办协会和主讲教授有没有问题。 熟人犯难,“哪方面的问题?” 施以南想了想,说查查正不正经。 下班回景山馆,施以南在门口看到正在卸货的卡车,工人从车厢里抬出泡沫纸和纸箱包裹的庞然大物。 钟叔解释是叶恪白天买下的沙发? “猫腿沙发?”施以南边走边说。 “您知道啊,买了一组,我正发愁放哪呢。” “先放附楼,不用拆,”施以南说,“过几天送到叶家。” 钟叔便指挥工人往附楼抬。施以南向主楼走,迎面遇上跑来的叶恪。 叶恪高兴道:“看到我买的沙发了嘛?” 施以南说看到了,脚步没停,叶恪也跟着转了方向,随他并肩走,好像专程出来接他的。 施以南说:“买了一组?” “嗯,”叶恪有点骄傲,掰着手指头给施以南看,“一人位的给咪咪,二人位的给狗狗,三人位的送给你。” 施以南闭了闭眼,“谢谢。哪来的狗?” “小朱送的。” 施以南觉得他讲话怪异,停下脚步,“什么小朱?” “哦,”叶恪大声说,“保护区的小朱呀,他放假了,我邀请他来望门来找我玩,他说他的狗生宝宝了,会送我一只。” 施以南想到路上那种黑丑的小土狗,皱了皱眉,继续走,没再说话。 换衣服时接到马场经理的电话,说小马驹的航运船今日离港,大概二十天到望门。 第57章 叶恪那匹小马的血统高贵,父母都是顶级赛马,不专门做繁育用,所以子嗣并不多,经纪人费了很大一番力气,在土耳其找到一匹半岁马驹,算起来是叶恪那匹马的外甥,血缘极近,看照片,两匹马几乎一模一样。无奈主人不愿出手,经纪人多方周旋,最后以高于市场两倍的价格成交。 这个年龄的马驹不适合送到马场,最好在家里照顾,施以南当初打算毁掉景山馆东南角那片橙树林建个小型马场。 现在看也不用了,叶家有农场,翻新一下就可以直接用。叶恪有一只发霉的猫,马上会有一只小土狗,接着还会有一匹小马,之后会有更多宠物,农场会像他小时候那样热闹起来。 施以南下楼吃晚餐时叶恪已经在餐桌旁了,还没动筷,眼睛瞅着施以南,但不讲话。 施以南被他看得不自在,主动问他看什么。 叶恪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沙发吗?怎么连看都不看。” 眼皮耷拉着,好似失落,施以南便说喜欢。 叶恪不信,“我以为你会放在你卧室。” “太大了,摆不下。” 叶恪小声说,骗人。 施以南低头吃菜,半晌道:“叶家很多设施都陈旧了,最好翻新一下,我认识一个可靠的建筑商,可以介绍给你。” 叶恪睁大眼睛,“为什么?” “什么?翻新么?”施以南愣了愣,“你以后要常住的,不翻新住着不方便,再说,安保系统漏洞太大了,建筑内的材质必须要替换…” 叶恪忽地站起来,打断施以南。施以南诧异抬头,发现他脸都白了,眼睛仍半垂着,湿漉漉地盯着施以南。 施以南刚要问他怎么了,他飞快移开眼睛,哑声丢下一句我不吃了,跑回楼上。 施以南吃完去叫他,他不开门,在门内说不饿。 施以南站了一会儿,让曼姐和钟叔来叫,叶恪仍说不饿。到九点,曼姐又去敲门,这次大概饿了,开了门到楼下吃饭。 施以南等他吃完,在门口堵住他,问他生什么气。 叶恪低头不语,施以南颇有耐心等着,叶恪只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让开,我不想跟你讲话。” 施以南愣了愣,稍一让身,叶恪推开门钻了进去。关门声音震得施以南耳朵疼。 作者有话说: 气笑了,忘记申榜了,下章只能下周一了~ 别着急,接下来叶总大概要爆发了 第45章 别闹了 施以南当晚没再见到叶恪,免了推却叶恪试图睡他房间的麻烦。 可睡得并不好,第二天起得自然不早,下楼也没见叶恪。问曼姐,曼姐说:“在房间呢,让我等你走了再叫他出来。呕气呐?” 施以南嗯了声,草草吃完去上班。晚上回来,叶恪已经吃过了,又是一整晚没见人。 看来气得不轻,小孩子心性。施以南第三天干脆在家办公,他竟然一上午都不出来,佣人只好把吃的送到他房间。施以南敲门,他硬是不开,也不跟施以南讲话。 施以南没办法,叫人去香积买他爱吃的甜点,拍了照片发给他,“再不出来我吃完了。” 当时没得逞,下午叶恪才下楼,正巧施以南在客厅。叶恪脚步顿了顿,随即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在厨房转了一圈,空手而出,闷闷不乐,小脸绷得紧紧的。 施以南觉得好笑,叫住他,“找什么?甜点在冰箱。” 叶恪瞥他一眼,“我只是下来喝水。” 说完又跑上楼,施以南起身取出甜点,后脚上楼,发现这次门没反锁,叶恪在书桌前用镊子和打火机修理弄掉的旗帜。 施以南有点心虚,放下甜品问:“要不要帮忙?” 叶恪不理,施以南只好站着,看他用火机烧热了镊子头,再用镊子头在猫头鹰手部烫出一道浅浅凹槽,把旗杆放进去,复又加热镊子,轻轻拨弄凹槽左右,用糖稀固定旗杆。 镊子降温很快,要重复烤,施以南很有眼色帮他扶着旗杆 好让他腾出两手。 终于固定好,施以南松了口气,叶恪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把工具收好,坐着不动,施以南垂着睫毛看他,好像刚洗过头,头发卷得像烟花。 施以南说:“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叶恪没好气,咕哝道:“不用你管。” “我没要管,”施以南把甜品挪到他面前,“就是提醒你不好好吃东西,生病了难受的是自己,别人谁都替不了。” 虚虚揉了揉叶恪的脑袋,“听话,快吃。” 叶恪忽然抬头,“你是故意让我生气的吗?” 施以南闲的了,一堆糟心事,哪有心思故意惹叶恪,虽然不甘心,但自己是年长者,行事要妥帖,要大度,总是要离婚,至少留个好印象,理应让叶恪高兴点。 但年长者也是人,也不是时时都能保持理性。 “没有,”施以南叹了口气,“你总要允许别人有讲话的自由吧,不能因为你会生气,别人就要迁就什么你不爱听的都不讲。别人也有情绪,也会生气,对不对?” 叶恪睁大眼睛,“你有情绪?你生气?为什么?” 施以南觉得他关注错了重点,“没什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 叶恪毛了,抓了一下头发,气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麻烦的人,再也不想跟你讲话了。” 说完像头气炸了的小牛,把施以南顶出了门外。施以南在门外说什么都不再回应。 施以南不自讨没趣,回房间忙翻新叶家的事,建筑商那边要先看实地,他又有许多要求要当面提,于是当即约时间在叶家会面。 晚餐时才回来。刚到大厅,眼见叶恪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抱住他,两手搂着脖子,两脚跃跃欲试向上跳,施以南条件反射般把他托起来。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不生气的,跟小孩儿一样。 施以南问他怎么了。叶恪从施以南身上下来,“林医生回邮件了。” “…哦,说了什么?” “说他下个月结束培训,会第一时间回国来见我。还说我有什么事尽管跟他讲,他会第一时间处理我的邮件…” 叶恪激动得眼圈发红,施以南没有表情。 这点承诺都能让叶恪欣喜若狂么,那施以南做那么多要个忠诚婚姻应该也不算奢侈才对。 叶恪说完又抱住施以南的脖子,踮脚把下巴放在施以南肩膀上,比刚才冷静了,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他嫌我麻烦才不跟我联系,其实不是的。” 他忽又高兴起来,松开手晃施以南的手臂,“我们晚餐去外面吃好吃的好不好?” 施以南说没有预订。 叶恪拉着施以南向外走,“不用担心,艾米说她有办法,我们还坐上次的位置,吃完饭我们驾车到湾桥看夜景…” 他叽里咕噜说一堆,到门口向家里的司机打手势,很殷勤地帮施以南开车门,不忘带上施以南爱喝的一款酒。 好像计划很久,邀请施以南赴精心准备的约会。 施以南心绪复杂,“带酒做什么?你要喝?” 叶恪点点头,“喝一点。” 又说:“我今天很高兴。” 施以南分享不了他的高兴,但也不想让他扫兴,只话很少。 叶恪却一反常态,积极寻找话题,施以南打起精神少许回应,晚餐吃到一半,有些疲于应对。叶恪察觉,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施以南说没有。叶恪狐疑,于是话也跟着变少了,吃东西很慢。 气氛往同床异梦的方向走。 施以南静了一会儿问:“你一直不跟我坦白催眠的事,是怕我伤害林医生,对吗?” 叶恪肉眼可见地慌乱,扣着指头,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像悬空的巨幅画作。 “没有,不是的,只在疗养院的时候那样觉得,后来,你把我接回景山馆,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施以南又不稀罕什么好人卡,看了叶恪一眼,“是吗?” 叶恪不知所措,像被人抓包做错事的小孩。施以南不愿难为他,“现在坦白也可以。” “坦白了你会高兴一点吗?” 施以南说会,叶恪几乎没有思考就和盘托出。 其实没什么新鲜信息,叶恪从头到尾听从林医生的安排,施以南或多或少都早猜到,只是今时今日从叶恪嘴巴里听到加重了嫉妒。 “你就这么信任林医生么,万一我是坏人,跟我结婚就等于跳进火坑,你自己不思考的吗?” 叶恪说:“可是你是好人啊!” 施以南烦又一张好人卡。 叶恪抿了抿嘴唇,盯着施以南小声说:“我以前还见过你呢。” “什么时候?” “两年前吧,叶杞坤办宴会,你不是也在吗?” 那次宴会也是施以南第一次见叶恪,因为知道他被软禁多年,不免好奇,发现他毫无被受苦痕迹,隐蔽又看多眼,记得他清冷矜贵,对周遭毫不关注,穿修身窄领正装,领带上绣复古花纹。 第58章 施以南记不清当时是否想攀谈一二,即使想,以他的习惯,人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绝不会主动。 “…我以为你没注意到我。” “注意到了,你坐在角落,我以为你地位很低。”叶恪说。 施以南语塞,半晌道:“只是不太想跟叶杞坤打交道,又不好总拒绝邀请,所以只好去做个样子。” “林医生后来给我你的资料时我就知道了。可能因为见过你,我对联姻的事才没有多想。”叶恪说,“但是,在疗养院时我有怀疑过你是坏人。” “不过,那不能怪我,对吧!” 施以南艰难挤出一点笑容,“不怪你。” 叶恪说:“林医生真的很厉害,能帮我想出这样的办法,说服柏骆他们配合,跟你谈联姻的第二次见面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柏骆了。” “你跟柏骆也能沟通了?” 叶恪点点头,“沙发就是他跟sales谈的,我才能拿到现货。” 说完想到要两个月才能到货的台球桌,对品牌的营销手段颇有微词,“不然我们今晚可以一起打桌球。” 施以南说嗯。因为叶恪提供许多施以南没有太在意的片段,施以南便多了一些胡思乱想的遗憾,也多了一些灵光一闪的可能。 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没能讲上话,傲娇的施以南曾在心里埋怨叶恪没看自己一眼,所以才在两年后接到叶恪的邀请时慌忙不跌盛装提前赴约,才在叶恪问出要不要结婚时立即就有了答案。 这些让施以南更难讲出太多话。 叶恪吃完饭说不想看夜景了,要回家。 路上跟施以南讲林医生,好像终于排除施以南的坏人嫌疑,憋了很久的美好记忆喷涌而出,不讲不行。 “…林医生其实有点严肃,有次骂我脆弱…” “…他写字很小,速度越快就越小,像蚂蚁一样…” “…他教我那样呼吸,肚子鼓起来,很有用,我害怕时…” “……” 施以南想叶恪可以跟阿烈,很柏骆,跟他那些人格聊林医生,他们一定有很多话题,会产生共情。 “我今天约建筑商去了你家,工程师建议先把门换了,至少换成防弹的,款式由你定,另外安保不能光靠建筑本身,警报系统也很重要,我建议用跟景山馆相同的系统,登记可以再高一些,你如果…” “为什么?”叶恪说,“为什么你一定要做这些?” “不是说过了吗?为了你的安全。” 叶恪若有所思盯着施以南看了几秒,“我必须要回家住吗?” 叶家有农场,方便叶恪养动物,方便叶恪不出门也能锻炼身体,想在寸土寸金的望门建一所那样面积的住宅在今天是不可能的。 施以南想了想,“我觉得回家住最合适。再说,无论你以后决定住哪,安保系统都是必不可少的。” 车驶入景山馆专用道路,路灯照在乔木低处的阔叶上,光像揉搓过的粘土,斑驳贴在黑影处。 施以南说:“…我不是要插手你的生活,只是担心跟你一起生活的人万一不懂这些…” “停车!”叶恪突然打断施以南。 “快到家了。”施以南从他脸上没看出什么,除了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要下车,你停车。” 叶恪提高了一点声音,施以南这才意识到他在生气,顿了顿,让司机加速,当叶恪发脾气处理,“听话,到主楼。” 叶恪没做声,到了主楼,施以南帮他开安全带,发现叶恪两眼噙着泪,皱眉问他哭什么。 叶恪开车门冲了下去,施以南慌忙下车追上去,“叶恪,别哭。” 叶恪转过头,脸上两道泪痕,脸色发红,嘴唇发白,气昏了头,呼吸急促,大声说:“你破坏气氛,你喜怒无常,我再也不跟你讲话了。” 说完跑起来,三步两步上台阶,遇到钟叔,哭着说:“钟叔,麻烦你叫一辆货车来。” 钟叔连连点头,“叫叫叫,现在就叫,你别哭啦。” 叶恪跑回楼上,门自然反锁,施以南心知这会儿叶恪不会开门,便在楼下大厅坐了。 不多时烦躁起来,觉得叶恪脾气这样差,给自己磨得这样狼狈,计无可施,左右摇摆,进退维谷。对面前的茶水发起脾气来,硬生生摔了一只珐琅杯,几十万碎在脚下,确实分走一点怒气。 钟叔面不改色让人扫了,另外取杯子来,重新给施以南倒茶,“我上去叫他试试。”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疙疙瘩瘩的撞击声。 叶恪拉着行李箱磕磕绊绊一阶一阶从楼梯上下来,东西太多,行李箱一侧拉不上,两条袖子一上一下垂出来,像兔耳朵。 叶恪眼周都有点肿了,看得出来刚才一直再哭。 施以南头疼,“拉行李箱做什么?” 叶恪不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施以南追上去拉住行李箱,“这么晚了,要去哪?” 施以南丢开行李箱,去拉他的胳膊,“别闹了。” 叶恪使劲儿甩开,泪流了一脸,“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点,致歉~ 下章周四中午~ 第46章 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了 施以南开车,叶恪坐后座。 回叶家的路上有些堵车,窗外一串串的车尾灯光影照进车内,叶恪看施以南的后脑勺是红色的,施以南从后视镜中看叶恪也是红色的。 脸红,眼圈红,气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似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施以南想,还不如变成宝宝,一颗糖果或者一个抱抱也就搞定了。 偶听叶恪抽气,以为他又哭,施以南没有办法,“已经在回了,还哭什么。” “我不想跟你讲话。” 这句话今晚已经说了一百次了,施以南苦笑一声,继续开车。 过了几分钟,叶恪给钟叔打电话,问货车有没有到。钟叔说晚上的车不好找,不然明天再送嘛。叶恪固执地坚持今晚就要。 挂了电话又抽气,施以南忍不住道:“沙发不是送我了吗,怎么又拉回叶家,不送了?” 叶恪不说话。施以南想起他下午问自己喜不喜欢的事,觉得自己当时太冷血,又说:“我很喜欢,我现在就让钟叔摆在我卧室,好不好?” “不好,我不送了。” 听上去在哽咽。施以南把车停到路边,回头看叶恪,光线模糊中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泪,施以南柔声道:“别生气 了,嗯?” 停了一会儿,叶恪把头扭向窗外,“我不想跟你讲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听你讲话。” 施以南也并不想讲话,他累极了,这件事的麻烦程度前所未有,有种悬在线上的窒息意味。叶恪听到那些话发脾气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时的痛苦。 叶恪可以被情绪裹挟,忽视施以南的付出,出言让施以南尴尬又无奈。 施以南却要反过来安慰叶恪,小心翼翼保护叶恪的自尊,避免刺激叶恪。 可这没什么公平可要求,因为想要的是施以南,承担更多责任的理应是施以南。 一路开到叶家。 叶家晚上只有一名安保和一名住家阿姨,冷冷清清的,年头不短的建筑在夜色中更显苍老。 施以南皱眉,觉得晚上的叶家不适合居住,试图打消叶恪过夜的念头,“你房间这么久不住人,肯定落满了灰,我担心佣人偷懒没时常打扫,我想还是不要住吧!” 叶恪回到叶家后看上去平静了一些,低声说:“这是我家,我不住这里住哪里?” 施以南愣神的功夫,叶恪已经下了车,施以南只好跟上去。 叶恪的房间很大,却不空荡。还是十来岁小男孩的风格,到处都是叶恪搜集来的奇奇怪怪的摆件,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堆成半面墙的微缩场景,用透明罩罩着,由极小的汽车模型、精致的人偶,还有植物草垛以及工具组成。每个场景都很精细,做下来应该都要不少费功夫。 施以南小时候没那么多时间,是不玩这些的,但帮同学从国外带过稀有模型和琐碎物料,不至于完全不懂,于是给叶恪提建议,“加上灯带会更好看。” 叶恪蹲在地上整理杂货铺一样的行李箱,闻言低声说:“草坪缝隙里有,不过都坏了。” 施以南发现他把那十几只猫头鹰糖果也带了回来,像个理不清货架的仓库员,对不上数,皱着眉头乱翻,十分好笑,让人心软。 “我明天帮你换新的。”说着走过去帮他找藏起来的猫头鹰,“还差几个?” “一个。” 施以南耐心帮他翻出来,是领头的那只,可惜旗帜又一次掉了。 叶恪把猫头鹰摆到书桌上,才开口,“那些是以前爸爸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 施以南反应过来他在说灯带,“买得到,我有办法。” 叶恪眼睛亮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又暗了下来,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布谷鸟不倒翁,“你走吧,我不跟你讲话了。” 第59章 好像只要再多讲一句,伤人的话就会从施以南嘴巴里飞出来。 施以南确实是要讲想住也要等翻新之后之类的话,闻言无奈,思索后讲:“叶恪,我们还没离婚呢,我不能现在把你一个人留下。” “那现在就离婚好了!”叶恪瞬间毛了,一边大声说一边跳过来,推施以南,“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他气得嘴唇抿成紫色,眼白都红了,根本一点道理也不讲。施以南被他推得趔趄,激得头疼,稍微使点力气把他拎开,两手紧紧箍住他两臂,气道:“叶恪!” 叶恪抖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施以南会跟他严厉讲话。施以南为自己失控气馁,放低了声音,“叶恪,不要意气用事,你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总发脾气,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 这样说没让施以南感觉好哪怕一点,甚至看起来有点像他把处理不了的问题推给了叶恪,为了转移自己的无力,转而批评叶恪无理取闹。 叶恪为此变得茫然,脸色刷地白了,好像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小声说对不起,简直在往施以南心口剜。 “不是在怪你,是我的问题。”施以南松开双手,看叶恪低垂的可怜的脑袋,“要不要抱抱?” 一个拥抱可以慰藉很多情绪,施以南说:“你想不想聊聊?” “离婚的事吗?明天再聊行吗?”叶恪从施以南肩头离开,仍然不看施以南,从脾气很大变得善解人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施以南像挨了一闷棍,眼看叶恪折腾得一点精神也没有,再不好好休息只怕又要生病。嗯了一声,让叶恪冲冲澡再睡,然后去帮叶恪找换洗衣物,在巨大的衣帽间看到柏骆的众多高定奢服,抽了抽嘴角。 又见一整橱的女士披肩,料想是叶恪妈妈的遗物,一时心情复杂,迅速找了一套睡衣给叶恪。 趁叶恪洗漱,拆了一个场景盒,用工具挑出草坪下的极细灯带,让人去买替换品。 叶恪穿上灰色睡衣像只小猴子,看施以南还在房间,问他怎么还没走。 施以南盯了叶恪片刻,为刚才大声讲话后悔,问叶恪要不要再抱抱。 叶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想休息了。” “…睡吧。” 施以南关门时看到门上被炸过的痕迹,怀疑叶恪即使睡着也会做噩梦。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很多事没做,便下楼找司机。 施以南的停车位置正对叶恪房间,那里只有一个泊车位,处在草坪中间,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凭空掀起一块齐整的地皮,专门为停车用。 车位两米远处是一片沙坑。从前沙坑上有滑梯,连着叶恪的窗户。 那时叶杞风的车开上草坪前会按一声喇叭,叶恪连跑下楼的时间都等不及,从滑梯下来,停在叶杞风脚下,叶杞风推开车门,他刚好站起来跳向爸爸。 有时外婆叫他到户外活动,他不想多走路,也从滑梯下去。 有一年学到滑轮装置,外公在滑梯外侧做了个简易传送带,可以把玩偶从滑梯滑下去,再从传送带运上来。不过后来下雨淋坏了。 偶尔爷爷来,教他认宝石,认烦了玩游戏,他把宝石埋在沙坑里,爷爷坐在轮椅上用手杖拨来拨去,找不到会叫狗来刨,他那只边牧是找宝石的高手。 这些就像微缩场景,堆叠在停车位旁小小一片区域,灯带通电时,他们身上都沐浴晨光,灯带坏了以后,他们就都模糊了,乘坐妈妈的披肩,像坐魔毯一样飞走了。带走最后所有新鲜的气味和秾丽的颜色,留下凝固的孤独。 叶恪站在窗前,看到施以南站在车前跟司机讲话,看到司机上车调头,看到施以南自己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他把头缩了回来,极快地拉上窗帘,在未闭合的缝里看到天边一大片云彩,边缘像披肩的流苏。 他恍惚觉得施以南也要坐上魔毯,过精彩的生活,但会离他很远。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好小孩,只在一件事上做的不好。阻止爸爸结婚那件事。他那时觉得自己只有爸爸了,徐小姐还要抢走,他认定她恶毒,是叛徒,哄骗他的信任,他恨她,也恨爸爸,他要爸爸在自己和秘书之间选一个。后来他赢了,可爸爸没多久就病了。 如果他让他们结婚,爸爸有了新的感情慰藉,有徐小姐关心,爸爸也许不会生那么严重的病。 爸爸弥留之际拉他的手,叫他好孩子。 后来,有时他睡不着,觉得自己是坏小孩。 所以才对施以南发脾气,像那时对徐小姐和爸爸,很自私。 他站在静谧的窗口,默默地想,施以南说的对,他不是小孩子,也不应该乱发脾气,不强加意愿给别人。 做到这些能让施以南不坐着魔毯飞走吗。能让他跟施以南像在保护区时那样吗。能让他拥有一个稳固的不那么孤独的家庭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依稀还能听到楼下引擎声,好像告诉他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抹了一下眼睛,没顾上穿鞋子,像被鬼追着跑出去。 却在门口看到施以南,好像已经站了很久。 施以南看叶恪急到惊恐,脸色惨白,慌忙完问他怎了。 叶恪才想起喘气一般,张开嘴,红色涌上眉眼,急忙抱住施以南,声才出来,“对不起,我不乱发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 辛苦啦,下章周日中午更~ 第47章 如果送礼物是一种癖好 施以南早就想到,以叶恪这样的身体,哭久了很容易生病。 叶恪扑到他怀里道歉时,贴着他脖颈的额头一片滚烫,一触便知道是发烧了。 施以南又惊又急,抱着他回房间。以为像之前那几次退了热就好,只电话问了医生,然后让司机去买常用的药。 叶恪一生病就乖得不像话,乖乖喝水,乖乖躺着让施以南用酒精帮他擦手心和后颈。脸烧得通红,眼角也干燥得发红,呼吸哼哧哼哧的,不时喃喃,听不太清,但施以南知道是“对不起” 。 施以南不作声,擦完抱他,轻声哄他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自己,是自己吹毛求疵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对待不普通的叶恪。 他这时听到叶恪在用气音呢喃,嘴唇轻微抖动,他靠近一些,听清叶恪在说爸爸对不起。愣神的功夫,叶恪好像突然变得很痛苦,紧缩眉头,半睡半醒间掉了一滴眼泪。 施以南揩了一下,眼泪温热,透过手指的皮肤荡漾开。施以南一下子想起很多事。 尽管施以南已经逐渐拼凑出了叶恪的过往,但也只有身处叶家时才能真的意识到这些过往给叶恪带来了什么。 他无不心疼地凝视叶恪桃花瓣似的脸,思索幼小的叶恪如何理解至亲的离世,比起叶杞坤加诸在无辜动物身上的杀戮和残暴,在叶恪心里留下最深伤痛的是不是求助无门时的孤苦无助。 是不是想到最多的是爸爸,希望爸爸没有去世,在沮丧时将爸爸生病的原因牵强到自己身上。离别为此变成恐惧源,认为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自己不够乖。 所以在听到施以南讲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为什么要发脾气时才会突然脸色煞白吗?才会接着光脚跑出来跟施以南讲对不起,讲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了吗? 所以施以南因为无能处理不了情感问题,用言语造了一个噩梦丢给叶恪,让叶恪又恐惧又无助,在极度痛苦中承担虚构的弑父罪行,讲爸爸对不起。 施以南感到心悸,因为心脏跳太快而缺氧,脸色变得苍白。 直到司机送药进来,施以南才恢复一些,喂叶恪吃了药,又用酒精擦了一遍,仍不放心,不停问叶恪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恪说后背疼,躺着不舒服,施以南便半靠床,让叶恪整个趴自己身上,方便帮他揉背。 叶恪仍烧得迷糊,施以南不愿他再陷入虚妄的联想中,尽量跟他讲话转移注意力。 叶恪答非所问,话却很多,口齿不清问施以南:“…为什么游艇上不可以养小马?” 这是一个涉及动物伦理、空间结构和卫生维护甚至还有法律法规的复杂问题,是施以南擅长分析的现实领域。施以南想了想,说:“因为小马晕船。” 叶恪没反应,发烧让他的思维随时神游。 施以南希望他高兴一些,问他,“叶恪,你想不想再养一匹小马?” 叶恪咕哝道:“不要,我想要卢卡斯…” 施以南问卢卡斯是谁。叶恪已经睡着了,施以南摸他后背有些许汗意,退了热要比发热时睡得沉,施以南把他放下躺好。 半夜热终于退下去,叶恪浑身湿淋淋的,施以南对照顾他生病已有经验,拿毛巾擦干,又叫醒人吃了顿药才睡,睡也不敢睡沉,时不时摸叶恪的额头测体温。 施以南第二天还有工作,虽然困,但醒得不晚,发现身边没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跑下楼,在大厅发现身上带着湿意的叶恪正在收伞,问他跑哪去了。 第60章 佣人拿浴巾回来让叶恪擦擦,叶恪只胡乱披上,病相挂脸,好像一下子瘦了很多,眼睛有些凹陷,看上去闷闷不乐,实际心情还不错。 “下雨了,有野猫在农场躲雨,我去给他们送吃的了。” 施以南不忍苛责他,摸他额头,“还发烧吗?” 叶恪打了个喷嚏,说不烧了,然后跑上楼,说要换衣服。 施以南感觉他在躲闪,不放心,跟回房间,让他别动,好好摸了摸才放开,“冲澡时间不要太久,等我给你吹头发。” 叶恪乖乖地只冲了十分钟,坐在沙发上微微前倾脑袋等施以南。 施以南给叶恪吹头发从来不注意造型,每次吹完都卷得像只小绵羊,叶恪也从来不反抗。 “你要在我家吃早饭吗?阿姨做的饭可能不好吃。” 这名佣人是婚后换的,叶恪并没吃过她做的饭,但印象里爸爸去世后叶家的饭菜都不好吃。 施以南觉得他担心客人吃不好的样子有点好笑,忍不住逗他,“你呢?你做饭好吃吗?” 叶恪摇摇头,“我只会煮鸡蛋。” 施以南说鸡蛋就够了。叶恪咕哝道,你将就一下好了。 等下了楼,叶恪在楼梯口一步也走不动了,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叶家这会儿热闹得像景山馆的清晨。 因为景山馆的人全来了这里。 他懵懵地叫曼姐,叫钟叔,跟佣人打招呼,被施以南拉着坐到餐桌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在景山馆的专属早餐。 施以南说:“别发呆,一会儿凉了。” “…这些都是从景山馆带来的吗?” “嗯,怕这边不方便,早餐先这样,上午他们熟悉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叶恪抿了抿嘴唇,“那,他们什么时候走呢?” “等你病好了。快吃。” 叶恪不作声吃了几分钟,“你等下要去上班吗?” 施以南说是。等了一会儿,叶恪没说要跟着一起去。 他们早上都不约而同对昨天发生的事闭口不提,好像没有发生过,但那件事明显留下了痕迹,从叶恪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到。 在叶恪像只小蜗牛一样稍被训斥就缩回触角后,施以南才看到他以往撒娇耍赖颐指气使其实是勇气。 施以南说:“要跟着一起去吗?” “我在生病,太麻烦了。” 施以南说不麻烦。叶恪摇摇头,“不要了。” 施以南没再邀请,出门时叶恪一直跟到门口,外面雨丝很细,房檐滴水哒哒,司机撑伞在台阶下等着,施以南觉得应该主动给叶恪拥抱,于是就抱了抱,叶恪有点僵硬又有点柔软。 引擎盖上爬了一只蜗牛,施以南手指点它一只触角,那只触角迅速缩了回去,点另一只,另一只也缩了回去。再点,头顶光突突地完全缩回壳里去了,施以南把它放到草地上。 回头看叶恪还在门口站着,想起第一次来叶家时,叶恪好像同样的站姿在门口迎接他,平静又冷清。 他对他的坚强心动。 人用坚强评价并对待别人时,是希望对方更加坚强,以坚强的方式与自己相处,省去不坚强带来的麻烦,以期事物或情感用自己期望的方式发展。 可是,施以南觉得叶恪麻烦么!有为叶恪叶恪没按他的期许不悦么!有进而将责任推到叶恪身上么! 车辆驶出草坪时,施以南想起自己一次对何岸文称呼叶恪为病人不满,某次略带骄傲地跟何岸文说自己并不拿叶恪当病人。 他现在明白,这不是跟叶恪相处的有效方式。 当他惊叹他坚强,实际是觉得他理应不坚强。所以对坚强的欣赏,理应是对不坚强的纵容。 叶恪不在门口了,施以南从车窗向上看叶恪房间的窗口。隔着雨幕,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给叶恪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忙完就回来,叮嘱他穿厚点,多喝水,不要淋雨,不能因为生病挑食,也不要吃太多甜品。 叶恪过了一会儿回知道了。 施以南不叮嘱叶恪也不会胡闹,他上午体温又升高,吃了药不愿回房间,曼姐在把小会客厅的沙发布置成床,他在那里睡了几个小时,退热后要尽地主之谊,带景山馆的人参观自己家。 还算有点心眼,地下室的藏品库只带了钟叔和曼姐,但是非要挑一些给大家送礼物。 唬得钟叔连忙阻止,哭笑不得,叫他少爷,送现金就好。 叶恪不太乐意,觉得俗气,又想让卖他台球桌和沙发的sales上门,给大家买礼物。钟叔给施以南电话汇报,施以南笑得扶额,“买就买吧,你盯着点,别给每人买个沙发。” 下午回去,施以南得到汇报,没送沙发,送了台灯,六位数,连插头都有公牛皮套。叶恪爱不释手,所以给自己和施以南也买了。 施以南这次不敢怠慢,立即放在昨晚自己睡的那侧床头,用一些不太谄媚的溢美之词夸叶恪眼光好。 叶恪觉得自己的审美天赋理应得到认同,没有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床,你应该放在你家的床头。” 施以南装作没听到,“你的要换上吗?” 叶恪说要,说着换上,蹲着拨弄了一会儿,看上去有心事的样子。 施以南便说找到了可替换的灯带,叶恪闻言跳起来,“真的吗?” 施以南也不确定能不能用,朋友找了大半个圈子才找到,倒不是多金贵,而是更新换代后早停产了。 两人在书桌上头抵着头,大气不敢出,四手合作替换了旧灯带,拔动开关,仍不亮,叶恪有点失望,“没关系,反正坏了很多年了。” 他身上仍有发烧后的干热,讲话也热热的,在施以南身边像个温暖的玻璃瓶。施以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会修好的。” 叶恪不知信了没,突然说自己饿了。 晚餐后,叶恪叫施以南去小会客厅,叶恪就是在这里问施以南要不要跟他结婚的。 布置没有变化,灯光依然温馨,那个贝母望远镜依然还在。施以南心里诸多感慨,突然听到叶恪说:“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什么?”施以南愕然。 “离婚,”叶恪不看他的目光,站在高斗柜前,版画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上身,“昨天不是说了离婚的事今天谈么?” 古董钟表指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节拍规律。 施以南说:“叶恪,在你问我要不要跟你结婚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 他想起叶恪那天让他看叶家传了五代的戒指,想起婚礼上他给叶恪戴上施家也传了好几代的戒指,顿了顿,“在听到你讲离婚前,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婚。”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晚上更~ 第48章 论叶总嘴唇的味道 叶恪对施以南的话消化了好一会儿,“可是我已经提了,还能收回吗。” 因为与人相处的经验除了来自亲人就是来自敌人,所以处于两个极端,稍显贫瘠,但叶恪毫无察觉,连施以南也没有发现,只觉得他脑回路不太寻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施以南说,“跟收回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叶恪脑瓜转动,可快不起来,有点倒霉道:“就因为我提了离婚你才生气的么?” “…我没生气。” “你有!” “没有,我从没有为这个生气。” 叶恪瞪着施以南,“你就有,你喜怒无常,一会儿对我很好,一会儿又对我很不好。” 他说着眼圈红了,有点难为情,转过眼去看落地灯罩上的黄铜条纹。 施以南不知道话题怎么偏到这里,摸不着头脑,靠近叶恪一点,“乱讲,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我没有,”叶恪被冤枉,委屈又激动,“你是我见过最麻烦最善变的人。” 他开始软软地指控,“明明白天还好好的,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下班,晚上就莫名其妙不高兴,跟你聊天你也不理,不让我进你房间睡…” 施以南头疼,“你不要不讲道理…” “你才不讲道理。”叶恪紧密嘴唇,听到窗外雨声变大,他也跟着提高声音,“一开始你说你房间安全,主动让我跟你睡,后来你又让我吃助眠剂自己睡,你自己看,这不是善变嘛!” 施以南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不反思自己,只在别人身上找原因,还把自己气得掉眼泪,几乎忘了一开始要谈什么,“让你睡,别哭。” “我才不稀罕,我抱着毯子去找你好几次,你都把我关在门外,我的自尊都被你伤完了…” 施以南为了维护叶恪的自尊心早纠结成了一团毛线,每件事都要千头万绪前思后想才出手,在叶恪和他的心理医生这里做好人行好事,一点脏手段也没用过,这时才发现似乎无效,愣神的功夫,叶恪跑了出去。 施以南刚要追,叶恪跑了两步又返回,声音很小,好像很不走运,可怜地保持礼貌,“我又要忍不住发脾气了,不能再跟你聊天了。” 第61章 施以南心忽而软得一塌糊涂,“发脾气也没关系。”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叶恪吸吸鼻子,“你昨天说我乱发脾气。你善变。” 他论证完施以南的善变,转身跑开,还不忘回头强调不想再跟施以南聊天。 施以南追着他回到房间,想抱他,叶恪不让,“我要冷静冷静。” 外面下雨,温度骤降,冷风在玻璃上卷积雨滴,他生病不敢吹,只坐在紧闭的窗户下感受,聊以自慰。 施以南知道不该,但忍不住好笑,好脾气跟他讲对不起,承认他讲的都对,“是我善变,我道歉好不好?” 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很快移开,讲话闷闷的,“不好,我没有尊严了,没有尊严的关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你道歉也没有用了。” 尊严如果被拒绝时就被伤,也不过星星之火,此时被提及才开始发挥余力,声势浩大,眼看要挫骨扬灰,万劫不复,惹叶恪绝望,热泪夺眶而出,“都怪你。” 施以南整个把他抱起来,“怪我,别哭了。” “我才没哭,”叶恪说,“但是你道歉我也不会好了。” 施以南说知道,尊严是大事,自尊心遭到伤害是了不得的事,需要很多耐心和真心修复。 尽管施以南在感情中的尊严也受到了挑战,以至于此时在成为小三的路上一路狂奔。但依然决定先拯救叶恪,因为叶恪的尊严好像伤得更重。 他都哭了呢。 虽然他经常哭。 “我送你一匹小马做赔礼呢?”施以南说,“和你以前那匹长的一样,大小也一样,你可以重新把它养大。” 叶恪从施以南肩膀撑起脑袋,先是呆住了,都忘了哭,“真的吗?”很快反应过来,“不可能,卢卡斯已经死了。” 原来卢卡斯是匹马。施以南说:“再送你一艘可以养小马的游艇。好不好?” “你骗人,爸爸找了好多公司,都说不可以。” “我可以,保证你能带着小马出海。” 叶恪将信将疑,有点心动,“真的吗?” “真的。”施以南向上颠了颠他,“这样道歉有用吗?” 自尊心是高级的情感体验,是崇高的精神坚守,怎么能被庸俗无趣的物质诱惑弥补和替代,怎么可以有用呢,否则叶恪不就变成了低级的人了嘛,就不那么优秀了。 他从施以南身上挣扎下来,继续坐在窗户下的沙发上,意在冷静,但外面雨已经停了,暮色笼罩窗外半片天,灰暗中透出一抹蓝,“我要看书了,你不要打扰我。” “你还没回答有没有用呢。” 叶恪板起脸,“我现在不想回答。” 那就是有用了,施以南扬了扬唇角,“那什么时候想?” 叶恪不作声,脸红红的,施以南担心把他逗毛了,留他心猿意马装模作样看书,自己转身去帮他修理场景。 施以南拿出了中学时参加科技比赛的劲头排查故障,不知不觉叶恪凑了过来,瞅了片刻,“是适配器的原因吗?” “嗯,应该是。” 施以南把另外一个场景的适配器拆下来,叶恪在一旁帮忙递工具,两人沉默着易线接板,替换原来的适配器,拨动开关,灯带骤然变亮,场景镀上光,仿若有了生命,树下摞草垛,人偶穿背带裤,叶恪惊呼一声,举起场景盒,真的修好了。 施以南隔着两层薄薄的亚克力板看对面,叶恪的眉眼上是团团树叶,凸出微小的尖尖角,神采斐然,生动鲜活。 他多看两眼,开始整理工具,深藏功与名,“说了能修好。” 又说:“用这个道歉有用吗?” 叶恪掂量少顷,抿唇不讲话,施以南了然,恢复旧时光事关人生的美好回忆,但仍不能跟自尊心相提并论。 “那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吗?”施以南说,“你也可以拒绝我,伤我的自尊心。” 叶恪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施以南这么大的人也会卖乖耍赖么,看上去是个陷阱,叶恪只有不讲话才能避免上当。 于是他闭紧嘴巴。睡觉前都没再出声,以沉默应对,在无声中完成吃药、检修场景等需要与施以南配合的事情,又在无声中完成洗漱。 施以南比他晚,穿着睡袍问:“你还没回答,我可不可以睡这里。” 叶恪想了想,抱起另一个枕头爬到床的另一头摆好,“你睡这里。” 施以南笑了笑,“谢谢你维护我的自尊心。” 叶恪不看施以南,躺回自己的位置,立刻调暗了台灯,磨砂灯罩在光里糊成一团。 施以南说:“叶恪,你不想知道那匹小马更多信息吗?” 房间里仍寂静,施以南等了一会儿,叶恪的脚悉悉索索挪到施以南胸前,大拇趾轻轻点了一下施以南的皮肤。 施以南说:“是一匹牡马,红棕色,刚六个月,你买卢卡斯时也是六个月对不对?” 大拇趾成了传输器,叶恪像敲密码,有时一下,有时两下,套出施以南所有诱饵。 后来施以南觉得效率太低,也觉得叶恪生气太久,渐渐没耐心自说自话了,于是不再主动提起话题,叶恪等了一会儿,脚趾主动点他,施以南不作声,叶恪再点,他仍不作声,干脆装作睡了。 叶恪使劲儿蹬了两下,又叫了一声,“施以南?” 声音有点哑。看吧,在嗓子里闷久了名字会发酵,听起来像有很有气泡,一叫出来就挨个噗噗炸开,弄得人心痒,不忍心不回应。 没等施以南放弃,叶恪那边掀开了被子,施以南只觉得被窝里灌风,叶恪在那边动作很大来回翻动,倾刻脚边的被子落下,腿上的被子又向上,依次是腰腹,胸膛,肩膀,像有人在打洞。 叶恪从那头钻了过来。自以为动作很轻,爬到施以南肩头,用气音叫了声施以南。施以南胸膛颤得厉害,使出全身力气憋住了。 叶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抵在施以南胸前。他倒是心大,不多时便睡着了,呼吸绵长。 施以南也松了口气,挪动胳膊,轻轻把叶恪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他自然是睡不熟的,一时天地万籁俱寂,呼吸吞吐宇宙的过去与未来,形成此时的刹那一刻。 半夜大风刮得气流号叫,听起来很冷,施以南抱紧了叶恪,叶恪睡熟了,怎么紧都不反抗。 天快亮时,施以南察觉叶恪醒了,仍是小心翼翼,先叫了声施以南,确定施以南没醒,便翻身,头朝被子里弯,像折叠的橡皮糖,腿转向上,调换了方向,又从被窝里钻了回去。 头要冲出的一刻,施以南拉住了他的脚踝,骨头硌着手心,手感细瘦坚韧。 “爬哪去?” 叶恪挣扎了两下,发现力量悬殊,不动了,施以南往自己胸前拉了拉,“叶恪,你还钻回来吧。” 想不能伤害叶恪的自尊心,又说:“挺可爱的,我小时候也喜欢钻被窝。” 他又说谎。可是,管他呢。 叶恪蒙着被子说:“我不信,除非你钻过来。” 施以南自然不会,但松开叶恪的脚踝,和叶恪躺在一起。 叶恪钻出脑袋,脸闷得通红,“你怎么不钻?” 施以南揉了揉叶恪的脸,皮肤接触的地方会出现短暂的白。 施以南其实很想不通,叶恪在珠宝上审美顶级,为什么不懂含蓄美,不懂自己话里的话,不解读自己为什么喜怒无常。 他俯身看了叶恪几秒,跟他讲无关紧要的被忽略的事,“两年前的宴会上,我原本想跟你说话的。” “嗯?那为什么没有?” 没有为什么。有时一面之缘就只是一面之缘,是偶然照面,是擦肩而过。有时一面之缘却是一个开始,是人生伏笔,是相遇引线。 施以南只有后来才能明白那一面是哪一面。 他又看叶恪,叶恪脸色粉红,眼角微翻,好奇又好看。施以南侧身距他不过尺宽,支起胳膊,前倾一点,靠近一点,俯身一点,凑过去一点。 叶恪的嘴唇有很多颜色,桃花瓣、樱桃汁、和田玉、红宝石,这些是可以看到的,可是味道看不出来。 等施以南真吻上去,发现是这些事物的混合,甜蜜的带点冰凉的深处温热的稀有的美好的叶恪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叶总施总托我给各位带个话——新的一年必须天天开心~ 下章周六中午更~ 第49章 林医生怎么办? 冬天庭院灰扑扑,寥落的枝桠,农场里长眠的骨架,凝固的地下室空气,风雨中褪色的建筑,漫长的夜晚,黑暗中张望的双眼,被困于亘古孤独中的叶恪。 蓦然一道光,从林荫道呼啸而过。 草坪下的沙粒,房顶的雕线,书脊上的字眼,风来时在墙壁上留下的凹槽,连窗帘褶皱处的黑色阴影,都漆漫于这道光中,孤独无处遁形。 叶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光走遍他全身用了几秒钟,热意让他手脚发软,看上去有点呆,“你亲了我,是不离婚了吗?” 第62章 “这两件事没关系。” 施以南揩了揩他的嘴唇,又凑过去,叶恪的是字面意义的单薄,施以南两臂从他背后交叉,像抱了一团棉花,像口腔内壁,窄小温热,勾出施以南潜藏很深的占有欲望。 他放开叶恪时,叶恪又摸嘴唇,好像不习惯,但没有抗议,又呆了一会儿,又想起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是不离婚了吗?” “我从没想过跟你离婚。”施以南说。 “可是柏骆说你都做好了财产方案,还征求他的意见。” “那是因为,”施以南停了停,“因为我怕,怕你要离婚。” “我没有,”叶恪叫起来,“我没有。” 施以南又吻他,“那你为什么总提?” 叶恪气息不稳,一句简短的话也断断续续,“因为,我,害怕…” 施以南放开他,“怕什么?” “怕你要离婚,所以才先提,”叶恪脸很红,眼睛却清澈,看着施以南,不是很有信心,“我,我只是在试探。林医生说联姻是交易,最后都会离婚。我以为你在生意上拿到好处,或者有更好的结婚对象,就会跟我离婚。” “更好的结婚对象?所以你那么关注艾米?” 叶恪发糗,别过脸去,“…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施以南尽量不笑出声,“所以每次都要跟去公司,见到年轻男职工就多几眼,也是因为…” “不是你说的这样,”叶恪捂住他的嘴巴,恼羞成怒,“我只是想多跟你待在一起。” 他松开施以南,有点倒霉,“你拒绝我好几次。” “我道歉,”施以南说,“以后不会了。” “那你以后还生气吗?” “我没真生过你的气。” 施以南早就想明白,每次生气,都既不是在气叶恪,也不是在气林恩,而是在气他自己。 为什么有那么多次机会,他却没有早一点认识叶恪。 “可是假生气我也怕,也不知道怎么办。”叶恪说。 心悸和心酸有时就像和弦,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皮肉到骨髓。拥抱频繁,因为除了拥抱,没有更好缓解施以南感受的方式。 叶恪同样,他不擅长试探施以南的情感喜好,不擅长处理施以南的喜怒无常,对爱情一无所知,暧昧拉扯于他是煎熬,不确定性只会带来恐惧。除了拥抱,也无排解方法。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 叶恪说:“如果下次你再,呃,假生气时,我亲你一下,行吗?” “…嗯,我会抱你一下。” 叶恪心满意足,觉得直来直往的施以南很好,脑袋蹭施以南的下巴玩。 施以南却九曲十八弯,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但当下似乎不是好时机,林恩虽然贯穿他跟叶恪的婚姻,但在风雨笼罩的叶恪房间燃出的这片光更珍贵,理应被保护。 他让叶恪再睡一会儿。叶恪爬到床头按窗帘,外面还一片漆黑。 叶恪又躺回被窝,没和施以南那么近了,只平常入睡的姿势,“你早上还要上班吗?” “…嗯,要一起去吗?” 叶恪说要,过了一会儿,趴在施以南耳边问施以南晚上可不可以去餐厅吃东西。 施以南觉得他像小朋友讲悄悄话,笑了笑,“怎么那么喜欢去餐厅吃晚餐,家里的菜不好吃吗?” “吃完好吃的会很开心,我们回来时天很黑,路上的灯光就会很亮,过江旗桥时有陡坡,上去后整个高架出现在眼前,路灯就像叠在一起的项链,好像从天外飞过来的一样。” 他接着说:“我喜欢看那样的夜景,你也在车上,我就会觉得很安全,堵车也不会怕了。” 叶恪在被控制期间靠看书度过漫长时光,施以南最初跟他交谈时他理性冷静,因为他讲话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可见肚子里有许多存货,所以才可以悄无声息催眠暗示施以南。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跟施以南认真讲话时只用最简单的句子,表达最真实的情感,没有弯弯绕绕,也不需要施以南揣测。 看起来像在哄施以南,用非常高级的手段,因此有超乎寻常的效果。 施以南说好,说会选远一点的餐厅吃东西,回来时多过几道桥,多看一路夜景。 叶恪很容易满足,窝在施以南臂弯里咯咯笑。弄得施以南也想笑,拍了拍让他睡。 叶恪闹了一会儿,又凑到施以南耳边,悄声讲:“睡前可以再亲一下嘛?” 好像很期待,施以南把他往上带了带,低头吻他。 手插进叶恪的头发里,指腹摩挲发根,像软软的丛林,平滑温润。牙齿相碰,像银瓶迸裂,津液喉管间四溢。 施以南摸到叶恪后脑勺几根呆毛,再往下是山包一样的颈椎骨,以及修长肌肉包裹的脊柱,两旁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他摸到弹滑起伏,摸到凹凸有形。 再往下就不可以了,施以南很绅士地停在叶恪后腰处。 叶恪觉得痒,乱动又乱笑,施以南能用舌头描摹出他咧着的嘴唇,好像接吻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无关欲望。 根本就是小孩子,分明什么都不懂。 施以南松开他,哭笑不得,“睡了,睡了。” 又吓唬他,“我明早的工作不能耽误,你起晚了我可不等。” 叶恪老实了,要求再亲一下脸颊才睡。 早上施以南醒得早,没叫叶恪,自己下去用早餐。吃到一半看见叶恪慌慌张张从楼梯跑下来。 睡衣松松垮垮,没穿鞋,脚趾被地板冰得苍白,弯曲着抓地。 施以南让佣人去取拖鞋,然后把叶恪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叶恪大喘气,“我以为我起晚了,你去上班了。” 施以南说什么他都信。 “就算我去上班,你让司机把你送到公司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着急么。” “我想跟你一起。” 原来人可以被需要到这种程度,一个人可以黏另一个人到这个地步。 叶恪搂着施以南的脖子,小声道:“早上起床后也可以再亲一下嘛?” 睡饱的眼镜格外清澈,分明不设防,讲话没有心机,甚至带点孩子气,却在早起飞奔而来,向施以南讨个吻。 施以南若在遇到叶恪前设想过婚姻生活,大抵不会浪漫过叶恪。 他看了看左右,在叶恪额头轻轻一吻,“好了。” 叶恪因为新鲜,早晚黏着施以南要吻,乐此不疲。 施以南也暂时没想更多发展,他做事一贯追求胸有成竹,不做好铺垫和准备不贸然出手。 克制之外多少有陪叶恪胡闹的心思,很多时候是在配合叶恪。住在叶家,上班像带影子一样带着叶恪,尊称叶总,下班陪叶恪修理微缩场景,连接好几天外出吃晚餐。 施以南这才发现不用担心离婚的叶恪有股天真的坦率,对人情世故漠不关心,对世俗推崇的生活也并不追求,除去跟施以南胡闹,只有珠宝能引起他的兴趣。 极易被施以南哄骗,也极易交给施以南信任。看起来一点都不怀疑施以南讲不会离婚只是床上随口说说。 施以南也没有怀疑过叶恪说怕离婚是博可怜。 同样也没有怀疑过叶恪对林恩喜新厌旧。 他觉得叶恪不太懂,也不太会处理感情的事。他计划替他判断,帮他处理。所以不动声色,避免在叶恪面前提起林恩。 然而,叶恪收到林恩第二封邮件时也许太高兴,主动向他分享,亲他下巴,激动又羞赧,“这次回信很长呢。” 他大方让施以南一同看邮件。林恩连续两次回应叶恪的我很想你,“亲爱的小叶恪,我也非常想你。” 施以南不动声色,屏住呼吸往下看,用词正常很多,内容是教叶恪如何通过呼吸缓解焦虑,交代叶恪每周做一份附表。 叶恪坐在电脑前,施以南俯身在他身后,看完最后一个字。 叶恪激动得抿唇,收到林恩的回信就像收到兴奋剂,每个字都在跳舞。 施以南把手搭在叶恪的后颈,“叶恪,你很喜欢林医生吧?” 叶恪点点头,“嗯!” “我呢?你为什么不想跟我离婚?”施以南轻声说,“是因为喜欢我吗?” 叶恪转过头,脸很红,可能因为提到林医生,施以南垂眸,半阖眼皮,十分平静地看他。 叶恪小声说:“喜欢。” 施以南又摸到他后脑勺下的颈椎骨,光滑凸起,低声说:“你知道的,不离婚的意思就是要一起过一辈子。” 叶恪说知道。 施以南说:“那林医生呢?你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三次这两天实在太忙了,抱歉抱歉(灬 灬)啵 接下来几章隔天更~ 第50章 咱叶总可不是什么都不懂 林医生确实很难办。叶恪默不作声地想。 联姻计划是个完整长期的计划,虽然结婚后的部分充满不确定性,但林恩仍做了安排。 第63章 大致包括婚后叶恪需要跟施以南磨合,这段时间里林恩会尽量少出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等施以南彻底解决叶杞坤以及叶家其他人的危险,叶恪就可以提离婚。 他们那时每次见面都有畅想未来的环节,叶恪总因为担忧而兴致缺缺,想不出什么很有建设性的事。觉得能跟林恩一起外出就很好,去餐厅安生吃一顿饭,畅快喝一杯酒,在热闹的街头走一走。 林恩则兴致勃勃描述自由后的美好生活,一定要叶恪去很多地方,看壮阔的景色,品尝风味不同的食物,走遍叶恪所感兴趣的书里出现的每个地名,去叶恪喜欢的作者的故乡。 林恩说起这些时会笑,一激动鼻头便会有点点翘,以至神态调皮,看着就不像心理医生了。 叶恪坐飞机会耳朵疼,所以对远方并不感兴趣。最想要两样,一座安全屋,和卢卡斯。但如果去远方有林恩陪着,他觉得也可以。 只是没想到婚后计划的第一个阶段就出乎预料。叶恪婚前怎么能想到景山馆就是一座安全屋,施以南的房间更是安全得像个保险柜呢。 更不能想到,施以南找到和卢卡斯一样的小马。 叶恪有时觉得是因为自己被控制太久没见过世面,所以把出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当成好人。 可是,当他跟施以南坐在一起,闻到车厢里淡淡的衣物洗涤剂的植物香味、剃须水的薄荷味,好像已经走遍了世界上每一个沐浴阳光的花园,纵有荆棘也不怕。 有时他半夜惊醒,噩梦在施以南的怀里逐渐平息,耳旁的心跳声像来自宇宙,共振引起星河坍塌,他踩着陨石碎片进入黑暗深处,发现星光璀璨,没什么好怕。 或者某一刻,他偷看施以南,被什么东西挡住视线,他只看到一个高挺的鼻梁,也能在脑海中补全施以南深渊边缘似的眼窝,睫毛像围栏又像挡板,邪祟不能近。嘴唇薄一点,但从没见过形状那么漂亮。下巴坚毅,那样正派。 他多看会脸红,于是眼光下移,看见施以南健硕的胸膛,忍不住收腹挺胸。羡慕施以南身高腿长,深夜偷偷脚踩施以南的腿,像踩沙滩,多踩便觉得羞耻。 这些还不算世面么。 也许有比施以南更算世面的人,但叶恪没有耐心,对动心没有经验,有点懒,觉得动心是件很麻烦的事,一生只动心一次就好了,再动就会麻木。 况且他爱哭,只有施以南看到他哭会紧张,会妥协。 林恩不会,林恩有时会对哭泣的叶恪很无感。 但不能因此否定林恩的重要性,没有林恩,就没有今天的叶恪。 叶恪说:“等他回来后,我会当面跟他讲。” “讲什么?” “计划变了,我不准备跟你离婚了呀。” 计划结婚,计划离婚,施以南问还计划了什么? 叶恪说也没什么,不太愿意随便分享他跟林恩的秘密,看施以南不作声,有些心虚,挑要跟林恩一起旅行的事告诉施以南。贴心承诺,“你想去的话,也可以一起去。” 施以南都气笑了。他们这时在办公室,施以南有好几个人要见,随时会有人敲门,但顾不了许多,施以南把原本坐在一旁看电脑的叶恪拉到自己腿上。 叶恪后仰,惊呼一声,嘴巴已经被施以南的嘴唇堵上。 他觉得施以南比之前都用力,施以南的嘴唇原本不仅漂亮还很柔软,现在好了,都压到他牙齿上了,一定变形了,他觉得可惜,推施以南,希望他爱护自己的形象。 施以南纹丝不动,他过一会儿就把这事忘了,想起一些有的没的,脑子都不太灵光了,念头像蹦哒的火花,砰砰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施以南放开他,手仍没松,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有点随意,但也有点危险,“你不要再跟林医生见面了。” 叶恪迷糊的脑袋立即清醒了,“那不行!”大叫完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林医生见面。” 没什么,施以南眯眼抚了抚他的后背做安抚,“开玩笑的。” 叶恪疑惑地盯着施以南,施以南食指拨了拨叶恪的睫毛,叶恪眨眼躲了躲,施以南继续固定住他,“叶恪,你真的喜欢我吗?”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又说:“是哪种喜欢?” 叶恪拿不准他不信还是不满意,有点慌,“不离婚的那种喜欢,不行吗?” “不太行。”施以南要唯一,唯一才能为独占开路。像结婚,不能雷同,不然会很廉价。 “你不能既喜欢林医生又喜欢我。” “…为什么不能?” 施以南想了想,“我不喜欢得到跟别人一样的喜欢。” 叶恪又开始觉得施以南麻烦,有话不直说,总让别人猜,浪费时间,没有情趣,让他逐渐失去耐心,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有点泄气地垂下肩膀,睨向施以南,“本来也没有一样呀,至少我没想跟别人睡一起。” 施以南愣神。叶恪的电话响了,他从施以南怀里挣脱下来,接通电话就忙开了。 保护区的小朱要来望门玩,叶恪把这件社交大事看得比婚姻还重要,要亲自去机场接小朱以及托运来的小狗。 施以南本来已经安排了人做这些,但见叶恪不知是要躲避林医生的话题还是什么,坚持自己去,施以南拗不过,要推掉工作跟他一起。 叶恪不让,“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能跟阿烈柏骆他们沟通,我们能互相配合。” 拍自己的胸脯,很骄傲,“五位一体。” 施以南笑了笑,想起他刚知道自己生病时哭唧唧的悲惨样,刚过去不久而已,感慨世上再不会找到这样特别的人。 一时也为他骄傲。最后多派了四名保镖才让他走。 叶恪要尽地主之谊,带着自己的朋友在地标建筑顶楼吹风吃大餐。 小朱对施以南的人规划的游玩方案不感兴趣,希望先去赌场感受一下,叶恪大方说可以,“我也想去,我还没去过呢。” 让施以南的人去安排时却受阻,“施总说去观光可以,赌钱不行。” 商量不通,叶恪只好妥协,一边跟施以南通电话一边询问小朱。 小朱穿着绣大朵花的皮夹克,边吃东西边说:“你在家里这么没地位嘛,连老婆都搞不定。” 电话那边的施以南嘴角抽了又抽。交代人去完赌场连人带狗都送回叶家休息,别累着客人。 于是下午四点之后,叶恪又开启带新朋友参观住宅的活动,然后跟小朱一起待在客房。 施以南晚上有应酬,回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进了大厅迎面看到一只肉乎乎的小狗,灰白杂毛又长又密,像个发了霉的桃儿。 好家伙,买的猫发霉,送的狗也发霉。 小狗看见他唧唧乱叫,叶恪跑过来,抱起狗,叫好狗狗,向施以南走,那狗两眼似豆,鼻头黢黑,杂毛一裹,奇丑无比。 施以南浑身不适,往一旁躲,“好可爱的小狗,你放下,我好好看看。” 叶恪把狗放下,“我就知道你也会觉得可爱,小朱说是纯种阿拉斯加,能长到一百八十斤,我还没养过这么大的狗呢。” 施以南在心里叹了口气,长腿一跨,尽量离狗远点,“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呢。但最好先送去医院,打打疫苗做做体检什么的。” 叶恪舍不得狗这么小就经历医院的冷酷,“不可以让医生上门吗?” “…”,“可以。”施以南说,“但是做完体检前你不再抱他。” 一眼瞅见叶恪黑色针织开衫上的狗毛,忍住不适揪住他上楼,“很晚了,去洗澡。” 又问:“你朋友呢?” 叶恪说小朱在接电话,施以南把叶恪推进浴室,“我去跟他打个招呼,顺带替你说晚安。你把身上的狗毛洗干净,有一根都罚你不许睡床。” 施以南回来时叶恪刚洗完,在穿衣镜前检查身上有没有狗毛,冷不丁看到施以南,慌忙裹浴袍。 施以南觉得好笑,“那样能看到后背么,过来我帮你看。” 叶恪有些羞愤,“用不着,你不让我睡床,我就去睡狗窝。” 他说起这个乐了,“小时候爸爸不让狗狗进卧室,我就偷偷跑去睡狗窝,狗睡我头上,早上起来头发上都是狗毛,爸爸上班时前亲我,结果沾一嘴,气坏了,要把狗送人。” 施以南也乐了,“送了吗?” “没有,我哭了,我一哭爸爸就不敢送了。” 叶恪扑到床上玩手机,小腿翘起来,两脚交叉,脚趾头泛粉。 施以南脱掉外套,觉得长大的叶恪也有很大概率做出睡狗窝的事,“这事现在哭了可没用,你敢睡狗窝,我就把狗扔了。” “这是我家,那是我的狗!” “我们结婚了。” 结婚了不起么,叶恪一骨碌坐起来理论,“结婚了你就可以专制么,我没有家庭地位么!” 不提家庭地位还好。施以南一边松领带一边朝床走,“你跟小朱说你是老公?” 第64章 叶恪闻到独属于施以南的香味,阖动鼻子嗅了嗅,分辨其中有没有香烟味,只觉得施以南像个会移动的雕像,喉结飞速变得清晰立体,他想起晚上偷偷触摸时的手感,有点缺氧,只敢看到施以南的嘴唇,像偷了东西,犯了罪,激素飙升,口渴无措,感知不到体温,讲话也结巴起来。 “难,难道不是么,结结婚了,不就是老老公么?” 施以南觉得他脸红得不正常,背手碰了碰,慢条斯理道:“嗯,你是老公,那我是什么?” 施以南的手有点凉,指节发硬,擦过脸颊毛孔,叶恪血肉都热过了,“你应该也是吧,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也是,男的都是老公,对吧,可是小朱好像不太懂,他是直男…” 施以南手背下叶恪的皮肤在发烫,在微颤,身体在眼见地绷紧,睡袍松垮,连胸口露出的皮肤都在泛红,他眼神下移,愕然发现叶恪睡袍耸起。 施以南在跟叶恪相拥而眠的夜晚不止一次怀疑过叶恪对这种事没有欲望。保暖才思些有的没的,叶恪长期生存环境恶劣,活着都不容易,理应不会有心思想这些。 他第一时间怀疑是不是小朱教坏了叶恪,让叶恪吃了什么或者用了什么。 还没问出口,叶恪羞愤抬脚,有点委屈,“看什么看,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你难道就没有过么。” 说完翻身要爬走,又被施以南拉回来,位置比刚才更靠下,离施以南前身更近。 施以南说有,俯身下来吻他,力气很小,嘴唇像以前一样软,好像安慰,叶恪觉得没那么委屈了,示好一样抓住施以南的领带,有点急切地抬了抬身体,另一只手暗暗下移,希望施以南没空注意。 施以南的手比叶恪更快。 叶恪惊呼一声。 施以南手动了动。 叶恪打了个激灵,“别动…” 施以南笑了笑,叶恪觉得他不怀好意。 “没关系,”施以南亲他的亲他的耳尖,“以前没有自己弄过吗?” 叶恪有点难受,又有点爽,“…弄过,嗯,弄过两次。” “什么时候?” “跟…跟你睡一起时,”叶恪觉得自己过于不矜持,拉过毯子盖住自己的脸,嘴唇有一半留在外面。 施以南放缓动作,亲了亲他,让他讲完。 “…有时做那种梦,我半夜醒了,去卫生间换裤子时会忍不住…” 叶恪觉得施以南这样很不好,让他讲这些羞耻的事,不体面,还有点下流,闭紧嘴唇不肯再说了。 施以南闲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以为你不懂。” 叶恪觉得要升天了,控制不住声带,哼唧唧道:“我,我又不是傻子…” 又说:“不然我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 施以南抽纸巾,有点介意,“所以就因为对我有原始欲望,才觉得对我是喜欢?” 叶恪喘了一会儿,掀开毯子,眼尾红红,有气无力,诧异道:“什么原始欲望,这难道不是生理性喜欢么?”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还有一更~ 第51章 只要老婆不要钱 施以南翌日上午没去上班,原意要亲自招待叶恪的朋友,带两人出去玩,结果被婉拒。 叶恪和小朱都起得晚,加上外面又下雨,便决定下午出门。上午窝在家里看电影、逗狗,叽叽咕咕不知在密谋什么,临近中午两人进房间,在里面笑得前仰后合,佣人叫了好几遍才出来。 施以南下午还有会,先吃了东西去书房看资料。看到一半,叶恪跑上来。 许是昨晚被施以南控制了身体,叶恪在施以南面前乖得不像话,眼睛柔和得像远方的星星,施以南看一眼就心软。 不过一上午都没怎么看,都怪叶恪只顾跟朋友玩。施以南抱过他,让他坐自己腿上,问他上午跟小朱在房间做什么。 “听小朱学狗叫。”叶恪说。 施以南失笑,整理他头顶的呆毛,“怎么,研究生会叫的更像一些吗?” “没有,他还没我学得像。” “是么,叫一个我听听。” 叶恪被施以南弄得直痒痒,在心里描摹施以南的食指和中指指纹,心不在焉,“不是乱叫,要表达狗狗的意思的。” 施以南想了想,“就叫一声表达喜欢好了。” “那就不用叫,左右摇尾巴就好了。” 叶恪又跑神又认真,眼睛格外大,睫毛跟清泉旁的密草似的,漂亮的要死。施以南捧着他的脸亲他,对话题也心不在焉,“嗯,那你摇给我看。” 叶恪咧嘴笑,牙齿跟施以南的牙齿碰到一起,声音像敲磬。 “我又没长尾巴!” “是吗?” 施以南摩挲尾巴被进化掉了的地方,叶恪过电似的,吓坏了,从施以南身上跳下来,十分警惕,“你你还是去上班吧。” 施以南好整以暇,说不急,等会儿出发。看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坐在沙发上不敢靠前,轻笑一声胆小鬼,问他下午要做什么。 叶恪才想起自己来书房做什么,“小朱下午要自己出门,我没事做,跟你一起去公司行吗?” “你们闹别扭了?” 叶恪无语,“我又不是小孩。是他觉得跟我一起不方便,我去的话你又要让钟叔跟着,他嫌钟叔管太多,昨天我们想看发财树表演,钟叔说人多不让上前挤,小朱连拍照片都找不到角度,去娱乐场时他想玩老虎机,只要一百元而已,钟叔都不许。吃东西也管,小朱要吃蛋挞,钟叔说那些都是卖给观光客的,家里厨师做的才正宗,喝饮料也是,我都没喝了,还要不停提醒,小朱听到钟叔讲话都快应激了。” “你也觉得烦?” 叶恪无所谓,“没有啊,我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出门都有人跟着,有人管。” 又说:“你还没说呢,下午能跟你一起去公司吗?” 施以南说不行,因为下午要见叶家人。 叶恪唯恐避之不及,“那我在家等你好了。” 乖得要人命了,施以南想了想,说:“你跟朋友去玩吧,这次不让钟叔跟着了,也不让保镖多说话。” 说半天也只少一个人,杯水车薪,叶恪觉得差别不大,小朱却不尽然,“管家一人顶一个师,只要他不跟着,世界就清静了。” 没了人管,两人先把昨天想做的事做了,无非吃吃喝喝,但没想象中惬意,叶恪习惯了在外面不乱吃东西,买了让小朱吃,小朱也只是尝尝味道,最后都给了保镖。娱乐场那边的金碧辉煌看久了也就那样,运河也只拍照好看。 购物场那片奢侈品店勉强吸引人,小朱给自己的狗买了四个镶钻脖圈,叶恪留了几个品牌的sales名片,以便有需要时让他们上门。 逛了一会儿也烦了,逐渐索然无味起来,小朱喝了一口免费奶茶,说不然我们也玩两把试试手气。 叶恪对测试运气的事没有抵抗力,欣然同意。小朱要请客,抢着跑去换了二十万的筹码和纸币。 叶恪对钱没概念,但对比老虎机一百一局,觉得换太多了。 小朱说:“万一运气不好,少了一会儿就输完了,到时还要再换,多麻烦。” 叶恪想自己从遇到施以南,连以前的坎坷都变成了幸运,不谦虚道:“我运气好极了。” 等真上了手,好运气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两人没半个小时就在老虎机上输光了两万纸币。 小朱无所谓,像纯靠输钱体验来了,“咱们去中场,看别人都玩什么。” 叶恪还在跟老虎机较劲,问跟最近的保镖队长是不是赌场在机器上设置了什么机关。 队长说不可能,受监管的,玩这个全凭运气,“还有百家乐和骰宝,没什么技术可言,您看赢的那些都是运气好的,大部分人都赢不了。” 叶恪不服气了,拉着小朱去玩百家乐,一分钟一开,可以加倍押注,叶恪赢得少,小朱输得多,不多时筹码就见了底。 小朱咂咂嘴,“我就说吧,还玩吗?我再去换。” 叶恪说不玩了,回家。 小朱看叶恪虽然平静,但嘴角平直,仿佛受了大委屈,问他是不是输钱不开心。 叶恪说不是,我以为自己运气很好呢。 小朱不太明白,但安慰他确实不错,只输二十万而已。路上叶恪一直没说话,坐着像沉思,半路突然自言自语,低声说:“我想赢。” 小朱没办法,“那就再去玩吧。” 叶恪让司机掉头,沿原路返回,从红铜入口进,在同一个地方换筹码,接待他们的是同一个工作人员,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小朱觉得叶恪完全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气质不一样,走路的姿势不一样,讲话腔调也不一样,诡异的是叶恪下车抽走了车上的雨伞,走路时把雨伞当拐杖,还带上了墨镜。 小朱观察半晌,忽然明了,靠近叶恪笑道:“你是不是在cos赌神!” 第65章 叶恪置若罔闻,走向老虎机,看了一会儿,问小朱这种新式机器怎么玩,小朱无语,“操,就这么演上啦?” 一秒戏精上身,给新晋赌神讲解玩法。 叶恪说:“先试试手气。” 开局就赢。小朱兴奋道:“嘿,转运了。你演,继续演。” 叶恪在老虎机那里玩了几局,赢多输少,看样子运气不错,转而去玩百家乐,连赢五局,之后再开就有人连声喝彩,牌桌旁不多时就站满了人,有美女端酒水给他,他没接,赏给对方十个筹码,拄着雨伞离开牌桌。 小朱直呼绅士,拎着装筹码的塑料篮子,“挺多的了,还玩吗?” 叶恪音色低沉地重复,“还玩吗?” “干嘛呀,别学我说话!” 叶恪说:“想赢就大赢。” 小朱说:“多大?” 叶恪环顾四周,带小朱到中场德扑区,保镖们有序跟上。叶恪叫了个工作人员介绍押注级别,工作人员建议新手先从一百的低级别场玩起。 叶恪点点头,选了大众区最高的六百元场,坐下便轮到枪口位,拿到底牌红7方2,瞅了一眼便弃牌,干坐几分钟,第二手中间位,牌仍然差,只下了一轮注就弃牌,第三手仍是中途弃牌。 小朱看得没劲,希望叶恪拿出气魄,赢不赢的再说,先潇洒起来。 到第六手叶恪是按钮位,起手两张6,无人弃牌,叶恪正常加注,第二轮三倍大盲注,第三轮六倍,加到第四轮,只剩一人,对方明显强牌,但筹码有限,于是全下,叶恪跟注,开牌险胜,云淡风轻收回筹码。 叶恪一个小时里干坐的时间有四十分钟,只全跟了几手,但是全赢,面前的筹码越摞越高。玩了两个多小时,小朱粗略一数,至少翻了四倍,觉得赢够了,眼瞅着叶恪起身,他去帮忙拿筹码。叶恪用雨伞止住他,“不用,有人来收。” 不出五秒,场内经理便带人用托盘收起筹码,小朱的塑料篮子派不上用场了。 经理倾身祝贺叶恪,问叶恪要把钱转入银行卡还是收支票。 叶恪轻描淡写说想继续当筹码,但楼下场不够大。 经理会意,让叶恪在贵宾区稍等,片刻返回说vip厅今天有局。叶恪颔首表示要加入。 vip厅不允许旁观,最多只让带一人,叶恪让保镖队长跟他一起进去。 小朱只操心他们的筹码够不够,“要不要再换点,筹码多了有优势。” “不用,越多被当鱼的风险越大,先玩玩看,输完了你再去换。” 小朱不知道叶恪是怎么把雨伞敲出那么大的笃笃声的。分神的功夫,听到叶恪低声说:“就赢两局啊,这是最大的场了…当然靠运气,运气不好怎么能发到强牌。” “…你说什么呢?” 叶恪不说话了,脊背很直地上了二楼,穿过金色穹顶雕花走廊,进了vip厅。 施以南一下午没接到保镖电话,可见叶恪没做什么危险的事,乖得人心里冒泡。 加之下午跟叶竞谈得还算融洽,打算请叶竞一起吃晚餐。叶竞本来搞金融的,对家族生意没兴趣,不想白白便宜叶杞坤的私生子才回来接手,叶杞坤失智,无法掣肘,他很快拿了实权,渐渐有别的盘算,不太想跟施以南对立,主动上门谈条件,施以南留他吃饭,自然同意。 正聊着,叶竞起来接电话,目瞪口呆,笑得拍腿,挂了问施以南,“你知道我弟是个赌徒么?” 施以南皱眉,“什么意思?” “叶恪,两个月前还在精神病院,现在都赌到人家vip厅了。”叶竞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个厅攒够人才开,不是职业玩家就是富豪老手,就等着杀鱼呢。他能支配多少额度?” 施以南顶烦谁揶揄叶恪,淡淡道:“整个叶家,大鱼。你们家要在赌桌上破产了。” 叶竞无语,“我家破产你也受损。” 施以南不同意,破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老婆,不要钱。 作者有话说: 叶总调皮,大家不要学他~ 下章周五晚上更~ 第52章 谁是好狗狗 施以南到娱乐场时叶恪已经拿到支票,接受赌场提供的豪华酒店以及一系列至尊服务,被众星捧月般恭敬送出贵宾室。 叶恪见到施以南,开心得要命,碍于在外面,没扑上去要抱抱,等上了车,想起还有小朱在一旁,也不好意思跟施以南很亲密,只往前座倾了倾身,说:“我今天运气特别好。” 施以南嗯了一声,没转头,看不清表情。 小朱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轻咳一声,“我今天晚上想住赌场送的酒店,体验一下到底有多豪华。” 大学生单纯的令人发指,施以南面无表情,“不是白送的,让你住就是想让你消费和再次进场,赢的钱要么花掉要么再输掉,想带走没那么容易。” 小朱无所谓,“本来只打算输钱的,谁知道叶恪赌神附体,赢这么多。” 说完看叶恪,叶恪却在若有所思看施以南露出的半个后脑勺。 气氛不太融洽,小朱颇为尴尬,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到了家说自己不饿,闪身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 施以南没跟叶恪讲话,径直上楼换衣服。 叶恪在大厅愣了会儿神,听到钟叔在外面跟人讲话,像是保镖队长,他走近了,听到他们在争执。 钟叔说队长做错事,队长分辨说施以南只交代了保证叶恪的安全,没说不许赌钱,所以才没有及时上报。 饶是如此,钟叔还是要停队长的职。 正听着,不防施以南下来,站在不远处喊,“吃饭!” 声音不大不小,不咸不淡。叶恪小跑过去,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可钟叔要停刘队长的职。” 施以南看了叶恪一眼,灯光下叶恪仍是乖的,小卷毛,星星眼。顶能闯货。 “你觉得不应该吗?” 叶恪说:“当然不应该,我又没遇到危险,还赢了钱,按道理,他该得到奖励。” 施以南不知道叶恪说的是什么道理,“赌桌上的道理吗?” 叶恪愣了愣,笃定施以南生气了,不作声跟到餐厅,比较一番对错,觉得应该软一点,“我跟你讲个秘密,其实今天赌钱的不是我,是马格。” 施以南皱眉,“他爱赌钱?有赌瘾?” 叶恪慌忙摆手,“不不不,没有,是我刚开始总输,问他们懂不懂,马格说交给他。” 施以南饭也吃不下了,他就知道,叶恪那些人格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叶恪本来是乖的,年纪小,又单纯,全被这些人格给教坏了。 转眼见叶恪脸上若有似无的狡黠,惊觉叶恪也不无辜,难说不是在推卸责任。忍了忍,不想在餐桌上理论,怕影响叶恪吃饭,“快吃饭。” 叶恪食不知味吃了几口,瞄施以南,“刚才在车上我跟你讲话,你都不理我,我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有点没面子。” “不然我向你们道歉?” 叶恪连连摆手,扇风一样,五官也跟着动,卖乖讨好,“你好好吃饭就好啦,多吃一点。” 说着殷勤夹菜给施以南,施以南瞟了一眼,没动筷,“你把你的菜全吃了,不许剩。” 叶恪哪敢不从,也不说不好嚼了,更不磨磨蹭蹭等菜凉,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干,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好养活得很,施以南冷眼看他就是欠收拾。 叶恪吃得直打嗝,“你怎么还不吃?” 施以南不说话,叶恪捧着肚子装可怜,“你还在生气嘛?气性怎么这么大!都说了是马格赌的,错又不全在我,再说,我们赢了呢,又不是输了,你干嘛黑着一张脸。” 施以南常因为个人道德感太强而觉得这世界充满邪恶,叶恪本来干干净净,稍微没看住就沾染上了恶习,并勾出了人性的恶劣之处。 他说:“上次开车,你说是阿烈,这次赌钱,你说是马格,你就这么用你的人格来背锅,推脱自己的责任是吗?” 叶恪整张脸涨得通红,大声辩驳,“你乱讲,我没有!”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施以南离开饭桌,“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 叶恪紧紧跟着他,大声说不是,看上去气坏了,脖子都红了,讲完话要使劲儿抽口气。 “你怎么能用这么狠的话说我!”突然打了个嗝,语气又软下来,“我们可赢了好几千万呢。” 施以南看了他半晌,实话实讲,“不如输了好几千万,你今天如果输了我根本不会生气。” “不可能,我运气好着呢,”叶恪气道,“你不希望我运气好么?” “不希望,”施以南冷道,“我希望你在牌桌上一点运气都没有。” 叶恪觉得施以南恶毒,冷酷,根本不懂,要他运气差还不如要他的命,气得跳脚,眼圈都红了。 第66章 施以南眼看叶恪要哭,心霎时软了,反思自己应该控制情绪好好讲道理,待要说软话,只见叶恪突然快速冲了过来,像匹发怒的小马,气势汹汹。 施以南看他拼命的架势,大概是想把自己顶翻在地,再踩几脚。 叶恪怒气冲冲撞了施以南满怀,踮起脚狠狠亲了一下施以南的侧脸,又怒气冲冲地跑开了。 施以南愣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追上楼。 进了叶恪房间,没找到人,发现窗户大开,掀开窗帘看到装新的滑梯入口,心知他从滑梯滑到院子里去了。 本来装滑梯只是哄他开心,没想他还真玩,想到那么大个人生着气滑滑梯,一时忍俊不禁。庭院新换的路灯,一眼看到叶恪抱着小狗往农场的方向走,卷毛一耸一耸的。 施以南不至于也滑下去,多费时间走楼梯下楼,出大厅,到了庭院叶恪已经走远了,施以南大步追到马厩前,看到叶恪不似往常,抱着狗来回踱步,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 施以南对叶恪情绪激动一直心有余悸 ,自然不敢贸然叫他,往一簇干枯的灌木旁闪了闪。离得虽不远,但叶恪走来走去,加上不时低头看哼哼唧唧的小狗,施以南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讲话也听得不甚清楚。 听了一会儿,觉得叶恪像在角色扮演。 不能确定,便走远一些给在休假的何岸文和郑嘉英打电话。 叶恪在马厩前来回走了几分钟,开始围着农场走,农场在翻修,路上有土堆,他也不在乎,翻山越岭似的,边走边叽叽咕咕,声音时大时小。 施以南耐心等着,足足有一个小时,叶恪才结束自言自语,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狗往主楼走。 施以南在后面叫他,他转过头,外面冷,脸冻白了,像紧绷绷的瓷器,舔了舔嘴唇问施以南什么时候在的。 “一直在,没敢打扰你,”施以南毫无异常,随意道,“在跟他们聊天吗?” 叶恪愣了愣,有点迟钝地啊了一声,“你一直在听吗?” “没有,我离你很远,其实听不清在说什么。” “哦。”叶恪没什么情绪,突然想起施以南说体检前不让抱,弯腰把狗放了。 狗不乐意,迷迷瞪瞪围着叶恪脚边转,叶恪说:“谁是好狗狗?好狗狗要自己走。” 施以南觉得好笑,口气随意问他们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叶恪说,“你觉得奇怪么?” “什么?” “我们交流时,看起来不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施以南就是从这里开始了解叶恪的,“不了解你的人也许会觉得奇怪。” “在外面不会出声,不出声也可以交流,只是他们不太习惯。再说,我又不关心别人。”叶恪看施以南,“你呢,你觉得奇怪吗?” 施以南明明不喜欢小狗,可叶恪的眼神又经常像小狗,尤其用平静掩盖紧张时,眼珠深处成分复杂。 “怎么会,”施以南笑了笑,“我怎么会觉得奇怪,我比你更早知道他们的存在,那时我就喜欢你了。” 叶恪抿了抿嘴唇,脸没那么白了。 施以南又说:“喜欢归喜欢,但你做错事时,我也会生气,比如今天…” “是假生气,对吗?” 施以南能说什么呢,“嗯。” “我知道,所以我亲了你一下,”叶恪看起来仍然很平静,“你为什么不先抱我一下呢。” 即使在夜晚,施以南也能看到叶恪衣袖和胸前的狗毛。 他抱住叶恪,叶恪总很轻盈就能跳起来,双脚缠住他的腿,他便顺势把他托起来。 他们在农场的树篱前抱了一会儿,叶恪说:“你能抱我回去吗?” 施以南抱着他回家,天空寂静无声,小狗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踩着草地沙沙响。 “不是说好狗狗自己走路么。” 叶恪下巴支在施以南肩头,“我是坏小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更~ 第53章 傲娇大王和套路大王 小狗不许进房间,叶恪除外。 危机看上去已经解决了,为了巩固成绩,叶恪对施以南只差奴颜婢膝了,可怜巴巴问可不可以跟小朱一起打游戏,得到允许才敢去。 打了一会儿小朱饿了,叶恪让佣人做饭,又问小朱要不要喝酒。 小朱说心领神会,“你想喝?” “有点,”叶恪说,“但是得问问施以南同不同意。” 小朱很难相信有人这样怕老婆,翻了个白眼。叶恪有点没面子,“我可不是怕他,这是尊重。” “嗯哼,”小朱理解,“我前女友,连我每天喝几杯水都要管,说我多喝少喝都是对她不尊重。” 叶恪觉得似曾相识。小朱耸肩,“所以我跟她分手了。” “我可不离婚。”叶恪斩钉截铁。 “那你是真爱,爱老婆是好男人。”小朱奉承两句,在酒架前选起酒。 叶恪怔了怔,跑上楼问施以南自己可不可以喝酒。施以南觉得叶恪像青春期小孩,什么刺激就像做什么,可如果真是施以南陪叶恪长大,再刺激的事也会带他去体验的,于是打算结束视频会议,帮他们选酒,教他们品酒。 叶恪苦哈哈地感动,“那,那太好了。” 小朱恍惚在家陪他爸的朋友,好在施以南喝酒绅士,既没有谈国际局势,也没有谈投资趋势,反而挑小朱能聊得话题,又不随便打探别人的隐私。 小朱向叶恪耳语,“你老婆其实挺不错的。” 叶恪挺了挺胸膛,为施以南得到兄弟的认可感到骄傲,觉得施以南争气,在虚荣心被满足的驱使下自己灌自己一大口。 施以南看他高兴,又想他朋友在,多少要给他留面子,便没怎么阻拦。 上楼时叶恪脚底打漂,跟施以南撒娇,“你抱我上去呢。” 施以南本来就怕他摔倒准备抱他的,听他这样吐字含糊地娇气求抱,抱起他,充实到心里去了。 待到放水让他洗澡,帮他找衣服,找鞋子,给他倒水… 短时间里在房间来来回回很多遍,围着叶恪转,就像叶恪白天围着他转。 因此他们的婚姻就像一个圆圈,日常活动不能创造股票指数那样的价值,有时效率奇低,他给叶恪挑个睡衣都要挑十几分钟,但有圆满的意义。 叶恪不愿泡澡,冲了冲出来,热气一冲头更晕了,瘫在沙发上让施以南吹头发,玩施以南的浴袍带子,真解开了他又闭眼。 如果不是知道他完全没经验,很难不以为他在玩什么小花样。 施以南笑了笑,“好了,去睡觉。” 叶恪还有重要的事没做,歪歪斜斜去书桌前翻东西。 “找什么?”施以南问。 “支票簿。” “现在找那个干什么。” 叶恪已经翻到了,“叶总给你开小费。” 叶恪喝进去的酒在眼睛里水汽氤氲,看施以南时专注漂亮,高兴地扑到床上,爬到离沙发进的那端,衣衫不整地潇洒道:“想要多少,叶总都满足你。” 施以南被他逗乐了,“为什么要给我小费?陪酒陪得好么。” 确实陪的好,叶总才喝多,但不是为这个。 叶恪说:“因为你争气。” “?争什么气。” “让我在兄弟面前有面子。” 下午还只是朋友呢,这会儿成兄弟了,真喝多了,施以南坐到他身边,让他把脑袋侧躺在自己腿上,顺势轻轻帮他按摩后背,问他什么面子。 叶恪舒服地眯上眼,把小费的事丢到一边,也没要回答施以南的问题,想起别的事来,“施以南,你管我时有点凶,还有点不讲道理。” “嗯?” “但是我不怕你,”叶恪低低笑了两声,傻里傻气的,“我可不是怕老婆。” 施以南手停在他腰椎处,“那很好,是怕老公吧。” 叶恪昏昏摇头,“怕孤独。” 施以南愣了愣,这是个不怎么轻松的话题,可叶恪浅尝辄止,忽又换了话题。 “施以南,你是个傲娇大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嘿,我就知道,”叶恪说,“我说不离婚你也说不离婚,我说喜欢你你也说喜欢我时,我就知道你傲娇了,你什么都不肯先说。” “不是。”是不想给叶恪压力,希望他不受影响独自判断。 所以也不多做解释。 叶恪脑袋换了个方向,像拱地,“嘴硬吧你就。”想起给小费的事来,摸到支票薄,“傲娇大王你自己填,叶总给得起,今天赢了好几千万呢。” 施以南不动声色,“赌钱好玩吧?” 叶恪说:“赢钱好玩,我喜欢赢,今天运气就很好,一直赢。” “嗯,什么时候还再去吗?” “下次吧…”叶恪猛地睁开眼,酒都醒了大半,欸了一声,要转方向往被窝里钻。 第67章 欸个鬼呀,施以南扣住他的后颈,“跑什么。” 叶恪还要挣扎,施以南另一只手从他后腰往下移。 身体伸展时尾椎没入沟壑,施以南停在沟壑入口处摩挲,叶恪像过了电,酸麻跑遍全身,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他不敢动了,哀求施以南,“你别…” 施以南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偶然发现他那里异常敏感,这个姿势好拿捏而已。 “叶恪,你是个套路大王,你知道么。” 叶恪大气不敢出,“哪有套路,我怎么会套路你。” “是么。”施以南慢条斯理,指腹在那片皮肉里感受尾骨尖,“今天上午你到书房说要跟我一起去公司,讲些可怜话让我心软,得逞后直奔赌场,这些都是昨天就打好了主意,是不是? “你刚到景山馆时,去香积大厦喝一天咖啡那次,我就知道你在套路我了。” 叶恪又羞又闹,又有欲望在燃烧,后背绷得紧紧的,艰难道:“你既然都知道,干嘛还同意!” “…因为我只要看到你就会心软,就算你骗我,也控制不住的。”施以南笑了笑,“因为我真的希望你以后出门不需要有很多人跟着,所以我愿意跟叶竞谈,白给他一些好处。” “谈,谈的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你今天在赌场出名了,我以为你会输,输了就很好,人家无非看你是个败家子,赢了就会很麻烦。” 叶恪扭了一下身体,气道:“我不是败家子!” 施以南没在意这句辩驳了,他摸着尾骨尖,觉得形状像桃尖,如果弯腰,站着或是跪着,形状能完全凸显,加上别处,也许能看到完整的桃子形状。 施以南没想现在看的,也没想做更多的事,他想等叶恪跟林医生坦白,等安排林医生移民到离望门比较远的国家,等他可以心安理得没有后患地独占。 但是,因为叶恪不乖,现在看看也无妨。 他手往上移,抚叶恪的后背,平滑单薄,有别样的感受,“过来,亲我一下。” 叶恪脸仍侧在施以南腿上,头发垂着,露出耳朵尖,大概熬难受了,也可能害羞,没有动。 叶恪卧室的灯本来就是暖调,这会儿有旖旎的光线,叶恪的脖颈和小腿都在反光,有种沉积的浪漫。 施以南向上揽了揽叶恪,托他的脑袋,叶恪的嘴唇鲜艳水亮,虽然抿着,但漂亮,像春日光下的玉兰花瓣。 他低头,离得近了眼皮自动就阖了。 忽听叶恪声音低沉,抑扬顿挫,“再敢近一毫米,我打断你的腿。” 施以南猛地睁开眼,叶恪整张脸都露出来了,威严笃定,眼神冷静深邃,面部肌肉走向都深刻了。 施以南倾刻萎软,惊得后退,狼狈推开叶恪,气急败坏裹紧自己的睡袍,勉强找回几分镇定,“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晚更,大概五千字~ 新章更了,但被审核卡了,可能明天了 第54章 不去换裤子么 施以南上次见马格时把他当绅士对待。这次休想,哪家绅士会闯进别人的私密时刻。气急败坏说马格没爵士应有的风度。 马格面上看不出不好意思,心里着实尴尬,系紧了睡衣,“我要是知道你们在卧室,叶恪再怎么叫我也不会出来。” “他让你出来做什么?”施以南把睡衣系更紧。 马格说:“让我教训你。” “为什么?” 马格看了看施以南,“不要衣衫不整跟我讲话,换好衣服到小会客厅来见我。” 施以南想说你就衣衫整齐么,马格又说:“提醒你,跟我讲话应该用您。” 说完就走了,施以南皱眉看他走路和开门姿势,确定不是叶恪装神弄鬼,火气无处可撒,半晌才去衣帽间换衣服,下楼都不知道几点了。 小会客厅里马格衣装正式在教佣人泡茶,沙发扶手上放着手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施以南让佣人出去,坐到马格对面,倒出茶汤,问马格,“你出场必须用手杖?” “您!”马格威严地拿起手杖点了点地板,“叫错了,重新叫!” 施以南忍了忍,“您!您出场必须用手杖?” 马格比较满意,“不是必须,是为了方便区分,林医生要求我们有自己的标志,手杖是我,蓝宝石是柏骆,炸药脾气是阿烈,宝宝不懂这些,但我想你只要看见他的眼神就应该能分辨出来。” 提到林恩,施以南皮笑肉不笑,“他为叶恪做了很多。我真心替叶恪感谢他。” 马格优雅地稍稍后靠,姿态放松,眼神仍然锐利,讲话不容置喙,“确实应该。” 施以南不愿做口舌之争,跟这种顽固专制的老年人相争占不到什么便宜,倒了杯茶给马格,“叶恪教训我什么?” “今天在赌场的是我,赢钱的也是我,你要是有问题冲我来,不要仗着年龄大随便欺负小孩。” 谁年龄大,谁欺负小孩! 施以南在马格和自己身上来回看了看,马格苍老的发言、威严的神情和年轻的面孔居然毫无违和,跑神片刻,计较到底谁大谁小,翘起二郎腿,“哦?您自己想赌的?不是叶恪让您出来的?” 马格哼了一声,“有什么区别?我赢了钱让他们高兴。你不要多事,用什么规矩道德教训他。” 施以南无语,“赢钱就高兴?” “怎么?难道输钱高兴!” “赌场跟其他场合不同,尤其上千万的金额,不说今天赢了会想着明天还赢,只说今天被叶恪赢钱的那些人,多少度有点背景和资源,平白被一个毛头小子赢走几千万,自然要打听。若叶恪是外地人,拍拍屁股走了,打听到也没什么,可他是本地人,人家打听到他,一定想法设法让他把钱吐出来,吐不出来就要生恶下黑手,长久纠缠,叶恪出门就要加大安保,多雇保镖不麻烦,只是心疼叶恪习以为常抱怨‘反正我出门一直有人跟有人管’。 “相比之下,输钱反倒没那么担心,豪输千万,人家只当他是败家子,无非会打主意勾他再进赌场多输,管紧点也就是了,至少没有安全之虞。这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马格茶杯没离手,垂着眼皮,不慌不忙连啜几口,“你说的都对。但是,小孩说想赢。这可是他第一次看见我。” 他们早就知道叶恪,叶恪却不知道他们。 就像交替使用同一个房间,单方面知道另外有个孩子存在,在长久的相处中了解对方的喜好,记录对方的作息,配合对方的时间,离开前小心翼翼把东西复归原位,遇到危险暗中帮助,维修地板,加固门窗,默默守护。 有一天,这个孩子知道了一些真相,知道门栓怎么突然多出好几个,知道囚禁自己的人为什么突然忌惮起信托公司,知道丢失时间是因为知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尽管惊恐抗拒,仍有勇气跟他们接触,畏畏缩缩见每一个人格,略带羞涩向他们提问题。 马格最后一个跟他见面,已经很多年,他看着他的衣服尺码逐渐变大,看着他阅读的书籍越来越厚,习惯不被感知。一见,他觉得他勇敢,有好好长大,还有礼貌,跟他讲马格爵士你好。 噢,他决定认识他们前一定做了功课。这样懂事。这就是他们一起守护的小孩。他不觉眼眶热了。宝贝你想要什么吗? 叶恪说想赢。那怎么能不让他赢呢。 因此造成麻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马格不觉得有错误,但解决麻烦还要靠施以南,所以讲话声音小了一些,“如果你不方便,善后的事交给我。” “我会处理,你们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施以南说,“你们要做的是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再帮他。” 马格锐利地看了施以南一眼,“这不可能。林医生规定人格系统第一准则就是配合叶恪。” “你们这么听他的?” 施以南忍不住怀疑,“真的能严格执行?” “当然。柏骆应该跟你提过,叶恪第一次被送进疗养院后,人格集中爆发,系统内部混乱,彼此各行其是,其中不乏破坏型人格,是林医生坚持治疗了很多年,最后能留下来的人格都必须学会互相配合。” “学不会的怎么办?” 马格笑了笑,“被融合或者被消灭,你不会想知道细节,学会配合的过程很漫长,多亏林医生有耐心。” 施以南若有所思,“他一定是个温和包容的人。” “啊,不,事实上他很严格。” 施以南回想见过的林恩的照片,那种面相严格起来应该也会有亲和力。他不想多谈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林恩要求不配合,你们会听吗?” “不会,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规则,规则虽然是林医生建立的,但他只是协调者,叶恪才是主人。” 施以南心里平衡了,所以以后有没有林恩都没关系。不露声色心内盘算。 第68章 马格喝够了茶,拿起手杖起身,很有气度,“今天出现的时机不太好,送你个礼物,跟我来。” 手杖碰撞地板砖,发出规律的清脆声响,施以南落后叶恪半步,一路走向地下室。 并不是去往书库,而是比书库还要低一层的酒窖,形状狭长,风格粗犷,有些像酒庄正儿八经的酒窖。因为要翻修,施以南上上下下走遍了叶家,但一直没发现这个酒窖。 藏酒并不集中,越往里走越凉,通风和照明系统还完好,能看到酒柜错落分布 ,有些有标签,有些没有,不识货的话根本分不清年份和价值。 有些酒柜里放的并不是市面上通行的酒,看上去像自制的。 马格停在一个酒柜前,手杖点了点其中一瓶酒,施以南会议,拿出来,蹭了一手灰。 是一瓶柏图斯干红。 马格说:“波美侯传奇,你们如果要约会,可以尝尝1989年波尔多的天气和风土。” 约会么,施以南还没想过,但说了谢谢。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叶恪的东西。为了防叶杞坤的人偷拿,我特地打乱摆放位置换了标签,但也快被拿完了。” “我会帮他重新整理。” 马格又点了点旁边一瓶,“这种是自己泡的,不知道多少年了,不要随便喝,有些药材一看就有毒性,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好,最好还丢掉。” 施以南点点头,拿着红酒跟马格一起出了酒窖,双层雕花铁门关闭时,施以南突然想到一直困惑他的一件事,就像地下室里纵然有灯有风,仍不是太阳光照的领地。 也许因为马格不乏绅士风度,所有人格里唯一一个没有保留给施以南讲清楚人格协作的事。身上有年长者的坦然得体。 施以南礼貌地叫了声爵士,“我想知道,叶杞坤为什么会那么巧在叶恪满二十二岁的关口发病?” 马格停下上楼梯的脚步,缓缓转过身,重重敲了一下手杖,眼神严厉,“小子!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施以南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刚想道歉,马格转过身,继续抬脚,声音冷静,“不要用阴谋论来揣测我们,相反,你应该看到这件事背后的智慧,没有长久的谋划和准备,我们怎么能在叶杞坤倒下后第一时间联系你,开出让你同意的条件,用最短的时间让叶恪离开叶家。” 又兀自感慨,“选你是一步险棋,我搜集到的资料都显示你是个不婚主义者,没有情感报道,连你喜欢男女都不知道。” 施以南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 “那为什么选我?” “叶恪的结婚对象是您选的?我以为是林恩。” “当然是我,”马格上了楼梯,往书库走,“说过了,林恩是协调者,他除了治疗不做具体的事。叶恪摆脱叶家带来的危险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你应该能理解,这件事容不得失误,人格学会配合后想了很多方案,但都不够完美,直到叶恪成年,我想最合适的方法就是联姻,找个有能力与叶杞坤抗衡的家族联姻。” 施以南没有插话,跟着马格进了书库,走到最右侧的书架,在马格的指挥下从最高出取下一本大块头的蒙田随笔集,又在马格的示意下翻看,发现里面夹了许多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做了笔记,还有一些杂志页片,基本都是两岛有名的豪门千金。 马格说:“一开始,我选的都是女士,基本定了目标,柏骆和林医生都没有意见。可两年前,叶恪有晚跟叶杞坤一起参加宴会,第二天见林医生,突然说自己可能喜欢男人,我不得不重新寻找人选。” 两年前的宴会,也许就是施以南第一次见叶恪那次,叶恪没看他,他也没有跟叶恪说话。 施以南很好地压住了自己的激动,“叶恪说宴会上见到我,所以你们猜选了我当目标。” 马格给了施以南一个你想多了的眼神。 “不,他没说,他也说不清楚。当然,我们也没去打听宴会上都有谁,因为那次是内部宴会,不出意外,受邀请的人多少都跟叶家上一辈有交情,并不是合适的对象。” 马格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书架的顶端,“我是在这里面选到你的。” 施以南抬头,那里有大约几十本本地名人或者家族的传记。若干年前刮起一股立传风,稍有成就的企业家都会请人代笔写自传,生意大一些的会写整个家族,施家赫然在列。 施以南汗然,“这样么。” “第一,叶家对施家有过提携之恩,第二,你家风算正。后来我找由头定了杂志,陆续两年,搜集你的专访和新闻都没问题。”马格说,“我在分支会议上对你的表扬可不是信口胡说,其实是两年的资料分析总结。” 施以南都呆了,他知道联姻计划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但也没想到背后如此谨慎精密。 随即后怕,倘使马格最终选的是另一个人,那叶恪跟他的故事大概仅限两年前宴会上的远远一撇。此时的叶恪不知在向谁撒娇,睡在谁的身边。 半晌无言,最后也只有一句谢谢你选了我。 马格看了看他,双手叠在手杖上,虎口露出那颗黑欧珀,光彩流动。 “我想不是我选了你,是叶恪选了你。我们是他创造出来的,纵然did的人格独立,但我们由主人格的意志而生,本身就是主人格意志的体现。” “所以,如果你们相处融洽,是叶恪亲手挑选了自己的合作伙伴。” “如果你们相爱,是叶恪亲手挑选了自己的爱人。” 施以南得同意马格的观点,副人格代表主人格的意志,就像他们都会这样浪漫化的表达。 但相爱的事飘渺,这时又不得不提林恩。可马格不太想聊了,“林恩关你什么事呢,那是叶恪的事,让叶恪去面对。” 施以南张了张嘴,万一解决跑了呢,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婆娇气糊涂,要时刻谨防成为这种冤大头。 马格又说:“叶恪不是说新年那天就能见到林医生了?快了,叶恪能处理好。” 施以南礼貌笑了笑,算作附和,“你们很久没见面了。” 马格也笑了笑,“是,很久了。” 从书库出来后叶恪要去放手杖,让施以南自己走,施以南知道他要回去了。 回到大厅,施以南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叶恪略略前倾一点脑袋,一露头就发现了施以南,连跳带跑冲到施以南身上,搂住施以南的脖子,施以南顺势托起他。 叶恪打了个哈欠,“都干嘛了你们,这么久,我膝盖都疼了。” “多散了会儿步。”施以南说。 “嗯?马格没教训你不要欺负小孩么。” “说了,”施以南笑出声,“是你让他说的啊,我哪有欺负你。” “你冷战,甩脸子,做我解决不了的事,不是欺负么。” “下次注意。”施以南啄了一下叶恪的下巴,“如果再让他们出来给你出气,可不可以不要选我们的私密时间,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叶恪没太明白,“那是因为你说我败家子呀。” “就这?” “我不是,”叶恪说,“爸爸留给我的资产都还在。” “嗯,不是,是我讲错话,我道歉。” “好吧,你把叶总抱上楼,叶总就原谅你。” 这晚睡前。叶恪缠着施以南要了一个吻,拱进施以南的颈窝。 施以南捻他后脑勺的发尾,“叶恪,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叶恪说:“记不清了,反正就知道了。” 施以南当他嘴硬,“马格说你参加完两年前那次宴会,回去就说自己喜欢男生。” “是么。”声音有点小。 “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宴会后,因为宴会上见到什么了吗?” “见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见到什么,或者见到谁,你自己不记得么。” 叶恪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施以南,心想施以南一定又犯傲娇病,婆婆妈妈不明说。 两年前的宴会上遇到什么激发了他的性意识,他怎么能记得住呢。可能是不经意的一撇,施以南在光线不明亮处脱了外套,露出衬衫裹着宽阔的背,窄紧的腰,修长的腿。 就像有时坐在车上看到广告牌上的内衣模特,他可能恍惚记得肌肉线条和比例,独独不会记得脸。 再说,他那时生存艰难,为二十二岁以后的性命担忧,记也记不久的。现在问他这些,分明出难题。 可施以南就是这样,有时自恋,不夸一下就会生气,还硬说自己成熟大度。 好吧,叶恪说:“其实记得,因为见到你了。” 施以南满意极了,这晚睡很香。 叶恪也睡很香,但做了个梦。梦到在宴会上看到施以南,跟他一样坐在光线暗的区域,他想他地位一定很低,不敢主动来向自己敬酒。 他想主动向他示意没关系,可施以南身边总有人在聊天,他看了一会儿,累了,发起呆。回过神再看,施以南脱了外套在找座位,身高太高,坐下时两腿只好分开,膝盖正对着他,他呆呆看他两条裤腿,倏然转眼低头看自己。 第69章 施以南去卫生间,他也去。叶杞坤的人寸步不离,耽误了时间,进去时施以南在拉裤链,他看到他的手指修长,以至动作性感。 他走到施以南旁边的池位,施以南去洗手。他余光看他擦干手目不斜视走出卫生间。他转回头,拉自己的裤链,浑身哆嗦。 叶恪醒了,怅然若失,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啊了一声,心虚地丧着脸偷偷从施以南怀里爬出来。 爬到一半,意识到躺着的是施以南,停下来专心致志看施以南的脸,好像忘了要做什么事。 施以南只好醒来提醒他,“看什么呢,不去换裤子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 周五留23:25留,更啦,但又被审核卡了,只能等明天被放了~ 第55章 按照叶恪的歪理,戳破别人的隐私要道歉,施以南只好等他换完裤子后说对不起。 叶恪尤不满意,闷闷不乐缩着脑袋说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你这样过。 施以南不想伤他的自尊心,所以第二天一早拉着他的手向下。 叶恪本来还在迷惑,瞬间醒了,惊恐又好奇,对比尺寸,竟有些惆怅,“这么大啊!” 施以南觉少不得亲自教他,叶恪上工懈怠,逐渐不耐烦,哼哼唧唧抱怨,“我胳膊酸,你怎么这么慢。” 施以南便知道他没有奉献精神,握着他的手动,潦草结束,先给叶恪擦手,“这下见过了,满意了?” 叶恪手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在心里对比一番,差强人意,问施以南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做嘛? 施以南笑道:“你先把这件事做熟了再说。” 可叶恪只想享受,每次都是施以南非对称付出。叶恪体弱,欲望并不很强,有时搪塞,他抗议一下也就冷下去了,即使搪塞不过去,硬要纾解,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最多看他穿喘得眼红,若在接吻,会咬施以南的嘴唇,力道不重,生怕破坏漂亮的形状,之后很快沉沉睡去。 房间隔音很好,一片寂静无声,床头灯最暗的那一档像太阳绕过月亮后朝地球发出的第一缕光线,惊醒蛰伏的孤独。 施以南纵然善于伪装,看上去没有低级欲望,实际饱受精神洁净的折磨,希望独占叶恪的身心。 因此,这件事就成了一件具有宗教意义的仪式,代表来自高纬度的相互忠诚的契约。 可林医生让这个契约充满不确定。 施以南仍保持着拒绝叶恪一起分享林医生邮件的邀请,然后独自偷看的好习惯。逐字逐句琢磨,从两人的文字中揣摩自己的对手破坏力几何。 有时生一点闷气,因为林医生总是用对小孩子的语气回复叶恪,看得出宠溺和纵容,他叫叶恪前总是加个小,小叶恪。 小叶恪在邮件中跟林医生炫耀自己在马格的帮助下赢了几千万。 林医生在回复里大加赞扬他们的聪明机智,建议叶恪下次再和马格合作时记下周围的环境和出现的人物。 施以南不知道这是否跟治疗有关,或者通过这种方式评估人格的合作程度。 但是,从中看不到任何叶恪或者马格口中的严厉,也很难想象这个口气随和的林医生曾经帮助叶恪完成了这么大的工程,打造一个和谐的人格系统。 是以,平庸的林医生似乎在变得不平庸,有时需要施以南好好思考,如何用不严厉的方式杜绝林医生破坏施以南婚姻的纯洁。 叶恪对施以南这些想法向来没有察觉。像只快乐的小狗,每天忙着陪自己的朋友。 小朱的一周旅行计划延长了好几天,游遍了望门可参观的景点。 叶恪仍不停挽留,小朱盛情难却,“好吧,再多留一天,再不回去就只能换导师了。” 他们这天完全在闲逛,傍晚时意犹未尽,临时起意进了一家宠物店,叶恪一眼看上一条两个月大的边牧。 工作人员吹牛说这条狗血统多么高贵,它爷爷的二姑的老公的三姐是在世界宠物大赛中屡次得冠,他的兄弟姐妹身价都没低于三万。 又跟叶恪说,我看它跟您有缘,给您打个折,给两万得了,我再送您个玩具三件套和十次驱虫美容。 叶恪跟小朱对视一眼,合计一番,拒绝了商家的折扣和赠品,三万买走了小狗。 回去跟施以南炫耀他们如何保住了小边牧的身价,不至于他以后跟兄弟姐妹见面时因为便宜而自卑。 施以南笑得扶额,“嗯,非要多给人家一万块就能维护小狗的自尊心,很划算。” 虽然对小狗无感,对狗毛厌恶,但想到请的两名宠物师现在多负责一条狗,相当于榨取了他们更多价值,资本家施以南更觉划算。 所以,尽管那条边牧一身灰白杂毛,连眼皮上也是,像画错了眼影,实在不符合施以南的审美,仍得到了施以南比那条阿拉斯加少一点的讨厌。 四舍五入,相当于偏爱。 施以南甚至打算给它起名,但被叶恪抢先,“它是陨石色的,就叫叶陨。” 多少有些随便,阿拉斯加是灰桃,叶恪起名要叶桃。 猫是矮脚,叶矮和叶脚都不好听,叶恪决定叫叶咪。 合着全姓叶。不过理应如此,施以南不好说什么。 有时闲的没事,挨个叫一遍,另外三个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名字,尤其那只猫,像个矮脚幽灵,神出鬼没。只有叶恪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叫我做什么?” 施以南忍住笑,“过来我抱抱。” 叶恪觉得丢下朋友跑来只换个抱抱太不对等,坐到施以南腿上跟他接吻,故意鼻息撩人,四处点火,等施以南动手,他又有点怂地左躲右扭,有时笑得只咳,嚷着痒。 施以南便放开他,“去找朋友玩。” 叶恪使劲浑身解数也只又多留了小朱两天。 小朱回去后他给林医生发了一封很长得到邮件,倾诉跟朋友在一起时的快乐。 他在信件的结尾写道,“…友谊能弥补一些孤独,宠物也能弥补一些孤独,施以南也能,比友情和宠物能弥补的更多。但是,人类的本质就是孤独,对吗?所以,有时当我独自一个人,身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时,我其实是在想你。” 这是叶恪第一次在邮件中向林医生提到施以南,看起来在描述施以南的功能性。 叶恪也讲过好听话给施以南,哄施以南开心,但没有这么诗意过。 孤独是个厚重的话题,于是连诗意也变得厚重。 施以南回顾叶恪独自一人什么都不做的时刻,以前自然很多,结婚后也很多,叶恪经常被留在景山馆一待一天。 这是施以南失职,于是决定将叶恪待在身边。可叶恪忙起来了,要照顾自己的宠物,还要给小朱的宠物设计配饰,又要重新修建农场,每天好像都有一百件事要做。 农场的修建要跟整个住宅风格搭配,住宅要翻新,因此是个大工程,施以南之前联系的建筑商提供的方案并不能让叶恪满意。 他看上去单纯,审美却顶级。施以南前期计划翻新的重点是加固叶家的安保设施,因此在风格上没有太在意,现在要讲究风格,就不得不专门请设计师。 叶恪跟对方沟通了两天,没沟通出什么,但设计团队频频上门测量和考察让他觉得被打扰,晚上睡不着,跟施以南说想回景山馆住。 正中施以南下怀。于是拖家带口连夜回去。 阔别这么多天,叶恪一回来竟自动恢复以前的作息。起床先散步,惊讶地发现橙树林后巨大的草坪上多了几所小房子,比照叶家的布局,百米远处是个两所马厩,旁边还有动物攀爬架以及一个小池塘。 每个动物住所门楣上都有个椭圆空白木牌,钟叔介绍说:“等您给它们分房子呐,分好后就能刻上他们的名字啦。” 叶恪说不出话来。这片草坪是施家聚会常用的露天场地,是施家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乐园,更重要的是施以南的父母在这片草上举办过婚礼。 施以南成熟,做事有原则,却就这么为了叶恪的动物破坏了草坪的布局。 被人家放在心上是件幸福的事,可好像因为施以南从来不讲,连身体反应也不主动,乍一让叶恪看到天机,叶恪反而扭捏起来。 回去吞吞吐吐问施以南为什么这么好。施以南觉得好笑,“为什么这么扭捏,对你好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情吗!” 施以南书房有他父母的照片,也有家族合影,背景都是那片草坪,有张是夏天拍的,橙子黄澄澄的,好有生机。现在拍就有可能拍到马厩。 “你家人不会介意吗?” “想什么呢,这是我的房子,他们为什么要介意。就像叶家是你的,你能按自己的想法随便改动。” 叶恪有些愧疚地想,如果自己的父母在叶家的庭院举办婚礼,一百个施以南也不能让他改变庭院一丝一毫,连花朵的位置和草坪的高度他都会保持得一模一样,直到天长地久。 第70章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装作很赞同,抱施以南很紧,觉得应该哄施以南更加开心,小声说我好喜欢你,然后很认真地跟施以南接吻。 施以南为美色所动,不过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他今天很忙,叶竞频繁约他,看上去比还急,他让人查对方的财务状况,得知资金出了点问题,可仍不放心,也不敢对叶杞坤掉以轻心,决定上午亲眼看过叶杞坤后再跟叶竞见面。 另外周彦跟叶杞坤以前的一名心腹搭上线,对方跟叶竞不对付,始终控制大方一部分业务,算作筹码,也想跟施以南聊,意欲变现筹码捞一笔。所以一整天安排密集,没法把叶恪带在身边。 叶恪本来也不想跟施以南一起去公司。他上午回叶家跟设计师实地沟通,临近中午才结束,打算回景山馆吃完饭去找艾米确认上次设计稿的样品。 车驶入庭院,他立即觉出景山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每个人都很忙碌,叶陨叶桃叶咪齐齐在主楼前,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钟叔来给他开车门,“您回来啦,太太来了。” “什么太太?”叶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施以南的妈妈,又很快想到被破坏的草坪,还有他父母都没出席他和施以南婚礼的事。心脏突突跳起来,“施以南回来了吗?” “没有,太太都没让跟少爷讲,自己来的。您下车呀!” 还是不下了吧,叶恪想让司机掉头,可后面保镖们已经先下车了。 叶恪慢吞吞下来,曼姐从餐厅窗户探出头,“哎呀,bb回来啦!” 声音好大。叶恪硬着头皮想,他妈妈要是不友善,就让真bb出来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更~ 第56章 只是想让妈妈高兴呀 麦琪女士知道自己怀了宝宝时刚改装好一辆五十年代的哈雷,保留了脚踹启动方式。 医生告诉她年龄不小了,一定要注重保养,尤其前三个月不要剧烈运动。她出来连踹七脚启动摩托,带着刚有胎心的施以南风驰电掣骑上新界山,在山顶吃了一份冰激淋,又风驰电掣回家,完成初次胎教,希望小孩活泼好动,热情亲人,热爱冒险。 可施以南出生后完全不是这样,好像投胎前跟上面打点过,人家保证安排家风淳正家世良好长房长孙他才同意下来的,因此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地位和价值,在尿都把不住的年纪就能把握住原则。 麦琪幻想施以南小时爱撒娇长大是暖男的幻想就一直是幻想。除了很小的时候撒过几次娇,施以南牢牢走在继承家业的主线上,做事一板一眼,因为智商卓越,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同龄人。 还滥用权力,霸凌每一个家庭成员。那时施家老爷子还在,三房同住景山馆,大大小小几十口,他隐秘地要求每个人认同他的审美,凡是他喜欢的东西都要大加展示,大人出于鼓励还可勉强夸赞,小孩实诚,不夸就会被他冷暴力,还要拉去谈话,他从小就长得高,拳脚有力,没有谈不成的。 小学有段时间他迷上吉普赛文化,高价从他同学那里买来一个水晶球,说有神奇魔法,他放在大门口,要经过的人都摸一下,这下连大人也不能时时应付,他独自生闷气,麦琪和施传基循循善诱教育他不能以继承人的身份强迫别人跟他有同样的审美。 他当时倒乖巧,也认为应该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麦琪十分欣慰。第二天夫妻俩出差,还没结束便接到电话,施以南请工人重新开了个门,告诉家里人不必认同他的魔法水晶球,可以走侧门。 施传基两眼一黑,觉得孩子还是得揍。但老爷子还在,又不敢。老爷子认为施以南是天赐良孙,往后几十年家业稳矣。于是亲自教养,连写作业都待老爷子书房。 所以施以南一成年就一股浓浓的爷味儿,掌控欲升级,家里连客厅抱枕的位置他都要规定。仍以自己的审美为荣,因此在这方面变得孤独,但也愈显担当,接手后迅速整合家族生意,大权集中,其它放权给二房三房,各人都满意。 老爷子去世后大家陆续搬出去,每逢重大节日还都要回到景山馆。全家都赞施以南当家比施传基出色。 麦琪虽然幻想一直没实现,但也能在施以南的优秀上聊以自慰。施传基却不行,因为施以南太过正经和无趣,每次只跟他聊工作,较真又直率,有时强硬,不给施传基留情面,施传基某次接完电话后跟麦琪说:“我爸是不是附他身上了?” 此后不情愿跟施以南通话,时间久了连电话也不想接,十次有五次都故意凉着,施以南再找他便常让麦琪传话。可若仔细想,也挑不出施以南什么毛病。有时向麦琪抱怨为什么施以南不闯个大祸。 麦琪想想施以南小时候那些审美霸凌的行为,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美中不足是施以南年龄越来越大,情感上一动不动,不交女朋友,也不交男朋友,像个修道士,要把纯洁奉献给信仰。 麦琪正担心他没有情感寄托不利心理健康,他突然宣布自己要结婚,这次倒态度认真向家人汇报,讲结婚对象胆子小,身体不好,成长环境特殊,因此婚后需要全家好好配合。 麦琪是知道叶家的,听闻叶恪一年有半年躺在病床上。抛去对方家世,这孩子一定符合施以南的审美才会结婚。麦琪升起被施以南审美支配的担忧。 结了婚,曾经叱咤望门赛车圈的maggie姐难道要每天绞尽脑汁赞美儿子的结婚对象?万一赞美不出来呢。 麦琪当机立断,挽着施传基说:“你们刚结婚,小两口需要时间和空间磨合,我跟你爸爸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我们回兰亭那边住。” 施以南说那正好,等我们磨合好了,我再带他见你们。 施传基冷哼道:“谈恋爱时不来见,要结婚了也不来见,我看婚礼上也不用见,我们就等着你们磨合好再见吧。” 施以南大概觉得此计甚好,稍想一秒,“也行。反正婚礼是办给媒体看的,我想要的还没策划好,你们这次不出席也行。” 麦琪目瞪口呆,勉强记得打圆场,“那你们一定快点磨合好,爸爸妈妈等着呢。” 施以南还有点酷呢,“我尽量。” 麦琪想让施以南跟自己分享感情的酸甜苦辣是不可能了,只好从曼姐这里得到消息。 曼姐带施以南带久了,完全是施以南的人,也不是什么都跟麦琪说。生病啦,住院啦,吵架啦,说得不详细,麦琪常听得云里雾里,觉得施以南晚熟的情感让人心忧。 最近又听说施以南把景山馆人马带去叶家住好多天,看起来自己儿子要卷着家当跑了。 麦琪突然起意来景山馆,什么都没准备,到了觉得应该表现得更友善一点,免得给叶恪留下不好的印象,决定拿出独属于妈妈的武器——给小朋友做好吃的。 叶恪的口味曼姐一清二楚,麦琪又刚好擅长几道甜口菜,甜品也马马虎虎,厨师和佣人们急忙给她准备食材。 麦琪从前每次下厨都感觉良好,常给大家包红包,这次看太太又下厨,大家岂有不激动之理,忙着表现。 看到叶恪眼里便是施以南的妈妈挑剔,所以大家不敢偷懒。 叶恪在曼姐的笑容中走进餐厅。麦琪带着荷叶边围裙托着刚烤好的小蛋糕,随和浅笑,“bb回来啦,饿么,要不要来个餐前小蛋糕。” 叶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曼姐在一旁说这是太太最拿手的甜点,又说今天的菜全是太太亲手烧的,厨师也笑容满面在一旁附和。 叶恪觉得施以南的妈妈慈祥漂亮,看上去很年轻,卷发很有气质,珍珠耳坠温婉,没有不友善,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有点无助,“谢谢,太太。” 麦琪笑了笑,“bb,你应该叫我妈妈。” 叶恪眼睫微颤,掐手心,声音很小,“妈妈。我,我去换衣服。” 麦琪说好。叶恪上楼后,麦琪问曼姐,“是不是被吓到了呀?” 曼姐说:“怎么会,他第一次见你,有点紧张而已。聊一会儿就好啦,哪有小孩不喜欢你,做菜好吃,人又漂亮。” 麦琪蛮高兴,本来就对今天的菜满意,让钟叔给大家准备红包。跟曼姐说:“我对南仔都没有这么温柔讲过话。” “南仔从小就不要人哄的嘛。” “是,”麦琪说,“他只要人家夸。” 因为施以南不要太费心思教育,麦琪读的那些育儿经都无用武之地,后来一家三口沟通干脆像开会。 所以麦琪的母性一时间难以全部复苏,给除去一直叶恪夹菜好像也找不到别的方式了。 聊天的话题不是很多,也不好贸然跟叶恪聊家人,怕他情绪低落。 叶恪的生活中很多年没有女性长辈,再说他根本不会社交,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只好低头猛吃以示对施以南妈妈的好感。 以为快要吃完,厨师又上一道糖炙鱼腩,麦琪说施以南不爱吃甜口,但这道菜可以吃掉整盘。 第71章 叶恪默默估算,觉得这一整盘不算夸张,于是夹起一块尝了,赞道:“太好吃了,您的厨艺比刘叔还好。” 厨师说:“那是。” 麦琪高兴地给他多夹,“那你多吃。” 叶恪努力赶上施以南,吃完了那道菜,觉得自己一步也走不了。 曼姐却热情制造机会,“太太也习惯餐后散步,bb你们一起呀。” 叶恪只好跟麦琪一起去庭院,一看看到草坪,有些不好意思,“草坪那里修了马厩和池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麦琪笑了笑,很自然挽叶恪得胳膊,“bb啊,我发现你讲话前没有先叫妈妈哦。” 叶恪又叫了一声妈妈,比第一次大声很多。 麦琪说:“这是你们的家嘛,你们想怎么改造都可以,养些宠物很好啊,有事做,又有情感寄托。我也养了两只天鹅,在院子里给它们修了这么大的池塘,每天早上看它们游一会儿再上班。” 因为养宠物,话题多了一些,加上户外天高云清,视野开阔,心情也放松不少,回来时也算有说有笑。 下午两人喝了茶,麦琪亲手做了份漏奶华,猜到她从曼姐那里提前了解自己的喜好,叶恪很感动,吃完了整份。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晚餐前麦琪要走,离开前邀请叶恪跟施以南以前去兰亭,“可以带着你的小狗,那边的池塘恒温,游泳也不怕着凉。” 叶恪送走麦琪,给施以南发消息,问施以南在哪,觉得有五彩烟花爆炸般的重要事情跟施以南分享。 施以南刚忙完,问叶恪想不想来俱乐部看马赛。叶恪当即让司机送自己去俱乐部。 施以南担心出意外,亲自在停车处等,叶恪独自出门不防备,一张光彩漂亮的脸全露出来,施以南翻出口罩帮他戴。 还没挂好,叶突然哇地吐了,施以南躲避不及,前胸无一处不遭殃,登时黑了脸,顾不上清洗,脱下外套随便擦了擦,让司机准备开去医院。 一边拍叶恪的背,一边担心擦掉太多会不会不够医生化验。 叶恪喝了水,缓过气儿,“不用去医院,我就是吃太多了,吐了就好了。” “吃什么了?” 叶恪给他报菜名和菜量,施以南听得直皱眉,“你脑子呢?是有人拿刀逼你吃这么多么!” 叶恪抽湿巾擦施以南的领带污渍,脸有点红,“我只是想让妈妈高兴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中午更~ 第57章 约会从送花开始 施以南让司机回家取衣服,带着叶恪在俱乐部的酒店开了间套房。进门就拎着叶恪冲澡,又怕着凉了麻烦,随便冲了冲,多打沐浴泡泡,头发也没放过。 叶恪刚吐完胃里轻松,过一会儿不舒服起来,精神不太好,凭他左搓右捏,裹着浴袍出来,抱住水杯喝热水,让施以南给他吹头发。 他肚子里有好事情要分享,但看施以南脸色一般,觉得不是好时机,催施以南也去洗澡,“你身上不太好闻。” 施以南没好气,“你还嫌弃起我了!” 头发还只半干呢,叶恪不想吹了,冲施以南伸手臂,“抱抱叶总呢,有点不舒服。” “我洗完再抱。” 叶恪只好等,在房间里四处乱转。 施以南出来时看见他在研究起居室里的雨伞,说跟车上的是同款。又说喜欢这个酒店,对什么都好奇。 施以南说:“没住过酒店么。” “只跟爸爸在伦敦时住过一次,那次我耳朵疼,一直在睡觉,体验一点都不好。” “胡说,上次在服务区没住么。” “那也能算酒店,”叶恪睁大眼,“那么小的房间。” 挑吧。施以南说不算。 叶恪跑过来,“可以抱了么?” 施以南倾身抱了抱他,他不满意,“怎么不抱起来!” 施以南只好把他抱起来,他仍不满意,“往上抱一抱呀!” 需求高得要命,施以南调整到平时的姿势,“好啦。” 叶恪得意地晃腿,“只是吃多一点,你干嘛这么认真,破坏气氛大王。” 又问:“我们今天可以住这里么?” 施以南说不行,有家为什么要住外面,什么都不方便。 叶恪有点失望,“有家就不可以出来开房么?” 施以南差点惊掉下巴,“你连开房都知道呢,很懂啊?哪学的?” “网上都是这样讲呀。”叶恪有点无语。 “是么,还讲什么?” “…表白啦,恋爱啦,约会啦。”叶恪舔了舔嘴唇,看着施以南说,“我们是在谈恋爱,对么?” 施以南闻到叶恪身上新鲜的香味,觉得饿,向上颠了颠他,“不是。” “嗯?不是么。” “你给我写首情诗,就是了。”施以南一低头就能吻到叶恪,声音低沉,“写吧,我想要。” 叶恪心跳有点快,“写,写什么?” 写那种亘古盘旋的孤独其实是我在想你。 施以南其实才看不上,“你想写什么都行。” 叶恪什么都不想写,但为了谈恋爱,勉强道:“好吧,我试试。” “嗯,要尽快。” 施以南不是很能等。又亲叶恪。亲出轻微的水声。可是叶恪意兴阑珊,本来要向施以南分享跟麦琪一起吃饭的事,但是烟花不怎么亮了,他就不想说了。也不想让施以南抱,下来探索房间,想喝吧台的饮料,问施以南可不可以。 施以南说不行,“你刚吐完,别乱喝东西。” 叶恪哦了一声,只好去客厅看电视。施以南整理他的衣服,取下配饰,好交给客房清洗。偶尔瞅一眼,发现他端坐在沙发上不停换节目,担心遥控器被按冒烟。 “无聊啊?无聊就去写情诗啊!” 叶恪瞪了施以南一眼,扔下遥控器跑去书桌,当真写起来。 施以南不敢打扰,去露台给麦琪女士打电话,问她怎么把人吃吐。 麦琪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也没有吃很多呀,跟你饭量差不多而已。” 施以南早知道麦琪不是真的很会照顾小孩,每次做事又很爱让别人夸,以至于在施传基的无脑纵容和彩虹马屁下认为自己是全能妈妈,小孩的一切状况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小时候每次赶上麦琪做饭,他都会被撑到,因为全家都夸,他吃少了好像故意不给妈妈面子。看起来现在轮到叶恪了。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不留情面地跟麦琪说:“他怎么能跟我比,他吃饭都定量的,可能您做的菜太好了,他贪吃。曼姐都没提醒一下么?” “没有啊,曼姐也吃很多。可能我厨艺又有精进。” “…” “好啦,下次就知道了。” 麦琪心情极好,立即想起施以南喜欢被夸,于是开始大赞叶恪贴心又很乖,大赞施以南很会照顾伴侣,眼光极好,说难以想象施以南会找到这么合适的结婚对象。讲话很有诗意,“南仔,你们是不是前生有约定等待彼此啊,不然怎么这样天造地设!” 施以南觉得有道理,没有追究麦琪不打招呼偷偷见叶恪的事。 麦琪趁机邀请他带叶恪回兰亭,“你爸爸也很想见他,我今天没送他礼物,等你们来了我再送,你不要让我失礼太久。” “我问问叶恪的意见。” 麦琪说应该的。 这通电话让彼此都非常心情愉悦,结束后施以南想到叶恪在写情诗,心情更愉悦了。兴冲冲回到房间,发现叶恪在奋笔疾书,看上去诗兴大发。 叶恪瞅见施以南进来,停了笔,说写好了。 施以南凑过去,只见酒店的留言便签纸上洋洋洒洒满满一张,鬼画符。 熟悉的符号和数字以及简单汉字,但是读起来完全连不上。 “写的什么?” “情诗啊,没看见这里有个心形么?” 叶恪用酒店的签字笔敲便签纸,指给施以南看。表情可一点不坦荡,施以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眼神看便签纸,手指摩挲纸张边角,好像叶恪写的是盲文。 叶恪微微抬头看施以南,施以南从他肩膀复审,因此他的眼光只能从侧脸写过去,那个角度下,施以南的表情可算不上享受,甚至严肃,像看未达预期的工作报告。 叶恪不高兴,戳了戳施以南的侧腰,“你不要说你看不懂,你不是喜欢我的么,怎么会看不懂我的心意。” 施以南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眼神仍停在便签纸上,嗯了一声,“看懂了。” “真的?” “真的。” 叶恪站起来楼施以南的脖颈,高兴极了,“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是谈恋爱啦?” “不是。” “喂,你不要耍赖!我都写了。” “叶恪,你写的是客房注意事项。” 叶恪半晌没出声,搂着施以南越发不松开。 施以南戳他的侧腰,“叶恪,你要耍赖么?” 第72章 叶恪又抱了几秒,松开手臂,有点不开心地看施以南,“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明明他作弊,还不让人戳穿,像谁伤了他自尊心,简直无理取闹。施以南被骗还没生气呢,他倒生气了。可是施以南没办法看着他生气不理,这是没有必要的事,照顾伴侣的情绪应该成为施以南的强项。 施以南说:“等司机送衣服来。” “哦,那我去看电视。” 叶恪这次不乱换节目了,施以南倒水给他,坐他身边,但没主动跟他讲话。 叶恪忍不了一点,悄悄挪,肩膀贴到施以南手臂,目不斜视,但手像移动雷达,精准找到施以南的手,手指轻轻敲施以南的指节,像敲门,施以南便跟他勾起手指。 叶恪狡黠地抿了抿嘴唇,“施以南,就算跟你谈恋爱,应该也会有点辛苦。” “为什么?” “因为你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提很高的要求,别人根本做不到。” 叶恪连写普通的邮件都能写得很有诗意,怎么到施以南这里就做不到了。像麦琪那样说他们前世有约今生注定彼此唯一天造地设很难么! 可是如果让对方感到辛苦是严重的失职。施以南大度道:“没关系,做不到就不做了,我随便提的,没有一定要让你写,是在逗你。” 叶恪认真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是不是在讲反话。 施以南摸了摸他的眼尾,亲了他一下,“叶恪,你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呀!想林医生他们居然那么精准地选到你,解决了我所有的难题。” “只有这些?” “…还有,想命运怎么能这么奇妙,让我遇见你…” 这句应该不会跟林恩讲过,林恩是叶恪在医院遇到的,充满偶然性。 但施以南是叶恪亲自挑选的,动用了所有的器官和人格,只是他还不知道。 可见施以南的独特与稀缺。 施以南帮叶恪整理了一下浴袍衣领,“命运是很奇妙,但也比不上你。” 叶恪怔了一下,觉得施以南讲情话好听,忽地有点脸热,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接个吻。 这时门铃响,是司机来送衣服。 换了衣服,叶恪认命,朝施以南叫,“好了,回家吧!” 施以南从起居室衣着整齐地走出来,藏在背后的手里突然变出一束红丝绒玫瑰。 叶恪惊讶极了,“哪来的?我刚才去里面了,怎么没发现。” “让司机买的。” “干嘛?”叶恪心突突跳。 “约会。”施以南说。 正经老派的约会从送花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更~ 第58章 我和林医生只能选一个 叶恪的爱好守旧复古,总是那几样,最近刷手机多一些,但并没培养出什么新兴趣,生活仍然像另一个时代的绅士,以思考、阅读、与人聊天打发时间。 想让叶恪高兴是不必费什么力气的事。施以南虽然对养马没兴趣,但为方便社交一直是马会会员。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有个痴迷马匹的伴侣,因此约会就像施以南已经精心准备了很多年,所以轻车熟路,为叶恪观看马赛做贴心的安排和指引。 叶恪不愿放下施以南送的花, 所以一手拿花一手端牛奶,在包厢落地窗前俯瞰绸缎般铺开的青绿马场。 施以南押注了第一场的七号,只是应景,重点是陪叶恪,输赢都无所谓。 倒是叶恪,闸门一开他就紧紧盯着包厢里的屏幕,等七号以第二名的成绩冲过终点,施以南等他像那匹黑马一样冲向自己,叶恪却只是稍微激动了一下,“你押对了,三倍赔率呢。” 说完看赛场,观众席上欢呼声大得能穿过玻璃,有人在挥舞帽子,或者举着双手跳跃,还有拥抱在一起的情侣。 骑师的默契和马匹的激情应该获得这样的狂欢反应,对面酒店的金色玻璃幕墙也在闪闪发光。 叶恪黑漆漆的眼睛目送马匹离场,又看看台上人群散去,问施以南,“他们要去喝一杯或者吃点东西么?” 会在看台看比赛的的游客居多,不过看个新鲜,体验过后可能就去观光其它项目了,成千上万个人,施以南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去喝东西还是吃东西了呢。 “可能,我也不清楚,你想吃什么可以点单,会有人送进来。” 两场比赛间隔半个小时,他们可以利用这半个小时做很多事,吃东西,去楼下的马房参观,或者走远一点去大厅参观水族馆。 亦或者如果叶恪只想在整段间隔中跟自己搂搂抱抱,像一些情侣那样黏在一起,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表达爱意,施以南也不会因为这时在外面而拒绝。 可叶恪只对赛场上的看客感兴趣,“林医生说周边有商店,路上还有冰激凌车,看完一场比赛后可以和同伴一起喝杯咖啡,也可以买个纪念品带回家。” 两人的单人沙发间虽然隔着一张茶几,但伸手也能轻易够到对方,施以南没伸手,“是么,林医生还说什么了。” 叶恪说,“如果你想押注下一场,可以先去看马匹亮相再押。亮相区域附近有个冷饮店,有卖一种吸管很长的五彩冷饮杯,也可以做成热的,另加奥利奥碎饼干。你想尝尝么?” “不想。” 施以南面无表情。 这就是林恩那种平庸的人会进行的约会,在拥挤的看台闻奇怪的混合味道,凭聒噪的声音包围,退场时被推挤,不时查看随身物品有没有丢失,吃一份廉价小吃,分享一杯低成本饮料。 叶恪的手绕过茶几上的花瓶伸过来,勾施以南的手指。 施以南没有从他脸上看到约会应有的心动和幸福,他在施以南准备的约会上想到另一个人描绘的约会场景。 施以南改口说:“如果你想尝尝,我们可以现在下去。” “真的吗?下面很多人,没有危险吗?”叶恪站起来,期待又担忧。 “不要待太久,我的人能处理。” 下去时叶恪戴了口罩,玫瑰花留在包厢。 他们并没有在马匹亮相区找到林恩说的那家冷饮店,也没有看到周边有买纪念品的商店。 叶恪有些失望,额角汗津津地四处张望,“也许他记错地方了。” 又说:“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的话。” 这其实不太可能,因为叶恪对自由穿梭于热闹的地方充满向往,对每个林恩描绘的自由场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拉施以南去看马,夜场赛比白天更热闹,马匹被骑师牵着在草坪上散步,由人群挤在围栏前评头论足,施以南不强忍不适找视线宽广的位置给叶恪,将他护在身前,翻手册给他对比马匹状态。 叶恪似乎也不习惯被人群包围,很选了一匹马,施以南带他去投注机下注,他用上次在赌场赢的钱,施以南不管他,只见赔率因为他的重注从八倍瞬间掉到五倍。 施以南无语,等他下完注,带他去商业区,在穿梭不息的游客中找到买彩虹冷饮杯的饮料,以及隔几步就一家的纪念品售卖店。 叶恪如释重负,“果然只是我记错了。” 听起来只要不是林恩出错,叶恪错成筛子也没关系。 施以南没做声,带他买彩虹杯热饮,柜台小妹帮他们在杯盖上插两根吸管。 叶恪下午刚吐过,不能乱喝东西,施以南也绝不会喝这种饮料。但没关系,叶恪双手捧着,问施以南怎么知道这里有卖。 “阿坤找的。”施以南指了指不远处的保镖,“都是开给游客的。” “钟叔也这样说,上次我和小朱在外面无论买什么他都这样说。可是小朱本来就是游客呀!” 叶恪话多起来了。等买下几匹木雕工艺的小马纪念品,话就更多了起来,跟施以南说可以摆在是自己的书桌上,“小时候外婆有时会用爸爸的会员来看马赛,因为她喜欢俱乐部的免费手提袋和鱼蛋面,有次带我来,我一高兴就吃太多,回到家就发烧了,以后爸爸再也不让我来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 ,“开心了吗?” 在找到林医生的说的那些店,满足了叶恪的期待,在施以南精心准备却只是实现了别人设想的约会场景之后,叶恪应该感到开心和满足。 叶恪点点头,拉开口罩,露出瓷白的整张脸,有点害羞地眨眨眼,“在外面可以亲一下吗?我超级想亲。” 前后左右都是移动的人影,很多情侣买那款可以插两根吸管的饮料,走路时短暂停下角度,将饮料举在两人脖颈中间,共同吸一口,彼此笑笑。 施以南不喜欢普通人的约会,只把叶恪揽到胸前,低头极快地亲了一下,帮叶恪戴好口罩,“好了,回去了。” 叶恪并没有发现异样,叽叽咕咕跟施以南讲一些他记忆中的事情。他很满足,脑子里只有对他很重要的人。明明是他提出的约会,可约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跟施以南好好培养感情,而是与林恩或者已经离去的家人发生更多联结。 第73章 所以他这样满足,回到包厢跟施以南挤在一个沙发上,不吝啬地搂搂抱抱。 施以南像往常那样配合他,手指摩挲他光滑的下巴,注视他只有调皮时才会弯出轻微弧度的眼睛,想到他们是合法伴侣,本来不应该患得患失。 “叶恪,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提林医生?看到我就会想到他吗?” “总提吗?我没在意,”叶恪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分享关于他的事嘛,你不高兴么?” 约会的时候分享,那上床的时候呢? 施以南说:“没有,但是我不太想听。” “为什么?”叶恪睁大眼睛,有些气愤,“为什么不想听?你跟他有仇么?再说,我要跟你生活一辈子,难道一辈子都不在你面前提林医生吗?太过分了!” 施以南赶紧安抚,“不是这个意思。” 叶恪软下来,“只是有的时候不想听,对吗?” 施以南没答,“叶恪,等林医生回来,你要怎么跟他相处?还像以前一样一周见一次面?” “一周一次怎么够!”叶恪靠在施以南肩膀上,“以前是没办法,以后又不用受限,我想见他就可以见他。” “见面做什么?” “很多事,”叶恪说,“我们约定很多事要一起做。” “包括一起来看赛马吗?” 叶恪点点头。 施以南被气昏了头,“他可以借我的会员用。” 叶恪笑出声,“你傻了,你的会员用钱办不到么,我可有的是钱。” 听起来他要明目张胆在外面养人。 施以南抿紧了嘴唇,自尊心让他很难讲出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只能喜欢我之类的话。 他忽而笑了笑,不看叶恪,但手指轻轻捏着叶恪的后颈,“叶恪,假如只能在我和林医生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叶恪歪头想了想,没用多长时间,“当然是林医生啦!”他凑到施以南唇边,狡黠地笑,“因为林医生一定会帮我再次跟你在一起。” 他笨笨地吻施以南,施以南没回应。 后面那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施以南。施以南在叶恪眼里并不是命中注定,而是林恩未雨绸缪的胜利果实。 叶恪也许在施以南身上付出了许多情感,可远远赶不上林恩。他只把世俗和危险留给了施以南。 可施以南挑剔多年,一遭沦陷,希望身心俱占。 他又笑了笑,甚至爽朗,“嗯”了一声。 屏幕提示第二场即将开赛,两人都不说话了,紧紧盯着屏幕,从出栏到终点不过一两分钟,他抱着叶恪,叶恪押注的那匹马爆冷拔得头筹,他们狂笑,然后接吻。 服务生来送礼品恭喜叶恪,叶恪高兴地赏对方红包。问施以南是不是要回家了。 施以南说:“不回,出来约会要在餐厅吃饭的。” 叶恪有些意外,跟施以南去吃饭,他胃不舒服,执意点情侣套餐。 吃完饭施以南带他去看夜景,悄悄交代司机去买几样东西。 看完夜景叶恪有些累了,“该回家了吗?” “不回,我们今晚住酒店。” “这么好!” “嗯,约会完开房,网上是这样说的吧?” 叶恪抱着施以南的胳膊笑,“是啊,是啊,我们去开房。” 施以南也笑,“开房要做什么么?” 海水里的波光映在他眼睛里,是略带冷意的决绝风光。 他对叶恪这样纵容,照顾他的情绪,他的人格,他的自尊心,即使真生气,只要被叶恪亲一下,也会立刻装作在假生气。 可叶恪从没给过同等关注,他对他予取予求,并没给他对应的位置。天真无邪,以此为常。 施以南若要平衡,似乎只能从身体需求这里获得一点安慰。 施以南为这件事做过很多设想,在安全温馨的环境,在叶恪放松投入的时刻,使这件事给叶恪留下美好的印象。 可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看起来像随便找了个酒店,随便选择了个时间,任由没被叶恪照顾的情绪做主,将叶恪扔到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开车,会中午发,这样即使卡审核,应该晚上也能放出来~ 第59章 别那么娇气 玫瑰花在蓝色描金马赛克花瓶里,饮料在床头,吸管各朝一边。玫瑰和芭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叶恪以为做更多的事是好事,即使不好玩,最起码也应该舒服,可当施以南的手指伸进来时,他羞愤又惊恐,觉得被人拿捏命门,不敢反击,缩着哀求施以南,“为什么要这样,算了,我不要了。” 施以南看他可怜,克制力道亲他,“你乖点,放松,这样不容易受伤,很快就好了。” 叶恪认定施以南在骗人, 因为他一整晚话很少,看上去在生气,他不知道施以南为什么又生气,他希望他高兴一点,于是屏气忍受了一会儿,可感觉并没有变好,他讨好地亲施以南,继续小声哀求,胡言乱语说自己困了,病了,要回家,还没有准备好。 施以南嘴上哄他乖一点,手上却变本加厉。叶恪声音都变了,“我难道还不够乖么。” 这种事麻烦,在折磨叶恪的羞耻心上像刑罚,他一手抓施以南的头发,猫挠的一样,“我不想做更多的事了,我们还像之前那样,行么,求你了…” 叶恪的手很好看,指头掐施以南手腕的肌肉时微微发白,指节泛粉,手腕也泛粉,沿着手臂至肩膀,脖颈变红,脸更红,眼睛死也不睁开。 他是这样,脸蛋漂亮,身体比脸蛋更漂亮。施以南夸他,他带着点哭腔不上当,“可是就算你夸我漂亮我也还觉得不舒服。” 那怎么行呢,施以南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铁了心这件事非做不可,坐实他们的关系,对叶恪略施一点小小的惩罚。 “哪有不舒服,你不要那么娇气。” 叶恪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施以南的脸在暖黄的灯光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红,额角出了汗,一点笑意都没有。 叶恪不想他不开心,也觉得自己娇气,不再说话了,抱着施以南,过了一会儿,听到轻微的水声,又臊得想死,眼泪都流出来了。 平常叶恪哭,施以南一定心软,百依百顺,可这时哭算什么呢,根本就是催化剂,他揩了揩叶恪的眼角,又吻着哄他,“你乖啦,忍一忍。” 叶恪把头扭到一边去,声音哑哑的,不太有气势地赌气质问:“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不能,我忍太久了。”施以南抬起身体,叶恪感觉他在放弃了。施以南继续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每天晚上是怎么睡的?” “…怎么睡的?” “你没睡着前在浴室想着你解决。你睡着后我就看着你解决。你不跟我睡时,我会把你门口脏衣篓里衣服拿到我房间。我半夜录下你睡觉时衣衫不整的样子,防止你发脾气自己睡时我当晚没得看,或者上班午休时看,边看边…” 叶恪惊得忘记闭眼,施以南看起来跟平时的温柔克制判若两人,他睫毛上挂着泪,“你,你变态…” 施以南嗯了一声,趁他分神,挺身。 叶恪闷哼一声,泪珠掉了。 施以南俯身向前吻他。还没开始就哭,等会儿可怎么办,“好了,不要哭,很快就舒服了。” 叶恪哽咽,“你说谎…” “…不会,我保证。” “…真的吗?” “真的。” 叶恪紧紧抱着施以南,手掌被施以南很硬的胡茬扎到,他之前觉得施以南健硕又温柔,这时觉得温柔是伪装,其实力气能把他撕碎。他模糊想起以前在儿童书籍上看的那些大型肉食动物,老虎狮子之类的,咬住猎物的咽喉死死不松口,猎物会窒息。 他渐渐觉得自己也要窒息了,于是又哭了。 叶恪还不太懂延时满足的妙处,舒服一点就没有克制,消耗爽感以消弭羞耻和无措。导致时间和强度都远远超过施以南的计划。 叶恪最后一次结束便秒睡,施以南自己洗完帮他清理,在他右侧腰发现两个浅浅的青色指印,又检查他后面,略有些肿,幸好提前有准备,小心给他上腰,叶恪睡着了也抗拒,往被子里钻,施以南哄着涂匀了,也没让穿睡衣,便那样睡了。 叶恪睡相一直老实,除非热,不然一晚上也翻不几次身,乖极了。施以南这样挑剔的人也只有在林医生的事情上才觉得他不乖。 可是施以南掌控成瘾,完美主义,希望所有的事他都乖,听话,好好生活,好好同施以南过一生,约定来生互相等待,对抗孤独。 叶恪眼尾还是红的,前额的头发因为出太多汗冒着水汽。施以南戳了戳他挤压出弧度的脸颊,“你就不能再乖一点么。” 叶恪没有反应。施以南不敢睡太熟,担心他有什么不舒服,凌晨时看他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肤色健康,料想大概除了身体会虚几天也没什么,便安心睡去。 第74章 没多久,叶恪开始翻身,咕咕哝哝说梦话,施以南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迷迷糊糊,一会儿这里不舒服,一会儿那里不舒服,摸额头也不发热,心知他那里肿了,自然不会好受,软声哄他一会儿,也就渐渐静了。 好景不长,又翻来覆去抱怨,施以南少不得起床检查,他又捂紧被子不让,三番五次,施以南气得想笑,“怎么这么娇气,有点不舒服很正常,明天就好了。” 叶恪觉得娇气不是什么好话,不抱怨了,老实睡了一会儿,又叫施以南,“我想回家睡。” 施以南这时带他回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叶恪睡了一觉眼皮肿得老高,眼下还有微青,可怜得要命,不想再折腾他,“你乖,明天起床我们就回家,你现在好好睡,睡好了身体才能恢复。” 叶恪没办法,“我眼睛也不舒服。” 施以南只好去冰柜取来冰块,包着毛巾给他冰敷,“你快睡,醒了就好了。” 冰块凉凉的,缓解了一些不适,叶恪说:“你敷到我睡着再拿开,不要偷懒。” “嗯,不偷懒,快睡吧。” 施以南敷到他睡着,又帮他上了一次药,另外收拾了一番才睡,一早被工作电话吵醒,只好去书房处理工作,然后去健身房锻炼,提前让酒定把他的早餐送上来,一早上神清气爽。 叶恪陷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虚成这样,施以南觉得有必要给他专门补补身体,想到这些,兀自笑了,昨天约会时的不快这时才烟消云散。 叶恪醒时施以南在书房,只听他哑声连叫:“施以南?施以南?” 施以南心情很好走进来,打开灯,“叫老公。” 叶恪呆呆地歪着靠在床头上,打着哈欠,没有一点张力,“老公。” 施以南嗯了声,坐到床边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叶恪摸自己的左肩膀下面,嚷着这里。 施以南往下拉开被子,皱了皱眉,两点中的左侧又红又肿,他不记得自己咬这么用力。 “疼么。” “疼,还痒,为什么会这样,过敏么。”叶恪咕哝,“我就说回家睡,你非要睡到早上。” 施以南去翻消肿药和创口贴,“不是过敏。” “嗯?” “我咬的。” 叶恪想起一些画面来,木然语塞,臊眼搭眉,老老实实让施以南涂药,贴创口贴。 施以南说:“贴上避免衣服磨到,涂药或者睡觉时再揭开。”然后给他找衣服,“能自己走路么。” 叶恪穿睡衣,动作大时呲牙咧嘴,撒娇道:“你抱我吧。” 施以南轻笑一声娇气。把他抱到浴室,要随身伺候,那边电话响,只好让叶恪独自洗漱,过去接电话。 艾米在那边语速着急地说徐总突然发声明计划减念旗股票。减持公告根本没经正规程序,但造成恐慌,股价开盘大跌。 念旗就是之前施以南计划与之联合一起蚕食叶杞坤的新品牌大方的公司,为此一次性注资三个亿,姓徐的这时突然来这招,明显有问题,昨天他刚见过叶竞,以为谈的很顺利,今天却爆出这样一个雷,难说不是叶竞在捣鬼。 施以南让艾米通知所有参与两家合作的管理人员开会,他稍后就到。 “你要去上班吗?”叶恪不知什么时候挪出浴室。 施以南放下手机,把他抱起来,“嗯,要去公司处理一点事情,等会让司机送你回家。” 叶恪头发乱乱的,眼皮没昨晚那么肿,因此眼珠仍圆圆的,水光粼粼地盯着施以南,“你今天不是应该好好照顾我,好好陪我么。” “听话,别那么娇气,我哪天没在照顾你,今天的事很重要,忙完就回家陪你。” 他边说边帮叶恪穿衣服,又蹲下帮他穿袜子,发现他脚踝上也有指印,手顿了顿,把袜子帮他拉平整,“我会很快。” 叶恪晃了晃脚,“好吧。” 施以南刚开始开会时觉得心神不宁,他不觉得跟叶恪有关。 开到一半就宁了,海外传来消息,一笔资金因为被举报而被冻结,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那边的大股东希望施以南亲自跑一趟商议解决方案。 海外市场的负责人是施以南的堂弟,以施家的门风,与人勾结的可能性极小,但也不能不小心。而且大股东得罪不得,他不得不做出点诚意。 念旗的事处理到下午,初步打通监管那边,撤销公告加罚款,其中缘由要等他的人打听清楚,叶竞这边他打算晾一段时间。 开期间一直没有跟叶恪联系,不是他不想,是每次打电话回去叶恪都在睡,也说不定是在发脾气。 急急忙忙往回赶,路上买了束花,想叶恪应该恢复一些,计划带叶恪出去吃东西,哄他开心。 回到景山馆,才知道叶恪在发低烧。登时气了,“怎么不早跟我说?” 曼姐说:“我们也刚知道,我刚上去倒水给他,发现他脸红红的,一摸才知道他发烧,刚吃了退热药。” 施以南三步两步跑上楼,叶恪贴着退热贴,在刷短视频,房间里好不热闹。 看到施以南,叶恪关了手机,“你忙完啦?” 施以南嗯了一声,“怎么发烧?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发烧对我来说不是很正常么,你干嘛这么凶!” “没凶,趴着,我看看。” 叶恪惊恐地涨红了脸,“看,看什么,什么都不看。” “听话,过来。如果那里发炎,要吃药的,不然就会发烧。” “不要!” 施以南这会儿没什么耐心,大手扒着他的肩膀就把他翻了过去,顺势按住他的后背,叶恪反抗不得,大叫他混蛋。 施以南不理,拉开看了看,轻微水肿,没什么大问题,又把他翻过来,检查创口贴,还是红肿。 “你今天一天都没有涂药么?” 叶恪恨不得去死,觉得这件事只爽那么一下,后遗症却如此之多,还要没有尊严地被检查,旖旎气氛破坏殆尽,没有情趣。 气得哽咽,拉起被子蒙住自己,一眼也不想看施以南。 施以南气得找药,忍不住训他,“你又不是小孩,不知道药要按时涂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么…出来,涂药!” 叶恪不动,施以南伸手拉他,叶恪猛地掀开被子,“你还怪我,我昨天都求你不做了,是你要做,是你让我这里受伤,让我睡酒店,让我发烧。是你把我丢家里不照顾我,你又没说药多久涂一次,我怎么知道按时涂,你还骂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他气得大喘气,眼眶一圈红。 施以南垂下肩,“我道歉,我态度不好,过来,涂一下。” 叶恪一把抢过药膏,“我自己会涂,不用你。”他跑到卫生间,奋力关上门。 施以南站在门外,求和似地小声叫,“叶恪!” 里面安静了好大一会儿,叶恪说:“还要创口贴。” 施以南找了创口贴,隔着门问他,“要不要我帮你贴。” 过了十几秒,叶恪拉开门,施以南站在门口帮他贴上,把他抱在怀里,吻他的头发,“今天真的太忙了,是我不好。” “…没关系,”叶恪总是比施以南更能说服自己的情绪,也比施以南宽容,“你晚上可以陪我重新漆枫树吗,草垛那个场景的树叶褪色了。” “可以。”施以南喉间有些干涩,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可以陪你漆到八点。” “嗯?八点以后呢?要出去玩吗?” “…我要出差,九点的飞机。” “出差?去哪?几天?” “欧洲,可能要三个国家,顺利的话五天。” 叶恪脸色已经变了,“不顺利呢?” “一周,我尽量不超过一周。” 叶恪推开他,施以南从没见过叶恪那种表情,委屈得能拧出水来,语无伦次,“你怎么这样,你不负责任,你在我生病时出差, ”他忽然想起上次的事,“上次你去巴黎时我也在发烧,可是那次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也没有做昨天的事。” 施以南又开始觉得他娇气了,这是一件需要什么很重要的要当成法定节假期的事么。无奈叫他,“叶恪!别闹。” “你根本不在乎,对吧?对你来说无所谓。” “别乱讲,没有不在乎。”施以南抱着安抚他,“怎么才算在乎?”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不在乎,”叶恪突然有气无力,觉得跟施以南不在一个世界,失望地敷衍,“送花吧,或者礼物,你什么都没有。” “有玫瑰花,曼姐去插花瓶了。也有礼物,上次带你去那个科技公司还记得么,给你定制了耳机,明天钟叔陪你去他们的实验室,测试通过后就可以拿到耳机,以后坐飞机就不会耳朵痛了。” “那你等明天再出发,我跟你一起出差。” “不行,你在生病,我到那边又会很忙…” 第75章 “我就知道。”叶恪低声说。 “叶恪,听话。” “…嗯,你晚上可以给我打电话到我睡着么?” “可以,我保证。” 总算有件能让叶恪不发脾气,让施以南安慰自己也不是那么差劲的事了。 可是,当天晚上,施以南用卫星电话跟叶恪聊到叶恪刚躺下时,艾米说巴黎那边打来紧急工作电话。施以南不得不中断了跟叶恪的睡前聊天。 然后罕见地对艾米发了很大脾气,波及到飞机上每一个人。 等他处理完工作,再回给叶恪,叶恪可能已经睡着了,没有接。 施以南放下手机,舷窗上映出舱内明亮灯光下胡桃色桌面和闪动的酒杯。施以南并不知道因为比同龄人社会经验少许多而显简单的叶恪,是不是在感情上也简单到有一些施以南认为不重要的期望。 对施以南来说感情的基础是稳定和忠诚,是为对方保持较高的生活品质,花费较多的时间帮助对方解决问题。 他想对叶恪来说也应该是这样,这样他们才能保证在同一个频率和幅度,少生嫌隙。 叶恪没想过离婚,应当是对婚姻满意,对施以南满意。在感情里理应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需要施以南猜测的期待。 可是对施以南来说,如果摘星星摘月亮都是可以为他一试的期待的话,还有什么会是不切实际的呢。 飞机这时在一万米的高空,再往上九万米就能穿越卡门线,站到太空边界。 人类的足迹可以离开地球表面四十万公里,旅行者一号至今在太空中走了二百五十亿公里。 宇宙的奥秘在被破解探索,可叶恪内心的奥秘却固若金汤。 所以施以南不知道叶恪为什么这样生气。 好在到欧洲后每次电话都还算正常,叶恪上午回叶家看装修,下午跟钟叔一起去取耳机,晚上跟施以南打电话到睡着,施以南听他的呼吸,觉得点滴心酸,但来日方长。 第三天中午,施以南拍办公室的小狗照片给叶恪,叶恪没回。 下午接到钟叔惊慌失措的电话,“叶先生自己出国了。” 他瞒着家里跑去办理证件,威胁保镖不许乱说,然后买了机票,登机前一分钟才往家里打电话。 施以南两眼一黑,他就知道叶恪不老实,会跑来找他。好在现在有耳机,叶恪又能跟人格配合,坐飞机总算没那么痛苦。 “把他的航班信息发来,我到时去接他。” 钟叔沉默了几秒,“我发您。” 施以南看到消息时先愣了一下,又看了一次,确认叶恪的航班直飞瑞士。 他不是来找施以南,而是去找林恩。 作者有话说: 叶总跑啦!下章周二晚更~ 第60章 无理取闹的理由 巴黎离苏黎世开车也只要六个小时,乘飞机就更快了,可施以南在叶恪落地后的十几个小时才决定出发。 叶恪没落地前,他寝食难安,担心科技公司的模拟环境不够严谨,真实的气流会让叶恪即使带着耳机也耳朵痛。也担心叶恪因为好奇乱吃飞机餐,在旅途中生病。还有诸如没带厚衣服此类的琐事。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叶恪还知道随身带两名保镖,其中一名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汇报叶恪去赌场差点被开除的余队长。 他算着时间,等叶恪落地开机后给自己打电话,整整一个小时没动静。他打给余队长,让他随时报告叶恪的行程。 余队长蛮有底气,“对不起啊施先生,我现在在帮叶先生做事,您等我先向叶先生请示一下?” 好好好,就你忠心。 施以南联系瑞士那边的熟人,安排可靠的人去跟着叶恪。 等了两个小时,叶恪的电话才打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施以南说他刚吃了涂芥末酱的香肠和酸柠檬麦片,施以南没有评价。 叶恪等了一会儿说:“你生气了吗?” 又说:“我已经跑出来了,你生气也没有用。” 又说:“你忙完会来找我吗?余队长订的酒店在公园里,我的房间外面有鸽子。” 他大概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酒店,然后吃东西。那时瑞士是白天,适合外出。施以南于是问他,“你去瑞士做什么?找林医生么。” “…不可以吗?” “…可以。” 施以南挂了电话,叶恪也没有再打来。 施以南对叶恪在苏黎世的行踪了若指掌。叶恪上午带保镖出了酒店,保镖租了一辆v级奔驰,穿梭于闹市区,走走停停,买了两盒巧克力。中午在腌鱼出名的那家餐厅点了十几道菜,他只尝了两道,剩下的都让保镖吃了。 施以南看传回的照片,余队长自担任叶恪的保镖以来至少胖了五斤。 下午他们租了一艘蒸汽复古船,在苏黎世湖上观赏天鹅,叶恪叫了一杯热巧克力牛奶,从头到尾只抿了一口。他倒是牢牢记得不在外面乱吃东西。 当晚回去很早,大概累的不行,施以南不确定他那些路线是不是也从林恩那里听来,一整天在进行独自一人的约会。 晚上那边打听到他们让酒店帮忙安排次日玉特利山的观景直升机。酒店当晚送叶恪次日晚上的私人品酒会邀请函,叶恪愉快地接受了。 可见他没有去别的城市的打算。可是林恩并不在苏黎世,而在日内瓦。 施以南在巴黎登录了叶恪的邮箱,看到林恩最新一封邮件,说他结束培训后计划先去德国跟家人团聚,然后回国,把跟叶恪的见面定在跨年那天上午。 林恩还在邮件里回忆叶恪十二岁时他们一起跨年的事。以至于施以南看他像看恋童犯。 叶恪的字里行间都是强颜欢笑,“…先和家人团聚是应该的,跨年那天见面也很好,很有意义,我们可以一起走入新的一年。如果我也在瑞士就好了,这样你被培训班放出来时我们就可以短短见一面,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呢…” 所以把如果变成现实,飞来瑞士。可是又不立刻去日内瓦。离林恩的培训结束日还有十多天,以林恩的重要程度,叶恪应该在日内瓦苦苦守着才对! 这时是欧洲的冬季,很早就日落,叶恪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没有倒时差,还玩了一整天,应该早早入睡了,所以施以南没计划晚上给叶恪打电话。 八点,跟股东的聚会刚刚开始时,施以南收到盯梢的人定点汇报,叶恪的客房管家往房间送了两个创口贴和一杯热红酒。 施以南猛然想从叶恪上飞机那天开始,他就没再问过他左胸的伤口怎么样了。 那天之前说不肿了,之后怎么样了呢。 施以南十一点从聚会上提前离场,回住处让艾米找了个申根区司机,直接开往苏黎世。 到叶恪下榻的酒店时天还漆黑一片。叶恪睡得迷迷糊糊,以为在做梦,咕哝道:“你忙完啦?” 说着摸施以南的脸,这才醒了,又惊又喜,“你忙完啦!”掀开被子就往施以南身上跳,“怎么偷偷来,我还以为在做梦。” 施以南抱他,感觉他身上暖暖的。叶恪抱了一会儿,担忧起来,“你没有一直在生气吧?” “没有,”施以南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叶恪被羞耻支配的恐惧又来了,从施以南身上跳下来,“已经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问酒店要创口贴做什么?” “脚呀,”叶恪坐床上晃脚,右脚脚跟赫然一个创口贴,“磨了个水泡。” 施以南把他的脚拿在手里看了看,水泡不大,但破了,一定很疼。 “涂药了吗?” “涂了,余队长买了药膏。”叶恪钻进被窝里,“我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很不方便。” “怎么不带,是不想带么。” 叶恪观察施以南的脸色,讨好地勾他的手指,“怕被家里发现,行了吧。但是我也没有让自己被冻到,我上飞机前跟ga的sales联系,对方帮我安排他在这边的同事提前在酒店等我,所以我们一到就有厚衣服穿了。” 所以一行三人都穿的像要参加什么时尚走秀活动,叶恪选羊绒大衣,一定被推荐皮鞋,他不常穿,自然磨脚。 “其实我只跟小朱在他家消费过一次,也不是很高的金额,他人真的很好。” 叶恪希望施以南夸他聪明,有可以解决问题的社会功能。施以南没什么表情,“你们那天在赌场那么出名,他们权限很大,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出你的资产。他热心为你服务是因为你有钱,而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不要什么人都觉得好。” 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有些生气,松开施以南的手缩回被子里,“你不是也一样么,当初我们谈结婚时,你也是因为我开出的条件才答应的。” “叶恪,你要说什么?” 施以南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现在的叶恪嘴巴里说出来,表情还那么认真。他们难道不应该先谈感情?叶恪原本简单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现在像黑化了,恶意揣测。 第76章 叶恪脸色略苍白,轻声说:“施以南,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想要个听话的伴侣,对吗?” 施以南皱眉,叶恪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听话的小孩么,“你觉得自己听话么,听话会丢下家人偷跑出来吗!” “…你是先丢下我的。”叶恪突然眼圈发红。施以南愣了愣,不是滋味儿,“别胡说,哪有丢下,我那是不得不出来处理工作。” “有什么区别,反正我生病时好几天没见你。” “叶恪,大家都需要工作,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一天二十四小时只陪着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工作比我重要。” 施以南无奈,觉得他看上去理智,实际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叶恪,不要这样,干嘛像小孩一样无理取闹。” 叶恪哭了,“如果我就要这样不讲道理呢,我就不要你去工作呢。”他红着眼睛跟施以南对峙,声音不大,听不出激动,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像在被两股力量撕扯,下巴绷起来,颤抖道,“我也不让爸爸去工作,也不让他结婚…” 他惊恐起来,紧紧攥住被子,“然后他就生病了…” 施以南立即去抱他去,发觉他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折叠的木头,“叶恪,不是你的错,你爸爸是遗传病才走的,你爷爷也动过手术,叶杞坤也因此发病,你爸爸只是比他们症状重一些,跟你没有关系…” 他揉搓叶恪的后背,希望他呼吸顺畅,又急又怕,冷汗直流,胡乱道歉,“要怪也应该怪我…” 他一时间觉得错很多,错在不该突然来,来了也不该跟叶恪计较,计较了也不该指责叶恪无理取闹。以至于短短几分钟,叶恪情绪两极反转。明明那么多天都好好的 叶恪忽然干呕,然后哇地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痛极了,施以南安慰也无用,他只是哭,施以南没办法,抱着他在房间里走动。 他同意何岸文离开景山馆时自信自己可以处理叶恪的一切状况,不知第多少次说他从没当叶恪是病人。 可是现在,叶恪不仅自己生病,也快要把施以南闹出病来了。想到叶恪嘴唇发紫的模样,他就后怕到后背发凉。 叶恪哭了很久才停,后来嗓子都哑了,施以南让他喝水,他不喝,有气无力趴在施以南肩头,仍在哽咽,“我是不是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如果你不排斥,我现在就让熟人联系,我想这边会有比较好的医生。” “你觉得需要么。” 他听起来正常了,可施以南把他放在床上时,看到他表情迷茫,像个会出声的机器。施以南叫他,他说:“需要吧,但是我想找林医生。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林医生说过不是我的错。” 施以南嗯了一声,“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有时会钻牛角尖,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林医生说我是在惩罚自己,让自己不开心。”他不说这件事了,攥着施以南的衣角言其它,“这里的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有点冷,酒店说今天有雪,天气会更冷,你为什么昨天不来找我?你为什么总生气?” 施以南叹了口气,“没有。外面已经在下雪了,路上雪很厚。” “太好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呢。”他很高兴,可没有挪动一步去窗户那里看一眼,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挪进了被子里,“你等会儿要跟我一起坐直升机看雪景吗,晚上酒店还邀请我参加品酒会呢。等明天,我想参观巧克力工厂,你要一起吗?” 施以南说要吧。 叶恪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施以南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施以南拿毛巾帮他擦干净,他浑然不觉,睡得沉极了。 施以南小心扯开他的睡袍,撕掉创口贴,赫然发现红肿虽然消了,但周边一片红,像过敏红疹,有蔓延之势。 怔了怔,施以南看向床头的桌面垃圾桶,里面有换下的旧创口贴,无纺布的边缘都毛了。应该用了很久。 他出门什么都没带,飞机上一路没换,到了酒店又直接去玩,大概到休息时才换,不捂过敏才怪。 施以南气得要命,飞机上随便就能问空乘要到创口贴,哪里不能换一换。 可叶恪这样的人,脸皮薄,也许在某些事情上有超乎寻常的羞耻心,所以明明发现过敏,能让余队长买修复脚伤的药,却不好意思提买抗过敏药。 所以因为不想跟外人说,一定需要施以南在身边。 因为叶恪比别人更容易生病,又没有别的方式可转移,所以难以排解的痛苦只能化作无理取闹,过后又常常自责。 他如此长大,也许比小时候好一些,也许在林医生的治疗下能观察到自己的情绪,所以哭一哭找个洞穴去疗伤。 施以南在巨大的失落中坐了一会儿,忙着给叶恪找药,处理过敏,然后继续坐着,听到叶恪呼吸声均匀。 外面雪花飘落,清晨传来鸟鸣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晚更~ 第61章 我们分开吧 施以南在苏黎世飘雪的清晨梦到叶恪哭,他从心悸中醒来,看到叶恪噙着眼泪趴在他脸上扒他的眼皮。 “怎么了?好啦,怎么又哭?”施以南坐起来,叶恪圆圆的眼睛跟着他转动,像晶莹剔透的宝石珠子,施以南觉出不对劲,“宝宝?” 叶恪往他怀里钻,头发蹭得施以南下巴痒,施以南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嘿,怎么是你。” 叶恪抽泣了一下,施以南抽纸帮他擦眼角的泪,“哭什么呀,我只是睡着了,不用怕,你叫我我就会醒了。” 叶恪摸了摸他的眼皮,有点生疏地叫了声,“施以南。” 施以南惊讶地笑了笑,“会叫啊,上次教你那么久怎么都不开口,坏小狗是不是?” 叶恪说:“咪咪?” “咪咪在家,我们不在家,我们在很远的地方,这里能看到雪,你见过雪吗?” 叶恪不知道听没听懂,搂住施以南的脖子,趴在施以南胸前。 施以南把窗帘打开,落地窗外就是公园的人工湖,天鹅在雪花中觅食,周遭植物全是白茫茫的,只有木桥露出红色栏杆。 叶恪跑下床,趴上窗户前的沙发,双手按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回头朝施以南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施以南被他逗笑了,“你过来,穿好衣服,我们出去玩。” 叶恪又跑回床上,乖乖坐在床边,等施以南给拿衣服,不时挠挠前胸。 施以南不久前帮他涂完药就没再贴创口贴,怕加剧过敏。不防宝宝会挠,没轻没重,也不知施以南睡着时挠了多久,有几个红疹已经挠破皮了。 看着都疼,本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消肿就好,最后竟然这么糟糕。 “很痒吗?挠成这样。”施以南没察觉自己语气加重,叶恪却立刻噙满眼泪,呆呆地看施以南。 “嘿,不是在吵你,”施以南碰了碰他的脸颊,“在吵施以南,施以南是坏小狗。” 说完笨拙地学小狗叫了两声,叶恪破涕为笑,泪珠被挤掉落。施以南只好又抽纸帮他擦眼泪,“坚强一点不行么,怎么总哭。” 叶恪抹眼睛,抹抹左边,再抹抹右边,察觉泪落到嘴角,伸舌头舔了舔。施以南被萌得不行,“饿不饿?” 说着让酒店送早餐来,又安排人去买止痒的药。叶恪惦记着雪,只吃了一点就不肯吃了,施以南只好把餐桌挪到露台与房间之间的走廊,好哄歹哄多吃一份麦片粥,打开露台的门让他看雪。看了一会儿上手玩,嫌冰,又扔了,不死心,又试,又扔,皱着鼻子向施以南求助,施以南找工具给他,没玩一会儿就打喷嚏,施以南让他回房间,他挺乖地丢下工具,在房间玩一会儿又要跑出来,如此重复,露台的门开开合合一上午,房间都不保暖了。 下午索性带他外出,在人工湖附近玩,叶恪迷上雪地里的树叶,非要捡回家,施以南找了个纸箱,一手帮他打伞,一手帮他收集树叶。 天色暗了之后回去,树叶上的雪把纸箱浸湿,叶恪又迷上在纸箱上扣洞洞,施以南把他抱到客厅的壁炉前,让他坐在地毯上玩,自己在不远处处理工作。 没多久,叶恪无聊,爬过去找施以南,施以南只好收起电脑,陪他玩积木,他不怎么专注,不时往外看,还想出去。 施以南没休息好,又照顾他一天,快被折腾散架,希望他消停点,“宝宝,要不要看电视。” 叶恪点点头,施以南开电视换节目给他选,他眼睛一眨不眨,忽然指了一下,“公主!” 施以南停在一个看起来年头很久远迪士尼卡通片上,拿来抱枕半靠着,叶恪则趴在他腿边,光着脚,踢来踢去,看起来心情不错。 施以南打了个哈欠,戳了戳他的脚心,有点郁闷,“叶恪,你再不回来就要错过晚上的品酒会了,这家酒店的酒会上常有名贵藏酒,数量稀少,是你大出风头买买买的好机会,你真的要错过吗。” 第77章 叶恪缩了缩脚,一脸迷茫地回头,把脸贴在他小腿上,睁大眼睛努力听懂他讲话。 施以南叹了口气,对小朋友讲,“我在说你的脚,今天不能再出门了,不然脚趾会被冻掉,知道吗?” 叶恪看了看自己的脚,翻身过去,继续趴着看电视了。 施以南看手机,心不在焉,昏昏入睡,梦到在俱乐部酒店那天早上大哭着发脾气不让施以南上班,施以南如释重负,埋怨他,你早这样不好么,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他立即看出自己虚伪,推卸责任,内心阴暗,于是惊醒了。 腿边空无一人,玩具乱七八糟,施以南瞬间一身冷汗,大叫宝宝?开始找人,最后在衣帽间找到蹲在地上穿袜子的叶恪。 他翻出了行李箱里所有的袜子,两只脚套得像粽子。施以南数了数,一只脚八只,一只脚六只。 “袜子有什么好玩,脚冷么。” 叶恪说:“脚趾。”然后站起来拉着施以南要出去。 施以南说不行,他就哭,怎么哄都不行。施以南最后妥协,“你把袜子脱了,这样也没办法穿上鞋子呀。” 不行,叶恪既要保护脚趾,又要出去。施以南再三保证不会冻掉脚趾,但没用。 最后施以南两个口袋鼓囊囊装着十几只袜子出门时,脸已经黑得无法形容。 叶恪担心脚冷时没得穿,隔几分钟就要检查一下袜子有没有丢,害得施以南就这么进了餐厅,还要硬挤出笑哄叶恪多吃点。 晚上叶恪不睡觉,长长久久地玩玩具,施以南困的头疼,硬把他按被窝里,他左翻右翻,施以南让他闭眼,他委屈地掉泪,施以南最后学着给他讲故事,好歹才睡。 施以南想往常叶恪只要睡着,醒了人格就会切换,满心期待,觉得解脱在即。 第二天一早发现他又在衣帽间把脚套成粽子,两眼一黑,“怎么还是你!” 叶恪有点萌地眨眨眼,“啊!” 施以南开车带他去市中心,找人少的店让他选玩具。回来发现酒店保洁扔掉了他的树叶和扣成筛子的破纸箱,委屈得不行了,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好像人家扔掉了他的全世界,施以南只好带他重新去捡。 第三天晚上,施以南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沉默地审视自己的黑眼圈,忍无可忍走进房间,对在床上摞枕头的叶恪说:“你是叶恪派来报仇的吗。” 叶恪,“啊!” 施以南精疲力尽拿起故事书,躺到床上,活人微死,“过来,讲故事,睡觉。” 叶恪乖巧地躺好,乖巧抱着施以南的胳膊。可施以南现在知道叶恪的人格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施以南清晨醒来时,叶恪在背对着他玩手机,脚踩在施以南的小腿上。 施以南眼眶一紧,从后面紧紧抱住叶恪,脸埋进叶恪的头发里,轻声说对不起。 叶恪放下手机,翻过身面对施以南,“都过去三天了,你三天都在这里陪宝宝吗?” “嗯,我怎么会把你交给别人。” “那你工作怎么办了?” 施以南想了想,有点生疏地试着讲情话,“工作没有你重要。” “…可那天我受伤,早上你照样去公司上班,晚上又出国出差,工作明明比我重要。” 施以南从他脸上没看出笑意或者撒娇,只发现他冷静,好像这三天去重充了情绪能量,可以跟施以南好好掰扯被人格打断的争吵。 “叶恪,大清早的,不要吵架好不好。”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是你先说谎。” “我说什么谎?” “工作没我重要。”叶恪说,“干嘛这么说,我又不傻,我知道你只想要个听话的伴侣,讲这种话是为了让我不要闹。” 施以南怔了怔。 叶恪又说:“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可是干嘛在做完那件事之后才表现出来。” 施以南浑身发冷,“叶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恪不说话了,垂下眼皮,睫毛颤了又颤,讲这种话让他自己也很难堪。 施以南看不得他这样,软下来,“别这么想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如果只是想要听话的伴侣,我何必付出那么多。” “那些是我们结婚谈好的条件啊,是你遵守契约应该做的。” 叶恪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施以南早就领教过了,从一开始就用林恩反复折磨施以南,现在在离林恩不足一小时车程的地方跟施以南讲一切都是契约。 施以南坐起来,“对,是谈好的条件。所以呢,你现在要怎么做,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你,你呢,你是真的不想离婚吗。” 施以南不该跟他计较,小孩子发脾气口不择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忍一忍有什么辛苦。再说他状态特殊,情绪低落时让人心疼,应该避免让他伤心。 可感情对施以南来说太过宝贵,付出诸多,时时把他放在心头上,心尖儿都被他踩烂了,他却一点也体会不到。总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他。 叶恪脸色煞白,啃咬嘴唇,“你又生气了。” “我不能生气吗,”施以南闭了闭眼,“因为我比你大,所以什么都让着你。这也没关系,可你能不能至少感受一下别人的用心再开口讲话呢。” 叶恪也气,大声道,“你干嘛这么说我,是你不照顾我,是你把我丢在家里好几天,是你突然跑来跟我吵架…” “叶恪,过不去了是吗?我没道歉么?我看到你后来过敏,也很自责,现在伤口都好了,你要为这件事一直吵么,再说,这算什么很重要的事吗,很多人的亲密行为里都会这样,我下次会注意。不做很久,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第二天保证陪在你身边,这件事到此为止,行吗?” 叶恪也坐起来,看着施以南,有点悲伤,“你说这些软话只是想我乖乖的,不要再追究。” 施以南第一次感觉他偏执,也觉得有什么问题卡在那里,叶恪不说,他永远也不知道。 “没有,你哪里乖了。”施以南伸手摸他的头发,决定再一次让着他,“好啦,你提条件,我都同意,我们不要再为那件事吵架了。” 叶恪摇摇头,“我不喜欢你总是生气,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生气。” “我哪有总是生气。” “我也不喜欢你不承认自己生气。” “…我真的没生气。” “你有,那天我们在俱乐部,其实你也在生气,所以晚上才要做,是吗?” 施以南这时才意识到他原来那么敏感,却从没表现出来。他察觉施以南生气,仍如常跟施以南玩闹。 “也是因为生气,第二天才丢下我又去公司又出国,是吗?” 施以南愣了愣,他对这件事充满愧疚的同时也充满疑惑,难道当时真的只能把叶恪丢在家里,一整天只打一个电话。 显然不是。叶恪好像比他更知道原因。 因为爱情沾染醋意和误会,不似幻想中完美,他时常因为嫉妒失去体面,所以把气迁怒到叶恪身上。 施以南想去抱叶恪。 叶恪说:“我不想这样了,我们,”他停了停,“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晚更~ 第62章 其中一条叫爱情 施以南表情复杂地看着叶恪,不知道他是因为发脾气口不择言还是深思熟虑真的要分开。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你再说一遍,我不确定有没有听清。” 叶恪沉默着不说话,仍然躺着,眼睛看向枕头。 施以南换了个问题,“你要怎么分开?” 叶恪干脆把头埋进枕头里了,睡衣被扯得很开,一片后背露出来,后颈和肩膀的骨头在皮肤下凸起,光滑消瘦,他那点薄薄的肌肉除了增加美感,根本没有什么力量,都保护不了自己,唯一能攻击施以南的武器就只有言语。 施以南等了他一会儿,他不出声,也不动,好像说了别人坏话又不承认,耍赖连看都不看对方了。 施以南不忍心他难为情,主动叫他,“叶恪?” 叶恪一动不动。 施以南学他平常那些小动作,勾他耳边的头发,“叶恪,要不要抱抱?” 叶恪身体动了动,施以南大手罩住他的后脑勺,助他一臂之力。叶恪慢慢挪到施以南怀里。 他身上软绵绵的,闭着眼睛,但能看到眼尾是红的。 施以南想,因为叶恪没有安全感,胆子又小,身体又弱,其实做什么说什么都应该被原谅。 他这三天给何岸文打了好几个电话,学到很多新的技巧和方式跟叶恪沟通,但是大清早的,还是先吵了一架。 可见感情是理性和技巧无法解决的事。 他把叶恪往上抱了抱,亲吻叶恪的额角,“你不要哭,我们可以慢慢说。” “…谁哭了。”叶恪带点鼻音。 “我知道你没哭,只是先提醒你一下,不要像宝宝,旧纸箱丢了哭,叶子不够圆也哭,三天哭了十几次,你不会的,对吧!” 第78章 叶恪咕哝道:“你在讲废话。” 虽然林恩的问题悬而未决,但施以南现在不想跟他聊任何不是废话的话题,不想跟叶恪硬碰硬,不想叶恪在争吵中又情绪过于低落,放出别的人格来折磨施以南。 外面天气很好,空气质量高得过分,雪地上悬挂着蓝天。 施以南抚触他的后背,希望他放松,“宝宝不仅哭,晚上也不睡觉,出门还在我口袋里装十几只袜子,这几天的过分事罄竹难书。他只是你的人格,我都可以放下工作不嫌麻烦照顾他,何况是你。你从哪看出我只想要个听话的伴侣?” 叶恪不说话。 施以南接着说:“不提生意上的事,你回到景山馆后我为你做的哪件事不用心,你晚上睡着后翻几个身我都知道,早上第一杯水都是我来倒,你生病哪次不是我照顾,跟你结婚后,我连朋友都很少会,景山馆所有的人都围着你转。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你,我干嘛要这样。嗯?” 叶恪抬起头,脸有点红,还有点呆,半晌道:“你那天,还有刚才,我们吵架时,你不是这样说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我哪里乖了。没说后面这些。” 施以南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眼皮,“那是被你气糊涂了,才会吵起来,我根本没那么幼稚。” “…是吗?可是你这次没有照顾我,我不舒服,还过敏。” “只有这一次!”施以南又觉得他偏执,揪住一件事不放,好像天塌了,“叶恪,你不是跟你朋友讲你是老公吗,做人家老公不应该大度一点吗,你让一让我呢。” 叶恪张了张嘴,“你也是老公,你还让我叫你老公呢。” “所以我一直让着你,你讲要跟我分开,我呢,不顾自己快被活活气死,先给你抱一下。” 叶恪趴在施以南胸口,说不出话,也提不出问题。 叶恪揉他的脑袋,“好了,我知道你难受,下次真的不会了,别生气了,开心一点不好么。” 施以南大部分的时候都很有耐心,只有极少时候有些恶劣,可叶恪娇气,比施以南更完美主义,不放过施以南,因此也不放过自己。 可当施以南温柔和装可怜兼施,很认真跟他讲开心一点,问题就自动卷成一团,一根线头都找不到了。 叶恪说:“你向我保证以后不莫名其妙生气。” “嗯,我保证,要写个保证什么的吗。” “不用了吧,”叶恪说,“你叫一声老公,我才能让让你。” “…” “这个不行,你提个别的条件。”施以南说。 叶恪觉得被骗了,“为什么?我都叫你了。” 施以南突然跟他接吻,抱着他两人换了个位置,虚虚压着他,摸他扁扁的腹部,“因为老公该做的事上,我会比你做的好。” 叶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嗓子发干,“做,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施以南啄叶恪的下巴,哑声说,“饿吗?” “饿,”叶恪说,“...但是我想吃正经食物。” 施以南被他逗笑,“那你起床。” 叶恪用脚踩施以南的腰,“你先起。” “嗯。”施以南要起身,叶恪的脚从他侧腰挪到后腰了,脚跟圆润地抵着施以南的椎骨,“不然再抱一会儿吧。” 他们出门时已经接近中午。 吃完午餐后,北欧冬季白天仅有的光照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叶恪惦记三天前定好的直升机,到玉特利山顶看白雪皑皑的城市,黄昏的光线在湖面反射出一片金红,远处是苍蓝的交缠的山脉与云层,全世界的美景都这样,具有联想功能。 叶恪带着降噪耳机,耳膜也不舒服,因此讲话很少,忙着拍景色,施以南则用手机拍他,他凑过去挑照片,要一起拍合照,可等施以南叫工作人员过来帮忙,他又站得一本正经,两人肩并肩,像拍毕业照的兄弟。 叶恪在外面是有些不符合年龄的古板在身上,施以南觉得应该提前安排跟拍的摄影师。 华灯初上,城市亮起成片的黄色灯光,叶恪不拍照了,对照直升机上的城市地图,在脚下斑驳的亮光中搜寻,大概无果,跟施以南说,“在飞机上其实看不到圣诞树,林医生骗人...” 他突然抬头看了施以南一眼,中止了话题,继续在地图和实景之间对比,试图找到坐标,不让施以南参与。 施以南看了他片刻,不动声色道,“要讲什么,什么不讲了?” 叶恪说:“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生气?今天不是保证了不生气么。” 叶恪离进了仔细看施以南,又看周围,凑上去急匆匆用嘴唇碰了一下施以南的下巴,“你不要偷偷生气,过后给我穿小鞋。” 施以南哭笑不得,“还知道穿小鞋呢,上过班么叶总。” “叶总的事你别多管。” 叶恪继续找圣诞树,施以南说:“圣诞树虽然大,但在高空中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状光源,不好找到的,我带叶总去看。” 光线完全变暗后直升机必须降落,叶恪连十几分钟也不能等,要提前结束观光。 施以南带他到广场,看到十几米高缀满水晶的圣诞树时,他高兴极了,发出“啊”的惊叹,跟施以南手拉手。周围都是游客走来走去在拍照,他忘了在外面时的古板,很亲密地往施以南身边偎。 施以南说:“叶总开心吗?有没有小费奖励。” “我没带支票簿,奖励别的小费行么?” “我只要正经小费。” “叶总给的小费都正经。”叶恪小声说,“好想亲你一下,但是会被别人看到。” 施以南让他贴很近,双手从大衣里环抱自己,然后竖起两侧领子,几乎完全挡住他,看上去完全把他包在自己的大衣里,低头跟他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 满街都飘着热红酒和巧克力的香味,水晶在灯光的包围中比钻石还璀璨。 施以南想起他们缺一场符合双方审美的婚礼,还缺一场没有林恩的蜜月旅行。 不过,除了在玉特利山顶提起一次林恩,叶恪并没有再犯这种错误。 施以南提前预订歌剧院那边的餐厅,用餐的位置可以看到广场的圣诞树。那家餐厅的餐具也是水晶,奶酪很有名,叶恪吃完了整份树莓烩饭,跟施以南说:“好奇怪,吃完这里的菜会想家。” 施以南觉得好笑,“因为这家店的干酪和家里用的是同一个品牌。” 叶恪愣了愣,“我都没有关注过这些。” “你本来也不用关注这些琐事,每天开心一些就好了。”施以南说,“吃什么,穿什么,健康,安全,财富,这些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可是我猜不出你在想什么,会为因什么事钻牛角尖,进而伤害到自己。” 叶恪脸色有些白,“那样很烦人,是吗?就是因为一件小事,比如你没陪我,我就会发脾气,有很多消极阴暗的想法…” “没有,我没觉得烦,生病了要人陪是应该的,娇气没关系,发脾气也没关系。我只是担心对你的身体不好,到我身边很不容易,对不对?我没办法看到你再生病。还有,你气急了讲要分开,万一我不够成熟,没有控制好情绪,事情就没办法收场,今天一定过得糟透了。” “施总发起脾气来也很可怕的。”施以南故意板起脸,只一秒就又恢复温柔,“不信你问艾米。” 叶恪笑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但是你很成熟,是我不成熟。” “小朋友干嘛要那么成熟,家里有一个人成熟就够了。” “你得到什么秘籍了吗?以前你不这样聊天的。” 施以南让他把手伸过来,在餐桌上握住,“你开心一点,我什么都能学会。” 叶恪很感动,觉得施以南浪漫,是天底下最会讲情话的人。 楼下不远处的街区像森林小屋集合般的梦幻,好像回到小时候,感知到的所有美好的情感混在一起,统一称作温情。 这时,在成年后的遥远的北欧,温情在寒冷冬夜的水晶玻璃上凝结成水汽,滑落出蜿蜒的小径。 其中一条叫爱情。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一晚更~ 第63章 施总送的项链 叶恪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可施以南的生活经验也并没有很大的用武之地。 叶恪要去的地方,想参观的景点,想买的东西好像都已经计划好。他来这里不是探索未知,而是印证过往。 街区每个小屋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叶恪一边嫌人多一边不错过每一个手工艺品店铺,但买下的东西并不多,都是一些小物件,就像他房间里那些摆件之类。 天色更晚一些时,施以南想回去,叶恪也有些困了,仍拉着施以南进了最近一家店,那家店两面墙上都是陶土制品,玻璃柜台上挂了许多颜色鲜艳的陶土风铃。 第79章 “要买一个吗?”他问叶恪。 叶恪说要,伸手查看每一个风铃的内壁,在不起眼角落,浅浅刻了一个bn。 花白胡子的店主热情攀谈,说这些风铃都已经被客人预定,叶恪如果想买,同样要等三天,然后报了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施以南大概知道为什么整个街区只有他的店里冷冷清清。店主又说这里的陶土工艺品都是他亲手做的,可不是义乌货。 话音未落两人都笑了,他们讲德语,叶恪听不懂,但也跟着笑了笑,老人指着风铃的内壁说:“ben ,我的名字,我的作品都留有我的名字。” 施以南翻译给他听,叶恪说:“我知道,我有一个一摸一样的,爸爸送的。” 施以南想起叶恪房间似乎确实有一个风格类似的风铃。他给店主留邮寄地址,刷卡付款,充当翻译问叶恪在图案上有没有特殊要求,叶恪说没有,仿佛并不在意买到什么。 可从店里出来后,叶恪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看四周的街区,因为人太多,目光所及之处有限,他冲施以南笑了笑,眼里带着光,轻声说:“爸爸来过这里。” 爸爸某次出差来过这里,挑了个礼物带回家给小孩,对小孩来说,这个地方就跟世界上其它地方不一样了。 施以南在叶杞风曾经也来过的这家商店门口抱了抱叶恪。 回酒店的路上,叶恪很安静,靠在施以南身上翻看自己买到的东西,跟施以南说有些可以做场景素材。 经过车站时,他收起东西,外面熙熙攘攘的商业中心大部分都只剩装饰灯在亮。 叶恪突然说:“妈妈也来过这里,还有外婆,外婆在车站附近有栋房子,妈妈上大学前他们每年冬天都会来滑雪。” 施以南揽住他的肩膀。 叶恪又说:“那栋房子后来也是我的资产,信托公司把它租了出去,现在是一家巧克力店。我刚来那天去看了,买了两盒巧克力。” 施以南希望他高兴一点,逗他,“他们有给房东一个特别的折扣吗。” 叶恪笑了一下,“柏骆说房子现在是信托公司的,我名下这种资产都打包变成了每个月的信托收益,是吗?” “可以这样理解,”施以南说,“你如果想要,我们很容易就能再买回来。” “不用了吧,太麻烦了,外婆和妈妈太爱买房了,柏骆说她俩在四十多个国家都有房产。” 施以南把他抱过来,“这么厉害,因为她们去过,这些地方都是特别的地方。” 叶恪趴在施以南肩上,“不止妈妈和外婆,还有爸爸,爷爷,外公......” 在他认识这个世界前,他们已经帮他认真探索过,并留下足迹。于是,广阔的世界对叶恪来说,即使他不能出门,也存在着由回忆搭成的联结,那些地方,在叶恪尚未踏足之前,就已经充满温情。 也许每个人都这样。他们有时走得远,有时走得近。敏感的人,某一刻,看到一个墙角,因为想到我奶奶曾经在这里晒过太阳,这个墙角就和别的墙角不一样了,连照过来的阳光都比别处的阳光更有治愈能力。 施以南这时有点想明白为什么叶恪飞来苏黎世,而不是日内瓦。也有点承认独占欲让自己在叶恪身上变得狭隘。 但他从小就这个毛病,也不太有自责的美德,所以很快觉得是因为叶恪不够坦诚,虽然经常哭,但从不向施以南倾诉,以至于施以南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希望叶恪多倾诉一点,可叶恪不说了,咕哝一声,“嗳,有点幼稚,我都长大了。” 然后转移话题跟施以南讲他以为湖上那些尖头小船是贡多拉,又说在酒店门口看到出行的卫队,和施以南讨论起高饱和色的制服以及米开朗基罗。 从贡多拉到米开朗基罗着实跨度有些大,施以南却想起一种清冷又燥热的可能,能满足叶恪对色彩的着迷,也能满足他对叶恪的着迷。 叶恪已经开始联想类似风格的珠宝,从卡地亚的水果锦囊到爱马仕的彩之虹,最后下结论,“还是布契拉提的风格最像,我家里有他一个手链藏品,回去给你看。” 施以南说:“好巧,我也有他的藏品,是条项链。” 晚上这条项链就出现在了叶恪的脖子上。 他刚吹完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施以南只给他套了件薄薄的睡袍,稍稍一拉就露到肩膀。项链只有瓷白的皮肤做底色,黄金上的蓝宝石像海洋,红宝石像太阳,冷暖色调交错,围兜造型盖住叶恪的锁骨。 施以南稍微调整了一下项链的位置,然后停在离叶恪稍微有点远的距离。 叶恪低头研究,“镂空里嵌的是锰铝榴石?” 施以南嗯了一声,停了停,靠近一点说:“叶总,给点小费吧!” 叶恪抬眸看到施以南比往常都要深的眼神,心跳微微加快,“好啊。” 施以南轻轻拉开了他睡衣的带子,整块布料滑到了叶恪脚下,叶恪皮肤没了保护,在施以南眼里泛起粉红,以至项链有了第四种颜色。 叶恪沐浴在珠宝的光气中,站着让施以南看,十分安静,有宗教般的神秘和冷清,以及文艺复兴般的奢华与昂贵。 是完美的艺术品。施以南完全拥有。 叶恪只戴着珠宝跟他亲吻,脸上很红,眼睛里很快有水汽,不太坚定地要穿上衣服。 “不穿了,”施以南抱起他往床上走,“多给一点吧,叶总。” 叶恪挂在施以南身上,项链已经跟他同体温,鲜艳的宝石扼住他的咽喉,喉间是欲望被挤压着跳动。 “嗯…”他坐在床边,仰头看施以南睡袍里露出的胸膛肌肉纹理,像工艺精湛的雕塑,想起破坏完美的羞耻,不轻柔地拉施以南的睡衣带子,“…你不要用手指。” “不用。” 施以南多费了一些时间,观察叶恪的反应,照顾叶恪的娇气。 虽然还是到很晚,但没有在叶恪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叶恪是典型的粗心伴侣,结束就倒头大睡,睡颜混合欢愉和疲惫,于是粗心也是值得施以南即使在睡梦中也要多吻一下的粗心。施以南收拾完躺下时已经过了零点,吻了叶恪几下才闭眼。 没多久,叶恪坐了起来,施以南困得睁不开眼,问他是不是渴了。 叶恪也困得打哈欠,“没有,我突然想起今天应该给林医生回邮件,都忘了…” 他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施以南还没决定沦陷前,就想过倘使叶恪在跟他耳鬓厮磨后说想林医生,他怎么接受得了自己有这样不完美的感情。 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可施以南在经历跟叶恪糟糕的争吵后做了保证不生气,这时翻了个身,“明天再回不行么,这么晚了,休息不好又要生病。” 叶恪顺从地重新躺下,两个人都醒了,夜灯在叶恪鼻尖凝成一小点亮光,施以南有气,但凑过去亲了一下,“睡了。” 叶恪闭上眼,问起施以南怎么出门带那么贵重的项链。 “上次巴黎那边办秀时借给朋友用了 ,他这次归还,我还没来得及存到保险公司,喜欢吗?” 项链就在床头柜上,施以南伸手够到了,躺着重新给叶恪戴上,宝石往颈窝的方向垂,改变了原本的围嘴形状。叶恪觉得凉,嘶了一声。施以南说:“送给叶总了,不要嫌弃。” 叶恪趴施以南身上,抓施以南的手,“多谢施总。” 施以南摩挲他修长的但光秃秃的手指,他们除了婚礼之外都没有戴过结婚戒指。互送的戒指因为承载了家族历史,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施以南问他想不想去米兰,他可以约叶恪喜欢的设计师,让对方为他们设计一对日常佩戴的戒指。 叶恪有点自信,认真推销自己,“为什么要找别人,你想要什么风格我都可以设计呀,包你满意。” 又说:“有叶总做你的专属私人设计师,你就偷着乐吧。” 施以南笑出声,抱着他亲吻,像普通的伴侣那样入睡。 没多久,施以南察觉叶恪又坐起来,先用气音叫了一声施以南,施以南尽量发出睡熟的呼吸,叶恪蹑手蹑脚起了床,穿上睡衣去卧室隔断后的书桌上打开电脑。 他有种让施以南心软的秩序感,写邮件一定要用电脑。他调整了电脑和座位的位置,这样施以南在床上完全看不到电脑屏幕,但能看到叶恪的侧面。 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得宝石璀璨。 叶恪戴着施以南送的项链,在还残留着欲望气味的房间,给林恩写邮件。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晚更~ 林医生即将出场,我估摸着也快可以完结了。 第64章 施总的保证书 叶恪回到床上时身上一片冰凉,悄摸摸往施以南身边凑,不敢直接贴上去,脚先探路,踩在施以南脚面上。 施以南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怎么写那么久,你打字又没有障碍。” 第80章 叶恪身体僵了僵,骤然温暖,残余的寒气让他打起冷战,撒娇直呼好冷,暖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起床了啊,我还以为你睡熟了呢,什么时候醒的?” “你起床时,说了你晚上翻几次身我都知道,起床那么大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施以南没好气,担心叶恪感冒,搓他的后背帮他驱寒气。 叶恪乖乖趴在枕头上让施以南搓,过了一会儿歪头瞄施以南,“你生气了吗?” “哪有那么爱生气,不是做过保证?再说,有什么好生气的理由。” 叶恪神情不似相信,“林医生呀,我今天突然发现以前我每次提林医生其实你都会生气,是么。” 施以南想小孩儿敏感了并不好,琢磨事情多了容易伤神,对身体不好。可是叶恪要是不琢磨,施以南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解决。 “不是每次。是对我们来说本来很私密的时刻,你总是提起。” 叶恪舔了舔嘴嘴唇,“…我没注意过。可能那时我刚好想起他,就说了出来。” “是么。”施以南说,“叶恪,所以为什么跟我在一起时总会想起林医生?他对你来说重要到哪种程度?” “…我不知道,”叶恪有些无辜,还有些无措,他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但觉得应该诚实,“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人格,很多年里我都只能信任林医生,我的生活里只有他,遇到事情也只有他会帮我解决,有段时间他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叶恪边想边说:“他这些年给我做咨询,塑造了我的性格,还默默治疗我的多重人格症,给了我一个成熟完整的人格系统。没有他,我不可能那么顺利长大,更不可能跟你结婚,最可能的下场是在叶杞坤的折磨下人格崩溃,最后把我摧毁。我想,没有他就没有我。” 施以南对林恩的功绩大概比叶恪本人还要清楚。所以就算不喜欢,也在逐渐了解中承认林恩值得少许敬意。 但爱情在所有感情里都最狭隘,最需要确定性。 “我理解,他确实为你做了很多。但是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理清楚你对他到底是哪种感情。” 叶恪愣了下,“这怎么理得清嘛。就是喜欢吧,想到他就觉得安全,看到熟悉的东西就会想起他,很想见他。” “对我呢,是哪种感情?” “怎么又来一个难回答的问题。”叶恪皱眉,但老老实实回答,“你不一样吧,我不是说过了嘛,我睡不着时会想跟你睡一起,我对别人可没有这样。再说,我们结婚了呀,不就是爱情么。” 施以南不知道是不是爱情,但知道叶恪说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说清楚。 “叶恪,如果当时是要你跟林医生结婚,你会结吗?” “当然会,为了自由我那时跟谁结婚都可以吧。”叶恪说完看了施以南一眼 ,这样讲不太妥当,但也没话找补,觉得施以南麻烦,“干嘛问这种假设的问题,明明我都已经跟你结婚了呀。” 施以南在心里冷笑一声,“以后呢,如果林医生告诉你危险解决了,应该跟我离婚,开始你们计划的生活…” 叶恪大为震撼,“你在想什么呀?” “假如,我说假如,你必须回答。” “喂,你不要这么偏执。我和林医生计划的生活跟我们的婚姻是两件事,干嘛要相提并论。”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相提并论一下,两种生活你要选一个,选哪个?” “又来,”叶恪瞪着施以南,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哦,看马赛那天你说让我在你和林医生之间选一个,不是在开玩笑,对吗。 ” 施以南没说话。 叶恪说:“这没有意义。” “选一个。” 施以南狠心对叶恪实施对等的残忍。 叶恪不说话,施以南也不说话。过了好几分钟,叶恪气得乱踹被子,然后往施以南脖颈里蹭,“你这个问题有问题,我要是让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做选择,你怎么选?你不要无理取闹呀,我以后不经常提不就好了吗,今天我就很注意,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么。” 施以南想说叶恪原来这么渣,冷哼道:“他不是你的家人,我才是你的家人。他应该也没把你当家人,不然不会结束培训后先跟家人团聚再跟你见面。” “诶,施以南?你偷看我邮件?” 他扒拉施以南的脸,“是不是?偷看了吧?” “躺好,不要转移话题。” 施以南的声音有点凶,叶恪很有眼色地躺好。老实了一会儿,勾施以南的手指,“你在恼羞成怒吗?” “你在插科打诨吗?” “哎,不讲道理,你比我大那么多,又有地位,不应该让让我么,我困了,要睡了。”他闭眼前交代,“你不要叫醒我跟我吵架,不然我让宝宝出来,在你口袋里塞一百只袜子。” 施以南没理他,把他推远一厘米。 叶恪于是躺在离施以南一厘米的地方不动,“我要冻死了。” 施以南用脚把毯子往叶恪那边踢了一下,叶恪拉毯子蒙住头,连看也不看施以南了。 施以南面无表情盯着叶恪圆圆的脑袋轮廓,在心里把他拉出来狠狠打了一顿,然后稍微把毯子稍微拉开一点,免得他睡熟后呼吸不畅。 刚关掉床头灯,叶恪突然出声,“施以南,你是不是在吃林医生的醋呀?” “...不要说梦话!” “那是害怕吗?” “…什么?” “怕我喜欢上别人,怕我不跟你在一起。” 施以南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可以试试。” 叶恪像没听到,“没有关系,我又不会笑话你,没有安全感是很正常的事,在爱情里患得患失更是人之常情,我抱抱你呢。” 施以南无语,实在懒得理他,叶恪凑过来,施以南敷衍了事让他抱了一下。 叶恪抱住就不松开了,“别气啦,你怎么才能高兴呀。” 他苦恼地让步,“林医生对我来说有不同的意义,你不能真要求我选一个。要求别的吧,只要叶总有,都给你。” 叶恪那点东西,施以南又不稀罕,“把我当唯一,我要稳定忠诚的婚姻,要你跟我在一起时不受别人影响。” 叶恪想都没想,举手发誓,“我保证都做到。” “拿什么保证?” “我的人格还不够么。” 旁人讲人格是保证信誉,叶恪讲人格则像显摆拳脚。施以南说:“你想威胁我就直说。” “...保证书呢,保证书好不好。” “好。” “…”叶恪只是撒娇上头,说说而已。 “现在写,写我看得懂的字。” 叶恪看了看施以南,这么爱生气还死不承认想什么都需要别人猜的伴侣,打着灯笼都难找,哄着吧。 “…好吧。” 叶恪重又坐回书桌前,这次没有调整位置,施以南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略低着头,看起来有认真对待施以南的要求。 但鉴于上次叶恪抄客房须知充当情诗的经验,施以南对这次并没抱什么希望。 他躺在床上浏览新闻打发时间,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叶恪仍八风不动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施以南确认了好几遍时间,怀疑这家酒店的客房须知可能太多字。 他下了床去看,白纸上只有短短几行,都气笑了,“你一个小时就写了几十字?睡着了?” 叶恪两眼布满血丝,连打哈欠,“还不是怪你,要我写你能看得懂的字,这是我最快的速度了。” “打字时怎么那么快。” “打字本来就是为改善写作障碍症才学的,”叶恪熬麻了,因此很有耐心,“你去睡吧,别影响我,我天亮前肯定能写好。” 施以南去外面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打算等他,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 几分钟里,叶恪晃了两次颈椎,揉了三次眼睛,拿笔的胳膊肌肉紧绷,脖颈和下颌线也跟着使力,像开学前一夜撑着眼皮赶作业的小孩。 这小孩的老师和家长一定严厉,蛮可恶。 施以南忍无可忍,放下酒杯,走过去重新拿了张白纸,“笔给我,我替你写。” 叶恪立即把笔递过去,感激涕零,“老公你真好。” 施以南把他拎起来,自己坐到座位上,让叶恪坐到自己腿上,两臂环过,手停在纸上,“你说,我写。” 施以南身上暖极了,叶恪幸福地眯眼,“嗯,保证书,第一,永远保护施以南傲娇,做个大度的爱人;第二,保证永远不先变心,对同样不变心的施以南忠诚;第三,保证施以南是叶恪爱情里的唯一......” 施以南的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觉得叶恪那点严谨心思都用在这张保证书里了。 叶恪说着说着打瞌睡,施以南不厌其烦把他叫醒,强迫他保证够十条,图个十全十美。 第81章 保证人签字时叶恪已经睡熟了,仰在施以南胸前,怎么也叫不醒,施以南只好握着他的手签上字。然后举起来欣赏,皱起眉,怎么看都是自己给自己写了份保证书。 于是丢在书桌上,泄愤似地给了叶恪的屁股一巴掌,疼爱道:“睡觉!” 叶恪无知无觉,早做上梦了。 不出意外两人第二天都睡到下午,叶恪一点精神都没有,量了温度也不发烧。 施以南怕他感冒,不住地喂他水果补充维生素。 叶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对自己的身体早习惯,但因为施以南如临大敌,也觉出生病的麻烦来,“不然我们回家吧,家里人多,我想家了。” 施以南往他嘴里塞小块猕猴桃,“不玩了?周边城市不去看看?” “不去了,这个季节不好,哪里都冷。” “日内瓦呢?” 叶恪斜睨了施以南一眼,又睨书桌上的保证书,眯眼笑,“你要说什么?问我去不去等林医生?” 施以南脸有点黑,叶恪卷着盖毯在沙发上打滚,露出脑袋,促狭道:“你会开车载我去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叶恪说,“但是我不去,他想先见家人,我也想见家人。” 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家人了,但有了施以南之后又重新拥有家人,爱情这时真的充满神奇魔力,能修补破烂脆弱的过往。他高兴起来,“妈妈前几天发消息让我去兰亭吃饭呢。” 施以南没收到麦琪的邀请,“是吗,这次小心不要再吃吐了。” “那你要看好叶总呀。” 叶恪刚得知自己患did症时出门也这样交代他的,他就这么一路看着叶恪磕磕绊绊从抗拒到接受,从厌恶到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完成了新生。 施以南说:“会的。” 虽然当天一致决定回家,但启程定在次日。 因为叶恪要给所有人带礼物。他自己那些小物件是舍不得送人的,只好再去挑。 施以南以往出门旅行也会带礼物回去,不过都是助理去做,他岂肯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陪叶恪挑就不同了。时间无情且没有意义,但叶恪让流去的时间浸染上了美好和愉悦。 闲逛,分食一点不健康食品,没有逻辑的聊天,牵手让叶恪在马路边转个圈,排队等咖啡,在长椅上休息,都是被情感定格的永恒一刻,为回忆做积累。 叶恪的耳机对耳朵疼有奇效,除了戴上会困,倒没别的副作用。可是他还要分配礼物,施以南处理工作,他就在办公桌的另一边迷瞪着眼睛捣鼓清单,确保每个人都有份。 施以南放松的间隙帮他检查清单,发现没有麦琪的,委婉提醒他,“只给爸爸带礼物的话,我们去兰亭可能没饭吃。” “有啊,不过不在这里,妈妈的礼物应该特别一点。” 施以南没问太多。他小时候强迫全家人喜欢自己的东西,现在多少改了一点,下飞机前给麦琪发消息,希望她喜欢叶恪送的礼物。 麦琪说:“只要不是魔法水晶球。” 这点施以南倒是可以保证,“可能是手工之类的,他做的很细致,投入很多感情。” 麦琪了然,“我会找到更好的夸赞角度。” 施以南放下心。 他们早上下飞机,施以南让叶恪回家休整,等中午一起去兰亭吃饭,自己则先去公司一趟。 叶竞这几天打了不下十个电话,都被拦截在艾米这里,得知施以南的飞机今天回国,他竟亲自到嘉尚等着,要当面解释减持的事跟他没关系。 团队也确实没有查到他搞鬼的证据,不好真一直晾着他,施以南便决定见他一面。 叶竞的资金问题拖不得,见了施以南除了解释减持的事,自然想催促达成之前的交易,你来我往,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接到叶恪已临近中午,都没来得及检查叶恪给麦琪准备的礼物,只看到一个古朴精致的木盒。问是什么,叶恪说:“工艺品。” 跟施以南猜的差不多,于是又给麦琪发消息,连施传基也捎带上,麦琪回了句知道了,施传基理都没理他。 施以南觉得有点缺憾,但麦琪很会夸小孩,如果夸双倍,应该能弥补施传基的寡言。 到了兰亭,麦琪在笑容中打开礼物,准备好的夸赞一句也没用到,因为见多识广,所以脱口而出,“bb,这太贵重了。” 施以南知道叶恪上午出了一趟门,但不知道他去了藏品仓储公司,更不知道他取出了名下价值最高的藏品。 那是一整套明代官窑彩纹瓷餐盘,包括配套的瓷碗和茶盏。 叶恪不以为意,“只是一份小小的礼物,您不嫌弃就好。” 市面上有单件成交记录,施以南以此估计这份小小的礼物价值抵得上整个景山馆。 没想到叶恪这么豪横,施以南揽着他的肩膀跟麦琪说:“我们叶总就爱送礼物,您收下啦。” 麦琪爱不释手,“我要让人拿去清洗,今天的菜就可以用这套餐具盛了。” 叶恪腼腆地笑了,“妈妈做的菜好吃,跟这套餐具正相配。” 施以南讶异他竟然这么会讲话,饭后逗他,“偷偷做功课了?嘴巴这么甜。” 叶恪说:“没有,我讲的是实话。” 又说:“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关于她的记忆,所以一直不知道妈妈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但是你妈妈去景山馆做菜给我吃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他停了停,跟施以南十指相扣,“那对我来说很珍贵,比那套餐具珍贵。”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更~ 第65章 完美的程序 那天之后,叶恪成了兰亭的常客。忙的不得了。 上午捣鼓农场,中午兰亭的司机来接,下午本来空闲,但没两天施传基开始教他打网球。 那天天阴,叶恪穿很厚,吃饭时又连打喷嚏,施传基没见过身体这么差的小孩,觉得施以南不是很负责任,“他心里只有工作,根本不关注家人的身体健康。” 叶恪替施以南辨驳,“他有请医生开中药给我改善体质。” 施传基更不满意,“吃什么药,是药三分毒,你这个身体要加强锻炼,以后每天打两个小时网球就好了。” 叶恪说:“我不会。” 这对施传基来说没什么难,他有固定球友,还有陪练,谁不能指点叶恪两招。 可真到了球场,施传基又觉得人家教的不够好,于是亲自教,让叶恪保持姿势练碎步。 叶恪拿着球拍在场边点碎步点得脚麻,又累又无聊,不停问施传基,“爸爸,我练的挺好的了吧?” 施传基想说离两个小时还早呢,但看叶恪姿势像只没捕到鱼的鹤,毫无斗志,只好网开一面,“我跟朋友打一局,你休息会儿,帮我们捡球。” 叶恪如蒙大赦,但不多时开始气喘吁吁,施传基口袋里有球也不用,就等着叶恪捡。 叶恪跑的还剩最后一口气时,施传基终于停下。朋友请他们喝东西,施传基说:“给我儿子一杯热牛奶。” 朋友说牛奶好,小孩多吃肉多喝牛奶身体壮。 施传基问叶恪,“来份肉吧?牛排?”不等叶恪拒绝,他已经让人去点,很贴心,“不要有压力,吃多少算多少。” 叶恪偷偷给施以南发消息,“老公救命!” 施以南到网球俱乐部时,叶恪又已在球场跑了二十多分钟。 看到施以南,眼泪都快下来了,满头大汗朝施以南挥手,“这里,这里。” 施以南一走近,施传基和朋友暂停对决,问他来做什么。 “今天下班早,妈妈说你们在这里打球,我顺路来接你们回家。”施以南说完跟施传基的朋友打招呼。 朋友开玩笑说羡慕施传基好福气,有这样好的两个儿子。 明知是恭维,可对施传基有用,没结束的一局也不打了,坐施以南的车回家,路上帮叶恪做计划,“你就这样,捡半个月球体力就上来了。” 叶恪在副驾驶,脸皱成苦瓜,“噢,好的,爸爸。” 施以南笑了笑,帮他争取,“他有几款设计马上投入市场,以后可能要经常去公司,不如隔天陪您去一次球场。” “也行。”施传基跟叶恪说,“等学会网球,我再教你打高尔夫。” 又说:“莫胜的小孩想进大学曲棍球队,他跟我讲打算请个挺有名的教练给小孩特训,如果教的好,我们也可以聘来。” 叶恪大气不敢出,盯向施以南。 施以南说:“好啊,学完您的武艺再请也不晚。” “唔,那有得学了。” 叶恪轻松一点,转过头看前方,左侧高楼上硕大的“远大补习班,让孩子轻松实现弯道超车”的滚动广告牌吓得他立即闭上眼。 晚餐后下起雨,麦琪要他们住下。 第82章 叶恪乖乖答应,悄声跟施以南许愿,“爸爸不要再让我做什么运动了,我快散架了。” 施以南无语道:“那干嘛要留下,回家不好么。” “这里也是家啊。”叶恪说。 施以南揉了把他的脑袋,“家好多啊叶总。” 叶恪也这么觉得,“要感谢施总啊。” 兰亭一楼大厅与庭院完全打通,连接处建了条不足两米宽的水池,水池围建筑半圈,连着庭院里的池塘。 麦琪的天鹅游来时就像游进了大厅,下雨天外墙雨水刚好滴在水池里,施传基的几十条锦鲤在水波里撒欢。 施以南看惯了这些,跟施传基在大厅喝茶。叶恪却忙坏了,喂了会儿鱼,站在房檐下看雨景,又喂天鹅。 施以南喝了茶叫叶恪早点回房间,好帮他按摩腿部肌肉,免得第二天腿疼。叶恪磨磨蹭蹭,上去也不好好让按,说痒又说疼,施以南无奈作罢,“明天起床有你酸爽的。” 果然第二天叶恪起床就咧咧,觉得一步也走不了了。赶上周末,施以南没去上班,好笑道:“怎么办?回家躺着吧。” 叶恪对兰亭新鲜劲儿还没过呢,“这么早就走啊,不太好吧。” “小心爸爸还带你出去。” “少吓我,外面下雨呢。” “下雨怕什么,有室内场馆。” 叶恪不甘心,“不会吧。”将信将疑下了楼,遇上施传基,叶恪说:“爸爸您运动完肌肉疼吗?” 施传基说:“不疼,我经常运动,这么点强度,怎么会疼。”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你疼吧?” 叶恪说:“还好,只有一点点。” 施传基忙打电话叫理疗师上门。 施以南双臂抱拳在一旁看热闹,心想要不了多久,叶恪就会用这种看起来软软的方式套路全家,让大家因为不够周全感到抱歉。他会得到所有人的偏爱,连严厉的施传基也不能幸免。 施传基打完电话,突然看不惯施以南在一旁,“你还笑呢,怎么昨天不帮他按一按!” 施以南松开双臂,揽住叶恪的肩膀,“怪我粗心。” 叶恪眨眨眼,“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施以南心说你还真好意思,兜了一下叶恪的后脑勺,“吃饭去。” 上午施传基有朋友来访,见施以南也在,提议打桥牌。 本来四人正好够数,施传基却把叶恪也叫来,跟朋友说:“我小儿子不会,跟着学学。” 朋友说那确实得学,打牌好处多,多少生意都是牌桌上谈成的。 叶恪正跟麦琪一起整理照片,突然被打断,一心惦记着,多少心不在焉,施以南让他拿牌,自己在一旁教。 叶恪跟施传基搭档,连输两局。 施以南无所谓,他从小就在打牌上跟施传基没默契,闲哉哉地指挥叶恪乱打,气得施传基连盯他。 叶恪也受不了了,牌一盖,挺认真跟施以南说:“我已经会了,你去忙吧。” 施以南哭笑不得,真起身走了,留他跟施传基输个干净。 临近中午,施以南去叫他们吃午饭,听施传基的朋友夸叶恪聪明,“人家说上阵父子兵,我们可不得输么。” 施传基笑容满面,带朋友去餐厅吃饭。 施以南不动声色跟着叶恪去卫生间,把他堵到洗手台前,“赢了多少?” 叶恪说:“不知道,但是每次都赢了。” “怎么赢的?” 叶恪急道:“新手保护期呗。你出去,我要尿裤子了。” “我不信。”施以南瞅向叶恪的小腹。 叶恪瞪了他一眼,作势要脱裤子,施以南气定神闲,“脱,我还挺想看的。” 想的美。叶恪收了手,“马格,马格赢的,行了,你出去,一会儿再说。” 施以南在门口等他解决完,轻声跟他讲:“他们并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包括曼姐,我都特地告诉她你之前那些症状都是暂时的,你已经好了。” 叶恪不解,“为什么?” 施以南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有些人没兴趣了解前因后果,他们只会觉得你怪异,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你,这对你不公平。其实你再正常不过了,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对你的不实评价。” “除了极个别专业医生。”施以南又加了句。 叶恪唇角扬了扬,眼睛湿漉漉,声音压得低低的,“谢谢施总。其实我比你还担心呢,所以只有特别需要时我才会让他们出来。他们很聪明,会模仿一点我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暴露。” 施以南更担心了,“模仿你?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你,而不是他们假扮的?” 叶恪难以置信,“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抱施以南,“你怎么会认不出来我呢,你还不知道我生了什么病时,就已经知道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了。” “而且,”叶恪挺照顾施以南的自尊心,委婉道,“他们其实并不想见你。” 施以南黑了脸,“你的人格都是白眼狼么。” 叶恪拖着施以南的胳膊往餐厅走,“当然不是,是林医生的要求。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们确实在这上面有共识,不参与我的亲密关系,少在对我而言重要的人面前出现,尽量降低存在感。” “你觉得为什么?” “杜绝一些麻烦或者干扰吧。比如亲密关系,如果我喜欢上某个人, 但是那个人喜欢的却是我的某个人格,这就会很麻烦。对吧。”叶恪说,“我有时候觉得林医生像很厉害的程序员,我的人格系统就是他写好的代码,考虑到了所有bug。” 施以南想了想,“看起来是这样。” 麦琪招呼他们赶紧入席。 席间聊天,施传基的朋友知道施家的传统,问他们新年是不是回景山馆。 麦琪说:“是啊,二房三房那边这两天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聚一起才有个大家庭的样子嘛。” 朋友说:“哇,你们算下来几十口,到时又很热闹,去年定做的烟花都上报纸了,今年附近居民又有眼福了。” 施传基笑了笑,跟叶恪说:“今年你放最大的那箱。” 叶恪看了看施以南,施以南不慌不忙夹菜给叶恪,笑着对施传基说:“恐怕不行,他朋友邀他那天一起跨年,这位朋友曾经救他一命。” 施传基说:“那不能拒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更~ 第66章 他不是我要找的林医生 施以南根本不想一起去见林医生。 他那天有很多事要忙,景山馆要来那么多客人们,即使小辈不用理会,长辈也总是要陪的。 可叶恪头天晚上睡前说:“我介绍你跟林医生认识后你就要回来吧?爸爸说你在午餐前还要向全家讲话,是吗?” 施以南一时没听出叶恪是担心自己不去,还是担心自己去了影响他跟林恩相处。 只抽掉叶恪的浴袍带子,“午餐时你也要回来。” 叶恪身上凉飕飕的,往毯子里钻,待要跟他争辩,施以南又说:“吃完饭再出去,后面的时间都随你。” “回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也是应该的,我到时跟林医生解释。”叶恪放下心,把自己盖严实,“我今天要穿那套滑滑的睡衣睡觉。” 施以南甩了甩手里带子,“嗯,手伸出来。” 叶恪想都没想,把手伸给施以南。施以南攥住,“另外一只。” 叶恪不设防都给他,“干嘛?不是涂过润肤乳了么。” 施以南刚才还慢条斯理呢,这会儿突然又准又快用带子绑住叶恪两只手腕。 叶恪看着他手指灵活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天真地纳闷,“你绑我干嘛?” “玩个游戏。” 游戏玩到很晚。叶恪没来得及重新设置闹钟就睡了。 施以南睡得更晚一些,但是也没帮叶恪设置。 叶恪跟林医生的见面时间约在九点,以叶恪事后的习惯,至少睡到十点。 施以南当然希望他休息好,少生病。 六点时,叶恪去卫生间,十几分钟没出来。 施以南以为他在马桶上睡着,起床去看,发现他在浴缸里泡澡。 放了太多香波,泡泡快把他围起来了。只露出个脑袋,半睡半醒,脸红扑扑的,还挺惬意。 施以南把他往上拎了拎,“大半夜泡什么澡,睡着了呛着。” “你家早上六点还是大半夜啊,还有三个小时我就要跟林医生见面了。” 施以南瞪了叶恪一眼,“泡完要不要给你准备仪式焚香?” 叶恪笑着从浴缸里坐起来,泡泡跟着晃动,“哎,怎么又生气?”他拉施以南的手,把施以南手腕上弄得都是泡泡,“你也进来一起泡,我放了三种泡泡沐浴液,你闻闻,香极了。” 施以南不情不愿,长腿跨进去,还没捞够好处,叶恪泡好了,让施以南帮他刮胡子。 第83章 施以南最近常做这事,他习惯用手动剃须刀,叶恪每每仰起头,连脖颈也交给他,手中的薄薄刀片便因为信任变成守护之刃。 叶恪也常在这种时刻一次又一次怦然心动,过后与施以南接吻许久。 但今天没有。叶恪一丝不苟完成了面部整洁,立刻跑去衣帽间挑衣服。他对自己的搭配不自信,不厌其烦让施以南给意见,施以南给每套都评分很低,“你以前每次跟他见面还要专门挑衣服?” “当然不是,”叶恪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重又拿起一套被施以南否定过搭配,“今天跟他见面的是获得自由之后的我,我得让他看到我生活的很好,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套真的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的。” 施以南心情复杂地帮他换了个毛衣,另加了条薄围巾做装饰。叶恪笑了笑,“这样确实好看多了。”急急忙忙穿上,施以南提醒他换块风格相配的腕表。 叶恪说:“应该让柏骆来选,他擅长打扮。” 施以南忽然想起来其他人格,“他们也想林医生见面吧,你们没有沟通时间和方式之类的?” 叶恪扣表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他们好像对见林医生一点都不期待,什么条件都没提,奇怪。” 施以南随口道:“他们又不像你,林医生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个医生。” “相处那么久,就算只是医生也应该有感情了呀,”叶恪想不通,“也许马格跟你说的是真的,林医生对他们真的很严厉。” 又说:“也许他们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激动,不过有林医生在,他们想怎样都行。” 施以南计较叶恪到底更信任谁,片刻哼了一声,“好了,下去吃早餐。” “哪好了,头发还没打理呢,你给我弄,弄成上次去兰亭那样。” 施以南不想麻烦,“现在就挺好看的。” “可是我想要最好看。” 叶恪拉着施以南撒娇,施以南闭了闭眼,“坐好。” 施以南跟叶恪到达咖啡店时才八点半, 地点是林恩选的,说是比较清净,考虑到他和叶恪都有很多话要跟对方说,他们可以在这里聊一上午,下午再开始其它活动。 咖啡店刚开门,施以南叫了两杯燕麦拿铁,挑了靠近窗户的座位坐了。 叶恪比施以南想象的还要激动,反常地不停讲话,施以南只好顺着他的思路跟他聊天。 两人时不时都看向窗外,等待林医生。 “...柏骆真的是作家么,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作家的特质....” “...当然是,他写了很多小说,几百万字呢,不过没机会发表了。” “...为什么?” “...手稿被阿烈一把火烧了。阿烈恨他跟马格提议让我结婚,但不敢惹马格,所以拿柏骆的手稿出气...” 施以南愕然,“所以他那时总激怒阿烈,让阿烈道歉,就是因为这个。” “...嗯,他们现在还不怎么跟对方讲话呢。” 施以南笑了一下,不经意看向窗外,笑容立即滞住,一辆刚停在门口的黑车缓缓打开了车门。 林恩来了。 跟施以南在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身高不足一米八,身形偏瘦,文质彬彬,戴了副黑框眼镜。平心而论,外形和气质都并不普通。 叶恪也看向窗外,继续讲话,“柏骆说阿烈毁了他的作家生涯....” 林恩走进来时,叶恪还在说,并没有一直看刚进来的客人。 倒是林恩,在门口看了一圈,迅速锁定施以南这桌,走近一些,叫了声,“叶恪?” 叶恪循声转过头,看了看林恩,又看施以南,“叫我么?” 施以南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关子,没讲话,看向林恩。 林恩笑了笑,“啊?小叶恪,你认不出我啦?” 叶恪迟疑道:“你认识我?你是谁?”他有点担忧地问施以南,“是你认识的人吗?” 施以南皱眉,“这是林医生。” 叶恪脸色倏地发白,“你开玩笑么,他不是林医生。” 林恩依然带着一股特有稳重和耐心,“怎么一点都认不出啦,我变化这么大么?你跟小时候都大变样了,我还一眼都认出来了呢。要不要给你看看我的证件啊?” 施以南听出不对劲来,“你们多久没见了?” “有八年了吧,是不是叶恪?从叶先生去世,我被你叔叔解雇。”林恩看着叶恪,“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呢,没想到你会突然联系我,你还好吗?” “我很好。”叶恪用跟陌生人讲话的语气说,有点呆呆地看向施以南,“他不是我要找的林医生,我们找错人了,对吗?” 他的睫毛颤巍巍地眨了一下,“我要找的林医生在哪?” 施以南想起他在婚礼上因为找不到林医生发病,心跳都要停止了,小心翼翼抱住他,“不要害怕,交给我,我会弄清楚的,我们会找到真正的林医生。” 叶恪轻轻嗯了一声。 施以南问林恩,“呷港的办公室是你的吗?” “以前是,徐小姐出钱让我租的,不过我被叶恪叔叔解雇后就不是了。” “你这八年都没去过?” 林恩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晚更~ 第67章 好吧,我也爱你 为了让叶恪想起自己,林恩说得很详细,从叶恪十二岁那年冬天入院,到十四岁突然离别,整整两年,林恩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记忆犹新。 叶恪听了半晌,承认林恩讲的事和提起的人都对得上,但他依然对林恩陌生。 林恩无奈道:“我们的相处不是一朝一夕,你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我呢。” 叶恪呆呆道:“我记得的不是你,是另一名林医生。” “我就是林医生啊,”林恩笑了笑,温和道:“没关系,也许等你找到另一位林医生,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 施以南看叶恪状态不好,跟林恩留了联系方式,便要带叶恪回家。 叶恪神情恍惚,陷入混乱的怀疑,一会儿问信托公司关于他每周进行心里咨询的记录是不是真的,一会儿问呷港的物业有没有说谎。 这些都是施以南再三确认过的事,就是没发现问题,他才相信林医生也没问题,并为此吃了一些苦。 不成想今天会是这样。如果林恩是叶恪一开始的心理医生,那这八年给叶恪做心理咨询的是谁? 施以南镇定安慰他,“我会搞清楚的,你放松,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漏奶华好不好?” “不要,”叶恪迷茫地看着窗外,“我想回家。” 他这个状态回景公馆肯定不行,施以南索性先把他带回叶家。 叶恪到门口反应过来,“怎么回我家了,不是要去你家吃午饭吗?” 施以南随口扯了个理由,叶恪也就信了,下了车要自己回房间静静,施以南只好随他,到楼下给何岸文打电话。 何岸文自从结束叶恪的治疗后就一直带着郑嘉英在外面度假,以为叶恪的病情他们已经诊断得很清楚,听说此林恩非彼林恩,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不科学,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把一个人完全记成另一个人,除非他被篡改了记忆,或者被催眠重构了记忆。” 施以南不寒而栗,“你是说被呷港后来那位林医生催眠了?” 何岸文停了停,跟身边的郑嘉英小声讨论几句才继续,“我们有个大胆的想法,呷港那间咨询室里真的有人吗?林医生会不会也是他的人格?” “那边的物业怎么解释?他们这八年是真的在跟一名心理医生打交道。” 何岸文也没办法解释,沉默片刻,“如果你需要,我们这两天就回去,叶恪状态怎么样?” 施以南扶额,“还算稳定,没有过激行为,不过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可能需要空间跟其他人格沟通,他现在有稳定的人格系统,遇到问题他们也可以提供帮助,相信我,不会像之前那么糟糕,你不要太担心。” “嗯,谢了。” 施以南挂了电话上楼,在叶恪门外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声音,他不敢打扰,到露台抽烟。 现在跟林医生唯一有关的是叶恪那台旧电脑,艾米拿去修后,品牌售后说零部件损坏严重,想恢复记录只有送去总部,他当时以为已经找到林医生,就没让送。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于是靠在栏杆上给艾米打电话。 露台正下方是车库入口,工人正在清理车库,叶家的旧车被一辆接着一辆开到庭院。 施以南的目光顺着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移动。 这辆车比别的车干净,灰尘也少,看得出之前经常开。 施以南亲自动手,没用太长时间就翻遍了整个车厢,车里过于整洁,私人物品屈指可数,两幅黑框眼镜和一些口罩,一把钥匙,一张掉在缝隙里的便签纸,纸上有三本心理学书籍名,字迹是施以南在信托公司记录上见过的心理评估报告的清秀字体。 第84章 他在车上坐了好大一会儿, 拨通了叶竞的电话,问叶竞知不知道叶杞坤这些年让叶恪去看心理医生的事。 叶竞无语道:“你觉得老头子有那么好,会允许他看心理医生?” “呷港那边是你爸在搞鬼?” “用得着搞鬼么,那就是个空房间,心理医生早走了,他跟我爸讲条件,每周让他去一次,他就跟信托公司作证我爸的监护没问题。我爸刚开始不放心,让司机偷看,发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疯疯傻傻,也懒得管了,反正家里人都知道他有时不正常。” 施以南心脏抽抽地疼。 真相居然可以这么简单,又这么复杂。 所以每周出入呷港的其实是另一个人格吗?物业公司描述的文质彬彬戴黑框眼镜的林医生其实是叶恪自己? 可为什么这个人格要用林恩的名字,有跟林恩相似的外形? 是因为亲人离世后,唯一信任的医生突然离开给了叶恪难以承受的打击,绝望之下才出现一个功能类似的人格,以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么! 纵使这就是真相,他怎么告诉叶恪呢,之前贸然告知病情的惨况还历历在目。 施以南心绪不宁下了车,走进大厅迎面碰上叶恪。 叶恪比上楼时脸色好了一些,反倒关心起施以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施以南说:“外面冷,风吹的。”他走过去抱住叶恪。 叶恪吸了吸鼻子,“你在担心我吗,我没事啊,再找就好了,你会陪我一起找的对吧?” “会的。”施以南说,“你有问起他人格吗?他们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叶恪松开施以南,“阿烈认识今天的林恩,他确定林恩就是我小时候在疗养院的心理治疗师,他们一起跨过年,但是我一点都不记得,我连自己去过疗养院都不怎么记得。” “因为那时出现的都是其他人格?“ “也许吧,我不知道,柏骆和马格也不知道,宝宝就更指望不上了。” 他的人格这次都帮不上忙了,叶恪声音闷闷地问施以南,“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施以南吻了吻叶恪的额头,“忙完这两天,我们去呷港咨询室,这次我来协调,让你可以随便翻看林医生的东西。” “好吧,我们现在回家吗,应该还赶得上午餐吧。” 叶恪说着拉施以南的手向外走。施以南落后叶恪半步,心里不是滋味,他隐瞒迈巴赫车里的钥匙,其他人格可能也隐瞒了林恩的真相。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原因,可看到眼前叶恪瘦瘦的背影,只觉得他孤独。 察觉施以南走得很慢,叶恪回过头,诧异道:“你眼眶红了。” “...风吹得不舒服。” “哦,那走快点。”叶恪说。 施以南站住把叶恪拉入怀里,“我不是一定要回去,家里今天没有我也不会受什么影响,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可是我哪也不想去啊,”叶恪说,“我就想回家,回有很多人的家。” 回到景山馆,施以南的担心都没发生,施家人本来就和善,加上麦琪有提前知会过,大家跟叶恪讲话都客客气气,又不乏热情,长辈按习俗送他见面礼,叶恪有些受宠若惊,不停地说谢谢,餐后看着一堆礼物问施以南要不要回礼。 “不用,他们应该送你。” 正说着,施以南堂弟的小孩跑进来,不怕生地问叶恪,“叔叔我可以和你一起拆礼物吗?” 施以南待要把他赶出去,叶恪说:“可以。” 叶恪在施以南眼里本就是小孩呢,看上去哪有会哄小孩的样子,可小朋友跟他聊得来,自来熟炫耀自己生日也收到很多礼物。 叶恪木木地说:“是嘛。”小孩嘴巴叭叭不停,又炫耀起自己妹妹的礼物。 施以南在一旁竟插不上话,出去找人把这烦人的小孩带走,却被施传基叫住,施家还有两个叔公在,少不得要陪着聊会儿天。 等施以南脱身,叶恪已经不在房间了,找了半天,发现他跟几个刚成年的弟弟妹妹在游戏室打电玩,显然要比跟小孩子相处起来轻松,直呼队友名字让对方配合。 见施以南进来,叶恪说:“你玩吗?” 另外几人有些紧张地看向施以南,施以南大发善心没扫他们的兴,“你们玩,我在三楼,玩完去那里找我。” 然后叫最大的那个堂妹出来,交代道:“不许抽烟,不许喝酒,还有大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许带回家。” 他妹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放心吧大佬,我们都是好学生。” 施以南嗯了一声,“还有,跟他们说,今天都不许赢。” 叶恪三点时上楼,施以南在皱着眉头打电话,匆匆挂了,问他,“不玩了?赢了吗?” “赢了,他们都不太熟,还没小朱打的好。” 施以南说:“可能他们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没怎么打过游戏。” “怪不得呢,”叶恪在施以南身边坐下,歪在施以南身上。施以南想他玩游戏辛苦,帮他按摩起双肩,叶恪舒服得眯起眼,“你家人都很好,很善良。” 施以南既想给他创造个乌托邦,又担心他因此过于单纯,想了想,说:“因为他们都有求于我,上学时需要我分配家族基金,工作了需要我给他们资源。” 叶恪无语地白了施以南一眼,“知道了,破坏气氛大王。” 施以南笑了笑,“起来,我们出去。” 叶恪问去哪,施以南故作神秘,“等下就知道了。” 叶恪只好乖乖跟着,路上发现像是去马场,问道:“要去马场约会吗?” 施以南以为他为林恩的事焦虑,跟大家打游戏已属于强打精神应酬,没想他还惦记约会,“你想约会啊?” “想啊,跟你约会很开心,”叶恪说,“你很会照顾人,能跟我一直聊天,除了偶尔生气以外都很绅士,品味很好,又有耐心。”他靠在施以南肩上,“我以前都不知道我原来可以跟一个人有这么多话题聊,也不知道心里会专门有个位置裝一个人,就像保险箱,遇到困难的事想到你就会觉得很安全。” 叶恪的脸庞很平静,施以南的脸颊却多了点血色。 “叶恪,你在表白么?” “不算吧,就是想到了。今天我发现自己没找到林医生时,怕极了,可是想到你就在我身边,你会跟我一起找,就不怕了。”叶恪说,“而且,表白不是应该说我爱你么。” 施以南盯着叶恪看了一会儿,“嗯,你想要吗?” 叶恪想了想,“现在不想,我想要在安全放松的环境里听你说。” 他就是这么个人会在施以南面前大大方方提要求的人,比别人都娇气一些,坦荡一些,特殊一些。 施以南捂住他的眼睛,“快到了,我让你睁时你才可以睁开。” “嗯?你还准备礼物了?” 叶恪嘴角上扬,下了车被施以南拉着走了几十米才停下来,闻味道脚下应该是马场的草坪,因为有新鲜的马粪味和青草味。 他听到动物踩踏草坪的轻微闷响,还有马匹在喘大气,马鞍的金属搭扣在摩擦,驯马师轻声引导手中的马,他感觉他们在朝自己走来。 他心跳的快了起来,施以南让他睁开眼的话音还没落,他就已经睁开了。 眼前的小马有短短的鬃毛,红棕色的身体,圆肚子憨态可掬,后背弧度比成年马更可爱,额头上一片扁扁的心形白色斑纹, 和卢卡斯一模一样。 叶恪跑过去抱小马的脖颈,光滑的毛发下完好无损。叶恪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嘿,卢卡斯!是你吗?” 小马被他抱着,一点都没有反抗,驯马师把绳子交给施以南,识趣地走远了一些。 施以南抽纸巾帮叶恪擦泪,“我准备惊喜是让为了让你开心,怎么还哭上了。” 叶恪又哭了,“我不知道它跟卢卡斯这么像,卢卡斯刚到我家时也是半岁,跟它一模一样。” 施以南想到网上那些因为突然收到宠物而哭得泣不成声的小孩,再看叶恪,又心疼又好笑,安慰他,“也许它就是卢卡斯呢,为了陪你,在你获得自由和安全后又回来了。” 不说还好,说完叶恪哭得更凶了。施以南耐心哄了好久,叶恪不抱小马了,改抱施以南,“谢谢你。” 施以南吻了吻他的头发,“不客气。我会帮你找到卢卡斯,找到林医生,找到你自己。” 这是施以南觉得最浪漫的表白,可为了达到叶恪的要求,他又说:“叶恪,我爱你。” “在这里表白么,”叶恪喉头哽了哽,有点颤音,“好吧,我也爱你。” 叶恪当即要把小马带回家。 施以南说暂时不行,小马还要体检,要专业的驯马师帮它适应新环境和人类。况且景山馆这两天人太多,小朋友好奇,容易吓到它。 第85章 叶恪只好放弃,觉得小马孤独,在马场陪了小马一下午,走时还依依不舍,“我明天再来陪你。” 回去时天色已经很晚,景山馆的草坪上亮起彩灯,离很远就听到贝斯之类的乐器声,还有小朋友追逐打闹声。 施以南问前来开车门的钟叔那边在做什么。 “是阿joe啦,他在学校组了个乐队,下午要给大家表演节目。” “演了吗?怎么样?” 钟叔笑笑,“先生太太蛮捧场,叔公只听了一首就说吵,我们也听不懂,只觉得挺热闹,拍了一下午手,曼姐手都拍红了。” 施以南也笑了,“他小时候就招曼姐喜欢。晚餐吃了吗?” “都吃过了,大人这会儿在打牌,小孩子都在草坪上玩小狗。” 叶恪一听急了,“我的小狗!” 撇下施以南,三步并作两步到草坪,发现两只小狗四仰八叉露着肚皮在被小朋友抚摸,看到叶恪翻骨碌摇着尾巴跑过来,小朋友也跟着跑过来,叶恪只好说:“你们玩,不要伤害他们哦。” 仍不放心,站着看他们玩。 阿joe抱着吉他叫他,“哥,跟小孩有什么好玩的,来唱一首么,我们给你伴奏。” 叶恪跟他一起打过电玩,算熟了。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阿joe介绍队员给叶恪认识,又问:“一起玩吗,你先挑。” “我没玩过,真不会。”叶恪说着看向贝斯手里的乐器,上面印了一个乐队的合影,很是显眼,他问对方,“是皇后乐队吗?” 贝斯手说是,“哥你也喜欢?” 叶恪说:“我妈妈喜欢。” 他想起小时候学钢琴,叶杞风总让他弹同一首曲子,告诉他那是妈妈最喜欢的歌,他后来熟得闭眼都能弹。 乐队带出来乐器里没有钢琴,他兴致缺缺跟他们聊了几句,被跟上来的施以南叫去吃东西。 到大厅看到会客厅的钢琴,有点恍惚,“这里居然有架钢琴。” 施以南奇怪道:“一直都在这里,怎么?以前没有注意到?” 叶恪摇摇头,“能弹吗?” 他说着走过去,坐在钢琴前,十指搭在琴键上,稍一用力,降b大调的庄重和忧郁溢出大厅。 牌桌前的二叔公说:“这首好,这首旋律慢。” 麦琪笑了笑,“您别急,一会儿就快了。”然后问施传基,“是波西米亚狂想曲吧?” 施传基说:“你年轻时最喜欢的歌还能搞错?阿joe还有点品位。” 麦琪放下手中的麻将,叫大家出去给小孩捧场。 下了楼发现是叶恪,高兴坏了。叶恪弹完,全都卖力鼓掌,施传基说:“弹得好,再弹一首。” 叶恪看了看给他鼓掌的人群,坐回去又弹了一遍。 人家夸赞他,他有点腼腆,“我只会这一首。”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神些许空洞,好像被吸进深潭,人散了之后跟施以南说:“弹那首曲子时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施以南问他什么事,他又说不清楚,“都是碎片,连不到一起。” 施以南抱了抱他,让他回房间休息。 晚上放烟花,最大的那箱留给叶恪,叶恪问:“有什么寓意吗?” 施以南说:“这箱有名字,叫liam。” 叶恪不明所以,“嗯?” “应该由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点燃。” 璀璨的火光点亮了黑夜,施以南有片刻失神,叶恪的脸庞一如既往平静,带点忧伤,金属迸发出的色彩让他浑身发光,仿佛身处叶家的小会客厅,问施以南,“你要不要跟一个优秀的人结婚?” 施以南那时不觉得外形优秀值得骄傲。 叶恪优秀,是因为他勇敢。 于泥潭中创造了千军万马,水深火热中拯救了自己。 这晚,叶恪做了很多梦,每个梦境都萦绕着波希米亚狂想曲的钢琴声。 凌晨时,他从最后一个梦中醒来,小夜灯没电了,窗帘的缝隙中溜进来一缕月光,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的吊灯,叫施以南,“我好像知道林医生在哪了。” 深夜的天幕低垂,月亮悬在车前,星光若隐若现,路旁植株墨绿,接壤苍蓝的云层,空气中洒满了冰凉的花草气息。 施以南开车带叶恪回叶家。 他有些忐忑地问他,“在哪?” “在地下室。”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晚更~ 第68章 再见了,叶恪 叶家的地下室如故,叶恪又一次钻进隐藏在书架后的水泥洞,在缝隙中拿到一个黑色内存卡。 施以南说车上有电脑,可以上去看里面存了什么。 “我知道存了什么,你把电脑取下来,我想坐在这里看。” 他们依偎在地下室的那套棕色沙发上,电脑放在施以南的膝头,叶恪靠在施以南的肩头。 内存卡里只有一段录像。 镜头对准书桌背后的书架,还有半张椅背。 施以南点击播放,录像里响起波西米亚狂想曲的钢琴前奏,画面一直静止。 几十秒后,叶恪带着大大笑容的脸从一侧探入镜头,“嘿,小叶恪,你找到我了。” 施以南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记得这个笑容,叶恪第一次约他,在叶家的小会客厅,跟他谈起对婚姻的印象和期待,描绘家庭的美好时,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笑容,用的就是这个温和的令人放松的声音。 在会面的短短两个小时里,催眠真的存在,功利的谈判也真的存在,或许还有隐秘苛刻的观察,叶恪的人格精密配合,让施以南愿意结婚。 然而,施以南这时想,也许起作用的并不是那天,而是在更之前的宴会上,施以南想先打招呼但又退缩的那次。 他看了看叶恪,叶恪没有看到林恩的激动,只嘴角挂了一点笑,平静地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跟施以南说:“这就是林医生。” 林医生坐到书桌前,正对着镜头,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放松又沉静,又叫了一声“小叶恪。” 他停了停,微微歪头笑了一下,“最后一次这样叫了,你长大了,能找到我就证明你是真的长大了,所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从哪说起呢。就从我的出现开始好了,这也是我跟其他人格最不同的地方,他们的出现是混乱的,处在有限的视角,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存在,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大部分行为。” “心理医生林恩的突然离开给了你很大的打击,加上那段时间你的宠物开始被杀害,失去精神支撑的你整个陷入绝望,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有好几次差点得逞,越来越多的人格因此意识到你的存在,那是人格系统的第一次危机,有一部分人格组成一个小团队,为了阻止你自杀,他们长时间控制了你的身体,利用信托公司牵制住叶杞坤的虐待,还计划让你长期睡着,他们完全取代你。而我也就是那时出现的,我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为了最快获得你的信任,也为了弥补林恩的突然离开带给你的创伤,我顶替了林恩,并在最初的几次治疗中对你进行了催眠,让你相信我就是林恩,重构了你关于林恩的记忆,继续你的治疗。当然啦,那些记忆都可以再恢复,找个专业催眠师之类的,当你想恢复时,都随你。” “催眠之后你的状态好了很多,至少没再想着轻生。林恩尽管对你治疗了两年,不过仍停留在心理疏导上,对人格解离并不清楚。这不怪他,那时对did的研究很少,把相应的症状当成精神分裂治疗是常态。而我,作为你的其中一个人格,有所有医生都不及的优势,既可以通过心理疏导跟你沟通,又可以通过人格系统跟其他人格沟通。” “当然,你的心理问题不简单,人格系统的治疗也不轻松。好在你信任我,我们又有足够多的时间,你应该记得我们在呷港的办公室度过的每一次。是的,为了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存在,我跟你的见面都在那间办公室。就是在那里,我看着一个怯懦绝望小孩慢慢长成一个冷静理性的青年,培养出了爱好,没有浪费天赋。” “所以每次见你都会笑。” “相比之下,人格系统的治疗就麻烦多了,因为人格太多了,我花了很长时间认识他们,一开始试图构建一个和平共处的系统,但是失败了,并不是我的能力不行,而是人格并不全是好的。” “就像复杂的人性,人格也有善有恶,有天生的破坏者。我们会压抑邪恶的想法,会用道德克制人性中阴暗的部分,我也会用一些专业技巧压制他们,但总有压不住的一天,我不想给你留下这种隐患。” “所以,我杀了他们,没有你想的那么血腥,但也没那么轻松,总之,你只要知道我杀了他们就行了。这是第一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建立了权威,他们对我除了敬佩还有畏惧,我取得了构建人格秩序的话语权。” 第86章 “这是最难的部分,我想了很久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秩序,和平共处当然是每个人格都想要的,因为人格原本就相互独立。但我后来想,那是不对的,因为人格的存在是因为你,是你在创伤中挣扎求生的强烈意志催生的了分担痛苦的人格,就像我的出现。我们都是你创造的,都承载你面对不同绝境时的渴望。重复的人身危险中创造了阿烈,无法保护资产的恐惧创造了柏骆,尊严被践踏的绝望创造了马格。” “所以,在第三年左右,我决定整合一个只为保护你而存在的人格系统,这个系统的功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顺利长大,直到你获得自由。在这个前提下,人格内部又进行了一次融合,最终只剩下宝宝、阿烈、柏骆、马格和我,我制定了很多规则,对他们进行大量训练,期间发生了很多不愉快。” “哎,你想象不到我有多累,经常这边跟柏骆吵完架,那边耐着性子哄宝宝,还要防着阿烈在马格的教唆下搞偷袭。” “你知道的,人格不会长大, 会长大的只有你。所以,疲惫的时候看看你在好好长大,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支撑。” “但是你越长大,生存问题就越严峻。人格系统磨合期后,二十二岁前找到摆脱叶杞坤的方法成了最重要的事,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最终决定通过联姻转移监护权,联姻对象的筛选由马格负责,这是他的强项。确定施以南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怎么解决叶杞坤的阻挠,这件事计划了整整一年。至于怎么实施的,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叶杞坤突然相信酒窖里的药酒可以预防中风,他喝了两次,引发了脑动脉瘤破裂。” “他罪有应得,对不对?” “这就是人格系统的秘密,是我存在的始末。也许你还有疑问,为什么在你本人和人格稳定之后,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却没有告诉你你患did的实情,这样你在获得自由之后就不用经历发现病情的痛苦。” “是的,我想过这些,我也无数次担心你到时怎么度过。但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不是真实存在的心理医生,我没办法在你知道病情后崩溃的瞬间,哪怕给你一个拥抱,给你一个真实的同类体温才有的安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有治疗你的优势,也有无法解决你崩溃风险的劣势。” “所以,我们一致决定,这件事不能由任何人格告诉你。告诉你病情的应该是现实世界的某个人,医生、朋友、爱人,不管是谁,他至少能给你一个拥抱,有时,一个拥抱就能解决你当时的痛苦。况且,有柏骆他们,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我相信他们会想办法阻止。” “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想知道,我去哪了。” “我消失了。嗯...就像被我杀死的那些人格一样,我消失了,不会再出现。” “因为你长大了,勇敢冷静,曾经的心理问题已经治愈。呃,也许有时还有点偏执,但也许你会遇到一个可以包容你偏执的人....我希望你会遇到。” “偏题了,这些其实跟我无关了。每个留下的人格都要知道自己的使命,我也不例外,我的使命就是通过治疗使你保持一个相对健康的心理状态,我完成的不错。” “当你成功跟施以南结婚,踏上获得自由的旅程,我也实现了在你生命中存在的所有意义。” “当然,也有一点私心,我无法看着你往后遇到困难,你会恋爱,会有朋友,会经历挫折和失去。无动于衷看着你陷入痛苦对我来说很难,万一我忍不住出手,忍不住参与你的生活,那会破坏我一手建立的规则,结果一定很糟糕。” “你应该独自经历那些,经历过才能真的成长,我不能以爱之名阻碍你成长。” “我知道你会找我,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当你找到我,叶恪,其实你是找到了你自己。你会在找到我的路程中看到自己的优秀。” “看到这里,你大概会怪我不告而别。但是,大部分的时候,离别都是悄无声息就发生了,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分开很久了,对不对?” “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咨询,我想你认识到离别的意义,充满痛苦但也带来成长。你耿耿于怀的那些离别,爸爸妈妈,亲人,宠物。这些都是人生常态,你以后也会遇到,爱人错过、朋友嫌隙、喜欢的物品丢失、或者其他人格也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不要为此难过,来得及时就好好告别,来不及时也不必念念不忘。勇敢向前走,不要因为回头耽搁太久。” “....叶恪,时间到了,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了。” 镜头里的林医生仍然沉稳平静,但眼里闪着湿润的光,抿了抿嘴唇,艰难又大声讲了一声,“再见了,叶恪。” 他挥了挥手,屏幕骤然变黑。 叶恪睁大眼睛,用手摸了摸屏幕,泪水夺眶而出,施以南心疼地揽了揽他,叶恪有点茫然地问施以南,哽咽道:“你会不会也是我的人格?” 施以南紧紧抱住他,“不是,我可以拥抱你。” 叶恪号啕大哭。暮色漆黑,地下书库里亮如白昼。 很久之后,叶恪止住哭,问施以南可不可以自己待一会儿。施以南知道他要跟其他人格交流,便回到一楼。 庭院在路灯的照耀下静谧,绿植斑驳,藤本植株绕着围墙,枝叶萧索,仍保留绿意,施以南在堆叠枝蔓中发现一朵半开蔷薇,这大概是叶家冬夜里最后一朵花。 他摘下了它,估摸着时间回地下室。 叶恪已经恢复平静,在书架前找书。施以南从口袋里掏出花,一片花瓣折弯了,叶恪接过来把它抚平,笑了笑,睫毛上还有泪,笑了笑,“好浪漫。” 施以南希望自己是浪漫的爱人,在往后的岁月里也会愈加浪漫。哪怕出门散个步也会带给叶恪一朵花一片树叶,从自己足迹踏过的地方带回承载想念的礼物,让叶恪和这个世界联结,使共同度过的时间和看过的风景留下永恒。宇宙亿年万年地存在下去,他们在一起的当下一刻产生的情感都亘古不变。 然而,这样的浪漫,不够深刻。 最深刻的浪漫,是自己爱自己。施以南已在叶恪身上见到过。 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