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辩双雄》 第一章 广场上的礼物 凌晨5时17分,城市还在沉睡。 秦墨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那种频率他太熟悉了——不是闹钟,不是垃圾电话,是重案组的专用频道。他睁开眼睛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几乎是在震动的瞬间就从深度睡眠中弹了出来。 “说。” “秦队,中心广场,纪念碑下面。有人报了一具尸体。”电话那头是队里的新人,小赵,声音里压著一种想吐又不敢吐的紧张。 “什么身份?” “还没有。但是秦队……”小赵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尸体上没有脸。” 秦墨掛了电话,用时四秒。他坐在床边,黑暗中精准地摸到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著。这是他清醒的標誌性动作——嘴里有烟,但不点燃,像某种启动程序。 黑猫“证据”从床尾跳上来,在他腿边蹭了一下。秦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起身穿衣服。黑色夹克,黑色牛仔裤,黑色作战靴。他衣柜里只有黑色,不是因为装酷,是因为不需要花时间搭配。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5:21。从接到电话到出门,四分钟。比上次慢了三十秒。 中心广场是这个城市的心臟,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交匯於此,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二十米高的纪念碑,纪念的是这座城市在战爭中的解放日。此刻纪念碑的底座台阶上,一个人形物体被摆放成坐姿,背靠碑体,面朝东方。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塑料带在探照灯下反著廉价的光。两个巡警站在外围,脸色都不太好看。秦墨掀开警戒线钻进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向尸体。 他的脚步在距离尸体两米处停住了。 “谁动过?” “没有人动过,秦队。法医还在路上。”小赵跟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秦墨蹲下来,打开手电筒。 尸体是一名男性,穿著一件灰色棉质夹克,深蓝色牛仔裤,黑色运动鞋。衣服上没有任何血跡或明显污渍,甚至连褶皱都很少——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才摆在这里的。 但真正让秦墨瞳孔收缩的,是尸体的头部。 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不是被刀砍的,不是被砸的,是被人用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精確的方式毁掉的——软组织被钝器反覆碾压,骨骼结构完全粉碎,连颅骨的基本轮廓都看不出来了。法医后来会告诉他,这需要至少两个小时的持续作业,凶手用了极大的耐心。 “牙齿呢?”秦墨突然问。 小赵愣了一下:“什么?” “牙齿。毁容的人通常会忽略牙齿,牙科记录可以確认身份。”秦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一边戴一边说,“你看看他的嘴。” 小赵凑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身,捂著嘴乾呕了两下。 牙齿全部被拔除了。不是粗暴地撬掉,而是用专业工具一颗一颗地拔出来的。牙槽边缘整齐,没有任何碎裂。 秦墨没有反应。他见过更噁心的。 他把手电筒的光移到尸体的胸口——那里,灰色夹克被割开了一个洞,露出了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伤口,不是致命伤,是死后刻上去的。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 一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秦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那种面对棘手案件的皱眉,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多年后重新看到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噩梦。 他站起来,走到警戒线外,点上了那根叼了十五分钟的烟。 “秦队,这个符號是什么意思?”小赵缓过来了,凑过来问。 秦墨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扭曲上升。 “打开电脑,调出未结案卷宗。编號2014-0917、2016-0322、2019-0113、2021-0408。” 小赵的眼睛瞪大了:“秦队,这些都是……” “对。”秦墨把菸头弹进夜色里,看著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溅起一小簇火星,“同一个凶手。十年了。” 他转身看向那具坐在纪念碑下的尸体,灰色的身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座雕塑。 “但他以前都是把尸体藏起来的。这次为什么摆在广场正中央?”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声,因为他不指望任何人回答。在这个案子里,能回答他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停顿了一秒。 沈牧之。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平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响起来:“秦墨,我的合伙人今天早上失踪了。” “跟我有什么关係?” “他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 “我知道。”沈牧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因为那个电话是在凌晨3点47分拨出的,通话时长0秒——他没有说话就掛断了。但通话记录上,你的號码是最近联繫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通话记录?” “我是律师,我有办法。”停顿了一秒,“更重要的是,我查了他的日程表。昨天下午,他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今天凌晨5点17分被发现死在中心广场。” 秦墨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会告诉你,但不是在电话里。”沈牧之说,“我在事务所等你。天亮之前,如果你不来,我会带著我掌握的信息去找媒体。” 电话掛断了。 秦墨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五秒,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 他对小赵说:“这里交给你。法医来了之后,让他直接联繫我。任何发现都不要写入报告,口头跟我说。” “为什么,秦队?” 秦墨没有回答,大步走向他的车——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副驾驶座上永远放著一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 车子发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纪念碑,和那具坐在台阶上的尸体。 “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他对著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凌晨5点53分,秦墨的车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面。楼体上掛著一块低调的铜牌——“牧之联合律师事务所”。 整栋楼只有七层的灯亮著。 他坐电梯上去,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像深海。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沈牧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眼镜放在桌上,此刻没有戴,眼睛的形状比戴眼镜时显得更锐利,像两片薄薄的刀。 他的桌上摆著三样东西: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沈牧之说。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著什么。 秦墨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盯著沈牧之。 “你合伙人的名字。” “方诚。四十二岁,跟我合作六年。主要负责商业诉讼,刑事案子不碰。”沈牧之的手指停了,终於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对上秦墨视线的瞬间,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只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昨天下午去见的人是谁?” 沈牧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显示2024年11月30日,下午2点31分。画面里是一家咖啡厅的角落,方诚坐在一边,对面坐著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在截图中看不清,因为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这张图是从咖啡厅的监控里截的。我凌晨4点拿到的。”沈牧之说。 “你凌晨4点去调监控?”秦墨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具尸体。” “我说了,方诚失踪了。昨晚11点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见面谈,有重要的事』。然后就失联了。我开始找人,调了他的车gps、手机定位、信用卡消费记录。”沈牧之顿了顿,“凌晨3点,我发现他的手机最后定位在中心广场附近。”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 “对。然后我查了今天的警用频道——別问我怎么查到的,你不会想知道——知道中心广场出了命案。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概率太大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问沈牧之就直接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合同,抬头写著“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地块转让协议”。甲方是一个叫“恆远地產”的公司,乙方是一个叫“陈默”的人。合同金额是八百万。 “陈默是谁?” “不知道。我查了这个名字,身份证號是假的,银行帐户是离岸的,追不到。”沈牧之重新戴上眼镜,“但合同的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签的合同,八百万的金额,乙方用假身份——你觉得这像什么?” 秦墨把文件放回信封。“像洗钱。” “或者像封口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方诚做商业诉讼,接触的都是地產、金融、股权这些东西。如果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沈牧之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怀疑方诚就是那具尸体?” “dna比对需要时间。但他失踪了,尸体上没有脸,没有指纹,没有牙齿。凶手不想让我们知道死者是谁。”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大部分区域还黑著,只有零星的路灯和24小时便利店的光。 “但如果方诚是那具尸体,问题就来了。”他转过身,看著秦墨,“凶手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毁掉他的身份信息,却又把尸体摆在全城最显眼的地方?” 秦墨没有说话。他在想同样的问题。 “除非——”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凶手想让我们知道死者是谁,但不想让官方记录確认。他想让我们自己去找答案,通过別的渠道。” “什么渠道?” 沈牧之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今天凌晨,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了我的办公室。” 秦墨接过来,隔著袋子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印刷体写成,没有笔跡特徵: “方诚不是死者。死者是第五个。第一个的名字在2014年的卷宗里,第37页。” 秦墨的手指捏紧了证物袋的边缘。 “你打算怎么办?”沈牧之问。 秦墨把证物袋拍在桌上,看著沈牧之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僵持了三秒——一个像狼,一个像鹰。 “我打算做两件事。”秦墨说,“第一,查你合伙人的下落。第二,查这个案子。” “那我们暂时休战?” “我们从来没有宣战。”秦墨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我警告你,沈牧之。如果你在这件事里藏了什么——” “我从来不藏。”沈牧之打断了他,“我只是选择什么时候说。” 秦墨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牧之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输入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 文件夹的名字叫“2014-0917”。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创建时间是八年前。文件的最后一行写著: “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重启,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沈牧之盯著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关掉了文件夹。 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来了,带著一具没有脸的尸体,一个消失的律师,和一份十年前就该被翻出来的真相。 第二章 第37页 秦墨没有回局里。 他从沈牧之的事务所出来之后,直接开车去了档案室——那栋位於公安局后院的老旧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梯间的灯永远在闪。档案室的值班员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秦墨拍醒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队?这个点?” “2014年的未结案卷宗。编號0917。” 老周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那个案子的卷宗……三年前就被调走了。” 秦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谁调的?” “刑侦支队的调档记录上写的是……你自己。”老周翻出登记本,指著上面一行字,“你看,2021年3月15日,调档人秦墨,签字也確实是你的。” 秦墨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签名模仿得很像,但“墨”字下面的“土”写得稍微宽了一点——他自己写这个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是会收得很紧。这个区別太小了,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出来。 “这个登记本,上次核对是什么时候?” “每年年底核对一次。2021年的核对记录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这个偽造的签名已经在档案里躺了三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秦墨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烟盒。他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老周,电子档案呢?” “2014年的案子,那时候电子档案系统还没上线,只有纸质版。调走了就是调走了,没有备份。” 秦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档案室。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终於点燃了那根烟。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被烧过的纸灰。 有人在三年前就预料到这个案子会重启。那个人偽造了他的签名,调走了原始卷宗,把所有的线索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个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 秦墨的手机响了。小赵。 “秦队,法医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 “死者男性,年龄在38到45岁之间,身高171.5公分,体重约65公斤。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摄入时间大约在凌晨2点到3点之间。身上的十一处陈旧性骨折都是不同时间造成的,最早的一处大约在十年前,最晚的一处在半年前。” “胸口的符號呢?” “法医说那个符號是死后刻上去的,用的是手术刀之类的高精度工具。而且——”小赵停顿了一下,“符號下面还有东西。” 秦墨的菸灰掉在了鞋面上。“什么?” “皮肤下面嵌了一片金属。法医取出来了,是一枚西洋棋的棋子,王。很小,大概只有五毫米高,纯金的。” “王。” “对。法医说这片金属是先在皮肤上切开一个口子,嵌进去,然后再刻上外面的符號。也就是说,外面的符號是標记,里面的棋子是——”小赵找了半天措辞,“是签名?” 秦墨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纸条上的话:“方诚不是死者。死者是第五个。” 第五个。如果这是第五个,那么前四个尸体上,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金属棋子? “小赵,去查前四起案件的尸检报告,看有没有提到金属物体。如果报告里没有,就去翻原始物证。” “是。还有一件事,秦队——媒体来了。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说中心广场出了命案,现在广场外围围了至少二十个记者。” “封锁消息,任何信息都不许对外透露。如果有人问,就说正在调查。” 秦墨掛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烟吸完。菸蒂被他弹进了垃圾桶,精准地穿过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他需要看到2014年的卷宗。那个被调走的卷宗。 而唯一可能知道卷宗下落的人——或者知道卷宗內容的人——是那个今天凌晨给他打电话的律师。 秦墨犹豫了三秒,然后拨通了沈牧之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默。合同上的那个名字。但我不是要查他的身份——身份证是假的,查不到。我要查他的钱。八百万的合同,不管是洗钱还是封口费,钱一定有一个来路和一个去路。你跟金融系统的人熟,帮我摸一下这笔钱的流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档案室遇到了什么?” 秦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人的直觉太准了。 “2014年的原始卷宗被调走了。调档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签字是偽造的。” “什么时候调走的?” “2021年3月。” “三年前。”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深了,“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別的事。”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沈牧之说,“钱的事我来查。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去找一个人。方诚的太太。她住在城东的翡翠花园小区,12栋301。今天早上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方诚昨晚没有回家。但她说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电视的声音。凌晨五点,一个丈夫失踪的女人,在开著电视。” “你觉得她在隱瞒什么?” “我觉得她在害怕什么。” 秦墨掛了电话,上车,发动引擎。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咆哮著驶出了停车场。 翡翠花园小区是城东的一个中档住宅区,楼龄大约十年,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12栋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有一棵歪歪扭扭的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头,黄得像旧纸张。 秦墨没有走电梯。他走楼梯上到三楼,在301门前站了十几秒,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敲门。 三声。不重不轻。 等了大约二十秒,门开了一条缝,一条防盗链绷得笔直。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是那种被惊嚇过度的动物才有的光。 “方太太?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方诚先生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门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防盗链被卸下,门打开了。 方诚的妻子叫林晓,三十九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她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已经完全花了——不是因为哭,秦墨判断,而是因为没有卸妆就睡了,眼线在眼瞼下面晕成了两团黑色的阴影。 “秦警官,请进。”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丈夫失踪的妻子。 客厅很整洁。沙发上铺著沙发巾,茶几上摆著一盆假花,电视柜上有一排相框——方诚和林晓的合照,方诚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方诚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秦墨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多停了一秒。照片里的另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笑容很標准。 “这位是?” 林晓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方诚的大学同学,何志远。他们关係很好,偶尔会一起吃饭。” 秦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方太太,方诚先生昨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下午一点左右。他说去见一个客户,晚上会回来吃饭。但是到了六点,他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他在忙,就没有多想。”林晓坐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压力很大,或者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林晓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没有。他一直很正常。” “方太太,您的丈夫失踪了。今天凌晨,中心广场发现了一具尸体。您不担心吗?” 林晓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方诚先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工作上有没有遇到过麻烦?” “没有。” “您认识陈默吗?” 林晓的眼神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窜过巷口,但秦墨捕捉到了。 “不认识。” “方太太,我再问您一次。您的丈夫失踪了,您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以为他只是应酬晚了。今天早上接到沈律师的电话,我才知道他没去事务所。” “所以您从昨晚六点到今天早上,一直没有报警。但您也没有睡觉——您的妆没有卸,衣服没有换,电视开了一整夜。”秦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您在等什么?还是在怕什么?” 林晓的眼眶突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著下嘴唇,咬得发白。 “秦警官,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方诚他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不要报警,不要找任何人。只让我联繫沈律师。”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广场尸体的照片,当然不是原图,而是一张只拍到了衣服和体型的照片,没有头部。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方太太,您认识这件衣服吗?” 林晓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上。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方太太?” “那是……那是他的夹克。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在破裂。 秦墨把照片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 “方太太,最后一个问题。方诚在三个月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沈律师?” 林晓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说……因为沈律师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 秦墨走出翡翠花园小区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这次是真的点了。 “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方诚信任沈牧之,超过信任自己的妻子。一个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人“不会背叛”他?除非他捲入的事情,本身就建立在背叛之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钱的事查到了。” “这么快?” “八百万,三年前从恆远地產的对公帐户转出,经过四个中间帐户,最后进入了一个离岸帐户。离岸帐户的持有人——”沈牧之停顿了一下,“是何志远。” 秦墨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何志远?方诚的大学同学?” “你认识他?” “我在方诚家里看到了他的照片。”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雨水打在菸头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何志远是什么人?” “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三年前,恆远地產参与了城南旧城改造项目。那个项目涉及三百多户居民的拆迁,当年闹出过很大的动静——有人自焚,有人被强拆,还有一个钉子户在拆迁过程中意外死亡。” 秦墨的记忆被触动了。“那个钉子户——叫什么名字?” “我还在查。但有意思的是,那个钉子户意外死亡的案子,当年的办案民警——”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低,“是你。” 雨突然下大了。 第三章 故人 秦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第三根烟,雨水顺著车窗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有关窗。雨水的凉意让他保持清醒。 城南旧城改造。钉子户意外死亡。 这两个词组在他的记忆里翻搅,像一把钝刀子在挖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 三年前。2021年。夏天。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房,墙面上用白漆画满了“拆”字,圆圈画得歪歪扭扭。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星期,处理一起“意外坠亡”案件。 死者叫孙德胜,五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他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私房,在拆迁范围內。恆远地產给出的补偿方案是八十万,孙德胜要两百万。谈判僵持了三个月。 然后孙德胜从自家二楼的阳台摔了下来,后脑著地,当场死亡。 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阳台栏杆老化,死者酒后失足。酒精检测显示血液酒精浓度0.12%,足以影响平衡能力。 秦墨当时签了那份报告。 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孙德胜的右手手心里攥著一片碎玻璃。法医说那是坠楼时抓碎了阳台上的玻璃,但秦墨总觉得那片碎玻璃的形状太规则了,像是一个被刻意折断的三角形。 他没有深究。案子太多,人手不够,上面催得紧。意外死亡的定性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恆远地產可以继续拆迁,家属拿到了比最初方案多三十万的“人道主义补偿”,分局的结案率也好看。 唯一不安的,是秦墨自己。 他曾经在一个失眠的深夜翻出过孙德胜的案卷,想重新看一看那片碎玻璃的照片。但案卷不见了——不是被调走了,而是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电子档案里没有,纸质档案的编號变成了空白。 他当时以为是系统故障,没有追究。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故障。 秦墨睁开眼睛,雨水已经把他的整个左肩打湿了。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开向城南。 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已经完成了。原来的红砖楼房和窄巷子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叫“恆远新城”的商品房小区。灰色的高层建筑整齐划一,像一排多米诺骨牌,每栋楼之间隔著同样宽度的绿化带,草坪修剪得一样高,灌木丛修剪成同样的球形。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但他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有些东西被埋在了这片水泥下面。 他的手机响了。沈牧之。 “孙德胜。钉子户的名字。”沈牧之没有寒暄,“五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2021年7月12日从自家二楼阳台坠亡,定性为意外。但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孙德胜坠亡的前一天,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曾经去拜访过他。” “你怎么查到的?” “孙德胜的邻居,一个叫刘桂枝的老太太,当年接受过本地电视台的採访。採访视频还在网上。她在镜头前说,『昨天那个姓何的律师又来了,跟老孙吵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又来了?”秦墨抓住了关键词,“说明何志远不是第一次去。” “对。而且刘桂枝还说了一句话——『老孙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孙德胜死后,他的家里被翻过。刘桂枝说,出事那天晚上,她看到有人从孙德胜家里搬出了几个纸箱子。” “她报警了吗?” “报了。但出警的民警说『这是拆迁后的正常清理』,没有立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何志远现在在哪里?” “恆远地產的总部在开发区。但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何志远今天早上也失踪了。”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秘书说,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然后开车离开公司。今天早上没有来上班,电话关机,家里的座机没人接。他的妻子在国外出差,联繫不上。” “又一个失踪的人。”秦墨说,“方诚失踪,何志远失踪。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恆远地產。方诚的合同涉及到恆远地產,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三年前的拆迁案,两个人都有关係。”沈牧之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识你。” “什么意思?” “方诚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你。何志远三年前经手的案子,办案民警是你。你不觉得这个重合太密集了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沈牧之,你为什么会对方诚的事情这么上心?他是你的合伙人,但你凌晨四点去调监控、查资金流向、翻三年前的旧案——这不像是单纯的『担心合伙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方诚在三天前给了我一样东西。”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个u盘。他说如果他在一周之內没有来取回去,就把u盘交给警方。” “u盘里有什么?” “我还没有看。” “为什么?” “因为他设置了打开密码。密码是他的指纹。他死了,指纹就没用了。”沈牧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皱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找到方诚的指纹。” “他失踪了。我上哪儿找他的指纹?” “他家里。他的水杯、手机、门把手——任何地方。拿到指纹之后,我需要你用3d列印做一个指纹膜。” 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要求一个警察帮你偽造证据吗?”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自已去拿?” “因为林晓不会让我进门。”沈牧之说,“她信任我,但她更害怕我。方诚告诉她『不要报警,只联繫沈律师』——这意味著方诚知道,如果事情败露,我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他供出去的人。但同时,这也意味著方诚手里掌握的东西,足以毁掉很多人。林晓害怕的不是我,是我知道的东西。” 秦墨把菸头弹出窗外,看著它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 “我考虑一下。” “不要考虑太久。凶手已经杀了五个人,失踪了两个人。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电话掛断了。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匯聚成水流,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地图上蔓延。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恆远新城”四个大字上——不锈钢材质的,即使在阴雨天也反著冷光。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他没有去找何志远——何志远失踪了,找也找不到。他去找另一个人。 孙德胜的房子不在了,但他的邻居还在。刘桂枝,那个接受过採访的老太太。如果她还活著,如果她还住在这附近—— 秦墨在小区的东侧找到了一排没有被拆迁的老房子。它们被保留下来,改造成了“社区文化中心”,红砖墙上刷了一层清漆,原来的门牌號还依稀可见。他在一间掛著“棋牌室”牌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刘桂枝。 老太太七十一岁了,头髮全白,但精神很好,正在跟一个老头下象棋。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棋。 “你又是记者吧?三年前的事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说了。” “我不是记者。我是警察。” 刘桂枝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秦墨一眼。 “你就是当年那个警察?” 秦墨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我怎么不认识?你当年在老孙的房子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靠在墙上抽了三根烟。”刘桂枝把象棋往桌上一推,“我等你等了三年。” 秦墨坐在了刘桂枝对面。 “孙德胜死之前,跟您说过什么?” 刘桂枝看了看周围,棋牌室里的其他老人都没有注意这边。她压低声音说: “老孙说他发现了一件事。关於那块地的。” “什么地?” “城南旧城改造的那块地。他说那块地的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桂枝摇了摇头。“他没说。但他很害怕。不是那种『我要多要点补偿款』的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害怕。”她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还说了一句话——『桂枝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我说话』。” 秦墨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了是谁吗?” “没有。但他说——”刘桂枝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那个人,穿著警服。”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秦墨走出棋牌室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他站在门廊下面,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穿著警服。 孙德胜知道那个要杀他的人,是一个警察。 而孙德胜死后,办案的警察是他秦墨。 那个案卷,那个被从系统里彻底刪除的案卷,那个三年前被他忽略的碎玻璃—— 有人在三年前就抹掉了所有痕跡。而那个人,有权限进入公安系统,有权限刪除电子档案,有权限偽造调档签名。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帮我查一件事。2021年,刑侦支队內部,有谁在三年前申请过档案系统的最高权限?” “秦队,这个需要支队长签字才能查。” “我来签字。现在就查。” 他掛了电话,深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雨水打散,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像机器人在说话,“三年前你弄丟的那份证据,在你车的后备箱里。” “你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想知道真相的人。” 电话掛断了。 秦墨衝进雨里,跑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放在备胎的旁边。他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捲曲。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跡潦草但有力,写著: “孙德胜案现场勘查补充记录——2021年7月13日,秦墨。” 他的字跡。他自己写的。 他翻了翻后面的內容——现场照片,阳台栏杆的细节特写,那片碎玻璃的高清照片,还有一份他没有见过的文件:恆远地產的內部备忘录,上面写著“孙德胜的补偿方案——底线100万,如不接受,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四个字被打了一个问號,旁边用红笔写著:“什么叫备用方案?” 秦墨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他写过这份补充记录。在孙德胜死后的第三天,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回到现场重新勘查,写下了这些笔记。他把补充记录放进了案卷里,然后—— 然后案卷就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案卷,刪除了电子档案,偽造了调档记录,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份补充记录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现在,三年后,有人把它还给了他。 秦墨拿起手机,回拨那个陌生號码。 关机。 他站在大雨中,浑身湿透,手里攥著那份三年前的笔记。雨水打在纸张上,字跡开始晕开,他赶紧把文件放回塑胶袋里,紧紧地扎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谁有能力在公安系统里刪除档案?谁有动机掩盖孙德胜的死亡真相?谁在三年前偽造了他的签名调走了2014年的卷宗?谁在今天凌晨把方诚的纸条塞进了沈牧之的门缝? 这些人,是同一个,还是不同的? 秦墨上了车,把塑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他发动引擎,没有回局里,没有去找沈牧之,而是开向了一个他三年没有去过的地方—— 法医鑑定中心。 他要找一个人。法医林教授,当年给孙德胜做尸检的人。如果孙德胜不是意外坠亡,如果他是被谋杀,林教授一定在尸检报告中留下了线索。 除非——林教授也被收买了。 秦墨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他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但他知道,在这个案子里,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第四章 尸检报告 法医鑑定中心在城市西郊,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四周种著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尽,枝干像血管一样蔓延在灰色的天空下。秦墨把车停在门口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没有变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 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把后备箱里的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孙德胜的现场补充记录,三年前他亲手写的,字跡確认无误。但有一件事让他想不通—— 这份记录三年前就被人从案卷里抽走了。为什么现在又还给他?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塞进后备箱,用陌生號码通知他。 如果那个打电话的人是站在他这边的,为什么不直接见面?如果是在对面,为什么要帮他? 秦墨把文件锁进手套箱,推门下车。 法医鑑定中心的大厅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混著淡淡的福马林,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適。前台的值班护士认识他——刑侦支队的人经常来这里送检。 “林教授在吗?” “在二楼的办公室。但是秦队,林教授今天状態不太好,您最好——” 秦墨没有听完,径直走向楼梯。 林教授的全名叫林致远,六十二岁,法医病理学专家,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五年,经手的尸检超过一万具。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带风,年轻法医见了他都要叫一声“林老”。 但今天,秦墨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的林致远跟平时判若两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是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秦墨注意到他的眼白泛黄,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嘴唇乾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林教授。” “秦墨。”林致远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为了孙德胜的案子来的?” 秦墨的脚步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有人来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林致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墨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三年前孙德胜的尸检报告,您还记得多少?” “记得很清楚。”林致远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想回忆的画面,“孙德胜,男,五十八岁,坠楼身亡。体表检查发现右手有玻璃划伤,后脑著地导致颅骨骨折,颅內出血,死因是创伤性休克。血液酒精浓度0.12%。” “这些报告里都有。我想知道的是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林致远睁开眼睛,看著秦墨。“你指什么?” “那片碎玻璃。”秦墨的身体微微前倾,“孙德胜右手心里攥著的那片碎玻璃。它在现场照片里出现了,但在您的尸检报告里,没有被列为关键物证。为什么?” 林致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因为那份尸检报告不是最终版本。”他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孙德胜死后第二天,我做了初步尸检,写了第一版报告。在那个版本里,我註明了一个疑点——死者右手心的碎玻璃,边缘太整齐,不像是坠楼时抓碎玻璃造成的,更像是被人用玻璃刀划好之后塞进手里的。” 秦墨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是当天晚上,”林致远继续说,“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谁打来的?” “当时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马建国。” 秦墨的后背一阵发凉。马建国,三年前是副支队长,现在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案子上面定性了,意外死亡,不要节外生枝。他说那片碎玻璃的事,不要在正式报告里写。”林致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他说这是『组织决定』。” “然后您就改了报告?” “我还能怎么样?”林致远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干了三十五年法医,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片碎玻璃意味著什么?但我能怎么样?马建国是副支队长,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提前退休。我还有五年才到龄,我还有房贷没还完——” “林教授。”秦墨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没有在指责您。我只是需要知道真相。” 林致远深呼吸了几次,情绪慢慢平復下来。 “第一版报告我没有刪除。我存在了一个u盘里,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中。”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递给秦墨,“这里面有真相。但是秦墨,你要想清楚——拿了这个东西,你就不是在查一个普通的案子了。” 秦墨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林致远的体温捂热了,带著一点潮湿。 “马建国现在已经是支队长了。”林致远说,“你的顶头上司。” 秦墨把u盘装进口袋,站起来。“林教授,三天前谁来问过您同样的问题?”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一个律师。姓沈。他说他是方诚的代理律师,来核查与孙德胜案相关的法医记录。” 沈牧之。他比自己早来了三天。 “您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不信任律师。”林致远说,“但我信任你。或者说,我信任三年前的你——那个在孙德胜的房子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抽了三根烟的你。” 秦墨走到门口,转过身。“林教授,如果马建国知道您来找我了,他会怎么做?” 林致远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三年前就能让我改报告,现在就能让我闭嘴。所以秦墨——动作要快。” 秦墨走出法医鑑定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昼短得像一根燃尽的烟。他站在车旁边,把u盘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装进內侧口袋里,拉上夹克拉链。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著车门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三年前:孙德胜疑似被谋杀→林致远的第一版报告记录了疑点→马建国施压修改报告→秦墨的补充记录被刪除→案卷消失。 现在:无名尸案重启→方诚失踪→何志远失踪→恆远地產的八百万流向何志远→方诚与何志远是大学同学→方诚三个月前预感到危险→方诚留给沈牧之一个u盘,需要指纹才能打开→有人把孙德胜的补充记录还给了秦墨。 两条时间线在“恆远地產”这个点上交匯。 而马建国,在三年前压下了孙德胜案的真相。他是为了保护恆远地產,还是为了保护別的什么? 秦墨的手机响了。沈牧之。 “指纹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秦墨沉默了三秒。“我有一个条件。” “说。” “u盘打开之后,內容必须共享。你不能藏著掖著。” “我没有藏过任何东西。” “你有。”秦墨的声音冷下来,“你三天前就去见了林致远,你没有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从林致远那里出来。他告诉我了。” “你去见了林致远?”沈牧之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意外,这是秦墨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有这种情绪,“你查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去见林致远?” “因为方诚在三天前——也就是他失踪的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孙德胜的案子有问题,去找法医要原始报告』。我去了,林致远没给我。” “他为什么不给你?” “因为我不是警察。他说原始报告只能交给办案人员。”沈牧之顿了顿,“所以我才需要你去做这件事。现在看来,你做到了。” 秦墨没有否认。“u盘的指纹,我帮你弄。但我需要方诚家里的钥匙。” “林晓不会给你。” “所以我需要你想办法把她支开。” 沈牧之沉吟了片刻。“明天上午十点,我约林晓来事务所谈方诚的保险理赔事宜。她会出门。你有大约四十分钟。” “够了。” “拿到指纹之后,我们在哪里碰头?” 秦墨想了想。“老地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你还记得老地方?” “我又没失忆。” 秦墨掛了电话,上了车。他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滴。 “老地方”——大学旁边的那家二十四小时麵馆,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麵,汤头咸得要命,但冬天吃起来很暖。他和沈牧之大学时经常去,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同一个宿舍,还会一起討论案子,还会在凌晨三点为了一道刑法题爭得面红耳赤。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秦墨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他掛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法医鑑定中心的停车场。 他没有回局里。他去了一个地方——孙德胜的老房子旧址。 刘桂枝说的那块地,“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恆远新城小区的东侧,原来孙德胜的房子就在这一带。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找到了小区物业的办公室。 物业经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制服,胸牌上写著“王浩”。他看到秦墨的证件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带著一点紧张。 “秦警官,有什么事?” “三年前,这片地块上有一栋私房,房主叫孙德胜。房子拆掉之后,地基是怎么处理的?” 王浩眨了眨眼。“这个……我是两年前才来的,三年前的事我不太清楚。” “那谁能清楚?” “这个得问工程部。但是工程部的人今天都下班了。” 秦墨看了看手錶。下午四点半。“这么早下班?” “呃……今天有个培训,所有人都去了。” 秦墨盯著王浩看了五秒。王浩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敢跟他对视。 “那好。你把工程部负责人的电话给我。” 王浩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秦墨接过来看了一眼——“恆远地產工程部经理,赵国强”。 “谢谢。” 他转身走出物业办公室,但没有离开。他绕到小区东侧,找到了当年孙德胜房子的大致位置——刘桂枝指给他看过,就在社区文化中心后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现在那里是一片草坪,草修剪得很整齐,跟周围的绿化带没有任何区別。但秦墨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片草坪的草,比周围的草要矮一些。而且顏色更浅,像是新种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泥土。泥土很鬆软,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掏出隨身携带的多功能刀,挖了一小铲土—— 泥土下面五公分处,有一层碎砖瓦砾。建筑垃圾。正常的绿化用地,不应该把建筑垃圾埋在表层土下面。 秦墨拍了十几张照片,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小区外面,点了根烟,拨通了赵国强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餵?”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赵经理?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不是掛断了,而是对方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背景噪音变小了,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秦警官?什么事?” “三年前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孙德胜的房子拆迁之后,地基是怎么处理的?” 沉默。三秒。 “这个……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赵经理,孙德胜的案子现在重启调查了。我需要你配合。”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秦警官,我能问一句——这个案子,是谁让重启的?”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要不你明天来公司,我查一下工程记录?”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赵国强在电话里的反应不正常——不是因为时间久远而不记得,而是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而不愿意说。 而且,他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谁让重启的?” 一个普通的工程部经理,不应该关心案件的办案流程。除非——有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他没有开回家,而是开向了那个“老地方”。 麵馆还在。大学东门外的那条巷子里,夹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旧书店之间,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並排走,黄色的招牌灯箱上写著“李记麵馆”四个字,其中一个字灭了,变成了“李记面”。 秦墨推门进去,麵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著,一张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沈牧之面前摆著一碗麵,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的眼镜放在桌上,手指间夹著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你来早了。”沈牧之说。 “事情办完了,顺路。”秦墨坐在他对面,对柜檯后面的老板说,“一碗牛肉麵,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炒勺碰撞的声音。 沈牧之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林致远给了你什么?” 秦墨从內侧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孙德胜案的第一版尸检报告。林致远在马建国施压之前写的版本。” 沈牧之的目光落在u盘上,停留了三秒。“马建国。现在的刑侦支队长。” “对。” “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秦墨把u盘收回来,重新装进口袋,“这意味著我要查的人,是我的上司。” “那你还要查?” “你还要问?”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沈牧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表情——不是笑,只是一种近乎认可的肌肉放鬆。 “方诚的u盘,我猜里面的內容跟这个有关。”沈牧之说,“恆远地產、拆迁案、孙德胜的死——这三件事被方诚连在了一起。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在三个月前说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种话。” “方诚是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接触到恆远地產的拆迁案?” “因为恆远地產是何志远的客户。何志远是方诚的大学同学。如果何志远在恆远地產內部发现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他第一个找的人,应该是方诚。” “你的意思是——何志远是告密者?” “有这个可能。”沈牧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但没有吃,“八百万从恆远地產转到了何志远的离岸帐户。如果是封口费,那说明何志远知道的事情,足以让恆远地產付出八百万的代价。” “那方诚呢?他在这条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顾问。参谋。或者——”沈牧之放下了筷子,“保管员。” “保管什么?” “证据。” 面端上来了。秦墨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说话。 吃了半碗,秦墨停下来。“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方诚家。你把林晓约出来。” “已经约好了。” “拿到指纹之后,u盘的內容在哪里看?” “我的事务所。我的电脑有加密系统,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你不怕被监控?”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事务所,我每周做一次反窃听扫描。如果有监控,我会知道。” 秦墨把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明天下午两点,事务所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牧之。” “嗯?” “你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著你?” 沈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从今天早上开始。” 秦墨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麵馆里只剩下沈牧之和他的那碗几乎没动的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重新打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马建国(支队长)——孙德胜案(压下了真相) 恆远地產——何志远(法务总监,失踪)——方诚(律师,失踪) 无名尸(第五个死者)——前四个死者(2014-2021) 孙德胜(2021年死亡) 他在所有名字的外围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圈的中心写了一个词: “棋盘。” 他看著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结了帐,走出麵馆。 巷子里很暗,只有麵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沈牧之站在光带的边缘,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简讯,號码被屏蔽了: “你也在棋盘上。小心,別成了弃子。” 沈牧之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拿著手机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了。 他走向自己的车,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停在巷口的路灯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子深处,麵馆的灯光熄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了黑暗。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形,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沈牧之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他保持著匀速驶出了那条街,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他的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正对著城市的夜景。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著远处中心广场纪念碑的轮廓——那个地方,今天凌晨发现了一具没有脸的尸体。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体,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你需要告诉我更多。” 三分钟后,回復来了: “明天u盘打开之后,你就知道了。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大学宿舍里,秦墨坐在上铺,双腿悬在床沿外面,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跟他爭论一个案子的定性。那时候的秦墨,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光。 那种光,在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子里,灭了。 沈牧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旁,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黑暗。 第五章 U盘 秦墨没有睡。 凌晨两点,他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黑猫“证据”蜷缩在他腿边,呼嚕声像一台小型发动机。茶几上摊著三样东西:孙德胜案的第一版尸检报告(u盘內容他已连夜看完)、他今天在恆远新城拍的照片、以及一份他从內部系统列印出来的马建国的履歷。 马建国,五十四岁,从警三十二年。基层派出所民警出身,一步步爬上来的。三年前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分管重案组——也就是说,三年前秦墨是他的直接下属。去年升任支队长,接替了退休的老支队长。 履歷上没有任何问题。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秦墨知道,最脏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乾净的表象下面。 他把第一版尸检报告又看了一遍。林致远的原始报告比最终版本多了整整四页——详细的伤口形態学分析、碎玻璃的断裂面显微描述、以及对“非典型坠落伤”的专业判断。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林致远用了一种非常克制的措辞写下了他的意见: “死者右手的玻璃划伤形態与坠落过程中被动接触玻璃產生的伤痕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建议侦查部门排除意外坠落的可能性,重点调查他杀。” “排除意外坠落的可能性。”秦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这份报告当年没有被压下去,孙德胜的案子就会重新定性,就会有正式的侦查,就会有人去查那片碎玻璃的来源,就会有人去问恆远地產“备用方案”是什么意思。 但是报告被压下去了。被他的上司压下去的。 秦墨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马建国”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不是指向孙德胜案的证据,而是指向马建国为什么要压这个案子的证据。一个副支队长,没有足够的动机去为一个地產公司压下一个命案。除非—— 除非恆远地產给他的,比“组织决定”这四个字更多。 秦墨把东西收好,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他的脑子里在排演明天的行动——去方诚家取指纹,每一个步骤都要精確。林晓十点出门,他有四十分钟。方诚家的布局他从沈牧之那里拿到了草图:三室一厅,主臥在东南角,书房在西北角。方诚最常待的地方是书房,指纹最可能提取的位置是书桌的抽屉把手、滑鼠、以及—— 他的手机震动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条简讯,號码被屏蔽: “明天去方诚家的时候,注意书房书架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书。书的背面贴著一样东西。” 秦墨盯著屏幕,坐起来。黑猫被他的动作惊醒,跳下沙发,不满地叫了一声。 又是那个神秘人。跟今天把文件放进他后备箱的是同一个人——號码相同,屏蔽方式相同。 他回拨过去,不出所料,关机。 秦墨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躺回去。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记了三遍:书房书架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书。 是谁在给他递线索?这个人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动,甚至知道他明天要去方诚家——这说明这个人要么在跟踪他,要么在跟踪沈牧之,要么—— 要么就是沈牧之本人。 秦墨想了想,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沈牧之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他的风格是直接说,从不故弄玄虚。 那会是谁? 何志远?不可能。何志远失踪了,而且如果他是这个神秘人,他没有必要把八百万转到自己的离岸帐户。 方诚?更不可能。方诚的尸体大概率就是广场上的那具无名尸。 那就是另一个人——一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在棋盘上的人。 秦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次他强迫自己入睡,因为他知道,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上午九点五十分。翡翠花园小区。 秦墨把车停在12號楼的对面,位置正好能看到单元门。他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九点五十五分,单元门开了。林晓走出来,穿著一件驼色的大衣,拎著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步履匆匆。她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计程车,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主路上。 秦墨看了一眼手錶,开始计时。 他从车里出来,快步走进单元楼。楼梯间里没有人,他三步並作两步上了三楼,在301门前停下来。他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沈牧之昨天给他的备用钥匙,方诚放在事务所的应急备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门开了。 方诚家的布局跟沈牧之给的草图完全一致。进门是客厅,左手边是餐厅和厨房,右手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主臥,走廊左侧是书房。 秦墨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走向书房。 书房不大,大约十二平方米,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律专业书籍和文件夹。书桌前有一把人体工学椅,桌上放著一台关闭的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一盏檯灯。 秦墨先提取了桌面上的指纹。马克杯的把手、滑鼠、抽屉的金属拉手——他用专用的指纹採集膜一一提取,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里。这些应该够了,但他还是走到了书架前面。 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书。 他数了一下——第一排是最高层,第二排,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一本,第二本……第七本。 是一本《公司法实务指南》,厚约五百页,书脊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秦墨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背面—— 书的封底內侧,贴著一个透明的自封袋,大约半个手掌大小,里面装著一张摺叠的纸条。 秦墨把自封袋揭下来,隔著袋子展开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字跡,跟方诚留在沈牧之办公室的那张纸条不同——这张纸条上的字跡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態下写成的: “马建国收了恆远地產的钱。三笔,总计一百二十万。转帐记录在何志远手里。方诚备份了一份,在u盘里。但u盘被设置了指纹锁,只有方诚能打开。如果你在读这张纸条,说明方诚已经死了。用他的指纹打开u盘,把里面的东西交给媒体。不要交给警方——警方里有他们的人。” 秦墨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发麻。 马建国。一百二十万。三笔。 一个刑侦支队长,收受贿赂,压下一个命案。 不——不只是压下孙德胜的案子。纸条上说“三笔”,而马建国升任支队长是去年的事。这三笔钱,可能对应著三个不同的“帮忙”。 秦墨把纸条装进口袋,迅速扫视了一下书架。他注意到第七本书旁边的第八本书——一本《刑事证据规则》,书脊的倾斜角度跟旁边的书不太一样,像是被频繁抽出来又放回去。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书的扉页上写著一行小字,是方诚的笔跡: “2014.9.17——第一具尸体的身份:李彦斌,男,24岁,恆远地產前员工。” 秦墨的手停住了。 2014年9月17日。那是第一起无名尸案的案发时间。卷宗编號2014-0917。 第一具尸体的身份,在这本书的扉页上。 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 秦墨迅速拿出手机,拍下了这行字,然后把书放回原位。他把书架的排列恢復原样,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后走出书房。 他在客厅里站了十秒,环视了一圈,確保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安静。 他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听到锁舌落入门框的咔噠声。 下楼,上车,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手錶——十点三十一分。用时三十六分钟,比预计的四十分钟还快了四分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把刚才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2014年死亡,是第一具无名尸。 这条信息把两个案子——连环无名尸案和恆远地產案——彻底连在了一起。 无名尸案的第一个死者,是恆远地產的前员工。而恆远地產,通过马建国压下了孙德胜的命案。而孙德胜的死,跟城南旧城改造项目有关。而那个项目,涉及到一块“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的地。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恆远地產。 而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现在失踪了。方诚,何志远的大学同学、可能也是他的同谋或者顾问,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秦墨发动车子,驶向沈牧之的事务所。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牧之联合律师事务所。 秦墨到的时候,沈牧之正在会议室里等著他。会议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著一个指纹读取器;还有一个3d指纹膜印表机——一台银色的桌面设备,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微波炉。 “东西拿到了?”沈牧之问。 秦墨把装著指纹採集膜的证物袋放在桌上。沈牧之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方诚的?” “马克杯和滑鼠上的,应该是他的常用指纹。”秦墨坐在对面,“我在他家里还找到了別的东西。”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给沈牧之看了。沈牧之接过手机,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放下手机,摘掉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樑。 “李彦斌。”他的声音很低,“你查过这个名字吗?” “还没有。我拿到之后直接过来了。” 沈牧之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商业信息查询平台。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李彦斌恆远地產”,敲下回车键。 结果出来了。 “李彦斌,男,1990年生,2012年入职恆远地產,任职於工程部。2014年9月10日离职,离职原因栏写的是『个人发展』。2014年9月17日——也就是离职后第七天——被报失踪。失踪案没有立案,因为家属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处於危险状態。”沈牧之念完,抬起头,“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了。” “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秦墨说,“但没有身份信息,所以一直没能確认。” “前四具尸体都没有確认身份?”沈牧之问。 “对。没有指纹,没有牙齿,没有面部特徵。dna资料库里也没有匹配。如果死者是没有前科、没有被採集过dna的普通人,就永远无法確认身份。”秦墨停顿了一下,“但现在我们知道第一具尸体的身份了——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而且他是在离职后第七天失踪的。” “离职。”沈牧之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为什么离职?” “这个要查。” 沈牧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开始操作指纹膜印表机——把指纹採集膜放入扫描槽,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显示出一枚指纹的三维模型。然后印表机开始工作,一层一层地喷涂硅胶材料。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印表机停止工作时,托盘上躺著一枚肉色的指纹膜,薄如蝉翼,纹路清晰,跟真实的指纹几乎无法区分。 沈牧之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指纹膜,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一个u盘——银色的,跟普通u盘没有任何区別。 他把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验证指纹。沈牧之將指纹膜小心地覆盖在传感器的表面—— “嘀”的一声。验证通过。 u盘的內容打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恆远”。里面有三个文件:一个excel表格,一个pdf文档,一个视频文件。 沈牧之先打开了excel表格。 表格的標题是“恆远地產——特殊项目支出明细(2012-2021)”。表格里有几十行数据,每一行都记录了一笔“特殊项目支出”——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收款方大多是个人帐户或者离岸公司。 秦墨的目光迅速扫过表格,找到了三行数据,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 “马建国。” 第一笔:2014年10月,金额40万。 第二笔:2017年3月,金额35万。 第三笔:2020年11月,金额45万。 总计一百二十万。跟纸条上说的一模一样。 三笔钱的时间点——2014年10月,是第一具无名尸被发现后的第一个月。2017年3月,是第二具无名尸被发现后的一年。2020年11月,是第四具无名尸被发现前的五个月。 每一笔钱都跟连环案的时间点有关联。 秦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表格就是证据。马建国收受贿赂,为恆远地產掩盖——” “等一下。”沈牧之打开了pdf文档,“看看这个。” pdf是一份合同,甲方是恆远地產,乙方是城南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拆迁户名单,大约三百个名字。合同的条款看起来很正常——补偿標准、搬迁时限、违约责任——但沈牧之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份手写备忘录的扫描件,抬头写著“內部会议纪要——2014年8月5日”。 內容只有一段话: “孙德胜的地块,下面有东西。必须在拆迁过程中处理掉。如果他不配合,启动备用方案。备用方案的预算是120万,由马建国协调。” 秦墨和沈牧之同时沉默了。 “下面有东西。”秦墨说,“刘桂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块地的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恆远地產愿意为此花120万——这个数字很有意思。三笔贿赂加起来正好是120万,跟『备用方案』的预算完全一致。”沈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也就是说,恆远地產为孙德胜的地块预留了120万的『备用方案』预算。这笔钱最终流向了马建国。而马建国做的,就是压下了孙德胜的死亡真相。” “那孙德胜地下的东西呢?” “被处理掉了。”沈牧之关掉pdf,打开了最后一个文件——视频。 视频文件很短,只有47秒。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地下室或者仓库里拍摄的,光线来自一个手持的手电筒。画面中央是一面墙——不,不是墙,是一面用砖头新砌的隔断,水泥还没有完全乾透。 视频里有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著颤抖: “这是恆远地產在城南项目工地的地下室。他们在里面砌了一堵墙。墙后面有东西。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戛然而止。 沈牧之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两个人盯著屏幕,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视频是谁拍的?”秦墨终於开口。 “方诚没有標註。”沈牧之说,“但从拍摄角度和画面质量来看,应该是用手机拍的。拍摄者——”他停顿了一下,“很可能是李彦斌。”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2014年9月10日离职,9月17日失踪。” “他离职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他发现了这堵墙后面的东西。”沈牧之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他就『失踪』了。2014年9月17日,他的尸体被发现,胸口被刻上了那个符號。他是第一个。” “那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城市。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我有一个推测。”他说,“但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2014年,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你入警多久?” 秦墨皱了皱眉。“三年。怎么了?” “那一年,你是重案组的普通刑警,还没有升组长。第一起无名尸案,你有没有参与?” “没有。那年的案子是马建国亲自带的组。我当时被分配到了別的案子。” “马建国亲自带队。”沈牧之转过身来,“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个案子的侦查方向就被马建国掌控著。他不需要在事后掩盖什么——他直接从一开始就把案子带偏了。” 秦墨沉默了。 “现在回到刚才的问题。”沈牧之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秦墨,“我的推测是——恆远地產在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的地块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样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他们需要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把它处理掉。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那块地的上面,他拒绝搬迁,所以他成了障碍。恆远地產启动『备用方案』——杀了孙德胜,偽装成意外坠亡。马建国负责压下案件的真相。” “那李彦斌呢?” “李彦斌是工程部的员工,他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那堵墙后面的东西。他拍下了视频,然后离职——可能是想举报,也可能是想敲诈。不管是什么原因,恆远地產不会让他活著走出去。他们杀了他,把他的尸体处理成无法辨认身份的状態,然后——” “然后刻上了那个符號。”秦墨接过话,“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王车易位。”沈牧之说,“西洋棋中的一步棋。王与车交换位置,目的是为了保护王。凶手在用这个符號传递一个信息——” “他在保护什么人。”秦墨说。 “或者——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些死者都是棋子。真正的主谋,是那个『王』。”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方诚书架上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这张纸条里说,u盘里的东西要交给媒体,不要交给警方。你怎么看?” 沈牧之拿起纸条看了看,放下来。 “他说得有道理。马建国是支队长,他能在三年前压下孙德胜的案子,就能在今天压下u盘里的这些证据。如果你把u盘上交,它会在二十四小时內消失,跟2014年的卷宗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沈牧之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证据的司法效力,需要走正规渠道——但这需要马建国不在那条渠道上。所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把马建国从支队长位置上拿掉。” “怎么拿掉?” “用媒体。”沈牧之说,“但不是全部。只放出一部分信息——马建国收受贿赂、压案不报——这些足以启动对他的纪律调查。一旦他被停职,我们就可以把完整的证据链交给监察部门。” “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沈牧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方诚失踪,何志远失踪,无名尸出现——恆远地產知道有人在他们內部泄密。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不是掩盖,是清除。” “清除?” “方诚和何志远是两个知道太多的人。方诚已经死了——广场上的尸体极大概率就是他。何志远失踪,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在躲藏。而下一个——” 沈牧之的目光落在秦墨身上。 “是你。” 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牧之说,“但你应该怕。不是因为你自己,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事,这些证据就没有人能递出去了。” 秦墨沉默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把u盘装进口袋。 “证据我来保管。媒体的那条线,你来处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把马建国的事情捅出去之前,我要先找到何志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整个链条里的关键人物——转帐记录在他手里,孙德胜地下的东西他应该也知道。如果他在马建国被停职之前就死了,或者逃了,这条线索就断了。” 沈牧之想了想,点了点头。“给我两天时间。我通过金融系统的人查何志远的资金流向,他如果还活著,一定会用钱。” “好。”秦墨走向门口,“两天。之后不管何志远找没找到,马建国的事必须启动。”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牧之。” “嗯?” “你在麵馆巷子里看到的那个影子,今天还在吗?” 沈牧之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看穿的尷尬。 “你知道了?” “从你说『有人在跟著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觉得』,你是『看到』了。”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不確定那个影子是来害我的,还是来保护我的。” “什么意思?”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匿名简讯,递给秦墨。 秦墨看了一眼——“你也在棋盘上。小心,別成了弃子。” “这条简讯的发送时间,跟我看到那个影子的时间是同一天。”沈牧之说,“如果那个人想害我,他不会发这条简讯。” “那巷子里的影子呢?” “我不知道。”沈牧之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个影子,在方诚失踪的那天晚上,也在方诚家楼下出现过。”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诚家楼下的监控,我调到了。”沈牧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另一个u盘,“你要看看吗?” 秦墨走回桌前,沈牧之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是翡翠花园小区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2024年11月30日,晚上10点47分。画面里,方诚家楼下的单元门前,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著三楼的方向。那个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沈牧之把画面定格。秦墨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身形—— 中等身高,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 “这个步態……”秦墨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认识?”沈牧之问。 秦墨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画面反覆看了三遍,然后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確认自己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 “怎么了?”沈牧之追问。 秦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步態,我见过。”他的声音很低,“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发现场。那天晚上,有人提前到了现场,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勘查过了。我在现场的地板上看到了鞋印——同样的右肩下沉的步態留下的鞋印。” “那个人是谁?” 秦墨沉默了很久。 “马建国的司机。”他终於说,“一个叫孙浩的人。退伍军人,给马建国开了五年车。”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马建国的司机,在方诚失踪的那天晚上,出现在方诚家楼下。”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意味著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发现场,那些提前出现的鞋印;现在,方诚家楼下的监控画面,同一个人的身影。 “这意味著——”秦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建国不只是压下了孙德胜的案子。他可能亲自参与了。” “或者,孙浩是马建国的白手套。脏活都是他干的。”沈牧之说,“孙德胜的死、方诚的失踪、甚至广场上的那具尸体——可能都是孙浩动的手。” 秦墨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跟方诚的u盘装在一起。 “我去找孙浩。” “不行。”沈牧之站起来,“如果孙浩就是凶手,你现在去找他等於送上门。” “我有枪。” “他有马建国。” 秦墨看著沈牧之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那你有什么建议?”秦墨问。 沈牧之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他的目光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上停留了一秒——那辆车今天早上就在那里了。 “我的建议是——”沈牧之拉上百叶窗,转过身来,“我们先搞清楚一件事:孙浩是马建国的人,还是另有身份?”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方诚书架上的那本书吗?《刑事证据规则》,里面夹著李彦斌的身份信息。方诚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藏在那本书里?” “因为那本书是他最常翻的?” “不对。”沈牧之摇了摇头,“因为那本书的书名——刑事证据规则。方诚是在告诉我们,这个案子的一切,都跟证据的规则有关。谁掌握了证据,谁就掌握了规则。而谁掌握了规则,谁就能决定谁有罪、谁无罪。” 秦墨沉默了。 “方诚把这个信息藏在书里,而不是放在u盘里,说明他在u盘之外还有一层保险。那个给你发简讯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是方诚安排的——一个在他死后才会启动的『备用方案』。”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诚在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他安排好了一切——u盘、书架上的书、给沈牧之的纸条、给你后备箱里放的文件。他布的局,比我们想像的要大。”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那我们现在的对手不是马建国,也不是恆远地產。”他说,“我们是在跟一个死人下棋。”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布的棋局。”沈牧之走到桌前,拿起那枚从无名尸胸口取出的“王”棋子的照片——秦墨给他的——放在桌面上,“王车易位。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也是棋子。” 秦墨把“王”棋子的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那真正的棋手是谁?”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著窗外。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也许——”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的棋手,还没有出现在棋盘上。” 第六章 棋子的踪跡 秦墨离开沈牧之的事务所时,天已经暗了。冬天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嘆息,太阳在西边的楼群之间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铁锈的顏色。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了三条街之外的一个停车场,步行回到事务所对面的街角。他想看看那辆黑色轿车——沈牧之说的那辆,从早上就停在那里。 黑色轿车还在。大眾帕萨特,车牌號他记下来了。 秦墨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装作在等人的样子。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观察那辆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他注意到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有人在里面抽菸,烟雾从那条缝里裊裊地飘出来。 他在那里站了十五分钟。车里的人没有出来,车也没有发动。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帮我查一个车牌。a7b2c9——对,就是现在。” 小赵那边敲了几下键盘。“秦队,这个车牌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恆远地產。车型是大眾帕萨特,黑色。” 秦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恆远地產的车,停在沈牧之的事务所对面。监视沈牧之,还是监视他? “小赵,再查一件事。马建国支队长——他的配车是什么车型?” “支队长配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我查一下……是a8b1c3。” “他的司机呢?孙浩。查一下孙浩有没有私家车。” “稍等……孙浩名下没有机动车登记记录。” 没有车。那方诚家楼下监控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开自己的车去的,就是开了別人的车。 秦墨掛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帕萨特,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他需要找到孙浩。 马建国的司机,一个退伍军人,三年前出现在孙德胜的案发现场,三天前出现在方诚家楼下。这个人要么是关键证人,要么是凶手本人。 而他现在失踪了——马建国的车换了一个新司机,秦墨在局里的时候注意到了,但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秦墨发动车子,开向了孙浩的最后一个已知地址——马建国给他安排的宿舍,在公安局后面的一栋老家属楼里。那是给司机和勤务人员住的临时宿舍,条件简陋,但胜在方便。 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老家属楼是一栋六层的红砖建筑,外墙没有保温层,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孙浩的宿舍在四楼,402室。 秦墨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他走到402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敲了三下门,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他的“备用钥匙”,当了十五年警察,他学会了不少不写在手册里的技能。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不到十秒,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秦墨没有开灯,而是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著军绿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正常。 秦墨打开衣柜——几件衣服掛在里面,都是深色的,叠放整齐。衣柜底层有一个鞋盒,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有人在最近几天彻底打扫过这个房间。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窗户对著后面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楼的后墙。 他注意到窗台的锁扣上有细微的划痕——新鲜的,金属光泽还没有被氧化。有人最近从窗户进出过。 秦墨把窗帘拉好,继续搜索房间。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空的。他摸了摸抽屉的底部,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纸条,用胶带粘在抽屉底部的木板上。 他把纸条撕下来,用手电筒照著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跡很轻,像是怕留下压痕: “城南旧货市场,第三排,老周的店。” 秦墨把纸条装进口袋,把抽屉恢復原样,走出房间。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回到车上。 城南旧货市场。 那个地方他知道,在城市的最南端,靠近原来的城乡结合部。一个卖二手家具、旧电器、废铜烂铁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年前城南旧城改造的时候,那片区域也被纳入了规划,但因为拆迁补偿谈不拢,一直拖著。现在那里是一个半废弃的状態——大部分商户都搬走了,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经营。 孙浩为什么要留一张纸条指向那个地方? 如果孙浩是在躲藏,他为什么要留下线索? 如果孙浩是被胁迫的,那张纸条就是一个求救信號。 秦墨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天已经全黑了。如果他现在去城南旧货市场,到达的时候大约是六点半。冬天,天黑了,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 这是一个陷阱。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牧之的號码。 “我找到了孙浩宿舍里的一张纸条,指向城南旧货市场。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觉得是陷阱。” “大概率是。” “那你还要去?” “如果不去,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他了。”秦墨发动车子,“你那边呢?加油站的事查了没有?” “正准备去。何志远消费记录上的那个加油站,在城南路的尽头,离旧货市场不远。”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的习惯。两个地点都在城南,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太巧了。”秦墨说。 “不是巧。”沈牧之的声音压低了,“是有人在引导我们。孙浩的纸条指向旧货市场,何志远的消费记录指向加油站——两个地点挨在一起。设计这一切的人,想让我们去同一个地方。” “方诚?”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別人。”沈牧之顿了顿,“你还记得那个给你发简讯的神秘人吗?他把孙德胜的补充记录放进你的后备箱,告诉你方诚书架上的书。这个人一直在引导我们,但从来没有露过面。” “你觉得这个人会在旧货市场出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不去,我们永远找不到答案。如果我们去了——”沈牧之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会找到比答案更多的东西。” “比如?” “比如陷阱。”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怕吗?” “怕。”沈牧之说,“但我更怕错过。”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轻微反应。“二十分钟后在城南路路口碰头。你开你的车,停在显眼的地方。我走暗处。” “你要用自己做诱饵?” “如果有人在那个市场里等我,我希望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秦墨说,“西装革履的律师,看起来最好对付。” 沈牧之在电话那头髮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认可。“你是在拿我当诱饵。” “你在拿你自己当诱饵。”秦墨纠正他,“我只是没有拦你。” 电话掛断了。 晚上六点四十分。城南路。 城南路是一条两车道的老马路,路面坑坑洼洼,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著的那几盏也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路的两边是大片的拆迁废墟——推倒的楼房、堆积的砖瓦、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 skeletons的手指。 秦墨把车停在距离旧货市场五百米外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步行前进。他的黑色夹克在夜色中是最好的偽装,脚步声被废墟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掩盖。 他看到了沈牧之的车——深灰色沃尔沃,停在旧货市场入口处的空地上,车顶在路灯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到他的侧脸——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秦墨从市场的东侧绕进去。旧货市场是一个由铁皮棚子和货柜改造的摊位组成的杂乱区域,中间的通道勉强能並排走两个人。大部分的摊位已经空了,铁皮门上掛著生锈的掛锁,有些门板已经被撬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按照纸条上的指引,找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是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通道,两侧各有七八个摊位。大部分都空了,只有通道尽头的一个摊位亮著一盏灯——一盏白炽灯泡,用花线吊在铁皮棚顶下面,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老周的店。” 秦墨贴著墙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距离那个摊位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堆废弃的旧轮胎后面,观察。 摊位里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著一件军大衣,戴著一顶毛线帽,正在一张摺叠桌上看报纸。桌上放著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声音开得很小。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旧货——旧钟錶、旧相机、旧瓷器、旧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垃圾场。 秦墨观察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发现异常。他站起来,走向摊位。 “老周?” 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你谁啊?” “警察。孙浩让你留的东西在哪里?”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孙浩?哪个孙浩?我不认识。” “老周,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圈子。”秦墨把证件亮了一下,“孙浩在你的店里留了东西。你最好告诉我是什么,在哪里。” 老周看了看秦墨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摊位最里面的一排旧书架前面,从第三层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墨。 “小孙两天前来的,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老周的声音沙哑,“他说来的人会是一个警察,穿黑夹克,叼著烟。” 秦墨的烟正好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看了老周一眼,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直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铁门上掛著一把新锁,周围是水泥墙壁,地上有积水。 第二张照片——铁门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一片黑暗。 第三张照片——台阶下面的空间,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地下室的中央,有一面用砖头新砌的墙。墙的表面上,用红色油漆画了一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王车易位。” 秦墨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第四张照片—— 墙被拆开了。砖头散落一地,露出墙后面的空间。里面是一个用黑色塑胶袋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像—— 像一具被包裹的尸体。 秦墨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跡跟孙浩宿舍里的纸条一样: “这是恆远地產城南项目工地地下室里发现的东西。三年前,我替马建国处理了孙德胜的尸体之后,在工地的地下室里看到了这堵墙。我没有打开它。我拍了照片,然后把墙恢復了原样。方诚知道这件事。何志远也知道。现在方诚死了,何志远失踪了。下一个可能是我。这些照片是我唯一的保险。如果你看到了这些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地下室,打开那堵墙。真相在里面。——孙浩” 秦墨把照片和纸条装回信封,装进內侧口袋。 “老周,孙浩什么时候来的?” “两天前的晚上。大概八九点钟的样子。他把东西给我,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然后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態?” 老周想了想。“紧张。非常紧张。他的手在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门口。” “他说了要去哪里吗?”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往市场的东边走过去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市场的东边。那是一片拆迁废墟,再往东就是—— “再往东是什么?”秦墨问。 “是一片荒地。原来有个村子,拆了之后就一直空著。再往东就是城南路的尽头,有个加油站。” 何志远消费记录上的那个加油站。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沈牧之的號码。 “你在车上?” “在。你那边怎么样?” “孙浩在这里留了东西。是城南项目工地地下室的照片——那堵墙的照片。他说墙后面有东西,让我们去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秦墨说,“孙浩两天前来过这里,然后往市场的东边走了。东边是一片荒地,再往东就是加油站。” “何志远的加油站。” “对。” 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要去地下室?” “现在就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秦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车上等著。如果有人从市场里出来,你盯住了。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就报警——不,不要报警。打这个电话。”他报了一个號码,“找技术科的老吴,让他带人过来。不要通过指挥中心。” “为什么?” “因为指挥中心里有马建国的人。” 沈牧之没有再问。“半小时。” 秦墨掛了电话,对老周说:“你今晚不要待在这里了。回家去,锁好门。如果有人来问孙浩的事,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秦墨转身走进夜色中,朝著市场的东边走去。 市场的东边是一道铁丝网围栏,上面掛著一个褪色的牌子:“施工区域,閒人免进”。铁丝网上有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边缘的铁丝被剪断了,断口是新的,没有生锈。 秦墨钻过去,站在废墟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原来的村庄已经被完全推平,地面上覆盖著碎砖和混凝土块,偶尔能看到一截倒塌的墙体或者一个孤零零的门框,像墓碑一样立在废墟中。远处是城南路的尽头,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秦墨打开手电筒,照著地面往前走。他按照孙浩照片里的背景线索,试图找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照片里有一截生锈的钢筋从水泥墙壁里伸出来——他在废墟中搜索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堆倒塌的混凝土板下面发现了那个入口。 入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水泥通道,原来是某栋楼的地下室入口,现在上面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但地下室本身可能还保存著。通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一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空隙。 秦墨侧著身子钻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通道內壁上,能看到潮湿的水渍和绿色的霉斑。空气很冷,带著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十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暴力撬开的,锁扣变形,歪歪地掛在门上。 有人比他先到了。 秦墨拔出枪,侧身靠在门边的墙上,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內侧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水泥墙壁,水泥地面,天花板上有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地下室的中央—— 那堵墙还在。 砖头砌的墙,大约两米宽,一米八高,从地面一直砌到天花板。但墙上已经被拆开了一个洞——砖头散落在地上,洞口大约半米见方,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秦墨用手电筒照向洞口里面—— 墙后面的空间大约有一米深。里面是空的。 但地上有一些东西——黑色塑胶袋的碎片,散落在水泥地面上,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秦墨蹲下来,用手捏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他用手指搓了搓,粉末很细,像—— 骨灰。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墙后面原来放的东西,被移走了。而且是在最近——塑胶袋碎片还很完整,没有受潮,粉末没有被风吹散。 秦墨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视了整个地下室。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东西——一个手机,屏幕朝下,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手机是关机的,型號很老,是一台几年前的国產安卓机。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手机还有电。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他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十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內容的:地下室的这堵墙,墙后面的黑色塑胶袋包裹,以及包裹被打开之后的照片。 包裹里面是一具尸体。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一具已经被焚烧过的尸骨。骨骼被烧得发黑,部分已经碎裂,但还能辨认出人形。 秦墨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手写的標籤,放在尸骨旁边,標籤上写著: “孙德胜,男,58岁,2021年7月12日死亡。死因:头部钝器击打。凶手:孙浩。指使者:马建国。”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孙德胜不是意外坠亡。他是被孙浩用钝器打死的,然后被偽装成坠楼。之后,他的尸体被运到这个地下室,被焚烧,被砌在这堵墙后面。 而马建国,是这一切的指使者。 恆远地產的“备用方案”——120万——买的不只是马建国的沉默,买的是孙德胜的命。 秦墨把手机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拆开的墙洞。 墙后面的东西被移走了。被谁?孙浩?还是別人?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沿著通道往回走。当他钻出通道口,重新站在废墟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沈牧之。 “半小时到了。”沈牧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时。 “我出来了。”秦墨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室里有一堵墙,墙后面原来是孙德胜的尸体。但尸体被人移走了,就在最近几天。” 沈牧之沉默了五秒。“孙浩。” “很有可能。他说他在照片里看到了那堵墙,但没有打开。但他在纸条里说『去地下室,打开那堵墙』——如果他本人没有打开过,他怎么会知道墙后面是孙德胜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他在说谎?” “或者,他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墙。”秦墨说,“他把尸体移走了,然后留下纸条让我们去看一个空墙洞。为什么?” “为了让你相信他说的话。”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想让你相信,孙德胜是被马建国指使他杀的。但他不想让你看到尸体——因为尸体上可能有其他的信息,会指向別的人。” “別的人?” “比如——真正的凶手。” 秦墨站在废墟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加油站特有的汽油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整个天空像一个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光都罩在里面。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他问沈牧之。 “加油站。我调了监控。何志远確实在案发前一天去过那个加油站——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烟,加了二百块钱的油。监控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 “但他为什么要在那里消费?那个加油站离市区很远,周围什么都没有。” “除非——”沈牧之停顿了一下,“他要见的人,就在那附近。” “孙浩。”秦墨说,“或者孙德胜的地下室。” “对。何志远知道地下室的事。方诚也知道。他们三个人——方诚、何志远、孙浩——都知道这个秘密。但现在,方诚死了,何志远失踪了,孙浩也消失了。” 秦墨沉默了很久。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 “沈牧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孙浩、何志远、方诚——他们不是在各自为战。他们是一起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方诚是律师,负责法律层面的策划。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內部人,负责提供信息和资金线索。孙浩是执行者,负责——”秦墨停顿了一下,“负责杀人。” “你是说——孙德胜是孙浩杀的,方诚和何志远知道,但他们是同谋,不是被胁迫的?” “对。方诚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他会被灭口,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或者因为他知道復仇计划到了最后阶段,他自己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復仇。”秦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十年前的校园霸凌案。五名死者的身份,我们只知道第一个——李彦斌,恆远地產前员工。但其他四个呢?如果他们都是当年霸凌事件的参与者呢?” “那方诚、何志远、孙浩——”沈牧之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就是当年霸凌事件的受害者。” 秦墨闭上眼睛。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 “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是同一个人。”沈牧之突然说。 “什么意思?” “不,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孪生兄妹。” 秦墨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广场上的尸体吗?胸口的『王』棋子。西洋棋中,王车易位是两个人交换位置。如果方诚不是真正的方诚呢?如果真正的方诚已经死了,而活著的这个人是——” “是何志远?”秦墨接话。 “或者——是孙浩。”沈牧之说,“三个人,两个名字,一个身份。他们在玩一个『王车易位』的游戏——不断地交换身份,让追查他们的人永远搞不清楚谁是谁。” 秦墨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光柱在废墟上画出一个凌乱的圆圈。 “你確定吗?”他的声音嘶哑。 “不確定。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假设。”沈牧之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结案陈词,“方诚的u盘里有恆远地產的犯罪证据——一个正常的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收集这些东西?除非他本人就是受害者。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却把八百万转到自己的离岸帐户——这是在自掘坟墓,除非他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那里工作。孙浩是马建国的司机,却拍下了马建国指使他杀人的证据——一个司机,为什么要留这种证据?”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秦墨说,“他们三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一个人——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他们潜入恆远地產,潜入警方內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他们的目標是——” “马建国。”沈牧之说,“和恆远地產背后的那个人。” “背后的那个人?”秦墨的眉头皱起来。 “恆远地產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国栋的人,六十二岁,本地商人,做房地產起家的。但你想想——一个地產公司,能买通刑侦支队长,能掩盖命案,能在工地下面处理尸体——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地產公司能做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恆远地產的背后,还有人。一个真正有权力的人。马建国只是棋子,恆远地產也是棋子。真正的『王』,还没有出现。” 秦墨站在废墟中,风停了,四周突然安静得像坟墓。远处加油站的灯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找到孙浩。”沈牧之说,“他是活著的那个。如果他没死,他一定知道真正的『王』是谁。”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们就只能等——等下一个『王车易位』的標记出现。” 秦墨弯下腰,捡起手电筒。光柱照在废墟上,照出一片荒凉。 “沈牧之。” “嗯?” “你觉得方诚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牧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墨以为他掛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沈牧之终於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他用了十年,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至少是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不想让真相被埋掉的人。” 秦墨没有再说话。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著加油站的方向走去。 第七章 第三个人 加油站的灯光在两百米外亮著,像一个孤岛。 秦墨穿过废墟,脚下的碎砖和混凝土块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开手电筒,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废墟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在距离加油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墙后面。 加油站很小,两个加油岛,四台加油机,旁边是一间平房——便利店和值班室合在一起。平房的窗户亮著灯,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在走动。 秦墨观察了五分钟。没有其他车辆,没有人进出,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是空气的密度突然变了,或者某种无声的频率在震动。十五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种不对劲,往往意味著有人在暗处看著他。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別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不超过三米。秦墨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他居然没有听到这个人靠近的脚步声。 “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秦墨照做了。他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处,穿著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墨能看出来这个人的体型——中等身高,偏瘦,右肩微微下沉。 孙浩。 “孙浩。”秦墨说。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帽子掀开了。 秦墨的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孙浩。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岁左右,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亢奋的光。 “我不是孙浩。”那个人说,“孙浩是我。”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浩这个名字,是我用的第三个名字。我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在十年前死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李彦斌。”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於认可的表情。 “你很聪明。比你十五年前在宿舍里的时候聪明多了。”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方诚认识你。”那个人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姿势很放鬆,但秦墨能看出来,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方诚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秦墨的脑海里,沈牧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突然炸开了—— “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是同一个人。” “方诚就是你。”秦墨的声音低沉,“何志远也是你。孙浩也是你。你在用三个不同的身份活著。” 那个人点了点头。“十年的时间,三个身份。方诚是律师,负责法律层面的事。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负责从內部收集证据。孙浩是马建国的司机,负责——” “负责杀人。”秦墨替他说完了。 那个人没有否认。“孙德胜是我杀的。但孙德胜不是第一个。” “李彦斌呢?” “李彦斌是第一个。”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李彦斌不是我杀的。李彦斌是被恆远地產杀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秦墨。秦墨接住——是一个身份证,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彦斌。 照片上的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线条还没有被岁月刻出痕跡。但五官轮廓,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李彦斌没有死。”秦墨说。 “李彦斌死了。”那个人纠正他,“2014年9月17日,李彦斌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胸口被刻上了一个符號。那具尸体是恆远地產的人偽造的——他们找了一个流浪汉,杀了,毁容,拔掉牙齿,刻上符號,然后偽装成李彦斌的尸体。他们想让所有人以为李彦斌已经死了。” “但真正的李彦斌还活著。” “对。真正的李彦斌逃了。他发现了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拍下了视频,然后他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所以他逃了。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让恆远地產以为计划成功了。” “然后他变成了方诚。”秦墨说。 “不。然后他变成了三个人。”那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光——不是疯狂,是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清醒,“李彦斌在2014年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三个人——方诚、何志远、孙浩。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身份,各自有各自的任务,但他们共享一个目標。” “復仇。” “真相。”那个人纠正他,“復仇只是手段。真相才是目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方诚死了。”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真正的方诚——那个负责法律策划的方诚——死了。三天前,他用自己的命,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 “对。但胸口的符號不是凶手刻的——是他自己刻的。”那个人的眼眶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自己的死,把『王车易位』这个標记重新拉回了公眾的视野。他知道,如果只是把u盘交给警方,证据会被马建国销毁。但如果有一具带著『王车易位』標记的尸体出现在城市最显眼的地方,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就会被重启。秦墨,你就会来。”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信任。”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方诚在三个月前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是因为他的病。肝癌,晚期。他最多还有半年。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死,来启动这个案子的重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媒体?” “因为没有用。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普通的媒体曝光,会在二十四小时內被压下去。只有一种方式能让真相不被掩埋——那就是让整个系统自己启动。让警方重启调查,让检察院介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案子。” “所以你让方诚成为了第五个受害者。” “对。”那个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自己拔掉了自己的牙齿,自己毁掉了自己的面容,自己在胸口刻上了那个符號。他在广场上服下了氰化物,然后坐在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 秦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只有几个月寿命的情况下,选择了这样一种死法——不是为了逃避痛苦,而是为了把一个案子重新拽回阳光下面。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秦墨的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他不能。”那个人说,“方诚的身份是律师。如果他来找你,告诉你他是李彦斌,告诉你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告诉你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你会怎么做?你会逮捕他。你会以偽造身份、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他。然后他的所有证据都会失去效力——一个『死人』提供的证据,在法庭上不会被採信。” 秦墨沉默了。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所以方诚选择了一种让证据变得不可质疑的方式——他让自己成为了一具尸体。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带著『王车易位』的標记。他知道你会去查。他知道你会找到沈牧之。他知道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解开他留下的所有谜题。” “那你呢?”秦墨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何志远?还是孙浩?” “何志远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人说,“三天前,在方诚死的那天晚上,何志远从恆远地產的帐户里转走了最后一笔钱——八百万。然后何志远就消失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孙浩。” “马建国的司机。” “对。一个杀了孙德胜的凶手。”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解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孙德胜吗?” “因为恆远地產要那块地下面的东西。” “不。”那个人摇了摇头,“我杀孙德胜,是因为孙德胜想告发我。” 秦墨愣了一下。 “孙德胜发现了我在工地地下室里做的事情。他发现了我砌的那堵墙。他威胁要报警。但马建国告诉孙德胜——『那个人是警察,你报警也没有用』。孙德胜不信,他去找了律师。那个律师——”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就是方诚。” 秦墨的脑子飞速运转。“孙德胜找方诚諮询,方诚发现孙德胜要告发的是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孙浩。所以他——” “所以他必须做出选择。”那个人接过话,“是保护自己的身份,继续完成十年的復仇计划,还是让孙德胜报警,让一切都暴露。他选择了前者。” “他选择了杀人。” “他选择了让更多的人得到正义。”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你知不知道恆远地產在城南那块地的下面埋了什么?” 秦墨没有说话。 “工业废料。有毒的。化工厂的废料,含有重金属和苯系物。他们在八十年代偷偷埋在那里的,那时候那块地还是荒地。后来城市扩张,那块地被纳入了开发规划。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但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地下面埋著有毒废料——如果被发现了,整个项目会被叫停,他们已经投入的几个亿会打水漂。所以他们要赶在施工之前,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处理掉。” “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那块地上。” “对。孙德胜不肯搬走,恆远地產就不能施工,就不能挖出那些废料。所以孙德胜必须消失。”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马建国收了钱,我动了手。孙德胜死了,房子拆了,废料被挖出来运走了。一切都被抹平了。” “除了那堵墙后面的尸体。” “那是我的保险。”那个人说,“如果我有一天被马建国灭口,那具尸体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你把它移走了。” “因为方诚死了。他的死让案子重启了,我不需要那具尸体来证明什么了。而且——”那个人犹豫了一下,“那具尸体上有一些东西,我不想让別人看到。” “什么东西?”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加油站便利店里热狗的气味。 “孙德胜的右手。”他终於说,“在杀他的时候,他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在他的手指缝里找到了一颗扣子——我制服上的扣子。那颗扣子上有我的dna。如果那具尸体被找到了,dna比对会指向孙浩——也就是我。但我不能让dna比对指向孙浩,因为孙浩的身份一旦被警方锁定,我的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所以你把尸体移走了。” “对。我把尸体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江里。”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方诚死之前,让我来找你。”那个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他说——『如果秦墨找到了地下室,找到了那堵墙,你就去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不要隱瞒,不要保留。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做正確事情的人。』” 秦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太看得起我了。” “他没有。”那个人说,“他用了十年时间来研究你。你的每一个案子,你的每一次处分,你的每一次失眠——他都知道。他知道你在孙德胜的案子里签了那份意外死亡的报告,但他也知道你事后写了补充记录。他知道你的问题不在於你没有良心,而在於你的良心被系统压住了。他相信,如果给你足够的信息,你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什么是『正確的选择』?”秦墨的声音很冷。 “把真相交出去。让该被审判的人站在法庭上。” “包括你自己?”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疲惫的,解脱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到了终点。 “包括我自己。” 秦墨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停了,废墟上的寂静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墨终於问。 “李彦斌。”那个人说,“我叫李彦斌。方诚、何志远、孙浩——都只是面具。面具下面的脸,是李彦斌。” “李彦斌,你在2014年被恆远地產追杀,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你用十年的时间,以三个不同的身份,渗透进了恆远地產和警方內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你杀了孙德胜——不管你用什么样的理由,你杀了人。你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五个受害者方诚的创造者,但你也是这个连环案背后的操纵者。” “对。” “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前四具尸体——2014年、2016年、2019年、2021年的那四具无名尸——是谁杀的?” 李彦斌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不是我。” “那是谁?” “是恆远地產的人。那四个人,都是知道城南工地下面秘密的人。一个是当年的施工队长,一个是被收买的环境评估工程师,一个是偷了內部文件的文员,还有一个是——”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是记者。一个在2016年开始调查恆远地產的记者。他查到了城南工地的事情,写了一篇报导,但在发表之前,他就『失踪』了。” “他们的尸体上都被刻了『王车易位』的標记。” “对。那是恆远地產的『签名』。他们用这个符號来告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如果你说出来,这就是你的下场。” “但方诚胸口的符號是他自己刻的。” “对。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反转这个符號的意义。恆远地產用这个符號来恐嚇別人闭嘴,方诚用这个符號来让別人开口。” 秦墨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的u盘,你的照片,你的证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你。”李彦斌说,“全部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銬起来?” “不怕。”李彦斌说,“因为你銬了我,你就需要解释你为什么要銬我。你需要解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需要解释你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什么,你需要解释你手里的u盘是从哪里来的。而所有的这些解释,都会指向马建国。你会把马建国一起拖下水。而马建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马建国,就是我想让你抓的人。” 秦墨盯著他看了十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是在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脸上伤疤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李彦斌?”秦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混蛋的人。你杀了人,你偽造了身份,你操纵了十年的復仇计划,你把方诚变成了一个自杀的工具——但你做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正確的方向。这让我他妈的非常不舒服。” “我知道。”李彦斌说,“沈牧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见过沈牧之?” “没有。但方诚见过他。方诚跟沈牧之合作了六年。沈牧之不知道方诚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方诚在查一些危险的事情。三个月前,方诚把u盘交给沈牧之的时候,沈牧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的这些事,如果被秦墨知道了,他会恨你一辈子。但他会把你送上法庭,然后站在法庭外面,抽一根烟,等你出来。』” 秦墨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彦斌,看著远处加油站的灯光。便利店的窗户里,那个人影还在走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有车吗?”秦墨问。 “没有。我走到这里来的。” “上我的车。我们去找沈牧之。” “你不逮捕我?” “我还没有决定。”秦墨转过身,看著李彦斌的眼睛,“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当著沈牧之的面,把刚才对我说的所有话,再说一遍。” 李彦斌点了点头。 秦墨转身走向废墟的出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彦斌。” “嗯?” “方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身后沉默了五秒。 “我在他旁边。”李彦斌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服下氰化物之后,我坐在他旁边,握著他的手。他说了一句话——『告诉秦墨,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二十分钟后,秦墨的车停在了沈牧之的沃尔沃旁边。旧货市场的入口处,沈牧之站在车外面,靠著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跟秦墨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看到秦墨从驾驶座下来,又从副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一个穿著连帽衫的瘦削男人。 沈牧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位是?” “李彦斌。”秦墨说,“2014年第一起无名尸案的『死者』。也是方诚。也是何志远。也是孙浩。”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李彦斌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吧。”他说,“这里太冷了。” 三个人上了秦墨的车。秦墨坐在驾驶座,沈牧之坐在副驾驶,李彦斌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暖风开著,吹出来的空气带著一股烟味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 “从头说。”沈牧之说。 李彦斌从头说了。 从2012年他入职恆远地產开始,到他发现城南工地下面的秘密,到他拍下视频,到他被追杀,到他偽造死亡,到他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到方诚的死,到地下室的那堵墙,到孙德胜的死——所有的一切。 他说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秦墨和沈牧之都没有打断他。 说完之后,车里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第一个开口。“你杀了孙德胜。但你说孙德胜是因为要告发你才被杀死的。但孙德胜要告发你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你在工地地下室里砌了一堵墙——那堵墙后面藏著什么?” “藏著孙德胜自己的尸体。”李彦斌说,“不——不是他的尸体,是將来会被杀死的某个人的尸体。那堵墙是我在2014年砌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杀孙德胜。我砌那堵墙,是为了將来有一天,如果我需要让一具尸体『消失』,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你最终把孙德胜的尸体放在了那里。” “对。然后三年后,我把它移走了,火化了。” “为什么是三年后?” “因为三年后,马建国升了支队长。我知道,如果孙德胜的尸体在那个地下室被发现,马建国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掩盖,而是销毁。他会派他的人去把尸体处理掉,然后把所有的证据都抹掉。所以我必须在他知道之前,把尸体转移。” “所以你一直在监控马建国的一举一动。” “对。孙浩的身份让我有这个便利。” 沈牧之点了点头,转向秦墨。“你的看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一切,逻辑上是通的。证据——u盘、照片、手机——都能支撑他的说法。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彦斌问。 “你说恆远地產的背后有人——一个比马建国更高的人。那个人是谁?” 李彦斌沉默了。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彦斌说,“但我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一个官员。一个级別足够高的官员。恆远地產的每一笔『特殊项目支出』,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马建国收的那一百二十万,只是整个资金炼上的一小段。”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因为我在恆远地產的內部系统里看到过一份备忘录。那份备忘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王』。” 秦墨和沈牧之同时僵住了。 “王。”沈牧之重复了一遍。 “对。王车易位的『王』。”李彦斌的声音变得很低,“方诚在死之前,一直在查这个『王』的身份。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没有来得及確认。” “什么线索?” “指向一个人。”李彦斌看著秦墨,“一个你认识的人。” 秦墨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谁?” 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秦墨。秦墨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方诚的笔跡: “2014年第一起案件的负责人是马建国。但批准马建国担任负责人的,是当时的局长。那个局长,现在是副市长。” 秦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局长的名字——”沈牧之的声音也变得不平稳了。 秦墨闭上眼睛。 “周海东。”他说,“现任副市长。三年前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调任的。” 车里再次沉默了。 “王车易位。”沈牧之说,“王与车交换位置。车是马建国。王是周海东。马建国在前面衝锋陷阵,周海东在后面指挥全局。马建国被推到了台前,而真正的『王』,一直躲在暗处。” “方诚用他的死,把『王车易位』的標记重新放到了公眾面前。”李彦斌说,“他知道,只要这个標记出现,秦墨就会去查十年前的那五个案子。只要秦墨去查,马建国就会被牵扯出来。只要马建国被牵扯出来,周海东——” “就会暴露。”秦墨接过了话。 他睁开眼睛,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远处,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在风中发出嘎嘎的声响,像是一群在低语的幽灵。 “李彦斌。”秦墨说。 “嗯。” “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让你在监狱里待多久吗?” “知道。” “你不怕?” “我已经死了十年了。”李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不会怕坐牢。” 秦墨发动了车子。 “去哪里?”沈牧之问。 “回局里。”秦墨掛挡,踩油门,“我要去见马建国。” “现在?”沈牧之的眉头皱起来,“你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吗?” “有u盘,有照片,有孙浩的手机。够了。” “但你去了之后,马建国会怎么做?他会否认,会反击,会——” “会暴露出周海东。”秦墨打断了他,“马建国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他被捕了,他手里的筹码就是周海东。他会用周海东来换取减刑。他会在审讯室里把周海东供出来。” “这是一个赌博。”沈牧之说。 “所有的正义都是赌博。”秦墨把车开上了主路,速度很快,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只不过有些人的赌注是钱,有些人的赌注是命。方诚赌的是他的命。李彦斌赌的是他的十年。我赌的——” 他没有说完。 沈牧之从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秦墨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幅快进的幻灯片。 “你赌的是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没有回答。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著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后排座上,李彦斌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终於可以休息的人。 沈牧之转过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奏不规则,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最后问一次。”他说,声音很低,“你们確定要这样做?” 沈牧之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回答,但站在车门外面的姿势已经很清楚了——他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李彦斌从后排座下来,站在沈牧之旁边。三个人——穿黑夹克的刑警,穿深蓝色西装的律师,穿连帽衫的“死人”——並排站在公安局的门口。 秦墨锁了车,把钥匙装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值班室的民警看到秦墨,打了个招呼。“秦队,这么晚了还来?” “加班。”秦墨说,“马支队在吗?” “在。三楼办公室,灯还亮著。” 秦墨点了点头,带著沈牧之和李彦斌上了楼梯。楼梯间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墙壁上。 三楼。走廊尽头,支队长的办公室门关著,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秦墨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马建国的声音。 秦墨推开门。 马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他抬起头,看到秦墨,然后又看到秦墨身后的沈牧之和李彦斌——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听到了门响。 “秦墨。”马建国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带了两个人来见我。” “一个律师,一个证人。”秦墨站在办公桌前,看著马建国的眼睛,“马支队,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孙德胜的死。谈恆远地產的一百二十万。谈周海东。”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带著一股乾燥的热气。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马建国笑了——一种疲惫的、苦涩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重物的笑。 “你终於来了。”马建国说,声音沙哑,“我等了你三年。”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等我?” “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子,你在现场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抽了三根烟。我知道你写了补充记录。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个案子是意外。”马建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在等你的电话。等你来问我——『马支队,孙德胜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你一直没来。” “因为你把我的补充记录刪了。”秦墨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刪了。是藏了。”马建国低下头,看著秦墨,“那份补充记录,我没有销毁。我锁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我知道有一天,这个案子会被翻出来。到那一天,那份补充记录就是证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你知道孙德胜是被谁杀的?” “知道。”马建国说,“是孙浩。我的司机。” “你指使的?” 马建国沉默了五秒。“是。”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钱。”马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討书,“恆远地產给了我一百二十万,让我摆平孙德胜的事。我收了钱,让孙浩去办了。” “你不知道孙浩的真实身份?” 马建国愣了一下。“什么真实身份?”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孙浩的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全部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孙浩不是孙浩。”秦墨说,“他叫李彦斌。2014年恆远地產的员工,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孙浩只是他的第三个身份。”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这是秦墨第一次在马建国的脸上看到恐惧——不是对法律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三年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张陌生面孔的恐惧。 “这不可能。”马建国站起来,“孙浩跟了我五年——五年!他每天给我开车,帮我处理各种事情——” “他一直在收集证据。”沈牧之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他在你身边待了五年,不是为了给你开车,是为了收集你收受贿赂、掩盖命案的证据。而你——把所有的证据,都亲手交给了他。” 马建国跌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马建国的桌上。 “这里面有你收受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的转帐记录。有恆远地產內部会议纪要的扫描件,上面写著『备用方案』和你的名字。有城南工地地下室的照片,墙后面是孙德胜的尸体——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照片和手机里的视频足够作为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 “马支队,你被捕了。” 马建国看著桌上的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秦墨。 “周海东。”他说,“你们查到了周海东?” “查到了。”秦墨说。 马建国点了点头。“我会说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说。包括周海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我家的保险柜密码是191109。里面有三样东西:孙德胜案的补充记录、我跟恆远地產每一次接触的录音、还有一份周海东签字的文件。” 秦墨把钥匙拿起来,装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马建国说,“孙浩——不,李彦斌——他杀了一个人。孙德胜。这一点,你们不能放过。” 秦墨看了李彦斌一眼。李彦斌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我知道。”秦墨说。 马建国站起来,伸出双手。秦墨从腰间取下手銬,走到马建国面前—— 他停了一下。 “马支队,三年前,你在电话里跟林致远说『这是组织决定』。那时候,你说的『组织』是什么意思?” 马建国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就是『组织』。”他说,“一个让你没办法说不的东西。” 秦墨把手銬扣在了马建国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迴荡,清脆,冰冷,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第八章 裂痕 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惨白,像医院的急诊室。 秦墨坐在马建国对面,中间隔著一张灰色的金属桌子。桌面上有一台录音设备,红灯在闪。墙上掛著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沈牧之和李彦斌站在那里。 马建国的双手被銬在桌面的铁环上,手銬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放鬆——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重担。 “开始吧。”秦墨说。 马建国点了点头。 “2012年,我第一次见到周海东。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朋友』需要帮忙。” “周海东让你做什么?” “让我去跟孙德胜『谈谈』。我去了” “然后呢?” “然后周海东说『换一种方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抽菸,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当时怎么想?”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不』。但我没有说。” “你不是一个新人。” “对。我不是。但我还是说了『好』。” “为什么?” 马建国抬起头,看著秦墨的眼睛。“因为我怕。” “你收了多少?” “三笔。在2020年。总共。” “这些钱的用途?” “第一笔是孙德胜的。” 秦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城南工地地下室那堵墙的照片。 “你知道这件事吗?” 马建国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知道孙浩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马建国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他叫孙浩,退伍军人,开车技术好,嘴巴严。我不知道他是李彦斌,不知道他是方诚,不知道他是何志远。” “如果知道呢?” “如果知道——”马建国苦笑了一下,“我可能会更早被抓。” 秦墨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周海东跟恆远地產的关係,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帮恆远地產批了很多项目。具体有没有利益往来,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怀疑——他儿子周子衡的公司,跟恆远地產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 “你有证据吗?” “有。三年前,我开始留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 秦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留著这份文件?” “我复印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秦墨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愤怒。 沈牧之从观察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的是真的。”沈牧之说,“马建国没有说谎。他的身体语言、语速、细节描述——都符合说实话的特徵。” “我知道。”秦墨吸了一口烟,“但他在审讯最后说的那句话——『棋子也是有手的』——这句话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排练过的。”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在表演?”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说对自己最有利的话。”秦墨把菸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他对周海东的指控,有证据支撑——保险柜里的文件。这一点没有问题。但他在描述自己『为什么』收钱的时候,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周海东——『他让我做的』、『我没有办法』——这些话,是在为自己开脱。” “你在审讯他,不是在审判他。”沈牧之说,“开脱是人的本能。” “我知道。”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但他在开脱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名字——你的名字。”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在三个月前私下联繫过他,提出过一个『交易』。”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对。”沈牧之说,“我联繫过他。”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没有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跟方诚的案子没有直接关係。” “有没有关係,由我来判断。”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三个月前,方诚把他的u盘交给了我。他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就把u盘交给警方。但他同时说了另一句话——『如果马建国愿意配合,也许可以让真相更快水落石出』。” “你去找马建国谈了这个?” “对。我去找了他,告诉他方诚手里有证据。我说,如果他愿意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把知道的事情如实讲清楚,法律上会有从轻的情节。我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结果,我只是告诉他法律上的可能性。” “你是律师。你没有资格跟嫌疑人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我告诉他的是法律常识——主动交代、如实供述、提供重要线索,这些在司法实践中都是法定的从轻情节。我只是把法律规定告诉了他。” 秦墨盯著沈牧之看了五秒。“你知道马建国是方诚案的关键人物。你知道他在被惊动之后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逃跑——” “可能会做什么?”沈牧之接过话,“秦墨,你觉得我是一个会打草惊蛇的人吗?”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自己算盘的人。”秦墨的声音冷下来,“你去找马建国,不是为了法律条文。你是为了確认一件事——確认马建国会不会愿意配合调查。你在为方诚死后的棋局做准备。” 沈牧之沉默了。 “你不否认?” “不否认。”沈牧之说,“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我去找马建国,確实是为了確认他会不会成为证人。方诚的u盘里有马建国收钱的证据,但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份转帐记录可以在法庭上被解释成很多种可能。但一个人的证词,比任何书面证据都有力。” “所以你背著我去找了马建国。” “我背著你做了很多事。”沈牧之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你也背著我做了很多事。这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各自为战,偶尔联手。” 秦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这是在告诉我,我们不能互相信任?” “我是在告诉你,我们可以互相配合。”沈牧之看著秦墨的眼睛,“信任是建立在信息对称的基础上的。我们之间的信息从来都不是对称的——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我们共同的目標是一致的。” “共同的目標是什么?” “让真相浮出水面。” 秦墨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冬天的黎明来得很慢,像一个不愿意起床的病人,一点一点地把光线从地平线下挤出来。 “马建国说的『交易』,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 “你没有告诉他方诚就是孙浩,就是何志远?” “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李彦斌还活著?” “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自杀?” “没有。那时候我还不確定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 秦墨点了点头。“好。这一页先翻过去。现在需要做的是去马建国的家里取证据。”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牧之。” “嗯。” “你那个加密文件夹——2014-0917——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牧之的身体僵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僵硬,但秦墨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文件夹?” “在你事务所的电脑上看到的。你开u盘的时候,屏幕上有最近打开的文件夹列表。”秦墨转过身,“你八年前创建了这个文件夹。八年前,这个案子还没有被重启。你为什么会在八年前创建一个以这个案子的编號命名的加密文件夹?” 沈牧之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因为我八年前就在查这个案子。”他说。 “为什么?” “因为方诚。”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低,“八年前,方诚加入了我的事务所。他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想找一个能帮我查清真相的老板』。我问他要查什么真相。他说——『2014年的无名尸案』。” “他告诉了你他的真实身份?” “没有。他告诉我,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在2014年失踪了,他怀疑跟恆远地產有关。他想借用事务所的资源去调查。我同意了。” “你知道他的大学同学是李彦斌?” “知道。他给我看了李彦斌的照片。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李彦斌就是方诚自己。”沈牧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八年前,方诚以『方诚』的身份来到我的事务所。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让我信任他。又用了五年的时间,让我相信2014年的案子必须被查清。” “所以你的加密文件夹,是关於这个案子的调查记录。” “对。” “你在八年的时间里,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恆远地產的財务问题、查到了马建国的受贿嫌疑、查到了城南工地的异常施工记录。但我没有查到最关键的东西——没有查到那堵墙后面的尸体,没有查到李彦斌就是方诚。” “你被方诚利用了。” “对。”沈牧之重新戴上眼镜,“我被方诚利用了。但我不介意。” 秦墨看著沈牧之,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在八年前还不值得信任。” “现在呢?”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观察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墨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沈牧之在隱瞒,他在利用你,你不能信任他。 另一个声音说: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確实不值得信任——八年前的你,会把这个案子当作普通悬案处理,会写一份报告然后锁进档案柜。 秦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方诚在李彦斌转述中的那句话——“他是唯一一个会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做正確事情的人。” 方诚信任他。沈牧之不信任他。 方诚用了十年时间来研究他,得出的结论是“可以信任”。沈牧之用了八年时间来观察他,得出的结论是“不值得信任”。 谁是对的? 秦墨睁开眼睛,走向楼梯。他不再想这个问题了。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马建国的家里取证据,把真相完整地拼出来。 至於信任——那是一种奢侈品。在这个案子里,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证据。 第九章 收网 通知是上午十一点来的。 秦墨刚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还攥著马建国的供述笔录。走廊里站著一个人——政治处的老刘,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像是在传达一个他不愿意传达的消息。 “秦队,这是给你的。” 秦墨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著公安局的红头。 “经研究决定,秦墨同志自即日起暂停执行职务,接受组织调查。请於三日內提交关於2021年孙德胜案办案过程的书面说明。” 秦墨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叠好,装进口袋里。 “谁的决定?” 老刘避开他的目光。“局党委的集体决定。” “周海东还是局党委委员?” 老刘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秦墨站在走廊里,手指间夹著那张叠好的纸。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慌,只是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终於落下来了。 沈牧之从观察室出来,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秦墨把那张纸递给他。沈牧之展开看了看,然后折好,还给他。 “意料之中。”沈牧之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们给我三天时间写说明。三天之內,他们会做两件事——第一,把马建国的案子定性为『个人行为』,跟周海东切割。第二,找我的麻烦,让我没有精力继续查下去。” “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不知道。”秦墨说,“我当了十五年警察,从来没有被停过职。处分有过,但停职——这是第一次。”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一个律师。” “我有律师。”秦墨看了他一眼,“但你现在不能做我的律师。你是方诚的合伙人,是u盘的保管人,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如果你做我的律师,你会被同时拖下水。” “那你可以找別的律师。” “来不及了。”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著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三天时间,找一个能对抗周海东的律师,不可能。” “那就不找律师。”沈牧之说,“用別的方式。” “什么方式?”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的街道。阳光很亮,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方诚留给我们的东西,不只有u盘。”沈牧之转过身,“他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每一个步骤,他都算到了。包括你会被停职。”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你確定?” “確定。”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定时消息,往下划了一下——原来消息不止一条,之前秦墨只看到了第一条。 “方诚在死之前设定了五条定时消息。第一条是告诉你的——不要相信马建国。第二条是给媒体的。第三条是给检察院的。第四条是给省纪委的。第五条——” 他停了一下。 “第五条是给你的。但不是现在。会在三天后自动发送。” “內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方诚设置了加密,只有到了时间才能打开。”沈牧之把手机收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方诚不会让我们无路可走。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布这个局,他不会在最后一步失误。” 秦墨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停重复的咒语。 “第二条消息是给媒体的?”他问。 “对。方诚设定了一个加密邮箱,三天后会自动向五家媒体的爆料邮箱发送邮件。邮件里包含了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马建国的受贿证据、周海东签字的文件扫描件。” “三天后?” “三天后。”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方诚把时间算得很准。三天后,正好是我的『说明』截止日期。” “他知道你会被停职。他知道周海东会动用系统內的力量来压你。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另一条路——媒体。” “但媒体曝光有风险。如果证据不够充分,如果媒体的態度不够坚决,如果——” “如果周海东的能量足够大,媒体也可能被压下去。”沈牧之接过话,“所以方诚设置了第三条和第四条消息——给检察院和省纪委。他在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內部系统里,也安排了收件人。” “他在检察院和省纪委也有內线?” “不是內线。是公事公办的举报渠道。但方诚选择了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三天后,省纪委正好有一个巡视组在本市。这是方诚提前查到的信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死,就是为了让省纪委的巡视组正好在。” 秦墨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方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更想知道答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把復仇变成艺术的人。”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里,把那张停职通知装进口袋。 “三天时间。”他说,“我需要在这三天里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確保马建国在拘留所里活著。周海东不会让他活著出庭作证。” “第二?” “第二,找到何志远——不,找到李彦斌的『何志远』身份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何志远从恆远地產转走了八百万,那笔钱不是凭空消失的。方诚在死之前一定安排了那笔钱的用途。” “第三?” “第三——”秦墨看著沈牧之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周海东的儿子。周海东所有的钱,不会只留在自己手里。他一定有一个『白手套』,一个能把黑钱洗白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儿子。” 沈牧之点了点头。“我已经在查了。周海东的儿子叫周子衡,三十五岁,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做进出口贸易,一家做文化传媒,一家做投资管理。三家公司都没有实际的业务活动,但每年的流水都在千万级別。” “典型的洗钱架构。” “对。进出口公司负责资金进出,文化传媒负责虚开发票,投资管理负责资金沉淀和再投资。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周子衡,但法人代表都是掛名的。” “你能查到资金的具体流向吗?” “需要时间。但如果方诚的定时消息里有这方面的信息——” “我们不能等三天。”秦墨打断了他,“如果三天后媒体才曝光,周海东有三天的时间来销毁证据、转移资金、安排出逃。三天太长了。” 沈牧之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把马建国被捕的消息放出去。”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开玩笑?” “没有。马建国被捕的消息一旦公开,周海东会做两件事——第一,动用一切力量来压制这个消息;第二,加快销毁证据和转移资金的速度。他动得越快,留下的痕跡就越多。我们可以在他动的过程中,截住他。” “这是赌博。如果他在我们截住他之前就销毁了所有证据——” “他不会。”沈牧之的语气很篤定,“周海东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不会在恐慌中销毁证据——他会先把证据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销毁原始文件。而转移证据的过程,就是他暴露的过程。” 秦墨盯著沈牧之看了五秒。“你这是在用马建国做诱饵。” “对。” “马建国会死。” “如果他留在拘留所里,他也会死。周海东不会让他活著。与其被动地等著周海东动手,不如主动让周海东动起来——在他动的过程中,抓住他。” 秦墨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这是对的。让猎物动起来,才能看清它的轨跡。 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拿一个人的命做赌注。马建国是杀人犯,但他也是一个证人。你有责任保护他。 他睁开眼睛。 “消息可以放出去。但马建国不能留在拘留所里。” “你想把他转移到哪里?”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沈牧之看著他。“你这是在违法。” “我知道。”秦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但我不在乎。” 下午两点。秦墨的车停在拘留所的后门。 他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后门开了,两个法警押著马建国走出来。马建国穿著一件橙色的號服,双手銬在前面,头上罩著一个黑色的头套。 秦墨下了车,走到法警面前。“人交给我。” 领头的法警犹豫了一下。“秦队,这个不符合程序——” “程序会在三天后恢復。现在,把人给我。” 法警看了看秦墨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马建国交给了秦墨。 秦墨把马建国带到车后座,让他坐好,扣上安全带。他取下了马建国的头套。 马建国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一下,然后適应了光线。他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车窗外面的街道。 “去哪里?”他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 “周海东动手了?” “还没有。但快了。”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我需要你活著出庭作证。” “一样。”马建国靠在椅背上,“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我们互相利用。”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说话,但马建国的话在他心里扎了一下——“互相利用”。 沈牧之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利用。方诚利用沈牧之,沈牧之利用他,他利用马建国,马建国利用所有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每个人都以为別人是棋子。 但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秦墨把车开到了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面。这是他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同事的房子,老同事去了海南过冬,房子空著。 他把马建国带进屋里,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里有水、有食物、有卫生间。不要出门,不要打电话,不要跟任何人联繫。三天后,我会来接你。” 马建国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你的案子已经上了內网,全国通缉。你一出现就会被抓。” “那你怕不怕周海东找到这里?” “他找不到。这个房子不在我的名下,不在任何跟你有关係的人的名下。” 马建国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更適合当罪犯。” 秦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房子,锁上门,上了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他看著那栋小楼的窗户——马建国站在窗户后面,也在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玻璃对视了三秒。 秦墨发动车子,驶出了小镇。 下午四点。秦墨回到了局里。 他的办公桌上放著一张纸——停职通知的正式文件,盖著局党委的鲜红公章。他把文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小赵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秦队,马建国不见了。” “我知道。是我转移的。” 小赵愣了一下。“可是——上面说马建国在拘留所里『意外死亡』了。”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抽屉把手上。“你说什么?” “二十分钟前,拘留所报上来一个消息——马建国在午饭后突然晕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 秦墨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低,“马建国不在拘留所里。我两个小时前把他转移走了。” 小赵的脸白了。“秦队——你確定?” “我当然確定。”秦墨拿起手机,拨了马建国的临时安置点的电话——那个老同事家里的座机。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秦墨衝出办公室,跑下楼梯,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衝出了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那个小镇。 小楼的门是开著的。 秦墨拔出枪,侧身进入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的坐垫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马建国坐过的痕跡。 他搜索了一楼的每一个房间,没有人。他上了二楼—— 马建国躺在二楼臥室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睁著,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他的右手边散落著一板药片——不是氰化物,是普通的感冒药。但他的嘴唇和指甲的顏色,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状。 秦墨蹲下来,摸了摸马建国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房间。窗户是关著的,没有被撬的痕跡。门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跡。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跡。 马建国是被人下毒的。但下毒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秦墨走到窗户前,检查了窗锁——锁著的。他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跡。 他有一把钥匙。只有他有。 秦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摔进了深渊里。 他的手机响了。沈牧之。 “你在哪里?” “在安置点。马建国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怎么死的?” “氰化物中毒。门没有被撬,窗没有被破。有人用钥匙进来的。” “你有几把钥匙?” “一把。我拿了唯一的一把。” “你確定?” 秦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溯了整个流程——他从老同事那里拿到钥匙,只拿了一把。老同事说只有这一把。 “確定。”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沈牧之的声音变得很轻,“下毒的人在你之前就到了。他一直在房子里等著。你把马建国送进去之后离开,他就动手了。” “不可能。我离开之前检查过房子,每一个房间都检查了。” “你检查了所有的角落吗?衣柜?地下室?阁楼?” 秦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检查阁楼。 这栋小楼有一个阁楼,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可以拉下来的梯子。他刚才上楼的时候,注意力全在臥室里,没有注意到走廊天花板上的那个入口。 他走出臥室,走到走廊里,抬头看—— 梯子没有被拉下来,但入口的盖板没有完全闭合,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秦墨拉下梯子,爬上去。 阁楼里很暗,有一股灰尘和老鼠屎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 阁楼的地板上有一张毯子,毯子上有一个人形凹陷。旁边放著几个空的水瓶和一些食物包装袋。 有人在这里住了至少一天。 他在马建国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等著了。 秦墨从阁楼上下来,站在走廊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带著马建国走进房子,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唯独忘记了头顶上的阁楼。那个人就在他头顶上,听著他的脚步声,等著他离开。 然后,那个人从阁楼上下来,走进了臥室。马建国看到他,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然后—— 氰化物。几分钟之內,心臟停止跳动。 秦墨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沈牧之。” “我在。” “周海东的人先到了。他在阁楼里等了一天。”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墨站在走廊里,看著地板上马建国留下的脚印——从楼梯口到臥室,一串清晰的脚印。他的脚印跟马建国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要去找周海东。”秦墨说。 “你去找他做什么?” “面对面地问他。” “他会否认。他会让保安把你赶出去。他会——” “他会在他的办公室里跟我谈。”秦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关键证人的人,“因为他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需要知道我知道多少。他需要確认他的『计划』是不是成功了。” “如果他叫保安呢?” “那我就当著保安的面,告诉他我手里有什么证据。” “你的证据不足以让他定罪。” “但足以让保安听到。足以让走廊里的人听到。足以让谣言传出去。”秦墨走下楼梯,出了门,上了车,“在周海东的世界里,谣言比证据更可怕。证据可以销毁,但谣言会像病毒一样传播。他的下属会开始怀疑他,他的上级会开始关注他,他的合作伙伴会开始疏远他。” “你在赌他会为了控制损失而跟你谈。” “对。” “如果他选择直接灭口呢?” “他不会。在他的办公室里灭口一个警察?他是一个控制狂,不是疯子。”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车子。 市政府大楼在市中心,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著大理石瓷砖,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秦墨把车停在门口的访客车位上,走进大厅。 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你好,请问找哪位?” “周海东副市长。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有重要案情需要当面匯报。”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点了点头。“周市长在八楼办公室,请您上去。”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脸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来——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那种光,是十五年前他在警校毕业时眼睛里有的光。 八楼。走廊里舖著深色的地毯,墙上掛著本市风景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门上掛著一个铜牌——“副市长办公室”。 秦墨敲了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周海东的办公室很大,大约有六十平方米,装修简洁但考究。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杯茶。 周海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六十二岁,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他看到秦墨,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种官场上常用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墨同志,坐。喝茶吗?” “不喝。” 秦墨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著周海东的眼睛。 周海东的笑容没有变。“听说你被停职了?我正在关注这件事。我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 “周市长,我不是来谈我的停职的。” “那是来谈什么的?” “来谈马建国的死。” 周海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笑容还掛在那里,像一幅画。“马建国?刑侦支队的马建国?他怎么了?” “他死了。一个小时前。氰化物中毒。” 周海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惊讶的皱眉,是一种“我应该在適当的时候表现出適当的反应”的皱眉。“太遗憾了。马建国同志虽然犯了错误,但他毕竟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老同志。他的死因调查清楚了吗?” “正在调查。”秦墨看著周海东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移开,“周市长,你知道马建国在被捕之后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办案工作,我不干预。” “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他收了恆远地產一百二十万。第二,他指使孙浩杀了孙德胜。第三——”秦墨停顿了一下,“这些事都是你授意的。” 周海东的笑容终於变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表情——一种“我在耐心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的表情。 “秦墨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指控一个现任副市长、前公安局长涉嫌故意杀人、受贿、滥用职权。” “对。” 周海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马建国的供述、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你亲笔签字的文件、你跟马建国的通话录音。” 周海东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非常细微的裂痕,像是玻璃上被石子击中的一个点,还没有扩散,但已经碎了。 “我的亲笔签字?”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秦墨能听出来,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2014年,你签了一份『关於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维稳工作的指示』。上面写著『务必確保项目顺利进行,必要时可採取特殊手段』。『特殊手段』四个字,是你用红笔写的。” 周海东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这十秒里,秦墨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周海东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官场上常用的笑,这一次是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自己还有退路的那种笑。 “秦墨,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马建国的供述、转帐记录、我的签字、通话录音——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吗?” 秦墨没有说话。 “马建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供述,在法庭上能有多大的效力?转帐记录可以是偽造的。签字可以是被模仿的。通话录音可以是剪辑的。”周海东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你的证据,在法律上叫做『孤证』。没有佐证的孤证,什么都不是。” “我还有別的证据。” “什么证据?” “方诚的u盘。方诚——你的恆远地產的那个方诚——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个u盘。里面有你所有的犯罪记录。” 周海东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秦墨捕捉到了。 “方诚死了?”周海东说,“那个律师?他怎么死的?”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方诚。” “你认识。方诚是你的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何志远是你的司机孙浩。孙浩是2014年你应该已经杀死了的李彦斌。这三个名字,是同一个人。他用十年的时间,用三个身份,渗透进了你的系统里。他拍下了你所有的罪证。” 周海东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秦墨没有预料到的表情—— 愤怒。 纯粹的、赤裸裸的、像岩浆一样翻涌上来的愤怒。 “李彦斌。”周海东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他还活著。” “他活著。他在我的手里。他愿意出庭作证。” 周海东盯著秦墨看了五秒。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又不同。这一次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性的笑,像一把被缓缓拔出的刀。 “秦墨,你以为你能贏?” “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但我知道你会输。” “你不会贏的。”周海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你知道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多少年吗?三十二年。三十二年,我从一个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三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年轻的、热血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他们有的被调到了偏远派出所,有的被提前退休了,有的——”他停顿了一下,“有的消失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忠告。”周海东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秦墨,“把你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恢復职务。我可以让你升职。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城市最年轻的支队长。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秦墨站起来。 他比周海东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 “周市长,你知道方诚临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周海东没有说话。 “他说——『告诉秦墨,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转身走向门口。 “秦墨。”周海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后悔的。” 秦墨没有回头。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牧之靠在墙上,手里拿著手机。 “你都听到了?”秦墨问。 沈牧之点了点头。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录音软体的界面,红色的录音键在闪烁。 “全程录音。”沈牧之说,“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承认了他认识李彦斌,承认了他知道方诚的死。这两点,加上我们手里的其他证据——” “够了。” 两个人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秦墨看到走廊尽头,周海东的办公室门还开著。周海东站在门口,看著电梯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一下。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里,沈牧之看著秦墨。“你的手在抖。”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在抖。他握紧了拳头,又鬆开。 “我不怕。”他说。 “我知道你不怕。你是在愤怒。” “对。”秦墨靠在电梯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我在愤怒。马建国死了。我亲手把他送到那个房子里,亲手把他交给了一个在阁楼里等著的人。他的死,是我的错。” “你不可能检查到每一个角落。” “我可以检查阁楼。我没有。” “你在自责。”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墨睁开眼睛,走出电梯。 大厅里人来人往,公务员们抱著文件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八楼下来的人。 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他点了一根烟。 “接下来怎么办?”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等。”秦墨吸了一口烟,“等方诚的定时消息。等媒体的报导。等省纪委的介入。等周海东犯错。” “如果他不再犯错呢?” “他会的。”秦墨把菸头弹进垃圾桶里,“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了那些话——那些威胁的话——说明他已经慌了。一个不慌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威胁一个警察。他已经开始犯错。”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看著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秦墨。” “嗯。” “你觉得方诚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纪念碑下面,朝东。让他去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告诉我,真相就像太阳一样。你可以闭上眼睛,假装它不存在。但它总会升起来的。” 沈牧之点了点头。“你相信吗?” “我相信。”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但我不相信太阳会自己升起来。你需要把窗帘拉开。”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他看著沈牧之。 “明天见。” “明天见。” 秦墨的车驶出了市政府大楼的停车场,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辆黑色吉普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方诚的定时消息界面。 五条消息。第一条已经发送。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倒计时显示:2天14小时22分钟。 沈牧之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方诚坐在他的事务所里,跟他討论案子的细节。方诚总是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人。 但那个温和的人,在三个月前知道了自己只有半年的寿命。他用剩下的时间,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復仇。 他把自己变成了最后一枚棋子。 沈牧之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沃尔沃驶出了停车场,朝著市区的方向开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城市照成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沈牧之的车匯入车流,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十章 黎明的倒计时 凌晨四点,秦墨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他睁开眼睛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身体像一个被过度拉伸的弹簧,失去了回弹的力气。但他的手还是准確地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来自沈牧之: “方诚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送。五家媒体都收到了。三十分钟內,第一条报导会出来。” 秦墨坐起来,靠在床头。黑猫“证据”被他惊醒,从床尾跳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消息。他只是在黑暗中坐著,等著。 四点二十三分,第一条报导出现在本地新闻客户端上。標题是: 《副xx周海东涉嫌十年前连环命案?关键证据曝光》 秦墨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诚的邮件內容被完整地呈现了出来——恆远地產的转帐记录、马建国受贿的证据、周海东签字的文件扫描件。文章的最后一段写著: “本报已將所有证据材料提交给省纪委巡视组。巡视组表示,將依法依规开展调查。” 秦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方诚的计划开始了。 四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小赵打来的,队里的同事打来的,他不认识的號码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有接。 五点十分,沈牧之又发来一条消息: “省纪委巡视组的人联繫我了。他们想见你。” “什么时间?” “今天上午九点。” “地点?” “他们会在局里等你。不用担心停职的事——巡视组的调查权限高於地方。” 秦墨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他起床,洗了个澡,颳了鬍子,穿上了一件乾净的衬衫。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证据,”秦墨说,“今天可能会有一个结果。” 黑猫叫了一声,跳下鞋柜,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蜷缩起来。 秦墨关上门,下了楼。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冬天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光晕,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顏料。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停留一秒就散了。 秦墨没有开车。他步行穿过三条街,在路边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站在街边吃完了。包子的馅很咸,豆浆很烫,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他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饭。 七点半,他到了局里。 门口的保安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秦队——您来了。” “巡视组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会议室等著。” 秦墨走进大厅。走廊里的同事们看到他,有的点头,有的避开目光。消息传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停职了,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今天凌晨的新闻。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著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便装,面前的桌上摊著文件和一个录音设备。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浓眉,表情严肃但不冷漠。他站起来,伸出手。 “秦墨同志?我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秦墨跟他握了手,坐在对面。 “秦墨同志,我们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了解周海东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情况。你手里的证据,我们需要看一看。” 秦墨从隨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里面装著u盘的备份、马建国保险柜里取出的文件复印件、沈牧之在周海东办公室录的音。 “都在这里了。” 赵建国打开信封,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地看了,有时候会停下来,跟旁边的同事低声交流几句。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收好,看著秦墨。 “这些证据的原始来源,你能说明一下吗?” “可以。”秦墨从头开始说——从广场上的无名尸,到沈牧之的电话,到方诚的u盘,到李彦斌的三个身份,到马建国的被捕和死亡。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確到小时。 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赵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马建国同志死了?” “对。昨天下午,在我转移他的秘密安置点里。有人提前藏在阁楼里,趁我离开后杀了他。” 赵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转移马建国的时候,没有向上级报告?” “没有。因为我不信任上级。”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很紧。赵建国的两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赵建国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李彦斌现在在哪里?” “在拘留所里。他以『孙浩』的身份被关押。” “他的安全有保障吗?” “我已经交代过拘留所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接触他。但我现在被停职了——” “停职的事,我们会处理。”赵建国说,“在巡视组调查期间,你的停职暂时中止。你需要继续负责这个案子的相关工作。” 秦墨点了点头。 赵建国站起来。“秦墨同志,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请说。” “这个案子的分量,你应该清楚。一个现任副市长,被指控涉嫌故意杀人、受贿、滥用职权——这是我这辈子办过的最高级別的案子。上面会有压力,下面会有阻力。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赵建国看著秦墨的眼睛,“你的做法——私自转移嫌疑人、未经批准接触上级领导、私下录音——这些行为,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案子结束之后,可能会有人追究你的责任。” “我知道。” “你不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组长,马建国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如果我能早五分钟上去,他可能还活著。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证人。他的死,是这场仗的第一滴血。我不怕被追究责任,我怕的是——更多的人会死。” 赵建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跟秦墨握了握。 “九点半,我们去看守所见李彦斌。” 赵建国带著他的两个同事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秦墨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巡视组接手了。九点半去看守所见李彦斌。” 沈牧之秒回了:“我在看守所门口等你。” 九点二十五分,秦墨的车停在了看守所的门口。 沈牧之站在大门旁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有些乾裂,像是也没有睡好。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秦墨说。 “差不多。”沈牧之搓了搓手,“方诚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的手机就没停过。记者、同行、以前的客户——所有人都想打听內幕。” “你怎么说的?” “我说无可奉告。” 两个人走进了看守所。赵建国和他的两个同事已经到了,正在跟看守所的所长谈话。所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表情紧张,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组长,李彦斌的关押是严格按照程序来的。单人间,二十四小时监控,三餐专人送——” “带我们去见他。”赵建国打断了他。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铁门,到了关押区。李彦斌的监室在最里面,门口有两个民警守著。 门打开了。 李彦斌坐在床铺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马建国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到秦墨和沈牧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你们来了。”他说。 赵建国坐在他对面,把录音设备打开。 “李彦斌,我们是省纪委巡视组的。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了解周海东的情况。你愿意配合吗?” 李彦斌点了点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彦斌把所有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从2012年入职恆远地產开始,到发现城南工地下面的废料,到被追杀,到偽造死亡,到用三个身份潜伏十年,到方诚的自杀。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赵建国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说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埋了工业废料。这件事,周海东知道吗?” “知道。”李彦斌说,“那块地的开发权,是周海东亲自批给恆远地產的。在批之前,他就知道地下有废料。因为八十年代埋废料的时候,周海东还在环保局工作——那个批文,是他签的。”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你是说——八十年代埋废料的批文,是周海东签的?” “对。我查过档案。1988年,当时的化工厂要处理一批工业废料,申请在城南的一块荒地上填埋。” “后来那块荒地变成了居民区?” “对。九十年代城市扩张,那块地被规划成了居民区。化工厂早就倒闭了,但废料还埋在地下。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但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地下有废料。所以他们要赶在施工之前,把废料挖出来运走。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那块地上,他不肯搬——所以——” “所以孙德胜必须死。” “对。”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李彦斌,你知道你的行为——偽造身份、故意杀人——会让你面临什么样的法律后果吗?” “知道。” “你不后悔?” 李彦斌沉默了一会儿。“我后悔杀了孙德胜。他不该死。但其他的事情——我不后悔。” 赵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李彦斌,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们会加派人手看护。” 他们走出监室。走廊里,赵建国转过身来,看著秦墨和沈牧之。 “你们两个人,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律师。在这个案子里,你们做了很多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事情。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现在不是討论对错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周海东那边,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反应。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秦墨想了想。“三件事。第一,销毁证据。第二,安排出逃。第三,找人顶罪。” “你觉得他会选哪一个?” “他三个都会做。但最有可能的是第三——找人顶罪。周海东是一个控制狂,他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他不会逃。他会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谁会是替罪羊?” “马建国已经死了。死人是最完美的替罪羊。”秦墨说,“他会说,所有的事情都是马建国一个人做的——收钱、杀人、掩盖——跟他没有关係。马建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但你手里的证据——” “我的证据可以证明马建国收了钱,可以证明马建国杀了人,但不能直接证明周海东参与了。马建国的供述是他最直接的证据,但马建国死了。周海东签字的文件,他可以说『签字是被偽造的』;录音,他可以说『录音是被剪辑的』。” 赵建国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对。”秦墨说,“我们需要周海东跟恆远地產之间直接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通过马建国转手的,是直接的。” “这个证据在哪里?” 秦墨看了沈牧之一眼。 沈牧之开口了。“在周子衡的公司里。周海东的儿子周子衡,名下有三家公司。恆远地產的每一笔『特殊项目支出』,最终都会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转帐,进入这三家公司。如果我们能查到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就能证明周海东是恆远地產的『股东』。” “我们需要搜查令。”赵建国说。 “我来申请。”秦墨说。 赵建国看了看手錶。“下午两点之前,我要向省纪委匯报。如果在这之前你们能拿到搜查令——” “能。” 秦墨转身走向走廊的出口。沈牧之跟在后面。 “你去哪里?”沈牧之问。 “去找检察长。亲自去。”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秦墨走出看守所,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他没有去检察院。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市政府大楼。 他停好车,走进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表情变了——今天凌晨的新闻,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要见周海东。” “周市长今天——不在。” “他在。”秦墨说,“他的车在停车场。” 工作人员的脸色更难看了。“秦警官,您被停职了——” “我的停职已经被巡视组中止了。你要不要打电话確认一下?”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说了几句之后,她掛了电话,表情变得更加不安。 “周市长说他不想见您。” “你跟他说,如果他不见我,我会在市政府的大厅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宣读他涉案的证据。” 工作人员的脸色白了。她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通话的时间更长。掛了电话之后,她说:“周市长请您上去。八楼。”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站著两个人——不是保安,是周海东的秘书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像保鏢,也像打手。 “秦警官,请。”秘书推开了周海东办公室的门。 周海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杯茶。他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的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性的平静。 “坐。”周海东说。 秦墨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周海东的眼睛。 “周市长,今天凌晨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所有的指控都是诬陷。马建国一个人做的所有事情,跟我无关。” “马建国已经死了。” “我知道。很遗憾。”周海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但马建国的死,跟我无关。”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那是你们警方的事情。”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沈牧之昨天的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周海东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李彦斌。他还活著。” “他活著。他在我的手里。他愿意出庭作证。” 周海东的脸色变了。 秦墨关掉了录音。“周市长,你在昨天的谈话中,承认了你认识李彦斌,承认了你知道了方诚的死。李彦斌的身份是偽造的,方诚的死还没有被官方通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海东沉默了。 “你认识李彦斌,是因为1988年你签了那份废料填埋的批文。你知道方诚死了,是因为你的『备用方案』——你派人杀了方诚。” “我没有杀方诚。”周海东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方诚是自杀。他的死跟我无关。”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周海东沉默了。 “周市长,方诚的死因还在调查中,官方没有公布任何结论。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自杀的?” 周海东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试图让它停下来,但抖得更厉害了。 “你在套我的话。”周海东说。 “我在问你问题。” 周海东站起来。他的身高比秦墨矮了半个头,但他试图用气势来弥补这个差距——他走到秦墨面前,抬起头,盯著秦墨的眼睛。 “秦墨,你以为你能贏?” “我说过,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但我知道你会输。” “我不会输。”周海东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多少年?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里,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永远不要留证据。第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三,永远要有备用方案。” “你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周海东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秦墨见过的最冷的笑——像一把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光。 “你不会知道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三秒。“周市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省纪委巡视组已经正式介入调查。今天下午两点之前,他们会向省纪委匯报初步的调查结果。在这之前,我手里有一份搜查令的申请——搜查周子衡的三家公司。如果我在今天之內拿到搜查令,你的『备用方案』就不够用了。” 周海东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秦墨转身走向门口。 “秦墨。”周海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对手不只是我?” 秦墨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个案子里只有我一个『王』?”周海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你以为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你以为那些工业废料只是废料?” 秦墨转过身。 周海东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 “那块地下面的东西,不只是工业废料。”周海东说,“还有別的东西。一些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李彦斌拍了视频,但他没有打开那堵墙——他看到的只是塑胶袋。他不知道塑胶袋里面除了孙德胜的尸体,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周海东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你去查吧。”周海东说,“查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不能翻。查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马建国必须死。查到了,你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你就知道,你、沈牧之、李彦斌——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秦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在加速跳动。 周海东最后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罪犯的胡言乱语。那些话里有某种真实的东西——一种深层的、被掩埋了多年的真实。 那块地下面的东西,不只是工业废料。 还有什么?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周海东的办公室门还开著,周海东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他。 电梯门关上了。 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光线刺眼,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沈牧之的號码。 “周海东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城南工地下面的东西,不只是工业废料。还有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想?”沈牧之问。 “我在想——如果只是工业废料,恆远地產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掩盖。八百万的封口费、一百二十万的贿赂、一条人命——这些成本,远远超过了处理废料的成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废料只是表象。真正的秘密,在废料下面。或者——在废料中间。” “李彦斌的视频里,那些塑胶袋包裹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他说他看到了,但不敢打开。他拍了视频,然后把墙恢復了原样。” “如果我们打开那堵墙——” “墙已经倒了。孙浩——李彦斌——在方诚死后把墙拆了,把孙德胜的尸体移走了。但他说他只移走了孙德胜的尸体。那些塑胶袋——他有没有动过?” “他没有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再跟李彦斌谈一次。” “现在?” “现在。你在哪里?” “在事务所。我查到了周子衡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有发现。” “什么发现?” “恆远地產的资金,確实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转帐进入了周子衡的公司。但最终的目的地不是周子衡——是另一个帐户。一个离岸帐户。” “离岸帐户?” “对。开户地在开曼群岛。帐户持有人是一个叫『盛世国际』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是谁?” “我还没有查到。开曼群岛的公司註册信息不公开。但有一条线索——盛世国际在本市有一个代表处。代表处的地址,在——” 沈牧之停顿了一下。 “在哪里?” “在城南。孙德胜老房子旧址的对面。”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你在事务所等我。我接了李彦斌,一起过去。” “你確定?那个代表处可能还在运营。” “確定。周海东说的『备用方案』——如果那个代表处是资金炼的终点,那里一定有证据。周海东要销毁证据,第一件事就是去那个代表处。” “所以你赶在他之前去。” “对。” 秦墨掛了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在阳光下反射著黑色的光,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市政府大楼的停车场。 车子匯入车流,朝著看守所的方向开去。 路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跡了——方诚在那里坐过的地方,被清洁工擦得乾乾净净。 但秦墨知道,那个位置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方诚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秦墨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前方。 风暴就要来了。但在风暴到来之前,他需要找到最后的证据。 那个被埋在地下三十年的秘密。 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愿意翻案的秘密。 那个让周海东说出“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棋子”的秘密。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 不管那是什么,他都要把它挖出来。 第十一章 帐本 盛世国际的代表处设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 说是写字楼,其实就是城南老街上的一栋四层小楼,外墙贴著白色小方砖,窗框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一楼是一家列印店,二楼是一家会计代帐公司,三楼和四楼掛著“盛世国际商务諮询有限公司”的铜牌——铜牌擦得很亮,跟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 秦墨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观察了五分钟。列印店的门开著,里面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玩手机。会计公司的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三楼和四楼的窗户全部拉著百叶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李彦斌,你来过这里吗?”秦墨问。 后排座上,李彦斌摇了摇头。“没有。何志远的身份没有接触过这个层面。我只知道盛世国际的名字,在恆远地產的內部文件里看到过。” “方诚知道吗?” “知道。他说盛世国际是资金炼的终点。但他没有查到具体的信息——他说这个名字被保护得很好。” 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他今天凌晨查到的资料。“盛世国际商务諮询有限公司,2015年在本市註册,註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王建国——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公司的主营业务写的是『商务諮询、企业管理、市场营销策划』。没有实际的业务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 “空壳公司。”秦墨说。 “对。但这个空壳公司有一个对公帐户,过去八年里,这个帐户的流水超过两个亿。”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两个亿?” “对。资金从恆远地產出来,经过周子衡的三家公司,最后进入盛世国际的帐户。然后从盛世国际的帐户,转到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 “钱出去了,但人还在这里。”秦墨推开车门,“走,进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街道,走进写字楼的大门。一楼列印店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楼道里有一股霉味,墙角的踢脚线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发白。他们上了三楼,走廊里有一扇防盗门,门旁边有一个门铃。铜牌掛在门旁边的墙上,“盛世国际商务諮询有限公司”几个字是蚀刻的,做工很精致。 秦墨按了门铃。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人。 他看了看沈牧之。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具包——他在来的路上从车上拿的,里面有开锁用的工具。秦墨看了他一眼。 “你隨身带著这个?” “我今天早上准备的。”沈牧之蹲下来,把工具插进锁孔,“我知道我们可能需要进来。” 十秒之后,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百叶窗把外面的光线挡住了大半。秦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大开间,大约六十平方米,摆著六张办公桌,桌上放著电脑显示器、键盘、文件夹。但所有的东西都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尘——至少有几个月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不对。”秦墨说。 “什么不对?” “如果这里是资金炼的终点,如果这里有重要的证据,周海东不会让它空著。他应该早就把这里的东西销毁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空的。他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也是空的。他检查了所有的抽屉,所有的文件夹,所有的文件柜—— 全部是空的。 “被清理过了。”沈牧之说,“但不是在最近。看这些灰尘——至少三个月没有人来过这里。” 秦墨走到电脑前,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硬碟被拆走了,机箱后面露著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头。 “他们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了。”李彦斌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方诚死之前,他们就开始清理了。” 秦墨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六张办公桌,六台被拆掉硬碟的电脑,十几个空文件夹,一面白板,白板上还有用记號笔写的字跡——但被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他走到白板前,把手电筒贴著白板的表面,侧著光看。记號笔的笔跡会在白板上留下压痕,侧光可以看出来。 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跡——“周”“资金”“审计”“清退”。 “周”字旁边,有一个电话號码。 秦墨拿出手机,拍下了白板上的痕跡。然后他走到窗户前,拉开百叶窗。阳光涌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注意到地板的一个细节——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板的顏色跟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浅一些,像是被更换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板。声音是空的。 “沈牧之,过来。” 沈牧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秦墨用手指沿著地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缝隙。他用指甲抠住缝隙,试图把地板掀起来——太紧了。 沈牧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平头螺丝刀,递给秦墨。秦墨把螺丝刀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地板鬆动了。他把整块地板掀起来,露出下面的一个空间——大约三十厘米深,用水泥砌成的方坑,里面放著一个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没有锁。秦墨把它搬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手写的帐本。 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蓝色的格子纸,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跡工整但略显拥挤。每一页都是一个表格,记录了日期、金额、来源、用途。 秦墨翻开第一页—— 2015年3月12日,20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项目启动资金。 2015年6月8日,15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公关费用。 2015年9月15日,30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土地协调。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笔钱都有详细的记录——金额、日期、来源、用途,有时候还有备註,写著“已清”或者“待处理”。 翻到2017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笔备註:“马建国,40万,已付,用途:孙案处理。” 孙案——孙德胜案。 2020年,又有一笔:“马建国,45万,已付,用途:续期。” 2021年,有一笔他没有预料到的:“林致远,10万,已付,用途:报告修改。” 林致远。法医。那份被修改的尸检报告。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 “林致远收了钱。”他的声音很低。 沈牧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十万。不多,但够了。” 秦墨继续翻。2022年、2023年、2024年——每一笔都有记录。最近的几笔是在三个月前: 2024年9月,50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紧急备用金。 2024年10月,80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特殊项目支出。 2024年11月,300万,来源:恆远地產,用途:清退费用。 最后一页,日期是2024年11月25日——方诚死之前五天。只有一行字: “方诚,500万,已付,用途:封口。” 秦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诚收了五百万封口费。 但方诚没有封口。他拿了钱,然后去死了。 秦墨把帐本放回铁皮箱子里,盖上盖子。“这个帐本,是盛世国际的原始记录。写这个帐本的人,是盛世国际的实际操作者。” “王建国?”沈牧之问。 “王建国是法人代表,但不是实际操作者。这个字跡——”秦墨翻开帐本,看了看第一页的字跡,“写这个帐本的人,受过专业的財务训练。字跡工整,表格规范,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这不是一个普通文员能写出来的。” “那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还在本市。帐本上的最后一笔记录是11月25日——三个星期前。这个人还在工作。” 秦墨把铁皮箱子抱起来,走向门口。 “我们走。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他们下楼的时候,一楼列印店的女人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在秦墨抱著的铁皮箱子上停了一下——非常快,但秦墨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走出了大门。 上了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后视镜。列印店的女人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她在报信。”秦墨说。 沈牧之也看到了。“你觉得她是盛世国际的人?” “不一定。但她认识那个铁皮箱子。”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老街。他绕了几个弯,確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把车开到了沈牧之的事务所。 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三个人围著桌子坐下。铁皮箱子放在桌子中央,盖子打开著,帐本摊在桌上。 秦墨拿出手机,开始一页一页地拍照。沈牧之用平板电脑做记录,把每一笔关键的资金流动都录入了一个表格。 李彦斌坐在旁边,看著帐本上的记录,一言不发。 拍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李彦斌突然开口了。“等一下。翻回2021年那页。” 秦墨翻回去。2021年7月——孙德胜死的那个月。 李彦斌指著其中一行字。“你看这个。” 那一行写的是:“2021年7月15日,20万,来源:备用金,用途:孙浩劳务费。” 孙浩劳务费。 李彦斌的手指开始发抖。“这二十万——我没有收过。” 秦墨看著他。“你没有收过?” “没有。孙浩的身份是马建国的司机,工资是马建国发的。我没有从恆远地產或者盛世国际收过一分钱。” “那这二十万去了哪里?” 李彦斌沉默了一会儿。“马建国。马建国拿走了这二十万,然后告诉恆远地產是给我的。” 秦墨闭上眼睛。马建国不只是收了恆远地產的一百二十万——他还在中间吃差价。孙德胜的命,被標了价,然后被转手,每一层都有人抽成。 他继续翻帐本。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集,金额越来越大。到了2024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几笔几十万到几百万的支出。 最后一页,帐本的结尾处,写著一行总结: “2015-2024,总计收入:2.37亿。总计支出:2.31亿。结余:600万。” “两个多亿。”沈牧之说,“这个数字,不是一个人能吞下的。” 秦墨把帐本合上,放回铁皮箱子里。“这个帐本,就是周海东的『备用方案』的反面——不是他的逃生工具,是他的定罪证据。每一笔钱都有记录,每一个收钱的人都有名字。” 他拿出手机,拨了赵建国的號码。 “赵组长,我们在盛世国际的代表处找到了一个帐本。里面有详细的资金往来记录,涉及恆远地產、周子衡的公司、马建国、林致远——还有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 “对。盛世国际的法人代表。我们需要找到他。” “我来安排。”赵建国说,“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沈牧之的事务所。帐本在这里,很安全。” “好。我派人来接应。在这之前,不要离开。” 秦墨掛了电话。他看了看沈牧之,又看了看李彦斌。 “接下来怎么办?”沈牧之问。 “等。”秦墨靠在椅背上,“等赵建国的人来。然后——”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墨?”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你是谁?” “我叫王建国。盛世国际的法人代表。你们在找的那个王建国。” 秦墨的手握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海东的『备用方案』的完整文件。不是帐本——帐本你们已经拿到了。我说的是另一份文件。一份说明了『为什么』的文件。”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周海东要做这些事。为什么他要杀孙德胜。为什么他要保恆远地產。为什么——”王建国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那块地下面的东西,比所有人都想像的更严重。” 秦墨看了沈牧之一眼。沈牧之已经把平板电脑拿起来,开始追踪这个號码的位置。 “你在哪里交易?”秦墨问。 “没有交易。我把文件寄到了你们认识的一个地方。你们去找就行了。” “什么地方?” “方诚的墓碑。” 电话掛断了。 沈牧之放下平板电脑。“太短了,追踪不到。”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说文件在方诚的墓碑那里。” “方诚的墓碑?”沈牧之的眉头皱起来,“方诚的遗体还没有火化。他的案子还在调查中,怎么可能有墓碑?” “所以他在说谎。”秦墨站起来,“或者——他在用『墓碑』作为一个代號。一个只有方诚知道的地方。” “方诚的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为『墓碑』?” 秦墨想了想。“方诚在事务所里有一个私人储物柜。他从来不让我看里面的东西。他说那是他的『坟墓』。” 沈牧之站起来。“去事务所。” 三个人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方诚的私人储物柜在茶水间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是一个灰色的铁皮柜子,上面有一把密码锁。 沈牧之试了几个密码——方诚的生日、入职日期、事务所的成立日期——都不对。 “让开。”秦墨说。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开始转动密码锁的转盘。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每一次转动都精確到毫米。 三分钟后,咔噠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跟孙浩在旧货市场留的那张纸条用的信封一样。 秦墨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跡是方诚的。 信的开头写著: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盛世国际的帐本,也说明王建国已经把最后的消息传给了你。恭喜你,你快要看到真相了。” 秦墨继续往下读: “城南工地地下的东西,不只是工业废料。1988年,化工厂在处理废料的时候,还处理了另一样东西——一批被污染的建筑材料。那些材料来自一个更大的项目,一个周海东参与过的项目。那个项目的名字,我不能写在这里。但你可以去查一个人——陈国栋的父亲,陈守业。”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 “陈守业在1987年是本市最大的建筑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承建了一个政府项目。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建筑材料被污染,项目被叫停。被污染的材料需要处理——周海东当时在环保局,他签了那份处理批文。那些材料被运到了城南的荒地,跟化工厂的废料埋在了一起。” “三十五年后,恆远地產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是陈守业的儿子。他知道地下埋著什么——不只是废料,还有他父亲当年留下的『手印』。如果那些材料被挖出来,溯源调查会发现它们来自1987年的那个项目。那个项目——是周海东在环保局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 “这就是为什么周海东不能让任何人动那块地。这就是为什么孙德胜必须死。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马建国、林致远、我——都被卷进了这个漩涡。” “秦墨,真相是一把刀。你拿到了,就要有勇气把它拔出来。但你要记住——拔出来之后,你也会被刀锋割伤。” “方诚。2024年11月28日。” 秦墨把信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沈牧之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陈守业。”他说,“1987年的那个项目——是什么项目?” 秦墨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方诚说『不能写在这里』。说明那个项目的名字一旦写出来,就会被人认出来。就会被——” “就会被销毁。”李彦斌接过话,“跟孙德胜的尸体一样。”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低。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他说。 “谁?” “陈守业。如果他还在世的话。” “陈守业——陈国栋的父亲。恆远地產老板的父亲。”沈牧之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搜索,“陈守业,如果还活著,今年应该八十七岁了。他还在本市吗?” 秦墨转过身。“沈牧之,你查陈守业。李彦斌,你留在事务所,不要离开。赵建国的人应该快到了。我去找另一个人。” “谁?” “林致远。帐本上写著,他收了十万块钱修改报告。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那份报告里,还有什么是他没有说的。” 秦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方诚的信里有一句话——『真相是一把刀,你拿到了,就要有勇气把它拔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觉得,方诚漏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牧之问。 “真相是一把刀。但握著刀的人,也会流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像一个孤独的鼓点。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走廊的尽头——沈牧之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手里拿著方诚的信,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门闭合的缝隙中撞了一下。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第十二章 旧事 法医鑑定中心的白色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清。秦墨把车停在门口,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一根烟。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盛世国际帐本的复印件,林致远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需要林致远亲口说出来。 不只是为了证据。他想知道——三年前,林致远在孙德胜的尸体上,到底还看到了什么。 秦墨推开车门,走进大楼。前台的值班护士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 “林教授在吗?” “在。但是秦队,林教授今天——” “我知道。”秦墨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向楼梯。 林致远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秦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进来”。 林致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是开著的,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蓝天白云的壁纸。他抬起头,看到秦墨,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终於来了”的释然——跟马建国被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知道了。”林致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秦墨坐在他对面,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林教授,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林致远看了看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你问。” “三年前,孙德胜的尸检。你在第一版报告里写了碎玻璃的疑点。马建国让你修改报告,你改了。但在这之前——你还在孙德胜的尸体上发现了別的东西。” 林致远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在查。”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地转。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有一个东西。”林致远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孙德胜的胃里。” 秦墨的身体微微前倾。“胃里?” “对。他在死之前,吞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摺叠起来的纸条,用塑料膜包著,外面裹了一层胶带。他把它吞进了胃里。” “你怎么发现的?” “常规尸检。打开胃的时候,我在食物残渣里摸到了一个硬块。我把它取出来,洗乾净,打开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林致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老,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一个名字。”他说,“陈守业。”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陈守业。恆远地產老板陈国栋的父亲。” “对。” “纸条上只有名字?” “只有名字。没有別的字。但那个名字被写在纸条上,被塑料膜包著,被胶带裹著,被孙德胜吞进了胃里。”林致远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这说明什么?说明孙德胜知道自己会死。他在死之前,把那个名字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希望有人能找到它。” “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 “你没有写在报告里。” “没有。” “为什么?”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 “因为我查了陈守业这个名字。”他终於说,“我查了这个人是谁。陈守业,多年前本市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承建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出了问题——建筑材料被污染。项目被叫停,已经建好的部分被拆除。被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需要处理——当时在环保局负责处理批文的,是周海东。” 秦墨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周海东签了批文,那些被污染的材料被运到了城南的荒地。多年以后,恆远地產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是陈守业的儿子。” “孙德胜知道了这件事。” “对。孙德胜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把陈守业的名字吞进了肚子里——他知道,如果有人打开他的身体,就会发现这个名字。” “但你把它藏了起来。” “我藏了起来。”林致远的声音变得很低,“因为我怕。不是怕周海东——是怕麻烦。如果我把那张纸条交出去,会牵扯出很多事。很多人会被调查,很多人会来找我。我已经快退休了,我不想惹事。” “你在说假话。”秦墨的声音很平静,“你收了钱。” 林致远沉默了。 “帐本上有你的名字。十万块。用途写的是『报告修改』。” 林致远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对。我收了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马建国让人送来的。装在信封里,放在我办公桌上。我本想退回去,但我没有。因为我告诉自己——反正报告已经改了,收不收都一样。” “你收了钱,藏了纸条,改了报告。三年来,你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林致远抬起头,看著秦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怕麻烦』。但一个怕麻烦的人,不会把纸条留三年。你会把它烧掉。你留著它,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你留著它,是在等一个机会把它交出去。” 林致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纸条现在在哪里?”秦墨问。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秦墨。 证物袋里是一张摺叠的纸条,外面裹著一层已经发黄的塑料膜。透过塑料膜,能看到纸条上用原子笔写的一个名字——陈守业。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態下写的。 秦墨把证物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林教授,你收了钱,你隱瞒了关键证据,你修改了尸检报告。这些事,法律会给你一个结论。” “我知道。”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秦墨看著林致远的眼睛,“方诚死了。他在死之前,用自己的命,把这个案子重新翻了出来。他不是为了报復谁——他是为了让真相不被埋掉。你手里的那张纸条,被他用命换来的机会,终於可以见光了。” 林致远戴上眼镜,看著秦墨。 “秦墨,我做了三十五年法医。我见过一万多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我一个故事。孙德胜的尸体告诉我的故事,是我听过的最悲伤的一个。” “什么故事?” “一个老人,住在一栋破房子里。他发现了秘密,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把唯一的线索吞进了肚子里,然后等著別人来杀他。他在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报警——是把真相藏在自己的身体里,等著有人来发现。” 林致远的声音颤抖著。 “他信任我们。他信任法医会打开他的身体,会发现那张纸条。他信错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把证物袋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向门口。 “秦墨。”林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张纸条上只有陈守业的名字。但陈守业已经死了。” 秦墨停住了脚步。“什么时候死的?” “2005年。自然死亡。” 秦墨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他2005年去世,死在自己家里。他的死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係。” “但他留下的东西有关係。” “对。他留下的东西——恆远地產、那块地的开发权、地下埋著的废料——这些跟他有关。” 秦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手机响了。沈牧之。 “陈守业查到了。” “我知道。2005年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林致远告诉我的。他藏了三年的东西——孙德胜胃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写著陈守业的名字。” 沈牧之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沉重。“孙德胜在死之前把陈守业的名字吞进了肚子里。” “对。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信任法医会找到它。” “但法医没有把它交出来。” “没有。”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我们需要找到那个项目的完整档案。” “你去查档案。我去找另一个人。” “谁?” “陈国栋。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守业的儿子。” “他会见你吗?” “他会的。”秦墨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因为帐本、纸条、录音、方诚的u盘——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恆远地產的问题暴露。他现在需要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真相。那些废料的真相。” 秦墨掛了电话,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他想起林致远说的话——“他信任我们。他信任法医会打开他的身体,会发现那张纸条。他信错了。” 孙德胜信错了。方诚信对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 恆远地產的总部在开发区,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秦墨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走进大厅。 “陈国栋。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前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陈总请您上去。十八楼。”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十八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的大门,门开著。陈国栋站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秦警官,请坐。” 秦墨坐在沙发上。陈国栋坐在他对面。 “陈总,我来找你,是为了几件事。” “你说。” “第一,盛世国际的帐本。记录了恆远地產近十年来超过两亿的资金流出。这些钱最终流向了马建国、林致远等人的个人帐户。” 陈国栋的脸色没有变化。 “第二,孙德胜的胃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你父亲的名字——陈守业。” 陈国栋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方诚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多年前你父亲的公司承建过一个项目,项目出了问题,建筑材料被污染,那些材料被周海东批准埋在了城南的荒地里。多年以后,你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秦警官,你想知道什么?” “真相。全部的真相。”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 “我父亲的公司当年承建了一个大项目。那是他这辈子接到的最大的项目。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然后——材料出了问题。项目被叫停,已经建好的部分被拆除。我父亲一夜之间破產。” “周海东那时候在环保局,负责处理被拆下来的废料。他签了批文,把那些材料运到了城南的荒地。这件事,在当时是有相应处理程序的——那些材料確实需要被处理,城南的荒地確实是指定的废料填埋点之一。” “问题在於——多年以后,那块地变成了居民区。城市规划变了。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之前,让我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处理掉。他说『这是我们的债,要还』。” “但你没有还。”秦墨说。 “我试过。”陈国栋转过身,“我拿到开发权之后,找了一家环保公司来做评估。他们说,要把那些废料全部挖出来、运走、无害化处理,需要很大的投入。我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如果我公开挖那些废料,所有人都会知道地下埋著什么。我父亲已经死了,但他的名誉——” “所以你把那些废料留在了地下。” “对。我选择在上面盖房子。我把地基打深了一点,把废料层用混凝土封住了。” “对。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废料填埋区的正上方。我需要拆掉他的房子,才能施工。他不肯搬。我给他加了价,他不肯。我让周海东帮忙协调。” 陈国栋沉默了。 “陈总,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恆远地產给马建国转过钱。”陈国栋的声音变得很低,“但那是正常的协调费用。我以为周海东会通过行政手段解决。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些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德胜死了之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意外坠亡』的报导。我打电话问周海东,他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他说『你不要问』。” “你没有追问?” “我——”陈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 秦墨站起来,走到陈国栋面前。 “陈总,方诚死了。他用他的命,把你父亲多年前埋下的债,翻了出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沉默,等著我们把所有的证据交上去。第二,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包括那个项目的完整真相,包括你跟周海东的所有往来。” 陈国栋看著秦墨的眼睛。“你在给我做选择?”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陈国栋闭上眼睛。 “我选第二个。”他睁开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当面跟周海东说。我要看著他,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安排。” 陈国栋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秦墨。 “这里面有恆远地產跟周海东所有的往来记录。还有一份文件,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在2005年去世之前,写了一份自述,记录了那个项目的全部经过。” 秦墨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陈总,你父亲在自述里写了什么?” 陈国栋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写了那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材料是怎么来的,问题是怎么被发现的,项目是怎么被叫停的,废料是怎么被处理的。他说,他有责任。” 秦墨把u盘装进口袋。“陈总,谢谢你的配合。我需要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 陈国栋站起来。“好。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国栋看著电梯的楼层显示,沉默了一会儿。 “秦警官。” “嗯。” “方诚——他是怎么死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自杀。他在自己胸口刻上了『王车易位』的標记,服下了氰化物,坐在中心广场的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 陈国栋的脸变得苍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墨走出电梯,陈国栋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风停了。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在云层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 秦墨上了车,陈国栋坐在后排座。车子驶出了恆远地產的停车场,匯入了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没有看——他需要集中精力开车。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沈牧之的专属震动频率。 第十三章 对质 会议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窗帘拉得很严实,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房间的一侧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观察室。 周海东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戴手銬。他穿著便装,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的律师坐在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金丝边眼镜,面前摊著一个文件夹。 陈国栋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旁边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陈国栋的脸色很差,嘴唇乾裂,眼窝深陷,跟昨天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微微发抖。 秦墨和沈牧之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著会议室里的两个人。观察室很小,只能容下三四个人,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开始了。”赵建国坐在陈国栋旁边,打开了录音设备。 周海东抬起头,看著陈国栋。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在这五秒里,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个真空——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陈总,”周海东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开一个普通的商务会议,“好久不见。” 陈国栋没有回应他的寒暄。他直直地看著周海东的眼睛,问出了那个问题:“孙德胜——是怎么死的?” 周海东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警方。” “我问的是你。” 周海东沉默了三秒。“陈总,你知道我的立场。在这个案子里,有些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赵建国开口了:“周海东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配合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 周海东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陈国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沈牧之的习惯一模一样。 “好。我说。”周海东靠在椅背上,“孙德胜的死,我知道。马建国跟我匯报过。他说孙德胜『出了意外』,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我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说不是,是意外。” “你相信了?”陈国栋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相信了。马建国是我的老部下,他没有理由骗我。” “但你给了马建国钱。一百二十万。” “那是恆远地產给马建国的『协调费』。孙德胜不肯搬,影响了项目进度,恆远地產希望马建国出面协调。这笔钱的往来,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马建国会用这笔钱去做什么。” 陈国栋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你在撒谎。” 周海东的律师开口了:“陈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的当事人是在配合调查,不是在受审。” 赵建国抬手示意律师安静。“让他说。”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周海东,2014年你给我打电话,说孙德胜的事『需要处理』。我问你怎么处理,你说『你不用管』。孙德胜死了之后,你又打电话,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你说『你不要问』。” 周海东沉默了。 “这些话,你都说过。你需要我放录音吗?” 周海东的表情终於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陈总,你说的这些话,我確实说过。但我需要澄清一点——我说的『处理』,是指通过行政手段协调拆迁补偿。孙德胜的死,是意外。我事后才知道。” 赵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周海东同志,马建国在被捕之后,做了完整的供述。他在供述中说,孙德胜的死是你授意的。『採取特殊手段』这六个字,是你亲笔写的。” 赵建国把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周海东面前。那是周海东2014年签字的“关於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维稳工作的指示”,“採取特殊手段”六个字是用红笔写的。 周海东看了看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这是你的笔跡吗?”赵建国问。 周海东沉默了大约十秒。“是。” “你为什么要在文件上写『採取特殊手段』这六个字?” “我的意思是——在合法的前提下,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来推进项目。『特殊手段』指的是加大补偿力度、做家属的思想工作、协调各部门配合。不是指违法的手段。” 赵建国又翻出一份文件——盛世国际的帐本复印件。“这是我们在盛世国际代表处找到的帐本。上面记录了2015年到2024年恆远地產通过各种渠道转出的资金,总计2.37亿。其中有一部分流向了马建国、林致远等人的个人帐户。这些资金的流向,你知道吗?” 周海东看了看帐本。“不知道。这是恆远地產的內部財务问题,跟我无关。” “但这笔钱的最终目的地,是你儿子的公司。” 周海东的手指停住了。 赵建国翻到帐本的某一页。“2017年3月,35万,流向周子衡的贸易公司。2020年11月,45万,流向周子衡的投资公司。这些记录,你怎么解释?” 周海东的律师凑过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周海东听完,摇了摇头。 “我儿子的公司,是他自己的生意。我不过问。” “不过问?”陈国栋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迴荡,“周海东,你儿子的公司没有业务、没有员工、没有客户——每年的流水上千万,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你不过问?” 周海东看著陈国栋,目光冷了下来。“陈总,你是在质问我?” “我是在问你。”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很紧,像是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 “好。”周海东说,“我承认,我儿子的公司,確实收到过恆远地產的钱。但这些钱,是恆远地產正常的商业往来——諮询服务费、项目管理费。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查。” “我们已经查过了。”赵建国说,“那些合同是偽造的,那些服务从来没有被提供过。你儿子的公司,是一个空壳公司。” 周海东沉默了。 “周海东同志,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这些钱的真实用途吗?” 周海东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放弃抵抗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这些钱,是恆远地產给我的。用途是——確保城南旧城改造项目顺利进行。” “包括处理孙德胜?” 周海东沉默了五秒。“包括处理孙德胜。”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让马建国杀人。”周海东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让他『处理』孙德胜的问题。我以为他会用钱、用关係、用行政手段。我不知道他会杀人。我事后才知道。” “你知道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孙德胜已经死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事情翻出来,所有人都会完蛋。马建国会坐牢,我会被调查,恆远地產的项目会停摆。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你选择了掩盖。” 周海东没有反驳。“对。我选择了掩盖。” 赵建国合上文件夹。“周海东同志,你刚才说的话,已经构成了对受贿和滥用职权行为的供述。关於孙德胜死亡案件中你的具体责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有一点我需要你明確——你刚才说,你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这是事实吗?” 周海东看著他。“是事实。” 陈国栋突然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周海东,你跟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你说『你不要问』。你知道那个『不要问』是什么意思吗?那意思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要让我知道。那意思是——你杀了人,不要让我知道。那意思是——你把我变成了杀人犯的同谋!” “陈先生——”周海东的律师站起来。 “你坐下!”陈国栋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在跟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周海东的律师看了看周海东,周海东微微点了点头,律师坐了下来。 陈国栋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周海东,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之前,让我『处理好城南的事』。他说的『处理』,是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无害化处理。我没有做到。我把那些废料封在了混凝土下面。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你——你让事情变得更糟。你让一个人死了。你让更多的人卷进来。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帮凶。”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 赵建国站起来。“陈先生,请你冷静一下。” 陈国栋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颤抖。 周海东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桌面。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动不动。 观察室里,秦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平板电脑。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沈牧之问。 “哪一部分?” “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那一部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选择了掩盖。他没有报警,没有调查,没有追究。他选择了让孙德胜的死变成一个『意外』。这个选择,跟杀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他想的那么远。” 沈牧之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赵建国重新坐下。“周海东同志,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市第一人民医院新院区的建设——你知道多少?” 周海东抬起头。“那个项目,是我在环保局的时候经手的。被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需要处理,我签了废料填埋的批文。当时的法律法规,允许將建筑废料填埋在指定的地点。城南的那块荒地,就是当时的指定填埋点之一。” “但后来那块地被规划成了居民区。” “那是后来的事。城市规划变了,但地下的东西没有变。恆远地產拿到了开发权,他们需要处理那些废料。这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赵建国翻开陈守业的自述文件,“陈守业在自述里说,1987年项目出问题之后,你曾经找过他,让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海东的脸色变了。“那是——那是正常的协调工作。项目出了问题,领导让我去跟施工方沟通,让他们配合调查。” “陈守业的理解不一样。他在自述里说,你告诉他『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觉得你在威胁他。” “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建国盯著周海东看了五秒。“周海东同志,1987年的那个项目,赵志远副市长是立项审批人。你跟赵志远的关係,你怎么解释?” 周海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志远是我的老领导。我进环保局的时候,他是分管副市长。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陈守业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赵志远推动了对施工方的调查,把责任全部推给了材料供应商和陈守业。而你和赵志远的关係,让他在调查中处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那是他的理解。调查是依法的。” “周海东同志,我再问你一次。1987年的那个项目,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海东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空调的暖风吹在脸上,乾燥而温热。 “我签了废料处理的批文。”他终於说,“这是我在那个项目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其他的事情——立项、施工、验收、调查——都跟我无关。” 赵建国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手錶。“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周海东同志,你回去之后,不要离开本市,不要接触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人员。我们会隨时找你谈话。” 周海东站起来。他的律师也站了起来,帮他拉开椅子。 周海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陈总,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海东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建国和陈国栋。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陈国栋身边。 “陈先生,你还好吗?” 陈国栋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脸上有一种秦墨以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消解的疲惫。 “赵组长,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的时候,我答应他两件事。第一,把城南的废料处理乾净。第二,不要再跟周海东有任何往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你今天做的选择——站出来作证——是对这两件事的补救。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犯错之后站出来。” 陈国栋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做的是把真相说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赵建国也坐了下来。 “赵组长,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父亲在自述里说,材料出问题之后,他去找过赵志远。赵志远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让他『不要再查了』。我父亲问『那些被污染的材料怎么办』,赵志远说『会有人处理的』。那个『有人』,就是周海东。” 赵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这些內容,你愿意在正式的笔录中確认吗?” “我愿意。” 赵建国站起来,跟陈国栋握了握手。“谢谢你,陈先生。” 观察室里,秦墨转过身,靠在墙上。 “赵志远。”他说,“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指向了赵志远。” 沈牧之放下平板电脑。“但赵志远已经死了。” “对。他死了。他带著所有的答案,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周海东今天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马建国会杀人——是真的吗?”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我觉得他在说『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也不確定。他不是不知道马建国可能会杀人——他是不想知道。他选择了不去想这个问题。他选择了用『协调』、『处理』、『解决』这些乾净的词来代替『杀人』这个脏词。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什么。” “自欺欺人。” “对。自欺欺人。”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沈牧之,你觉得方诚会怎么评价今天这场对质?”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会说——『终於开始了』。”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终於结束了』?” “方诚不会用『结束』这个词。”沈牧之把平板电脑收起来,“对他来说,真相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把真相翻出来,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们走出观察室,穿过走廊,出了大楼。外面的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明亮的斑块。 秦墨站在台阶上,点燃了那根叼了很久的烟。 “接下来怎么办?”沈牧之问。 “等。”秦墨吸了一口烟,“赵建国会把今天的谈话內容上报省纪委。他们会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你觉得周海东会被——” “会。”秦墨打断了他,“证据够了。帐本、录音、陈国栋的证词、马建国的供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周海东被立案调查。” “但他不会坐很久的牢。” “那是法院的事。我们的事是把真相挖出来。至於怎么判——那是法律的事。” 沈牧之看著他。“你变了。” 秦墨转过头。“什么?” “三年前的你,会说『我要让他坐牢』。现在的你说『那是法律的事』。”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三年前,我在孙德胜的案子里签了那份报告。我以为那是『组织决定』,我没办法。后来我写了补充记录,但被刪了。我以为那是『系统问题』,我没办法。再后来,方诚死了,李彦斌出现了,帐本被找到了,周海东坐在了审讯室里——我才发现,『没办法』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他看著沈牧之。 “不是没办法。是不想有办法。”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看著远处的天空。 “秦墨。” “嗯。” “方诚的最后一条定时消息,今天下午三点会发送。” 秦墨看了看手錶。下午一点二十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对。” “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沈牧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方诚把这条消息留到最后,一定有他的理由。”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寒冷。远处,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秦墨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墨?”一个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是我。” “我叫王建国。盛世国际的法人代表。之前给你打过电话。” 秦墨的手握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周海东今天上午的对质,我都听到了。” 秦墨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听到的?” “我在那栋楼里有一个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海东在说谎。” “关於什么?” “关於1987年的那个项目。他说他只签了废料处理的批文——这是假的。他做的比那多得多。” “比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比如——那些被污染的材料,不是普通的建筑废料。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石棉更危险。一种化学物质,长期接触会导致癌症。周海东知道这件事。他在签批文之前就知道。但他还是签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现在——就是合適的时机。” “你在哪里?我们需要见面。” “我会联繫你的。但不是现在。”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著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王建国又打电话了。”他对沈牧之说。 “他说了什么?” 秦墨把王建国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引导我们。” “我知道。” “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那些材料里真的有致癌物质,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只是腐败和杀人,还有公共健康问题。住在恆远新城里的那些人——他们可能一直在被污染的环境中生活。” 秦墨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恆远新城小区的画面——整齐的楼房、修剪得一模一样的草坪、在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三十米的地方,埋著三十五年前的毒药。 “我们需要找到王建国。”秦墨睁开眼睛,“他手里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如果他愿意给的话。” “他会给的。他不是在躲我们——他是在等我们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秦墨看著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太阳从缝隙里露出完整的轮廓,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暖洋洋的。 “准备好接受全部的真相。” 第十四章 最后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秦墨和沈牧之坐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放著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方诚的最后一条定时消息將发送到沈牧之的加密邮箱。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李彦斌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被巡视组允许在沈牧之的事务所等候进一步调查,有两个民警在走廊里守著。 “你觉得方诚会说什么?”秦墨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牧之摇了摇头。“他前面的四条消息——一条给你,一条给媒体,一条给检察院,一条给省纪委——每一条都有明確的目的。第一条是让你不要相信马建国,第二条是启动舆论,第三条和第四条是启动官方调查。第五条留到最后,应该是他最想说的话。” “你觉得他还有没说完的话?” “方诚永远不会觉得『说完了』。”沈牧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钟,“他是一个会在句號后面再加一个省略號的人。” 下午三点整。沈牧之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方诚的邮箱地址——一个在三天前就应该停止运作的邮箱,但定时发送让它像一颗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把最后的消息递到了活人的世界里。 沈牧之点开了邮件。 邮件里没有附件,没有照片,没有录音。只有一段话。方诚的笔跡——不是手写的,是打字的,但措辞的方式、標点的习惯、句子的长短——都是方诚的。 秦墨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著屏幕: “秦墨,沈牧之,当你们读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所有的真相都已经摆在桌上了。但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你们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抓人,不是定罪——是决定,要不要把真相全部告诉那些住在恆远新城的人。他们脚下的土地里,埋著三十五年的毒。他们有权利知道。但这个决定,会毁掉很多人的生活。你们准备好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彦斌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唇抿紧了。 秦墨第一个开口。“他在问我们一个问题。” “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选择。”沈牧之说。 “什么选择?” “告诉恆远新城的居民,他们脚下的土地里有毒。然后看著整个小区变成空城。看著房价跌到零。看著几千个家庭在一夜之间失去他们最大的资產。看著那些花了一辈子积蓄买房的人,站在自己家的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逃跑。” 秦墨沉默了。 “或者,”沈牧之继续说,“不告诉他们。让环保部门悄悄处理那些废料。让事情『平稳解决』。让那些居民继续住在他们不知道有问题的房子里。继续还他们的房贷。继续在小区里散步、遛狗、带孩子。继续过他们平静的生活。” “你在说隱瞒。” “我在说选择。”沈牧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两个选择都有代价。告诉他们的代价是——几千个家庭会陷入恐慌和绝望。不告诉他们的代价是——也许有人会生病,也许不会。那些废料被混凝土封住了,理论上不会泄漏。也许永远都不会泄漏。” “也许。”秦墨重复了这个词,“也许永远不会泄漏。也许明天就会泄漏。” 李彦斌开口了。“方诚不会让我们做这个选择。他不会把一个决定扔给我们,然后说『你们看著办』。他一定还有別的东西。” 沈牧之把邮件往下拉——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上面的小一號,顏色也浅一些,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加上的: “ps:恆远新城的建设档案里,有一份地质勘探报告。那份报告是偽造的。真正的报告在陈国栋手里。去问他。” 秦墨站起来。“我去找陈国栋。” “等一下。”沈牧之也站了起来,“陈国栋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巡视组安排的住处。” “你去之前,先想好一个问题——你要问他什么。” 秦墨停住了脚步。 “方诚说真正的报告在陈国栋手里。”沈牧之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国栋从来没有提过这份报告。他给了你u盘,给了你他父亲的自述,给了你所有的东西——但他没有给你那份报告。为什么?” 秦墨想了想。“因为那份报告会证明,那些废料是有毒的。不只是工业废料——是有毒的工业废料。致癌的。如果他交出那份报告,恆远新城的所有居民都可以起诉他。他的公司会破產,他个人会倾家荡產。” “对。所以他在保护自己。” “但他在对质的时候,说了那些话——他说他父亲让他『处理好城南的事』,他没有做到。他说他变成了帮凶。那些话,不像是——” “不像是假的。”沈牧之接过话,“但一个人可以同时说真话和保留真相。陈国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的自责、他的愧疚、他的愤怒——都是真的。但他没有交出那份地质报告,因为他知道,那份报告会让他失去一切。” 秦墨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所以方诚的最后一条消息,不只是问我们『要不要告诉居民』。他是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证据没有拿到。拿到那个证据,我们就不用做选择了。因为真相自己会说话。” 沈牧之点了点头。“方诚把最后一步棋,留给了你。”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两个民警看到他,点了点头。秦墨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在电梯下降的十几秒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方诚的五条消息。第一条:不要相信马建国。第二条:启动舆论。第三条:启动检察院。第四条:启动省纪委。第五条:去拿地质报告。 前四条都是“告诉別人”。第五条是“去做”。 方诚在死之前,把所有的棋子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然后他告诉最后一个棋子——该你走了。 秦墨走出大楼,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赵建国的號码。 “赵组长,我需要见陈国栋。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方诚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恆远新城的地质勘探报告是偽造的,真正的报告在陈国栋手里。那份报告会告诉我们,地下的废料到底有多危险。” 赵建国又沉默了一下。“你在哪里?” “在沈牧之的事务所楼下。” “我在巡视组的驻地等你。陈国栋在这里。”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下午四点。省纪委巡视组的驻地在城西的一家酒店里,整层都被包了下来,走廊里有便衣人员在走动。赵建国在电梯口等著秦墨,表情严肃。 “陈国栋在房间里。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知道你要来。” “他怎么说?” “他说那份报告確实在他手里。他说他愿意交出来。” 秦墨愣了一下。“他愿意?” “对。他说方诚死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这份报告迟早要交出去。他说他在等一个『合適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合適的时候』?” “他说是『当有人来问我要的时候』。” 赵建国带著秦墨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陈国栋站在门后面。他换了一身衣服,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秦警官,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陈国栋的书桌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起信封,递给秦墨。“这是你要的东西。” 秦墨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封面写著“恆远新城项目地块地质勘探报告(最终版)”。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作废”。 “这是作废的版本。”秦墨说。 “对。作废的版本,才是真的版本。”陈国栋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2019年,我们做地质勘探的时候,发现地下三十米处有一层异常的沉积物。实验室的检测报告显示,那层沉积物里含有高浓度的苯並芘和其他多环芳烃——都是强致癌物。浓度超標几百倍。” “这些污染物是从哪里来的?” “从1987年埋下去的那些建筑材料里来的。那些材料在埋下去之后,经歷了三十五年的降解和渗滤,有害物质渗入了周围的土壤和地下水。那层异常的沉积物,就是污染物扩散的结果。” “你们偽造了报告。” “对。我让人做了一份假报告,把污染物的数据改成了『在安全范围內』。然后用假报告通过了环评,拿到了施工许可证。真报告——”他指了指秦墨手里的信封,“我留著了。方诚说的对,真正的报告在我手里。” “你为什么留著?”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睡不著。从2019年拿到那份真报告开始,我就睡不著。我知道我在地底下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內不会爆炸。但总有一天会爆炸的。” 他看著秦墨,眼眶又红了。 “方诚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敲诈我的。但他不是。他问我——『你知道你在地底下埋了什么吗?』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那些住在上面的人会怎样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会知道的。等第一个孩子得白血病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陈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孩子。那个还没有得病、但可能正在被污染的土地慢慢伤害的孩子。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栋楼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他脚下的土地,是我亲手封住的。” 秦墨把报告装回信封里。“陈总,这份报告,我需要交给赵组长。” “我知道。” “它会成为起诉你的证据。” “我知道。” “你可能会坐牢。” 陈国栋抬起头,看著秦墨。“秦警官,我已经坐了五年的牢了。不是铁做的牢——是纸做的。用假报告、假合同、假帐本糊起来的牢。我每天都在里面。方诚死的那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中心广场的报导。我知道那是方诚。我知道他为什么死。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终於有人来拆这座牢了。” 秦墨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向赵建国。“赵组长,这份报告需要儘快交给环保部门。恆远新城的地下水需要重新检测。如果污染物已经扩散到了饮用水层——” “我知道。”赵建国接过信封,“我会立刻安排。” 秦墨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冬天的黄昏短得像是被人掐断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沈牧之。 “拿到了?” “拿到了。” “是真的?” “是真的。地下的污染物是高浓度的苯並芘和多环芳烃。致癌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牧之?” “我在。”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恆远新城有一千二百户居民。將近四千人。他们在那个小区里住了三到五年。如果污染物已经扩散到地下水——” “赵建国已经安排环保部门去检测了。” “如果检测结果是阳性呢?” 秦墨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暉,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线。 “沈牧之,方诚在最后一条消息里问我们『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回答什么?” “没有准备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有没有准备好,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方诚会喜欢这个回答的。” “他会说『太慢了』。” “他会的。” 秦墨掛了电话,走下台阶,上了车。他把那份地质报告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並排摆著——法律、提神的苦药、和真相。 他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酒店的停车场,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路上的车很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一条流淌在城市血管里的河。 秦墨的车在车流中缓慢地移动著。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著前方的路。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一个画面——恆远新城小区里的草坪、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埋著什么。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而知道之后,他们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有权利知道。就像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墨。”是王建国的声音,“报告拿到了?” “拿到了。”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交给环保部门。检测地下水。如果超標——” “不是。”王建国打断了他,“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知道那份报告会带来什么吗?” “知道。恐慌。诉讼。恆远地產的倒闭。几千个家庭的生活被毁掉。” “你不怕?” “怕。” “但你还是要做?” “对。”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方诚没有看错人。”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继续开车。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回去。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第十五章 破晓 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的。 秦墨没有回家。他在局里的办公室等了一整夜,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桌面上,黑猫“证据”不在身边——办公室里不允许养猫。他抽了半包烟,看了三遍陈国栋交出的那份地质报告,直到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苯並芘。浓度超標十七倍。 敲门声响起。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列印纸。 “秦队,环保部门的检测结果。” 秦墨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接过信封。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很稳——比他自己预料的要稳。 报告只有两页。第一页是检测数据匯总,第二页是结论。他把两页都看完了,然后放在桌面上,跟陈国栋的地质报告並排摆著。 两份报告,数据几乎完全一致。 “超標十七倍。”秦墨说。 小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秦队,这个结果……要报上去吗?” “报。现在。” “现在?凌晨四点?” “对。现在。”秦墨站起来,把两份报告装进信封里,“赵建国在巡视组的驻地。给他打电话。” 小赵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小赵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秦墨。 “赵组长。” “我在。”赵建国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人,“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超標十七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我知道了。”赵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沉,“我会立刻向省纪委匯报。同时,需要通知市政府。恆远新城有一千二百户居民——这件事不能拖。” “谁去通知?” “你希望谁去?” 秦墨沉默了一下。“我去。”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秦墨,你要想清楚。你去通知,意味著你要面对那一千二百户居民。他们的反应——愤怒、恐惧、绝望——你都要承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秦墨说,“但方诚说过——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这件事需要一个起点。我来当这个起点。”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上午九点,市政府会议室。省纪委、市环保局、恆远新城的物业代表——都会到。你来向居民通报检测结果。”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天还没有亮,窗户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恐惧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確定的光。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走过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著,里面是空的。整个楼层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在那里,看著东边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白线在慢慢地变宽,顏色从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红。太阳正在升起来。 秦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九点。市政府大楼,四楼会议室。 秦墨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市环保局来了三个人——一个副局长,两个技术员。恆远新城的物业公司来了一个经理,四十多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坏消息。还有几个秦墨不认识的人——市政府的秘书、住建局的工作人员、信访办的干部。 长桌的一端空著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他的。 秦墨走过去,坐下来。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打开,把两份报告並排摆在面前。 “人都到齐了。”赵建国说,“开始吧。” 秦墨站起来。他没有拿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已经记住了。 “恆远新城项目地块的地下水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检测数据显示,地下水样本中苯並芘的浓度为每升零点八五微克。国家標准是每升零点零五微克。超標十七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椅子。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环保局的副局长最先开口。“秦队长,这个数据確认过了吗?” “確认过了。做了三次復检,结果一致。” 副局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笔记本,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物业经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秦警官,这个结果——对居民有什么影响?” “苯並芘是一类致癌物。长期接触会增加患肺癌、胃癌、皮肤癌的风险。具体的健康影响,需要由环保部门和卫生部门做进一步的评估。” “那居民需要搬家吗?”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需要等评估结果。” 物业经理的手开始发抖。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赵建国开口了。“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確定一件事——怎么把检测结果告诉恆远新城的居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住建局的干部说:“我建议先不全面公开。等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再统一发布。” “不行。”秦墨说,“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居民有权利知道。” “但如果没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就公开,会引起恐慌——” “他们在恐慌中也有权利知道。”秦墨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他们在那块地上住了三到五年。有的人可能已经生病了,但不知道原因。每多等一天,就是多一天的暴露。” 住建局的干部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赵建国看了看秦墨。“秦墨,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愿意去通知居民。” “对。” “你打算怎么通知?” “挨家挨户。从最靠近污染源的那几栋楼开始。告诉他们检测结果,告诉他们目前知道的信息,告诉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环保局的技术员跟你一起。居民会问很多专业问题,你需要有人回答。” 秦墨点了点头。 会议在十点结束了。秦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物业经理追了上来。 “秦警官,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確定?居民可能会把怒火发在你身上。” 物业经理苦笑了一下。“我在那个小区当了五年经理。每一户居民我都认识。我知道谁家有小孩,谁家有老人,谁家的媳妇刚怀孕。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该早点发现的。”他说,“去年,三栋有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六岁。我组织大家捐了款。我以为是运气不好。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秦墨看著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秦墨点了点头。“好。下午两点,在小区门口碰头。” 下午两点。恆远新城小区南门。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面前的小区。灰色的高层建筑整齐地排列著,楼与楼之间是同样宽度的绿化带,草坪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枯黄。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拎著菜篮子走过,有孩子在空地上踢球。 物业经理站在门口等著他。旁边站著环保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戴眼镜,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表情紧张。 秦墨下了车,走到他们面前。 “从哪里开始?”物业经理问。 秦墨看了看小区的布局。陈国栋的地质报告里標註了污染源的精確位置——在小区中央的花园下面,深度三十米。最靠近污染源的是三栋、五栋和七栋。 “从三栋开始。一楼。” 他们走进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到物业经理,打了个招呼。物业经理没有回应。 三栋是一栋十八层的高层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掛满了衣服。一楼有三户。秦墨站在101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髮烫著小卷。她看到物业经理,笑了。 “小王啊,什么事?” “李阿姨,这位是公安局的秦警官。他有件事要跟您说。” 老太太的笑容变了一下。她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旁边的技术员,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和一壶茶。墙上的相框里有一张全家福——老太太和老伴坐在前面,后面站著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坐,坐。喝茶吗?” “不喝了,谢谢。”秦墨坐在沙发上,看著老太太的眼睛,“李阿姨,我今天来,是要告诉您一件事。” 老太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事?” “您住在这个小区里,对吧?住了几年了?” “五年了。当初买房的时候,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他们住在楼上,1603。我和老头子住在一楼,方便。” 秦墨沉默了一下。“李阿姨,我们最近对这个小区的地下水做了检测。检测结果显示,地下水里有一种叫苯並芘的物质,浓度超標了。” 老太太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超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浓度超过了国家標准。长期接触可能会对健康有影响。” “什么影响?” “可能会增加患某些疾病的风险。具体的——”秦墨看了一眼技术员。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苯並芘是一类致癌物,长期接触可能会增加患肺癌、胃癌、皮肤癌的风险。但——这只是一个风险,不是一定会生病。而且我们现在说的是地下水,不是饮用水。小区的饮用水是从市政管网来的,不是从地下水来的。主要的暴露途径是——” “说人话。”秦墨低声说。 技术员咽了一下口水。“主要的风险是——如果污染物挥发到空气中,或者通过土壤接触到皮肤——可能会有影响。但具体的风险评估,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测。”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李阿姨?”秦墨叫了她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孙女。”她说,“去年查出来的。白血病。六岁。”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她在小区里长大。每天在花园里玩。那个花园——”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三栋前面。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污染源的上面。”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现在怎么样了?”秦墨问。 “化疗。做了半年了。头髮都掉光了。”老太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妈妈辞了工作,天天在医院陪著。她爸爸在跑外卖,赚钱治病。我和老头子把养老金都取出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秦墨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来通知真相的,但真相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六岁女孩的病床上,在这个家庭的破碎里——早就存在了。他只是那个把名字叫出来的人。 “李阿姨。”秦墨站起来,“这件事,政府会处理的。省纪委已经介入了。环保部门会做进一步的检测和评估。如果需要搬离,会有安置方案。如果因为污染导致了健康问题——会有赔偿。” 老太太抬起头。“赔偿?赔多少钱能把我孙女的头髮赔回来?” 秦墨没有回答。 他走出101的时候,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物业经理和技术员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户。”秦墨说。他把烟抽了半根,按灭在垃圾桶里,走向102的门。 一下午的时间,他们走了三栋楼,四十七户。每一户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人把门摔在他脸上,有人拉著他的手问“我该怎么办”,有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下午六点,天黑了。秦墨站在三栋的楼下,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那种把坏消息一遍一遍说给人听之后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物业经理走过来。“秦警官,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还有多少户?” “三栋还有十一户没走。五栋和七栋还没开始。” 秦墨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反覆出现的是那个老太太的脸。“赔多少钱能把我孙女的头髮赔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 手机响了。沈牧之。 “今天怎么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六岁的女孩。白血病。去年查出来的。她在那个花园里玩了三年。” 沈牧之没有立刻说话。 “她住在三栋。她的窗户正对著花园。那个花园——”秦墨的声音变得很低,“下面就是污染源。” “秦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我的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三十五年前埋下去的毒,是五年前封住真相的报告,是每一个人都选择了『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个女孩的头髮不会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哪里?”沈牧之问。 “在小区门口。” “別开车了。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没事。” “你没在开车。你在哭。” 秦墨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要回去。明天还有十一户要走。” “秦墨——” “我没事。”他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的大门,匯入了夜色中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暗交替地照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暖风呼呼的声响。 他开过了中心广场。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秦墨踩了一脚剎车,把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著纪念碑。 冬夜的空气很冷,冷得让人清醒。广场上没有人,只有纪念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纪念碑,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车窗,发动车子,继续开。 他没有回家。他开到了局里,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还摊著那两份报告——陈国栋的地质报告和环保局的检测报告。他把它们收好,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翻到了方诚的號码——一个已经停机了的號码,一个属於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號码。 他没有拨出去。他只是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诚,”他对著空气说,“你说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但你忘了说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起点之后的路,比什么都难走。” 没有人回答。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十一户要走。后天还有五栋和七栋。然后还有整个小区的一千二百户。然后还有评估、安置、赔偿、追责——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但至少——路开始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又来了。秦墨睁开眼睛,看著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王车易位。 他看著那个符號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站起来,穿上夹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 他走下楼梯,推开大门,站在台阶上。 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光线已经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色。空气很冷,但很乾净,吸进肺里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秦墨站在台阶上,看著东方的天空。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朝著恆远新城的方向开去。 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他的后视镜上,照亮了整个城市。 第十六章 尘埃 接下来的七天,秦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恆远新城小区南门。 第一天,他走了五栋和七栋,六十八户。五栋三楼的一个孕妇站在门口听完检测结果,扶著门框蹲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她的丈夫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在家。秦墨蹲下来,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她没有哭,只是反覆问一句话:“孩子会有事吗?孩子会有事吗?”秦墨回答不了。技术员也回答不了。 第二天,他走了九栋和十一栋。九栋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四年,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我应该去检查什么科?”秦墨说:“去呼吸科,跟医生说清楚情况,让他们做针对性检查。”男人点了点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秦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第三天到第七天,他和物业经理走完了剩下的所有住户。一千二百户,有的家里有人,有的家里没人。没人的在门上贴了通知,让他们联繫物业。有的人听完之后说“谢谢”,有的人说“滚”,有的人沉默,有的人哭泣。有一个老人听完之后笑了,说“我八十了,无所谓了。但你们要对年轻人负责”。 秦墨每一天都去,每一天都说同样的话,每一天都看著不同的人脸上出现同样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深深的、无法化解的疲惫。 第七天下午,他走完最后一户,站在小区中央的花园旁边。花园已经被围了起来,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飘动。草坪上立著一块牌子——“检测区域,禁止入內”。那个六岁女孩曾经玩耍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物业经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叠签收单。“一千二百户,全部通知到了。” 秦墨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环保部门的事了。” “秦警官,”物业经理犹豫了一下,“你觉得那些废料——能挖出来吗?” “不知道。那是专家的事。” “如果挖不出来呢?” 秦墨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如果挖不出来,居民就要搬走。一千二百户,四千人,重新安置。恆远地產已经面临严重的经营困难,这件事的后续处理需要多方协调。没有人知道最终会怎样。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手机响了,沈牧之。 “省纪委的消息。周海东被正式立案调查了。” 秦墨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赵建国打电话通知的。周海东的副市长职务被免了,同时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他怎么说?” “他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儿子呢?” “周子衡已经被经侦支队控制了。他的三家公司全部被查封,帐户被冻结。初步查实的涉案金额数目不小。” “比帐本上记的还多?” “帐本只记了恆远地產的支出。周子衡的公司还有其他的收入来源——不只是恆远地產一家。他在过去八年里,跟多家公司有资金往来。” “多家公司?” “对。都是本市的房地產和建筑公司。周海东分管城建多年,他儿子的公司在这些项目审批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秦墨闭上眼睛。一个“收费站”,把腐败的链条串了起来。 “沈牧之,你觉得周海东会面临什么样的法律后果?” “我不是法官。但如果所有的罪名都成立——受贿、滥用职权、包庇——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包庇?不是故意杀人?” “检方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周海东指使了杀人。马建国已经死了,李彦斌的供述里说马建国告诉他『上面让做的』,但周海东否认。没有直接证据,法律上只能按现有证据认定。” 秦墨睁开眼睛。“有些事,法律也有够不到的地方。” “法律是这样。证据决定一切。” 秦墨没有回答。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低。 “李彦斌呢?”他问。 “他的案子也在走程序。三个罪名——偽造身份、故意杀人、妨碍司法公正。故意杀人这一条,法律会做出相应的裁决。” “他杀了孙德胜。” “对。他杀了孙德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墨,”沈牧之说,“李彦斌想见你。” “什么时候?” “他说任何时候。他在拘留所里等你。”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开向了拘留所的方向。 拘留所的会见室里,李彦斌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剪短了,下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比秦墨在外面见到的任何时候都平静。 秦墨拿起电话话筒。李彦斌也拿了起来。 “你瘦了。”李彦斌说。 “你也是。” 李彦斌笑了一下。“里面的伙食还行,就是量少。” 秦墨看著他。“你要见我?” “对。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说。” “第一件事——谢谢你。” 秦墨没有说话。 “谢谢你查清了真相。谢谢你告诉那些居民。谢谢你没有在半路停下来。”李彦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方诚没有看错人。” “第二件事呢?” 李彦斌沉默了一会儿。“第二件事——孙德胜的女儿,在老家。她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官方通报上写的是『意外坠亡』。她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了,有一个孩子。她每年清明都回老家给她父亲上坟。”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话筒。 “你能不能——”李彦斌的声音终於有了波动,“你能不能告诉她真相?” “你觉得她应该知道?” “如果我是她,我会想知道。” “知道了之后呢?” 李彦斌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这是她的权利。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对她来说,真相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也许会很痛苦,但——”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活在不明不白里更痛苦。” 秦墨看著李彦斌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没有光了眼睛——不是暗淡,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用完了之后的平静。 “我会考虑的。”秦墨说。 “谢谢。” 秦墨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李彦斌还坐在玻璃后面,手里握著话筒,看著他。 “李彦斌。” “嗯。” “你在里面好好待著。” 李彦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於放鬆的表情。“我会的。”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牧之靠在墙上等著他。他的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秦墨问。 “方诚储物柜里的另一样东西。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秦墨看著他。“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確定应不应该给你看。”沈牧之把信封递过来,“现在確定了。” 秦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方诚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大约三十岁,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字: “方悦,我的妹妹。如果有一天她来找我,告诉她真相。” 秦墨看著照片。“方诚有妹妹?” “有。但方诚从来没有提过。我查了一下——方悦,三十二岁,在老家当小学老师。方诚死后,她没有来过本市。也许她不知道方诚死了,也许知道了但没有来。” “方诚为什么不提她?” “也许是为了保护她。”沈牧之把信封收回来,“方诚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著——包括他的妹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她吗?”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她应不应该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沈牧之。” “嗯。” “你觉得方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牧之想了想。“他是一个把很多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也是一个把死亡变成武器的人。但最重要的——他是一个不愿意让真相被埋掉的人。” 秦墨点了点头。“走吧。” 他们走出拘留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雾气中晕开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 “三件事。第一,把孙德胜女儿的事办了。第二,把方诚妹妹的事办了。第三——” “第三?” 秦墨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等组织上对我的处理。” “你觉得会是什么处理?” “不知道。私自转移嫌疑人导致马建国死亡,未经批准接触周海东,私下录音——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一个说法。” “你会被开除吗?” “也许。”秦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丝线,“但我不在乎。” 沈牧之看著他。“你在乎的。” 秦墨转过头,看著沈牧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不在乎,你就不会等。你会直接辞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在乎。不是因为怕被开除——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个系统到底会怎么对待一个做了正確事情但用了错误方法的人。” “如果结果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 “那就说明方诚用命换来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一个问號。” “什么问號?” “一个需要被回答的问號。”秦墨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但现在,我需要去办第一件事。”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回去。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牧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拘留所的大门。 他要去告诉李彦斌——那张照片,他会处理的。 第十七章 归途 秦墨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从本市到孙德胜女儿所在的那个南方小县城,三百二十公里。高速公路两侧的山丘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枯黄的色调,偶尔闪过一片松树林,绿色就显得格外扎眼。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烧秸秆的气味。 他一个人去的。沈牧之说要陪他,他说不用。这是他要做的事,跟別人没关係。 小县城叫安溪,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不宽的河从城中间穿过,河水在冬天变得很浅,露出河床上灰白色的石头。县城的主街只有两条,十字交叉,路口有一个红绿灯,是整个县城唯一的一个。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在天空中画出一张灰色的网。 秦墨把车停在县政府旁边的停车场里,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陌生的街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李彦斌在拘留所里写给他的,上面有孙德胜女儿的地址和电话號码。 孙丽,三十二岁,住在城东的翠湖小区,7栋402。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他应该在去之前打个电话,但他没有打。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话,需要面对面地说。 秦墨下了车,沿著主街往东走。县城很小,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翠湖小区。小区是十年前建的,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下的绿化带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冬天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7栋在小区的最里面。秦墨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门上贴著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门把手上掛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空瓶子——等著收废品的人来拿。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敲门。他需要想一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你好,我是警察”太正式了。“你好,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太模糊了。“你好,你父亲不是意外死的”太直接了。 他敲了门。三声。不重不轻。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女人三十出头,短髮,素顏,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的眼睛跟孙德胜很像——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有一种朴实的、不善隱藏情绪的特质。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里抓著一个塑料玩具,正睡得迷迷糊糊。 “你好,找谁?”女人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你是孙丽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像是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动物。 “我是。什么事?” “关於你父亲的事。我能进去说吗?” 孙丽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铺著一条鉤针编织的沙发巾,茶几上放著一盘瓜子和一壶茶。电视柜上摆著几张照片——孙丽的结婚照、孩子的满月照、还有一张老人的单人照。 秦墨的目光停在了那张单人照上。孙德胜。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背景是南方的山水。照片里的孙德胜比秦墨记忆中的年轻很多,头髮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少一些。他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坐吧。”孙丽把孩子放在沙发的另一端,用靠垫围了一圈,然后坐在秦墨对面,“秦警官,什么事?” 秦墨坐在沙发上,看著孙丽的眼睛。“你父亲的事,你了解多少?” 孙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意外,从楼上摔下来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栋房子里吗?” “知道。拆迁。他不肯搬。我劝过他,让他搬走算了,他不听。他说那栋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不能在他手里没了。”孙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出事前两个月。我带著孩子回去看他。他说——『丽丽,爸可能守不住这栋房子了』。我说守不住就算了,人没事就行。他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秦警官,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孙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停止了绞动,双手摊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著接住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杀害的。” 孙丽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凶手已经被抓了。”秦墨说,“案子正在调查中。我今天来,是告诉你真相。” “真相。”孙丽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父亲在死之前,发现了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埋了有毒的废料。他不同意搬迁,因为他知道如果房子拆了,那些废料就会被盖上,真相就会被埋掉。他被人威胁过,但他没有走。他在死之前,把一个人的名字吞进了肚子里——那个人跟这件事有关。他相信法医会发现那张纸条。” 孙丽的身体开始发抖。 “法医发现了纸条。但那个人——法医——没有把它交出去。他收了钱,改了报告。所以你的父亲死於『意外』。” 孙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孙丽。”秦墨叫她。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家居服上。 “谁?”她的声音沙哑,“谁杀了我爸?” “凶手叫孙浩。但他的真名叫李彦斌。他是恆远地產派去的人。指使他的,是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和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马建国。马建国已经死了。陈国栋和李彦斌已经被抓了。案子正在审理中。” “陈国栋。”孙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恆远地產的老板。” “对。” “他为什么要杀我爸?就为了那块地?” “为了那块地下面的东西。有毒的废料。如果你父亲不搬,那些废料就不能被处理。如果被查出来,恆远地產的项目就会被叫停,他们会损失很多钱。” 孙丽沉默了很久。孩子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她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秦警官,我爸是个好人。”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不聪明,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就守著那栋房子。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带大。我嫁到这边来之后,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我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不肯。他说那是他的根。” 她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死了之后,我回去收拾他的东西。那栋房子已经被拆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找到了几张照片和一些旧衣服。我把它们带回来了。” 她指了指电视柜上的那张单人照。 “那是我爸五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拍的。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买了只鸡,一个人吃不完。我说你留著明天吃。他说好。”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受害者的家属坐在他面前,眼泪流干了,声音哑了,眼睛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孙丽,我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孙丽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爸能活过来吗?” 秦墨没有回答。 孙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远处是县城的轮廓,低矮的楼房,交错的电线,光禿禿的梧桐树。 “秦警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 “那个法医——收了钱改报告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他会受到法律的审判。” “那个陈国栋呢?” “也会。” 孙丽转过身,看著秦墨。“他们会坐牢吗?” “会。” “坐几年?” “我不知道。那是法院的事。” 孙丽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守的那栋房子,下面埋著有毒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还在。已经查出来了。环保部门正在处理。” “住在上面的人呢?” “已经通知他们了。” 孙丽点了点头。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被弄醒了,哼唧了两声,又在她怀里睡著了。 “秦警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件事?告诉我真相。这不是你的工作吧?”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托我来的。” “谁?” “杀你父亲的人。” 孙丽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困惑、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让我告诉你真相。”秦墨说,“他说——如果他是你,他会想知道。” 孙丽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开。 “他叫什么?” “李彦斌。” 孙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李彦斌。他为什么要杀我爸?” “因为有人让他杀。他是执行者。” “他现在后悔了?” “我不知道。但他让我来告诉你真相。他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孙丽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秦警官,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告诉他——我爸是个好人。他不该那样死。” 秦墨看著她。“我会带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孙丽,如果你需要帮助——心理辅导、法律諮询——可以联繫这个號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上面有我的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打。” 孙丽抱著孩子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秦警官。” “嗯。” “你抽菸吗?” 秦墨愣了一下。“抽。” “我爸也抽。他抽的那种烟很便宜,两块钱一包。我每次回去都给他带两条好烟,他捨不得抽,藏起来,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分给邻居。” 秦墨没有说话。 “你走吧。”孙丽说,“路上小心。” 秦墨点了点头,走出了门。他下了楼,走出小区,站在街边。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丝线。 他站在街边,看著这个陌生的小县城。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发出细碎的嗡嗡声。一个老人拎著菜篮子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走过去了。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是用淡墨画出来的。 秦墨把烟抽完,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沈牧之发的。 “方悦的事,我去办了。” 秦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公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大货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轰鸣声。 秦墨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乱飞,吹得他的眼睛发涩。但他没有关窗。冷风让他清醒。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孙丽的脸。她说“我爸是个好人”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眼泪是热的。她说“他不该那样死”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眼睛是直的。 他不该那样死。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真相挖出来了,凶手被抓了,证据交上去了,但“不该那样死”的人,已经死了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孙丽每天醒来,以为父亲是意外死的。她每年清明去上坟,烧纸钱,磕头,跟父亲说话。她不知道,那个她每年鞠躬的人,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他的人,现在坐在拘留所里,等著审判。 秦墨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在夜色中飞驰。 四个小时后,他回到了本市。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起来,像一片橙黄色的海洋。他开车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他把车开到了拘留所。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下了车,走到门口,跟值班的民警说了几句话。民警犹豫了一下,让他进去了。 会见室里,李彦斌坐在玻璃隔断后面。他看到秦墨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紧张,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秦墨拿起话筒。李彦斌也拿了起来。 “见到了?”李彦斌问。 “见到了。” “她怎么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了。” 李彦斌低下头。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李彦斌抬起头。 “她说——我爸是个好人。他不该那样死。” 李彦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秦墨看著玻璃隔断后面那个捂著脸的人。五年前,这个人用钝器击打了孙德胜的头部,然后把尸体从阳台上推下去,偽装成意外坠亡。现在他捂著脸,肩膀在颤抖。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秦墨。”李彦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秦墨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 他走出拘留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站在这里看过去,那些灯光显得很远,很冷。 秦墨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孙丽的事办完了。方悦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沈牧之的回覆: “明天去。”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烟抽完,上了车。 他开回家的路上,城市已经很安静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和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著。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楼上的窗户亮著灯。黑猫“证据”应该趴在窗台上,等著他回去。但他不想上去。他想再坐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孙丽给他的那张名片——不是他留给孙丽的那张,是孙丽塞给他的。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手写著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我爸的墓,在安溪县公墓,3排7號。如果你路过,帮我去看看。” 秦墨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会去的。不是为了李彦斌,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孙德胜。那个住在一栋破房子里的老人,那个不肯搬走的钉子户,那个把真相吞进肚子里的人。 他会去的。 秦墨下了车,锁了车门,走上楼梯。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他打开门,黑猫“证据”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茶几上放著一杯凉了的水和半包烟。他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还有三根。他把烟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方悦的事。沈牧之会去办,但他也要在。有些真相,需要两个人一起递出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牧之秒回了:“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跳上沙发,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带。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十八章 妹妹 安溪县往北,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城,叫清江。秦墨和沈牧之是第二天上午出发的。 沈牧之开车。他的沃尔沃在高速公路上跑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始终压著限速。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著一杯在服务区买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你昨晚睡了多久?”沈牧之问。 “三四个小时。” “你也该休息了。” “办完这件事再说。” 沈牧之没有再说。他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著,节奏不规则。秦墨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色的痕跡——那里原本戴著一枚戒指,现在摘掉了。 “你把戒指摘了?” 沈牧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个月摘的。” “为什么?” “没必要戴著了。” 秦墨没有追问。他认识沈牧之的前女友,一个做智慧財產权律师的女人,聪明、干练、说话像打机关枪。他们在一起三年,分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爭吵,没有摔门,只是有一天沈牧之说“我们不適合”,她就搬走了。 “方悦知道方诚的事吗?”秦墨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沈牧之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方诚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妹妹。” “她以为他死了?” “对。2014年,方诚『死』了之后,警方通知了家属。方悦去认的尸体——但那具尸体不是方诚,是恆远地產找来的替身。毁容了,没有牙齿,没有指纹,只能通过dna比对。但dna比对的结果是偽造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咖啡杯。“方悦认了一个陌生人的尸体,以为那是她哥哥。” “对。她在那具尸体前哭了很久。方诚躲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里,隔著一条缝看著。” 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重。秦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咖啡的苦味。 “方诚告诉你的?”他问。 “他有一次喝醉了说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喝醉。”沈牧之停顿了一下,“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难的事。比杀人还难。” 清江比安溪大一些,是一个地级市,有高楼,有商场,有宽阔的主干道。方悦住在这个城市的东边,一个叫“清江花园”的小区里。小区是五年前建的,环境不错,楼下有花园和健身器材。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方诚的照片和那封他死之前写的信。 “你进去吧。”秦墨说,“我在车里等你。” 沈牧之看著他。“你不是说一起来的吗?” “我在外面等。这是你的事。你跟方诚认识了八年,你跟他的关係比我近。你应该一个人去。”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秦墨。” “嗯?” “如果我在里面待得太久,你进来找我。” “好。” 沈牧之转身走进了小区。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他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来,让烟雾散出去。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拎著菜篮子走过,有孩子在健身器材上玩耍。阳光照在楼体的外墙上,浅黄色的瓷砖反射著柔和的光。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两点十分。 方悦住在三栋五楼。沈牧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信封,犹豫了大约十秒,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三十出头,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她的眼睛跟方诚很像——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你好,找谁?”她的声音很温和,像小学老师的那种温和——耐心的、不急不躁的。 “方悦?” “我是。” 沈牧之从信封里掏出方诚的照片,递给她。“我叫沈牧之。我是方诚的朋友。” 方悦的笑容消失了。她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沈牧之。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哥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她练习了很多次的句子,“十年前就死了。” “他没有死。”沈牧之说,“他用另一个名字活了十年。他一直在本市。他是我事务所的合伙人。” 方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手在发抖,照片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能进去说吗?”沈牧之问。 方悦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教育类的。茶几上放著一摞作业本,红笔搁在上面,笔帽没有盖。墙上掛著几幅孩子的画,色彩鲜艷,线条稚拙。 “坐吧。”方悦坐在沙发上,把作业本收拾到一边,“你说他一直在本市?” “对。他用『方诚』这个名字,在本市做了八年律师。他的事务所跟我的事务所在同一层楼。我们合作了八年。” 方悦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方诚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站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专注。那是沈牧之偷拍的,方诚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方悦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他不能。2014年,他发现了恆远地產的秘密——城南工地下面埋著有毒的废料。恆远地產的人要杀他。他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用另一个身份活了下来。如果他来找你,他的身份就会暴露。恆远地產的人会找到他,也会找到你。” 方悦抬起头,眼眶红了。“所以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我哭,然后走了?” 沈牧之沉默了。 “你知道这件事?”方悦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知道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我哭?” “他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难的事。” 方悦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照片上,滴在她的牛仔裤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 “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保守秘密?他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不是不相信你。”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他是怕你也被卷进来。恆远地產的人会查他的所有关係——家人、朋友、同学。如果他来找你,你就会成为目標。他不想让你受伤。” “所以他自己一个人扛了十年。” “对。” 方悦低下头,看著照片。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方诚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三个星期前。” 方悦的手停住了。 “他在自己胸口刻上了『王车易位』的標记,服下了氰化物,坐在中心广场的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他用自己的死,把这个案子重新翻了出来。” 方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著照片,但目光是空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因为他只有几个月的命了。肝癌,晚期。他选择用自己的死,来换这个案子的真相。” 方悦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著沈牧之,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沈牧之从信封里掏出那封信——方诚死之前写的,放在储物柜里的那封。他站起来,走到方悦身边,把信递给她。 “他写的。给你们的。” 方悦接过信,展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攥在手心里。 “他说什么?”沈牧之问。 方悦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远处的楼群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他说对不起。”方悦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他还是要说。” 沈牧之没有说话。 “他还说——”方悦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我哭的时候,他想衝进来抱住我,告诉我还活著。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沈牧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律师,他擅长用语言来解决问题,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失去了哥哥两次的女人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方悦,你哥哥做了很多错事。他偽造了身份,他杀了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復仇。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 方悦转过身,看著沈牧之。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她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小时候家里穷,他为了供我读书,自己去工地搬砖。搬了一个暑假,挣了三千块钱,给我交了学费。他的手磨出了血泡,他跟我说是打球磨的。”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信。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沈牧之站在那里,看著方悦。他想起方诚在事务所里的样子——温和的、永远不急不躁的、说话之前会先想一想的那个人。他想起方诚在加班的时候会泡一杯茶,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一句话都不说。他想起方诚在收到体检报告的那天,把报告锁进了抽屉里,然后继续工作,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以为他了解方诚。八年了,他以为他了解这个人。 但他不知道方诚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他不知道方诚在体检报告上看到的“肝癌”两个字。他不知道方诚在决定自杀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方悦,你哥哥留下了一样东西。”沈牧之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就是储物柜里的那张,“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字。” 方悦接过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方悦,我的妹妹。如果有一天她来找我,告诉她真相。” 方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说了一句话。”沈牧之说。 “什么话?” “他说——『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方悦把照片和信一起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她拿起那摞作业本,把红笔的笔帽盖好,放在一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沈律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应该早点来的。” “你也有你的难处。”方悦看著他,“你跟我哥合作了八年,你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连你都不告诉,说明他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沈牧之点了点头。 方悦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沈律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牧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方悦,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可以联繫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 方悦看著那张名片,点了点头。 沈牧之走出门,下了楼。他走出小区的时候,秦墨正靠在车门上抽菸。看到他出来,秦墨把菸头按灭了。 “怎么样?”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一根烟——他不常抽菸,但口袋里总是装著一包,以备不时之需。他点燃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 “她哭了。”沈牧之说。 秦墨没有说话。 “她说方诚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沈牧之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我跟他合作了八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我不知道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我不知道他得了肝癌。我不知道他决定自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秦墨说。 “你是说我不需要自责?” “我是说——方诚选择不告诉你,是他的决定。你尊重了他的决定。这不等於你不够朋友。”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回去了。”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清江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剪影。 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辽阔,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一个守望的人。 “沈牧之。” “嗯。” “方诚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他还是要说。” 秦墨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在太平间外面看著方悦哭的时候,他想衝进去。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重。秦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沉默。 “秦墨。” “嗯。” “你觉得方悦会原谅他吗?” 秦墨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会理解的。原谅和理解决定是两件事。” 沈牧之没有再说话。他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著。这一次,秦墨听出来了——那是一个节奏,一个固定的、重复的节奏。不是隨意敲的,是一首曲子的节拍。 “你在敲什么?”秦墨问。 沈牧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习惯了。” 秦墨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们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沈牧之把车停在秦墨家楼下,熄了火。 “明天有什么安排?”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组织上的处理结果。等周海东的审判。等环保部门的检测报告。等恆远新城居民的安置方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过身,“有很多事要等。” 沈牧之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秦墨看著他。“等我什么?” “等你需要帮忙的时候。”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鬆。“好。”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牧之。” “嗯。” “方悦那边,如果你需要去,我陪你。”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 秦墨走进了楼门。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沈牧之坐在车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他看著照片里方诚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副驾驶座上,跟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 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小区。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橙黄色的河。沈牧之开著车,在夜色中穿行。他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沈牧之收回目光,继续开车。车子匯入了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九章 审判 审判在同一天。 市中级人民法院,三號法庭。上午九点,周海东案。下午两点,陈国栋、林致远、李彦斌案。法院方面说分开审理是程序需要,但秦墨觉得,他们是不想让这四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份公告里。 秦墨到法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三號法庭在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记者、旁听群眾、几个穿制服的法警。他穿过人群,走到法庭门口,出示了证件。法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法庭不大,能坐大约六十人。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摺叠椅,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秦墨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人陆续进来。八点五十分,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秦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秦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没睡好?”沈牧之看著他。 “睡了。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 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法袍穿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侧门开了。周海东被两名法警带进来。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號服,头髮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很平静,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表情一模一样——那种在官场上练了三十年的、不露声色的平静。 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秦墨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审判长开始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秦墨坐在旁听席上,看著周海东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背挺阔,跟他在任时没有任何区別。 “被告人周海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周海东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周海东对部分事实有异议,需要法庭进一步查明。 秦墨没有听进去那些法律术语。他在看周海东的手——那双手放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动不动。那天在办公室里,这双手端过茶杯、翻过文件、在“特殊手段”四个字旁边签过名字。现在这双手被拷在桌面的铁环下面,指节发白。 庭审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公诉人出示了证据——帐本、转帐记录、马建国的供述笔录、李彦斌的证词、林致远的证词。每一份证据都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数字、日期、签名,一清二楚。 周海东的律师对部分证据提出了异议。他说马建国已经死了,他的供述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他说帐本上的记录只能证明恆远地產的资金流向,不能证明周海东知情。他说周海东在文件上的批示是“正常工作安排”,不能解读为授意违法。 审判长听完了双方的陈述,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秦墨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会怎么判?”秦墨问。 “受贿和滥用职权是跑不掉的。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沈牧之停顿了一下,“包庇那一项,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了。证据链不够完整。” “他杀了人,但不用为杀人坐牢。” “法律是这样。证据决定一切。”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法庭里。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周海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庭里很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周海东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法警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在任时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陈国栋、林致远、李彦斌的案子开庭。 旁听席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些。秦墨还是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沈牧之坐在他旁边。 陈国栋被带进来的时候,秦墨几乎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皮肤鬆弛下来,像一个被放空了气的皮囊。他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桌面上,低著头,不看任何人。 林致远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蹌。他没有穿法医的白大褂,穿著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显得很不合身。他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秦墨注意到,旧的那副在拘留所里摔坏了。 李彦斌最后被带进来。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剪得很短,下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比秦墨在任何时候见到的都平静。 审判长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跟上午一样平稳,不急不慢。 陈国栋的律师为他做了辩护。他说陈国栋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有自首情节和立功表现,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陈国栋自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著头,像一个在听別人谈论自己的人。 林致远的律师说,林致远在案发后主动交出了藏匿的证据,主动交代了受贿事实,认罪態度好,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林致远站在被告席上,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在秦墨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李彦斌的律师说,李彦斌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有自首情节,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李彦斌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法官,只是看著面前的桌面,目光是空的。 公诉人出示了证据。帐本、纸条、u盘里的文件、孙德胜的尸检报告、地下水的检测报告。每一份证据都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秦墨看著屏幕上孙德胜的尸检报告。死因:头部钝器击打致颅骨骨折,颅內出血。死亡时间:2021年7月12日,晚8时至10时。 他想起孙丽说的话——“我爸是个好人。他不该那样死。” 审判长宣布休庭半小时。 秦墨又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这次沈牧之没有跟出来。他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走廊的另一头,李彦斌被法警带著去洗手间。他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警官。” 秦墨转过身,看著他。 “孙丽——她还好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爸是个好人。” 李彦斌低下头。“我知道。” “她还说——他不该那样死。” 李彦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法警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跟著走了。 秦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半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陈国栋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偽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陈国栋站在那里,听完了判决。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被告人林致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帮助偽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 林致远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被告席的桌面,站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被告人李彦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偽造身份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妨害司法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 李彦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法警走过来,要把他带走。 “等一下。”李彦斌说。 法庭里安静了。审判长看著他。 “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见一个人。” 审判长沉默了一下。“什么人?” “孙德胜的女儿。我想当面跟她说——对不起。”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法警制止了。 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辩护律师。 “你的请求,法庭会考虑的。现在,带被告人退庭。” 法警把李彦斌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秦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沈牧之也坐著。 “你觉得法院会让他见孙丽吗?”沈牧之问。 “不知道。” “如果见了,孙丽会说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法警在收拾东西。他走到窗户前,看著窗外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秦墨。”沈牧之站在他身后。 “嗯。” “你还要等组织上的处理结果。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 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不管结果是什么。” 他走下楼梯,出了法院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 “秦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赵建国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处理决定。”赵建国把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秦墨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怎么说的?”沈牧之问。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回家。”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秦墨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秦墨同志在办案过程中,违反规定私自转移嫌疑人,违反程序接触涉案人员,其行为已构成违纪。鑑於其在案件侦破中的重大贡献,且主动承认错误,经研究决定,给予秦墨同志记大过处分,免去其重案组组长职务,调离刑侦支队,转岗至档案室工作。” 秦墨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上楼梯。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打开门,黑猫“证据”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茶几上还放著那杯凉了的水和半包烟。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黑暗。 黑猫跳上沙发,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秦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鬆。 “证据,”他说,“我们要换个地方上班了。” 黑猫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腿弯里。 秦墨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 档案室在公安局后院的那栋三层小楼里。 秦墨去报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下雨。他穿过局里的主楼,经过走廊、楼梯、一道道门,走到后院。院子不大,铺著灰色的水泥砖,墙角长著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楼的外墙是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铁窗,漆面起泡,窗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一楼的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档案室”。 秦墨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號。墙上的白漆已经变成了灰色,有一张泛黄的通知还贴在墙上,日期是五年前的。 值班室在一楼拐角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旧警服,领口的扣子没有系,正对著一台小电视机看新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老周。”秦墨说。 老周站起来。他是周德胜——不是孙德胜,是另一个周德胜。在档案室干了十几年,以前在派出所当民警,后来调到这儿,就一直没走。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秦队——不,秦墨。”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到通知了。你来了就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是队长了。叫我秦墨就行。” “好,秦墨。”老周拿起一串钥匙,“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他们上了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发白,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木门,每扇门上钉著一个小铁牌,写著编號。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的背面。 老周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你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著一摞旧案卷,灰尘很厚。窗户对著围墙,光线不太好,但比走廊里亮一些。 秦墨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条件简陋了点。”老周站在门口,“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秦墨看著桌上的那摞案卷,“这些是什么?” “陈年旧案。没人管的那些。你慢慢看,不著急。” 老周走了。秦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的案卷。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中缓缓飘动,像极细的雪花。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吹掉灰尘。案卷的封面上写著一个编號——2010-0322。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失踪案的报案记录。报案人是一个叫王秀英的女人,说她丈夫张志远在2010年3月15日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失踪时四十三岁,在本市一家建筑公司当工人。 秦墨的手停在了案卷的第一页上。 办案人签字栏里,签著他的名字。字跡还很新,黑色的墨水,没有褪色,跟旁边已经泛黄的纸张格格不入。 他盯著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是他入警第三年经手的案子。那时候他还在派出所,没有调到刑侦支队。张志远失踪案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大案”——虽然只是一个失踪案,但对於一个入警三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算是大事了。 他记得这个案子。他查了张志远的社会关係、工作单位、最后出现的地点,查了附近的医院、救助站、火车站。他跑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张志远就像蒸发了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案子一直没有破。后来他调到了刑侦支队,这个案子就留在了档案室里,积灰,泛黄,被遗忘。 秦墨把案卷放下,拿起第二本。是另一个旧案。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都是他经手过的未结案。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案卷。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有人敲门。老周站在门口。 “秦墨,有人找你。” “谁?” “姓沈。说是你朋友。” 秦墨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他手里提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两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秦墨问。 “来看看你的新办公室。”沈牧之看了看四周,“不错,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小赵。他告诉我的。”沈牧之把咖啡递给他,“趁热喝。” 秦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沈牧之记得他的口味。 “进来坐。”秦墨推开门。 沈牧之走进办公室,看了看桌上的案卷,没有问。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环顾了一圈。 “比我想像的大。” “你在说反话。” “我在说真话。”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秦墨,我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把事务所关了。” 秦墨的手停了一下。“关了?” “对。方诚不在了,我不想一个人撑著。而且——”沈牧之停顿了一下,“而且我觉得够了。这些年,我帮很多人打贏了官司,让他们不用坐牢。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罪。方诚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做那个只看证据链、不问真相的人了。” “你不做律师了?” “不做了。我打算去法学院教书。把我知道的东西教给学生。也许比在法庭上有用。” 秦墨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方悦呢?你还会去看她吗?” “会。我答应过方诚。” 秦墨点了点头。“那就好。”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著窗外的围墙和巷子。“你呢?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长。” “什么意思?” 秦墨从桌上拿起那本案卷,翻到第一页,给沈牧之看。“这是我刚入警第三年经手的案子。失踪案,一直没有破。这些年我经手的未结案,都在这个房间里。也许——我该把欠的债还完。” 沈牧之看著案卷上秦墨的签名,没有说话。 “欠谁的债?”他问。 秦墨把案卷放回桌上。“欠那些等著答案的人。” 沈牧之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秦墨。” “嗯。”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查资料、跑腿、搬东西——找我。” “你不是要去教书吗?” “教书也可以帮忙。”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牧之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脚步声消失了。 秦墨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案卷。他翻开第二页,是张志远的照片。一个普通的男人,圆脸,短髮,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个工地上,背景是还没有完工的楼房。他的笑容很憨厚,像一个不会拒绝別人的人。 秦墨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案卷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巷子里有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后座上夹著一捆旧报纸。围墙上面,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厚。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找到一支笔,在案卷的第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开始重新读那份报案记录。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光线慢慢地移动,从桌面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秦墨一页一页地翻著案卷,看自己当年写的每一个字。字跡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重要的事。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刚从警校毕业,穿上一身警服,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十五年过去了。世界没有被改变。他也没有被改变。他只是被挪了一个地方——从重案组挪到了档案室。但该还的债,还在那里。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黑猫不在身边,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张志远,”他对著空气说,“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秦墨拿起第二本案卷,吹掉灰尘,翻开。又是一个他签过字的案子。又一个等著答案的人。 他把案卷摊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笔记。字跡很工整,一笔一画,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慢慢地暗了。秦墨没有开灯,就著窗外最后的光,一页一页地翻著案卷。 老周上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他在忙,没有打扰,轻轻地关上了门。 晚上七点,秦墨把第一本案卷看完了。他把案卷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档案室挺好。安静,適合想事情。” 沈牧之秒回了:“那就好。明天我去找方悦。你要一起去吗?” 秦墨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去了。你一个人可以。” “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关上门,下了楼。老周已经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干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走出后院,穿过主楼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经过自己以前的办公室——门关著,灯灭著,门口的名牌已经摘掉了。新的组长还没有来。 秦墨没有停留,走出了大楼。 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他开得很慢,像在夜巡。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秦墨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他开到了沈牧之的事务所楼下。楼上的灯还亮著——沈牧之在收拾东西。他没有上去,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我今天开始还债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蜷缩起来。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他在档案室做笔记用的那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 “张志远,男,43岁,2010年3月15日失踪。最后出现地点:城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建筑公司工人。” 他看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猫的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他想起今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案卷,那些他签过字的、没有破的案子。每一个案子后面,都有一个等著答案的人。有的等了十五年,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五年。他们还在等。 秦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方诚,”他对著空气说,“你说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那我的起点,是不是太晚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黑猫的呼嚕声。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天开始查。”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睁著。他看著天花板,想著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那个叫张志远的建筑工人,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他遇到了什么?他还活著吗? 秦墨不知道。但他决定——这一次,他要找到答案。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带。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十一章 旧案 档案室的早晨来得很晚。窗户朝北,太阳永远照不进来,只有光线慢慢变强,从灰濛濛变成白茫茫,让人知道天已经亮了。 秦墨八点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了。他在值班室里烧了一壶水,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给你也泡了一杯。”老周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 秦墨接过来,是茉莉花茶,茶叶在水面上浮著,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茉莉花茶了。在重案组的时候,他只喝黑咖啡和浓茶,越苦越好,越浓越好。茉莉花茶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 “谢谢。”他端著杯子上楼了。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走到最里面,打开门,办公室里的一切跟昨天一样——桌上的案卷,窗台上的灰尘,铁皮柜子上的锈跡。 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角,打开昨天看到一半的那本案卷。 张志远,男,43岁,2010年3月15日失踪。报案人王秀英,张志远的妻子。 他把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当年他写的报告很详细——走访记录、排查范围、协查通报、医院和救助站的查询结果。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个认真做作业的学生。 但案子没有破。张志远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跡。 秦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纸条——不是他放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2011年,有人在本市城东见过一个像张志远的人。核实结果:不是本人。” 字跡是老周的。 秦墨拿著纸条下楼。“老周,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老周放下茶杯,接过来看了看。“对,2011年写的。那时候有人打电话来说在城东一个工地上看到一个人,长得像张志远。我去看了,不是。那个人比张志远矮了半个头。” “后来还有人提供过线索吗?” “没有了。”老周想了想,“这个案子我每年都翻出来看一遍,一直没有新的线索。张志远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没有社保记录——他就像一张没有写地址的信,寄出去就找不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妻子王秀英,还联繫过吗?” “早就不联繫了。她搬走了,没有留新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拿著纸条上楼了。他坐在桌前,把纸条夹回案卷里,然后打开笔记本,在张志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查王秀英的新地址。” 他刚写完,手机响了。沈牧之。 “在档案室?” “在。” “忙吗?” “在看一个旧案。” “什么案子?” “2010年的一个失踪案。我入警第三年经手的,一直没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你先忙你的事。事务所关了吗?” “正在关。收拾东西,退租,跟客户解释。还要跟方悦见一面。” “她怎么样?” “还行。她说想把我哥的东西带回去——那些照片、文件、他留在办公室的东西。” “你给她了吗?” “还没有。我在整理。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她看。” 秦墨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方诚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留下的东西里,一定有不能让外人看的。但方悦不是外人。她是他的妹妹。 “沈牧之,”秦墨说,“她有权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说得对。” 掛了电话,秦墨继续翻案卷。他把张志远的案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个日期都记在笔记本上。 张志远,1967年生,本市人,初中文化。在一家叫“兴达建筑”的公司当工人。2009年,兴达建筑承接了城东的一个房地產项目,张志远在那个工地上干了半年。2010年春节后,他没有回工地。3月15日,他跟妻子说出去找工作,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线。2009年,兴达建筑,城东项目。2010年,张志远失踪。兴达建筑——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 他翻到案卷里的公司信息那一页。兴达建筑,法人代表刘志强,2008年註册,2012年註销。註册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写字楼里,现在已经拆了。 秦墨拿起手机,给市工商局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请他帮忙查兴达建筑的工商档案。然后他继续翻案卷。 案卷里还有一份张志远的体检报告——是他在兴达建筑入职时做的。报告上的日期是2009年3月。秦墨看了一眼体检结果,一切正常。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报告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胸片提示:双肺纹理增粗,建议隨访。” 双肺纹理增粗。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医学,但他记得——在恆远新城的地下水检测报告里,也出现过类似的词。那些致癌物,长期接触会对呼吸系统造成损害。 秦墨把体检报告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张志远的工作证照片。照片里的张志远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个工地上,背后是一栋还没有完工的楼房。那栋楼的样子,让秦墨想起了什么。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楼的形状、脚手架的位置、旁边的塔吊——他见过这栋楼。不是最近见的,是很多年前见的。 他想起来了。2009年,他刚入警第二年,跟著老民警去城东的一个工地处理纠纷。那个工地就是张志远工作的地方。那栋楼还没有完工,塔吊还在转,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 那栋楼后来建成了。是什么小区?秦墨想不起来了。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东2009年到2010年期间的房地產项目。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跳出来——城东2009年在建的项目有四个,其中三个已经查不到信息了,只有一个还在。那个小区的名字叫“东方家园”。 秦墨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东方家园。他认识这个小区。沈牧之就住在那里。他去过几次,但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小区跟张志远有什么关係。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里,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围墙下面经过,电动车的铃声在窄巷子里迴荡。 秦墨转过身,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查东方家园的开发商是谁。” 他刚写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商局的朋友。 “秦哥,你让我查的兴达建筑,我查到了。法人代表刘志强,2008年註册,2012年註销。公司的股东有两个——刘志强和一个叫陈国栋的人。”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陈国栋?恆远地產的陈国栋?” “对。就是他。兴达建筑是恆远地產的子公司,专门做城东那个项目的。2012年项目做完之后就註销了。” 秦墨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秦哥?还在吗?” “在。谢谢。” 他掛了电话,看著桌上的案卷。张志远在恆远地產的子公司当工人,2009年在工地上干了半年,2010年失踪。体检报告上写著“双肺纹理增粗”。而恆远地產在城南的工地下埋了有毒的废料——这件事发生在城南,不是城东。但兴达建筑是恆远地產的子公司,城东的项目用的是恆远地產的材料和人。 张志远的失踪,跟恆远地產有关吗? 秦墨翻开笔记本,在张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恆远地產”,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陈国栋”,再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体检报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这个案子,可能需要重新查了。 中午,秦墨没有去食堂。老周给他带了一份盒饭,放在桌角。他吃了两口,放下了。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志远、兴达建筑、恆远地產、体检报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图案,但他还看不清。 下午两点,他给沈牧之打了一个电话。 “沈牧之,你住的那个小区——东方家园——开发商是谁?” “恆远地產。”沈牧之说,“怎么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张志远——我在查的那个失踪案——他2009年在恆远地產的一个工地上干过活。那个工地就是东方家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志远的失踪,可能不是普通的失踪。” “你觉得跟恆远地產有关?” “体检报告上写著『双肺纹理增粗』。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长期接触粉尘或者化学物质造成的。” “对。恆远地產在城南的工地下埋了有毒的废料,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但城东的项目是2009年的,用的是恆远地產的材料。如果那些材料也有问题——” “秦墨,”沈牧之打断了他,“你刚调到档案室第一天。你確定要查这个?” “我確定。” “为什么?” 秦墨看著桌上的案卷。案卷的第一页上,张志远的照片还在那里,笑著,憨厚地笑著。 “因为他是我的案子。十五年过去了,我欠他一个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沈牧之问。 秦墨翻开笔记本。“第一,帮我查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是谁。第二,查一下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没有人在入住后得过呼吸系统疾病。第三——” “第三?” “第三,帮我找一个人。张志远的妻子,王秀英。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我来查。” “你不是在关事务所吗?” “关事务所也可以查资料。”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掛了电话,把盒饭吃完,喝了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然后他重新翻开案卷,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地確认。 窗外的光线慢慢地暗了。秦墨没有开灯,就著窗外最后的光,一页一页地翻著案卷。 老周上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他在忙,没有打扰,轻轻地关上了门。 晚上七点,秦墨把案卷合上,站起来。他的脖子有些酸,眼睛有些涩,但脑子里很清醒。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已经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干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他走出后院,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他开得很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张志远的那一页。他看著上面画的那几个箭头——张志远、恆远地產、陈国栋、体检报告。 “张志远的失踪,可能跟恆远地產有关。”他对猫说。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进他的腿弯里。 秦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他穿著警服,站在城东的工地上,跟一个工头说话。工头说,老张啊,走了,不干了,回老家了。他信了。他以为张志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工作,过几天就会联繫家里。他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然后去查了火车站、汽车站、医院、救助站。什么都查不到。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他以为一个人失踪,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是故意躲起来。他没有想过——一个人失踪,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秦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张志远,”他说,“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黑猫的呼嚕声。 他拿起笔记本,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查东方家园2009-2010年的施工记录。”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看著天花板,想著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那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建筑工人,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他遇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秦墨不知道。但他决定——这一次,他要找到答案。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睁著。黑猫的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於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十二章 王秀英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王秀英找到了。她现在叫王芳,住在隔壁省的青溪市,青溪区翠湖路17號,在一家叫『万家福』的超市当收银员。再婚了,丈夫叫赵德明,在工厂上班。没有孩子。”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把它抄在笔记本上。青溪市,离本市大约四百公里。他查了一下路线,开车大概要六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那条窄巷子,还是那堵围墙。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把报纸放下了。 “要出去?” “嗯。查一个案子,需要去外地。” “跟谁说了?” “没有。我这就去跟政治处说。” 老周看著他,没有问是什么案子。“那你路上小心。” 秦墨点了点头,走出档案室。他穿过主楼的走廊,上了三楼,走到政治处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是政治处的副主任。 “孙主任,我要出去一趟。查一个旧案,需要去青溪市。” 孙主任抬起头,看了看他。“秦墨,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查旧案——这个需要报批。” “我知道。所以我来跟你说。” 孙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案子?” “2010年的一个失踪案。张志远。” 孙主任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到了一个表格。“填这个。出差申请单。回来之后要补手续。” 秦墨接过表格,填好了,递给她。孙主任看了一眼,签字盖章。 “去吧。注意安全。” 秦墨走出政治处,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六个小时的车程。他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省道。省道两边的风景跟之前不一样了——山多了起来,路也弯了,村庄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谷里。 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站在车旁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热,但能填饱肚子。然后他继续开。 下午两点多,他到了青溪市。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城区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外墙的顏色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水泥的本色。 秦墨按照地址找到了翠湖路。这条路在老城区,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干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条隧道。路边的房子都很老了,墙上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 万家福超市在翠湖路的中段,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麵馆之间。超市的门面不大,蓝色的招牌已经褪色了,玻璃门上贴著几张促销海报。秦墨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超市的门口。 他在等。不是等什么特定的时刻——他只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该怎么说。 “你好,我是警察。我来问你丈夫的事。”太正式了。 “你好,你还记得张志远吗?”太直接了。 “你好,我查了十五年的案子,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太绕了。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十分钟,最后决定——不准备了。见到她再说。 秦墨下了车,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超市不大,大约六七十平方米,货架上摆著零食、饮料、日用品。收银台在门口右侧,后面站著一个女人。 王秀英——现在叫王芳。 她比十五年前老了。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指粗了,指甲剪得很短。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人不设防的人。她穿著一件红色的超市工作服,胸前別著一个工牌,上面写著“王芳”。 秦墨走到收银台前。王秀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好,需要什么?” 秦墨看著她。“王秀英?” 她的手停住了。工牌上的名字是王芳,但秦墨叫的是王秀英。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本能的紧张,像是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动物。 “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十五年前,张志远的案子是我经手的。” 王秀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手里的扫码枪掉在了收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超市里没有別的顾客,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你来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关於张志远的。” “他已经死了。”王秀英的声音变得很硬,“十五年前就死了。我现在有新的生活,新的名字。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我知道。”秦墨说,“但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王秀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对旁边货架前的一个店员说:“小刘,帮我看一下。”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来说。”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张志远是怎么死的?”王秀英问。她没有看秦墨,看著对面的药房。 “现在还不確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2009年在兴达建筑工作的时候,那个工地的开发商是恆远地產。恆远地產在城南的项目里埋了有毒的废料。城东的项目——东方家园——用的是恆远地產的材料。” 王秀英转过身,看著他。“你说什么?” “张志远的体检报告上写著『双肺纹理增粗』。这可能是长期接触粉尘或化学物质造成的。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 “你是说他被那些东西害了?” “有这个可能。” 王秀英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粗的,红红的,指甲剪得很短。 “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咳嗽。”她的声音很低,“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他从来不去医院,怕花钱。” 秦墨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王秀英抬起头,看著秦墨,“他说——『秀英,我可能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问了。他不肯说。他说『你別问,知道了对你不好』。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异常?” 王秀英想了想。“他说过一次。说工地上运来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他问工头是什么东西,工头说『不该问的別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 “王秀英,张志远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王秀英的表情变了一下。“有。” “什么人?” “两个人。穿西装的。他们说他们是张志远单位的。他们说张志远拿了工地的材料,要赔钱。我说不可能,他不会拿別人的东西。他们说『你好好想想,別到时候连累了你』。” “你报警了吗?” “报了。来的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他们不管。”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眼镜,矮的胖。他们开了车来的,黑色的车。” “车牌號记得吗?”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秦墨点了点头。“王秀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有用吗?” “有用。” 王秀英站在那里,看著秦墨。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秦警官,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都十五年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我的案子。我欠他一个答案。” 王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他们都说没有消息。后来我就不去了。再后来,我遇到了老赵,搬到了这里,换了名字。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你还在想他?”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不想了。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梦到他站在门口,穿著那件蓝色的工装,说『秀英,我出去了』。然后就走了。我在梦里追出去,追不上。” 秦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警官,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能。” 王秀英点了点头。她转身推开超市的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们说——『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关上了,里面的日光灯照在她红色的工作服上,亮得刺眼。 秦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斑斑驳驳的。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王秀英说,张志远失踪之前说过一句话——『我可能惹上麻烦了』。他还说过,工地上运来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有人来威胁过王秀英,让她『別连累了自己』。” 沈牧之秒回了:“材料?味道很重?” “对。跟城南的废料可能是同一批来源。” “东方家园是2009年到2010年建的。如果那些材料也有问题,住在里面的人——”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没有回覆。他想起沈牧之就住在东方家园。他住了多少年?五年?六年?他有没有咳嗽过?他有没有查过肺? 他打了几个字:“你住在东方家园几年了?” “六年。” “你做过体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沈牧之打了电话过来。 “秦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栋楼里的人——包括你——可能都暴露在有害物质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查一下。” “不只是你。是整栋楼。” “我知道。” 秦墨掛了电话,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王秀英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帐。她的动作很熟练,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秦墨注意到了——是红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翠湖路,匯入了青溪市的车流。 他没有立刻上高速,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青溪市不大,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了,新城区在河的对面,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他开过一座桥,河的对面是新建的住宅区,楼很新,外墙的顏色很鲜艷。 他把车停在桥头,坐在车里,看著河水。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有几只白鷺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9年底,工地运来一批材料,味道很重。”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王秀英的脸。她说“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她说“后来我就不去了”,她说“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十五年了,她没有忘记。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换了生活,但那个人还在她的梦里,穿著蓝色工装,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了”。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 他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楼下。 东方家园。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十几栋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沈牧之住在9栋15楼。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下了车,站在门口。小区的门禁很严,需要刷卡才能进去。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 “我在你楼下。” “上来。” 门禁响了。秦墨推门进去,穿过花园,走进9栋的单元门,上了电梯。15楼,1503。门开著,沈牧之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进来。” 秦墨走进去。沈牧之的家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太乾净了——客厅里没有杂物,书架上没有灰尘,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样板间。 “你吃了吗?”沈牧之问。 “没有。” 沈牧之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一碗推到秦墨面前,一碗自己吃。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很浓,鸡蛋煎得很嫩。 秦墨吃了两口。“你做的?” “我只会做这个。” 秦墨没有再说话,把面吃完了。沈牧之也吃完了,把碗收了。 “王秀英还说了什么?”沈牧之坐在对面。 秦墨把笔记本翻开,把王秀英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沈牧之。那两个穿西装的人,那辆黑色的车,那句“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张志远在工地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材料——那他的失踪就不是偶然的。” “你是说——他被人处理了。” “有可能。跟孙德胜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秦墨靠在椅背上。“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张志远一个人的事。” “你是说——” “我是说,住在东方家园里的人,可能跟恆远新城的居民一样,被蒙在鼓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著灯,像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他的声音很低,“六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栋楼可能有问题。” “你不需要自责。” “我不是自责。我是在想——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十几栋楼,几千人。他们都不知道。” 秦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所以我们要查清楚。” 沈牧之转过身。“怎么查?” “两件事。第一,查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跟城南的是不是同一批。第二,查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没有人得过呼吸系统疾病。” “我来查。”沈牧之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认识一个做环境检测的朋友,可以让他来测一下室內的空气品质。” “先不要打草惊蛇。”秦墨说,“如果东方家园真的有问题,恆远地產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陈国栋已经判了。恆远地產已经在清算。没有人会管了。” “不一定。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谁供应的?谁批准的?陈国栋只是一个人。后面可能还有別人。”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没有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用命换来的真相,只是冰山的一角。城南的废料是八十年代埋的。东方家园是2009年建的。如果材料有问题,那这中间的二三十年里,有多少项目用了同样的材料?有多少人住在那些房子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 秦墨走到门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档案室。” “秦墨。”沈牧之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转过身。“查。一个一个地查。不管用多少年。” 沈牧之看著他,看了很久。“那我帮你。”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教书吗?” “教书也可以查案子。” 秦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著面前的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大部分窗户都亮著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这栋楼,可能跟恆远新城一样,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小区。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这个案子比我想的大。”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他看著上面画的那几个箭头——张志远、恆远地產、陈国栋、体检报告、东方家园。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跟城南的是同一批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十三章 样本 沈牧之的朋友叫方远,是一个环境工程专业的博士,在本市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工作。沈牧之跟他认识五六年了,帮他打过一次官司——方远的公司被客户起诉,沈牧之帮他们贏了。从那以后,方远一直说要请沈牧之吃饭,但一直没有请。 “这次你帮我,饭就不用请了。”沈牧之在电话里说。 “你確定?”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检测一个小区的地下室和公共区域,取空气和粉尘样本,分析有害物质含量——这个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费用我出。” “费用的事再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查这个小区?”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我住在那里。” 方远没有再问。“好。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过去。” 秦墨是在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件事的。他在档案室里翻张志远的案卷,手机响了,沈牧之打来的。 “下午两点,方远来取样。你一起来吗?” “来。在哪里碰头?” “小区南门。两点。” 秦墨掛了电话,继续翻案卷。他在查兴达建筑的工商档案——昨天让工商局的朋友发过来的。档案里有公司的註册信息、股东信息、年检报告和註销登记。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兴达建筑在2010年3月有一笔异常的资金支出,金额是五十万,用途写的是“项目清理费”。 2010年3月。张志远是3月15日失踪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笔钱。然后他翻到註销登记那一页——兴达建筑在2012年註销,註销时的清算报告上写著“公司无债务,无纠纷,所有项目已完工”。 但2010年3月的那笔五十万,没有出现在清算报告里。 秦墨把档案收好,看了一眼手錶。上午十一点。他还有时间。 他下了楼,跟老周说了一声要出去,然后开车去了城东。 东方家园在南门有一个访客停车场,秦墨把车停在那里,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小区看起来很普通——灰色的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跟恆远新城没有什么区別。 他下了车,走进小区。没有人拦他——南门的保安在看手机,没有抬头。他沿著主干道往里走,经过花园、健身区、儿童游乐场。游乐场里有三四个孩子在玩滑梯,旁边坐著一个年轻妈妈,也在看手机。 秦墨走到9栋楼下,抬头看了看。十五楼,沈牧之的窗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了小区的中心花园,那里有一个凉亭,凉亭里坐著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小区哪年建的?”他问一个在旁边看棋的老人。 老人头也没抬。“09年还是10年吧。我10年搬进来的,那时候刚建好。” “住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几年物业不行了,电梯老坏。” “身体怎么样?”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秦墨。“你是干什么的?” “隨便问问。” 老人又低下头看棋。“身体还行。就是去年查出来肺不太好,医生说是什么——间质性肺炎。让我少出门。我说不出门在家干什么?还是出来了。” 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间质性肺炎?” “对。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引起的。我也不知道对什么过敏。” 秦墨没有继续问。他站在那里,看著棋盘上的棋子。老人走了一步车,对方用马跳了一步,吃掉了他的卒。 “可惜了。”老人说。 秦墨转身走了。 他回到车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老人的话。间质性肺炎。过敏。他想起张志远的体检报告——双肺纹理增粗。那是最早的跡象。如果持续暴露在有害物质中,双肺纹理增粗会发展成更严重的疾病。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等著沈牧之和方远。 下午两点,沈牧之的车停在了访客停车场。他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背著一个双肩包,手里提著一个金属箱子。 秦墨下了车,走过去。 “方远。”年轻人伸出手,“沈牧之的朋友。” “秦墨。” 方远的手很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做实验的人的手。 “沈牧之跟我说了大概的情况。”方远打开金属箱子,里面是採样设备——空气採样器、粉尘收集器、试管、手套,“我先在地下室采几个点,然后在公共区域采几个点。结果需要三到五天。” “能不能快一点?”秦墨问。 “最快三天。实验室的流程不能省。” 秦墨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小区。沈牧之带著他们穿过花园,走到9栋楼下。地下室的入口在楼的侧面,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掛著一把锁。沈牧之拿出钥匙——他是业主,有地下室的钥匙。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带著霉味的气流涌出来。秦墨皱了皱鼻子。这个味道——他闻过。在恆远新城的地下室里,也有类似的味道。不是完全一样的,但很像。 方远打开手电筒,走在前面。地下室不大,大约一百平方米,分成几个区域——储物间、水泵房、配电室。墙壁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漆,漆面已经起泡了,有些地方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水泥。 方远在储物间门口停下来。他从箱子里拿出空气採样器,架在三脚架上,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个会采十五分钟。”他说,“我们去別的点看看。” 他们走到水泵房门口。方远又架了一台採样器。然后他们走到配电室门口——那是第三个点。 方远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棉签一样的东西,在墙壁的裂缝里擦了一下。棉签变成了灰色。 “粉尘。”他说,“回去分析成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壁上的一块区域。秦墨注意到了——那块区域的漆面顏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周围的漆面是浅灰色的,起泡了,剥落了;那块区域是深灰色的,没有起泡,没有剥落。 “这面墙被重新粉刷过。”秦墨说。 沈牧之凑过来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周围的漆面都起泡了,这块是平的。”秦墨用手摸了摸墙壁,手指上没有灰,“而且是最近——连灰都没有落上。” 方远蹲下来,在那块区域又擦了一下。棉签是乾净的。 “没有粉尘。”他说,“確实是最近刷的。” 三个人站在配电室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面重新粉刷过的墙上。 “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沈牧之说。 秦墨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告诉过別人吗?”他问沈牧之。 “没有。只告诉了方远。” 方远举起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就是有人一直在盯著这里。”秦墨把手电筒关掉,“或者——有人一直在盯著你。”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昨天那条消息。” “什么消息?” “我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说『有些东西,查到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以为是垃圾简讯,没有理。” 秦墨看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確定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而且——”沈牧之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你住在东方家园六年。如果有人一直在盯著这栋楼,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方远在旁边听著,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方远,”秦墨说,“採样继续。但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他们走出地下室,把铁门锁好。方远回到储物间门口,把採样器收起来。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数据,然后合上本子。 “三个点的空气样本,两个粉尘样本。够了。”他说,“我回去就做分析。” “方远。”秦墨叫住他,“如果结果出来有问题——” “我会告诉你。不告诉任何人。” 秦墨点了点头。 方远走了。他背著双肩包,提著金属箱子,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小区里多待一秒钟。 秦墨和沈牧之站在9栋楼下。 “你觉得那面墙是谁刷的?”沈牧之问。 “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物业。” 他们去了物业办公室。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北门旁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门口停著几辆电动车。办公室不大,里面坐著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保安制服;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电脑后面。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警察。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什么事?” “9栋地下室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地下室?”男人想了想,“没有。地下室只有业主有钥匙,物业不管。” “配电室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是谁刷的?” 男人的表情变得更紧张了。“配电室?我不知道。那是工程部的事。” “工程部的人在吗?” “今天不在。明天才来。” 秦墨看著他。“你在这干了多久?” “三年了。” “三年前,配电室的墙壁有没有粉刷过?” “不知道。我来了就是这样的。” 秦墨没有继续问。他拿出手机,给男人看那面墙的照片。“你看看,这面墙是不是最近才刷的?”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我不懂。我不是干工程的。” 秦墨把手机收起来。“你叫什么?” “李强。” “李强,如果有人来问你今天有没有人来问过地下室的事,你怎么说?” 李强愣了一下。“我——” “你就说没有人来过。” 李强点了点头。 秦墨和沈牧之走出物业办公室。 “他在说谎。”沈牧之说。 “我知道。但他不是关键。关键是谁让他说谎。” 他们走出小区,站在南门口的台阶上。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小区门口的那条路。 “秦墨,”沈牧之说,“如果东方家园的材料真的有问题,那这件事——” “比我们想的大。” “对。”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点,只是叼著。 “方远的检测结果需要三天。这三天里,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 “你是说他们会来阻止我们?” “不是阻止。是抹掉痕跡。那面墙就是例子。如果方远三天后来復检,那面墙可能已经被重新刷过好几次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两件事。第一,在方远出结果之前,我们不要打草惊蛇。第二,查那五十万。” “五十万?” “兴达建筑在2010年3月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用途写的是『项目清理费』。张志远是3月15日失踪的。”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那笔钱是——” “我觉得那笔钱是付给某个人的。付给一个帮他们『清理』问题的人。” “像马建国?” “像马建国。”秦墨把烟装回烟盒里,“但不是马建国。2010年,马建国还在派出所。他没有那个权力。” “那是谁?” 秦墨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兴达建筑的银行帐户已经註销了,但银行的转帐记录应该还在。” “我去查。”沈牧之说。 “你怎么查?” “我认识银行的人。” 秦墨看著他。“你认识的人真多。” “做律师的,认识的人不多不行。”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好。你去查那五十万。我在这里盯著。” “盯著什么?” “盯著那面墙。如果有人再来刷,我要知道是谁。”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沈牧之看了他一会儿。“好。我明天去银行。” 两个人分开走了。沈牧之上了车,驶出了停车场。秦墨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看著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大部分窗户都亮著灯。他看了一眼9栋——十五楼,沈牧之的窗户,灯灭了。沈牧之还没有回去。 秦墨走到自己的车上,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著,看著小区的南门。 门卫在岗亭里看手机。偶尔有业主刷卡进出,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9栋地下室配电室墙壁——被重新粉刷。时间:过去24小时內。谁干的?为什么?”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今晚不走了。他要看看,有没有人来。 夜渐渐深了。小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门卫换了班,新来的门卫在岗亭里坐著,也在看手机。偶尔有车从路上驶过,车灯照亮了小区的门口,然后又暗了。 秦墨坐在车里,没有睡。他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雾散出去。菸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凌晨两点,小区里完全安静了。路灯还亮著,照著空无一人的花园和步道。秦墨的眼睛有些涩,但他没有闭眼。他盯著那扇灰色的铁门——地下室的入口。 凌晨三点二十分,一辆白色的麵包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穿著工装,戴著帽子,从车上搬下来几个桶和刷子。门卫从岗亭里出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了侧门。 两个人提著桶和刷子,走进了小区。 秦墨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快步走到门口,门卫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 秦墨掏出证件,没有说话。门卫的嘴闭上了。 秦墨走进小区,沿著主干道快步走。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9栋楼下。他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那两个人打开了地下室的铁门——他们有钥匙。铁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秦墨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跟了进去。 地下室里的灯亮了。那两个人站在配电室门口,正在往桶里倒涂料。他们背对著门,没有注意到秦墨。 “別动。”秦墨说。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他们的脸上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那两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紧张,但秦墨注意到——没有恐惧。 “谁让你们来的?”秦墨问。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们,谁让你们来的?” 高一点的那个人开口了。“物业。物业让我们来刷墙。” “哪个物业?叫什么名字?” “就是——物业办公室的人。打电话让我们来的。”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只是干活的。” 秦墨看著他们的眼睛。“你们知道这面墙为什么需要重新刷吗?” 两个人摇了摇头。 “你们前天来刷过一次了。今天又来刷。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两个人没有说话。 秦墨拿出手机,拍下了他们的脸。“你们可以走了。告诉让你们来的人——墙不用刷了。再刷也没有用。”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放下桶和刷子,快步走了出去。 秦墨站在配电室里,看著那面墙。前天刷的那层漆还在,深灰色的,跟周围的浅灰色格格不入。现在他们又要刷一层。刷了盖,盖了刷——他们在怕什么? 他走出地下室,锁好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辆白色麵包车已经不在了。门卫坐在岗亭里,低著头,不敢看他。 “那两个人是谁?”秦墨问。 “我不知道。他们说是物业叫来的。” “哪个物业?叫什么名字?” 门卫犹豫了一下。“李——李强。物业办公室的李强。” 秦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李强?我是今天下午来找你的那个警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秦警官?” “你叫人来刷墙了?” “我——没有。我没有叫人来刷墙。” “有人拿著你物业的钥匙,开了地下室的铁门。不是你叫的,是谁叫的?” “我真的不知道。钥匙——工程部有钥匙,保安室也有钥匙。很多人都能拿到。” “今天晚上值班的门卫是谁?” “小——小张。” “你认识那辆白色麵包车吗?” “什么麵包车?”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李强,我再问你一次。那面墙是谁让你们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强?” “我不知道。”李强的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人打电话来的。打到物业办公室的电话。说9栋地下室的墙需要刷一下。我问他是谁,他说『你別管』。我——” “你就照做了?” “我——”李强的声音开始发抖,“秦警官,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我不想惹事。” 秦墨掛了电话。 他站在小区门口,点了一根烟。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沈牧之。 “你还在小区?” “在。” “怎么了?” “有人来刷墙了。凌晨三点。”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两个干活的。被我赶走了。” “他们说什么了?” “说是物业叫来的。但李强说是一个陌生电话。”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回来吧。你在那里待一夜也没有用。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抹掉痕跡。”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你说得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匯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暗交替地照在他的脸上。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有人比我们快。”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他在今晚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笔: “凌晨三点二十分,两个人来刷墙。白色麵包车。有人打电话给物业,让李强安排。李强不知道是谁。”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写下了今晚一直在想的那句话: “有人在监视东方家园。不是今天开始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 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 暗流 方远的电话是第三天上午打来的。 秦墨正在档案室里翻另一本案卷——2008年的一个失踪案,跟张志远的案子有点像,也是一个建筑工人,也是突然不见了。他刚把案卷翻开,手机就响了。 “结果出来了。”方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你们过来一趟。不要在电话里说。” 秦墨掛了电话,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远实验室。现在。”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方远实验室的门口碰头了。实验室在城西的一个科技园区里,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掛著“远达环境检测”的牌子。方远在一楼等著他们,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熬了夜。 “上来。”他说。 他们跟著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上摊著几份列印好的报告,旁边放著一台显微镜和几个试管架。方远把门关好,示意他们坐下。 “我先说结论。”方远翻开报告的第一页,“东方家园地下室的空气样本中,检测到了苯系物和多环芳烃。浓度超过了室內空气品质標准。” 他翻到第二页。 “粉尘样本的分析结果——”他停顿了一下,“粉尘里含有石棉。”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 “石棉是几十年前的產品,”方远说,“现在已经禁用了。但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它被广泛用於建筑材料的添加物中——保温材料、防火材料、水泥製品、涂料。城南的废料里,有这种石棉。东方家园的粉尘里,也有。” “同一个来源?”沈牧之问。 方远摇了摇头。“从成分上看,高度相似。但要证明是同一个来源,需要做同位素分析和指纹图谱比对。那个需要时间,而且——”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需要更多的样本。你们地下室的那面墙,被刷过了。我采的样本是从裂缝里弄出来的,量不够做全套分析。” 沈牧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秦墨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牧之,”方远说,“你在那栋楼里住了六年。” “我知道。” “你——” “我知道。”沈牧之的声音很平,“报告给我看看。” 方远把报告递给他。沈牧之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秦墨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这些数据,”沈牧之指著报告上的一行字,“能確定污染源吗?” “能確定污染源是含石棉的建筑材料。但具体是哪个批次的材料、从哪里来的、谁供应的——那是你们的事。” 沈牧之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方远,这份报告,除了我们三个人,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昨晚做完了分析,今天早上才出的报告。数据存在实验室的伺服器上,但只有我能看。” “能刪掉吗?” 方远愣了一下。“刪掉?” “如果有人来找你要这份报告,你能说没有做过吗?”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能。我把数据刪了,把採样记录改了,就说样本污染了,做不出结果。” “方远,”秦墨说,“你知道这样做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方远的声音很低,“但如果这份报告被人知道,那些人会来找我。我不是怕——我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需要时间。” 秦墨看著他。“你认识我们才几天。” “我不认识你。”方远看著秦墨,“但我认识沈牧之五年了。他帮过我。我相信他。”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方远面前。“谢谢。” “不用谢。”方远也站起来,“报告你们拿走。数据我今天就刪。如果需要重新採样——” “到时候再说。”沈牧之把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他把信封放在仪錶盘上,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秦墨问。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2009年,我买东方家园的房子的时候,房价比周围的小区便宜百分之十五。中介说是因为开发商急著回款。我信了。” 秦墨没有说话。 “六年。”沈牧之的声音很低,“六年,我每天早上在那个小区里跑步,晚上在花园里散步。我从来没有想过——脚下的土地,可能有问题。” “你做过体检吗?” “做过。去年的体检报告,肺没有问题。” “那就好。” “但別人呢?”沈牧之转过头,看著秦墨,“那个在凉亭里下棋的老人,说他得了间质性肺炎。他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还有別的老人,別的小孩——他们住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像恆远新城那样?” “像恆远新城那样。”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先做两件事。第一,查那笔五十万。第二,查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 “你去查银行。我去查供应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沈牧之把车开出了科技园区,匯入了车流。两个人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了——沈牧之去银行,秦墨去工商局。 工商局的档案室里,秦墨查到了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名单。名单上列出了十几家公司——水泥、钢材、砖块、涂料、保温材料。他在保温材料那一栏停下来。 供应商的名字是“新城保温材料厂”。地址在城南。2005年註册,2011年註销。 城南。又是城南。 秦墨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查了新城保温材料厂的工商档案。法人代表叫钱有財,2005年註册,註册资金五十万。2011年註销,註销原因是“经营不善”。 他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股东有两个人——钱有財和一个叫“恆远投资”的公司。 恆远投资。恆远地產的子公司。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走出工商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保温材料供应商:新城保温材料厂。法人钱有財。股东有恆远投资。城南。” 沈牧之没有回覆。秦墨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不是沈牧之,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我是。” “我叫钱有財。新城保温材料厂的法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听说你们在查东方家园的材料。”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那个人说,如果你们查到新城保温材料厂,就让我联繫你们。” “谁告诉你的?” 钱有財沉默了一会儿。“方诚。” 秦墨的手停住了。“方诚?” “对。方诚。他三年前来找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东方家园的材料,就让我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 “那些保温材料——有问题。2009年,恆远投资从外面进了一批石棉材料,让我加工成保温板,卖给东方家园的工地。我知道那些材料有石棉,但石棉在当时还没有被完全禁用。只是——”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石棉的等级很高,是温石棉。八十年代的时候,这种石棉被用在很多建筑里。但后来发现它会致癌,就慢慢禁用了。2009年的时候,正规厂家已经不生產了。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规渠道。” “你加工了多少?” “很多。东方家园的十几栋楼,用的都是我们厂的保温板。” 秦墨闭上眼睛。“你知道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会怎样吗?” 钱有財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所以方诚来找我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他让我留著证据,等有人来查的时候交出来。” “证据在哪里?” “在我手里。一份是进货的合同和运单,一份是我自己留的样品。” “你现在在哪里?” “我不能说。但证据我可以寄给你。” “寄到哪里?” “寄到公安局,写你的名字。” 电话掛断了。 秦墨站在台阶上,手机还举在耳边。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装进口袋里。 他想起方诚。三年前,方诚就已经知道东方家园的事了。三年前,他就在准备了。他用十年的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问题都查了一遍——城南的废料,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也许还有更多。他把每一条线索都留好了,等著有人来拿。 秦墨走下台阶,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钱有財说的每一句话。 保温材料。石棉。温石棉。致癌。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几千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那五十万查到了。”沈牧之的声音很沉,“兴达建筑2010年3月转出的五十万,收款人是一个叫钱有財的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钱有財。” “你认识?” “刚跟他通了电话。他是新城保温材料厂的法人。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是他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钱有財说什么了?” 秦墨把钱有財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方诚三年前就知道。” “对。” “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所有问题一起翻出来的时机。”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个时机。” 秦墨没有回答。 “秦墨,”沈牧之说,“钱有財说的那些证据——合同、运单、样品——如果拿到手,就能证明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含有石棉。就能证明恆远地產知道这件事。就能证明——” “就能证明,恆远地產的问题不只是城南那一块地。” “对。” 秦墨发动了车子。“我等钱有財的证据。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多少人得过呼吸系统疾病。肺癌、间质性肺炎、慢性支气管炎——所有的。” “好。” 秦墨掛了电话,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他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方诚三年前就知道东方家园的事,但他没有说。他在等。等什么?等一个能把所有问题一起翻出来的时机。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准备,然后用死来按下启动键。 秦墨开到了公安局,把车停好,走进大楼。他去了收发室,跟值班的人说,如果有一个叫钱有財的人寄东西来,直接送到档案室。 然后他上了二楼,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进来,抬了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秦墨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钱有財。新城保温材料厂。东方家园保温材料供应商。2010年3月,收到兴达建筑五十万。”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巷子里有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后座上夹著一捆旧报纸。 秦墨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诚的脸——不是照片里的,是他想像中的。一个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的人,一个把自己的死变成武器的人,一个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的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真相都挖了出来。然后他把它交给了別人。 秦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方诚,”他说,“你留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灯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巷子的尽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秦墨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影。也许是他看错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看著我。”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走到自己的车前,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匯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他开得很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还留了东西。”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有人在看著我”。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看他。是因为——他不需要提醒自己了。他已经知道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十五章 包裹 包裹是第四天到的。 秦墨上午九点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叫住他。“有你的东西。昨天下午送来的。”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跟普通的文件信封没什么区別,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信封上用列印体写著“市公安局档案室秦墨收”。 秦墨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大概装著几张纸和一个u盘之类的东西。他上楼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下来,用裁纸刀把信封的封口割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购销合同的复印件。甲方是新城保温材料厂,乙方是东方家园项目的承建商——兴达建筑。合同上的日期是2009年8月,货物名称写的是“保温材料”,规格一栏写著“yj-2000型”,数量是“五千平方米”,金额是“四十七万五千元”。合同最后一页有双方的签字和公章。新城保温材料厂的签字人是钱有財。兴达建筑的签字人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兴达建筑的法人代表。 第二样是一张运单的复印件。发货日期是2009年11月,发货地址是“城南仓库3號”,收货地址是“东方家园工地”。货物名称写的是“保温材料”,数量是“一批”。运单上没有写具体的品名和规格。 第三样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上面贴著一张標籤,写著“样品视频”。 秦墨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他点开了。 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在光线不足的地方拍的。画面中央是一堆箱子,堆在某个仓库里,箱子上印著字。有人举著手电筒照著箱子,光柱在箱子上晃动。秦墨把画面放大,看清了箱子上的字—— “恆远建材——温石棉保温板。规格:yj-2000型。生產日期:1989年。” 他的手停在了滑鼠上。1989年。二十年前的库存。 视频继续播放。镜头拉近,拍到了箱子的侧面——那里贴著一张发货单,上面的日期是2009年10月,发货单位是“恆远建材仓库”,收货单位是“新城保温材料厂”。有人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一叠的保温板,灰白色的,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破损。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总长度大约四十秒。 秦墨把视频又看了一遍。他把画面定格在箱子上的生產日期那一行——1989年。二十年前的库存。2009年,这些保温板被从恆远建材的仓库里运出来,送到新城保温材料厂,加工成保温板,然后卖给兴达建筑,用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1989年的库存,2009年被翻出来用,2010年张志远失踪,同年兴达建筑转了五十万给钱有財。钱有財说“方诚三年前来找过我”——也就是说,方诚在2021年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拿出手机,拍了屏幕上箱子上的字。然后他拔下u盘,把它和合同、运单一起装回信封里,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很安静,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蹲著一只野猫,在翻找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包裹到了。保温材料是恆远建材1989年的库存。2009年出库,送到新城保温材料厂加工,然后卖给东方家园的工地。”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復。秦墨等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你確定是1989年的?”沈牧之的声音很低。 “確定。视频里有箱子上的生產日期。恆远建材——恆远地產的子公司。” “1989年。城南的废料是1988年埋的。时间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对。可能是同一批来源。”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钱有財在视频里?” “不在。只有箱子。” “他把自己摘得很乾净。” “他是证人。不是主谋。” “主谋是谁?” 秦墨沉默了一下。“恆远建材。恆远地產。陈国栋。但陈国栋已经判了。城南的案子没有提到东方家园。” “所以这部分还没有被追责。” “对。” “秦墨,”沈牧之说,“我查了东方家园业主的健康状况。” “怎么样?” “我联繫了小区的业主群,以物业的名义做了一个匿名调查。初步统计,过去六年里,9栋有两个人得了肺癌,一个人得了间质性肺炎。其他栋也有——我还没有统计完。”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秦墨?” “我在。” “这还只是一个粗略的调查。很多人可能没有去检查,或者检查了但没有往这方面想。如果全面排查——” “先不要全面排查。”秦墨说,“证据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让这件事被正式调查。” “你打算怎么做?” “两件事。第一,找到这批保温材料的源头——恆远建材的仓库在哪里?1989年的这批货是谁进的?谁批准出库的?第二,找到钱有財。他寄了证据,但他本人还没有露面。他手里还有样品。我们需要那个样品。” “你觉得他愿意见你?” “如果他不想见,就不会寄这些东西。”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查恆远建材。它的法人是谁,股东是谁,跟恆远地產是什么关係。1989年的这批货,有没有进货记录。” “好。” 秦墨掛了电话,坐回椅子上。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得到的信息: “保温材料:恆远建材1989年库存。2009年出库→新城保温材料厂加工→兴达建筑採购→东方家园工地。视频证据:箱子上的生產日期和发货单。钱有財:合同、运单、视频——他还保留著样品。” 他看著这行字,在“1989年”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1988年,城南的废料被埋下去。1989年,恆远建材进了这批石棉保温板。同一家公司,同一个时期,同一种材料。这不是巧合。 秦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巷子里的那只野猫。它已经不在垃圾箱旁边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捂著话筒说话。 “钱有財?” “对。你收到东西了?” “收到了。” “够了吗?” “不够。我需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见面。”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我。从2010年开始就有人在找我。方诚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你是第二个。” “谁在找你?” “恆远的人。不是陈国栋——陈国栋不管这些小事。是恆远建材的人。他们怕我把东西交出去。” “你在哪里?” “我不能说。但样品我可以寄给你。” “什么时候?” “今天。” “钱有財,”秦墨说,“你知道那些保温板害了多少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钱有財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我睡不著。” “那你就该站出来。” “站出来?站出来有什么用?陈国栋已经判了。恆远地產已经倒了。我站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把该还的债还了。” 钱有財没有说话。 “钱有財,你寄来的东西里,有一张运单。发货仓库是『城南仓库3號』。这个仓库还在吗?” “不在了。2011年就拆了。恆远建材也註销了。” “恆远建材的法人是谁?” “一个叫赵国强的人。是陈国栋的亲戚。2011年恆远建材註销之后,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赵国强。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他管仓库。那些保温板就是他让人从仓库里搬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板子有问题吗?” “知道。他跟我说过,这些板子是八十年代进的货,一直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2009年东方家园开工的时候,陈国栋说可以用这批板子,成本低。赵国强就把它们翻出来了。” “赵国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方诚找过他,没找到。2011年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钱有財,最后一个问题。张志远——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认识。”钱有財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是兴达建筑的工人。2009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搬保温板的时候,发现板子上有字——『恆远建材』『1989年』。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別管』。他说『这些板子放了二十年,还能用吗?』我说『你別问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在工地了。听说他走了。再后来——听说他失踪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失踪?” 钱有財沉默了很久。“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秦警官,”钱有財说,“样品我今天寄。收到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钱有財——”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巷子里空荡荡的,野猫已经走了。墙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他拿起笔记本,在赵国强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失踪。” 下午,秦墨没有出去。他坐在档案室里,把张志远的案卷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案卷里夹著一张张志远的工作证复印件,上面有兴达建筑的地址和电话。他拿出手机,拨了那个电话。空號。意料之中。 他又查了赵国强的名字。公安系统里叫赵国强的人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符合条件——年龄、籍贯、体貌特徵都对不上。赵国强可能用的不是真名,或者他已经不在了。 四点多的时候,老周上来敲门。“秦墨,有人找。” 秦墨下楼。沈牧之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查到了?”秦墨问。 “查到了一部分。”沈牧之跟著他上了楼,走进办公室,“恆远建材,1990年註册,法人赵国强,股东是恆远地產。2011年註销。工商档案里没有1989年的进货记录——那批货可能没有入帐。” “没有入帐?” “对。可能是帐外物资。八十年代进的货,压在仓库里,没有入公司的大帐。2009年翻出来用的时候,直接走的是仓库的出库单,没有经过財务。” “所以那批货在法律上不存在。” “对。没有进货记录,没有成本核算,没有纳税申报。它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秦墨靠在椅背上。“赵国强呢?能找到吗?” “我查了赵国强的名字。恆远建材註销之后,他没有在其他公司任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帐户,没有手机號。这个人——消失了。” “跟张志远一样。”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赵国强的失踪跟张志远有关?” “不知道。但时间上很巧。2011年恆远建材註销,赵国强消失。2010年张志远失踪。两个人都跟那批保温板有关。”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钱有財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方诚三年前就找过他。他手里有证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交出来?” 秦墨想了想。“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恆远的人找他。怕像张志远一样消失。怕像方诚一样——被逼到绝路上。”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诚死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 “方诚用自己的死,把所有的真相都翻了出来。”秦墨说,“钱有財看到了。他知道,如果他还不站出来,方诚就白死了。” 沈牧之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秦墨,你相信人会变吗?” “什么意思?” “钱有財。他2009年加工那些保温板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们有问题?” “知道。” “他没有说出来。他收了钱,闭了嘴。张志远失踪之后,他也没有说出来。方诚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交出来。现在——他交出来了。他变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变了。是终於敢了。” 沈牧之点了点头。“方诚用他的死,让很多人终於敢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牧之,”秦墨说,“钱有財说今天会把样品寄过来。收到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找一个能做石棉检测的机构。用样品做一次完整的成分分析。跟方远在东方家园采的粉尘样本做比对。如果成分一致——那就证明东方家园的污染源就是这批保温板。” “好。”沈牧之站起来,“我等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秦墨。” “嗯。” “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追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打开抽屉,看了看那个牛皮纸信封——钱有財寄来的证据。合同、运单、u盘。三样东西,把一个二十年前的秘密翻了出来。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钱有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张志远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后他消失了。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是一把刀。你拿到了,就要有勇气把它拔出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赵国强。恆远建材法人。2011年消失。找到他。”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看纪念碑。他看的是广场上的那些人——散步的、遛狗的、坐在长椅上聊天的。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里,用什么材料盖的。 秦墨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快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赵国强那一页,看著“找到他”这三个字。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找赵国强。” 沈牧之秒回了:“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样品 钱有財的样品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还是那种牛皮纸信封,还是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但这次不是一个信封——是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外面套了一个灰色的塑胶袋。收发室的人打电话到档案室的时候,秦墨正在看张志远案卷里的走访记录。 他下楼取了包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塑料,泡沫塑料中间嵌著几块灰白色的碎片,大约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碎了,表面有些发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碎片掉下来一些粉末。 保温板碎片。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秦墨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证物袋,小心地把碎片装进去,每个袋子里放一块,封好口。他在每个袋子上贴了標籤,写上日期和来源。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锁进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样品到了。碎片,灰白色,一碰就碎。” 沈牧之回覆:“我联繫检测机构。今天下午送过去。” “好。” 秦墨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笔记本。他在赵国强名字的旁边加了一行字:“恆远建材最后一个已知员工——老马。仓库管理员。找到他。” 这个信息是钱有財在电话里提到的——“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管仓库的。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 秦墨查了老马的名字。钱有財没说全名,只说叫“老马”。公安系统里姓马的人太多了,没法查。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给钱有財发了一条消息——钱有財上次打电话用的那个號码,他存了下来。“老马的全名叫什么?在哪个工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覆。他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 钱有財不想再联繫了。他说过——“收到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我是秦墨。沈牧之的朋友。” “秦警官。什么事?” “我手里有几块保温板碎片,需要做成分分析。跟上次东方家园的粉尘样本做比对。” “什么时候的样品?” “1989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1989年的?” “对。恆远建材1989年生產的石棉保温板。2009年被用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 方远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確定?” “確定。样品在我手里。” “送过来吧。我今天就做。” “下午送过去。” 秦墨掛了电话。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点。他还有一个小时。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站在光斑里,看著后院的那堵围墙。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掛著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抽菸,烟雾在风中散开。 他想起老马。一个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的人,管仓库的,知道那批保温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钱有財说“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老马可能知道赵国强去了哪里。 但老马在哪个工地?钱有財没有说。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查了本市2011年之后开工的主要工地。太多了——几十个,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没法一个一个地找。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老马是仓库管理员,不是技术工人。他去的工地,应该不是什么大工地——大工地需要的是技术工,不是看大门的。他可能去了一个小工地,一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有人看著的地方。 秦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看大门招聘 2011”。屏幕上跳出一些信息,但没有用。他又换了一个词——“工地门卫 2011”。还是没用。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也许他应该换个思路——不找工地,找人。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应该有人认识他。恆远建材的註销档案里,有员工名单吗? 他拿出手机,给工商局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復来了:“恆远建材2011年註销时提交的员工安置方案里,有一个员工名单。老马——马德胜,男,1958年生,仓库管理员。”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马德胜。1958年生。2011年的时候五十三岁。现在应该六十五岁了。 他继续看消息:“员工安置方案里写著,马德胜被安置到恆远地產下属的一个物业公司当保安。” 物业公司。不是工地。钱有財说错了,或者他记错了。 秦墨又发了一条消息:“哪个物业公司?” 回覆:“恆远物业。城东分公司。” 城东。东方家园也在城东。 秦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里面装著保温板碎片——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他先去了方远的实验室。方远在二楼等著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手套。秦墨把文件袋递给他,方远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那些碎片。 “就是这个?” “对。” 方远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石棉板就是这样。时间久了,会粉化。” “多久能出结果?” “三天。我儘快。”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实验室,上了车,往城东开。 恆远物业城东分公司的办公室在东方家园旁边的一栋小楼里。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电脑。 “你好,我找一下马德胜。” “马师傅?他今天在东苑工地。” “东苑工地?在哪里?” “城东开发区,东苑路。一个新楼盘。他在那里看门。” 秦墨记下了地址,走出办公室,上了车。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东苑路。东苑工地是一个新楼盘,刚盖了几层,脚手架还没有拆。工地的大门是一扇铁门,旁边有一个简易的值班室,铁皮做的,窗户上贴著报纸。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值班室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旧军大衣,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面前放著一瓶白酒和一个小酒杯,正在自斟自饮。 “马德胜?” 男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我是。你谁啊?”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马德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什么事?” “恆远建材。你在那里干了二十年。”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公司都註销了。” “我知道。我来问你,是为了那批保温板。1989年的那批。” 马德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別的。 “你进来。”他说,把秦墨让进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行军床。桌子上放著一台小电视,正在放新闻。马德胜把电视关了,示意秦墨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行军床上。 “那批板子,”马德胜的声音很低,“你问它干什么?” “2009年,那批板子被从仓库里搬出来,送到新城保温材料厂加工,然后卖给了东方家园的工地。你知道这件事。”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谁让你搬的?” “赵国强。恆远建材的法人。他跟我说,公司要处理一批库存,让我把仓库里的板子搬出来。” “你知道那些板子有问题吗?” 马德胜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著泥。“知道。那些板子是八十年代进的货,一直压在仓库里。我知道里面有石棉。但那时候石棉还没有被完全禁用。我以为——我以为没事。” “2009年的时候,石棉已经被禁用了。” 马德胜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你还是搬了。” “我是打工的。老板让我搬,我能不搬吗?” 秦墨看著他。“赵国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没有人知道。” “他有没有联繫过你?” “没有。一次都没有。”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马德胜,张志远你认识吗?” 马德胜抬起头。“张志远?” “兴达建筑的工人。2009年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搬保温板。他发现了板子上的生產日期,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后他就失踪了。” 马德胜的手开始发抖。“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那批板子是你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有人因为那批板子失踪了。你不知道?” 马德胜低下头,不说话。 “马德胜,”秦墨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查真相的。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马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赵国强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跟我说——『老马,那批板子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不客气。” “他威胁你?” 马德胜点了点头。“我怕。他这个人——说到做到。” “他说了去哪里吗?”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他站起来。 “马德胜,谢谢你。” “秦警官,”马德胜叫住他,“那批板子——是不是害了人?” 秦墨看著他。“东方家园里,有人得了肺癌,有人得了间质性肺炎。也许跟那批板子有关。” 马德胜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秦墨走出值班室,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窗外那个铁皮值班室——马德胜坐在里面,低著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一个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的人,一个把那些板子从仓库里搬出来的人,一个被威胁了也不敢说出来的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开出了工地,匯入了城东的车流。经过东方家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十几栋楼,在阳光下灰扑扑的,跟周围的楼没有什么区別。但里面的人,住在用1989年的石棉板盖的房子里。 他开回了档案室。上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老马那一页,把刚才的对话记录整理出来: “马德胜,1958年生,恆远建材仓库管理员。2011年公司註销后到恆远物业当保安,现在在东苑工地看大门。证词:2009年,赵国强让他从仓库里搬出那批保温板。他知道板子有石棉,但照做了。赵国强2011年离开,威胁他不要说出去。赵国强说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 手机响了。沈牧之。 “样品送到了?” “送到了。方远说三天出结果。” “老马找到了吗?” “找到了。” 秦墨把马德胜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赵国强说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对。” “你觉得他还在国內吗?”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走之前,把那批板子的痕跡都抹掉了。没有进货记录,没有財务帐目,只有仓库的出库单。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连仓库都拆了。” “但他漏了一个人。” “谁?” “钱有財。他没有想到钱有財会留下证据。”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也没有漏掉钱有財。他三年前就找到了他。” “方诚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够,所以他把每一条线索都留给了后来的人。” 秦墨没有说话。 “秦墨,”沈牧之说,“方远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合同、运单、视频、样品检测报告、马德胜的证词、钱有財的证词、东方家园业主的健康调查。然后交给赵建国。” “交给省纪委?” “对。恆远地產的问题不只是城南那一块地。东方家园的保温板、张志远的失踪——这些都是恆远地產的债。陈国栋判了八年,但那只是城南的案子。东方家园的事,还没有人承担过责任。” “你觉得赵建国会管?” “会。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几千人的健康,是几十年的隱瞒。”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等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很安静,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蹲著一只猫——不是他的那只,是一只流浪猫,黄白花的,正在舔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保温板碎片的文件袋——里面的碎片已经送到方远那里了,袋子是空的。他把空袋子放回去,锁好抽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三天后,结果出来。”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快了。再等三天。”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著那行字——“三天后,结果出来。”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七章 踪跡 三天后的上午,方远的电话来了。 “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跟上次一样,“你们过来一趟。” 秦墨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下楼,上了车。他到方远实验室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两个人一起上了二楼。 方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两份报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到他们进来,他把报告翻到第一页。 “保温板碎片的主要成分是温石棉,含量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这个含量——”他停顿了一下,“很高。” “东方家园的粉尘样本呢?”秦墨问。 方远翻到第二份报告。“粉尘样本里也检出了温石棉,含量在百分之五到八之间。成分高度一致。可以做同源结论。” 秦墨把两份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不懂那些化学分子式和色谱图,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的结论——“送检样品与比对样品中的温石棉成分高度一致,可认定为同源。” 他放下报告。“方远,谢谢。” “不用谢。”方远靠在椅背上,“秦警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昨天有人来实验室了。” 秦墨的手停住了。“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说是保险公司的,来查我们公司的资质。我同事带他转了转。他经过我的实验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进去了吗?” “没有。门是锁著的。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查了监控——他在实验室门口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沈牧之和秦墨对视了一眼。 “方远,”沈牧之说,“报告我们拿走。你把电脑里的数据刪了,採样记录也刪了。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样本污染了,做不出结果。” 方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秦墨把报告装进文件袋里,两个人走出实验室。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了。”沈牧之说。 “一直知道。”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刷墙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只是確认了。” “你还要去找赵建国?” “去。现在就去。”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科技园区,往市中心开。 秦墨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號码。他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稳,带著一种疲惫的平静,“我是赵国强。听说你在找我。”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他看了沈牧之一眼,沈牧之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赵国强说,“方诚来找过我。三年前。他让我留著证据,等一个人来找我。现在——你来了。” “你在哪里?”秦墨又问了一遍。 “我在城南。原来恆远建材仓库的旧址。2011年拆了之后,这里一直空著。你来吧。一个人来。” 电话掛断了。 沈牧之看著他。“赵国强?” “对。他在城南。恆远建材仓库的旧址。” “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让我一个人去。” “你信他?”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信。因为他是方诚留的最后一枚棋子。”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再说。秦墨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驾驶座旁边。 “车给我。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回来,你就报警。” 沈牧之把车钥匙递给他。“两个小时。”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了出去。 城南。恆远建材仓库的旧址。 秦墨知道那个地方。在城南路的尽头,过了恆远新城再往南,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八十年代的厂房,红砖墙,铁皮顶,大部分已经拆了,剩下的几栋也摇摇欲坠。恆远建材的仓库就在那片工业区的最里面,靠著一座小山包。 他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过了恆远新城之后,路上几乎看不到人了。他把车停在工业区入口处的一块空地上,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废铁皮哗哗响。地上长满了野草,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他沿著一条碎石路往里走,经过几栋已经拆了一半的厂房,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头。 仓库在最里面。是一栋长方形的红砖建筑,屋顶的铁皮已经锈穿了,能看到天空。墙上有几个窗户,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大门是铁的,关著,上面掛著一把新锁。 秦墨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把锁。新的,没有生锈。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瘦,脸很窄,颧骨很高,头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的人特有的那种亢奋。 “赵国强?” “进来。” 秦墨走进去。仓库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有灰尘和碎砖。靠墙的地方堆著一些破木箱子和废铁皮。仓库的尽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坐。”赵国强指了指那把椅子。 秦墨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著赵国强。“方诚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三年前。2021年。”赵国强坐在桌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躲著。他在网上查到了我的住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那批保温板的事。问我从哪里来的,谁让卖的,卖到了哪里。我告诉他了。他听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他说——『赵国强,你手里有没有留证据?』” “你有吗?” 赵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跟钱有財寄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有。这批板子出库的时候,我留了一份出库单的复印件。还有一份赵志远签字的批准函。”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赵志远?” “对。赵志远。1989年的时候,他还是副市长。那批保温板是他批的——从一个倒闭的建材厂调拨过来的,说是『支援地方企业』。实际上就是处理库存。那些板子在那个建材厂的仓库里压了好几年,卖不出去。赵志远一句话,就转到了恆远建材的仓库里。” “赵志远知道那些板子有石棉吗?” “知道。那个建材厂就是因为生產石棉板被关停的。但赵志远不管这些。他只需要把那些板子处理掉。”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志远已经死了。” “对。他死了。但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批文是他签的,但执行的人是恆远地產的人。陈国栋、我、钱有財、老马——我们都参与了。” “方诚让你留著证据。” “对。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他说那个人会是一个警察,穿黑夹克,叼著烟。”赵国强看著秦墨嘴里的烟,“你就是那个人。” 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让你把证据交给我。” “对。”赵国强把u盘递过来,“出库单的复印件,赵志远的批准函,还有一份我自己的证词。够了吗?” 秦墨接过u盘,装进口袋里。“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诚死了。他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赵国强,我要去做一件事。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找秦墨。』”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知道。他说他要用自己的命,把所有的真相翻出来。” 秦墨看著他。“你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 赵国强低下头。“我怕。怕坐牢,怕那些人找我。我躲了十几年。从一个城市躲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工地躲到另一个工地。不敢用真名,不敢跟家里联繫,不敢生病——因为生病要去医院,要身份证。”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方诚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抓我的。但他不是。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了一个小时。他说他也在躲。他说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说他妹妹以为他死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那时候已经病了。” “他说——『赵国强,你躲了十几年,累不累?』我说累。他说——『那就別躲了。把证据交出来,把债还了。然后该坐牢坐牢,该干嘛干嘛。至少不用再躲了。』” 赵国强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他说得对。躲了十几年,累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赵国强。一个躲了十几年的人,一个知道真相却不敢说的人,一个被方诚找到、被方诚说服、被方诚的死唤醒的人。 “赵国强,”秦墨说,“你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调查组。” 赵国强站起来。“好。” 两个人走出仓库。外面的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废墟上。地上的野草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枯黄了。 秦墨上了车,赵国强坐在后排座。车子驶出了工业区,往市区的方向开。 “赵国强,”秦墨说,“张志远你认识吗?” 后排座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兴达建筑的工人。2009年在工地上搬保温板的时候,发现了板子上的生產日期。” “他失踪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不是我做的。是恆远的人做的。他们怕他说出去。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失踪之后,陈国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不会再开口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开进了市区。秦墨没有去公安局,直接开到了省纪委巡视组的驻地。赵建国在办公室里等著他——他在路上打了电话。 秦墨把赵国强带到赵建国的办公室。赵国强坐在椅子上,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秦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方远的检测报告、钱有財的合同和运单、钱有財的视频u盘、赵国强的u盘。他把每一份证据拿出来,摆在桌上。 “赵组长,这是东方家园保温板污染案的全部证据。” 赵建国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地看。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下,看著秦墨。 “秦墨,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查旧案的时候发现的。”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恆远地產的问题不只是城南那一块地。东方家园、可能还有別的项目——都用了有问题的材料。几千人住在那些房子里,他们不知道。” 赵建国点了点头。“证据我收下了。这件事,我会向上面匯报。” “赵组长,”秦墨说,“还有一件事。张志远——2009年在东方家园工地上搬保温板的工人——2010年失踪了。他的失踪,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赵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我会查。”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组长。” “嗯。” “赵国强是主动来的。他自己站出来的。” 赵建国看了看赵国强,点了点头。“我知道。”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沈牧之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怎么样?” 秦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证据交上去了。” “赵国强呢?” “在里面。” 沈牧之点了点头。“接下来呢?” “等。” “等什么?” “等赵建国的调查。等东方家园的检测结果。等那些居民知道真相。”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留了多少东西?”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还有。也许没有了。” “如果还有呢?” “那就继续查。” 秦墨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走吧。” “去哪里?” “回家。今天够了。” 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差不多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张志远的名字。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证据全部移交。” 第二十八章 拼图 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传开的。 省纪委巡视组联合环保部门,正式进驻东方家园。那天上午,小区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停著几辆写著“环境监测”字样的白色麵包车。工作人员穿著防护服,提著设备箱,进进出出。物业办公室被临时徵用为指挥部,门口贴著一张通知:“应上级部门要求,即日起对本小区进行环境质量检测。请居民配合。” 秦墨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著车门,看著那些脸。 有人在看通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邻居交头接耳。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间,表情茫然。一个老人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著一份报纸,手指在发抖。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在跟保安吵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测什么?” 保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拿著三千块钱的工资,没有人告诉过他地下埋著什么。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沈牧之。“你是9栋的吧?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在查。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查什么?是不是房子有问题?” 沈牧之没有回答。那个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秦墨拉了拉沈牧之的袖子。“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那些人的脸。” 秦墨没有回答。 “有人在哭。”沈牧之的声音很低,“一个老太太,站在花坛边上,一直在擦眼睛。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牧之。” “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但——”他没有说完。 秦墨等他平静下来。“走吧。去档案室。”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家园的事上了本地新闻。標题写得很克制——“东方家园小区启动环境检测,居民等待结果”。没有提石棉,没有提保温板。记者採访了几个居民,有人说“相信政府会处理好”,有人说“希望儘快出结果”,有人说“我在这住了六年,身体一直不好,不知道跟房子有没有关係”。 秦墨每天看新闻,看完就把报纸叠好,放在抽屉里。 第四天,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赵建国打电话到档案室。“秦墨,结果出来了。地下室的空气和土壤样本中,都检出了石棉成分。浓度超过国家標准。”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居民那边,需要有人去通知。”赵建国说,“上次恆远新城是你去的。这次——” “我去。” “你確定?” “確定。”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上午,小区物业办公室。环保局的人也会到。” 秦墨掛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蹲著一只猫——不是他的那只,是那只黄白花的流浪猫。它蹲在那里,舔著爪子,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他下楼,跟老周说了一声,然后开车去了东方家园。 他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小区的南门。门卫换了人——不是那天晚上放人进去刷墙的那个,是一个年轻的面孔。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居民拎著菜回来,刷卡进门,头也不抬。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看著那扇门开开合合,看著那些人走进走出。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住几栋几楼,不知道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年。但他知道——明天,他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们的房子有问题。 他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墨到了东方家园的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平时只有两三个人办公,今天挤了十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旁边是环保局的人、疾控中心的人、区政府的代表。物业经理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恆远新城的物业经理一模一样——等待坏消息的人的表情。 秦墨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说话。 赵建国先开了场。他说了调查的背景、检测的过程、结果的初步判断。他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意思很清楚——东方家园的地下室和公共区域,检出了石棉成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区政府的代表问:“超標多少?” 环保局的人翻了翻报告。“地下室的空气样本中,石棉纤维浓度是標准的六倍。土壤样本中,含量更高。” “对居民的健康有什么影响?” 疾控中心的人推了推眼镜。“长期暴露在石棉环境中,会增加患肺癌、间质性肺炎、胸膜疾病的风险。具体的健康影响,取决於暴露的时间、浓度和个人的身体状况。” “那居民需要搬家吗?” 赵建国说:“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具体的安置方案,需要等全面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確定。”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之后,赵建国走到秦墨面前。 “居民那边,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站在小区的主干道上。花园里的警戒线还在,那块“检测区域,禁止入內”的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更大,更显眼。花园旁边的长椅上坐著一个老人,在晒太阳。他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秦墨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不是那天在凉亭下棋的那个,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得了间质性肺炎的人。他收回目光,走出了小区。 下午两点,小区中心花园。 通知是物业发的,贴在每栋楼的单元门上——“关於小区环境检测情况的通报会,今天下午两点,中心花园。” 秦墨到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沉默地站著。花园旁边的凉亭里坐满了人,台阶上也坐著人。一个年轻男人举著手机在拍视频,被物业经理拦住了。 赵建国站在花园中央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放著一张桌子和一个话筒。他试了试话筒,声音在花园里迴荡。 “各位居民,我是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通报东方家园小区的环境检测情况。” 人群安静了。 赵建国把上午会议室里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措辞还是那么谨慎,还是那么多“可能”“初步”“有待进一步確认”。但这一次,那些词不够用了。 “超標是什么意思?”有人喊了一句。 环保局的人解释了石棉的危害。他用词很专业,说了一堆术语。人群里有人在摇头,有人说“听不懂”。 “你就告诉我们,这个房子还能不能住?” 环保局的人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点了点头。 “在风险评估完成之前,我们建议——孕妇、儿童和老年人,儘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地下室的入口暂时封闭。” “那我们的房子呢?房子里面有没有?” “室內空气的检测正在进行中。结果出来之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的声音很大,在花园里迴荡:“我儿子在这住了五年,去年查出来哮喘。医生说是过敏,查不到过敏源。是不是就是这个?” 环保局的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我老公在这住了六年,去年查出来肺癌。”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苍老的,发抖的,“他才五十三岁。不抽菸不喝酒。为什么是他?” 人群里有人在哭。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站著。一个老太太站在花坛边上,跟昨天一样,一个人在擦眼睛。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想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停下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医生,不是环保专家,不是政府官员。他只是一个警察,一个从重案组被调到档案室的警察。他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挖出来,然后站在这里,看著真相把人们的生活撕碎。 “方诚,”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说的起点吗?” 没有人回答。 通报会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散场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花园里不走,三三两两地站著,还在说话。那个老太太还站在花坛边上。 秦墨走过去。 “阿姨,您住哪栋?”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他。“7栋。” “住了几年了?” “六年。我儿子买的房子。他结婚了,搬走了,就我和老伴住。” “老伴呢?” “走了。去年走的。肺癌。”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不抽菸不喝酒。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老太太看著花园中间的那块空地,“就在那。打了六年。” 秦墨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园中间有一块铺了砖的空地,上面放著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空地上没有人。 “医生说是环境污染引起的。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污染。现在——知道了。” 秦墨看著老太太。她的眼睛是乾的,没有眼泪。眼泪在通报会刚开始的时候就流完了。 “阿姨,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我没事。我就是想知道——谁干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会查出来的。” “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步子很小,很慢,背有些驼。 秦墨站在花坛边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什么时候来的,秦墨不知道。 “你看到了?”秦墨问。 “看到了。” “那个老太太。她老伴去年走了。肺癌。在花园里打了六年太极。” 沈牧之没有说话。 “她说——『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真相挖出来。”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 “不后悔。”他说,“但——” “但什么?” “但真相太他妈重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车里,看著小区门口。门卫在岗亭里坐著,表情木然。偶尔有居民进出,刷卡,开门,进去。跟每一天一样。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牧之。” “嗯。” “方诚说过——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 “对。” “我那时候以为我懂了。现在——我发现我没懂。” “什么意思?” “起点不是站在这里看。起点是——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 他发动了车子。 “去哪里?”沈牧之问。 “档案室。” “还去档案室?” “那里还有旧案。还有人等著答案。”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秦墨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档案室,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东方家园。真相已经告诉他们了。现在是他们的事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但张志远的事,还是我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黄白花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那个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黑猫叫了一声。 “她说——『查出来又怎样?人都没了』。” 黑猫跳上沙发,蜷缩起来。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看著那个名字。 “张志远,”他说,“你的答案,我会找到的。” 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易位 赵建国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秦墨,你过来一趟。东方家园地下室。我们找到了点东西。” 秦墨到的时候,地下室的铁门开著,门口停著两辆检测车。他沿著台阶走下去,走廊里亮著临时拉的灯线,日光灯管把水泥墙壁照得惨白。配电室的门开著,赵建国站在里面,手里拿著一个透明证物袋。 “在这个夹层里找到的。”赵建国指了指墙壁上一个敞开的暗格。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就是那天晚上有人来刷的那面墙。但现在,那层新漆被铲掉了,露出后面灰色的水泥。水泥墙上有一个洞,大约三十厘米见方,里面是空的。 赵建国把证物袋递过来。“施工记录。材料验收单。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秦墨接过来,隔著袋子看那份备忘录。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字跡是用原子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备忘录上写著: “2009年11月,工地进了一批保温板。味道很重。我问了工头,工头说別管。我打开一箱看了看,板子上印著1989年的生產日期。二十年前的板子,还能用吗?我去找了监理,监理说这事不归他管。我又去找了甲方,甲方的人让我別多管閒事。12月,我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没有回音。我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人看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张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证物袋。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张志远。”他的声音很低。 “你认识?”赵建国问。 “我查的失踪案。2010年失踪的。就是这个张志远。”秦墨把证物袋举起来,“这是他写的。” 赵建国沉默了。“他在备忘录里说,寄了一封举报信到建设局。” “建设局。” “2009年的建设局。那时候管工程质量的。” 秦墨把证物袋还给赵建国。“赵组长,这份东西,我能复印一份吗?” “能。” 秦墨把备忘录的复印件装进口袋里。他走出地下室,站在花园里。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花园里的长椅上坐著一个老人,在抽菸。不是昨天那个老太太,是另一个人。他看著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张志远没有白死。” 沈牧之回覆:“他没有白死。方诚也没有。”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志远写了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2009年。没有人管。然后他失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 “你没有白写。”秦墨对著那张纸说。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里,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开到了建设局。 建设局在市政府大楼旁边的一栋灰色楼里。秦墨把车停好,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拿著文件走过。他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你好,我想查2009年的信访记录。”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女人,眨了眨眼睛。“信访记录?那要去档案室。三楼。” 秦墨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脑。秦墨说明了来意,男人站起来,走到一排铁皮柜子前面。“2009年的信访记录,都在这了。”他搬下来一个纸箱子,放在桌上。 秦墨翻了一个下午。 2009年的信访记录有十几本,每本都有几百页。他一本一本地翻,从1月翻到12月。大部分是投诉噪音、投诉违建、投诉物业。他没有找到张志远的名字。翻到11月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页面的边缘还留著一小条纸,上面有几个字的残跡——“保温板”“石棉”“东方家园”。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著光看。残跡很清楚,是原子笔写的,跟张志远的字跡不一样。这一页是被人撕掉的。不是他自己撕的,是別人。 秦墨把信访记录本放下。“这本记录,有人借过吗?” 男人看了看借阅登记本。“2010年3月,建设局內部借阅过一次。借阅人——赵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桌沿。赵志远。2010年3月。张志远3月15日失踪。 他站起来。“谢谢。” 他走出建设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抽完那根烟。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图案——张志远写了举报信,寄到建设局。有人把信转到了赵志远手里。赵志远看到了信。然后张志远失踪了。信访记录本上那页被撕掉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转到了赵志远手里。然后被撕掉了。” 沈牧之打了电话过来。“赵志远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撕掉那页记录的时候,有人帮他。” “你是说建设局里还有別人?” “有。一个帮他把信转走的人。一个帮他撕掉记录的人。一个知道这件事但没有说的人。”秦墨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可能还在。”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2010年3月,建设局信访室的工作人员名单。” “我来查。” 秦墨掛了电话,上了车。他开回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下了车,没有上楼,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沈牧之。“查到了。2010年3月,建设局信访室有三个人。主任刘建国,科员王伟,科员李芳。刘建国2015年退休了,王伟现在在住建局当科长,李芳2008年就调走了。” “王伟。” “对。他现在是住建局的科长。管工程质量科。” 秦墨把菸头按灭。“工程质量科。” “对。就是管工地材料的。” “他管了十几年工程质量。东方家园的保温板,就在他的管辖范围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你要去找他?” “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槐树。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动。他上了车,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证据,快了。”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他看著张志远写的那些字——“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东西,说明我没有白写。” “你没有白写。”秦墨说。 他合上复印件,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秦墨和沈牧之到了住建局。工程质量科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王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 秦墨敲了敲门。“王科长?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王伟抬起头,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沈牧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墨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下面动了一下。“请进。” 秦墨坐在他对面,沈牧之坐在旁边。秦墨把张志远的备忘录复印件放在桌上。“王科长,你认识这个吗?” 王伟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大约五秒。“不认识。” “这是2009年东方家园工地的一个工人写的举报信。他举报工地上用的保温板有问题。举报信寄到了建设局信访室。2010年3月,有人把这一页从信访记录本上撕掉了。那时候,你在信访室当科员。” 王伟的手开始发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对。十五年了。但那个工人失踪了。他叫张志远。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认识赵志远吗?” 王伟的脸色变了。“赵市长——” “赵志远。2010年3月,他借阅了信访记录本。然后那一页就被撕掉了。” 王伟坐在那里,不说话。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王科长,”沈牧之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不是警察,我是律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说,等调查组来找你的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封信——是我给赵市长的。” 秦墨没有说话。 “信寄到信访室的时候,我看到了。保温板,石棉,东方家园——这些词,我懂。我知道如果这封信被上面看到,会出大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拿去给刘主任看。刘主任说——『这事你不要管,交给上面处理』。他拿著信走了。第二天,赵市长来了。他借走了信访记录本。还回来的时候,那一页就不在了。” “刘主任呢?” “退休了。2015年退休的。” “他在哪里?” “不知道。听说去了南方。” 秦墨站起来。“王科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转告调查组。” 王伟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秦墨和沈牧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刘建国。”沈牧之说,“他去南方了。” “找到他。” “你觉得他会说吗?” “会。因为他知道,方诚死了。赵志远死了。陈国栋判了。没有人能保他了。” 他们走出住建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秦墨,”沈牧之说,“张志远的案子,能破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能。证据够了——备忘录、信访记录、王伟的证词。再加上赵国强的证词、钱有財的证词、马德胜的证词。够了。” “但张志远回不来了。” “对。他回不来了。但他的名字不会被忘掉。” 沈牧之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记住。方诚也会——虽然他死了。还有孙丽,她也会记住。” 秦墨上了车。他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纪念碑。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继续开。 回到档案室,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几行字: “2009年11月,张志远写信举报。举报信寄到建设局。刘建国交给赵志远。赵志远让人处理了这封信。2010年3月,张志远失踪。2010年3月,信访记录本被撕掉一页。2024年,备忘录被找到。”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空荡荡的,围墙下面的垃圾箱旁边,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那里,舔著爪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沈牧之回覆:“破了。” “对。破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想起方诚信里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不是终点。真相是还给死者的债,是告诉活著的人,你们没有白等。是让那些被撕掉、被藏起来、被埋在地下的人和事,重新见到光。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证据,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证据全部移交”下面加了一行:“张志远案——破。” 第三十章 新的黎明 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来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秦墨走进档案室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禿禿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著那些新叶。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茉莉花茶推到柜檯上。“今天有你的信。两封。” 秦墨接过来。一封是孙丽寄来的,地址是安溪县。另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他拿著信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先拆开了孙丽的那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跡很工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的。 “秦警官:你好。你上次来之后,我想了很久。你告诉我真相的那天,我哭了。后来我又哭了很多次。但最近不哭了。我想明白了,我爸不是白死的。他守的那栋房子,下面埋著毒。他知道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用自己的命,让那些毒被挖出来了。恆远新城的居民搬走了,那块地要重新处理了。我爸如果知道,会高兴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认死理,觉得自己该做的事,死也要做。我不恨李彦斌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但我不原谅他。不恨和不原谅是两回事,对吧?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孙丽。” 秦墨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拆开第二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方诚和方悦的合影——跟沈牧之从储物柜里拿出来那张一样,但这一张是原件。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秦警官,这张照片留给你。谢谢你替我哥走完最后的路。——方悦。” 秦墨看著照片里的方诚。polo衫,无框眼镜,微微偏著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他旁边站著方悦,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巷子的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从围墙下面经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张志远的名字还在那里,旁边画著两个圈。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案子破了。你可以安息了。”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这一页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新案子。慢慢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老周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到他出来,探出头。“出去?” “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走出档案室,穿过主楼的走廊,出了大门。他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开远。只开了十分钟,到了中心广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遛弯,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两个小孩在餵鸽子。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秦墨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他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刻的字。建碑的日期、纪念的事件、立碑的单位。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边缘磨平了。 他低下头,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阶。方诚曾经坐在那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现在台阶上没有人。清洁工每天擦,擦得乾乾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秦墨知道,方诚在那里坐过。他知道方诚面朝东方,看著太阳从那些楼后面升起来。他知道方诚在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光。 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广场。老人在遛弯,孩子在餵鸽子,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太阳在他们头顶照著,暖洋洋的。他发动了车子,开回档案室。 下午,沈牧之来了。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提著两杯咖啡。“有空吗?” 秦墨从楼上下来。“有。”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靠著那棵槐树,喝咖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方悦给我打电话了。”沈牧之说。 “说什么?” “说她收到了一份文件。是方诚留给她的。放在律师协会的保险柜里,设定在她三十三岁生日那天寄出。” “什么文件?” “一封信。还有一份遗嘱。方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了——存款、保险、还有他名下那个小房子的產权。” 秦墨没有说话。 “信里写的是——『悦悦,对不起。哥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错的就是让你以为我死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你不要难过。我没有白活。我做了该做的事。你也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嫁了,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哥在那边看著你。』” 沈牧之抬起头,看著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 “她哭了。”他说。 秦墨没有说话。 “但她会好的。”沈牧之把咖啡喝完,“她说她要去方诚的墓前看看。她说她一直没有去,因为不敢。现在——她敢了。”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秦墨问,“事务所关了吗?” “关了。最后一个客户昨天签了和解协议。公章交回去了,房租交到月底。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难过吗?” 沈牧之想了想。“不难过。那个事务所,是我和方诚一起开的。他不在了,留著也没有意义。” “法学院那边呢?” “九月份开学。还有半年。” “这半年干什么?” 沈牧之看著他。“查旧案。你不是说要还债吗?我帮你。”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律师了。” “不是律师也可以查案子。”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 “沈牧之。” “嗯。” “方诚的墓在哪里?” “城南公墓。3排7號。” 秦墨愣了一下。“3排7號?” “怎么了?” “孙德胜的墓也是3排7號。安溪县公墓。” 沈牧之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巧合。”沈牧之说。 “也许是。”秦墨说,“也许不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风吹过来,新发的槐树叶沙沙响。 “秦墨。” “嗯。” “张志远的案子破了。接下来查哪个?”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著那行字——“新案子。慢慢来。” “还没想好。”他说,“档案室里还有几十个旧案。慢慢看,不著急。” “那我等你。” “好。” 秦墨把笔记本装回口袋。他抬起头,看著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沈牧之。” “嗯。” “方诚说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什么意思?” “起点不是站在这里看。是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走。” 沈牧之看著他。“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想著破案。现在你想的是——往前走。” 秦墨没有回答。他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新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老周还等著我整理案卷。” 他转过身,走进档案室的小楼。沈牧之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院子,上了自己的车。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公安局的后院。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看著那座碑,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秦墨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他把张志远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找到的证据——备忘录的复印件、王伟的证词笔录、赵国强的u盘——都夹进案卷里。然后他在案卷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字:“破。” 他把案卷放进铁皮柜子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路灯亮了,照著围墙和垃圾箱。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日光灯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他下了楼,老周已经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 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看著树上的新叶。嫩绿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比平时多摸了一会儿。 “证据,”他说,“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放著那本翻烂的《刑法》和半瓶速溶咖啡,沙发上有一个猫抓板,墙角有一个猫爬架。这是他住了十年的房子,不大,但够住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一片橙黄色的海洋。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隱若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坐到沙发上。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新页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新案子。慢慢来。”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夜深了,安静了。只有偶尔有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了。 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黑猫的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睡著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白色的雾。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著一副无框眼镜,微微偏著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方诚。 秦墨看著他。方诚也看著他。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一层薄薄的雾。 “案子破了。”秦墨说。 方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著头,看著秦墨。 “张志远的案子。破了。” 方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像是一个人终於放下了什么。 “还有,”秦墨说,“方悦收到了你的信。她会好的。” 方诚站在那里,看著秦墨。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散开,光线越来越亮。 “沈牧之说,他要跟我一起查旧案。” 方诚点了点头。 “方诚,”秦墨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诚看著他。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雾散得更快了,光线越来越亮,方诚的身影越来越淡。秦墨往前迈了一步,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黑猫还蜷缩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城市。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阳光中白得发亮。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春天真的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窝还是有点深,胡茬还是有点乱,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疲惫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光。 他擦乾脸,走进客厅。黑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新页上写著那行字——“新案子。慢慢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证据,”他说,“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下了楼,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云很白,白得像棉花。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中闪著光,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开始了新的一天。 秦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了小区,匯入了车流。他开得不快,也不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公安局的方向,是档案室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 太阳在他头顶照著,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 秦墨开著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行。车窗外,阳光洒在街道上、楼顶上、行人的肩膀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车消失在了车流中。 第三十一章 旧案重启 档案室的夏天来得很慢。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秦墨坐在他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2009年的案卷。窗外的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咚响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翻到案卷的第三页。那是一份坠楼案的现场勘查记录。报案人叫陆鸣,十七岁,本市第一中学高二学生。2009年4月12日下午四时许,陆鸣从学校教学楼四楼坠下,造成脊柱严重损伤,下肢瘫痪。勘查结论是“意外坠楼,排除他杀”。办案民警签字栏里,签著一个名字——马建国。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马建国。三年前死了。死之前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收了恆远地產的钱,指使李彦斌杀了孙德胜。 他继续往下翻。案卷里夹著几份询问笔录。被询问的人有五个——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都是陆鸣的同班同学。笔录里,五个人都说同样的话:“他自己跳下去的。我们跟他没关係。” 秦墨看著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认识这四个名字。李彦斌——第一具无名尸,2014年死亡。孙浩——第二具无名尸,2016年死亡。何志远——第三具无名尸,2019年死亡。周子衡——周海东的儿子,第四具无名尸,2021年死亡。方诚——第五具无名尸,2024年死亡。方诚也是李彦斌,也是何志远,也是孙浩。但那是另一个故事。那是他用过的化名。真正的孙浩和何志远,是另外两个人。他们死在李彦斌用他们的名字之前。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五个人,都死了。都跟“王车易位”的標记有关。都跟恆远地產有关。都跟方诚有关。 他重新坐直,继续翻案卷。案卷的最后一页,夹著一张纸条。不是案卷里原来的东西,是后来有人夹进去的。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字跡他认识——老周的。“2020年,有人来查过这个案子。一个姓方的律师。他问了很多问题,关於那五个学生。” 2020年。方诚。他那时候还活著,还在查。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合上案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老周,2009年那个坠楼案,你来的时候就在了?” “对。我2010年调过来的。那个案卷一直在这儿。” “方诚来查的时候,你跟他聊过吗?” 老周放下报纸。“聊过。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那五个学生现在在哪里、当年有没有人追究责任、陆鸣后来去了哪里。” “陆鸣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案卷上写的是『转学,隨母迁往外省』。具体去哪里了,没有记录。” “方诚查到什么了吗?” 老周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五个人,都跟恆远地產有关』。”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风中沙沙响。他点了一根烟,站在树下,看著烟雾在阳光中散开。 五个人。都跟恆远地產有关。都死了。陆鸣——坠楼,瘫痪,消失。方诚查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他是在查恆远地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案子,还是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了恆远地產?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2009年,第一中学,陆鸣坠楼案。”然后在下面写了五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写上了死亡年份。五个圈,从2014到2024,十年,五个人,都死了。他看著那五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陆鸣在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把案卷锁进铁皮柜子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跟老周说了一声,然后上了车。 他没有回档案室。他开到了沈牧之的新公寓。沈牧之从东方家园搬出来了——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他租了一个临时住处,等东方家园的处理方案確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买房。新公寓在城西,一栋灰色高楼,楼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上了楼。沈牧之开门的时候,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本书。他身后的客厅里堆著几个纸箱——从东方家园搬出来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收拾好。 “怎么突然来了?” “查到一个案子。2009年的。” 秦墨把案卷的內容说了一遍。那五个名字,方诚来查过,陆鸣消失了。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连环案的那五个死者,就是当年陆鸣坠楼案的那五个学生?” “对。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就是他们五个。” “方诚——那个方诚,跟我们的方诚——” “不是一个人。同名。我们的方诚,真名叫李彦斌。他用了三个身份活十年的时候,借用了两个名字——孙浩和何志远。那两个名字,就来自这个案子里的人。” 沈牧之的脸色变了。“他用了霸凌者的名字活了十年。” “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用他们的名字?”沈牧之问。 秦墨想了想。“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觉得陆鸣坠楼的事,跟他们五个有关?” “马建国写的结论是『意外』。但马建国是什么人,你知道。他能为了钱改孙德胜的尸检报告,就能为了別的事改一个坠楼案的结论。” “你是说——陆鸣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是说——这个案子需要重新查。” 沈牧之看著他。“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 “我知道。” “你查这个案子,没有上级批准,没有正式手续。”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秦墨看著他。“方诚查过这个案子。他2020年就来查了。他查完之后,做了什么?他找到了那五个人。然后——那五个人都死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用自己的命,把恆远地產的真相翻出来了。但他还留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杀那五个人?不,他没有杀他们。他只在最后杀了自己。但前面四个人,是谁杀的?” “你觉得不是方诚?” “方诚2014年就『死』了。他用了三个身份活了十年。他哪有时间去杀人?他忙著查恆远地產,忙著偽装身份,忙著活下来。” “那是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陆鸣。2009年坠楼,瘫痪,然后转学,隨母迁往外省。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 “好。”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沈牧之。” “嗯。” “方诚用那两个人的名字活了十年——孙浩和何志远。你觉得他是怎么知道这两个名字的?” 沈牧之转过身。“你是说——他认识他们?” “他是他们的同班同学。2009年,他们都在第一中学。他们五个欺负陆鸣的时候,方诚——我们的那个方诚——他在哪里?”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在查的不是一个案子。”沈牧之说,“你在查方诚的过去。” “我在查真相。”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蓝的,很乾净,几朵白云掛在天边,一动不动。他想起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他那时候以为懂了。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不懂。方诚的起点,比他想像的远得多。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询问笔录里,五个人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他自己跳下去的。我们跟他没关係。”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排练过的。 他翻到勘查记录那一页。现场照片只有三张——一张是楼下的地面,一张是楼顶的栏杆,一张是陆鸣躺在担架上的侧脸。照片里的陆鸣很瘦,脸上有血,眼睛闭著。十七岁。跟秦墨入警那年一样大。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拍摄时间——2009年4月12日,下午四时二十分。坠楼时间是下午四时左右。二十分钟,救护车就到了。很快。但马建国的勘查记录,是第二天才写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然后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那张老周的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小赵,我是秦墨。” “秦队?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帮我查一个人。陆鸣,2009年第一中学坠楼案的那个学生。查一下他现在的户籍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秦队,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查户籍要走程序——” “我知道。帮个忙。” 小赵犹豫了一下。“我查查看。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秦墨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等著。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小赵。 “秦队,查到了。陆鸣,1992年生。2009年隨母迁往g省海城市。户籍记录到2015年为止,之后就没有更新了。” “2015年之后呢?” “没有了。没有迁出记录,没有死亡记录。就是——没有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叫没有了?” “就是系统里没有他的任何记录。他没有办过新的身份证,没有登记过住址,没有交过社保。这个人——从2015年开始,就没有在任何系统里出现过。”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呢?” “陆鸣的母亲叫刘秀英。2015年跟陆鸣同时消失。也没有任何记录。” “谢谢。” 他掛了电话,坐在椅子上。2015年。2014年,第一具尸体出现。2015年,陆鸣消失。是巧合吗? 他拿起笔记本,在那行“陆鸣在哪里”下面加了一行字:“2015年之后,彻底消失。跟他母亲一起。”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是谁帮他消失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秦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还留了一件事。”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五个名字,那五个圈,那两行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 消失的人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刘秀英的最后住址查到了。g省海城市,海港区建设路17號。2015年之前,她和陆鸣一直住在那里。2015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把它抄在笔记本上。海城市,在南方,靠海,离本市大约一千二百公里。开车要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把茶杯推过来。“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海城。查一个人。” “几天?” “不知道。三五天吧。” 老周没有问查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备用钥匙,递给秦墨。“办公室的钥匙你拿著。路上小心。” 秦墨接过钥匙,走出档案室。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匯入了车流。 他开了两天。 第一天,他从本市出发,沿著高速公路往南开了七百公里。晚上在一个服务区附近的小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旅馆很旧,床单上有烟烫的洞,电视只有几个台。他躺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五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五个圈,五个死亡年份。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出发了。剩下的五百公里,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出了隧道就是桥,过了桥又是隧道。下午两点多,他终於到了海城。 海城不大,建在海边的一个山坡上。老城区的房子很旧,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新城区在海的另一边,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秦墨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个停车场里,拿出手机查了查建设路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东边,靠近码头。他步行过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建设路是一条窄街,两边的房子都很老了。路面是水泥的,裂了不少缝,缝隙里长著草。17號在街道的中段,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下的门面是一家杂货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秦墨走到杂货店门口,弯腰看了看里面。货架上摆著一些日用品,落满了灰。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一个老人,正在抽菸。老人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大爷,这栋楼里的人呢?” 老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拆了。去年就说要拆,人早搬走了。” “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您认识吗?” “住了几十年了,哪能不认识。” “有一户姓刘的,刘秀英。她儿子叫陆鸣。您记得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你找她们干什么?” “我是警察。来查一点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刘秀英啊,好人。她儿子——可怜。坐轮椅的。搬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听说是摔的。” “她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2015年吧。春天的时候。搬得很突然。头一天还在,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了隔壁老王,他说半夜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 老人想了想。“有。来了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穿西装。在她们家待了一下午。第二天她们就走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白净,说话很客气。开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记不住了。” “他来的时候,您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他问我去码头怎么走。我说往东一直走就到了。他说谢谢。就走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在事务所里拍的那张,沈牧之给他的。他把照片递给老人。“是这个人吗?” 老人接过照片,凑近了看。“对,就是他。瘦了点,但就是他。” 秦墨把照片收回来。“谢谢。” 他转过身,站在街边,看著那栋四层的楼房。方诚来过这里。2015年。他帮陆鸣母子消失了。 秦墨点了一根烟,站在街边抽完。然后他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不大,在一栋两层的旧楼里,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他进去之后,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帮他翻了半天的户籍档案。 “找到了。刘秀英,1955年生。2015年3月,户口迁出。迁往地址——没有写。只写了『迁往外省』。” “谁办的?” “一个叫方诚的人。委託书上写的是——『受刘秀英委託,办理户口迁出手续』。” “委託书还在吗?” 民警翻了翻文件夹。“在。复印件。” 他把一张纸递给秦墨。委託书很短,只有几行字。刘秀英的签名在最下面。方诚的签名在经办人那一栏。秦墨看著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方诚的字他见过——在u盘里的信上,在纸条上,在照片背面。就是这个字。瘦瘦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事。 “这个委託书,能复印一份给我吗?” “可以。” 秦墨把委託书的复印件装进口袋里。他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抽完。 方诚帮陆鸣消失了。2015年。第一具尸体出现之后的那一年。他为什么要帮他们消失?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是为了別的?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是谁帮他消失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方诚。” 他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2015年。方诚帮刘秀英办户口迁出。没有写迁往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海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著那些旧楼和窄街。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方诚来查过这个案子。他问了很多问题。” 方诚查到了陆鸣。然后他帮陆鸣消失了。他是在赎罪吗?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找旅馆住下,而是开著车在海城里转了一圈。老城区不大,转了半个小时就转完了。新城区在海的另一边,路宽一些,楼高一些,但也不大。他开过一座桥,桥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海面上有几艘船,亮著灯。 他把车停在桥头,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他看著那些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车,开回了老城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旅馆不大,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梯是木头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著街道,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著衣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秦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方诚来过。2015年,他帮陆鸣母子办了户口迁出。没有写迁往哪里。” 沈牧之回覆:“他是去赎罪的。” “你也这么想?” “他是最后一个施暴者。他找到了受害者。他帮他们消失了。这是他能做的最少的事。”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 沈牧之又发了一条:“陆鸣的母亲叫什么?” “刘秀英。” “我查一下。也许能找到她们去了哪里。” “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有海风的声音,远远的,像有人在嘆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方诚查到了陆鸣,帮他们消失了。然后他继续查恆远地產,继续用三个身份活著,继续收集证据。十年。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所有的债都还了。除了他自己的。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房,上了车。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开著车又去了建设路。那栋四层的楼房在早晨的阳光中显得更旧了,墙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要掉的样子。杂货店的捲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门口没有人。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那栋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了海城。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慢了一些。过了最后一个隧道,山渐渐矮了,路变直了,天变大了。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站在车旁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热,但能填饱肚子。 手机响了。沈牧之。 “刘秀英的去向查到了。” 秦墨擦了擦手。“哪里?” “g省,一个叫平南县的地方。她妹妹住在那里。2015年之后,刘秀英的社保关係转到了平南县。” “陆鸣呢?” “没有记录。他成年之后,就没有在任何系统里出现过。没有社保,没有驾照,没有手机號。他可能用的是別的名字。” “你觉得方诚帮他办了新的身份?” “有可能。方诚自己就用过三个假身份。他有这个能力。”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平南县。离海城多远?” “三百公里。在內陆。” “我去一趟。” “你不回来了?” “先去看看。看完就回。” 秦墨掛了电话,上车,发动引擎。他把平南县输进导航,三百二十公里,四个小时。他开上了高速公路,往西北方向去。 下午三点多,他到了平南县。平南比海城还小,藏在一片丘陵中间,四周都是山。县城只有两条街,十字交叉,路口有一个红绿灯。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他按照沈牧之给的地址,找到了刘秀英妹妹的家。那是一个居民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白色的漆,还算新。楼下有一个花坛,种著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他上了三楼,敲了301的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跟刘秀英的户籍照片上的人不太像,但眉眼间有些相似。 “你好,我找刘秀英。”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警察。从本市来的。想找她问点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2015年她来我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就走了。说要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她只说——『有人帮我们安排了,不用担心』。” “那个人是不是姓方?” 女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你们?” “来过一次。开车来的,待了一个下午。他跟我姐说了很多话。我姐哭了。他走的时候,我姐说——『这个人,不是坏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之后,有没有联繫过你?” “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用不同的號码。最近一次是去年。她说她很好,让我不要担心。我问她在哪里,她说『別问了』。” “她有没有提过陆鸣?” “提过。她说陆鸣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开了一个网店,能挣钱了。她说的时候,很高兴。”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姨,如果刘秀英再打电话来,你能不能告诉她——有一个姓秦的警察来找过她。不是为了抓她儿子。是为了问一些事。关於那个姓方的人。”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蓝的,很乾净,几朵白云掛在天边。他想起方诚。一个施暴者,一个受害者,一个逃犯,一个復仇者。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所有的债都还了。他帮陆鸣消失了。他给陆鸣一个新的生活。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平南县。 他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把车停在档案室门口,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栋小楼。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他下了车,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人不在了。但知道了一些事。” 老周没有问是什么事。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方诚”下面,又加了几行字:“2015年,方诚帮刘秀英办户口迁出。刘秀英去了平南县她妹妹家。住了几个月,然后走了。方诚帮她们安排了新的身份。陆鸣现在开了一个网店,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陆鸣还活著。方诚帮他安排了新身份。他开了一个网店。” 沈牧之回覆:“你还查吗?” “查。我要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呢?”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找到陆鸣之后,他要说什么?“你好,我是警察。我来问你,你同学把你推下楼之后,你恨不恨他们?”还是——“你好,方诚死了。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三十三章 最后一封信 包裹是秦墨从平南县回来的第二天到的。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跟钱有財寄证据用的一模一样。收发室的人打电话到档案室的时候,秦墨正在笔记本上整理海城之行的记录。他下楼取了包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信封里是一封信。字跡是方悦的——他见过,在方悦寄来的那张照片背面。 “秦警官,我哥留给你的。他说,等你查到陆鸣的时候,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方诚。他什么时候留的信?他怎么会知道秦墨会查到陆鸣?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方诚的笔跡——瘦瘦的,一笔一画,跟委託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只有一行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方诚在说谁?陆鸣?陆鸣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方诚是当年推他的人之一?不知道那五个人都死了?不知道方诚用自己的命换了真相? 秦墨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方诚在死之前就料到了。他知道秦墨会查到这个案子,会查到陆鸣。他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解释什么——是为了阻止什么。他不想让陆鸣知道真相。 秦墨拿起信,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锁进抽屉。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悦寄了一封信。方诚留的。他说——陆鸣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沈牧之回覆:“他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方诚是当年推他的人之一。不知道那五个人都死了。不知道方诚死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陆鸣吗?” “要。” “找到之后呢?告诉他吗?”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不知道。”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方诚不想让陆鸣知道真相。他帮陆鸣消失了,给他安排了新的生活,让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开了一个网店,能自己照顾自己了。然后他留下了一封信——“不要告诉他。” 他不想让陆鸣知道,那些把他推下楼的人,都死了。他不想让陆鸣知道,他是最后一个。他不想让陆鸣知道,他也死了。他只想让陆鸣活著。什么都不知道地活著。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对方诚来说,真相是起点。对陆鸣来说,真相可能是终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陆鸣的网店。我要去找他。” “找到之后呢?” “看看他。不告诉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 下午,沈牧之的消息来了。“查到了。店铺叫『陆的手工皮具』,註册在清溪市,一个叫清溪的小城市,在本省西部,山区。店铺没有留地址,只留了一个邮箱。” 秦墨把清溪市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清溪。离本市大约五百公里。开车要七八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清溪。一两天就回来。” 老周没有问去干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手套箱。然后发动了车子。 开了八个小时。 清溪市在本省的西部,藏在群山之间。公路在山腰上绕来绕去,过了无数个隧道,终於在一个山谷里看到了城市的轮廓。清溪不大,比海城还小。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两岸的房子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的,像搭积木一样。空气很凉,带著松木和泥土的气味。 秦墨到的时候是晚上。他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在路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麵。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的街。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一道白光。 第二天早上,他按照网店留下的邮箱地址,发了一封邮件。他没有用真名,只写了一句:“你好,想订一个皮包。能上门看样品吗?” 回復来得很快。一个叫“小陆”的人回了邮件:“可以。清溪市老城区,柳巷17號。来之前打电话。” 下面留了一个电话號码。 秦墨看著那个號码,看了很久。小陆。陆鸣。 他拨了那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平和,带著一点当地的口音。“你好,小陆。” “你好,我想订一个皮包。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下午两点以后都可以。柳巷17號,到了按门铃。” “好。” 秦墨掛了电话。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走出旅馆,在清溪的街上转了转。老城区不大,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改成了店铺,卖茶叶、卖竹编、卖当地的特產。柳巷在老城区的最里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很安静,偶尔有猫从墙头上走过,影子在阳光中一闪而过。 秦墨找到了17號。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种著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门上钉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刻著“陆的手工皮具”。门是关著的,旁边有一个门铃。他没有按门铃。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著那栋楼。二楼的窗户开著,能看到里面掛著的皮具——包、钱包、钥匙扣,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他换了衣服,把那件黑色夹克换成了普通的深蓝色外套。他不想让人看出他是警察。他走到柳巷17號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后面,二十五六岁,瘦,脸色有些白,但精神很好。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清溪河里的水。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做皮具的人的手。 “你好,小陆。”秦墨说。 “你好,请进。”陆鸣转动轮椅,让开了门。 秦墨走进去。一楼是工作室,墙上掛著各种皮具,桌上放著工具和皮料。空气里有一股皮革的气味,好闻的,暖暖的。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张工作檯,台上有一盏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 陆鸣转动轮椅,走到工作檯前。“你想看什么样的包?” “隨便看看。朋友推荐你这家店,说你手艺好。” 陆鸣笑了笑。“你朋友叫什么?” 秦墨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这个。“姓方。他说他以前在你这里订过一个钱包。” 陆鸣的笑容没有变。“姓方?哪个方?” “方诚。” 陆鸣的手停住了。他坐在轮椅上,看著秦墨。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被翻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的顏色。 “你认识方诚?”陆鸣的声音很平。 “认识。他是我朋友。” “他——还好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去年冬天。” 陆鸣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著。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他怎么死的?”陆鸣问。 “生病。肝癌。” 陆鸣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来过这里。2015年。” “我知道。” “他帮我开了这个店。教我怎么做皮具。他说——『你手巧,做这个能养活自己』。”陆鸣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空,“他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一次带了一本书,讲皮具製作的。我还在用。”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说他以前做过一些错事。”陆鸣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在还债。我不懂。他欠谁的钱?他说不是钱的事。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秦墨看著陆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乾净,很亮,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眼睛。方诚说的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方诚是当年推他的人之一。他不知道那五个人都死了。他不知道方诚用自己的命换了什么。 “他来过之后,你就一直在这里?”秦墨问。 “对。我妈妈也搬过来了。她住在城外,帮我进货。我自己住在楼上。”陆鸣笑了笑,“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以前不行。以前什么都靠我妈。” “你恨过吗?”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了很长时间。恨那些推我的人,恨那个学校,恨老天爷。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太累了。” 秦墨看著他。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小陆,”秦墨说,“方诚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陆鸣想了想。“留了一封信。他说等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再拆。还有两年。”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没拆。”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著陆鸣工作檯上的工具。锤子、裁皮刀、菱斩、边线器,整整齐齐地摆著。每一件工具的手柄都磨得发亮,用了很久的样子。 “那个包,”陆鸣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秦墨愣了一下。“你看著做吧。简单的就行。黑色的。” “好。留个电话。做好了通知你。” 秦墨留了一个號码。他走到门口,转过身。陆鸣坐在轮椅上,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陆。” “嗯。” “方诚让我告诉你——他欠你的,还完了。” 陆鸣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的东西更深了。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柳巷,站在巷口。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完了。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清溪市。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山在路上绕来绕去,过了无数个隧道,天暗了,又亮了。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他从手套箱里拿出方诚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他下了车,走进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 老周没有问找到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方诚帮他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下面,加了一行字:“清溪市,柳巷17號。陆鸣开了一家皮具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方诚没有告诉他。” 沈牧之回覆:“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因为方诚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 沈牧之没有再问。 第三十四章 针孔 秦墨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三天。 他把2009年陆鸣坠楼案的案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三遍。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签名。第一遍,他看內容。第二遍,他看细节。第三遍,他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他发现了。 在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五个人的签名旁边,都有一个同样的记號。一个小圆点,在名字的右上角,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五个人的笔录上都有。李彦斌的、孙浩的、何志远的、周子衡的、方诚的。每个人的签名旁边,都有一个小圆点。 秦墨把案卷拿到窗边,对著光看。阳光透过纸张,那个小圆点变得更清楚了——不是墨水,是针孔。有人用针在纸上扎了一个洞。五个洞,每份笔录上一个,都在名字的右上角。 他坐下来,看著那些针孔,看了很久。方诚来查过这个案子。他在那五个人的名字旁边,扎了五个洞。他在记住他们。他在標记他们。 秦墨把案卷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方诚用过的那三个名字——孙浩、何志远。他从这个案卷里拿走了两个名字。他用施暴者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把他们的名字变成了自己的面具。他活著,用他们的名字。他们死了,用別人的尸体。 秦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个针孔。方诚扎的。他在记住他们。”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查完了?” “查完了。老周,这个案卷,除了方诚,还有別人来查过吗?” 老周想了想。“没有。就他一个。”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笔记本。蓝色的,很旧。他一边看案卷,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记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老周放下报纸,想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哥,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老周重复了一遍,“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方诚来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已经决定要还债了。他找到了那五个人的名字,在它们旁边扎了五个洞。然后他用了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地还。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那五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了一段话: “李彦斌——第一具无名尸,2014年死亡。方诚用他的身份活了十年。方诚就是李彦斌。他是施暴者,也是復仇者。他用自己的名字,还了自己的债。” “孙浩——第二具无名尸,2016年死亡。方诚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是施暴者。方诚替他死了。” “何志远——第三具无名尸,2019年死亡。方诚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是施暴者。方诚替他死了。” “周子衡——第四具无名尸,2021年死亡。周海东的儿子。他是施暴者。方诚没有用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姓周。” “方诚——第五具无名尸,2024年死亡。他是施暴者。他用自己的名字,还了自己的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案卷上发现了五个针孔。方诚扎的。他在记住那五个人的名字。” 沈牧之回覆:“他在標记他们。” “对。他在標记他们要还的债。”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下去吗?” “查。我要知道那四个人是谁杀的。” “你觉得不是方诚?” “方诚2014年就『死』了。他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忙著查恆远地產,忙著偽装,忙著活下来。他没有时间去杀人。而且——他不需要杀人。他用他们的名字活著,就是他的復仇。他让他们死了两次——一次是身体,一次是名字。” “那是谁杀的?”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四个人死的时间,跟方诚“死亡”的时间很近。2014年,方诚“死”了,李彦斌死了。2016年,孙浩死了。2019年,何志远死了。2021年,周子衡死了。每三年一个。像时钟一样准时。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时间线: “2014年——方诚『死』,李彦斌死。2016年——孙浩死。2019年——何志远死。2021年——周子衡死。2024年——方诚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每三年一个。谁在计时?”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不是一个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个时间线,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谁在帮他?”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老周说,“姓沈。在你办公室。” 秦墨上了楼。沈牧之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怎么来了?” “查到一个东西。”沈牧之把信封递给他,“2008年,第一中学还有一个坠楼案。”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还有一个?” “对。2008年,一个叫陈默的学生,从教学楼三楼坠下。没有死,但腿断了。结论也是『意外』。办案民警——也是马建国。” 秦墨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案卷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他翻到第一页——陈默,男,十六岁,第一中学高一学生。2008年11月,从教学楼三楼坠下,右腿骨折。勘查结论是“意外坠楼”。办案人签字栏里,签著马建国的名字。 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被询问的人有四个——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四个人的名字。没有方诚。 秦墨看著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陈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09年转学了。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跟陆鸣一样。” “跟陆鸣一样。” 秦墨把案卷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2008年,陈默。2009年,陆鸣。两年,两个坠楼案。同一所学校,同样的结论,同样的办案民警。同样的四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 “方诚呢?”秦墨问,“2008年的时候,他在哪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那所学校。他是李彦斌的同班同学。但他不在被询问的人里面。” “为什么?” “因为2008年的时候,他还没有被他们接纳。他是后来加入的。” 秦墨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沈牧之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我查到了陈默的学籍记录。他的班主任在备註栏里写了一句话——『该生因与同学发生矛盾,情绪不稳定,建议家长加强关注』。” “什么矛盾?” “没有写。但我查了陈默的社交媒体——2008年的时候还是博客。他写过一篇博文,標题叫『他们』。文章很短。只有几句话——『他们每天都在找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惹他们。我不想上学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的博客,还有別的吗?” “没有了。那篇博文之后,他就没有再更新过。”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秦墨说,“2008年,陈默坠楼。2009年,陆鸣坠楼。两个案子,同样的四个人。马建国写的都是『意外』。方诚是后来加入的。然后——那四个人都死了。” “你觉得方诚是在替他们报仇?” “不是报仇。是还债。”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加入他们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他用了十年时间,把债还了。他用那四个人的名字活了十年。他让他们死了两次。但他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有人在帮他?” “那四个人不是他杀的。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他只需要用他们的名字活著,就是他的復仇。但有人替他把那四个人杀了。每三年一个。像时钟一样准时。”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是谁?” 秦墨转过身。“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沈牧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秦墨——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陆鸣?”沈牧之问。 “陆鸣坐在轮椅上,杀不了人。” “那是谁?” 秦墨走回桌前,拿起那本案卷。他看著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2008年,陈默。他在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沈牧之。“帮我查一个人。陈默。” “你觉得是他?”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被从三楼上推下去,腿断了,他不会就这样算了。他会等。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那些人放鬆警惕。等到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一个一个地还。”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陈默没有消失。他只是在等。” “对。他在等。”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方诚找到了陈默。”秦墨说,“就像他找到了陆鸣一样。但陆鸣选择了放下。陈默——选择了另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方诚找到了他?” “因为方诚是最后一个死的。2024年。如果陈默在替自己报仇,方诚应该是第一个。但他不是。他是最后一个。陈默把方诚留到了最后——因为方诚不一样。方诚是后来加入的,也许他后来后悔了,也许他帮过陈默。陈默给了他时间。” “给了他时间做什么?” “给了他时间还债。”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方诚用了十年时间还债。他把真相挖出来了。他把恆远地產的案子翻了。他把陆鸣安顿好了。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然后——他死了。” 沈牧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是自杀。”秦墨的声音很低,“是陈默。方诚知道。他知道陈默会来找他。他不想逃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默的停手。他说——『我死了,你就不要再杀了』。”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查陈默。2008年之后的所有记录。”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名字: “陈默。2008年坠楼。右腿骨折。消失。” “陆鸣。2009年坠楼。下肢瘫痪。消失。” 他看著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诚找到了他们。陆鸣放下了。陈默没有。” 第三十五章 等待的人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四天来的。 “陈默的最后记录查到了。2009年5月,他从第一中学转学,转到了g省海城市的一所中学。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没有毕业,没有高考,没有工作,没有社保。跟陆鸣一样,彻底消失了。”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字,把“海城市”三个字念了两遍。海城。陆鸣也在海城。2009年,两个人从同一所学校消失,去了同一个城市。一个是被推下去的,一个是自己走的。但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陈默转学的那所中学叫什么?” “海城市第三中学。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记录。陈默只在那里待了一个学期,2009年9月入学,2010年1月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退学了?” “没有记录。就是——不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陆鸣是2015年才去海城的。陈默比他早了五年。” “对。陈默先到,然后才是陆鸣。” “你觉得他们认识吗?”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陈默转学到海城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什么名字?” “陈默。名字没有改。但他的学籍档案里,监护人那一栏写的不是他父母的名字。写的是一个叫『方志远』的人。” 秦墨愣住了。“方志远?” “对。跟方诚一个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方志远是谁?”秦墨问。 “查不到。2009年的学籍档案是纸质的,没有电子版。我托海城的朋友去学校查的。老师说,那个叫方志远的人来过一次,办完入学手续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老师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十多年了。” 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方志远。姓方。2009年。方诚那时候才十七岁,不可能。是他父亲?还是別的什么人? “沈牧之,帮我查一件事。方诚的父亲叫什么?” “方诚的父亲?”沈牧之愣了一下,“方诚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人。他只提过他妹妹。” “查一下。方诚的本名叫李彦斌。李彦斌的父亲叫什么?母亲叫什么?他为什么改姓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是说——方诚不是他的真名?” “他本来就是李彦斌。方诚是他偽造的第二个身份。他选『方』这个姓,一定有原因。” “你觉得方志远是他父亲?” “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一趟海城。再查一次。” 沈牧之回覆:“这次查什么?” “查方志远。查陈默。查他们为什么都去了海城。”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他翻到陈默那一页,在上面加了几行字:“2009年,陈默转学到海城三中。监护人:方志远。方志远——姓方。跟方诚什么关係?”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秦墨上了车,又往南开了。这是他第二次去海城。上一次是为了陆鸣,这一次是为了陈默。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他没有觉得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陈默、陆鸣、方诚、方志远。它们像拼图一样,缺了几块,但形状已经开始显现了。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海城。这次他没有去建设路,直接去了海城市第三中学。三中在老城区的西边,是一所普通的中学,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围墙外面是一排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学校。门卫是个老头,正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秦墨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老头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让他进去了。 教务处的主任姓林,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他翻了半天的档案柜,找出了一份泛黄的学籍卡。 “陈默。2009年9月入学,2010年1月离校。离校原因——没有写。” “监护人那一栏,方志远。您认识这个人吗?” 林主任看了看那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来的时候,这些档案已经是这样了。” “当时管学籍的老师还在吗?” “退休了。姓王,王老师。住在城东。” 秦默要了王老师的地址。然后他走出学校,上了车,开到城东。王老师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下有一个小花园,种著几棵桂花树。 王老师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秦墨说明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记得。”他的声音很慢,“那个孩子,不爱说话。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也不跟人玩。来了一个学期,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您知道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他那个监护人——方志远——来办的退学手续。说家里有事,要转学。转去哪里,没有说。” “方志远长什么样?” 王老师想了想。“四十多岁,瘦,戴眼镜。说话很客气。穿的西装,打领带,像是做生意的。” “他有没有说他是陈默的什么人?” “说是亲戚。远房亲戚。”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接过他?” “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也戴眼镜。来了好几次。在门口等著,陈默放学了就跟他走。”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王老师想了想。“跟方志远有点像。可能是他儿子。”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您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他来了就走,没进过学校。门卫跟我说过一句——『你那个亲戚又来了』。我问他叫什么,门卫说没问。” “方志远来办退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来了吗?” “来了。在门口等著。办完手续,他们一起走的。” 秦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王老师,陈默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他?”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人?” “我不知道名字。但有一次,我在操场上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著他。我喊了一声,他们就散了。我问陈默怎么回事,他说没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11月。他来了两个月之后。”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谢谢。” 他走出王老师的家,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在想方志远和那个年轻人。方志远,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也戴眼镜。方诚,二十出头,瘦,戴眼镜。方诚在李彦斌“死”之前,就是二十出头。 秦墨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方志远,四十多岁,戴眼镜。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戴眼镜。可能是方诚。他来接过陈默。不止一次。” 沈牧之回覆:“方诚认识陈默。” “对。在来海城之前就认识。” “他是来帮陈默的?” “也许是。也许方志远是他父亲。”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的父亲叫什么?” “查到了吗?” “查到了。李彦斌的父亲叫李德厚。母亲叫王秀兰。都是普通工人。没有人姓方。”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方志远不是他父亲。那是谁?” “也许是他的老师。也许是他的保护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方诚十七岁的时候就偽造了第一个身份。他可以是任何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方志远就是方诚?” “方诚2009年的时候才十七岁。方志远是四十多岁。不可能。” “那他父亲呢?他父亲叫李德厚,不姓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秦墨说,“还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谁?” “陈默。”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找旅馆,而是开著车在海城里转了一圈。老城区不大,他转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码头。码头上停著几艘渔船,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海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著一些泡沫和垃圾。 他把车停在码头旁边,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他点了一根烟,看著那些船。陈默在海城待了五年。从2009年到2014年。五年,他在这里做了什么?他等了五年,等来了陆鸣。然后他消失了。跟陆鸣一样,彻底消失。但陆鸣是被方诚安排走的。陈默是自己走的,还是被方诚安排走的?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车上。他开回了老城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躺在床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默那一页。在那行“方志远——姓方。跟方诚什么关係”下面,加了一行字:“方志远不是方诚的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帮陈默消失了。就像方诚后来帮陆鸣消失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有海风的声音,远远的,像有人在嘆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方志远、方诚、陈默、陆鸣。它们像拼图一样,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第二天早上,秦墨没有去別的地方。他去了码头。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渔民在修网,小贩在摆摊,有人在卸货。他走到码头尽头,那里有一排旧仓库,红砖墙,铁皮顶,墙上的白灰已经掉光了。他站在仓库前面,看著那些墙。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了一个人。” “谁?” “方志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他是谁?” “海城本地人。2009年的时候,是海城三中的老师。教语文的。2014年退休了。” 秦墨愣了一下。“老师?” “对。陈默的语文老师。他帮陈默办了转学手续。方志远——就是他的名字。不是假名。” “他现在在哪里?” “2014年退休之后就离开了海城。去了哪里,不知道。但他有一个女儿,在本市工作。” “本市?” “对。在本市一家公司当会计。叫方小雨。” 秦墨闭上眼睛。方志远。方诚。都姓方。不是巧合。 “方小雨的地址查到了吗?” “查到了。本市,城东,翠湖小区,12栋303。” 秦墨睁开眼睛。“我马上回去。” 他掛了电话,跑回车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码头,穿过海城的老城区,上了高速公路。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快。一千二百公里,他开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停了两次加油。第二天凌晨,他回到了本市。天还没亮,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城东的翠湖小区。 翠湖小区在城东,是一个老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12栋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秦墨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等了两个小时。 七点,楼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多岁,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提著一个包。她走得很快,低著头,像是在赶时间。 秦墨下了车,走到她面前。“方小雨?” 女人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跟方志远一样——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关於你父亲的。” 方小雨的表情变了一下。“我爸?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我想问他一些事。关於2009年,他在海城三中教过的学生。” 方小雨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她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走回来,看著秦墨。 “我爸说,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 “他说——『该说的,都已经跟方诚说过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认识方诚。” “认识。方诚来找过他。2014年。” “他们说了什么?” 方小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爸没有告诉我。”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小雨,你父亲在哪里?我需要见他。” 方小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在老家。乡下的老房子里。他说他不想再回城里了。” “老家在哪里?” 方小雨犹豫了一下。“g省,安溪县。安溪镇,李家村。” 秦墨愣住了。安溪。孙德胜的女儿孙丽,就住在安溪。那是同一个县城。 “谢谢。”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方小雨,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陈默的学生?” 方小雨看著他。“没有。他只提过一个学生。就是方诚。”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方志远那一页。在那行“方志远——海城三中语文老师”下面,加了一行字:“安溪县,安溪镇,李家村。方志远在那里。方诚2014年去找过他。说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安溪。又是安溪。孙德胜的女儿在安溪,方志远也在安溪。一个小小的县城,藏著多少秘密?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家,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出了城。往南,往西,往那个藏在山里的县城开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秦墨眯了眯眼睛,踩下油门。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朝著安溪的方向。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等了十五年的人。一个帮陈默消失的人。一个认识方诚的人。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方志远。 第三十六章 老教师 安溪县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秦墨上一次来,是告诉孙丽她父亲被害的真相。那次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高速下来后又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这一次,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只是季节不同了——春天,山上的树绿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一片的。 他按照方小雨给的地址,找到了安溪镇李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边。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刷著白灰,屋顶铺著黑瓦。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坐著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秦墨下了车,走到老人面前。“大爷,方志远老师住哪里?” 老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方老师啊。往里走,最里面那栋。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 秦墨沿著村路往里走。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是菜地,种著青菜和葱。走到村子最里面,看到一栋老房子,白墙黑瓦,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院子的门开著,里面铺著青砖,扫得很乾净。靠墙的地方放著一把竹椅,椅子上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瘦,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著一本书,鼻樑上架著老花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著秦墨。 “你来了。”方志远说。他没有问秦墨是谁,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秦墨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旁边。“方老师,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方志远点了点头,把书放在膝盖上。“坐吧。” 院子里还有一把竹椅,秦墨拉过来,坐在方志远对面。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方诚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方志远看著秦墨,“他站在门口,跟你站的地方一样。他说——『方老师,我找到陈默了』。” 秦墨没有说话。 “我问他陈默在哪里。他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他不是来告诉我陈默在哪里的。他是来告诉我——他要开始还债了。” “他说的『还债』,是什么意思?”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查到了什么?” “2008年,陈默从第一中学三楼坠下,右腿骨折。2009年,陆鸣从四楼坠下,下肢瘫痪。两个案子,都是意外。办案民警都是马建国。被询问的人,都是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是后来加入的。” 方志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查得很细。” “方老师,你在海城三中教语文。2009年,你帮陈默办了转学手续。你认识陈默。” “认识。他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语文特別好,作文写得漂亮。就是不爱说话。” “他怎么去的海城?” 方志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说陈默在学校被人欺负,腿摔断了,不敢去上学。问我能不能帮他转学。我说能。我让他来海城,住在我家。” “他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我给他办了入学手续。他上了半年学。成绩很好,但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放学了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2010年年初,他说要出去闯一闯。我问去哪里,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他说没事。” “你让他走了?”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我没有资格拦他。我不是他父亲。我只是他的老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老师,你跟方诚是什么关係?” 方志远看著他。“你猜到了?” “方诚的本名叫李彦斌。他父亲叫李德厚,母亲叫王秀兰。他不姓方。但他选了『方』这个姓。我想——是因为你。”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是我侄子。他奶奶是我姐姐。他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后来他父母搬走了,联繫就少了。2009年,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同学陈默出事了,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能。我让他把陈默送来海城。他送来了。” “是他送来的?” “对。他亲自送来的。那年他才十七岁。一个人带著陈默,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诚和陈默,那时候就认识?” “认识。他们是同班同学。方诚是后来转到那个班的。他去了之后,跟那几个人混在一起。但他跟陈默关係好。陈默出事之后,他是唯一一个去看他的。” “他为什么跟那几个人混在一起?”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怕。他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到了新学校,那几个人找他麻烦。他不想被打,就跟著他们了。他以为跟著他们,就不会被欺负。他不知道——跟著他们,就是欺负別人。” 秦墨没有说话。 “陈默出事之后,他变了。”方志远的声音很低,“他来找我,说『方老师,我错了』。我说知道错了就好。他说『我要把债还了』。我问怎么还。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后来找到办法了。” “对。他用了十年时间。” 秦墨看著方志远。“方老师,陈默现在在哪里?”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他活著。方诚告诉我,他活著,过得还行。但他在哪里——我没有问。方诚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告诉別人。” “你为什么不问?” 方志远看著秦墨,眼眶红了。“因为方诚说——『方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帮了那么多学生。该歇歇了。这些事,我来做』。”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老师,那四个人——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死了。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方志远的手开始发抖。“我知道。” “是谁?” 方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方诚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默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方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方志远抬起头,看著秦墨,“他不会让我失望。他不会杀人。” 秦墨看著他。“你觉得不是陈默?” “陈默是受害者。他被那些人毁了。但他不会杀人。他跟他妈妈一样,信佛。连蚂蚁都不踩。” “那四个人是谁杀的?”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方诚来告诉我的时候,他说『债还完了』。他没有说怎么还的。他只说『债还完了』。” “你觉得方诚在保护陈默?” “方诚一直在保护他。从2009年开始,到他死的那天。” 秦墨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 “方老师,方诚死之前,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打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方老师,我走了。你跟陈默说,不用等我了』。” 秦墨转过身。“不用等他了?” “对。不用等他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方老师,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方诚有没有提过陆鸣?” 方志远看著他。“陆鸣?” “2009年第二个坠楼的学生。也是那几个人干的。方诚找到他了,帮他安排了新生活。”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方诚提过一次。他说——『方老师,还有一个。我不能不管』。” “他没有告诉你陆鸣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他会好的』。” 秦墨点了点头。他把烟抽完,按灭在花盆的土里。“方老师,谢谢你。” 方志远看著他。“秦警官,你还会来找我吗?” “也许不会了。”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膝盖上的书,重新戴上老花镜。 秦墨走出院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树下的老人还在晒太阳。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方志远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方志远是方诚的姑父。方诚的本名叫李彦斌,但他用了方家的姓。2009年,方诚把陈默送到海城,交给方志远。陈默在海城待了半年,然后走了。方志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方诚说陈默不会杀人。方诚死之前打电话给方志远,说『不用等我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田里的油菜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黄灿灿的,像一片金色的海。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开到了安溪县城。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麵。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的街。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他吃完面,走出饭馆,站在街边。他想起孙丽就住在安溪县城。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没有她的电话。他没有去找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爸的案子判了,凶手在坐牢”?她都知道。她给他写过信,说“不恨了,但不原谅”。 秦墨上了车,开出了安溪县城。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手机响了。沈牧之。 “见到方志远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秦墨把方志远的话重复了一遍。方诚的姑父,陈默不会杀人,方诚死前打电话说“不用等我了”。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陈默在哪里?” “不知道。但方诚说『不用等我了』——陈默在等什么?” “在等他。” “等他做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等他一起走?” 秦墨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方诚对陆鸣说的是“不要告诉他”。对陈默说的是“不用等我了”。他给了陆鸣平静的生活,给了陈默一个承诺。然后他死了。他用自己的死,兑现了对陈默的承诺——不用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陈默会停吗?” 秦墨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方诚相信他会停。” “你相信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黑沉沉的路。车灯照在路面上,把黑夜切开了一条缝。 “沈牧之,”他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2008年到2014年之间,海城有没有发生过命案。不是连环案那种——是普通的命案。也许陈默在等方诚的时候,做过別的事。” “你觉得他杀过人?” “我不知道。但方诚说『不用等我了』——如果陈默什么都没做,他不需要等。他只需要活著就行了。他在等,说明他做了一些事,需要方诚来结束。”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查。” 秦墨掛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上来,把暖气打开。车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他的手渐渐不抖了。 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我。”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晨光中白得发亮。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诚说『不用等我了』。陈默在等他。等他做什么?”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復。秦墨等了五分钟,手机响了。 “我查到了。”沈牧之的声音很低,“2010年,海城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男人被捅了十几刀,死在自己家里。案子一直没有破。” “那个男人是谁?” “孙浩。”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手机。孙浩。第二具无名尸。2016年才被发现的尸体。但他是2010年死的。 “孙浩2010年就死了?” “对。但尸体直到2016年才被发现。被藏在海城郊区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死因是刀伤。死亡时间——2010年。” “2010年。陈默从海城消失的那一年。” “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是陈默杀的?”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方志远说的话——“陈默不会杀人。他跟他妈妈一样,信佛。连蚂蚁都不踩。”但他也想起方志远说的另一句话——“陈默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方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牧之,”秦墨睁开眼睛,“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孙浩2010年在海城做什么。他为什么去海城?他去海城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是去找陈默的?” “五个人,四个死了。方诚是最后一个。如果陈默在杀人,他为什么只杀了四个?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李彦斌。方诚是最后一个。但他没有杀方诚。方诚是自己死的。” “因为方诚帮过他。” “对。方诚帮过他。所以他把方诚留到了最后。方诚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停手。”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这个案子——如果真的是陈默杀的——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纪念碑。阳光照在碑身上,白得刺眼。 “先找到他。”他说。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黑猫蜷缩在沙发上,眯著眼睛看著他。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陈默那一页。在那行“方诚说不用等我了”下面,加了一行字:“2010年,孙浩在海城被杀。可能是陈默。方诚知道。他在保护陈默。” 第三十七章 海城的夏天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孙浩2010年在海城的行踪查到了。他住在一家叫『海风』的旅馆里,在老城区靠码头的地方。登记的名字是『孙浩』,但身份证是假的。旅馆老板记得他,说他住了三天,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秦墨问。 “老板不知道。但他说,第三天晚上,有人来了。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然后孙浩就走了。第二天,孙浩的尸体在郊区的废弃厂房里被发现。” “老板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说——『像老师。像那种教书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方志远是老师。方诚也像老师。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老板还在吗?”他问。 “还在。旅馆还在开。我把他地址发给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海城。” “又去?上次不是刚回来?” “有新的线索。” 老周没有问是什么线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又往南开去。第三次了。第三次去海城。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那条路上的每一个服务区、每一个隧道、每一个弯道。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海城。海风旅馆在老城区靠码头的地方,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著白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楼是杂货店,二楼和三楼是客房。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著“海风旅馆”四个字。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杂货店里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汗衫,正在看电视。看到秦墨进来,他抬起头。 “住店?” “不住店。打听一个人。”秦墨掏出证件,“2010年,有一个叫孙浩的人在你这里住过。还记得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你是警察?” “是。” “那个案子——都过去十几年了。” “我知道。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 他带著秦墨穿过杂货店,走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摆著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本老黄历。他示意秦墨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那个人——孙浩——2010年夏天来的。住了三天。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我没看出来。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紧张。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看窗外。好像在等人。” “他等的人来了吗?” “来了。第三天晚上来的。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穿一件白衬衫,像老师。”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他问我码头怎么走。我说往东一直走就到了。他说谢谢。很客气。”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在事务所里拍的那张。他把照片递给男人。“是这个人吗?” 男人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不像。这个太年轻了。来的那个人,三十多岁。” 秦墨又掏出一张照片——方志远的。他在来之前让沈牧之发过来的,从方小雨那里要到的。男人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个太老了。” 秦墨把两张照片收起来。“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徵?” 男人想了想。“瘦,很高。说话的时候喜欢歪著头。戴的金丝眼镜。”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金丝眼镜。方诚戴的是无框眼镜。方志远戴的是老花镜。那个人,不是方诚,也不是方志远。是另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秦墨问。 “没问。他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孙浩的房间。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孙浩送他到门口。孙浩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方诚?” “对。方诚。我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个人听到这句话之后,说了什么?” “没说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孙浩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他退了房,说要去码头坐船。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家』。” “第二天呢?” “第二天警察来了。说在郊区的厂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问我认不认识。我去看了——是孙浩。”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包。黑色的,不大。” “走的时候呢?” “包还在。人没了。”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那几天,有没有別的人来找过孙浩?” “没有。就那一个。” 秦墨站起来。“谢谢你。” 他走出旅馆,站在门口。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吊车的声音轰隆隆的。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孙浩等的那个人,不是方诚,也不是方志远。是一个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像老师的人。他替方诚来见孙浩。他说了什么?让孙浩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墨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孙浩等的人不是方诚。是一个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像老师的人。他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牧之回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方诚认识他。孙浩也认识他。” “方诚那时候才十七岁。那个人三十多岁。他们怎么认识的?”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诚不是一个人。他有帮手。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帮手。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那个人的特徵:“三十多岁,瘦,很高,戴金丝眼镜,像老师。2010年替方诚去见孙浩。孙浩说『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码头的吊车还在转,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尖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开到了海城三中。 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空荡荡的。他走进教务处,找到了林主任。 “林主任,2010年的时候,学校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三十多岁,瘦,戴金丝眼镜,像老师——他本来就是老师。” 林主任想了想。“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你说的是张老师吧?张明远。他那时候教物理。” “张明远。他现在在哪里?” “早就不在了。2010年辞职的。说是要去南方做生意。” “他辞职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交了辞职信就走了。很突然。” “他住在哪里?” “学校分的宿舍。在老校区那边。” 秦墨要了张明远的住址,然后走出学校。老校区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排旧平房,墙上的白灰已经掉光了。张明远住过的那间在巷子的最里面,门锁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 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张明远。他以前住在这里。您认识他吗?” “张老师啊。认识。教物理的。好人。搬走好多年了。” “他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走了就走了。后来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来了好几次。问他张老师去哪里了。我说不知道。”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很年轻。二十出头。说话很客气。每次都带东西来——水果、饼乾。问我吃没吃饭。”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方诚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对,就是他。瘦了点,但就是他。” 秦墨把照片收回来。“他来了几次?” “三四次吧。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说——『阿姨,不用找了。我自己去找』。”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10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在张明远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诚来找过他。2010年年底。张明远已经走了。方诚说『我自己去找』。”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方诚在找张明远。张明远替他见了孙浩。孙浩说“我不会说出去的”。然后孙浩死了。张明远走了。方诚在找他。他找到了吗?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在旅馆过夜,直接开上了高速公路。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了。张明远。1975年生,h省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2003年到2010年在海城三中教物理。2010年辞职,之后没有任何记录。” “跟陈默一样。消失了。” “对。但他消失的时间,跟孙浩被杀的时间是同一年。” “你觉得是他杀了孙浩?” “不知道。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孙浩活著的人。他替方诚去见孙浩。然后孙浩死了。他走了。方诚在找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觉得张明远跟方诚是什么关係?” “不知道。但方诚信任他。他替方诚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方诚后来在找他。” “找到了吗?” “不知道。但方诚2014年去找方志远的时候,说『我找到陈默了』。他没有说找到张明远了。” “你觉得张明远还在躲?” “也许。也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等方诚。” 他掛了电话,把车窗摇上来。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他打开暖气。热风吹在脸上,暖暖的。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在黑暗中飞驰,朝著本市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不是一个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张明远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在找他。找到了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渐渐甦醒了。车声、人声、广播声,从远处传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下午,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老周说,“姓沈。在你办公室。” 秦墨上了楼。沈牧之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查到了一个人。” “谁?” “张明远的姐姐。她还在海城。” 秦墨看著他。“她说了什么?” “她说张明远2010年回家过一次,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说是要去南方。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电话。用不同的號码。”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去年冬天。方诚死之后。”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说了什么?” “他姐姐说,他哭了。说了一句话——『他走了。我不用等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 “他在等方诚。”秦墨说。 “对。他也在等方诚。”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张明远是凶手吗?” 秦墨转过身。“不是。” “为什么?” “因为方诚在找他。如果张明远是凶手,方诚不会找他。方诚会躲著他。方诚找他,是因为他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 秦墨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陈默那一页。然后翻到张明远那一页。他看著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诚在保护两个人。”他说,“陈默和张明远。陈默是被害者。张明远——也许是帮凶。但他不是凶手。凶手是另一个人。” “谁?” 秦墨合上笔记本。“我不知道。但方诚知道。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沈牧之,”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张明远的大学同学。他在h省师范大学读的书。也许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好。” 秦墨转过身。“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诚留给陆鸣的信。两年后才拆。但方诚留给陈默的东西——也许不在两年后。也许就在现在。也许就在某个地方等著被人发现。”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方诚还留了东西?” “方诚不会让陈默一直等。他一定会留一个东西,告诉陈默——『不用等了』。” “在哪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方志远知道。” 第三十八章 方志远的秘密 秦墨没有等。他从海城回来的第三天,又上了车,开往安溪县。第四次了。沈牧之说你刚回来,歇两天再去。他说不行。方志远知道的事,不能再等了。 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又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油菜花谢了一些,结出了细细的豆荚,绿油油的。田里有农民在插秧,弯著腰,一行一行地往后退。 李家村还是那个样子。大樟树还在,树下的老人换了一个,也在晒太阳。秦墨把车停在村口,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菜地里的青菜长高了不少,有人在浇水,水管在地上扭来扭去。 方志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放著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著秦墨走进院子。 “你又来了。”方志远说。他没有问为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墨坐在另一把竹椅上。“方老师,方诚留给陈默的东西在哪里?”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著。 “他让我在合適的时候交给陈默。”方志远的声音很低,“什么时候是合適的时候?他死了,是不是就是合適的时候?” 秦墨没有回答。 方志远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一只手扶著门框。秦墨坐在院子里等著。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过了几分钟,方志远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铁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原先应该是装饼乾的,盒盖上印著褪了色的花纹。 他把盒子放在秦墨面前。“他2014年来找我的时候,把这个留在我这里。说等合適的时候,交给陈默。” 秦墨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个钥匙。钥匙很旧,铜的,柄上缠著一圈胶布,胶布已经发黄了。信是折成四折的,方诚的笔跡,瘦瘦的,一笔一画。 他没有拆信,先看信封。信封上写著几个字:“陈默亲启。” 秦墨把信和钥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方老师,这封信你看过吗?” “没有。他让我不要看。” “钥匙呢?” “他说是陈默家的钥匙。他替陈默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盒盖上。“陈默的老家在哪里?” “g省,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他小时候住那里,后来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別人。方诚把它买回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知道吗?” “不知道。方诚说,等合適的时候再告诉他。” “什么是合適的时候?” 方志远看著他。“方诚说——『等我死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鸡叫声,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秦墨把铁盒子抱起来。“方老师,这个盒子,我去交给陈默。” 方志远看著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叫青石镇。镇子不大,在山里。你去那里问问,也许有人知道。” 秦墨站起来。“方老师,谢谢你。” 方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竹椅上,看著秦墨。“秦警官,你找到陈默之后,会抓他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杀人了吗?” 方志远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杀人。他跟他妈妈一样——” “我知道。您说过了。” 方志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抓他?” “如果他没杀人,就没有人抓他。” “如果他杀了人呢?”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方志远。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方老师,法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膝盖上的书,重新戴上老花镜。秦墨抱著铁盒子,走出院子。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菜地绿油油的。走到村口,大樟树下,那个晒太阳的老人换了个姿势,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秦墨上了车,把铁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了车子,驶出了李家村。 他没有回本市。他开到了安溪县城,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诚留给陈默的东西拿到了。一封信,一把钥匙。他替陈默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 沈牧之回覆:“钥匙?” “对。陈默老家的钥匙。方诚说,等他死了再交给陈默。”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告诉陈默——可以回家了。”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发动了车子。他没有上高速,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县城。孙丽住在这里,方志远也住在这里。一个小县城,藏著两个跟方诚有关的人。 他开到了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孙丽住在里面。他不知道是哪栋楼,也没有她的电话。他坐在车里,看著小区的大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县城。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铁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看一眼。方诚替陈默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陈默——你可以回家了。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等了。 手机响了。沈牧之。 “青石镇查到了。在g省北部,离本市大约六百公里。是一个小镇,在山里。陈默小时候住那里,后来搬走了。” “房子呢?” “查到了。陈默家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靠山的地方。2014年被一个叫『方诚』的人买下来了。之后就一直空著。”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方诚买了房子,但没有住。” “对。他买下来,等陈默回去。”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沈牧之,你觉得陈默会回去吗?” “你觉得呢?” “如果是我,我会回去。方诚用命换来的钥匙,不去看一眼,对不起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青石镇?” “去。明天就去。” “我跟你一起。” 秦墨愣了一下。“你?” “我在法学院还没开学。閒著也是閒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早上,在我家楼下碰头。” 他掛了电话。车窗外的夜很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暗交替地照在他脸上。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沈牧之的公寓楼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沈牧之下楼的时候,背著一个双肩包,手里提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你一夜没睡?” “睡了。在服务区眯了一会儿。”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追问。他上了车,把双肩包放在后座。“走吧。” 秦墨发动了车子。青石镇在g省北部,六百公里。导航显示要开七个小时。他上了高速公路,往北开去。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在查青石镇的资料。 “青石镇,人口不到三千,在山里。主要种茶叶和竹子。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陈默家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靠山的地方。” “有人住吗?” “没有。方诚买了之后就一直空著。邻居说,偶尔有人去打扫。但不知道是谁。” 秦墨没有说话。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山越来越近了,天越来越蓝。 下午两点多,他们到了青石镇。镇子藏在一片竹林后面,从公路上看不到,拐进一条岔路,开了几分钟,才看到镇子的轮廓。房子是砖瓦房,白墙黑瓦,跟安溪县李家村差不多,但更旧一些。镇子只有一条街,街两边开著几家店铺——杂货店、麵馆、茶叶店。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秦墨把车停在街边,下了车。沈牧之也下来了。两个人站在街上,看著这个小镇。空气里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风吹过来,凉凉的。 “东头怎么走?”秦墨问路边一个老人。 老人指了指。“往东走,走到头,靠山的那栋就是。” 两个人沿著街往东走。街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走到头,看到一栋青砖瓦房,孤零零地靠在山脚下。院墙是石头垒的,门上掛著一把新锁——跟整栋房子的旧格格不入。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那把锁。方诚买的房子,方诚换的锁。钥匙在他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院子里铺著青砖,缝隙里长著草。靠墙的地方有一棵枇杷树,比房子还高,叶子绿油油的。堂屋的门关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 秦墨走进去。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已经褪色了。桌上放著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抱著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陈默的妈妈。” 秦墨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陈默百日留念。1987年。” 他把相框放回去。堂屋后面是臥室和厨房。臥室里有一张床,铺著新的床单——新的,没有灰。厨房里有锅碗瓢盆,也是新的。有人来打扫过。秦墨站在臥室里,看著那张床。方诚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房子、钥匙、床单、锅碗。他等陈默回来。 “秦墨。”沈牧之在堂屋里叫他。 秦墨走出去。沈牧之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拿著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压在相框下面。刚才没有注意到。 秦墨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方诚的笔跡。 “陈默,这是你家的钥匙。我替你买了回来。你可以回家了。房子我让人收拾过了,床单是新的,锅碗也是新的。你回来就能住。不用等我。我不会来了。你好好活著。不用恨了。恨太累了。——方诚。” 秦墨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相框下面。 “他会回来的。”秦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诚说『不用等了』。他不用再等了。” 两个人走出院子,把门锁好。站在门口,看著那栋青砖瓦房。山在它后面,竹林在它旁边,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陈默会自首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方诚不想让他自首。方诚让他『好好活著』。” “如果他杀了人,他应该自首。”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走吧。”秦墨说。 他们沿著石板路走回街上。镇子很小,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停车的地方。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青石镇,陈默的老房子。方诚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在等陈默回来。” 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屏幕。“你觉得陈默会看到这封信吗?” “会。方诚相信他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诚说『不用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陈默会看到。”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青石镇。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竹子和泥土的气味。 “沈牧之。” “嗯。” “方诚替陈默把房子买回来了。他替陆鸣开了店。他替所有人把债还了。” “对。” “但他没有替自己还。”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用自己的命还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车灯照在路面上,把黑夜切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把沈牧之送回公寓,然后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陈默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青石镇。方诚把老房子买回来了。他在等陈默回家。”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渐渐甦醒了。车声、人声、广播声,从远处传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三十九章 回来的人 两个月过去了。夏天来了,档案室里的风扇整天转著,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案卷的纸张吹得翘起来。秦墨每天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一本一本地翻旧案。2007年的一个失踪案,2006年的一个盗窃案,2005年的一个伤害案。都是没人管的旧案,都是他经手过的。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写下每一个需要重新查的名字。 但他心里一直在等。等青石镇的消息。等陈默的消息。他不知道陈默会不会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那封信。方诚说“不用等了”,但秦墨还是在等。 八月的第一天,电话来了。號码是青石镇的,区號他查过。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点当地的口音,跟青石镇街上那些人的口音一样。 “我是。” “我是陈默。我回来了。我看到方诚的信了。”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案卷的封面照得发白。风扇嗡嗡地转著,吹过来的风还是热的。 “我想见你。”陈默说,“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里?” “在青石镇。在老房子里。”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明天到。” 他掛了电话,站在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青石镇。” “又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人回来了。”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默回来了。在青石镇。他约我见面。” 沈牧之回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你確定?” “確定。他要告诉我的事,也许只能让我一个人知道。”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开出了城。往北,往山里,往那个藏在竹林后面的小镇开去。六百公里,七个小时。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过了无数个隧道,天暗了,又亮了。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青石镇。镇子还是那个样子,一条街,几间店铺,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他把车停在街边,沿著石板路往东走。走到头,看到那栋青砖瓦房,靠在山脚下,院墙是石头垒的,门上的锁开了——不是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打扫过了,青砖缝隙里的草拔了,枇杷树下的落叶扫了。堂屋的门开著,阳光照进去,把八仙桌照得发亮。 陈默坐在八仙桌旁边。他比秦墨想像的老。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瘦,脸上有疤,从左眉梢到右嘴角,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疤。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挽起来,扎了一个结。他坐在一把木椅上,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发亮。 他看到秦墨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著他。 “秦警官。” “陈默。” “坐。茶泡好了。” 八仙桌上放著两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阳光中裊裊的。秦墨坐在他对面,看著那张脸。那道疤,从眉梢到嘴角,把整个左脸劈成了两半。不是刀砍的,是摔的——从三楼上摔下来,脸著地,骨头碎了,缝了几十针。 “你等了多久?”秦墨问。 “两个月。方诚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马上回来。我在路上走了两个月。” “去了哪里?” “去了他走过的地方。海城、安溪、本市。去了他住过的旅馆,他待过的学校,他工作过的事务所。” 秦墨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知道了。” “他是怎么过的?” 陈默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枇杷树。“很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鸟叫声,嘰嘰喳喳的,在枇杷树的叶子里。 “陈默,”秦墨说,“你要告诉我什么?” 陈默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上也有疤,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红的。 “2008年,我从楼上摔下来。不是意外。是他们推的。” “我知道。” “你查到了?” “查到了。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四个人。” 陈默点了点头。“就是他们。方诚没有动手。他在旁边看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后来后悔了。” “对。他后悔了。他来看我。他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他坐在我床边,哭了一下午。他说『陈默,对不起』。我说『你走』。” “你恨他?” “恨了很长时间。”陈默抬起头,看著秦墨,“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 秦墨看著他。这句话,陆鸣也说过。一模一样。 “陈默,孙浩是你杀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鸟叫声停了,只有风吹枇杷叶的声音。 “不是。”他说。 “那是谁?” “我不知道。” 秦墨看著他。“你不知道?” “我知道孙浩死了。我知道何志远死了。我知道周子衡死了。我知道李彦斌死了。但他们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方诚。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秦墨靠在椅背上。“陈默,孙浩2010年在海城等你。他等的人,是你吗?”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我。” “那是谁?” “张明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认识张明远?” “认识。他是方诚的朋友。方诚让他去见我。他说『你不要自己出面,让张老师去』。我说好。张老师去了。他跟孙浩谈了一下午。孙浩说不会说出去。然后孙浩就死了。” “你觉得是张明远杀的?” “我不知道。但张老师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方诚找了他很久。没找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你知道方诚为什么替你买这栋房子吗?” 陈默低下头,看著桌上的茶杯。“他知道我没地方去。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有家了。”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2010年。我出事之后,她一直在照顾我。累垮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默,妈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默的脸上,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秦警官,”陈默抬起头,“我不会跑。” “我知道。” “你抓我吧。” 秦墨看著他。“你没杀人,我抓你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了別的事。” “什么事?” 陈默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2009年,陆鸣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他躺在医院里,跟他妈在一起。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放心,他们会还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在教唆他?” “不是教唆。是告诉他——有人会替他討债。” “谁?” 陈默沉默了很久。“我自己。” “你刚才说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但我告诉方诚——我要他们还。方诚说『我来』。他说他欠我的,他来还。” 秦墨闭上眼睛。方诚。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他去找那四个人,一个一个地谈。他跟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签了什么?让他们承诺了什么?然后他们死了。是方诚杀的吗?还是他们自己? “陈默,”秦墨睁开眼睛,“方诚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他不想让我知道他要死。他怕我来不及。” “来不及做什么?” “来不及原谅他。” 秦墨看著他。“你原谅他了吗?” 陈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替我买了这栋房子。他替我把家找回来了。他让我不用再躲了。他让我好好活著。”陈默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还能不原谅他吗?”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陈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住在这里。把这栋房子修好。种点菜,养几只鸡。等死。” “不等了?” 陈默看著他。“不等了。方诚说不用等了。我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房子静静的。他转过身,看著那栋青砖瓦房。陈默坐在堂屋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见到了。他说不是他杀的。他说是方诚。” 沈牧之回覆:“方诚杀的?” “不知道。他说方诚说『我来』。然后那四个人就死了。” “你觉得方诚会杀人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会。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怎么会要別人的命?” “那是谁杀的?” 秦墨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青石镇,沿著来时的路往回开。竹林在两边闪过,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他开了一整天。回到本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公寓楼下。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上去说?” “上去。” 他们上了楼。沈牧之的公寓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书。秦墨坐在沙发上,把青石镇的事说了一遍。陈默的疤、陈默的腿、陈默说“不是我杀的”、陈默说“方诚说『我来』”。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你觉得陈默在说谎?” “不像。他的眼睛——不像在说谎。” “那方诚在说谎?” “方诚没有说过是他杀的。他只说『我来』。『我来』可以是很多意思——我来跟他们谈,我来让他们闭嘴,我来替你还债。不一定是杀人。” “那四个人是怎么死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方诚杀的。也许不是陈默杀的。是第三个人。” “张明远?” “张明远2010年就消失了。孙浩是2010年死的。何志远是2019年死的。差了九年。张明远不可能等九年。” “那是谁?”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灯光中白得发亮。 “我不知道。但方诚知道。他把秘密带走了。” 沈牧之看著他。“你还查吗?” 秦墨转过身。“查。我要知道真相。” “找到真相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沈牧之。” “嗯。” “方诚说『不用恨了,恨太累了』。他说的不只是陈默。还有他自己。” 沈牧之没有说话。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陈默回来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陈默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陈默回来了。住在老房子里。他说不是他杀的。他说是方诚。但方诚不会杀人。那四个人,是谁杀的?” 第四十章 真相的拼图 包裹是陈默从青石镇寄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秦墨在档案室里拆开它,里面是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习惯握笔的手写的。 “秦警官,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方诚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张。方诚叫他『张老师』。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很久。走的时候,方诚的眼睛是红的。张老师的脸是白的。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天之后,方诚就变了。以前他来看我,总是低著头,不敢看我。那天之后,他抬起头了。他看著我的眼睛,说『陈默,我会还的』。我说你怎么还。他说『你不用管』。然后就走了。那个张老师,再也没有来过。” 秦墨把信看了两遍。方诚带了张明远去见陈默。张明远走后,方诚变了。他抬起头了。他看著陈默的眼睛。他说“我会还的”。张明远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从低著头不敢看人,变成抬起头看著眼睛说“我会还的”? 秦墨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默来信了。方诚带张明远去看过他。张明远走后,方诚变了。” 沈牧之回覆:“张明远跟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张明远知道一些事。一些让方诚抬起头的事。” “你还要去找张明远?” “去。他在哪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2010年他离开海城后,去了南方一个叫『云安』的小城市。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用的是假名字,但学校的一个老同事认出了他。” “他还在那里吗?” “不在了。2014年辞职了。方诚死的那一年。”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2014年?” “对。方诚『死』的那一年。”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他的老同事说,他辞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还完了』。”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该还的还完了。方诚说“我来”。张明远说“该还的还完了”。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沈牧之,”秦墨打了几个字,“把云安那个学校的地址发给我。” “你要去?” “去。也许有人知道张明远去了哪里。” 沈牧之把地址发过来了。云安市,在南方,靠海,离本市大约一千公里。秦墨把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云安。” “云安?没听过。” “在南方。靠海。” 老周没有问去干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往南开去。第五次了。这一次不是去海城,是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千公里,要开十几个小时。他没有觉得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话——“我会还的”“该还的还完了”。方诚和张明远,他们在还什么债? 他开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他到了云安。云安比海城大一些,建在海边的一个平原上。新城区有高楼,老城区有骑楼,街上的人说著他听不太懂的方言。那所私立学校在老城区的边上,是一栋四层的旧楼,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云安育才学校”。学校已经放假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头在扫落叶。 秦墨走进去,找到了传达室。老头放下扫帚,看著他。“找谁?” “请问,这里以前有一个老师,姓张。2014年辞职的。您认识吗?” 老头想了想。“张老师?教物理的?” “对。” “认识。走了好多年了。” “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 “他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老头想了想。“有。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带东西来——水果、茶叶。跟张老师在办公室里聊很久。”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方诚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老头接过照片,看了看。“对,就是他。瘦了点,但就是他。”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2014年。张老师辞职之前。他们聊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张老师送他到门口。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张老师,你不用躲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张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秦墨把照片收回来。“张老师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跟別人提起过他的过去?” “没有。他不太说话。上课、下课、回宿舍。一个人住。” “他住在哪里?” “学校分的宿舍。在后面的巷子里。” 秦墨要了地址,走出学校。后面的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张明远住过的那间在巷子中间,门锁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旁边那间。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张老师。以前住在这里的。您认识吗?” “张老师啊。认识。好人。搬走好多年了。” “他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走了就走了。后来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来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方诚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对,就是他。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就走了。” 秦墨抬起头,看了看门框上面。什么也没有。十几年了,钥匙早就不在了。 “他放钥匙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说。放了就走了。”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巷子,站在街边。方诚来找张明远。跟他说“你不用躲了”。张明远走了。方诚在门口放了一把钥匙。是这间屋子的钥匙?还是別的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张明远在云安教了四年书。方诚来找他,说『你不用躲了』。然后张明远辞职了。方诚在他门口放了一把钥匙。” 沈牧之回覆:“什么钥匙?” “不知道。也许是这间屋子的钥匙。也许是別的。” “你觉得张明远会回来拿吗?”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张明远在躲。方诚让他不用躲了。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告诉他——你可以回来了。但张明远没有回来。他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张明远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云安育才学校。2010-2014年,张明远在这里教书。方诚来找他,说『你不用躲了』。张明远辞职。方诚在他门口放了一把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云安的天空很蓝,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本市。他开到了码头。云安的码头比海城的大,停著很多船,有渔船,有货船,还有几艘游艇。他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船。张明远走了。也许坐船走的。也许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去了海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张明远的姐姐又接到电话了。昨天。张明远打来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他说什么了?” “他说——『姐,有人来找我了。你不用告诉我他在哪里。但你可以告诉他——我很好』。” “谁去找他了?” “不知道。他没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是方诚。” “方诚已经死了。” “他知道。但他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还查吗?” 秦墨站在码头上,看著远处的海。海面很平,蓝得像一块布。几艘船在天边慢慢移动,像画上去的。 “不查了。”他说。 “不查了?” “不查了。他不想让人找到。他只想一个人待著。方诚说『你不用躲了』。他还在躲。那是他的选择。” “那四个人的死呢?” “方诚说『我来』。他来了。他用自己的命还了。那四个人怎么死的——也许不重要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会说『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多痛都要挖出来』。现在你说『不重要了』。” 秦墨看著海面,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 “沈牧之,”他说,“方诚替陈默买回了房子。替陆鸣开了店。替张明远留了钥匙。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他不想让我们查下去。他只想让那些人好好活著。” “那你呢?” “我?”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查旧案。档案室里还有几十个案子。那些人也在等答案。”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走回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码头,穿过云安的老城区,上了高速公路。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海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咸腥的,凉的。 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秦墨摇了摇头。“没有。他不让人找到。”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明远那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行字:“云安。他走了。不让人找到。”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9年的案卷。陆鸣坠楼案的案卷。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看著那五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五个圈,五个针孔。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 “李彦斌——死了。方诚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 “孙浩——死了。2010年,海城。” “何志远——死了。2019年。” “周子衡——死了。2021年。” “方诚——死了。2024年。” 他合上案卷,把它锁进铁皮柜子里。然后他打开另一本案卷——2007年的失踪案。一个叫王建国的男人,三十五岁,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王建国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四十一章 王建国的烟 2007年的案卷很薄,只有十几页。秦墨把它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了擦封面,翻开第一页。 王建国,男,三十五岁,本市人,恆远地產第一项目工地工人。2007年8月12日晚十一时许,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报案人是他的妻子李秀梅。案卷里夹著一张李秀梅的照片——三十多岁的女人,短髮,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茫然,像是不相信自己站在派出所里。 秦墨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来了。2007年,他入警第二年,还在派出所。王建国的案子是他跟著老民警去的。老民警姓刘,已经退休了,去年去世了。他们去了王建国的家,一间出租屋,在城东的棚户区里。李秀梅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个烟盒,空的。她说他就抽这个牌子,家里没了,他说去买一包。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秦墨当时觉得,一个大男人,三十五岁,身体好好的,不可能凭空消失。他查了医院、救助站、火车站。什么也没有。刘师傅说,算了,也许是自己走的。他不甘心,又查了一个星期。没有线索。案子就放下了。 十七年了。秦墨把案卷翻到第三页。现场勘查记录写著,王建国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恆远第一项目工地对面的便利店。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便利店老板说,他买了一包烟,抽了一根,然后往工地的方向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 秦墨的笔停在了“恆远第一项目工地”几个字上。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2005年开工,2007年竣工。是一个住宅小区,叫“恆远花园”,在城东。王建国在工地上当瓦工。他出门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就在恆远花园的对面。 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被询问的人有工头、工友、便利店老板。工头姓赵,叫赵德胜。他说王建国那天晚上加班,加到十点半,说出去买包烟,就再也没有回来。工友们说,他平时不爱说话,干活老实,没有跟人吵过架。便利店老板说,他买了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往工地的方向走了。就这些。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恆远花园、2007年、王建国、买烟、失踪。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项目。恆远花园,2005年开工,2007年竣工。在城东。” 沈牧之回覆:“查这个干什么?” “2007年,一个工人在那里失踪了。王建国。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 “你觉得跟恆远地產有关?” “不知道。但这个工地,是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陈国栋就是从那个项目起家的。”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查。” 秦墨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案卷。案卷的最后,夹著一张纸条。不是案卷里的东西,是后来有人夹进去的。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行字,字跡是老周的:“2010年,有人来查过这个案子。一个姓方的律师。”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方诚。2010年。他又来了。陆鸣的案子他查过,陈默的案子他查过,王建国的案子他也查过。他在查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所有失踪的人。他在找什么? 秦墨拿著纸条下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老周,王建国的案卷里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看。“对。2010年,那个姓方的律师来查过。他问了很多问题。王建国在哪里、工地上有没有人见过他、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是谁。”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能查到的都告诉他了。” “他听完之后说什么了?” 老周想了想。“他说——『又一个』。” 秦墨看著老周。“又一个?” “对。『又一个』。他说完就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又一个。方诚在查恆远地產的时候,发现了不止一个失踪的人。王建国是其中一个。还有谁?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王建国——2007年失踪,恆远花园工地。” “张志远——2010年失踪,东方家园工地。” “孙德胜——2021年死亡,恆远新城工地。” 三个名字,三个工地,三个恆远地產的项目。都跟方诚有关。方诚查到了他们。他做了什么?他替他们討债了吗? 手机响了。沈牧之。 “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查到了。叫刘志强。就是兴达建筑的法人代表。东方家园那个项目的承建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刘志强。2005年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2009年兴达建筑的法人代表。2012年兴达建筑註销之后,他就消失了。” “跟赵国强一样。” “跟赵国强一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12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方诚找过他吗?” “不知道。但他查过恆远花园的案子。他一定会查刘志强。”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人失踪。恆远花园——王建国。东方家园——张志远。恆远新城——孙德胜。三个项目,三个人。也许还有更多。 “沈牧之,”秦墨说,“帮我查一下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从2005年开始。每一个项目,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 “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但方诚查过。他查到了『又一个』。他要告诉我们——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查。” 秦墨掛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本案卷。王建国,三十五岁,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李秀梅,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十七年了。她还在等吗? 秦墨翻开案卷,找到李秀梅的地址。城东,棚户区,早已拆了。他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他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李秀梅,王建国的妻子。2007年的失踪案。查一下她现在在哪里。” 小赵回覆:“秦队,你又查旧案了?” “嗯。帮个忙。” “好。等我消息。”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方诚。2010年,方诚来查王建国的案子。他说“又一个”。那时候他已经查到了陈默、陆鸣、张志远。他知道恆远地產在每一个项目里都留下了痕跡。他用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还。他没有来得及还完。但他留下了线索——让后来的人继续还。 手机响了。小赵。 “秦队,查到了。李秀梅,现住在城东,翠湖小区,8栋201。” 秦墨愣了一下。翠湖小区。沈牧之以前住在东方家园,方小雨住在翠湖小区。李秀梅也住在翠湖小区。那个小区,跟恆远地產有关吗? “翠湖小区是谁开发的?” 小赵查了一下。“恆远地產。2008年开发的。” 秦墨闭上眼睛。恆远地產。又是恆远地產。李秀梅住在恆远地產开发的小区里。她不知道。她每天进出的大门,是恆远地產建的。她每天走的路,是恆远地產铺的。她丈夫失踪的那个工地,也是恆远地產的。 “谢谢。”秦墨掛了电话。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翠湖小区。” “找谁?” “王建国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她还住在那里?” “对。恆远地產的小区。”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他开到翠湖小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小区在城东,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8栋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他上了二楼,敲了201的门。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六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跟照片里不一样了——照片里是茫然的,现在是平静的,像是一潭不再起波澜的水。 “李秀梅?”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王建国的案子。” 李秀梅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还没有。但我在查。”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铺著一条鉤针编织的沙发巾,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和一壶茶。墙上掛著一张照片——王建国的单人照,年轻,笑著,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 秦墨坐在沙发上。李秀梅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秦警官,十七年了。”她的声音很平,“每年我都去派出所问。他们说没有消息。后来我不去了。” “你还在等?” 李秀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不等了。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梦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烟,说『我回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李秀梅,王建国失踪的时候,是在恆远花园的工地上。那个工地,是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 “我知道。” “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异常?” 李秀梅想了想。“提过一次。他说工地上进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他问工头是什么,工头说『不该问的別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这句话,张志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说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人吵过架?” “没有。他这个人,不会吵架。” 秦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李秀梅,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李秀梅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秦警官。” “嗯。”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还是平静的,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不知道。”他说。 李秀梅点了点头。“你走吧。”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建国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李秀梅还在等。她说他梦到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著烟,说『我回来了』。王建国说过,工地上进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李秀梅住在8栋201。方小雨住在12栋303。沈牧之以前住在东方家园。他们都是恆远地產的业主。他们都住在恆远地產盖的房子里。他们都不知道,那些房子下面,埋著什么。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开回了档案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恆远地產的项目——每一个,都有人失踪。”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三个名字:“恆远花园——王建国。东方家园——张志远。恆远新城——孙德胜。” 他看著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恆远花园的工人王建国,2007年失踪。他妻子说,工地上进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跟张志远说的一模一样。” 沈牧之回覆:“同一批材料?” “也许是。也许是同一个来源。” “刘志强。恆远花园的项目经理,东方家园的项目经理。是同一个人。” “对。刘志强。找到他,也许就找到了答案。” “他消失了。2012年就消失了。”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方诚找到过他。一定找到过。方诚查到了王建国的案子,就会查刘志强。他查到了刘志强,就会问他——那些材料从哪里来的。” “你觉得刘志强知道答案?” “他知道。但他不在了。” “他还活著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说『又一个』。他说的不是王建国。他说的是刘志强。” 沈牧之没有回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刘志强。恆远花园项目经理。兴达建筑法人代表。2012年消失。方诚找过他。他是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还有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刘志强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二章 项目经理 包裹是第二天到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g省的一个小城市——秦墨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在g省中部找到那个名字:桐城。包裹不大,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一张照片。 秦墨把照片抽出来。照片有些褪色了,边角捲曲,像是被压在什么地方很久了。画面里是一家建材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著几袋水泥。店招上写著“刘记建材”四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了。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表情木然。旁边站著一个人——瘦,戴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方诚。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方诚的脸上。方诚比事务所那张照片里年轻一些,但眉眼是一样的。他站在刘志强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半步的距离,没有看对方,都看著镜头。是谁拍的?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是方诚的:“刘志强,桐城,2012年。” 2012年。方诚“死”之前两年。他找到了刘志强。他没有告发他,没有杀他。他跟他合了一张影。为什么? 秦墨把照片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一张照片。方诚和刘志强的合影。2012年,桐城。” 沈牧之回覆:“桐城?刘志强在那里?” “对。开了一家建材店。照片上拍的。” “方诚去找他了。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方诚没有告发他。他拍了张照片就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方诚在告诉他——我找到你了。但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里,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桐城。” “桐城?没听过。” “在g省。小地方。” 老周没有问去干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桐城在g省中部,离本市大约八百公里。导航显示要开十个小时。他把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方诚的脸在阳光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照片里也能看出来。 他开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他到了桐城。桐城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间,四周都是茶园。城里只有几条街,最高的楼也不过六层。街上的人不多,说话带著当地的口音。 他按照照片里的背景,找到了那条街。街在老城区的边上,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刘记建材的店面还在,但捲帘门拉到底,上面贴著一张“旺铺转让”的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秦墨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隔壁的杂货店,推门进去。店里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大姐,请问隔壁的建材店,什么时候关的?” 女人抬起头。“刘记啊。关了好多年了。2014年吧。” “老板姓刘?” “对。刘志强。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他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就留了一把钥匙给我,说有人来问,把钥匙给他。”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钥匙?” “对。一把钥匙。他放在我这,说等一个姓方的人来拿。” “姓方的人来了吗?” “来了。2014年来的。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他说他姓方。我就把钥匙给他了。” “他拿了钥匙之后,说了什么?” “没说。就点了点头。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里?” “没有。但他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还完了』。” 秦墨站在那里。该还的还完了。张明远说过同样的话。方诚说过同样的话。刘志强也说了。他们在说同一件事。 “大姐,那把钥匙,是什么钥匙?” 女人想了想。“不像家里的。像是什么柜子的。”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杂货店,站在街边。方诚拿了钥匙。他没有来找刘志强。他去了哪里?那把钥匙开的是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刘志强2014年走了。留了一把钥匙给隔壁的杂货店,说等一个姓方的人来拿。方诚拿了钥匙。不知道开什么的。” 沈牧之回覆:“方诚拿了钥匙,然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刘志强说『该还的还完了』。跟张明远说的一模一样。”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说方诚。方诚替他们还了债。” “什么债?” “不知道。但刘志强把钥匙留给方诚——方诚知道那把钥匙开什么。”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家建材店。捲帘门拉到底,招牌褪色了,“旺铺转让”的纸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刘志强走了。方诚拿了钥匙。钥匙开什么?开陈默家的门?开陆鸣家的门?还是开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在桐城转了一圈。桐城很小,转了半个小时就转完了。城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排老房子,有的改成了茶馆,有的还住著人。他把车停在河边,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人在钓鱼,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方诚来过这里。他拿了钥匙,然后走了。去了哪里?也许去了那个钥匙能打开的地方。也许那个地方,有他要找的答案。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方诚在2014年『死』之前,在桐城租过一个仓库。租期一年。但他只用了几个月。仓库的地址在城北,河边。”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仓库?” “对。他租了仓库,放了一些东西。后来他『死』了,仓库就没人管了。租金付了一年,到期之后房东把东西清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房东说有几个纸箱子,他打开看了看,里面都是文件。他觉得没用,就扔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扔了?” “扔了。他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么。” 秦墨闭上眼睛。方诚把证据藏在仓库里。他死了之后,没人去拿。房东扔了。那些文件,也许能解开所有的谜。 “沈牧之,”秦墨说,“仓库的地址发给我。” 沈牧之把地址发过来了。城北,河边,一条叫“柳巷”的巷子。秦墨开著车找到了那里。柳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仓库在巷子的最里面,是一间砖瓦房,门锁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那把锁。方诚租过这里。他在这里藏了东西。那些东西被扔了。但他也许还留了別的。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旁边那间。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你找谁?” “以前这里有一个仓库,租给一个姓方的人。您认识吗?” 老头想了想。“姓方的?瘦,戴眼镜?” “对。” “认识。他在这里放了一些东西。后来不来了。房东把东西清了。” “您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来这里,搬了一个箱子出去。” “什么时候?” “2014年。快过年的时候。”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搬了箱子,上了车,就走了。” “什么样的箱子?” “纸箱子。不大。上面写著字。” “什么字?” 老头想了想。“『陈』。就一个字。” 秦墨站在那里。“陈”。陈默。方诚把关於陈默的东西搬走了。他藏在了別的地方。 “谢谢。”秦墨说。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桐城,刘志强开了建材店。2014年走了。留了一把钥匙给方诚。方诚在桐城租了一个仓库,放了东西。后来他把一个写著『陈』字的箱子搬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河边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了刘志强的去向。” “他在哪里?” “2014年他离开桐城后,去了g省的一个县城。叫青石镇。” 秦墨的手停住了。“青石镇?” “对。陈默老家的那个青石镇。” 秦墨闭上眼睛。青石镇。刘志强去了陈默的老家。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在青石镇做什么?” “开了一家杂货店。在镇子东头,靠近山的地方。” “他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2014年年底就走了。跟方诚『死』的时间差不多。”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等方诚。” “也许。他也在等。” 秦墨睁开眼睛。“沈牧之,我要去一趟青石镇。” “又去?” “刘志强在那里待过。也许有人记得他。也许他知道那把钥匙开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等你消息。”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从桐城出发,往北开去。青石镇在g省北部,离桐城大约四百公里。他开了五个小时。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子静静的,只有几家店铺还亮著灯。 他把车停在街边,下了车。沿著石板路往东走。走到头,看到那栋青砖瓦房——陈默家的老房子。灯亮著。陈默回来了。他住在里面。秦墨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不想打扰陈默。他来这里不是找陈默,是找刘志强开过的那家杂货店。 镇子东头,靠近山的地方。他沿著路继续走,走到镇子的最东边,看到一间瓦房,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刘记杂货”。门关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 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以前这里有一家杂货店,老板姓刘。您认识吗?” “认识。刘老板。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他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但他在店里留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他说等一个姓方的人来拿。”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姓方的人来了吗?” “来了。2014年来的。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他说他姓方。我把铁盒子给他了。” “盒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没打开过。”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老板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还完了』。” 秦墨站在那里。又是这句话。刘志强、张明远、方诚。他们都说“该还的还完了”。他们在说同一件事。 “谢谢。”他说。 他转过身,站在镇子东头的路上。山在面前,黑黢黢的,像一堵墙。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刘志强在这里开了几个月的杂货店。他在等方诚。方诚来了,拿了铁盒子,走了。铁盒子里是什么?也许是他留给陈默的东西。也许是那些材料的来源。也许是真相。 秦墨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刘志强在青石镇开了杂货店。留了一个铁盒子给方诚。方诚拿走了。他说『该还的还完了』。” 沈牧之回覆:“铁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方诚把它带走了。也许在他留给陈默的东西里。也许在他留给陆鸣的东西里。也许在他死之前处理掉了。” “你还要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查了。” “不查了?” “不查了。方诚不想让人知道。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收走了。他只想让那些人好好活著。”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四个人的死呢?”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也许那就是方诚要的——让秘密跟他一起死。”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路边,看著陈默家的老房子。灯还亮著,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人影。陈默在里面,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发呆。他不知道方诚为他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方诚替他把老房子买回来了。他只知道方诚说“不用等了”。他只知道这些。够了。 秦墨转过身,沿著石板路走回停车的地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青石镇,驶入了夜色中。竹林在两边闪过,风吹得竹叶哗哗响。 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秦墨摇了摇头。“没有。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行字:“青石镇。刘志强留了一个铁盒子给方诚。方诚拿走了。他说『该还的还完了』。秘密跟他一起死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6年的失踪案。一个叫陈小军的人,二十五岁,恆远地產第二项目工地的工人。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陈小军的名字。 第四十三章 陈小军的鞋 2006年的案卷比王建国的还薄。只有几页纸。秦墨把它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封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了。他用手擦了擦,才看清上面的字——“陈小军,男,25岁,失踪案”。 他翻开第一页。报案人叫陈小军,失踪人也叫陈小军。报案人是他的工友,一个叫赵大力的男人。笔录上写著,2006年9月15日晚上九点多,陈小军说出去买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赵大力等了两个小时,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天报了警。 秦墨翻到现场勘查记录那一页。勘查地点是恆远第二项目工地,在城南,靠近原来的化肥厂。工地已经拆了,现在是另一个小区。勘查记录上写著,陈小军的私人物品都在宿舍里——衣服、被子、一个旧手机。只少了一样东西。他穿走了一只鞋。左脚的那只。右脚的那只留在了床底下。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一只鞋。他穿走了一只鞋。为什么?左脚穿了鞋,右脚光著?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发现?不可能。他是故意只穿一只鞋的。为什么? 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赵大力说,陈小军那天晚上跟平时一样,吃完饭,洗了碗,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说“我出去买包烟”。赵大力说“帮我带一包”。陈小军说“好”。然后他就走了。赵大力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出去找,没找到。第二天去工地对面的便利店问,老板说晚上九点多是有个人来买烟,买了就走了,往工地方向走。但工地上没有人见过他。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字:“陈小军,25岁,2006年9月15日失踪。只穿了一只鞋。左脚穿了,右脚光著。出门买烟,往工地方向走。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巷子里的那只猫。它今天不在。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工地,一个叫陈小军的工人失踪了。只穿了一只鞋。” 沈牧之回覆:“只穿了一只鞋?” “对。左脚穿了,右脚光著。他把另一只鞋留在了床底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他是故意只穿一只鞋的。他在表达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查?” “去。去工地旧址看看。也许还能找到什么。” “那个工地早就拆了。” “我知道。但也许有人还记得。” 秦墨把案卷装进包里,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南。” 老周没有问去干什么。他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城南。恆远第二项目工地,原来的地址在化肥厂旁边。他记得那个地方。刚入警的时候,去那边处理过纠纷。那时候工地还在,塔吊还在转。现在是一个小区,叫“恆远家园”——不是恆远新城,是更早的那个。他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城南。 恆远家园在一条老街上,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门口的保安在看手机,没有抬头。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站在小区门口,看著那些楼。2006年,这里是一片工地。陈小军在这里当工人。他住的是临时工棚,在工地的东边,靠墙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进小区,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別的。跟普通的老小区一样。花坛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健身器材上晾著被子,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他走到小区的最东边,靠围墙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当年工棚的位置。现在是一块空地,铺著水泥,停著几辆电动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秦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围墙旁边,点了一根烟。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对面是居民楼的后墙。陈小军那天晚上从工棚出来,穿过工地,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烟,然后往工地的方向走。然后就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只穿一只鞋? 他转过身,走回小区门口。保安还在看手机,没有抬头。他走到保安旁边,掏出证件。 “你好,我是警察。想问你几个问题。” 保安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事?” “这个小区以前是工地,你知道吗?” “知道。恆远的工地。我在这住了十几年了。” “你认识一个叫陈小军的人吗?2006年在这里当工人。” 保安想了想。“陈小军?好像听说过。失踪的那个?” “对。” “知道。那时候我刚搬来。听邻居说过。一个工人,出去买烟,再也没回来。” “你听说过什么细节吗?” 保安想了想。“有人说,他走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鞋。”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但有人说——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別人,他不会再回来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谁说的?” “忘了。好多人都在说。工地上的人说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失踪之后,有人来找过他吗?” “有。他妈妈来了。从老家来的。在工地上哭了几天。后来走了。” “他妈妈叫什么?” “不知道。只听说是从农村来的。”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他妈妈来过。从农村来的。在工地上哭了几天。”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恆远家园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陈小军的妈妈来了,在工地上哭了几天。然后走了。她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出门买烟,只穿了一只鞋,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小赵的办公室。小赵在刑侦支队的技术科,正在电脑前敲东西。看到秦墨进来,他抬起头。 “秦队?你怎么来了?” “帮我查一个人。陈小军,2006年失踪。查一下他母亲的住址。” 小赵犹豫了一下。“秦队,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 “我知道。帮个忙。” 小赵嘆了口气,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陈小军,g省,安溪县人。母亲叫陈秀英,现住安溪县安溪镇。”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安溪。又是安溪。孙丽在安溪,方志远在安溪,陈默的老家在青石镇,也在g省。安溪跟这些事有什么关係? “谢谢。”他说。 他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安溪。他要去一趟安溪。第四次了。不是去找方志远,是去找陈小军的母亲。一个在工地上哭了几天、然后回家等消息的女人。等了十八年。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小军是安溪人。他母亲在安溪。我要去一趟。” 沈牧之回覆:“安溪?又是安溪?” “对。安溪。方志远在那里,孙丽在那里,陈小军的母亲也在那里。” “你觉得安溪跟恆远地產有关?” “不知道。但恆远地產的工人,很多都是从g省招的。安溪、青石镇——都是g省的。”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陈小军的母亲?” “去。她等了十八年。该有人告诉她,有人在查这个案子了。” “你告诉她什么?案子还没破。” “告诉她有人在查。告诉她她儿子没有白消失。”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第四次了。第四次去安溪。他开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开去。山越来越近,天越来越蓝。油菜花早就谢了,田里种著水稻,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安溪县。他没有去县城,直接开到了安溪镇。安溪镇在县城北边,是一个小镇,藏在两座山之间。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房子。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 他按照小赵给的地址,找到了陈秀英的家。在镇子东头,靠山的地方。一栋老房子,白墙黑瓦,院子门口种著一棵柿子树,树上结著青色的果子,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铺著青砖,缝隙里长著草。靠墙的地方放著几盆花,都蔫了,叶子耷拉著。堂屋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著一只鞋——男式的,黑色的,布面,底子已经磨平了。她把鞋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孩子。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她。她没有抬头,只是看著那只鞋,手指在鞋面上轻轻地摸。 “陈秀英?”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看到他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你是谁?” “我是警察。从本市来的。陈小军的案子。”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鞋抱得更紧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还没有。但我在查。”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这是他的鞋。他走的时候,穿了一只。这一只,留在了床底下。” 秦墨走进堂屋,坐在她对面。“陈秀英,你去了工地找他?” “去了。他不见了之后,我就去了。在工地上等了几天。他们说不关他们的事。说他可能自己走了。” “你觉得他是自己走的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他不会自己走的。他不会不跟我说就走了。” “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事?” “提过一次。他说工地上进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他问工头是什么,工头说『不该问的別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又是这句话。王建国说过,张志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说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那天下午打的。他说『妈,我可能不干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別问了』。我说『那你回来吧』。他说『好』。然后就掛了。晚上他就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可能不干了』?” “对。他说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干了?” “没有。他不肯说。”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这句话。“他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想了想。“有。一个人。姓方。”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姓方?” “对。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2010年来的。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陈小军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当的工人、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能告诉的都告诉他了。” “他听完之后说了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他说——『阿姨,我会找到他的』。”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方诚。2010年。他来了安溪,找了陈小军的母亲。他说“我会找到他的”。他没有找到陈小军。但他找到了王建国、张志远、孙德胜。他找到了那些被恆远地產埋掉的真相。 “他后来又来了吗?”秦墨问。 “来了。2014年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问他『找到了吗』。他说『找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秦墨闭上眼睛。方诚说“找到了”。他找到了陈小军。但陈小军不会回来了。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老太太的声音很平。 秦墨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方诚没有说。”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他走的时候,穿了一只鞋。他在告诉我——他会回来的。他穿著那只鞋,会走回来的。” 秦墨看著她怀里那只鞋。布面,黑色,底子磨平了。十八年了。她还留著。她还在等。 “陈秀英,”秦墨说,“方诚说『找到了』。他一定找到了答案。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想让你好好活著。”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秦墨。“他死了吗?” “谁?” “那个姓方的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死了。去年。” 老太太点了点头。“他也是个苦命的人。”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青色的,小小的。 “陈秀英,我会继续查的。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老太太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竹椅上,抱著那只鞋,看著秦墨。 “你叫什么?” “秦墨。” “秦警官,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苦命的人。” 秦墨没有说话。他走出院子,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陈小军的母亲还留著那只鞋。她说他穿了一只鞋走,是在告诉她——他会回来的。方诚来找过她。2010年一次,2014年一次。2014年他说『找到了』。他没有告诉她答案。他让她好好活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安溪镇的房子在阳光中静静的。陈秀英坐在堂屋里,抱著那只鞋。她在等。等了十八年。她还会继续等。方诚不让她等了。但她还是在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安溪镇。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开到了安溪县城。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麵。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的街。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他吃完面,走出饭馆,站在街边。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见到了。陈小军的母亲。她还在等。方诚来找过她。2014年他说『找到了』。他没有告诉她答案。他让她好好活著。” 沈牧之回覆:“他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陈小军。陈小军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方诚没有说。他把秘密带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查。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她。她还在等。她需要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你找到了答案,告诉她。她就不会再等了。” “对。她就可以放下了。”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车。他发动了引擎,驶出了安溪县城。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人。不是陈小军。是他母亲。” 老周点了点头。“她还在等?” “还在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案子,破不了。有些人,回不来了。但家里人还在等。” 秦墨没有说话。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行字:“她还在等。我要找到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5年的失踪案。一个叫刘大柱的人,三十二岁,恆远地產第一个项目工地的工人。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柱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四十四章 一只鞋 恆远第二项目的旧址在城西,一片已经拆平的空地上。秦墨开著车,在导航上找了半天,才在一片新建的小区后面找到那条土路。路两边长满了草,车轮碾过去,草叶打在底盘上沙沙响。 2006年的工地,早就没了。地上只剩几块碎砖和一段倒塌的围墙。围墙后面的空地已经被人开了荒,种著几行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那段倒塌的围墙前面。 陈小军,二十五岁,在这里失踪。他出门买烟,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鞋留在了工地上。 秦墨翻开了笔记本,上面记著工头赵德胜的话——对,又是赵德胜。恆远花园的工头叫赵德胜,这个工地的工头也叫赵德胜。同一个人。恆远地產的工头,从第一个项目跟到第二个项目。王建国失踪的时候,他在。陈小军失踪的时候,他也在。 秦墨合上笔记本,沿著土路往前走。空地的尽头有一间铁皮房,屋顶锈了一大片,门开著。他走过去,看到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在听收音机。 “大爷,这里以前是恆远地產的工地,您知道吗?”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知道。我在这儿看的门。看了十五年了。” 秦墨愣了一下。“十五年?从工地还在的时候?” “对。工地开工我就在。后来工地撤了,留我在这儿看著。也没什么东西可看的了。” “您认识陈小军吗?”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看著秦墨。“你找小军?” “我是警察。在查他的案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军啊,好孩子。老实,不爱说话。干活卖力。就是命不好。” “他失踪那天晚上,您在场吗?” “在。我那天值夜班。他跟我说,出去买包烟。我说早点回来。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出去的时候,穿的什么鞋?” 老头想了想。“解放鞋。绿色的那种。他平时就穿那个。” “他走的时候,两只鞋都穿著吗?” “穿著。我看著他走的。” “那他的另一只鞋,怎么会留在工地上?” 老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哗响。收音机里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那只鞋,是他回来之后脱的。”老头的声音很低。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回来了?” “回来了。出去大概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但是——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回来的时候,走路不对劲。一瘸一拐的。我问你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走到工棚门口,坐下来,把右脚的鞋脱了。然后——他就跑了。” “跑了?往哪跑了?” “往工地后面。那片树林子。我追出去,没追上。第二天早上,我进工棚一看,他的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鞋留了一只,在门口。” “那只鞋呢?” “扔了。放了好几天,没人要。就扔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烟吗?” “没有。两手空空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除了『没事』之外。” 老头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好像是——『看见了』。”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看见了?” “对。『看见了』。就这两个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空地的尽头。那片树林子早就不在了,被推平了,盖了新楼。陈小军跑进了树林子,再也没有出来。他看见了什么?让他跑掉的什么? “大爷,工地后面,当年有什么?” “有个水塘。不大。再往后就是树林子。” “水塘还在吗?” “填了。盖楼的时候填的。”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爷,那个工头赵德胜,您认识吗?” “认识。老赵。他在这个工地干了一年,后来就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听说去了別的工地。恆远的工地。”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在陈小军那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字:“陈小军出去买烟,半小时后回来。一瘸一拐。说『看见了』。脱了右脚的鞋,跑了。再也没回来。他看见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陈小军看见了什么?让他连鞋都不要了,跑进树林子再也不回来。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陈小军的案卷,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工头赵德胜的笔录。赵德胜说:“小军平时很老实。那天晚上他出去买烟,就没回来。我让人去找了,没找到。”他没说陈小军回来过。他在说谎。 秦墨把案卷放下,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小军回来过。他脱了一只鞋,跑了。他说『看见了』。工头赵德胜在笔录里没提这件事。” 沈牧之回覆:“赵德胜在隱瞒什么?” “他知道陈小军看见了什么。也许他也看见了。” “赵德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恆远花园和这个工地他都干过。后来去了別的工地。也许还在恆远地產。” “我查一下。”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沈牧之。 “赵德胜查到了。2010年之后,他离开了恆远地產。去了一个小建筑公司。2015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城东,翠湖小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翠湖小区?” “对。恆远地產开发的那个。” 秦墨闭上眼睛。又是翠湖小区。李秀梅住在那里,方小雨住在那里,赵德胜也住在那里。恆远地產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自己的小区里。他们住在一起,守著同一个秘密。 “地址发给我。” 沈牧之把地址发过来了。翠湖小区,5栋101。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他开到了翠湖小区,在5栋101门前停下来。门关著,窗户里亮著灯。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旧毛衣,手里拿著一个遥控器。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德胜?”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关於陈小军的。”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进来吧。”他的声音很低。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乾净。茶几上放著一杯茶和一盘瓜子。电视开著,在放新闻。赵德胜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 “陈小军的案子,”秦墨坐在他对面,“2006年。他在恆远第二项目工地上失踪。” 赵德胜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 “他出去买烟,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一瘸一拐的。说『看见了』。然后脱了鞋,跑了。这些事,你在笔录里没提。”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他没回来过。” “看门的老头说他回来了。你不在场?”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我在。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赵德胜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看见他跑进树林子。我追出去,没追上。第二天我去找他,没找到。” “他在跑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赵哥,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赵德胜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说。就说了那一句。然后他就跑了。” 秦墨看著他。“你在说谎。” 赵德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没有。” “你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你也看见了。所以你才没在笔录里写他回来过。你怕別人问你——他看见了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电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那天晚上,”赵德胜的声音很低,“工地上来了一辆车。卡车上装著东西,用帆布盖著。车开到了工地后面,水塘旁边。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把帆布掀开。我看到——看到——” 他的声音断了。 “看到什么?” 赵德胜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我看到他们从车上往下扔东西。一袋一袋的,往水塘里扔。那些袋子破了,里面有东西漏出来。灰白色的,粉末。”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粉末?” “我不知道。但味道很重。跟之前在恆远花园闻到的一样。小军——他可能也闻到了。他可能看到了他们在扔东西。他跑了。他怕。”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是什么人?” “工地上的人。刘志强带的。” “刘志强?” “对。项目经理。他带了几个人,开著车来的。他们每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往水塘里扔东西。” “扔了多久?” “从我到这个工地开始,就一直在扔。小军来了之后,可能发现了。”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翠湖小区的楼在路灯下静静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著灯。那些人住在恆远地產盖的房子里,每天喝著恆远地產供的水。他们不知道,那些水下面,埋著什么。 “赵德胜,”秦墨转过身,“水塘填了之后,上面盖了什么?” “盖了楼。恆远地產的楼。就是——这个小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翠湖小区?” “对。翠湖小区。就在这个小区的地底下。”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赵德胜。老人的眼泪已经干了,他坐在沙发上,低著头,像一个等判决的人。 “你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后来——我查了。” “查到了什么?” “石棉。跟恆远花园一样的石棉。致癌的。” 秦墨闭上眼睛。恆远花园,翠湖小区,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项目,都有石棉。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人失踪。王建国、陈小军、张志远、孙德胜。他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然后他们消失了。 “赵德胜,”秦墨睁开眼睛,“你为什么不报警?” 赵德胜抬起头。“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来了,看了看,说没事。我还能找谁?” 秦墨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会。等了这么多年,该说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面前的楼群,一栋一栋的,亮著灯。翠湖小区,建在填平的水塘上面。水塘里,埋著石棉,埋著秘密,埋著陈小军看见的东西。陈小军跑了。他跑进了树林子,再也没有出来。他去了哪里?也许去了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也许——就在这地底下。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陈小军看见了。工地上来了一辆车,往水塘里扔东西。灰白色的粉末。石棉。刘志强带的队。水塘填了,上面盖了翠湖小区。陈小军跑了。他去了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翠湖小区的地底下,埋著石棉。恆远第二项目的工地,水塘里扔的。刘志强带的队。陈小军看见了,跑了。” 沈牧之回覆:“翠湖小区?你確定?” “確定。赵德胜说的。” “那住在里面的人——” “跟恆远新城一样。他们不知道。”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告诉赵建国。让他们来查。跟恆远新城一样。” “然后呢?” “然后继续查。档案室里还有案子。还有人在等。”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5年的失踪案。一个叫李建国的人,恆远地產第一个项目——恆远花园——的工人。开工那年失踪的。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建国的名字。 第四十五章 第一个人 张桂兰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外墙没有保温层,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跡斑斑。秦墨按地址找到3號楼,爬了四层,在401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旧春联的纸边。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缝里看过来,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是肿的——不是刚哭过,是常年肿著,像是不敢闭合太久。 “张桂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李建国的案子。” 门缝开大了一些。张桂兰站在那里,看著他,没有说话。过了十几秒,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著一摞药盒,降压药、降糖药、速效救心丸。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圆脸,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背心。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 秦墨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李建国。恆远花园的第一个工人。开工第三天就失踪了。二十年前。 “坐吧。”张桂兰的声音很平。她坐在沙发上,把药盒往旁边挪了挪。 秦墨坐在对面。“李建国失踪的时候,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 “有孩子吗?” “没有。还没来得及。”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后来也没再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那天,说了什么?” 张桂兰的手开始发抖。“他说——『工地上有事,我出去一趟』。我说几点回来。他说『不一定』。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走的时候,带东西了吗?” “带了烟。他刚买的,一整条。他说分给工友抽。” “他是瓦工?” “对。手艺好。恆远花园开工的时候,工头专门找他去的。说工资高,活好。他高兴了好几天。”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工头”两个字。“工头叫什么?” “赵德胜。”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又是赵德胜。恆远花园的工头,恆远第二项目的工头。他从第一个项目就开始带了。 “李建国失踪之后,赵德胜有没有来找过你?” “来了。第二天来的。他说建国可能自己走了,让我別找了。我说他不会自己走。他说『你不信就算了』。然后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报警了。来了一个警察,姓马。他看了看,问了几句,说『可能自己走的』。我说他不是那种人。他说『你再等等』。等了几个月,没消息。我又去派出所问,他们说还在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马建国的名字。2005年,马建国还在派出所。他已经是这副嘴脸了。 “张桂兰,李建国在工地上,有没有跟人吵过架?” “没有。他不跟人吵架。” “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异常?” 张桂兰想了想。“提过一次。开工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很晚。我问怎么了,他说『工地上来了一辆车,拉了东西』。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盖著布』。他脸色不太好。我没多想。”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恆远花园开工第二天,来了一辆车,拉了东西,盖著布。跟恆远第二项目一样。跟东方家园一样。每一辆车,都拉著一车石棉。每一个工地,都往地下埋著毒。每一个目击者,都消失了。 他站起来。“张桂兰,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张桂兰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开门。 “秦警官,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肿著,但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一种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希望但还在抱著的倔强。 “我不知道。”他说。 张桂兰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秦墨走出楼门,站在楼下。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月季,花开了一半,红的粉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他没有回档案室。他开到了翠湖小区,5栋101。赵德胜的家。 门开了。赵德胜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毛衣,手里拿著遥控器。看到秦墨,他的脸白了一下。 “秦警官?” “有几个问题。李建国。恆远花园开工第二天,工地上来了一辆车。拉的什么?”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进来吧。”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秦墨坐在他对面。 “李建国失踪的那天晚上,”赵德胜的声音很低,“那辆车来了。跟恆远第二项目一样。拉著石棉,往工地后面的坑里倒。” “坑?” “对。恆远花园开工之前,那里是一个大坑。天然的,很深。他们说正好当废料坑用。把石棉倒进去,盖上土,上面盖楼。”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谁让你乾的?” “刘志强。项目经理。他让我带著工人在坑边等著。车来了,卸货,我们盖土。一晚上就填平了。” “李建国看见了?” “看见了。他那天加班,走晚了。他看到了车,看到了我们在填坑。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你別管』。他脸色不对,走了。”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对。第二天就不见了。” “是你乾的?” 赵德胜猛地抬起头。“不是!不是我!他自己走的!”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秦墨看著他。赵德胜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光——只有恐惧。 “赵德胜,那个坑,填平之后,上面盖了什么?” “恆远花园。就是——翠湖小区旁边的那个小区。” 秦墨闭上眼睛。恆远花园,恆远第二项目,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坑。每一个坑里,都填著石棉。每一个坑上面,都盖著楼。每一个楼里,都住著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埋著什么。 “赵德胜,”秦墨睁开眼睛,“恆远地產还有多少项目?” “我不知道。我干到2010年就不干了。” “还有谁参与了?除了刘志强。” “很多。每一个工地的工头都干了。不说出来,就不让干。”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转过身。“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会。反正活不了多久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恆远花园开工第二天,来了一辆车,拉著石棉,往坑里倒。李建国看见了。第二天失踪。坑填平了,上面盖了恆远花园。赵德胜带著工人盖的土。”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恆远花园在隔壁,也是静静的。两个小区,两片楼,两万多人。他们住在地下埋著石棉的房子里。 手机响了。沈牧之。 “翠湖小区的检测安排了吗?” “安排了。赵建国说下周来人。” “恆远花园呢?”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 “你觉得恆远花园也有问题?” “有。每个项目都有。2005年就有。”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 “我知道。” “你一个人查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看著窗外,想了很久。“一个一个来。先把翠湖小区的事办完。然后恆远花园。然后下一个。一个一个地还。”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张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圈。他翻到第二页,陈默。第三页,陆鸣。第四页,王建国。第五页,陈小军。第六页,李建国。六个名字,六个失踪的人。六个恆远地產的项目。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六个名字连在一起。然后在最下面写了几行字: “恆远花园——2005年——李建国——石棉坑” “恆远第二项目——2006年——陈小军——石棉水塘” “恆远花园(翠湖小区)——2008年——王建国——石棉坑” “东方家园——2009年——张志远——石棉保温板” “恆远新城——2019年——孙德胜——地下废料”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恆远地產。”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把墙上的裂缝吹得更深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赵组长,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都需要查。从2005年开始。每一个项目的地下,都埋著石棉。” 赵建国回覆:“有证据吗?” “有。人证。物证正在找。” “发过来。” 秦墨把赵德胜的证词整理了一下,发了过去。然后他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方诚。方诚用十年时间,查到了这些。他找到了每一个失踪的人,每一个目击者,每一个证人。他把证据留在了各个地方——留给方志远的铁盒子,留给陆鸣的信,留给陈默的钥匙。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然后他死了。 秦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还完了。该我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还有很多。”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六个名字,那六个项目,那六个人。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六章 全面调查 赵建国的调查组是第三天进驻的。秦墨在档案室里接到电话,赵建国只说了一句:“来了。你过来吗?”秦墨说:“过来。” 他到恆远花园的时候,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三辆写著“环境监测”的白色麵包车停在门口,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架设设备。物业办公室被临时徵用了,门口贴著一张通知:“应上级部门要求,即日起对本小区进行环境质量检测。请居民配合。” 恆远花园比翠湖小区大一些,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著。小区建了快二十年了,楼体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花园里的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半边路。 秦墨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他们在绿化带里打孔取样,在楼栋旁边架设空气採样器,在地下车库入口处拉起了另一道警戒线。 小区门口围了很多人。老人、年轻人、抱著孩子的女人、推著轮椅的男人。有人在看通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扯著一个工作人员的袖子,声音很大:“你们到底在测什么?是不是房子有问题?” 工作人员挣开她的手,退了一步。“还在检测,结果出来会通知大家。” “通知?上次恆远新城也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都搬走了!我们也要搬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他被另一个人叫走了。 秦墨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脸。他在恆远新城见过这些脸,在东方家园见过这些脸。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困惑、震惊、恐惧、愤怒。然后是一种深深的、无法化解的疲惫。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牧之站在人群的另一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他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靠在电线桿上,看著。 秦墨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建国通知我的。他说你是证人,我也是。”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恆远花园的保温材料,跟东方家园是同一批。合同上籤的是兴达建筑。刘志强的公司。” “你知道恆远花园地下有坑吗?” “赵德胜的证词里说了。天然的大坑,填了石棉,上面盖的楼。”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德胜说了,刘志强带的队。刘志强是恆远地產的项目经理。每一个项目,都是他。”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刘志强还活著吗?” “不知道。方诚找到过他。他留了钥匙和铁盒子给方诚。然后消失了。也许还活著,也许死了。” “如果他还活著,他会开口吗?” 秦墨想了想。“方诚没让他开口。方诚只是拿走了他留下的东西。方诚不想逼他。也许——方诚觉得,他该还的已经还了。” 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小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阳光照在那些白色麵包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秦墨面前。他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有些驼,眼睛浑浊但很亮。 “你是警察?”老人问。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 “恆远花园刚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我住17栋,一楼。快二十年了。” “您身体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肺不好。查出来三年了。医生说可能是环境引起的。我问什么环境,他说不知道。” 秦墨没有说话。 “我儿子说,可能是这楼里的材料有问题。我说不可能,这是恆远地產盖的楼,大公司。”老人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楼,“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秦墨看著他。“大爷,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出不出来的,都一样。我住了二十年,肺已经坏了。”老人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回了人群里。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沈牧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沈牧之说。 “又一个。”秦墨重复了一遍。 方诚说过这个词。2010年,他在查王建国案子的时候,说“又一个”。又一个失踪的人。又一个被恆远地產毁掉的人。又一个需要还债的人。 秦墨的手机响了。赵建国。 “你进来一下。物业办公室。” 秦墨穿过警戒线,走进小区。物业办公室在一栋楼的一层,门开著,里面挤了好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著一份地图——恆远花园的平面图。他用红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这些地方,是赵德胜说的坑的位置。绿化带下面,楼栋下面,都有。”赵建国抬起头,“我们需要打钻取样。但居民不让。他们怕破坏地基。” 秦墨看了看地图。“哪个坑最大?” “这个。17栋下面。”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17栋。刚才那个老人住的地方。他住在一楼,正对著那个坑。 “赵组长,17栋一楼有个老人,住了二十年,肺不好。”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来找过我了。他说『你们要查就查,我不怕。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秦墨没有说话。 “秦墨,”赵建国说,“恆远新城的事,你挨家挨户通知的。东方家园的事,你也在。这次——” “我去。” 赵建国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我认识17栋那个老人。我去跟他说。” 秦墨走出物业办公室,穿过花园,走到17栋楼下。楼前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月季,花开了一半,红的粉的。一楼的门开著,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在扇风。 “大爷。” 老人抬起头。“你来了。” “我跟您商量个事。检测需要在您家楼下打钻取样。不会破坏地基。但会有点吵。”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打吧。我不怕。” “您儿子那边——” “他不住这儿。我一个人住。老婆走了五年了。肺癌。” 秦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警官,”老人看著他,“你不用安慰我。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该查就查,该搬就搬。我没事。”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您。”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爷,您叫什么名字?” “周德胜。”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周德胜。跟档案室的老周一个名。但不是同一个人。他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小区,站在警戒线外面。沈牧之还靠在那根电线桿上,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拿在手里。 “谈好了?” “谈好了。17栋的老人同意了。” “你跟他说的?” “对。他说『该查就查,该搬就搬』。”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们想的坚强。” “不是坚强。是没办法。”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著小区门口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站著。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外面,孩子在她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她不知道,自己脚下埋著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房子可能不能住了。她的房贷还要还三十年。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恆远花园,17栋,周德胜。住了二十年,肺不好。老婆肺癌走了。他同意打钻。”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恆远花园的楼上,那些白色的瓷砖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响了。沈牧之。 “赵建国说,翠湖小区的检测结果三天后出来。跟恆远新城一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居民那边——” “他来通知。不用你了。” 秦墨没有说话。 “秦墨,”沈牧之说,“你做的够多了。” “不够。” “什么不够?” “还欠著。档案室里还有案子。2004年、2003年、2002年。恆远地產的项目,从2000年就开始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每一个项目都有问题?” “每一个。” “那你打算查多久?” 秦墨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云上,把边缘染成了金色。 “查到查不动为止。” 他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张桂兰住在这里。李建国的妻子。二十年前,她的丈夫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她。也许是想告诉她——快了。答案快出来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上去。他点了一根烟,看著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著,看不到里面。张桂兰在里面,也许在做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发呆。她等了二十年。她还能等多久? 秦墨把烟抽完,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 “恆远花园那边,怎么样?” “在查。” 老周点了点头。“那个姓方的律师,当年也查过恆远花园。他查了很久。” 秦墨看著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周哥,这个小区下面,埋著东西。不止石棉。还有別的东西。』我问是什么。他说『別问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还有別的东西?” “对。他没说是什么。”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周。老周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太多但又不能说的疲惫。 “老周,你知道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方诚查到了。他把证据带走了。也许在那个铁盒子里。也许在別的地方。” 秦墨点了点头。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恆远花园那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方诚说,恆远花园下面,不止石棉。还有別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诚说,恆远花园下面,不止石棉。还有別的东西。” 沈牧之回覆:“什么別的东西?” “不知道。他把证据带走了。” “在那个铁盒子里?” “也许。也许在別的地方。” “你还要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查。查到他带走的到底是什么。”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一份2004年的案卷。恆远地產的另一个项目——恆远花园之前的一个项目,叫“恆远广场”,在市中心。2004年开工,2006年竣工。一个商场,下面有地下车库。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项目的名字。 第四十七章 恆远广场 2004年的案卷比之前的都薄,只有几页纸。秦墨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了擦,翻开第一页。 恆远广场,恆远地產的第一个商业项目,在市中心,2004年开工,2006年竣工。一个六层的商场,地下一层是超市,地下二层和三层是停车场。案卷里只有一份报案记录和一份现场勘查笔录。报案人是一个叫刘建国的男人——不是建设局信访室的那个刘建国,是另一个,恆远广场的保安。2005年3月的一个晚上,他在停车场巡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重的味道。他说像化学品的味道,从地下三层最里面的墙缝里渗出来的。他报了警。来的警察姓马,马建国。马建国看了看,说可能是下水道的气味,没事。就走了。 案卷里夹著一张纸条,不是老周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跡很旧,原子笔的,有些褪色了。纸条上写著:“你们要查,就去广场下面的车库。第三层,最里面。墙上有一道裂缝。”没有署名。 秦墨把纸条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纸的边缘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那里还夹著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地下三层的一堵墙,灰色的水泥墙面,中间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大约两指宽。裂缝的边缘有一层白色的结晶,像盐,又像霜。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跟纸条上的一样:“2005年3月。味道从这里出来的。” 秦墨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方诚查过恆远广场。他一定看到了这张纸条,这张照片。他去了地下车库,找到了那道裂缝。他看到了裂缝后面的东西。然后他把证据带走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地下车库三层,墙上有一道裂缝。2005年,有人报警说从裂缝里闻到化学品的味道。马建国说是下水道。” 沈牧之回覆:“方诚查过吗?” “查过。他一定去过。他把证据带走了。” “什么证据?” “不知道。但裂缝后面有东西。”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吗?” “去。现在。” 秦墨把照片和纸条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恆远广场在市中心,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走进商场。商场还在营业,人不多,有几个店铺已经关了,捲帘门拉到底。他找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沿著楼梯往下走。地下一层是超市,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地下二层是停车场,停著几辆车,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地下三层没有人,灯也坏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著,发出惨白的光。 秦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著墙壁往前走。地下三层很大,一根一根的水泥柱子,一排一排的车位,大部分空著。空气里有霉味,还有別的——很淡,但他闻到了。化学品的味道。跟恆远新城地下室的味道一样,跟东方家园地下室的味道也一样。他走到最里面,在一堵墙前面停下来。 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两指宽,边缘的白色结晶比照片里更多了,厚厚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的霜。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著裂缝里面。什么都看不到,黑的。他把手机凑近了一些,闻到一股更浓的味道。从裂缝里出来的。不是下水道,是化学品的味道。 他站起来,沿著墙壁往两边走了走。裂缝不止这一道。墙上还有好几道,有的细,有的宽,有的还在往外渗东西。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像没干的水泥。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闻起来跟恆远新城地下的味道一样。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到楼梯口,上了楼,回到地面。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商场门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沈牧之。 “看到了?” “看到了。裂缝还在。墙上有白色的结晶,还在往外渗东西。” “跟恆远新城一样?” “一样。味道也一样。” “你觉得墙后面是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那些铁桶。” “铁桶?” “案卷里有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恆远广场的地基下面,埋著几十个铁桶。桶里装的是化工厂的废料。”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几十个铁桶。几十个。比恆远新城还多。” “恆远广场是恆远地產的第一个商业项目。陈国栋要立標杆。他不敢让人知道地下埋著东西。所以他封住了。用水泥封住了。但裂缝出来了,味道出来了,瞒不住了。” “方诚查到了这些。” “对。他查到了。他把证据带走了。” “什么证据?” “也许是铁桶里的东西。也许是化工厂的废料样本。也许是一份文件——证明这些废料从哪里来的。”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恆远广场还在营业。每天有几千人来这里。他们不知道地下埋著什么。”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告诉赵建国。让他来查。跟恆远新城一样。” “这次,你不用挨家挨户通知了。” 秦墨看著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走进去,孩子在里面睡著了。两个年轻人拎著购物袋走出来,有说有笑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著什么东西。 “不用。”他说。 他掛了电话,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省纪委巡视组的驻地。赵建国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恆远花园的平面图,红笔画了好几个圈。看到秦墨进来,他抬起头。 “怎么了?” 秦墨把照片和纸条放在桌上。“恆远广场。地下车库三层,墙上有一道裂缝。2005年就有人报警了。马建国说是下水道。裂缝后面有东西。可能是几十个铁桶,装著化工厂的废料。” 赵建国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味道跟恆远新城一样。墙上的白色结晶也一样。” 赵建国放下照片。“方诚查过吗?” “查过。他把证据带走了。” “什么证据?” “不知道。但他带走了。也许在那个铁盒子里,也许在別的地方。”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恆远广场还在营业。” “对。每天几千人。” “我会安排人去查。你——” “我去找铁盒子。” 赵建国看著他。“你觉得方诚把证据留在青石镇了?” “也许。也许在別的地方。但我知道一个人,也许知道铁盒子在哪里。” “谁?” “方志远。方诚的姑父。他替方诚保管过一个铁盒子,交给了陈默。也许还有別的。” 赵建国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走出巡视组驻地,上了车。他开往安溪县。第四次了。这一次,他要问方志远——方诚还有没有留下別的东西。恆远广场下面的那些铁桶,证据在哪里? 他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李家村还是那个样子,大樟树还在,树下换了一个人,也在晒太阳。他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菜地里的青菜长高了,有人在浇水。方志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放著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又来了。” “方老师,方诚还留了別的东西吗?”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別的东西?” “恆远广场。地下车库。裂缝后面的铁桶。” 方志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 “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了。2005年就有人报警了。马建国压下去了。方诚查到了,他把证据带走了。他放在哪里了?”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放在我这里。”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一个铁盒子。”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在哪里?” 方志远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走得很慢,背更驼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铁盒子。跟上次那个一样大,一样旧,盒盖上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盒子放在秦墨面前。“他2014年给我的。说等合適的时候,交给能查到底的人。” “什么时候是合適的时候?” “他说——『等我死了,如果有人来问恆远广场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秦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了。第一份是一张手写的地图,画的是恆远广场地下车库的平面图,用红笔標出了裂缝的位置和墙后面的区域。第二份是一份检测报告,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报告上写著,从裂缝里取出的白色结晶样本中,检测出了苯系物、多环芳烃和重金属。浓度是標准的几百倍。第三份是一沓照片——裂缝的照片,墙面的照片,还有几张拍的是墙后面被凿开后的样子。水泥碎块散了一地,露出后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发亮的,像被油泡过。 秦墨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只鞋。绿色的解放鞋,破了一个洞,沾满了黑色的泥。鞋旁边有一根骨头——不,不是骨头,是人骨。一根脛骨,从泥土里露出来,灰白色的,上面还粘著黑色的泥。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方志远低下头。“方诚说,墙后面的泥土里,有人的骨头。不只一根。很多。” 秦墨闭上眼睛。恆远广场的地基下面,埋著的不只是铁桶。还有人。 “他查到了是谁吗?” “没有。他说可能是失踪的工人。恆远广场开工的时候,走了一个人。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找。” 秦墨睁开眼睛。“名字呢?” “方诚没查到。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秦墨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方老师,这个盒子,我拿走了。” 方志远看著他。“你会查到底吗?” “会。” 方志远点了点头。“那就拿走吧。” 秦墨站起来,抱著铁盒子,走出院子。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沿著石板路走到村口,上了车,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有回本市。他开到了青石镇。陈默家的老房子,灯亮著。他敲了敲门。门开了,陈默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到秦墨,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秦警官?” “陈默,方诚留给你的铁盒子里,有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一封信。一把钥匙。” “还有別的吗?” “没有。” 秦墨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默,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方诚的事,你会说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会。该说的,我会说。” 秦墨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又找到了?” “找到了。恆远广场的。” 老周没有问是什么。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盒子,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地图、检测报告、照片。那只鞋,那根骨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的墙后面,有人的骨头。不只一根。方诚查到了。证据在我这里。” 赵建国回覆:“我马上到。”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恆远广场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墙后面,有人的骨头。方诚查到了。他把证据留给了我。” 第四十八章 骨头 破拆是在第十八天进行的。赵建国调来了法医和刑警,还有一支专业施工队。恆远广场地下三层被封闭了,从楼梯口开始拉起警戒线,一直拉到那堵墙前面。秦墨到的时候,施工队已经架好了照明灯,把整个地下三层照得雪亮。 墙已经被凿开了一个洞,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里面是黑的,有风吹出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不是化学品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什么东西埋了很久,终於被翻出来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从洞里钻出来,口罩上沾著黑色的泥。他走到赵建国面前,摘下口罩。 “墙后面是一个空洞,大约二十平方米。填满了泥土。泥土里有——” 他停了一下。 “有什么?”赵建国问。 “骨头。至少七根。脛骨、腓骨、肱骨。还有——一个头骨。”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七根骨头,至少一个人。也许更多。 “能確定身份吗?”赵建国问。 “需要时间。泥土太黏了,包裹得很紧。而且——”法医看了看秦墨,“骨头上有伤痕。不是自然死亡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伤痕?” “钝器击打。头骨上有两道裂痕。跟孙德胜的尸检报告很像。” 孙德胜。被钝器击打头部,偽装成意外坠亡。这里的骨头,也是钝器击打。同一只手?还是同一种方式? 赵建国转过身,看著秦墨。“你认识孙德胜案的法医。” “林致远。他在服刑。” “能让他来看看吗?” “我联繫。” 秦墨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他拨了一个號码——林致远服刑的监狱。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他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对方让他等著。过了十几分钟,林致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苍老了很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秦墨?” “林教授,恆远广场地下三层,墙后面挖出了骨头。头骨上有两道裂痕,跟孙德胜的一样。你能来看看吗?”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我被判了三年。不是法医了。” “你是法医。你的眼睛还是。” 林致远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监狱申请。” “好。” 秦墨掛了电话,走回赵建国身边。“他同意来。等申请批下来。” 赵建国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著那个黑洞。施工队还在往外搬泥土,一袋一袋的,黑色的,湿漉漉的。照明灯的光照在那些袋子上,反射出油亮的光。 秦墨走到洞口,蹲下来。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泥土已经被挖掉了一部分,露出一些黑色的、扭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铁。铁桶的碎片。锈透了,一碰就碎。铁桶旁边,是一截灰白色的骨头,在黑色的泥土里格外显眼。 他站起来,走回警戒线外面。沈牧之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 “几根?” “至少七根。可能更多。” “一个人?” “至少一个。也许更多。”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知道。” “他知道。他拍到了骨头。照片在铁盒子里。” “他为什么没有报警?”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查到底的人。等一个不怕把天捅破的人。等他自己把债还完。” 沈牧之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地下三层的风从楼梯口涌上来,带著那股腐烂的气味。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这些骨头,是恆远广场开工的时候埋的?” “2004年到2005年。恆远广场打地基的时候。” “那些铁桶呢?” “同一时间。也许更早。” “是谁干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赵德胜。还有——马建国。” “马建国?” “2005年,保安报警,马建国来的。他说是下水道的气味。他看到了裂缝,闻到了味道。他什么也没做。”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他收了钱?” “他收了恆远地產的钱。从2005年就开始收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施工队还在往外搬泥土,一袋一袋的,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下午,赵建国走过来。“法医说,至少还要挖三天。泥土太黏了,骨头很容易碎。要慢慢来。” 秦墨点了点头。“林致远的申请批下来了吗?” “明天。明天他能来。” 秦墨走出恆远广场,站在商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商场还在营业,人不多,有几个店铺在打折,喇叭里喊著“跳楼价,最后三天”。他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地底下在挖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不想知道。 他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挖到了?” “挖到了。骨头。”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几个?” “至少一个。也许更多。” 老周沉默了很久。“方诚当年也挖过。” 秦墨看著他。“他挖过?” “他来过这里。借了工具,自己去地下三层挖的。挖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上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 “他挖到了什么?” “没跟我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周哥,我不是一个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不是一个人?” “对。『我不是一个人』。我问什么意思。他没说。”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周。方诚不是一个人。他有帮手。张明远。刘志强?不,刘志强是他查的人。也许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一直找,但没有找到的人。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恆远广场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方诚挖过。挖了一个晚上。上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诚自己挖过恆远广场的地下室。挖了一个晚上。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沈牧之回覆:“他有帮手。” “对。一个他不知道名字,或者知道名字但没说出来的人。” “你觉得是谁?”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也许是张明远。也许是刘志强。也许是——陈默。” “陈默?他坐在轮椅上,怎么挖?” “他还有妹妹。陆瑶。方诚说过,孪生兄妹。陆瑶帮过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陆瑶?” “方诚说『我不是一个人』。他需要有人帮他挖。需要有人帮他搬证据。需要有人在他死了之后,继续替他看著。” “陆瑶在哪里?” “不知道。陈默说她在南方打工。也许——她就在本市。” 秦墨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方诚的起点,比他想像的远得多。他不是一个在还债。他是一群人在还债。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陆瑶。陈默的妹妹。2009年之后的所有记录。”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方诚的脸——瘦,戴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站在地下三层的墙前面,手里拿著铁锹,一下一下地挖。泥土很黏,很重,每一下都要用力。他挖了一个晚上,挖到了铁桶,挖到了骨头。他拍了照片,把证据装进铁盒子里。然后他盖上盖子,走出地下三层,站在商场门口,看著天亮了。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他还有帮手。他还有陆瑶。他还有张明远。他还有方志远。他还有所有被他找到、被他帮助、被他保护的人。他们都在还债。 秦墨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条白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不是一个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方诚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渐渐甦醒了。车声、人声、广播声,从远处传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第四十九章 帮手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三天来的。 “陆瑶查到了。她还在本市,用的是假名字。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陆小曼』,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地址发给你了。” 秦墨看著屏幕上的地址,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抄了下来。城东,开发区,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找一个人。”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东开发区不远,开车半个小时。顺达物流在一排灰色厂房中间,门口停著几辆大货车,地上有油渍。仓库的捲帘门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堆著的纸箱。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找谁?” “陆小曼。” “小曼啊。她在后面。仓库最里面,分拣区。” 秦墨穿过一堆一堆的货物,走到仓库的最里面。一个女人站在分拣线旁边,正在往纸箱上贴標籤。她三十多岁,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手上戴著白手套。她的动作很快,贴一个,放一个,贴一个,放一个。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秦墨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跟陈默很像——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但她比陈默亮,像一盏还没被吹灭的灯。 “陆瑶?” 她的手停了一下。標籤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她低下头,看著那张標籤,然后抬起头,看著秦墨。 “你来了。”她说,“方诚说过,会有人来找我。” 秦墨看著她。“你知道我是谁?” “警察。姓秦。方诚说你会来。”她把白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分拣线上。“出去说。” 她走出仓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秦墨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货车在卸货,轰隆轰隆的。 “方诚什么时候跟你说我会来的?” “2014年。他『死』之前。他来找我,说如果他出了事,会有一个姓秦的警察来找我。让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你为什么没有去找我?”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在等。等方诚说的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 “他说——『等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挖恆远广场的那天晚上,你帮他了吗?” 陆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茧。 “帮了。他挖,我搬。他挖了一夜,我搬了一夜。” “搬什么?” “泥土。铁桶的碎片。还有——骨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们挖到了什么?” 陆瑶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铁桶。几十个,都锈烂了。里面流出来的东西,黑色的,黏糊糊的,味道很重。方诚说是化工厂的废料。还有——骨头。人的骨头。散在泥土里,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连著。” “你们挖了多少?” “挖了一个晚上。方诚说够了。他把骨头拍了照片,把铁桶的碎片装了一袋,把泥土的样本装了一瓶。然后我们又把土填回去了。” “为什么填回去?” 陆瑶看著他。“因为方诚说『现在不是时候』。他说如果现在报警,证据会被销毁。他要等。等他查完所有的事,等他找到所有的人,等他把证据都收齐。” “等他自己死?”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对。等他自己死。” 秦墨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陆瑶,方诚挖恆远广场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 “就我们两个。” “张明远呢?” 陆瑶的表情变了一下。“张老师?” “对。张明远。海城三中的物理老师。方诚的朋友。” “他来过。帮我们搬了几袋土。后来方诚让他走了。说『你还有別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方诚没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陆瑶,你恨那些人吗?推你哥的那些人。” 陆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方诚说——『恨太累了。你不用恨了。我来』。”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光,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被水冲乾净了。 “陆瑶,方诚死了之后,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来问我。等你说『时候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时候到了。” 陆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方诚租的另一个仓库。在城北。他把恆远广场的证据都放在那里。铁桶的碎片、泥土的样本、骨头的照片。还有——別的东西。” “什么別的东西?” 陆瑶看著他。“刘志强的日记。”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刘志强的日记?” “对。方诚找到刘志强的时候,刘志强把这本日记给了他。说『你不用问我了。你自己看』。” “日记里写了什么?”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写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失踪的人。” 秦墨站起来。“带我去。” 陆瑶带著他走出物流公司,上了他的车。她指路,他开车。城北,一个叫“北郊”的地方,在城乡结合部,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她在一排旧仓库前面让他停下来。 “就是这里。3號仓库。” 秦墨下了车,走到3號仓库门口。门上掛著一把新锁——不是原来的,是后来换的。 “钥匙呢?” 陆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方诚给我的。他说等『时候到了』,就把仓库打开。” 秦墨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仓库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靠墙的地方堆著几个纸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墙角放著一把铁锹,手柄上沾著干了的泥。另一只墙角放著几袋水泥,袋子已经破了,水泥洒了一地。 秦墨走到那些纸箱子前面,蹲下来。最上面的箱子上贴著一张纸条,字跡是方诚的:“恆远广场——证据。”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塑胶袋装著的泥土样本、铁桶碎片、几沓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本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磨破了,纸张泛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刘志强。日期:2004年3月。 秦墨翻到第二页。字跡很乱,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2004年3月15日。恆远广场开工。陈总说,地基下面有个坑,很深。他说正好,不用填了。把那些东西倒进去就行。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你別管』。” 他翻到第三页。 “2004年3月20日。车来了。三辆,盖著帆布。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装在铁桶里。铁桶很重,两个人才能抬动。陈总说,这些是化工厂的废料。倒进坑里,盖上土,上面盖楼。没人会知道。” 秦墨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著一次倾倒。日期、车数、铁桶数量、坑的位置。恆远广场、恆远花园、恆远第二项目、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项目都有。每一个坑都有。每一车废料都有。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跡更乱了,像是在发抖。 “2012年。方诚找到我了。他说他是李彦斌。我说我知道。他说他要查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我说你查吧。我把日记给他了。我告诉他——『你不用问我了。你自己看』。他看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他说——『刘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秦墨合上日记,把它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转过身。陆瑶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瑶,这本日记,方诚看过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够了』。” “够了?” “对。够了。证据够了。不用再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不把日记交出去?” “因为他说『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是时候?” 陆瑶看著他。“等你来的时候。” 秦墨抱著那个纸箱子,走出仓库。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把箱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上了车。陆瑶站在车外面,没有上车。 “你不跟我回去?”秦墨问。 “不了。我该回去了。仓库里还有活。” “陆瑶,如果有人来问你方诚的事,你会说吗?”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会。该说的,我会说。” 她转过身,沿著那条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警官。” “嗯。” “方诚说——『告诉秦墨,不用找了。他已经回家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谁回家了?” “陈默。” 陆瑶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那排旧仓库的尽头。 秦墨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空中打著旋。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把纸箱子打开,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泥土样本、铁桶碎片、照片、日记。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刘志强写的那句话——“剩下的,我来。”方诚说“剩下的,我来”。他来了。他把所有的债都还了。然后他死了。 秦墨把日记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刘志强的日记。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方诚看过了。他说『够了』。” 沈牧之回覆:“日记里有没有写那些骨头是谁的?” “没有。但刘志强知道。方诚也知道。他们没说。” “为什么?”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因为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说了,也没人信。”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还查吗?” “查。查那些有名字的人。王建国、陈小军、张志远、孙德胜。他们还活著的人——张桂兰、李秀梅、周德胜。他们还在等答案。”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刘志强的日记。方诚看过了。他说『够了』。我还没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说『够了』。我还没够。”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我还没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五十章 有名字的人 张桂兰的电话是下午打的。秦墨在档案室里等了一个小时,电话才接通。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张阿姨,我是秦墨。有消息了。能见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她掛了。 “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墨问了地址,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张桂兰住在城北那个老小区的四楼。秦墨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 “进来吧。” 客厅还是上次的样子,药盒还在茶几上,黑白照片还在墙上。但她换了一壶新茶,杯子也洗过了。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张桂兰面前。 “这是什么?” “李建国的事。查到了。” 张桂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看著它,像看著一个等了很久终於来了但不敢接的东西。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很低。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是。” 张桂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著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落在茶几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怎么死的?”她问。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张桂兰睁开眼睛。“警察?” “他收了钱。把案子压下去了。” 张桂兰低下头,看著那个信封。“这里面是什么?” “证据。刘志强的日记。方诚找到的。方诚——也是一个警察?不,他是律师。他查了十年。他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他为什么要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欠的。他也欠李建国的。” 张桂兰没有问欠什么。她拿起信封,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孩子。 “秦警官,我能看看他吗?” “谁?” “建国。他的——他的尸体。” 秦墨沉默了很久。“还没有找到。恆远广场的地下,挖出了骨头。但不確定是不是他。法医在做dna鑑定。” “什么时候能知道?”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张桂兰点了点头。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黑白照片。李建国笑著,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背心。 “他说,等恆远花园盖好了,带我去看。他说那是他盖的楼,最高的那栋。他说我们要买一套,住进去。”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李建国的脸。“他没等到。” 秦墨站起来。“张阿姨,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张阿姨,你还等吗?” 张桂兰转过身。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不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走出楼门,站在楼下。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绿油油的。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张桂兰等了二十年。现在她不等了。她知道了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他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他没有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 然后他翻到王建国那一页。王建国,2007年失踪,妻子李秀梅,住在翠湖小区。他还没有告诉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李秀梅说“他是不是回不来了”,他说“我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他合上笔记本,下了车,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说了?” “说了。” “她怎么样?” “哭了。没出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等二十年,等来一句『被人害死的』。换谁都得哭。”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烫,烫得舌头麻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老周,恆远广场的dna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赵组长说三天。” 秦墨点了点头。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把刘志强的日记拿出来,翻到恆远花园那一页。 2005年3月,恆远花园开工。地基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大坑。刘志强带著赵德胜,用卡车运来几十桶化工厂的废料,倒进坑里,盖上土。李建国是瓦工,他看到了。他问赵德胜这是什么,赵德胜说“你別管”。第二天,李建国就不见了。 秦墨把日记放回去,锁好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李建国的妻子告知了。她等了二十年。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沈牧之回覆:“她比你想像的坚强。” “也许。也许是没办法。”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的妻子呢?” “还没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需要我陪你去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不用。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李秀梅住在翠湖小区,8栋201。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月季,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著。他上了二楼,敲了201的门。 门开了。李秀梅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到秦墨,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秦警官。” “李秀梅,王建国的事。有消息了。”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巾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墙上掛著王建国的照片——年轻,笑著,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跟张桂兰的一样。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李秀梅问。跟张桂兰问的一样。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李秀梅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眼睛也没有红。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茶几上的信封。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我出去买包烟』。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她的声音很平,“然后就没回来。” 秦墨没有说话。 “我等了十七年。每年清明给他烧纸,跟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年清明,我没烧。我不想等了。”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现在不用等了。” “李秀梅,王建国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广场的地下挖出了骨头,但不確定是不是他。法医在做dna鑑定。” 李秀梅点了点头。“找到了,告诉我。” “好。”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李秀梅,你还等吗?” 李秀梅看著他。“不等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建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楼群。翠湖小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著那些住在恆远地產盖的房子里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盖楼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等答案。 手机响了。沈牧之。 “都说完了?” “都说完了。” “她们怎么样?” “一个哭了。一个没哭。”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还好吗?” 秦墨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几颗,亮亮的。 “还好。就是有点累。” “回来吧。今天够了。” “够了。” 他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说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六个名字。李建国——已告知。王建国——已告知。陈小军——还没有找到家属。张志远——女儿孙丽,已告知(第一卷)。孙德胜——女儿孙丽,已告知(第一卷)。恆远广场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没有人可以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赵组长打电话来了。恆远广场的dna结果提前出来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怎么说?” “七根骨头,属於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四十岁左右,女的三十岁左右。都不是李建国。也不是王建国。” “那是谁?” “不知道。资料库里没有匹配。”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周。两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埋在那里?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dna结果我听说了。两个没有名字的人。” 赵建国回覆:“对。资料库里没有。查不到身份。” “方诚知道他们是谁吗?” “他知道。刘志强的日记里没写。但他一定知道。他拍了照片,装进了铁盒子里。”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我去问他。” “问谁?” “方志远。方诚的姑父。也许方诚告诉过他。” “去吧。”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没有告诉老周去哪里,直接出了门,上了车。安溪县,第四次。他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李家村,大樟树,晒太阳的老人。他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菜地里的青菜老了,开著黄色的花。 方志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在扇风。看到秦墨走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方老师,恆远广场的骨头,dna结果出来了。一男一女,都不是李建国和王建国。方诚知道他们是谁吗?”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知道。”他说,“他告诉过我。” “是谁?” “是他的父母。”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诚的父母?” “对。李德厚和王秀兰。2004年,恆远广场开工的时候,他们在工地上打工。李德厚是瓦工,王秀兰是做饭的。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就消失了。方诚那时候十七岁。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查到了恆远广场,挖到了骨头。他做了dna比对。是他父母。”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方诚的父母,埋在恆远广场的地下。他亲手挖出来的。他拍了照片,装进了铁盒子里。他没有报警。他把证据留给了后来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 “方老师,方诚知道是他父母,为什么不报警?” 方志远看著他。“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钱的时候,他父母正在地下烂著。报警有什么用?” 秦墨沉默了很久。“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 “对。他用十年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都查了一遍。他把证据都收齐了。然后他死了。他用他的死,换了所有人的生。”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方志远。老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方老师,谢谢你。”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蒲扇,继续扇风。 秦墨转过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沿著石板路走到村口,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山很绿。方诚的父母埋在地下二十年。方诚把他们挖出来了,又埋回去了。他没有让他们见光。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骨头是他的父母。他不想让人可怜他。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本市。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到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他父母。”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方诚的父母?” “对。”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会说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拿出那张骨头的照片。方诚的父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的骨头,是方诚的父母。他亲手挖出来的。他没有报警。”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他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 “对。” “秦墨,你还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查。替他查完。” 他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恆远广场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的父母。2004年失踪。2014年方诚亲手挖出。他没有报警。他把证据留给了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方诚,你的债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3年的失踪案。恆远地產的一个项目,在城西。一个叫刘大勇的工人,失踪了。他的妻子还在等。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五十一章 刘大勇 2003年的案卷比秦墨预想的还要薄。只有三页纸:一份报案记录,一份现场勘查笔录,一份失踪人员登记表。报案人叫赵秀兰,刘大勇的妻子。案卷的封面上落了一层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放了十几年、没有人碰过的灰,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抹,底下泛黄的纸张就露出来了。 秦墨翻开第一页。刘大勇,男,三十五岁,恆远西城工地瓦工。2003年8月15日,开工第三天,失踪。报案时间:2003年8月16日上午九时。出警民警:马建国。 又是马建国。2003年,他已经在派出所了。从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开始,他就在了。 勘查笔录只有几行字:“工地走访,无异常。工头称刘大勇可能自己走了。无打斗痕跡。暂按失踪处理。”秦墨看完了,合上案卷。三页纸,一个人的一生,就没了。 案卷里夹著一张纸条——不是老周的,是方诚的。他认识他的字,瘦瘦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重要的事。纸条上画著一张地图,手绘的,恆远西城工地的平面图。几栋楼的位置,一条进出工地的路,一个厕所,一个工棚。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工地的东北角,旁边写著三个字:“坑。很深。” 秦墨把地图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纸张很旧了,边角捲曲,摺痕处已经发白。方诚来过,他找到了那个坑,他看到了坑里的东西。然后他把证据带走了。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只是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坑。很深。” 秦墨把地图放回案卷里,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3年,恆远西城,刘大勇失踪。方诚查过,画了一张地图,在工地的东北角画了一个圈,写了『坑。很深』。” 沈牧之回覆:“坑里有什么?” “他没写。但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恆远西城还在吗?” “在。那个项目在城西,已经建成二十年了。是一个住宅小区,叫『恆远西苑』。”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 “去。找那个坑。”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没有告诉老周去哪里,直接出了门。恆远西苑在城西,靠近三环,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小区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路。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 小区不大,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著。花园里的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天空。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在空地上踢球。他按照方诚地图上的標记,往东北角走。东北角是小区的最里面,靠著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河。那里没有楼,是一个小花园,种著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秦墨站在花园中间,看著地面。方诚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就在这里。二十年过去了,坑已经填平了,上面盖了土,种了树,铺了砖。但坑还在下面。很深。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砖是后来铺的,水泥勾的缝,缝里长著草。他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不是空的。但坑还在下面,很深。 他站起来,走到围墙边。围墙外面是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2003年,刘大勇在这里失踪。他看到了什么?那个坑里有什么?让他消失的,是什么?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出小区,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恆远西城的另一个地方——当年的工地入口,现在是一个超市。他把车停在超市门口,走进去。超市不大,货架上摆著零食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大姐,恆远西城当年开工的时候,您在这儿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他。“我在。我家就住在这边。” “您认识一个叫刘大勇的工人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刘大勇?那个失踪的?” “对。您认识?” “认识。他老婆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我说没有。”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想了想。“开工第二天,他跟工头吵了一架。在工棚门口,声音很大。我路过听到了。” “吵什么?” “他说『那个坑不能填』。工头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说『那里面有东西』。工头说『你不想干了是不是』。然后他就走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坑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他脸色很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工头叫什么?” “赵德胜。” 秦墨闭上眼睛。赵德胜。又是他。恆远花园的工头,恆远第二项目的工头,恆远西城的工头。他跟著恆远地產干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都是他带著人填的。 “赵德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早就不在工地了。”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赵德胜知道坑里有什么。他知道刘大勇看到了什么。他知道每一个坑的位置,每一个坑的深度,每一个坑里埋著的东西。方诚找到过他。赵德胜说了什么?方诚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写了“坑。很深”。他没有写坑里有什么。也许赵德胜没说。也许方诚不想写。 秦墨把烟抽完,上了车。他开到了翠湖小区,5栋101。赵德胜的家。门开了,赵德胜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毛衣,手里拿著遥控器。看到秦墨,他的脸白了一下。 “秦警官?” “赵德胜,2003年,恆远西城。东北角的那个坑。里面有什么?”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进来吧。”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秦墨坐在他对面。 “那个坑,”赵德胜的声音很低,“很深。天然形成的,几十米。刘志强说,正好,不用挖了。” “倒什么了?”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化工厂的废料。铁桶装的。跟恆远花园一样。” “还有呢?” 赵德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还有——一个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人?” “刘大勇。” 秦墨坐在那里,看著赵德胜。他没有说话。赵德胜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他站在坑边上,往下看。我说『你別看了』。他不听。他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滑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救他?” “坑太深了。我不敢下去。我喊了他几声,他没应。” “你报警了吗?” 赵德胜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报了。马建国来的。他看了看,说『填了吧』。我说『人还在下面』。他说『人已经死了。填了,没人知道』。我——我填了。”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翠湖小区的楼在路灯下静静的。刘大勇在坑里埋了二十年。赵德胜填的土。马建国让填的。刘志强让倒的废料。 “赵德胜,刘大勇的尸体,还在那个坑里。” “我知道。” “你知道方诚查到了?” “知道。他来找过我。我把坑的位置告诉他了。他去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他说什么了?” 赵德胜低下头。“他说——『赵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秦墨转过身,看著赵德胜。方诚说过同样的话。对刘志强说过,对张明远说过,对赵德胜也说过。他来还债了。他把所有的债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他死了。 “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抬起头。“会。等了这么多年,该说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大勇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2003年,恆远西城,东北角的坑。刘大勇掉下去了。赵德胜没救。马建国让填了。方诚查到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说『剩下的,我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夜色中静静的。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已经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恆远广场的证据——地图、照片、日记。他翻到最下面,压著一张纸条。他之前没注意到。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是方诚的:“恆远西城,东北角,坑。刘大勇。赵德胜填的土。马建国让填的。我去过了。他还在下面。我没有挖。我不想让他见光。他老婆不知道他在那里。不要告诉她。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秦墨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方诚没有挖刘大勇。他让他留在坑里。他不想让赵秀兰知道,丈夫埋在化工厂的废料下面。他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秦墨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锁进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刘大勇的事查到了。他掉进了坑里。赵德胜没救。马建国让填了。方诚没有挖。他让他留在那里。他说『不要告诉她。让她等』。” 沈牧之回覆:“赵秀兰还在等吗?” “在。等了二十一年。” “你要告诉她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告诉。方诚说得对。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会说『真相就是真相』。现在你说『不告诉』。” 秦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条白线。方诚说得对。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赵秀兰等了二十一年。她等的是一个回来的人。不是一句“他埋在坑里”。让她等吧。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刘大勇。不告诉。让她等。”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没告诉她。”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不告诉。让她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二章 2002 2002年的案卷只有一页纸。 秦墨从铁皮柜子的最底层翻出它的时候,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封面上盖著“已结案”的红章,红印油已经渗进纸里,把“结”字的最后一道笔画洇成了一团。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弄碎了。 恆远东城,恆远地產最早的一个项目,在城东。2002年3月开工,2003年7月竣工。六栋楼,一个花园,一个地下车库。案卷里只有一份报案记录。报案人叫王桂兰,说是她丈夫张大年,恆远东城工地上的瓦工,开工第一天就失踪了。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无打斗痕跡。暂按失踪处理。”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2002年,马建国刚当上民警。他第一个恆远地產的案子,就写了“可能自己走的”。他写了一辈子。 案卷里没有询问笔录,没有现场勘查照片,没有走访记录。只有一份报案记录,和一页失踪人员登记表。登记表上贴著张大年的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短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秦墨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登记表的背面。那里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老周写的,又像是方诚的。他凑近了看——“方诚来过。他说『第一个』。” 第一个。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第一个失踪的工人。方诚查到了。他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查,一直查到最后一个。他把自己查成了最后一个。 秦墨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2002年的案子?” “对。恆远东城。张大年。” 老周放下报纸。“那个案子,我也查过。” 秦墨看著他。“你查过?” “2010年,方诚来查的时候,我帮他翻的案卷。他说『这是第一个』。我问什么第一个。他说『失踪的第一个人』。” “他后来查到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去了恆远东城,找到了那个坑。” “坑里有什么?” 老周看著他。“他没说。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恆远广场那次还白。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半个小时没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手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周哥,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周。方诚看到了什么?让他说“还是埋在地下好”?恆远广场他看到了父母的骨头,恆远西城他看到了刘大勇的尸体。恆远东城,他看到了什么? 他上了车,开到城东。恆远东城在城东的老城区,靠近三环。是一个老小区,比恆远西苑还旧。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保温层,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跡斑斑。小区里种著几棵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他按照方诚的线索,找那个“坑”。恆远东城的地形跟其他项目不一样。它建在一个山坡上,前低后高,最里面的一排楼靠著山。山不高,是一个土丘,长满了草。秦墨站在最后一排楼前面,看著那个土丘。坑应该在这里。不是在楼下面,是在山下面。 他走到土丘前面,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踩上去梆梆响。但下面是什么?他蹲下来,拔了一把草。草根很短,扎不深。下面是石头?还是水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地上挖了一下。挖了不到两指深,就碰到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水泥。很厚,很硬,像是专门浇铸的。 秦墨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方诚来过这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蹲下来,挖过。他挖到了水泥。他知道水泥下面是什么。他没有挖开。他说“还是埋在地下好”。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出小区,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翠湖小区。赵德胜的家。门开了。赵德胜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拿著一把扫帚。看到秦墨,他的手停了一下。 “2002年,恆远东城。那个坑。”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扫帚掉在了地上。 “进来吧。”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秦墨坐在他对面。 “那个坑,”赵德胜的声音很低,“在山下面。天然的,很深。刘志强说,不用挖地基了,直接盖。” “倒什么了?” “跟其他工地一样。化工厂的废料。铁桶装的。” “还有呢?”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还有——人。不只一个。”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个?” “三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刘志强说,是外地来的,没人找。填了,没人知道。” “方诚知道吗?” “知道。他来找过我。问我坑里有什么。我说了。他听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他说——『赵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他去了那个坑?” “去了。他站在山前面,站了一下午。然后他走了。没有挖。” “他说什么了?” 赵德胜抬起头。“他说——『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翠湖小区。三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埋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方诚不知道。赵德胜不知道。刘志强也许知道,但他不会说了。 他转过身。“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抬起头。“会。反正活不了多久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2002年,恆远东城,山下面的坑。三个没有名字的人——男人、女人、小孩。方诚知道了。他没有挖。他说『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恆远东城山下面的坑里,埋著三个人。他们不是工人,不是恆远地產的员工。他们是外地来的,没有人找。方诚没有挖他们。他让他们留在那里。他不想让他们见光。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还有孩子埋在地下。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开回了档案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翻到最下面,找到了另一张纸条。字跡是方诚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犹豫。 “恆远东城,山下面的坑。三个。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小孩。小孩大概五六岁。他们不是工人。他们是路过的人。也许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刘志强说『处理掉』。赵德胜做的。埋了。我去过了。没有挖。让他们留著吧。反正没有人找。”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2年,恆远东城。三个没有名字的人。一家三口。小孩五六岁。方诚没有挖。他说『让他们留著吧』。” 沈牧之回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道。方诚也不知道。” “你要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查了。查不到。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找。”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查什么?” “查有名字的人。张大年。他的妻子王桂兰还在等。” 秦墨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王桂兰的號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查了一下王桂兰的地址。城东,一个叫“东苑”的老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东苑小区在城东的老城区,比恆远东城还旧。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王桂兰住在4號楼,一层。 秦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王桂兰。” “老王啊。搬走了。去年搬的。” “搬哪里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的。她身体不好,去跟儿子住了。” “她身体怎么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一个人过的。抽菸,抽得凶。一天两包。抽了二十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儿子叫什么?住哪里?” “不知道。她就说『去儿子那』,没说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王桂兰得了肺癌。她抽菸抽了二十年,从张大年失踪的那天开始抽的。她等了二十二年,等来了癌症。她搬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王桂兰搬走了。肺癌。不知道去哪里了。” 沈牧之回覆:“你要找她吗?” “找。告诉她张大年的消息。” “她还能等吗?”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王桂兰”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肺癌,搬走,地址不详”。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张大年。王桂兰还在等。但她快等不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还有一个。在等她儿子。”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但她快等不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三章 等不到的人 秦墨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王桂兰儿子的住址。从张大年的户籍档案里查到了王桂兰的娘家信息,从娘家亲戚那里辗转问到了她儿子的名字,又从社保系统里查到了参保记录。最后,在另一个城市,离本市三百公里的一个地级市,找到了。 他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g省,安平市。地址发给你。” 沈牧之回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她还能等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安平市在g省南部,开车要四个小时。他上了高速,往南开。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路上的车不多,他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內,不急不慢。 到安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安平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间,城里的房子不高,街道很窄。王桂兰儿子住的小区在城北,是一排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漆,已经发灰了。 秦墨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302的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副褪色的春联。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毛衣,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找谁?” “王桂兰。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门开大了些,让秦墨进去。 “我是她儿子,张建国。”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乾净。茶几上放著一堆药盒——降压药、止痛药、安眠药。电视柜上摆著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张大年的,跟案卷里那张一样,年轻的,笑著的。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小孩——王桂兰和张建国。 “我妈在阳台上。”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她走不动了。” 秦墨走到阳台门口。阳台不大,封了窗,摆著一张单人床,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髮掉光了,戴著一顶毛线帽。旁边放著一个氧气瓶,管子绕在床头上。 王桂兰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片隨时会落下来的叶子。秦墨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张建国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妈,有人来看你了。” 王桂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秦墨。 “谁啊?” 秦墨走到床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王桂兰,我是秦墨。刑侦支队的。张大年的案子。” 王桂兰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雾散了散,露出一丝光。很微弱,但確实在。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查到了。”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她问。跟张桂兰、李秀梅问的一模一样。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王桂兰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张建国站在旁边,手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妈——”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王桂兰睁开眼睛,看著秦墨。“他埋在哪里?” “恆远东城。山下面的坑里。” 王桂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跟我说过。开工那天,他回来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秦墨没有说话。 “我等了他二十二年。”王桂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年过年,我给他摆一副碗筷。每年清明,我给他烧纸。我跟他说话,跟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答。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等。” 她伸出手,握住了秦墨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很有力,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的手。 “秦警官,谢谢你。我终於可以睡了。” 秦墨握著她的手,没有说话。王桂兰闭上眼睛。呼吸还是很轻,很慢,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张建国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 秦墨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他走到阳台门口,转过身。 “王桂兰,张大年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西城的坑里挖出过骨头,但恆远东城的坑没有挖。方诚说,让它留著。” 王桂兰睁开眼睛。“方诚是谁?” “一个律师。他查了十年。他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他为什么要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欠的。他也欠张大年的。” 王桂兰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秦墨走出阳台,张建国跟了出来。他把秦墨送到门口。 “秦警官,我妈还能等多久?” 秦墨看著他。“不用等了。她已经知道了。” 张建国低下头。“她知道之后,就不想活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著张建国。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头髮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等了他爸二十二年,等来了一句“被人害死的”。他妈也要走了。 “张建国,如果你需要帮助——心理辅导、法律諮询——可以联繫这个號码。”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上面有我的电话。” 张建国点了点头。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在“王桂兰”三个字旁边,写上了“已告知。她终於可以睡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安平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街上有几个人在走,撑著伞,行色匆匆。他看著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安平。 回程的路上,天真的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他把雨刷打开,一下一下地刮。手机响了,沈牧之。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怎么样?” “她说『我终於可以睡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她等了二十二年。” “对。二十二年。” “秦墨,你还好吗?” 秦墨看著前方的路。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把雨水推到两边,又流回来,又推走。 “还好。就是有点累。” “回来吧。今天够了。” “够了。” 他掛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 回到本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还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那些灯下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等。等一个回来的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王桂兰等到了。她可以睡了。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张志远的名字。他翻到第二页,陈默。第三页,陆鸣。第四页,王建国。第五页,陈小军。第六页,李建国。第七页,刘大勇。第八页,张大年。八个名字,八个失踪的人。八个恆远地產的项目。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或“未告知”。刘大勇——未告知(方诚说不要告诉她)。恆远广场的三个——没有名字,没有人可以告知。恆远东城的一家三口——没有名字,没有人可以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赵组长打电话来了。恆远广场的坑,挖完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还有什么?” “还有。最下面,还有一层。” “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铁桶。密封的。没有漏。x光扫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不是废料。” “是什么?” “不知道。赵组长说,等你去开。”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开到了恆远广场。地下三层还是老样子,照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白,警戒线拉了好几道。赵建国站在那堵墙前面,施工队已经撤了,只剩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地上整理东西。 “来了?”赵建国转过身,“最下面,还有一层。我们挖到了铁桶,密封的,没有漏。x光扫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不是废料。” “是什么?” “你自己看。” 秦墨走到洞口。施工队已经挖开了一个更大的空间,能容两个人並排走进去。他弯下腰,钻了进去。里面是泥土和铁桶的碎片,堆了一地。最里面,靠著墙的地方,放著三个铁桶。跟其他的不一样,它们是密封的,盖子用焊死的,没有锈透。 赵建国跟了进来,递给他一把铁锹。“撬开看看。” 秦墨接过铁锹,把第一个桶的盖子撬开。盖子很紧,撬了好几下才松。打开的时候,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化学品的味道,是另一种,乾燥的,陈旧的。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是一沓文件,用塑料膜包著,外面裹著胶带。他把文件取出来,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打开塑料膜,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合同。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怎么了?”秦墨问。 赵建国把合同递给他。秦墨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甲方:恆远地產。乙方:g省化工厂。內容:废料处理协议。日期:1998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1998年。恆远地產1998年就跟化工厂签了协议。不是2002年,不是2003年,是1998年。六年前,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还没开工,他们就已经在准备填废料了。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標註著每一个项目的位置,每一个坑的位置。恆远东城、恆远西城、恆远花园、恆远第二项目、恆远广场、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都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跡很旧。信的开头写著:“如果有人找到这些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刘志强。这些文件,是我在恆远地產二十年的记录。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每一个人。我都记下来了。方诚来找我的时候,我把这些交给了他。他说『够了』。我把最下面这一层留给他。他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现在,你们挖到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刘志强。” 秦墨把信放下,看著那三个铁桶。刘志强把这些文件封在铁桶里,埋在恆远广场的最下面。方诚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他把秘密留在了地下,等著后来的人。 秦墨钻出洞口,站在地下三层的地面上。阳光从楼梯口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组长,”他说,“这些文件,够了吗?” 赵建国看著他。“够了。二十年,每一个项目,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够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恆远广场,站在商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商场还在营业,喇叭里喊著“换季大甩卖”,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拎著购物袋,有说有笑的。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挖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恆远地產的歷史,终於被挖出来了。 他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挖到了?” “挖到了。刘志强留的。二十年的记录。”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知道吗?” “知道。他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 老周点了点头。“他不想让那些东西见光。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看著那八个名字,那八个项目,那八个失踪的人。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恆远地產,1998-2024。二十六年,至少十个项目,至少十个失踪的人。方诚查到了。刘志强记下了。我看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最下面,挖到了三个铁桶。刘志强留的。二十年的记录。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每一个人。” 沈牧之回覆:“够了?” “够了。赵组长说够了。” “你呢?”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也够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条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走了?” “走了。今天够了。” “明天呢?”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明天再说。”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开回家的时候,天还亮著。黑猫不在门口,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打开门,屋里静静的。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第五十四章 审判 审判是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开始的。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秦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记者、旁听群眾、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穿过人群,走到法庭门口,出示了证件。法警看了一眼,让他进去了。 第一法庭很大,能坐两百人。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摺叠椅,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秦墨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人陆续进来。八点五十分,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秦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秦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没睡好?”沈牧之看著他。 “睡了。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法袍穿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侧门开了。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赵德胜。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走得很慢,法警扶著他走到被告席上。他的手在发抖,扶住桌面的边沿,才站稳了。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刘志强。他比赵德胜年轻一些,但头髮也白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號服。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在桐城开建材店的时候一样——木然,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三个被告席是空的。审判长念出了马建国的名字。没有人应。他已经死了。 审判长开始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秦墨坐在旁听席上,看著赵德胜和刘志强的背影。赵德胜的背驼了,整个人缩在被告席上,像一截快要烧完的蜡烛。刘志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陈述案情。他的声音很大,在法庭里迴荡。他从1998年开始讲——恆远地產与g省化工厂签订废料处理协议。他把时间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推:2002年恆远东城开工,张大年失踪;2003年恆远西城开工,刘大勇失踪;2005年恆远花园开工,李建国失踪;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开工,陈小军失踪;2007年恆远花园二期开工,王建国失踪;2009年东方家园开工,张志远失踪;2019年恆远新城开工,孙德胜被杀。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失踪的人。他把刘志强的日记一页一页地投到大屏幕上,字跡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秦墨没有回头。他听出来是张桂兰的声音。李建国的妻子。她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公诉人念完了。审判长看著赵德胜。“被告人赵德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赵德胜站起来。他的手扶著桌面,身体在发抖。 “没有意见。都是我乾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法警敲了一下桌子,安静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些事的?”审判长问。 “1998年。恆远地產刚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了。刘志强找的我,说有个活,工资高。我去了。第一车废料,是我带著人倒的。”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味道很重,闻了就头晕。刘志强说没事,盖了土就闻不到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怎么回事?”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倒废料,看到了坑里的东西。刘志强说『处理一下』。我就——让他们走了。” “怎么走的?”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有的推下去了。有的自己掉下去的。有的——跑了。” “跑了的人呢?” “找不到了。刘志强说不用找。反正没人找。” 旁听席上,张桂兰的哭声更大了。有人在安慰她,声音很轻。 审判长看著刘志强。“被告人刘志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刘志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没有意见。都是我安排的。” “废料是从哪里来的?” “g省化工厂。1998年签的协议。他们出废料,我们出场地。一车五千块。”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化工厂的人说了,致癌的。埋在底下,几百年都烂不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你安排的?” “是我让赵德胜做的。他执行。” “你知道那是犯法的吗?”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陈总说,不能让人知道。他说『有什么事,我顶著』。我信了。” “陈国栋已经被判刑了。你知道他判了多少年吗?” “知道。八年。” “你觉得够吗?” 刘志强没有回答。 审判长继续问。“刘志强,你为什么要留那些证据?日记、合同、地图。你为什么要留著?”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因为我睡不著。”他的声音很低,“从第一个坑开始,我就睡不著。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那些工人站在坑边上,看著我。他们说『刘哥,救我』。我救不了。我把他们埋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刘志强抬起头,看著审判长。“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了钱,帮我们填的坑。我报警,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来把证据交给了方诚。为什么?” “因为他来找我了。他说他是李彦斌。他说他知道所有的事。他说他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他欠的。他也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他推过陈默,他欺负过陆鸣。他说他要还。” “他后来怎么还的?” 刘志强低下头。“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齐了。他查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个人。他找到了我,找到了赵德胜,找到了所有参与过的人。他说『你们不用说了。剩下的,我来』。” “他说的『剩下的』,是什么意思?” “他用自己的命还了。” 旁听席上很安静。没有人哭了。张桂兰也不哭了。所有人都看著刘志强。 审判长翻开另一份卷宗。“被告人刘志强,你还有一项指控。恆远广场地下三层,挖出了人的遗骨。三具。其中两具,经dna比对,確认是李德厚和王秀兰。他们是方诚的父母。是你杀的?” 刘志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 “赵德胜的证词不是这样说的。”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车上的铁桶,看到了我们在倒废料。他们说要去报警。我跟他们说『別去』。他们不听。我——我推了他们一把。他们掉下去了。那个孩子——他妈妈抱著他,一起掉下去的。”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秦墨闭上眼睛。方诚的父母,还有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家三口。他亲眼看到了父母掉进坑里。他那时候十七岁。他等了十七年,才把他们的骨头挖出来。他没有报警。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父母是那样死的。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被告人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志强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张桂兰、李秀梅、那些等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 “我没什么要说的。该还的,还了。该判的,判。” 他坐下了。 下午,法庭继续开庭。公诉人传唤了证人。第一个是赵德胜。他已经从被告席上被带下来,站在证人席上。他的手还在抖。 “赵德胜,你在恆远地產工作了多久?” “从1998年干到2010年。十二年。” “你参与了几个项目?” “所有的。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项目,我都参与了。” “每一个项目都有废料倾倒?” “都有。从第一个开始,就有。” “每一个项目都有人失踪?”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都有。有的自己跑了,有的——掉进去了。” “有多少人?” “八个。有名字的。还有——没有名字的。” “没有名字的,有多少?” “恆远广场,三个。恆远东城,三个。还有——方诚的父母。”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法警走过去,让他坐下。 审判长看著赵德胜。“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德胜站在那里,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那些家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了。” 第二个证人是林致远。他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秦墨几乎没有认出他。他瘦了很多,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號服。他走到证人席上,扶了扶眼镜,看著审判长。 “林致远,你是法医。你参与了孙德胜的尸检。” “是。” “你修改了尸检报告?” “是。马建国让我改的。他说『组织决定』。” “你收了钱?” “收了。十万。”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作证?”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诚死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真相。我不能让他白死。” 审判长点了点头。“你可以下去了。” 林致远走下证人席。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秦墨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 下午四点,法庭询问了最后一个证人。是一个秦墨没有预料到的人。方志远。 他被人搀著走进来,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他站在证人席上,手扶著桌面的边沿,看著审判长。 “方志远,你是方诚的姑父。” “是。” “方诚把恆远广场的证据交给了你。你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吗?” “知道。他父母的消息。” “他找到他父母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他没说。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说『方老师,帮我保管』。我说好。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方老师,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他有帮手。有帮他的人。也有——他欠的人。他要替他们还。” 审判长看著方志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志远站在那里,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那些家属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秦墨身上。 “方诚说——『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现在,起点到了。” 他被人搀著走下证人席。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秦墨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谢谢你。”他说。 秦墨点了点头。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秦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沈牧之也坐著。 “你觉得会怎么判?”沈牧之问。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林致远,减刑。”秦墨停了一下,“够了。够了。”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人很多,有记者在採访家属,有法警在维持秩序。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张桂兰站在那里,靠著墙,眼睛红红的。她看到秦墨,走过来。 “秦警官。” “张阿姨。” “谢谢你。我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 秦墨看著她。“张阿姨,李建国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花园的坑,没有挖。” 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挺好的。”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秦墨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下了楼,走出法院。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沈牧之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方志远说『起点到了』。”沈牧之说。 “对。起点到了。” “你还要查吗?”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查。档案室里还有案子。2001年、2000年。恆远地產之前,还有別的公司。还有別的人。”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秦墨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判了?” “还没。择日宣判。” “会怎么判?”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 老周点了点头。“够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看著那八个名字,那八个项目,那八个失踪的人。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审判日。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2001年的案卷。恆远地產之前的一个项目——不是恆远的,是另一家公司的。但那家公司后来被恆远收购了。工地上也有人失踪。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五十五章 宣判 判决是在一个星期后宣判的。 那天下了雪。本市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天早上,秦墨推开家门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开到了法院。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人比上次还多。记者、旁听群眾、受害者家属,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他穿过人群,走进法庭,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沈牧之还没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旁听席慢慢坐满了。张桂兰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李秀梅。两个人靠得很近,低声说著什么。张桂兰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李秀梅握著她的手,没有哭。 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审判长还是那个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侧门开了。刘志强被两名法警带进来。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剪短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木然,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双手放在桌面上。 赵德胜被带进来的时候,走得更慢了。他几乎是被法警架著走的。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旁听席。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声音很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但秦墨知道,这份文件背后,是二十六个年头,是十个项目,是八个有名字的人和更多没有名字的人。方诚的父母也在里面。 “被告人刘志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环境污染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志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木然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法警走过来,要把他带走。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那些家属脸上扫过——张桂兰、李秀梅、那些等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跟著法警走了。 “被告人赵德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环境污染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德胜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桌面的边沿,站稳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法警走过来,扶著他走了。 审判长合上卷宗。“被告人林致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帮助偽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鑑於其有立功表现,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刑期从2024年12月起算,已执行一年,余刑六个月。”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秦墨没有听清。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被告席空出来的位置。刘志强走了,赵德胜走了。马建国已经死了。该还的,还了。 旁听席上,张桂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李秀梅握著她的手,也哭了。两个人坐在那里,无声地哭著。 秦墨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人很多,有记者在採访,有法警在维持秩序。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 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判了。” “判了。” “够了?”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够了。” 他走下楼梯,出了法院。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台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站在台阶上,看著法院门口的那对石狮子。狮子的头上顶著一层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帽子。 手机响了。是张桂兰。 “秦警官,你在哪里?” “在门口。” “你等一下。我出来。” 秦墨站在台阶上等著。过了一会儿,张桂兰从门里出来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袄,头髮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 “秦警官,谢谢你。” “张阿姨,不用谢。” “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於等到了。”她抬起头,看著天空。雪落在她脸上,化了,跟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我要去告诉他。去他盖的楼前面,告诉他——你的债,还了。” 秦墨看著她。“张阿姨,恆远花园的坑,没有挖。李建国还在那里。” 张桂兰低下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挺好的。”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警官,你还要查吗?” “查。” “查多久?” “查到查不动为止。” 张桂兰点了点头。她走下台阶,消失在街角。 秦墨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方向。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吗?” “走。” 两个人走下台阶,上了各自的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出了法院的停车场。他没有回档案室,开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雪落在纪念碑上,把那些字盖住了。几个孩子在餵鸽子,鸽子不怕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秦墨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他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被雪盖住的字。底座下面的台阶上积了雪,白白的,没有人踩过。 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那是冬天,也是下雪吗?他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到了翠湖小区。5栋101。赵德胜的家。门关著,窗户里没有灯。赵德胜被判了无期,不会回来了。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开到了恆远花园。17栋楼下。周德胜的家。门开著,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冬天了,还在扇。看到秦墨,他笑了。 “秦警官,判了?” “判了。” “怎么判的?”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 周德胜点了点头。“够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 秦墨站在那里。“大爷,恆远花园的坑,没有挖。您楼下的那些东西,还在。” 周德胜笑了笑。“不挖了。我住了二十年,没事。那些东西,让它留著吧。挖出来,反而害了別人。” 秦墨看著他。“大爷,您不恨吗?” 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了很长时间。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我老婆走了,我一个人,恨谁去?”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秦警官,你走吧。我没事。”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爷,您保重。” “保重。” 他走出恆远花园,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已告知”旁边加了一行字:“张桂兰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恆远花园的楼上。那些白色的瓷砖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判了?” “判了。” “怎么判的?”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 老周点了点头。“够了。方诚可以安息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地图、照片、日记、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判决下来了。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方诚的父母,终於可以安息了。” 沈牧之回覆:“你去看他们了吗?” “谁?” “方诚的父母。恆远广场。”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没有。” “为什么?” “方诚不想让他们见光。他说『让他们留著吧』。我尊重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去看方诚?” 秦墨愣了一下。“方诚?” “他的墓。城南公墓。你还没去过。”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方诚的墓在城南公墓,3排7號。跟孙德胜的墓一个號。他不知道。他一直没有去。 “明天去。”他打了三个字。 “我陪你。” “好。” 秦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去看方诚。”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判决日。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方诚,你的债还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手里提著两杯咖啡。 “走吗?” “走。”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城南公墓在城外,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两边的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天空中画出一张灰色的网。 “你带东西了吗?”沈牧之问。 “什么东西?” “去看方诚,不带东西?”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知道带什么。” 沈牧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鼓鼓的。“我带了。方悦给我的。她说,替我哥放一束花。她来不了。” 秦墨接过信封,放在仪錶盘上。 城南公墓在山脚下,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他们走进去,沿著水泥路往里走。3排在公墓的东边,靠山的那一侧。他们找到3排7號。 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著方诚的名字。旁边是方悦刻的话——“哥,你安息吧。”没有出生日期,没有死亡日期。方诚是李彦斌,他用了三个名字活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生日。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死期。 秦墨站在墓碑前面,看著那行字。沈牧之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束白色的菊花。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面。 “方悦说,谢谢你。谢谢你替她哥走完最后的路。”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方诚,”他在心里说,“你的债还完了。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你父母的事,他们知道了。你妹妹,她很好。陈默回家了。陆鸣在等他三十岁的信。张明远还在躲,但他活著。你放心吧。”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的墓碑。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走出公墓,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去哪里?”沈牧之问。 秦墨发动了引擎。“档案室。” “还查?” “查。2001年。恆远地產之前,还有別的公司。还有別的人。” 沈牧之看著他。“你什么时候停?” 秦墨把车开出公墓,匯入了车流。“等查完的时候。” 他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看过了?” “看过了。” “他怎么样?” 秦墨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著老周。“他很好。”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2001年那个失踪者的名字。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案卷,翻开第一页。 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五十六章 余波 判决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墨每天八点到档案室,翻旧案,做笔记,喝茶。老周每天在值班室里泡茉莉花茶,看电视,偶尔抬起头问一句“查到了吗”。秦墨说“还没”。老周说“不急”。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雪化了,又下了两场。腊月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超市里放著恭喜发財的歌。秦墨不喜欢听歌,他把车窗摇上来,把外面的声音隔在车外。 2001年的案卷他翻了三天了。失踪者叫陈大伟,三十五岁,瓦工。2001年7月,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案卷只有两页纸:一份报案记录,一份失踪人员登记表。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赵春梅。出警民警还是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照片——工地现场的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了,边角捲曲,摺痕处发白。陈大伟站在工地上,背后是一栋还没盖完的楼。楼只有框架,脚手架还搭著,塔吊在画面的右上角。秦墨把照片拿起来,对著光看。那栋楼的样子,他见过。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恆远西城的案卷。恆远西城,2003年开工,2005年竣工。案卷里也有一张工地照片。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放在桌上。左边的楼是2001年拍的,右边的楼是2003年拍的。不是同一栋楼,但是一个地方。背景的山是一样的,左边那张照片里的小山包,右边那张照片里已经被挖了一半。但山的轮廓没有变。 秦墨把两张照片看了很久。2001年,恆远地產还没有成立。但那栋楼,已经在盖了。陈大伟失踪的那个工地,就是后来的恆远西城。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1年,陈大伟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那个工地,就是后来的恆远西城。” 沈牧之回覆:“恆远地產2002年才成立。2001年的工地,是谁的?” “一家叫『新城建设』的公司。2002年被恆远地產收购了。” “你查到了?” “查到了。新城建设,1998年註册,法人代表叫陈国栋。”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陈国栋。恆远地產的老板。1998年,他就已经在做建筑了。不是从恆远开始的,是从新城建设开始的。恆远地產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他继续打字:“新城建设1998年到2002年,在城西有一个项目。就是后来的恆远西城。那个项目里,也有人失踪。”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查新城建设?” “查。陈大伟的案子,还没有人告知。” “他的妻子赵春梅,还在吗?” “不知道。案卷上的地址是城东的一个棚户区,早拆了。” “我帮你查。” “好。” 秦墨放下手机,把两张照片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新城建设,1998-2002。法人:陈国栋。项目:城西(后来的恆远西城)。失踪者:陈大伟,2001年7月。”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下午,沈牧之的消息来了。 “赵春梅查到了。她还活著,住在城北的一个养老院里。” “养老院?” “对。身体不好,走不动了。她儿子把她送进去的。”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地址发给我。” 沈牧之把地址发过来了。城北,一家叫“夕阳红”的养老院。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一趟养老院。” “找谁?” “陈大伟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2001年那个?” “对。”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北的养老院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小时。路两边的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天空中画出一张灰色的网。他把车停在养老院门口,走进去。养老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楼,院子里有几棵松树,树下放著几张长椅。 他走到前台,问了赵春梅的房间。二楼,205。他上了楼,走到205门口。门开著,里面是一间单人房,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很瘦,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 秦墨敲了敲门。女人睁开眼睛,看著他。 “赵春梅?” “我是。你是谁?” 秦墨走到床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是秦墨。刑侦支队的。陈大伟的案子。” 赵春梅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看著秦墨,看了很久。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查到了。”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陈国栋、刘志强、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赵春梅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他在哪里?” “城西。后来的恆远西城,山下面的坑里。” 赵春梅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秦墨没有说话。 “我等了他二十三年。”赵春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年过年,我给他摆一副碗筷。每年清明,我给他烧纸。我跟他说话,跟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答。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等。” 她伸出手,握住了秦墨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很凉。 “秦警官,谢谢你。” 秦墨握著她的手。“赵春梅,陈大伟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西城的坑,没有挖。”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看著她。这句话,张桂兰也说过。她们等了二十年、二十三年,等来的不是丈夫的尸体,而是丈夫可以安息的地方。 “赵春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春梅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转过身。赵春梅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慢,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走出养老院,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大伟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在“赵春梅”三个字旁边,写上了“她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养老院的院子。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说了?” “说了。” “她怎么样?” “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地图、照片、日记、纸条。他翻到最下面,找到了一张纸条。字跡是方诚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新城建设。1998-2002。陈国栋。城西项目。一个坑,很深。废料跟恆远的一样。也有一个人——陈大伟。我去过了。他还在下面。赵春梅在等他。不要告诉她。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方诚知道。他查到了新城建设,查到了陈大伟,查到了赵春梅。他没有告诉她。他让她等。现在,秦墨告诉她了。她不用等了。她可以睡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大伟的妻子告知了。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沈牧之回覆:“又一个等到了。” “对。又一个。” “你还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查。1998年。新城建设的第一个项目。也许还有人。” “1998年?那更不好查了。” “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记著。”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什么时候停?” 秦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1998年。新城建设。第一个项目。也许还有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还有一个。1998年的。”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1998年。新城建设。第一个项目。也许还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1998年的案卷,找到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在哪里?” “在库房最里面。箱子底压著。”老周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檯上,“只有一份。报案记录。” 秦墨打开信封。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报案人叫刘秀英——不是王建国的妻子,是另一个刘秀英。报案內容:她丈夫叫张德明,在新城建设的工地上打工,1998年秋天失踪了。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1998年,马建国刚当上警察。他第一个案子,就写了“可能自己走的”。他写了一辈子。 “刘秀英还在吗?”秦墨问。 老周摇了摇头。“查过了。2005年去世了。肺癌。”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刘秀英等了七年,没等到。她死了。她不知道丈夫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永远回不来了。她死了。 “那个坑呢?”秦墨问。 “新城建设的第一个项目,在城东。后来被恆远地產改成了仓库。2005年拆了,现在是一个停车场。” 秦墨把案卷装进包里。“我去看看。”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东,新城建设的第一个项目。导航上找不到,他凭老周说的地址,在城东的老城区转了很久。最后,在一片新建的小区后面,找到了那个停车场。停车场不大,铺著水泥,停著几辆车。四周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居民楼。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站在停车场中间,看著地面。水泥很厚,很硬,踩上去梆梆响。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方诚知道。他来过,他看到了。他没有挖。他说“让它留著”。秦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水泥是凉的。他站起来,拍了张照片。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明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告知。妻子已去世”。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停车场上,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几辆车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知道,下面埋著什么。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找到了。停车场。” “挖吗?” 秦墨摇了摇头。“不挖了。方诚说得对。让它留著。”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翻到最下面,找到了最后一张纸条。字跡是方诚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犹豫。 “1998年。新城建设。第一个项目。城东。一个坑,很深。一个人,张德明。刘秀英在等他。我没有告诉她。让她等。她等不了多久了。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秦墨,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不要去找她了。她已经不在了。让她安息吧。”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1998年。张德明。妻子已去世。方诚说,让她安息吧。”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查完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张德明的名字。从1998年到2024年,二十六年,十个项目,至少十个失踪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知。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著了。 第五十七章 1998年之后 秦墨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不是永远锁著,是暂时。他数了数笔记本上记下的名字:张志远、陈默、陆鸣、王建国、陈小军、李建国、刘大勇、张大年、陈大伟、张德明。十个名字。从1998年到2024年,二十六年。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知。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著了。 他开始整理那些告知过的家属的反馈。张桂兰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李秀梅说“不等了。”赵春梅说“知道了,就不等了。”王桂兰说“我终於可以睡了。”周德胜说“我老婆可以安息了。”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抄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抄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在忙吗?” 沈牧之回覆:“不忙。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事务所最后的东西。还有一些文件,要还给客户。” “我过去。” “好。”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出去?” “嗯。去沈牧之那里。” 老周点了点头。“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今天差不多了。”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沈牧之的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他很久没去了。自从方诚死后,沈牧之就把事务所关了,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搬完。他把车停在楼下,坐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地毯也换了,不再是深灰色的,是普通的化纤地毯。沈牧之的事务所门口还掛著那块铜牌,但已经被拆下来了,靠在墙边。 门开著。沈牧之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几个纸箱子。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箱子里装书。看到秦墨,他抬起头。 “来了?隨便坐。” 秦墨走进办公室。方诚的工位空了,桌上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只剩一台显示器和一把椅子。沈牧之的工位上也空了大半,只有几摞文件还没收拾。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还绿著,但有些蔫了。 “这盆绿萝是方诚的。”沈牧之说,“他一直养著。我忘了浇水。” 秦墨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有点干,但还活著。 “带走吧。”他说。 “嗯。带回去。”沈牧之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箱子里,封好胶带。他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八年。在这里待了八年。方诚来了六年。” “你什么时候去法学院?” “九月。还有大半年。” “这半年干什么?” 沈牧之看著他。“查案子。你不是说档案室里还有旧案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查完了。” 沈牧之愣了一下。“查完了?” “1998年之前的,查不到了。1998年之后的,都查了。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著了。”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说话。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查了十年。从2014年到2024年。我查了半年。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我查到了他查到的所有东西。他把证据留给了我,我把证据交给了赵建国。他该还的还了,我该还的也还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秦墨走到方诚的工位前,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压在抽屉最下面。他拿出来看。纸条上写著:“秦墨,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查完了。谢谢你。你可以休息了。——方诚。” 秦墨把纸条拿给沈牧之看。沈牧之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也许是在他『死』之前。也许是在他查出所有东西之后。他算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牧之,你知道吗,方诚在恆远广场挖他父母的时候,陆瑶帮他搬了一夜。他在恆远西城找到刘大勇的时候,张明远帮他搬了几袋土。他在新城建设查到张德明的时候,刘志强把日记交给了他。他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是一个人。” 秦墨看著沈牧之。“我知道。” 沈牧之把纸条还给他。秦墨把它折好,装进口袋里。 “走吧。”沈牧之说,“这里没什么了。” 他搬起一个纸箱子,秦墨搬起另一个。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沈牧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 “方诚,”他说,“走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了。 下了楼,把箱子放进沈牧之的车里。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风很冷。 “秦墨,”沈牧之说,“你刚才说1998年之前的查不到了。为什么?” “因为没有记录。1998年之前,陈国栋还没成立公司。他在私人包工队里干。那些包工队没有名字,没有合同,没有社保。工人来了就走,走了就没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你觉得那些人里,也有失踪的?” “有。一定有。陈国栋不是1998年才开始倒废料的。他一开始就在倒。只是没有记录。” “那你打算怎么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查了。查不到。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找。方诚也查不到。他查了十年,只查到了1998年。” 沈牧之看著他。“你不查了?” “不查了。该查的都查了。该还的,还了。” 沈牧之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 秦墨想了想。“休息。然后——也许去法学院听听课。” 沈牧之笑了。他很少笑。“你来听课?你坐得住?” “坐不住。但可以试试。” 两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天更灰了,像是真的要下雪了。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的墓,你还会去吗?” “会。每年都去。” “我跟你一起。” “好。”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出了停车场,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刻的字。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 他想起方诚说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现在,起点过了。终点也过了。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开回了家。 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留了一张纸条。”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他看著方诚写的字——“秦墨,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查完了。谢谢你。你可以休息了。” 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赵组长打电话来了。恆远地產的案子,要结案了。他说谢谢你。” 秦墨站在值班室门口。“案子结了,人回不来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但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等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些抄下来的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不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我终於可以睡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吗?”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槐树。枝干光禿禿的,但春天快来了,很快就会冒出新芽。 “来。还有別的案子。”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恆远花园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翠湖小区的时候,他没有停。他开到了城南公墓。 3排7號。方诚的墓前,那束菊花已经枯了,花瓣掉在墓碑前面,干了,捲起来。秦墨蹲下来,把枯花收拾乾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墓碑前面。 “方诚,查完了。你的债还完了。我的也还完了。”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纸条吹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你放心吧。陈默回家了。陆鸣在等你的信。张明远还活著。你妹妹,她很好。她会来看你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的墓碑。纸条还压在石头下面,没有飞走。 他走出公墓,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去过了。纸条放在他墓前了。” 沈牧之回覆:“他收到了。” 秦墨看著屏幕,打了几个字:“他收到了。” 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城南公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开过田野,开过村庄,开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树还是光禿禿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 春天快来了。 他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春天来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些家属说的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么亮。但天没有那么冷了。风也没有那么大了。春天真的快来了。 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白色的雾。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然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著一副无框眼镜,微微偏著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方诚。 秦墨看著他。方诚也看著他。 “查完了。”秦墨说。 方诚点了点头。 “你的债还完了。我的也还完了。” 方诚看著他。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雾慢慢散了,光线越来越亮。方诚的身影越来越淡。秦墨往前迈了一步,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黑猫还蜷缩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城市的楼顶上。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阳光中白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的槐树,枝头真的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禿禿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证据,”他说,“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下了楼,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云很白,白得像棉花。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中闪著光。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开始了新的一天。有人拎著菜篮子,有人推著婴儿车,有人骑著自行车。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曾经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用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都挖了出来。他们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用了半年时间,把那些等答案的人,一个一个地告知了。 但他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活著。好好的,活著。 秦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小区,匯入了车流。他开得不快,也不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公安局的方向,是档案室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 太阳在他头顶照著,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 秦墨开著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行。车窗外,阳光洒在街道上、楼顶上、行人的肩膀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十八章 新的开始 九月的第一天,秦墨去了法学院。他没有报名,他只是来听的。沈牧之说第一堂课,你来吧。他说好。 法学院在本市大学的老校区,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还绿著,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秦墨把车停在校园里,走了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著各种通知和海报。他找到阶梯教室,推开门,从最后一排溜进去,靠著墙坐下来。 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来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课本。秦墨把咖啡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等著。 沈牧之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教案夹,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放下。他站在那里,看著下面的学生。一百多个陌生的面孔,有的在看他,有的还在看手机。 他打开教案。第一页上写著两个字:“真相。”他看了很久。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了。 沈牧之抬起头。“我叫沈牧之。这学期,我们讲证据。” 他翻开第二页。“什么是证据?法律上说,证据是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人证、物证、书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这些都是证据。但证据不只是这些。证据是你看到的东西,你听到的东西,你闻到的东西。是你站在那里,看到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听到骨头碎的声音,闻到血的味道。这些,也是证据。”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靠著墙,看著沈牧之的背影。他想起方诚。方诚也站在讲台上过吗?不,方诚是律师,不是老师。但他教过陈默,教过陆鸣,教过张明远。他教他们怎么活著。这也是老师。 沈牧之继续讲。“我做了八年律师。刑事辩护。我帮人打官司,帮人脱罪。我从来不问当事人『你做了没有』。我只问『警方有什么证据』。这是我的职业。我做了八年,没有输过一场官司。” 他停了一下。“但我输了。输给了一个人。他叫方诚。他是一个律师,也是我的合伙人。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所有罪行都查了出来。他找到了证据,找到了证人,找到了那些埋在地下二十年的人。然后他死了。他用他的命,换了所有人的生。”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看手机了。所有人都看著沈牧之。 “方诚说过一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我以前不懂。我以为真相就是真相,查到了就结束了。但不是。真相是起点。是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的起点,是那些终於可以安息的人的起点,是那些还活著、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的起点。” 他翻开第三页。“这学期,我们不只讲法律上的证据。我们讲——怎么找到真相。怎么在没有人告诉你的时候,自己去找。怎么在所有人都不让你找的时候,还要找。怎么在找到了之后,把它交出去。”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没有加糖。沈牧之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认识一个人。他是一个警察。他从重案组被调到了档案室,因为他在办案的时候违反了程序。他私自转移嫌疑人,未经批准接触涉案人员,私下录音。这些事,每一件都够他受处分的。他被记了大过,免了职,调到了档案室。但他没有停。他还在查。他查了半年,查了十个项目,十个失踪的人。他把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一个地告知了。” 他停了一下。“他今天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教室里的人转过头,看著最后一排。秦墨坐在那里,手里拿著咖啡,靠著墙。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点头。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沈牧之。 沈牧之笑了。“他不喜欢被人看。我们继续上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证据。”粉笔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 “这学期,我们从这两个字开始。”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把咖啡喝完。他听著沈牧之讲课。沈牧之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举例子。他讲人证,讲了赵德胜。他讲物证,讲了刘志强的日记。他讲书证,讲了恆远地產与化工厂的合同。他讲视听资料,讲了方诚拍的那些照片。他讲电子数据,讲了刘志强电脑里的记录。他讲得很细,把每一个案子都拆开来讲。怎么发现的,怎么查到的,怎么证实的。学生听得很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提问。 秦墨没有记笔记。他不需要记。那些案子,他都知道。那些人,他都见过。那些证据,他都摸过。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下课铃响了。沈牧之合上教案。“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讲证据链。” 学生陆续走了。秦墨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沈牧之在收拾东西,看到他,抬起头。 “怎么样?” “挺好。” “你坐得住?” “坐住了。没睡著。” 沈牧之笑了。他把教案夹在腋下,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你下周还来吗?”沈牧之问。 “来。反正也没什么事。” “档案室呢?” “老周在。有案子他会叫我。”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沈牧之,”秦墨说,“你刚才在课上讲的那些——方诚的事,恆远地產的案子。你为什么要讲这些?”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要记住。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他们记住了。方诚记住了。我记住了。但他们会老的。我也会老的。需要有人接下去。” “你才四十。” “四十了。方诚死的时候,三十八。” 秦墨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秦墨,你还会查吗?” “查。档案室里还有案子。2000年、1999年、1998年之前的。” “查得到吗?” “查不到就记著。记著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记著那些等不到的人。” 沈牧之看著他。“那要记多久?” 秦墨想了想。“一辈子。” 沈牧之点了点头。“我帮你记。” 两个人走出校园,站在门口。街上的人很多,有学生,有老师,有卖小吃的小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牧之,”秦墨说,“方诚的墓,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日。他的生日。” “我跟你一起。” “好。”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出了校园,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停,继续开。 开到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去听课了。” “听什么课?” “证据学。” 老周愣了一下。“你去听课?” “嗯。沈牧之讲的。” 老周笑了。“他讲得好吗?” “挺好。没睡著。” 老周把茶杯推过来。“喝口茶。刚泡的。”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烫,很香。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些家属说的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2000年的失踪案。一个叫刘大柱的人,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那个工地不是恆远地產的,是另一家早就倒闭的公司。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柱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下午,沈牧之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日的安排。早上九点,我去接你。先去买花,然后去公墓。” 秦墨回覆:“好。” “方悦也来。她从老家过来。” “好。” “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不去了。你们吃。”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案卷。刘大柱,三十五岁,瓦工。2000年春天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写上“未告知”。然后他查了王秀英的地址。城北,一个老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他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北。” “找谁?” “刘大柱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2000年那个?” “对。” “还查?” “查。能查到的,都查。” 老周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北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王秀英。刘大柱的妻子。” “老王啊。搬走了。去年搬的。” “搬哪里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的。她身体不好,去跟儿子住了。” “她身体怎么了?” “肺不好。咳了好几年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咳。”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儿子叫什么?住哪里?” “不知道。她就说『去儿子那』,没留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王秀英搬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还等不等。他拿出笔记本,在刘大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妻子搬走,地址不详。未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没有。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不到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看著刘大柱的名字。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等不到。”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1999年的失踪案。一个叫李大山的人,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 他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名字。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第五十九章 方诚的生日 下周日,天晴了。 秦墨六点就醒了。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天花板。方诚的生日。他不知道方诚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方诚用过三个名字,三个身份,三个出生日期。方悦说他哥真正的生日是十月十七。但那是李彦斌的生日,不是方诚的。方诚没有生日。他选了这一天。十月十七。他妹妹记得。 秦墨起床,洗了脸,颳了鬍子。他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头。“晚上回来。” 沈牧之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看到秦墨,他把一杯咖啡递过去。“没吃早饭吧?” “没有。” “先喝咖啡。路上买点吃的。”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小区,匯入了周末清晨空旷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方悦到了吗?”秦墨问。 “到了。昨天晚上到的。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旅馆里。她说直接去公墓,在门口等。”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她说不想麻烦別人。” 秦墨没有说话。他想起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悦悦,对不起。哥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错的就是让你以为我死了。”方悦等了十年,等来了哥哥没死的消息,又等来了哥哥真的死了的消息。她一个人来的。 他们在路边买了一束白菊花。花店的老板刚开门,花瓣上还带著露水。沈牧之挑了很久,挑了一束最大的。秦墨站在旁边,没有挑。他不知道怎么挑。沈牧之付了钱,把花放在后座。 城南公墓在城外,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秦墨把遮阳板放下来,看著窗外的田野。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短短的茬,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烟升上去,在天上散开,灰濛濛的一片。 “秦墨,”沈牧之说,“你带东西了吗?” “没有。不知道带什么。”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的。“方悦说,她带了她哥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妈妈的照片。” 秦墨接过信封,放在仪錶盘上。 到了公墓,方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头髮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抱著一束白菊花。看到他们的车,她走过来。沈牧之停了车,三个人下了车。方悦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沈牧之。 “走吧。” 三个人走进去。公墓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水泥路两旁种著松柏,绿得很深。阳光照在墓碑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方悦走在前面,沈牧之走在中间,秦墨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松柏的声音。 3排7號。墓碑还是那样,灰色的,小小的。上面刻著方诚的名字。旁边是方悦刻的话——“哥,你安息吧。”没有出生日期,没有死亡日期。方悦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哥,我来了。” 她蹲在那里,没有说话。风把菊花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沈牧之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秦墨站在最后面,看著那块墓碑。他想起方诚。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现在,他站在终点,也站在起点。 方悦站起来。她从信封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墓碑前面。一张是方诚小时候的,圆脸,短髮,穿著校服,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开心。一张是他妈妈的,黑白的,年轻,好看,眼睛跟方诚很像。还有一张是全家福——爸爸、妈妈、方诚、方悦。方悦还是个小孩,被妈妈抱在怀里。方诚站在爸爸旁边,七八岁的样子,也在笑。 “哥,妈的照片我找到了。在老家柜子底下压著。我以为丟了。没丟。” 她蹲下来,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好。风吹过来,照片的角翘起来,她用石头压住了。 “哥,你放心吧。爸和妈,我替你看著。你不用操心了。” 她站起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墓碑前面。秦墨认出了那张纸条——方诚留给他的那张。“秦墨,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查完了。谢谢你。你可以休息了。” 沈牧之站起来。“方诚,你的债还完了。秦墨替你查完了。你放心吧。”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没有什么东西要放。他没有什么话要说。他只是在心里想——“方诚,你看到了吗?你妹妹来了。她很好。陈默回家了。陆鸣在等你的信。张明远还活著。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都知道了。你可以安息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停了,松柏也不响了。阳光照在墓碑上,把方诚的名字照得发亮。 方悦转过身。“走吧。” 三个人走出公墓。上了车,沈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方悦坐在后面。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开出了公墓,上了公路。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一片金黄。 “方悦,”沈牧之说,“吃饭了吗?” “没有。不饿。” “去吃个饭吧。你下午几点的车?” “三点。” “那还来得及。” 沈牧之把车开到了城南的一个小饭馆。三个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方悦吃得很少,筷子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秦墨吃得也不多。沈牧之吃了几口,也放下了。菜剩了大半。 “方悦,”秦墨说,“你以后还来吗?” “来。每年都来。他生日来,清明也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没事。” 秦墨看著她。她比他想像的坚强。方诚用了十年还债,她用了十年等待。等来了真相,等来了哥哥的墓。她没有哭。从见面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吃完饭,沈牧之开车送方悦去火车站。三个人站在进站口。方悦背著一个小包,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没吃完的菜。她站在那里,看著秦墨和沈牧之。 “沈律师,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哥把事务所关了。他不在了,留著也没用。” 沈牧之点了点头。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哥把那些案子查完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秦墨看著她。“方悦,你哥留给陆鸣的信,还有两年。” “我知道。到时候我去送。” “好。” 方悦转过身,走进车站。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她比我想的坚强。”沈牧之说。 “她一直坚强。方诚说过,他妹妹从小就这样。” 两个人走出车站,上了车。沈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 “去哪里?”沈牧之问。 “档案室。” “还去?” “去。还有案子。” 沈牧之没有说什么。他把车开到了公安局后院。秦墨下了车,站在门口。沈牧之没有下来,摇下车窗。 “秦墨。” “嗯。” “你今天在墓前,说什么了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在心里说了。” “说什么了?” “说他妹妹来了。说陈默回家了。说陆鸣在等他的信。说张明远还活著。说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都知道了。” 沈牧之看著他。“他听到了。” 秦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去了?” “去了。方悦也来了。” 老周点了点头。“她还好吗?” “挺好。没哭。”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不哭比哭难受。”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方诚那一页。那里没有方诚的名字,只有方志远说的话,陆瑶说的话,刘志强日记里的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七,方诚的生日。去过了。他妹妹来了。他说,他听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1999年的失踪案。李大山,三十五岁,瓦工。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陈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名字。他查了陈秀英的地址。城东,一个叫“东林”的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东。” “找谁?” “李大山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1999年那个?” “对。” “还查得到吗?” “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记著。” 老周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东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半个小时。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上了四楼,敲了402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你找谁?” “陈秀英。李大山的妻子。” “老陈啊。走了。去年走的。” “走了?去哪里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死了。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咳。咳了二十多年。”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问。 “警察。查她丈夫的案子。” 老头嘆了口气。“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在李大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妻子已去世。未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陈秀英等了二十五年,没等到。她死了。她不知道丈夫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永远回不来了。她死了。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没有。死了。肺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不到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看著李大山那一页。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妻子已去世。等不到。”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1998年的失踪案。一个叫赵大牛的人,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孙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查了孙秀兰的地址。城北,一个叫“北苑”的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还出去?” “嗯。还有一个。” 老周看著他,没有说什么。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北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五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掉了一半。他上了二楼,敲了201的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找谁?” “孙秀兰。赵大牛的妻子。”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大牛的案子。” 孙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陈国栋、刘志强、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孙秀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他在哪里?” “城北。那个工地的坑里。” 孙秀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说过。他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我等了他二十六年。” 秦墨看著她。“孙秀兰,赵大牛的尸体——还没有找到。那个坑,没有挖。”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点了点头。“孙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秀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孙秀兰,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儿子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不好,走不远。”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孙秀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大牛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在“孙秀兰”三个字旁边,写上了“她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她一个人住。腿不好。”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老小区的楼。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找到了。她还活著。告诉她了。” “她怎么样?” “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到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著那些家属说的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不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我终於可以睡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等不到。”“等不到。”“知道了,就不等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垃圾箱。那只黄白花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还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赵大牛那一页,看著那行字——“她一个人住。腿不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章 起点 秦墨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不是永远,是暂时。他站在窗前,看著巷子里的那只猫。它又来了,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一趟库房。” “你不就在档案室吗?” “去库房。还有案子。” 老周看著他,没有问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前方是库房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是那些还在等答案的人的方向。 库房在公安局后院的最里面,一栋独立的平房,铁门,窗户上有防盗网。他很少来。老周管著钥匙,他借了一把。打开铁门,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他打开灯,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库房不大,两排铁皮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案卷。最早的是1980年代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一碰就碎。 他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打开最底层的柜子。那里放著1997年的案卷。他一本一本地翻。1997年,恆远地產还没有成立。但那些工地还在,那些工人还在,那些失踪的人还在。他找到了一份案卷,只有一页纸。一个叫刘大柱的人——不是2000年那个,是另一个刘大柱,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赵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把案卷装进包里。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库房。还有很多案卷,1980年代的,1990年代的,2000年的。他查不完。但他可以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查不动为止。 他走出库房,锁好铁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沈牧之。 “在哪儿?” “库房。翻旧案。” “1997年的?” “对。又一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停?”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等查完的时候。” 他掛了电话,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开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赵秀英的地址。他上了楼,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赵秀英。刘大柱的妻子。” “老赵啊。搬走了。去年搬的。去跟女儿住了。”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记性不好了。老忘事。”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大柱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告知。搬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又一个等不到的。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没有。搬走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等不到就算了。你查不完的。”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查不完也要查。”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张志远、陈默、陆鸣、王建国、陈小军、李建国、刘大勇、张大年、陈大伟、张德明、刘大柱、赵大牛、李大山。十三个名字。从1998年到2024年,二十六年。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知。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等不到的,也记著了。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不出去。回家了。” “明天还来吗?”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槐树。枝头的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禿禿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 “来。”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恆远花园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翠湖小区的时候,他没有停。他开到了城南公墓。 3排7號。方诚的墓前,那束菊花已经枯了,花瓣掉在墓碑前面,干了,捲起来。方悦放的那些照片还在,用石头压著,没有被风吹走。秦墨蹲下来,把枯花收拾乾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墓碑前面。纸条上写著:“方诚,又查到一个。1997年的。刘大柱。他的妻子搬走了,没告知。等不到了。但我记著了。”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纸条吹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方诚,你放心吧。那些等不到的人,我记著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的墓碑。纸条还压在石头下面,没有飞走。 他走出公墓,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又去了一次。告诉他,又查到一个。” 沈牧之回覆:“他听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城南公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开过田野,开过村庄,开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树还是光禿禿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春天来了。 他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春天来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刘大柱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么亮。但天没有那么冷了。风也没有那么大了。春天真的来了。 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安静。黑猫也睡著了,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夜深了,安静了。只有偶尔有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在楼上等你。” 秦墨上了楼。办公室的门开著,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头髮花白,背有些驼。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秦墨认出了他。方志远。方诚的姑父。他比上次见面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墨。“方诚留给你的。他说,等你查完所有的案子,再给你。” 秦墨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方诚的笔跡,瘦瘦的,一笔一画。 “秦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查完了所有的案子。我知道你不会停,但该查的,你都查了。该还的,你都还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吧。你不用再查了。那些等不到的人,记著就行了。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別再一个人了。找个人说说话,吃吃饭,看看电影。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方诚。” 秦墨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方志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方老师,他什么时候写的?” “2014年。他『死』之前。他说,等你查完所有的案子,再给你。” “他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查完?” 方志远看著他。“他说——『秦墨不会停。但他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秦墨把信折好,装进口袋里。他站在那里,看著方志远。老人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方老师,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老了。” “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然后坐公交。”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走。” 方志远转过身,走出办公室。秦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扎眼。方志远站在槐树下面,抬起头看著那些新芽。 “春天来了。”他说。 “来了。” 方志远点了点头。“方诚最喜欢春天。他说春天来了,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就不会被忘了。因为地上的东西长出来了,人就会想起来,地下还有东西。”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方志远转过身。“秦警官,你別送了。我自己走。” 他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秦墨站在槐树下面,看著那个方向。老周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 “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他说,让我別再一个人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 秦墨把信装回口袋里。他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的槐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他转过身,走进档案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著刘大柱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方志远来了。方诚留了一封信。他说,让我別再一个人了。” 沈牧之回覆:“他说得对。” 秦墨看著屏幕,打了几个字:“晚上有空吗?” “有。” “吃个饭。”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订位。” “不用订。路边摊就行。” “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巷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还在那里,舔著爪子。 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吗?”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槐树。新芽在阳光中绿得发亮。 “来。”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著那座碑。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他看到了。 秦墨收回目光,继续开。开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春天真的来了。 他开到了沈牧之的楼下。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大衣,没有围围巾。看到秦墨,他走过来。 “走吧。吃什么?” “隨便。你定。” 两个人沿著街走。街边有很多小馆子,麵馆、饺子馆、烧烤店。他们进了一家麵馆,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麵。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 “秦墨,”沈牧之说,“方诚的信里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別再一个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吃了一口面。“不是跟你吃饭了吗?” 沈牧之笑了。“这就算?” “算。” 两个人吃完了面。走出麵馆,站在街边。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 “嗯。” “方诚说,让我別再一个人了。他说得对。” 沈牧之看著他。“那你以后——” “以后再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看著沈牧之。“明天见。” “明天见。” 秦墨开出了那条街,匯入了车流。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停,继续开。开过恆远花园,开过翠湖小区,开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树在路灯下静静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说,让我別再一个人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他看著方诚写的字——“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安静。黑猫也睡著了,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一盏一盏地灭了灯。夜深了,安静了。只有偶尔有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了。然后,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秦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城市的楼顶上。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阳光中白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的槐树,新芽又长大了些,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证据,”他说,“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下了楼,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云很白,白得像棉花。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中闪著光。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开始了新的一天。有人拎著菜篮子,有人推著婴儿车,有人骑著自行车。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曾经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用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都挖了出来。他们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用了半年时间,把那些等答案的人,一个一个地告知了。 但他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活著。好好的,活著。 秦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小区,匯入了车流。他开得不快,也不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公安局的方向,是档案室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 太阳在他头顶照著,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秦墨开著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行。车窗外,阳光洒在街道上、楼顶上、行人的肩膀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十一章 开幕 三月的一个清晨,中心广场的管理员老周——不是档案室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像往常一样五点半打开广场的喷泉。他先在值班室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然后提著扫帚走到广场中央。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著,纪念碑在晨光中白得发灰。他扫了几步,抬起头,扫帚掉在了地上。 广场东侧的那面墙——那面三十米长、五米高的gg墙——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幅画。不是涂鸦,不是標语,是一幅画。一个人的肖像,从墙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画里的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著前方,像是在看著每一个走过广场的人。顏料不是喷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墙面原本的gg被完全覆盖了,那些油漆、胶水、几十层覆盖过的gg纸,都被同一种顏色吞没了。 老周站在那里,手里攥著扫帚,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在这个广场扫了十五年地,见过无数张脸,但不认识这张脸。他拿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壁画下方的墙根处,用同一种顏料写著一行小字,印刷体,整整齐齐:“他死了。你们谁记得?” 刑警队来了人,拍了照,取了样,走了。墙拆不了——顏料渗得太深,拆墙要审批。专案组的人站在墙前面,看著那张脸,没有人认识。技术科的人说顏料是特製的,成分分析要等一周。队长说先查失踪人口,查不到就按恶作剧处理。案子掛起来了。 三天后,壁画上出现了第二行字。就在第一行字的旁边,同一种顏料,同一种印刷体:“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当天夜里,本市一名退休法官被发现在家中死亡。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摄入时间大约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法医说他像是自己喝下去的,又像是被人餵下去的,说不准。但墙上用同一种顏料画著一个符號——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符號下面有一幅小画,画的是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天平倾倒,正义蒙眼。画的背面写著几个字,字跡跟壁画上的一样:“秦墨,我知道你在档案室。出来吧。” 消息传到公安局的时候,秦墨正在档案室里翻一份1996年的案卷。他已经不在重案组了,记大过,免职,调到档案室,快一年了。案卷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乾净,翻开第一页。一个叫刘大河的工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英。出警民警还是马建国,结论还是“可能自己走的”。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大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已经写了很多个这样的圈了。从去年冬天写到今年春天,从1998年写到1996年。能告知的告知了,等不到的记著了。 手机响了。是他以前的队长,姓陈。 “秦墨,中心广场那个案子,你看了吗?” “看了。新闻上说是个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了。有人死了。退休法官,姓孙。现场留了你的名字。”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我的名字?” “对。『秦墨,我知道你在档案室。出来吧。』写的你的名字。局长说让你回来,当顾问。你知道那个符號——圆圈中间一条竖线。你见过。” 秦墨沉默了很久。那个符號他见过。方诚用过。但不是方诚。方诚死了快一年了。有人在用他的语言说话。用他的方式提问。 “我过来。”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回重案组。” 老周愣了一下。“回去了?” “顾问。临时。”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后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壁画还在,那张脸还在。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那面墙前面。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四十岁,圆脸,短髮,工装。不认识。但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很多案卷的照片里见过——那些失踪的人,那些等不到答案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睛。普通的,老实的,被人看一眼就忘了的。 他转过身,上了车,开到了重案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著。陈队长在等他,桌上摊著现场照片和鑑定报告。看到秦墨进来,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秦墨看了很久。“王车易位。西洋棋里的一种走法,王和车交换位置。” “我们知道。但这个人——他不是方诚。方诚死了。” “我知道。” “那他是谁?” 秦墨把照片放下。“不知道。但他知道方诚。知道那个符號。知道我在档案室。” 陈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局长说了,你当顾问。案子破了,你回去。案子破不了——你也回去。档案室不能没人。” 秦墨没有回答。他拿起现场勘查报告,翻到第一页。死者孙德明,六十七岁,退休法官。曾任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主审过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五年前退休,独居,妻子已故,儿子在外地。死亡时间:昨晚八点到九点。死因:氰化物中毒。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脚印、纤维。墙上那个符號是用同一种顏料画的——跟中心广场壁画的顏料一样。小画也是用同一种顏料画的,画在普通的素描纸上,背面写著那行字。 秦墨把报告放下。“孙德明主审过的案子,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他当了二十年法官,经手的案子有上千件。要查多久?” “查到他退休前最后五年。他退休的时间,跟方诚『死』的时间差不多。” 陈队长看著他。“你觉得这跟方诚有关?” “不知道。但这个人用了方诚的符號。他认识方诚。也许——方诚也认识他。”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重案组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著大街。街上的人很多,车也很多,喇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沈牧之。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看到新闻了?”沈牧之的声音很低。 “看到了。” “那个符號——是方诚的。” “我知道。”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不是。方诚死了。” “那是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留了我的名字。他知道我在档案室。也许——他也知道你在法学院。”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信?” “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幅画。一个天平,两边各放著一本书和一柄剑。书是《刑法》,剑是正义之剑。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沈牧之,你选择哪一边?』” 秦墨闭上眼睛。天平,书,剑。画师在问沈牧之:你是法律的人,还是正义的人? “信呢?”他问。 “在我这里。我拍了照,发给你。” 秦墨掛了电话。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照片——一幅小画,铅笔画的,线条很乾净。天平在中间,左边是书,右边是剑。书很厚,剑很亮。天平是平的。但画里的人——天平后面站著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手,伸向天平。 秦墨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天平。它在犹豫。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陈队长在打电话,掛了之后走过来。“孙德明退休前五年主审的案子,有十七件涉及死刑。其中三件有爭议。” “什么爭议?” “一件是抢劫杀人,被告翻供说被刑讯逼供。一件是故意伤害致死,辩护律师说证据链不完整。还有一件——是一个年轻画家杀人案。”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画家?” “对。二十年前,一个年轻画家杀了人。孙德明主审,判了死刑。后来改判死缓,又改无期。那个画家在狱里待了十五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跡。” “画家叫什么名字?” 陈队长翻了翻笔记本。“林风。画油画的。案发的时候二十五岁。” 秦墨把那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林风。二十五岁,画家,死刑,改判,出狱,消失。二十年了。中心广场壁画上的那个人——四十岁,圆脸,短髮,工装。不是画家。那是谁? 他站起来。“我去查一下林风的案卷。” “档案室?” “档案室。” 他走出重案组,下了楼,上了车。他没有回后院那个档案室——那是旧案档案室。刑事案的档案在法院。他开到了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档案室泡了一下午。林风的案卷很厚,有几百页。他一份一份地翻,从起诉书翻到判决书,从一审翻到二审,从死刑翻到无期。案卷里有现场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死在画室里,身上盖著画布,周围散落著顏料管和画笔。死因是钝器击打,凶器是画架上的一个金属零件。林风被捕的时候在现场,衣服上有血,手上也有。他认罪了。后来又翻供了,说被刑讯逼供。再后来又认了。再后来又翻了。最后判决书上写的是“因证据確凿,被告翻供不成立”。 秦墨翻到案卷的最后。那里夹著一张照片——林风被捕时拍的,二十五岁,瘦,长发,眼睛很亮。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壁画上的人。壁画上那个人四十岁,圆脸,短髮,工装。不是林风。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林风杀了人,判了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消失。孙德明主审,判了他死刑。二十年了。现在孙德明死了。画师留了方诚的符號,留了秦墨的名字,留了沈牧之的问题。壁画上画著一个没有人认识的人。 秦墨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架子上。他走出法院,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孙德明二十年前判了一个画家死刑。画家叫林风。后来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了。那个符號——也许不是方诚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 沈牧之回覆:“你是说——画师认识方诚,但不是方诚?” “也许。也许方诚查恆远地產的时候,查到过这个人。也许他们见过。” “你要去找林风?” “找。他在哪里?” “我查。你先回来。”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春天泥土的气味。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楼上的窗户。黑猫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 他下了车,上了楼。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又开始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林风被捕时的照片,二十五岁,瘦,长发,眼睛很亮。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壁画上那个人,不是林风。那是谁?”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復。秦墨等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查到了。林风出狱后,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教村里的孩子画画。后来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个村子在哪里?” “城西,叫『小河村』。离本市六十公里。” “壁画上那个人,也许跟林风有关。也许是他认识的人。” “你觉得是林风画的壁画?” “也许。也许是他。也许是別人。” 秦墨掛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著。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方诚的起点过了。现在,又一个起点到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那张壁画上的脸——四十岁,圆脸,短髮,工装。普通的,老实的,被人看一眼就忘了的。画师说:“他死了。你们谁记得?”没有人记得。所以画师让他们记得。用一幅画,用一条命,用一个符號。 秦墨睁开眼睛。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小河村。” 沈牧之回覆:“我跟你一起。” “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去。 “走吧。我开车。” 两个人上了车。沈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市区,往西开。路两边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 “你昨晚查了什么?”秦墨问。 “林风的案子。他在小河村住了半年,教村里的孩子画画。村长说他人很好,不爱说话,画了很多画。走的时候,把画都留下了。” “画了什么?” “村长说看不懂。都是些人脸。很多很多的人脸。”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画那些被遗忘的人。” 沈牧之没有回答。 小河村在一条小河的边上,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白墙黑瓦,有些年头了。他们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他们,抬起头。 “大爷,林风以前住在这里?”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找林老师?” “对。他在这里教过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好几年了。”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抬起头,看著天空。“他说——『该让人记住的,总会让人记住』。”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人。老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走出村子,上了车。沈牧之发动了引擎,没有立刻开。 “你觉得壁画上那个人,是林风画的?” “也许。也许他画了那个人。但壁画不是他画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用那种方式。他画了很多很多的人脸,但他没有让人看见。他只是在画。画师让人看见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画师认识林风?” “也许。也许林风画了那个人,画师看到了。画师说——你画了,但没人看见。我来让人看见。”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秦墨把遮阳板放下来,看著窗外的田野。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第二幅壁画。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墙上画了一个人。跟广场上那张不一样。这张——是个女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女人?” “年轻,长发。穿著白大褂。像是医生,又像是护士。下面也写了一行字——『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秦墨闭上眼睛。画师在展览。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人。每一个都是被遗忘的人。他们在等。等有人记住他们。 “我马上过来。”他掛了电话。沈牧之看著他。 “又一个。” “又一个。” 沈牧之把车开进了市区,往城东的方向开去。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第二幅壁画。女人。医生或护士。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画师写的那句话——“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他开始记得了。 第六十二章 波洛克的混沌 秦墨赶到城东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阴冷冷的。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巷口,拦著过路的行人。有人在探头往里看,有人拍了照片,有人问“出什么事了”。没人回答。 秦墨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往里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了那面墙。墙很高,五米左右,原本是灰色的水泥墙面,现在变成了一幅画。不是肖像,不是风景——是一片混沌。顏料泼洒在墙面上,黑色、红色、蓝色、黄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废墟,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爆炸。线条没有方向,色彩没有边界,整面墙像是被一场顏料风暴席捲过。 但秦墨看久了,发现那不是隨机的。黑色的线条从墙的左上角向右下角倾斜,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对角线。红色的色块集中在画面的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蓝色的线条缠绕在红色周围,像是绳索,像是枷锁。黄色在画面的边缘,星星点点的,像是碎片,像是火花。混乱中有秩序。有人在控制这场风暴。 “波洛克。”沈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墨转过头。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杰克逊·波洛克。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以『滴画法』闻名。他把画布铺在地上,围著画布走,让顏料从笔刷上滴落、泼洒、飞溅。他的画看起来是隨机的、混乱的,但每一滴顏料的位置、每一条线条的走向,都是计算过的。混乱中有秩序。” 秦墨看著那面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对。他在说——你们以为这是混乱,但这不是。你们以为那些失踪的人是偶然,但他们不是。你们以为这座城市忘记他们是应该的,但不是。” 秦墨蹲下来,看著墙根那行小字。跟中心广场一样,印刷体,整整齐齐:“他死了。你们谁记得?”下面还有一行,是新的:“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秦墨站起来,走到墙的侧面。那里的墙上还有一幅画——不是壁画,是一幅小画,用同样的顏料画在普通的纸上,贴在墙面上。画的是一个天平,两边各放著一本书和一柄剑。书是《刑法》,剑是正义之剑。天平是平的。但天平后面站著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手,伸向天平,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它。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沈牧之,你选择哪一边?” 秦墨把画取下来,装进证物袋里。他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他认识你。” “他认识我们。” “你在法学院的事,不是秘密。但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在天平前面犹豫——这不是隨便能查到的。”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著墙上的混沌。那些泼洒的顏料,那些交织的线条,那些隱藏的秩序。 “秦墨,”他说,“波洛克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波洛克是代號。他用波洛克的风格说话。用波洛克的方式提问。他在问这座城市——你们看到了混乱,但你们看到秩序了吗?你们看到了死亡,但你们看到为什么死了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画师。画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每个人都有代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 “对。波洛克是第一个。”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看著那面墙。阳光照不进来,但墙上的顏料在发亮。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像是活的。 陈队长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秦墨,查到了。中心广场那幅画里的人——赵大柱,1965年生,本市人。1998年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孙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闭上眼睛。又是马建国。从1998年就开始写了。写了一辈子。“可能自己走的”。 “孙秀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等了二十七年。” 秦墨睁开眼睛。“我去找她。”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混沌。那些泼洒的顏料,那些交织的线条,那个隱藏的秩序。波洛克在说——这不是混乱。这是秩序。那些失踪的人,不是偶然。他们是被遗忘的。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被这座城市扔掉的人。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坐在副驾驶座上。 “秦墨,你觉得波洛克还会再出现吗?” “会。他才刚刚开始。他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两个人往城北开去。路两边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方诚的起点过了。波洛克的起点到了。 孙秀兰住的小区在城北的老城区,几条巷子,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们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302的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副褪色的春联。秦墨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孙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大柱的案子。” 孙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查到了?”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叫波洛克的人。” 孙秀兰看著他。“波洛克?那是谁?” “一个画家。” 孙秀兰没有听懂。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等了二十七年,等来了这句话。她的丈夫被人害了。他的脸被画在了广场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踪了二十七年,终於有人记得他了。 “他在哪里?”她问。 “城东。那个工地的坑里。” 孙秀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说过。他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我等了他二十七年。” 秦墨看著她。“孙秀兰,赵大柱的尸体——还没有找到。那个坑,没有挖。”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张桂兰,想起李秀梅,想起那些等了二十年、二十五年、二十七年的人。她们都说一样的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孙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秀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秦墨看著她,想起了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孙秀兰活著。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了答案。她还活著。 “孙秀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她等了二十七年。” “我知道。” “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赵大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在下面写下了波洛克的签名——一个潦草的、交织的p。旁边写了一行字:“混乱中有秩序。”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第三幅画。” 秦墨坐直了。“在哪里?” “城南。一座桥下面。一个保安死了。现场留了一幅画。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不是p。是c。花体的c。” 秦墨看了沈牧之一眼。沈牧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c?”沈牧之说,“卡拉瓦乔。” “卡拉瓦乔?” “义大利画家。十七世纪。以光影对比著称。波洛克是第一个。卡拉瓦乔是第二个。他们在接力。一个接一个地展览。” 秦墨握著电话。“陈队长,我马上过来。” 他掛了电话。沈牧之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老城区,往南开去。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波洛克画了第一个,卡拉瓦乔画了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画师在展览。画师在让人看见。画师在让人记住。但他用错了方式。 “沈牧之,”秦墨说,“波洛克是第一个。卡拉瓦乔是第二个。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犯罪。他们是一个组织。每个人都有代號,每个人都有风格,每个人都在画自己的作品。” “对。但他们的作品不是画。是现场。是尸体。是那些被遗忘的人。” 秦墨闭上眼睛。“他们在替我们还债。赵大柱,1998年失踪。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找。波洛克把他画在了广场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一个人,失踪了二十七年,没有人记得。卡拉瓦乔也在替我们还债。但他用错了方式。” 沈牧之把车开上了高架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 “秦墨,”他说,“你觉得画师还会画多少幅?” “画到有人记住为止。”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波洛克在让他们看。卡拉瓦乔在让他们看。他们看到了吗?他们记住了吗?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第二个画师——卡拉瓦乔。签名:c。风格:光影。”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前方是城南的方向,是那座桥的方向,是卡拉瓦乔的作品的方向。波洛克开幕了。卡拉瓦乔接上了。他在等他们。他在等他们走进他的光里。 秦墨睁开眼睛。“沈牧之,开快一点。” 沈牧之踩下油门。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朝著卡拉瓦乔的光,朝著那座桥,朝著下一幅作品。 波洛克说:“你们以为这是混乱?这不是。这是秩序。” 卡拉瓦乔说:“你们以为这是黑暗?这不是。光会告诉你们答案。” 秦墨准备好了。 第六十三章 波洛克的秩序 秦墨在城东那条巷子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墙上的顏料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黑暗中像活了一样,缓慢地流动、交织、碰撞。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在墙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更清楚了。他开始看到秩序了。 黑色的线条不是隨意的。它们从墙的左上角开始,向右下角延伸,中途分叉、交匯、再分叉。像一条河,像一棵树,像一张地图。他往后退了几步,把整面墙纳入视野。黑色线条构成了城市的轮廓——街道、路口、街区。他认出了几条路。中心广场的位置,城东的位置,城南桥的位置。红色的色块集中在画面的中央,不是隨机的——它们落在黑色线条构成的街道上,像標记。他数了数,有五个。五个红色的色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每一个都落在一条街道的某个位置上。 蓝色的线条缠绕在红色周围,不是隨机的——它们连接著红色色块,形成一条路线。从第一个红色到第二个,到第三个,到第四个,到第五个。黄色的碎片散落在画面的边缘,不是隨机的——它们的位置对应著城市的地標。中心广场、市政府、公安局、法院。他在画里。 沈牧之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 “看出什么了?” “地图。黑色的线条是街道。红色的色块是標记。蓝色的线条是路线。黄色的碎片是地標。”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看著那面墙。“五个红色的標记。五个地点。波洛克在告诉我们,他的作品不止这一幅。” “他在展览。这只是第一间展室。”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开始画。他把黑色线条描下来,把红色色块的位置標出来,把蓝色路线的走向记下来,把黄色碎片的坐標写在一旁。画了二十分钟,手酸了,眼睛也涩了。但地图画出来了。五个位置,分布在城市的五个方向。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市中心。 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著墙上的原图比对了很久。 “沈牧之,你觉得波洛克是隨机选的这五个位置,还是有什么意义?” 沈牧之接过笔记本,看了很久。“也许这五个位置,对应著五个失踪的人。赵大柱是第一个,在市中心。还有四个,在其他四个方向。” “他在让人看见他们。不是一次看见一个——是一次看见五个。” “他在开画展。五幅作品,五个展室。” 秦墨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那些顏料还在发亮,在黑暗中像一扇一扇打开的窗户。他转过身,走出巷子。沈牧之跟在后面。 “明天开始,一个一个地找。” “从哪里开始?”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看著那张手绘的地图。五个红色的標记,五个位置。城东的那个,他已经去过了——赵大柱失踪的工地。城西的那个,他还没去过。城南的那个,他也没去过。城北的那个,他也没去过。市中心的那个——中心广场。波洛克的第一幅作品就在那里。 “从城西开始。”他说。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两个人往城西开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拎著购物袋走过,匆匆忙忙的。他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幅地图。五个標记,五个展室,五个被遗忘的人。 城西的那条巷子比城东的更窄,两边的墙更高。他们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面墙。不是壁画——是画布。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绷在墙上,四角用钉子固定。画布上不是泼洒的顏料——是滴落的。顏料从画布的顶部往下淌,像是有人站在高处,让顏料自由落体。黑色、红色、蓝色、黄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垂直的条纹。没有方向,没有形状,只有顏色。但秦墨看久了,看到了秩序。那些条纹的宽度不是隨机的——它们对应著时间。宽的是几年,窄的是几个月。那些条纹的间距不是隨机的——它们对应著距离。宽的是几公里,窄的是几百米。那些顏色的排列不是隨机的——黑色是失踪,红色是死亡,蓝色是路线,黄色是地標。 他在记录时间、距离、地点。他在记录那些失踪的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什么人带走的。 秦墨蹲下来,看著画布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印刷体,整整齐齐:“1998.3.15。城东。赵大柱。”下面还有一行:“1998.7.19。城西。刘大全。”再下面:“1998.9.12。城南。林小曼。”再下面:“1998.11.3。城北。王德胜。”再下面:“1999.1.8。市中心。李春花。” 五个名字,五个日期,五个地点。赵大柱他已经知道了。刘大全——卡拉瓦乔的作品里那个保安。林小曼——第二幅壁画里的女医生。王德胜——还不知道是谁。李春花——还不知道是谁。波洛克在告诉他全部。不是一幅一幅地来——是一次性全部。他在说——你们要记住,不是记住一个人,是记住所有人。 秦墨拿出手机,把画布上的每一行字都拍了下来。然后他站起来,看著那幅画。那些滴落的顏料,那些垂直的条纹,那些隱藏的时间、距离、地点。波洛克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他在说——你们以为我疯了。但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你们忘记的,我都记得。 “沈牧之,”他说,“波洛克在帮我们。他把所有的名字、日期、地点,都画出来了。” “但他也在挑战我们。他说——你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你们敢去挖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对。我不敢。那些坑,挖了,那些楼就塌了。那些住在上面的人,就无家可归了。” “所以他把他们画在墙上。让所有人看到。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地下,埋著人。你们每天从上面走过,你们不知道。但你们知道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那些垂直的条纹,像一扇一扇关著的门。波洛克在把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他在让人看见。 “沈牧之,你之前说,波洛克的画看起来是隨机的、混乱的,但每一滴顏料的位置都是计算过的。” “对。” “他计算了多久?”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从那些失踪的人消失的那天起,他就在计算了。” 秦墨转过身,走出巷子。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秦墨拿出笔记本,把那五个名字抄了下来。 赵大柱——已告知。 刘大全——已告知(卡拉瓦乔的作品,但波洛克也在记录他)。 林小曼——已查实,母亲已故。 王德胜——还不知道。 李春花——还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明天查王德胜和李春花。” “好。”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秦墨看著窗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出现那幅画。那些滴落的顏料,那些垂直的条纹,那些隱藏的时间、距离、地点。波洛克在记录。他用他的方式,记录下了每一个被遗忘的人。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作证。他是在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作证。但他用了错误的方式。 “沈牧之,”秦墨说,“波洛克不是杀人犯。” 沈牧之看著他。“他杀了人?” “没有。他没有杀任何人。他只是把那些人的名字画在墙上。杀人的是卡拉瓦乔。” “那波洛克是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策展人。他把那些被遗忘的人收集起来,展览给这座城市看。卡拉瓦乔是画家。他用尸体作画。他们是不同的。” 沈牧之把车开进了市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暗交替地照在两个人脸上。 “秦墨,你觉得波洛克知道卡拉瓦乔会杀人吗?” 秦墨想了很久。“知道。也许他就是在等卡拉瓦乔杀人。等人死了,他再把他们的名字画在墙上。让人记住——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他是在利用卡拉瓦乔?” “也许。也许他是在跟卡拉瓦乔合作。波洛克负责记录,卡拉瓦乔负责执行。一个画画,一个杀人。一个让人看见,一个让人记住。” 沈牧之把车停在了秦墨家楼下。秦墨下了车,站在门口。 “沈牧之,明天早上,重案组见。” “好。” 沈牧之把车开走了。秦墨上了楼,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波洛克不是一个人。卡拉瓦乔也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组织。有人在背后指挥他们。”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五个名字,那五个日期,那五个地点。波洛克在告诉他——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五个地方,五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他只知道三个。还有两个,他还没查到。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办公室了。他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查到了。”沈牧之说,“王德胜,1962年生,本市人。1998年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张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张秀英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七年。”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王德胜的名字。“李春花呢?” 沈牧之翻了一页。“李春花,1970年生,本市人。1999年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叫赵淑芬。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赵淑芬呢?” “去世了。2008年。肺癌。”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等不到的。 “沈牧之,你去城北找张秀英。我去市中心找李春花的母亲。虽然她死了,但也许有人知道她女儿的事。” 两个人分头行动。秦墨开车去了市中心。李春花的母亲赵淑芬生前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秦墨找到了她的邻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说,赵淑芬等了她女儿九年,没等到。她死了之后,房子就空了,没有人来。 “她女儿的事,您知道吗?”秦墨问。 老太太嘆了口气。“春花是个好孩子。在商场里当售货员。有一天下了班,就没回来。她妈找了很久,报警了。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她不信。她一直找,找到死。”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太太看著他,“她说——『我女儿不是自己走的。她一定是被人害了。但没有人相信』。”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在李春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母亲已故,未告知”。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张秀英告知了。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 “又一个。” 两个人掛了电话。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五个名字。 赵大柱——已告知。 刘大全——已告知。 林小曼——母亲已故,未告知。 王德胜——已告知。 李春花——母亲已故,未告知。 三个等到了。两个没等到。波洛克记录了五个。卡拉瓦乔杀了一个。还有三个没死。他们还在某个地方,活著。秦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波洛克知道。波洛克画了地图。五个红色的標记,五个位置。那些位置,也许不只是失踪的地点——也许是那些还活著的人藏身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波洛克墙上的那幅画——那些滴落的顏料,那些垂直的条纹,那些隱藏的时间、距离、地点。波洛克在告诉他——去找他们。他们还活著。 秦墨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第六十四章 还活著的人 秦墨站在城北那座废弃工厂门口,已经看了五分钟。铁门生锈了,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地图上那个红色標记,就在这个位置。不是失踪地点——是还活著的人藏身的地方。波洛克在告诉他,这些人没有死。他们只是消失了。他们躲起来了。他们等有人来找他们。 秦墨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混著霉味,混著尿骚味。地面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沙沙响。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厂房很大,顶很高,窗户都用砖封死了,只有几处裂缝漏进光来。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斜斜地切过去,照在废弃的机器上,照在倒塌的货架上,照在墙上的涂鸦上。那些涂鸦不是画师的——是流浪汉画的。粗劣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字。角落里有几床破被子,堆在纸板上,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和一些塑胶袋。 墙角坐著一个人。他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头埋在膝盖里。头髮很长,结成了綹,鬍子也很长,遮住了半张脸。衣服破烂,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像一堆被扔在墙角的旧衣服,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那是一双三十年前的眼睛。不,不是三十年前——是二十七年前。他在这里待了二十七年。 “你是王德胜?”秦墨问。 那个人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光中眨了一下,然后慢慢聚焦,像是在辨认来人。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王德胜那一页。上面写著:“王德胜,1962年生。1998年11月3日失踪。报案人:张秀英(妻)。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把笔记本举到那个人面前。“王德胜,你妻子叫张秀英。她等了你二十七年。她住在城北,翠屏小区,3號楼。她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她还在等你。” 那个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他伸出手,抓住了秦墨的手腕。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著黑泥。但很有力。 “秀英?”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对。秀英。她还在等你。” 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著脏污的脸颊,滴在破烂的衣服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个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七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蹲在那里,没有说话。王德胜没有死。他爬出了那个坑。他跑了。他躲了二十七年。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找他。他在这个废弃的厂房里,住了二十七年。 “王德胜,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王德胜抬起头,看著他。“真的?” “真的。” 王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瘸了,站不直,弯著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秦墨扶著他,两个人慢慢走出厂房。阳光照在脸上,王德胜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门口,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七年没见过太阳了。”他说。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他坐在后排座上,蜷缩著,像一只受惊的猫。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王德胜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七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翠屏小区,秦墨把车停在楼下。王德胜坐在后排座上,没有动。他看著那栋楼,看著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著,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在上面?” “在。302。” 王德胜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著那扇窗户。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楼门,上了三楼。秦墨跟在后面。王德胜站在302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他敲了门。 门开了。张秀英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她看著那张被鬍子遮住的脸,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德胜?” 王德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秀英。”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门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们。他想起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王德胜活著。张秀英活著。他们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了。他们还活著。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德胜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已告知”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手机响了。沈牧之。 “秦墨,找到了?” “找到了。王德胜。他还活著。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住了二十七年。”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他还活著。” “活著。他爬出了那个坑。跑了。躲了二十七年。” “他妻子呢?” “见到了。在一起。” 沈牧之又沉默了一会儿。“秦墨,地图上还有三个標记。林小曼、李春花,还有刘大全。刘大全已经死了。林小曼和李春花——也许还活著。” “也许。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我们去找他们。” “你去哪了?” “先找林小曼。城南。” “我跟你一起。”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重案组,直接开往城南。波洛克地图上,林小曼的红色標记在城南的一个位置——不是失踪的地点,是还活著的人藏身的地方。他在城南的老城区转了很久,按照地图上的坐標,找到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楼已经拆了一半,另一半还立著,窗户黑洞洞的。楼下堆著碎砖和垃圾。 秦墨下了车,走进去。楼梯还在,但扶手没了。他上了三楼,按照地图上的標记,找到了302室。门没了,他用脚踢开碎砖,走进去。房间很小,地上铺著纸板,纸板上放著一床破被子。墙角有一个背包,拉链开著,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和几张照片。秦墨蹲下来,把照片拿出来。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家社区医院门口。她的眼睛很安静,很乾净。林小曼。 秦墨把照片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林小曼不在这里。她走了。也许还活著,也许死了。但波洛克告诉她了——有人在找他。她也许跑了,也许躲到了別的地方。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已经在车上等著了。 “不在?” “不在。走了。也许听到风声了。” “李春花呢?” “去市中心。她失踪的地方是商场。波洛克的地图上,红色標记在商场附近。也许她在那里。”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市中心。李春花失踪的商场还在,但已经翻新过了,换了招牌,换了装修。他把车停在商场门口,按照地图上的坐標,找到了商场后面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他走进去,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铁门,关著,上面掛著一把新锁。不是旧的——是新的。有人在这里住。 秦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林小曼的眼睛。王德胜的眼睛。那些躲了二十七年的人的眼睛。 “李春花?” 女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是警察。刑侦支队的。你母亲叫赵淑芬。她等了你九年。她去世了。2008年。肺癌。”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女儿不是自己走的。她一定是被人害了。但没有人相信』。” 女人站在那里,扶著门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太晚了。” 秦墨看著她。“不晚。你还活著。你母亲知道了,会高兴的。” 女人低下头。“她等了我九年。我没回来。” “她知道你还活著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李春花,你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抬起头,看著秦墨。“记得。我被人推进了坑里。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我跑了。我害怕。我怕他们再找到我。我躲了二十六年。” “那些把你推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找你了。” 女人看著他。“真的?” “真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门,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门口,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李春花找到了。她还活著。” 沈牧之回覆:“林小曼呢?” “不在。走了。” “她也许去了別的地方。也许还在躲。”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李春花坐在后排座上,一直看著窗外。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六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他把她送到了她母亲生前住的那个小区。房子已经空了,没有人住。李春花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著的门。她没有钥匙。她进不去。 “你母亲的东西,都在里面。房子一直空著,没有人动过。” 李春花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卡拉瓦乔现场找到的钥匙——不是这把。他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李春花手里。“上面有我的电话。你需要什么帮助,打给我。” 李春花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春花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母亲已故,未告知”划掉,改成了“已找到,还活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王德胜说的那句话——“二十七年没见过太阳了。”他想起李春花说的那句话——“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他们躲了二十七年、二十六年。他们爬出了那个坑,跑了,躲了,活著。他们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面前摊著地图,上面標著五个红色的標记。 “王德胜找到了。李春花找到了。林小曼不在。刘大全死了。赵大柱——还在那个坑里。” 秦墨坐下来。“赵大柱的妻子孙秀兰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她不想让他出来。” “那林小曼呢?她会去哪里?” 秦墨想了想。“也许她还在城南。也许她去了別的地方。波洛克知道。他会告诉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著。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有人在躲,有人在活著。波洛克在让他们看见。卡拉瓦乔在让他们记住。秦墨在让他们回来。 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沈牧之,明天去城南。找林小曼。波洛克的地图上,还有她的位置。她也许还在那里。”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三个等到了,一个死了,一个还在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六十五章 邀请 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桌上放著一个包裹。牛皮纸,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他的名字,用印刷体写在正中间。跟壁画上的字一模一样。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拆。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小时前。前台收的,说是一个跑腿小哥送的。没留名字。” 秦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画不大,a3纸大小,画框是黑色的,很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束光中,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像一个人的轮廓,但比人的轮廓更长、更扭曲,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外爬。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c。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卡拉瓦乔。 秦墨把画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印刷体:“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两个。” 他看了很久。两个。王德胜和李春花找到了。赵大柱在坑里,妻子不让他出来。刘大全死了。那还有两个是谁?林小曼——她还没找到。还有一个?波洛克地图上只有五个標记。五个都已经有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赵大柱在坑里,刘大全死了,王德胜和李春花找到了。那剩下的,是林小曼。还有一个是谁?卡拉瓦乔在说——还有一个你没发现。 “沈牧之,波洛克的地图上,只有五个標记。卡拉瓦乔说还有两个。林小曼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 沈牧之接过画,看了很久。“也许波洛克只画了五个人。但卡拉瓦乔知道第六个。他不在波洛克的画里。他在卡拉瓦乔的画里。” “刘大全在波洛克的画里。但刘大全也是卡拉瓦乔的作品。波洛克记录了他,卡拉瓦乔杀了他。那第六个人——也许波洛克没有记录他。也许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他。” “你觉得第六个人是谁?” 秦墨把画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波洛克那五个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个名字:孙德明。 沈牧之看著他。“孙德明?他不是失踪者。他是法官。” “他是死者。卡拉瓦乔的第一个作品。也许他就是第六个人。波洛克没有画他,因为波洛克只画失踪的人。孙德明不是失踪的——他是被杀的。卡拉瓦乔在提醒我们——你已经找到了两个倖存者,还有两个没找到。林小曼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不是孙德明。孙德明已经死了。卡拉瓦乔在说——还有一个倖存者,你没有找到。”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卡拉瓦乔说“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他的画里,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束光的角度——他从画里量了一下。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影子垂直向下。正午。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正午的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卡拉瓦乔在说时间。正午。地点呢?画里只有一个人,一束光,一个影子。影子很长,指向画面的右下角。右下角有什么?他拿起画,仔细看。画面的右下角,影子的尖端,有一个极小的標记——不是签名,是一个点。用针扎的。他把画翻过来,对著光看。针孔的位置,在背面有一个数字,用铅笔写的,很淡:0719。又是0719。刘大全失踪的日期——7月19日。卡拉瓦乔在说——同一个日期,不同的年份。也许还有一个人,在7月19日这一天失踪了。也许那个人还活著。 “沈牧之,查一下7月19日失踪的人。不是1998年,是別的年份。” 沈牧之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7月19日。1998年刘大全。1999年——有一个叫孙丽的。女,二十三岁,护士。从医院下班后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孙丽。她母亲呢?” “去世了。2005年。心臟病。” “她在哪里失踪的?” “城南。一家医院门口。” 秦墨站起来。“城南。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在城南桥下。刘大全在城南桥下。孙丽也在城南失踪。他在告诉我们——同一片区域。同一个人。同一种方式。” 他拿起车钥匙。“我去城南。”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重案组,往南开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秦墨把遮阳板放下来,踩下油门。城南。又是城南。刘大全死在桥下,孙丽在城南失踪。卡拉瓦乔在城南画了他的第一幅作品。他在那里留下了一把钥匙,一个数字,一束光。他在等他们去。 “沈牧之,你觉得孙丽还活著吗?” “不知道。但她失踪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如果活著,今年应该四十八了。” “她母亲等了她六年。没等到。”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卡拉瓦乔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他让我们帮他找那些倖存者。他让我们找到他们,然后他杀了他们。” “那你还找?” 秦墨看著前方的路。“找。找到他们,然后保护他们。不让他杀。” 他把车开到了城南医院门口。医院还在,但已经翻新过了,换了招牌,换了门头。他下了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医院的白色墙壁上,刺眼。他拿出那张画,看著那束光。正午的光。现在不是正午,是下午。他看了看手錶,三点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影子的方向变了。卡拉瓦乔说的不是现在——是未来。正午。明天正午。 “沈牧之,明天正午,再来。”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没有回重案组,开到了城南桥下。那座桥还在,河水干了,河床上铺著画布的地方已经清理了,只剩一片空地和几个石头。他下了车,站在桥下。阳光从桥洞穿过来,照在河床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跟那天一样。他走到光斑的位置,蹲下来。那里什么都没有。钥匙已经被他拿走了。数字0719被他破解了。但卡拉瓦乔还在邀请他。他站起来,看著那个光斑。光在移动,慢慢地,从东向西。到了正午,光会垂直照下来。那个光斑会变成一个点,正好落在桥洞的正下方。也许那里有东西。 他上了车,沈牧之看著他。“明天正午?” “明天正午。” 两个人开回了重案组。秦墨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孙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0719。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刘大全”和“孙丽”。同一天,不同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到了。孙丽的起点——还不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正午,去城南。”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孙丽的名字,看著0719。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正午,秦墨和沈牧之站在城南桥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桥洞正下方,一个光斑落在地上,圆圆的,亮亮的。秦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不是石头——是铁。一个铁盖子,嵌在河床的泥土里,盖子上刻著一个数字:0719。他拿出钥匙,那把从河床光斑边缘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盖子鬆了。他掀开盖子,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很暗,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 沈牧之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有梯子。铁的。” 秦墨先下去。梯子很窄,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下了大约五米,踩到了地面。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方米。墙上掛著一排画——不是卡拉瓦乔的,是別人的。每一幅画都是一张脸,都是失踪的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六幅画。六张脸。六个人。最后一幅画是空白的,画布上只写了一行字:“下一幅,你来画。”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六张脸。赵大柱——在坑里,妻子不让他出来。刘大全——死了,卡拉瓦乔的作品。林小曼——还没找到。王德胜——找到了,活著。李春花——找到了,活著。孙丽——还不知道。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两个没找到。林小曼和孙丽。他在等他去找。 沈牧之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旁边。“卡拉瓦乔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他画了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五个是波洛克记录的。孙丽是波洛克没有记录的。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她在哪里?” 沈牧之看著那幅空白的画布。“也许在这里。也许她来过。也许她还在。” 秦墨把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取下来,装进带来的袋子里。最后一幅空白画布,他也取了下来。背面写著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城南,废弃的水塔。她在等你们。” 秦墨把画布装好,爬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桥下,看著那个洞口。卡拉瓦乔在指引他们。他在说——去找她。她还在等。 “沈牧之,城南废弃的水塔。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南老工业区。一座水塔,废弃二十年了。就在这附近,往西走一公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往西开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废弃的工厂,倒塌的围墙,生锈的铁门。水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红砖砌的,很高,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已经锈穿了。塔身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碎了。 秦墨下了车,走到水塔下面。门开著,铁门已经锈烂了,半掛在门框上。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旋转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圈一圈,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破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墙角坐著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疤,穿著一件旧棉袄。她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王德胜的眼睛,李春雨的眼睛。那些躲了二十多年的人的眼睛。 “孙丽?”秦墨问。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她的画像。他把画举到她面前。 “卡拉瓦乔画了你。他在找你。” 孙丽看著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找不到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躲了他很久。” “他死了。” 孙丽抬起头。“死了?” “死了。他的作品——他画了你。但他没有杀你。他让你活著。” 孙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来找过我。他说——『你该出来了』。我不信。我跑。我躲在这里。躲了两年。” “两年?” “两年。我失踪了二十六年。前二十四年,我躲在別的地方。最后两年,躲在这里。” 秦墨看著她。“孙丽,你母亲等了你六年。她去世了。2005年。心臟病。” 孙丽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知道你还活著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孙丽,你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看著他。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下楼梯。一圈一圈,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走出水塔的时候,阳光刺眼。孙丽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看著孙丽,看了很久。 “孙丽,你母亲葬在城南公墓。你要去看看她吗?” 孙丽低下头。“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她等了我六年。我没回来。我没脸见她。” 秦墨看著她。“她等了你六年。她不是要你回来。她是要你活著。你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去。”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南公墓。孙丽坐在后排座上,一直看著窗外。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六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公墓,秦墨扶著她走进去。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赵淑芬的墓在7排3號。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著赵淑芬的名字,生卒年份。孙丽蹲下来,看著那块墓碑。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看著。 “妈,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孙丽。她瘦瘦小小的,蹲在墓碑前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他想起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孙丽活著。赵淑芬等了六年,没等到。但她女儿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出公墓。沈牧之跟在后面。 “孙丽找到了。林小曼呢?”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还在找。波洛克知道她在哪里。卡拉瓦乔也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城南公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前方是城市的方向,是那些还在躲的人的方向。波洛克在记录,卡拉瓦乔在指引,秦墨在找。 他找到了王德胜,找到了李春花,找到了孙丽。还有林小曼。她还在某个地方,躲著,等著。他会找到她的。 第六十六章 画师的画师 秦墨把那六幅画像一字排开,掛在重案组的白板上。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六张脸,六个人。波洛克画了五幅,卡拉瓦乔画了一幅。但波洛克和卡拉瓦乔——他们又是谁画的?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那些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注视著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空白画布靠在墙边,画布上那行字——“下一幅,你来画。”他走过去,把画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是卡拉瓦乔的笔跡,也不是波洛克的。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但壁画上是波洛克的作品,波洛克用的是印刷体。卡拉瓦乔用的是花体签名。这个印刷体——是波洛克写的,还是別人? “沈牧之,你觉得波洛克和卡拉瓦乔认识吗?” 沈牧之站在白板前,也在看那些脸。“认识。他们在合作。波洛克负责记录,卡拉瓦乔负责执行。波洛克画了五个人,卡拉瓦乔杀了一个。波洛克记录了刘大全,卡拉瓦乔杀了他。” “那孙丽呢?波洛克没有记录她。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也许波洛克不知道孙丽。也许孙丽不在他的『画册』里。卡拉瓦乔有自己的『画册』。” 秦墨把空白画布掛回墙上。他看著那行字——“下一幅,你来画。”不是波洛克,不是卡拉瓦乔。是第三个人。有人在背后指挥波洛克,指挥卡拉瓦乔,指挥所有的画师。那个人在邀请秦墨——走进他们的画里,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沈牧之,空白画布上的字,不是波洛克写的,也不是卡拉瓦乔写的。” “那是谁写的?” “馆长。” 沈牧之看著他。“馆长?” “画师组织的头。他在背后指挥所有人。波洛克是他的第一个画家,卡拉瓦乔是他的第二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在等——等秦墨走进画里。”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走到空白画布前。他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画布上写了一个字:“好。” 沈牧之没有说话。秦墨把笔放回口袋,转过身。 “他邀请我。我接受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意味著我要走进他们的画里。意味著我要面对波洛克、卡拉瓦乔,还有后面的所有人。意味著我要找到馆长。”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秦墨走到窗前。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波洛克在等他,卡拉瓦乔在等他,馆长在等他。他们都在等。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有人报案说墙上有画。”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画?” “一个人。四十多岁,穿保安制服。跟之前那个保安不一样。脸不一样。下面写了一行字——『他守了二十八年。没有人守他』。”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波洛克没有画过这个人。卡拉瓦乔也没有。是第三个画师。他掛掉电话,转过身。 “沈牧之,第三个画师出现了。城西,废弃教堂。” 两个人走出重案组,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西开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你觉得第三个画师是谁?” “不知道。但看描述——保安,守了二十八年。跟刘大全一样。也许他在画同一个类型的人。那些被遗忘的守夜人。” “波洛克画的是失踪者。卡拉瓦乔画的是死者。第三个画师画的是守夜人。每个人有自己的主题。每个人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有自己的签名。”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馆长在组织一场展览。每一个画师负责一个展厅。波洛克的是『失踪者』,卡拉瓦乔的是『光影』,第三个画师的是『守夜人』。还有更多展厅等著我们。” 秦墨把车停在了教堂门口。教堂不大,红砖砌的,尖顶,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大半。门开著,里面透出灯光。他走进去。教堂里面很大,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墙上掛著一幅画。不是壁画——是油画,很大的油画,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保安制服,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光。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刷体:“他守了二十八年。没有人守他。”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 “莫奈。”沈牧之说。“克劳德·莫奈。法国印象派画家。擅长光与影的表现,喜欢画同一场景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变化。这幅画——门缝里透出的光,是莫奈的风格。他在画光。” 秦墨站在画前,看著那个保安的背影。“他是谁?”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张德胜,1960年生。1996年在城西的一个仓库当门卫。仓库拆迁之后,他就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刘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刘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九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马建国。1996年。二十九年。“可能自己走的”。他睁开眼睛,看著那幅画。莫奈在画他。在让他被看见。 “陈队长,张德胜的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只有这幅画。没有尸体。” 秦墨看著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的光。莫奈在说——他还活著。他在门后面。他在等。他走到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铁门。画布是乾的,顏料已经渗进去了。但门缝里的光,像是真的在发光。 “沈牧之,莫奈在告诉我们——张德胜还活著。他在那扇门后面。” “哪扇门?” “不知道。但莫奈会告诉我们的。就像卡拉瓦乔用光告诉我们一样。莫奈也会用光告诉我们。”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守夜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签名。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 “对。他们在展览。我们在参观。” “馆长在策展。他在邀请我们——走进每一个展厅,看每一幅作品,记住每一个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空白画布上的字——“下一幅,你来画。”馆长在邀请他。不是让他当观眾,是让他当画家。让他用自己的方式,画自己的作品。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六张脸,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第七个。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门缝里的光。他还活著。” 他放下笔,站在白板前。七个名字,七个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三个画师,三幅作品。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记下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已故)、孙丽的母亲(已故)、张德胜的妻子。他还在找林小曼。他还在找张德胜。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著。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有人在躲,有人在活著。波洛克在让他们看见,卡拉瓦乔在让他们记住,莫奈在让他们寻找。秦墨在让他们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找张德胜。莫奈的光会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灯。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过了。莫奈的起点到了。他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是第七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不是秦墨写的,是沈牧之写的。 “查到了。张德胜失踪的那个仓库,在城西。1996年拆迁,原址建了一个小区。叫『西苑』。” “他在那里守了二十八年。莫奈说他还活著。他也许还在那里。在那个小区的某个地方。” 秦墨看著白板。“西苑。莫奈的画里,门缝透出的光。那扇门,也许就在西苑的某个地方。” 两个人走出重案组,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西开去。西苑小区在城西,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他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 秦墨站在小区中央,环顾四周。莫奈的画里,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他在这里找那扇门。他找了很久。小区的东边有一排车库,铁皮的,生锈了,门关著。他走过去,一扇一扇地看。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是灯光。有人在里面。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旧保安制服,肩膀上有肩章。 “张德胜?” 那个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妻子叫刘桂兰。她等了你二十九年。她住在城西,翠屏小区。她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 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九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看著他。“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张德胜看著他。“真的?” “真的。” 张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出来。他的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他,走出小区,上了车。 他把他送到了翠屏小区。刘桂兰住在3號楼,302。秦墨扶著他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门开了。刘桂兰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看著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德胜?” “桂兰。”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门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胜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未找到”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张德胜说的那句话——“二十九年没见过太阳了。”他出来了。他见到了。他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是秦墨写的——张德胜,已团聚。 “七个了。”沈牧之说。 “七个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已故)、孙丽的母亲(已故)、张德胜的妻子。他还在找林小曼。她还在躲。 “沈牧之,林小曼在哪里?” “不知道。波洛克知道。卡拉瓦乔知道。莫奈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秦墨看著白板上的那些名字。七个名字,七个画师,七幅作品。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还有四个画师没出现。还有更多的名字,更多的人,更多的被遗忘者。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八个名字:林小曼。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林小曼。”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第八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八个名字。七个已找到或已告知,一个还在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六十七章 林小曼的光 秦墨重新站在城东那条巷子里,面对著波洛克的那面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墙上的顏料还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黑暗中像活了一样。他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在墙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更清楚了。他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黑色线条——那是街道,他早就知道了。不是红色色块——那是標记,他也知道了。不是蓝色线条——那是路线,他也知道了。是黄色碎片。那些散落在画面边缘的黄色碎片,他之前以为是地標——中心广场、市政府、公安局、法院。但今天他发现,那些黄色碎片的位置,不是地標。是坐標。每一个黄色碎片的位置,对应著地图上一个精確的点。不是街道,不是路口——是点。他用手指沿著黄色碎片的边缘描了一遍,发现那些碎片的形状不是隨机的——它们是不完整的圆。每一个圆都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拿出笔记本,把那些黄色碎片的形状一个一个地描下来。五个碎片,五个不完整的圆。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中心,指向一个点——城南,一个他没有去过的位置。不是废弃水塔,不是桥下,不是医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点。波洛克在告诉他——林小曼在这里。不是用红色的標记,不是用蓝色的路线——是用黄色的碎片。他一直在隱藏这个点。他把这个点拆成了五块,藏在五幅作品中。他在等秦墨自己拼出来。 秦墨转过身,走出巷子。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看出了什么?” “黄色碎片。不是地標。是坐標。五个碎片拼成一个圆,圆心指向城南的一个地下停车场。” 沈牧之接过笔记本,看著那张图。“波洛克在考验你。他在看你有没有耐心把碎片拼起来。” “他有耐心。他等了二十多年。”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往城南。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把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他在等光。波洛克的光是混沌中的秩序,卡拉瓦乔的光是黑暗中的指引,莫奈的光是门缝里的希望。林小曼的光——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找到她的时候,就会看到。 地下停车场在城南的一条巷子尽头。地上是一座废弃的商场,停车场在下面,入口被铁柵栏封住了,柵栏上掛著一把新锁。秦墨下了车,走到柵栏前面。锁是新的——有人在这里住。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柵栏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牧之,你在这里等我。” “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够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工具——不是钥匙,是一把钳子。他夹住锁链,用力一剪,锁链断了。他推开柵栏,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照在水泥柱上、照在积水上、照在墙上的涂鸦上。那些涂鸦不是画师的——是流浪汉画的。粗劣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字。 他往下走,一层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到了地下四层,楼梯到头了。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墙角有一床被子,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和一些塑胶袋。被子是铺开的,有人睡过。但人不在。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被子——还有余温。她刚走。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上。墙上有字——不是涂鸦,是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你来了。但我走了。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我害怕。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波洛克说你来找我。卡拉瓦乔说你会杀我。莫奈说你会救我。我不知道该信谁。所以我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林小曼写的。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跑了。她害怕。她不知道他是谁。波洛克说他是来找她的,卡拉瓦乔说他是来杀她的,莫奈说他是来救她的。她不知道该信谁。所以她跑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墙上的字。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停车场。沈牧之站在入口,看到他出来,鬆了一口气。 “不在?” “不在。刚走。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她写了什么?” 秦墨把手机递给沈牧之。沈牧之看了很久。“她在害怕。她不知道我们是谁。波洛克告诉过她有人会来找她,但卡拉瓦乔也告诉过她有人会来杀她。” “波洛克在帮她。卡拉瓦乔在嚇她。莫奈在救她。三个画师,三种態度。她在中间,不知道该信谁。” “那你怎么办?”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找到她。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杀她的。”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重案组,在城南的街上慢慢开。他开著车窗,看著街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她在某个地方,躲在暗处,看著他。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开了半个小时,他停在了城南桥下。那座桥,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河水还是乾的,河床上什么都没有。他下了车,站在桥下。月光从桥洞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椭圆形的光斑。他蹲下来,看著那个光斑。卡拉瓦乔的光。光斑的边缘,有一个东西在反光。不是钥匙——是一张纸条,用石头压著。他拿起来,展开。上面写著一行字,印刷体:“她在桥下等你。但你错过了。她在等你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秦墨站起来,环顾四周。桥下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来过。她在这里等过他。他错过了。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上了车,沈牧之看著他。“她走了?” “走了。但她会回来的。她还在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曼。她躲了二十六年。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跑了。但她留下了纸条。她在告诉他——我在这里等过你。我还会再等。她在等他找到她。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是沈牧之写的:“林小曼的母亲叫王秀兰。不是之前那个王秀兰,是另一个。她住在城东。她等了二十六年。她还活著。” 秦墨看著那行字。“她在等女儿回来。” “对。她不知道女儿还活著。” “去告诉她。”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王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跟之前那些家属一样——红砖楼,发黑的水泥墙,褪色的春联。秦墨敲了302的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林小曼的案子。”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查到了?” “查到了。” “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她还活著。” 王秀兰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 “她还活著?” “活著。她躲了二十六年。我找到她了。但她跑了。她害怕。她不知道我是谁。”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还活著。她还活著。”她站在那里,哭著,笑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於直起来的树。 “王秀兰,她会回来的。我会找到她的。你等她。” “我等。我等了二十六年。再等几年,我也等。”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她还活著。她母亲知道了。” “她会回来的。” 秦墨看著窗外。“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她会回来的。”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学校。墙上有画。一个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白大褂。跟之前那个女医生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下面写了一行字——『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又一个医生。又一个被遗忘的人。不是林小曼——是另一个。 “我马上过来。” 他掛了电话。沈牧之看著他。 “又一个。” “又一个。不是林小曼。是另一个医生。”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的路上,秦墨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守夜人。现在,又一个画师出现了——在画那些救过人却没有人救的人。 他们到了城北那座废弃的学校。教室已经空了,黑板上还有字——“我们毕业了。”墙上的画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间病房,一个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病床前,床上的病人握著她的手。女人的脸很安静,很温柔。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c,不是m,不是波洛克的p。是一个新签名。d。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 “达利。”沈牧之说。“萨尔瓦多·达利。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他的画里,时间扭曲,空间变形,现实和梦境交织。这幅画——病房、病人、医生的手——是超现实的。床在融化,病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医生的手是清晰的。她在救人。但没有人记得她。” 秦墨站在画前,看著那个医生的脸。不认识。但他知道,她会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故事,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陈队长,她是谁?”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周小燕,1972年生。1997年在城北的一家医院当护士。下班后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叫赵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赵秀英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八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马建国。1997年。二十八年。“可能自己走的”。 “去告诉她。” 他走出教室,上了车。开往赵秀英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画师们不是在隨机犯罪。他们在画一个时代。1996、1997、1998、1999。那些年,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失踪?有多少人“可能自己走的”?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赵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跟之前那些家属一样。秦墨敲了门,告诉了她。她说“她还活著?”他说“不知道。但有人画了她。她被人记住了。”赵秀英哭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 秦墨走出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周小燕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写下了达利的签名——d。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林小曼。她还在躲。她还在害怕。她不知道他在找她。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在等她。她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人在画她,有人在记她,有人在让她被看见。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周小燕,未找到。 “沈牧之,林小曼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波洛克在等她。卡拉瓦乔在等她。莫奈在等她。她跑了,但她会回来的。她想知道——到底谁是对的。波洛克说我是来找她的,卡拉瓦乔说我是来杀她的,莫奈说我是来救她的。她要回来看看,我到底是哪一个。”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九个名字,九个失踪者,九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幅作品。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不会停。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林小曼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林小曼。”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八个名字,七个已找到或已告知,一个还在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六十八章 波洛克的真面目 包裹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还是那种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只有秦墨的名字,印刷体,跟之前一模一样。秦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不是波洛克——是卡拉瓦乔的。光与影,明与暗。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很高,上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墓碑上的刻字。男人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很长,背有些驼。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就是波洛克。他在城东等你。” 秦墨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波洛克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不是画家——他是那个记录者。他是那个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墙上的人。他是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他一直在那里,在那面墙前面。等著秦墨来找他。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那幅画。“卡拉瓦乔在告诉我们波洛克是谁。” “他在告诉我们波洛克在哪里。” “你要去?” “去。他等了我很久。”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波洛克的那面墙,在城东那条巷子里。他们到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巷子里很暗,墙上的顏料还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墙前面站著一个人。男人,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工装,背有些驼。他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泼洒的顏料,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那面墙,谁都没有说话。 “你就是波洛克。”秦墨说。 男人没有转过头。他依然看著墙。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不知道。” “二十七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那些人失踪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有人来找我,等有人来问我,等有人来看我画的墙。” “你画的不是画。是地图。” “是地图。也是名单。也是证据。也是控诉。”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 “我叫张德明。不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我是那些工地的工人。我亲眼看到那些人被推进坑里。我亲眼看到赵大柱掉下去,看到刘大全被埋,看到林小曼被扔进去,看到王德胜爬出来跑了,看到李春花被推下去,看到孙丽被推进去,看到张德胜被埋。我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德明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了钱,说『可能自己走的』。我报警,不就是自投罗网?” 秦墨没有说话。 “所以我画。我把那些人的名字画在墙上,把那些坑的位置画在墙上,把那些路线画在墙上。我等。等有人来看。” “你等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每年失踪一个人,我画一个人。每年有一个坑,我记一个坑。每年有一条命,我写一条命。我写了二十七年。写了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 “十三个。你们只找到了八个。还有五个,还在坑里。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他眼里突然变了。不再是顏料——是血,是泪,是命。波洛克用二十七年,画了十三个人的命。 “你画了十三个。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一个,达利画了一个。还有五个——是谁画的?” 张德明看著他。“我画的。我不是波洛克。波洛克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工人。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活到了现在的工人。” “你为什么叫自己波洛克?” “因为我的画看起来乱,但里面藏著秩序。那些失踪的人,看起来是偶然,但他们是必然。这座城市忘了他们,但我记得。”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八个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 “还有五个。他们是谁?” 张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墨。纸上写著五个名字,五个日期,五个地点。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秦墨看著那些名字,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上。陈小军。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工地。他认识这个名字。他在档案室里见过。 “你认识他?”张德明问。 “认识。他是我查过的。” “那你记得他。” “记得。” 张德明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秦墨。“这是林小曼藏身的地方的钥匙。她在地下停车场,地下四层。她不会跑。我跟她说过了,你在找她。你是好人。” 秦墨接过钥匙。“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在档案室里记了一年的名字。那些名字,都是被我画在墙上的人。你记得他们。你是唯一记得他们的人。” 张德明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秦警官,我不会跑。你隨时可以来找我。我还在那面墙前面。” 他走了。巷子里只剩秦墨和沈牧之。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著那些泼洒的顏料。 “他等了二十七年。”沈牧之说。 “他把十三个人的名字都记下了。” “他比我们记得多。” 秦墨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没有回重案组,开到了城南那个地下停车场。他用张德明给的钥匙打开了铁柵栏,走了下去。地下二层,地下三层,地下四层。积水啪嗒啪嗒响。墙角那床被子还在,矿泉水瓶还在,塑胶袋还在。但人也在。她坐在被子上面,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林小曼?”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是秦墨。刑侦支队的。你母亲叫王秀兰。她住在城东。她等了你二十六年。她还在等你。” 林小曼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波洛克说你是来找我的。卡拉瓦乔说你是来杀我的。莫奈说你是来救我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你信波洛克。他等了二十七年。他记得每一个人。他记得你。” 林小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躲了二十六年。我怕。我怕那些人找到我。我怕他们再把我推进坑里。” “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有的死了,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找你了。” “真的?” “真的。” 林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出停车场。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城东,她母亲住的那个小区。王秀兰站在楼下,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她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曼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等待”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张德明说的那句话——“你记得他们。你是唯一记得他们的人。”他记得。他记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他记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记得那面墙上所有的名字。他不会忘。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林小曼,已团聚。 “十三个。”沈牧之说。 “十三个。波洛克记了十三个。我们找到了八个。还有五个,在坑里。” “你会去找他们吗?” “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让他们被看见。”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波洛克在等他,卡拉瓦乔在等他,莫奈在等他,达利在等他。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第十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十三个名字。八个已找到或已团聚,五个还在坑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沈牧之写的,是有人送来的。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样:“波洛克的作品展览结束了。卡拉瓦乔的作品展览开始了。第一幅作品——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林小曼。还有五个。他们在坑里。你挖不挖?”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卡拉瓦乔在问他——你挖不挖?挖了,那些楼就塌了。那些住在上面的人,就无家可归了。不挖,那些人就永远在坑里,永远不被看见。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挖。让他们留在那里。但他们会被记住。”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十三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档案室。查那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们还在坑里。但他们会被人记住。”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面墙还在,波洛克的画还在。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阳光中发著光。他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档案室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是那些还在坑里的人的方向。波洛克记录了,卡拉瓦乔发问了,秦墨在回答。 他开进了公安局的后院,把车停在档案室门口。老周——不是广场那个老周,是档案室这个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秦墨进来,他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找到了不少人。” “找到了。十三个。八个活著。五个在坑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 “查。查到查不动为止。”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那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查那五个名字。 第六十九章 卡拉瓦乔的光 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多了一幅画。不是照片,不是复印件——是原画。画框是黑色的,很轻,画布上的顏料还没干透,有一股松节油的气味。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束光中,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像一个轮廓,但比人的轮廓更长、更扭曲,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外爬。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c。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画的背面写著:“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林小曼。还有五个。他们在坑里。你挖不挖?” 秦墨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已经回答了——在白板上写了“不挖。让他们留在那里。但他们会被记住”。卡拉瓦乔看到了。他在白板前站过,在秦墨不在的时候来过重案组。他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只留下这幅画。他在逼秦墨——你选了不挖。那你选怎么让他们被记住?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画,把一杯咖啡递给秦墨。“他来过。” “他知道我不在。他知道我会看到。” “他在等你回答。” “我已经回答了。” “不够。他还要更多。” 秦墨看著那束光。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角度。正午。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点。还有两个小时到正午。卡拉瓦乔在告诉他——正午,城南桥下,等你。 “沈牧之,我去城南桥下。”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找我一个人。”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坚持。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开重案组的车,开了自己的车。那辆黑色吉普,沾满泥点,副驾驶座上永远放著笔记本和半瓶速溶咖啡。他发动了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面墙——波洛克的画还在,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阳光下闪著光。波洛克的作品展览结束了。卡拉瓦乔的开始了。 城南桥下,河水还是乾的。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土。秦墨把车停在桥头,下了车,走到桥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桥洞正下方,一个光斑落在地上,圆圆的,亮亮的。跟上次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不是石头——是铁。一个铁盖子,嵌在河床的泥土里,盖子上刻著一个数字:0719。他拿出那把钥匙——之前从河床光斑边缘找到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盖子鬆了。他掀开盖子,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很暗,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 他打开手电筒,往下照。有梯子,铁的,生锈了。他爬下去。下了大约五米,踩到了地面。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方米。上次来的时候,墙上掛著六幅画——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他已经把那些画取走了。但现在,墙上又掛满了画。不是六幅——是十三幅。十三个人的画像,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每一幅画都有一束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下来,照亮他们的脸。卡拉瓦乔在画他们。用他的方式,让他们被看见。 最后一幅画是空白的。画布上只写了一行字:“你选了不挖。那你选怎么让他们被记住?光会告诉你答案。”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十三个人的脸。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十三张脸,十三束光。每一束光的角度都不同。他看出来了——那不是隨机的。每一束光的角度,对应著一个时间。赵大柱的光从东边来,时间是清晨。刘大全的光从西边来,时间是傍晚。林小曼的光从头顶来,时间是正午。每一束光都在告诉他一个时间。卡拉瓦乔在说——他们在等你。在那些时间,在那些地点。你要去看他们。 秦墨拿出手机,把每一幅画都拍了下来。然后他爬出地下室,盖上盖子,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那些照片,一个一个地记。赵大柱——清晨,城东。刘大全——傍晚,城南。林小曼——正午,城南。王德胜——下午,城北。李春花——黄昏,市中心。孙丽——深夜,城南。张德胜——黎明,城西。周小燕——上午,城北。刘志远——午后,城东。王德福——凌晨,城南。李建国——傍晚,城西。张春生——正午,城北。陈小军——深夜,城东。 十三个时间,十三个地点。卡拉瓦乔在说——去看他们。不是挖他们出来,是去看他们。去他们消失的地方站著,在那些时间,记住他们。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重案组,开往城东。赵大柱消失的地方——城东的一个工地,现在是住宅小区。他到的时候是清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小区的高楼上。他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赵大柱在这里失踪。二十七年前,他从这里走进工地,再也没有出来。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楼。他想起赵大柱的妻子孙秀兰说的那句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他守著他的楼。秦墨来看他了。在清晨,在阳光从东边照来的时候。他记住了。 他上了车,开往城北。张春生消失的地方——城北的一个工地,现在是停车场。他到的时候是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影子。他下了车,站在停车场中间。张春生在这里失踪。二十四年前,他从这里走进工地,再也没有出来。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停著的车。没有人知道,地下埋著一个人。但秦墨知道了。他来看他了。在正午,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时候。他记住了。 他上了车,开往城南。王德福消失的地方——城南的一个工地,现在是商场。他到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下了车,站在商场门口。王德福在这里失踪。二十六年前,他从这里走进工地,再也没有出来。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商场紧闭的门。没有人知道,地下埋著一个人。但秦墨知道了。他来看他了。在凌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记住了。 他一个接一个地走。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市中心。清晨、正午、傍晚、深夜、黎明、黄昏、凌晨。他走了两天,走了十三个地方,在十三个时间。每到一个地方,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地方现在的样子。商场、小区、学校、医院、停车场、公园。没有人知道那些地下埋著什么。但秦墨知道。他记住了。 第三天,他回到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地图,標出了十三个位置。 “你都去了?” “都去了。”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现在的样子。商场、小区、学校、医院、停车场、公园。没有人知道地下埋著什么。” “但你知道。” “我知道。我记住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张地图。十三个点,十三个时间,十三个名字。卡拉瓦乔在问他——你选怎么让他们被记住?他选了这样。去看他们,在那些时间,在那些地点。站著,记住。不挖,不搬,不打扰。只是记住。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南,一家医院。墙上有画。一个女人,穿白大褂,跟之前那个女医生不一样。下面写了一行字——『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卡拉瓦乔。他又杀了一个。不是失踪者——是活人。他找到了一个还在世的医生,杀了她,画了她。 “我马上过来。” 他掛了电话,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南。医院在城南的老城区,不大,几栋白楼。墙上那幅画在急诊室的外墙上,画的是一间病房,一个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病床前,手握著病人的手。病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医生的手是清晰的。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她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王芳,1975年生。本市人。城南医院的医生。昨天晚上下班后失踪。今天早上,在这面墙上发现了这幅画。她的尸体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被找到。死因是氰化物中毒。” 秦墨闭上眼睛。王芳。不是失踪者——是活人。卡拉瓦乔找到了一个还在世的医生,杀了她,画了她。他不是在画失踪者——他是在画那些还在救人的人。他在问——你们记得那些失踪的人吗?不记得。那你们记得那些救人的人吗?也不记得。 “她家里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母亲来了。” 秦墨转过身。医院门口,一个老太太站在那里,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著墙上那幅画,眼泪一直流。秦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王芳的母亲?” 老太太看著他。“你是警察?” “是。” “我女儿被人害了。她救了那么多人。没有人救她。”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著墙上那幅画。卡拉瓦乔在说——你看,又一个。你选了不挖。你选了记住。但你记住的速度,赶不上我杀人的速度。他要用更多的画,逼秦墨做出选择——是继续记住,还是开始挖。 他转过身,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卡拉瓦乔在逼我们。” “逼我们什么?” “逼我们挖。他说——你记住了十三个。但还有更多。你不挖,我就杀。你挖一个,我少杀一个。” “你会挖吗?” 秦墨看著窗外。“不会。挖了,那些楼就塌了。那些住在上面的人,就无家可归了。我不能用活人的家,换死人的尸骨。” “那你怎么阻止他?” 秦墨沉默了很久。“找到他。让他停下来。”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的那束光。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卡拉瓦乔的光不是指引——是警告。他在说——下一个,我要杀的人,在这里。你要是不来,他就死了。 秦墨把车停在重案组楼下。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卡拉瓦乔在等。在下一束光那里。在下一个地点。在下一个人。秦墨要去。不是为了挖,是为了阻止。他下了车,走进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王芳,已死。 “沈牧之,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在哪里?”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他每一次杀人之前,都会留下一束光。指引我们去现场,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 “不是让我们看到——是让我们记住。他让我们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用死亡的方式。”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四个名字。八个倖存者,一个死者,五个在坑里。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王芳的名字。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卡拉瓦乔的光。”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四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章 下一束光 秦墨再次站在城南桥下。这是他第四次来了。第一次,卡拉瓦乔在这里杀了刘大全,留下了光。第二次,他在光斑边缘找到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第三次,他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十三幅画像,读懂了光的密码。这一次,他要找的是下一束光。卡拉瓦乔在杀了王芳之后,一定还会留下指引。他会在哪里留下?桥下?还是別的地方?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桥洞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来,看著地面。没有光斑——太阳已经偏西了,正午已经过了。卡拉瓦乔的光不是正午的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桥下的影子在移动,隨著太阳的西移,影子的方向在慢慢转动。影子的尖端指向哪里?他顺著影子的方向看去——指向城南。他走了几步,影子指向的位置变了。不是固定的点——是一条线。一条从桥下延伸出去的线,隨著太阳的移动慢慢旋转。卡拉瓦乔在说——沿著影子走。影子指向的地方,就是下一个目標。 秦墨顺著影子的方向走了两百米。影子的尖端停在一栋楼前面——一栋白色的四层楼房,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城南夕阳红养老院。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下一个目標,在这里。他推开门,走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电脑。看到秦墨,她抬起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年轻女人想了想。“没有。我们这里进出都要登记的。” “那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画?信?包裹?” “没有。”她摇了摇头。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养老院,站在门口。卡拉瓦乔的光不会错。下一个目標在这里。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城南养老院。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下一个目標在这里。” 沈牧之回覆:“我马上到。” 秦墨站在门口,等著。他看著那栋白色的楼,看著那些窗户。里面住著老人,有的在走廊里散步,有的在房间里看电视,有的在花园里晒太阳。他不知道卡拉瓦乔要杀的是谁。但他知道,他要在卡拉瓦乔动手之前找到那个人。 沈牧之二十分钟后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秦墨旁边。 “查到了什么?” “养老院。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但前台说没有陌生人,没有收到过画或信。” “也许不是直接送来的。也许是通过別的方式。” 秦墨想了想。“波洛克的方式。把线索藏在画里。卡拉瓦乔也会。他的光,不只是影子。他的画,也不只是画。” 两个人走进养老院。秦墨没有去前台,直接上了二楼。他沿著走廊走,一扇一扇门地看。门上都贴著老人的名字和照片。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停住了。门上贴著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照片下面写著名字:赵淑芬。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赵淑芬。不是之前那个赵淑芬——是另一个。但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波洛克的名单里?不,不是波洛克。是在另一个地方。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在达利的画里。周小燕的母亲,叫赵秀英。不是赵淑芬。他记错了。但这个名字,他一定见过。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上面写著:周小燕,母亲赵秀英。不是赵淑芬。他又翻到波洛克那一页。上面写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没有赵淑芬。他合上笔记本,看著那张照片。他不认识这张脸。但她一定跟卡拉瓦乔有关。否则,光不会指向这里。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是赵淑芬?” “我是。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卡拉瓦乔的人吗?” 赵淑芬的表情变了。“卡拉瓦乔?那是谁?” “一个画家。” “不认识。” “那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画?信?包裹?”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有。昨天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幅画。”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画的是什么?” “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 “门在哪里?” 赵淑芬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一幅画。” “信呢?” “扔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淑芬,您女儿叫什么?” 赵淑芬的眼睛突然红了。“小梅。张小梅。” “她怎么了?” “失踪了。二十八年了。1996年,下班后就没回来。报警了。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我不信。我找了二十八年。没找到。” 秦墨站在那里。张小梅。又一个失踪者。波洛克的名单上没有她。卡拉瓦乔找到了她。他在用他的方式,让赵淑芬知道——你女儿被人记住了。不是被警察,不是被这座城市——是被他。 “赵淑芬,那幅画还在吗?” “在。我收起来了。” “能给我看看吗?” 赵淑芬转过身,走进房间。秦墨跟了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长头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张小梅。赵淑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秦墨。秦墨打开,里面是一幅小画,a4纸大小。画的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门是关著的,门缝里透出光。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秦墨把画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卡拉瓦乔在告诉赵淑芬——你女儿还活著。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但他没有说门在哪里。他让赵淑芬等。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这幅画。等到了这行字。但她还是不知道门在哪里。 “赵淑芬,这扇门,您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还活著。那幅画说她在等我。我就等。”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等了二十八年。她还会等下去。因为卡拉瓦乔说——她在等你。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 “张小梅。1996年失踪。波洛克没有记录她。卡拉瓦乔找到了她。他还活著。在某个地方。” “卡拉瓦乔在告诉她的母亲——她还活著。但他没有说她在哪里。” “他在等秦墨去找。他在用赵淑芬的等待,逼秦墨去查。”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小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母亲在等”。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逼他。逼他去找那些失踪的人,逼他去挖那些坑,逼他在记住和挖之间做出选择。 “沈牧之,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他每一次杀人之前,都会留下一束光。指引我们去现场,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王芳死了。下一个,也许就是张小梅。他还活著,但卡拉瓦乔会找到她。杀了她,画她。” “不让他杀。” “你怎么阻止?” 秦墨发动了车子。“找到张小梅。比卡拉瓦乔先找到。” 他开出了城南,往市中心开去。张小梅失踪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商场——不是现在这个商场,是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早就拆了,原址盖了新楼。秦墨把车停在商场门口,下了车。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张小梅从这里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1996年的旧报纸。张小梅失踪的新闻只有一小段,在报纸的最下面:“张小梅,女,24岁,某商场售货员,下班后失踪。警方正在调查。”没有后续。没有人记得。但卡拉瓦乔记得。他画了她。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他在说——她在门后面。哪扇门?秦墨想了很久。卡拉瓦乔的画里,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角度。正午。正午的光,照在一扇门上。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商场周围有很多门。商场的门,店铺的门,居民楼的门。他不知道是哪一扇。 他回到车上,拿出那幅画的照片。光从头顶照下来,门是关著的,门缝里透出光。光的方向——垂直的,没有角度。门的位置——在光斑的正下方。正午的时候,光斑会落在门的前面。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到正午。他下了车,站在商场门口。等著。等正午的光。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慢慢缩短。到了正午,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落在脚边。他蹲下来,看著那个点。不是光斑——是影子的中心。光斑在哪里?他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商场对面的一栋楼。那栋楼的墙上,有一个光斑。圆圆的,亮亮的。他走过去,站在那栋楼前面。光斑落在墙上,墙上有一扇门。铁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光。跟画里的一模一样。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层一层。到了顶楼,一扇铁门,关著。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光。墙角坐著一个人。女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疤,穿著一件旧棉袄。她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张小梅?”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母亲叫赵淑芬。她住在城南养老院。她等了你二十八年。她还在等你。” 张小梅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八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看著她。“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张小梅看著他。“真的?” “真的。” 张小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城南养老院。赵淑芬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她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小梅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未找到”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卡拉瓦乔的那幅画——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他在说——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秦墨找到了那扇门。他打开了。她出来了。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张小梅,已团聚。 “十五个了。”沈牧之说。 “十五个。波洛克记了十三个。卡拉瓦乔记了两个。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名字。”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五个名字,十五个失踪者,十五个被遗忘的人。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林小曼、张小梅。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孙丽的母亲、张德胜的妻子、林小曼的母亲、张小梅的母亲。他还在找那五个在坑里的人。他还在找那些没有被波洛克记录、没有被卡拉瓦乔发现的人。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十六个人——未知。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卡拉瓦乔在等。在下一束光那里。在下一个地点。在下一个人。秦墨要去。不是为了挖,是为了阻止。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五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一章 光的代价 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卡拉瓦乔的——是另一个人的。但签名是c。卡拉瓦乔。他换了风格?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一束光中,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一半在黑暗中。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她穿著白大褂。王芳。那个被卡拉瓦乔杀死的医生。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她看到了光。但光没有救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卡拉瓦乔在问他——你救了一个人(张小梅),但我杀了一个人(王芳)。你救人的速度,赶不上我杀人的速度。你还继续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继续。”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那幅画。“他在逼你。” “我知道。” “你写了『继续』。他会继续杀。” “我知道。” “那你怎么阻止他?” 秦墨转过身。“找到他。不是通过他的画,不是通过他的光——是通过他的人。他一定有一个藏身的地方。他画画,需要顏料、画布、画架。他杀人,需要工具、毒药、交通工具。他留下线索,需要去现场。他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你查过了。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监控。” “查他用的顏料。波洛克的顏料是特製的,渗入墙体无法清洗。卡拉瓦乔的顏料不一样——他用的是普通油画顏料。但他在每一幅画里都混入了一种特殊的物质。法医说那是一种稀有矿物质,叫『铬绿』。市面上买不到。” “你能追踪到来源?” “能。铬绿只有一家化工厂在生產。在本市,城东,一家叫『新华化工』的厂。2008年停產了。但仓库里可能还有存货。”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新华化工在城东的老工业区,厂门关著,铁门生锈了,墙上长满了藤蔓。秦墨翻墙进去,沈牧之跟在后面。厂区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栋破旧的厂房和仓库。他们找到了原料仓库,门锁著,锁是新的。 秦墨用钳子剪断锁链,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架子上摆满了桶和瓶子,落满了灰。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在仓库的最里面,有一个工作檯。台上摆著顏料管、画笔、调色板。调色板上的顏料还没干。卡拉瓦乔在这里画画。 秦墨走过去,蹲下来。调色板旁边放著一张照片——王芳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下一个,你会救谁?”他把照片装进口袋里。站起来,环顾四周。工作檯上还有一张地图,是城南的,上面用红笔標出了三个位置。一个是城南桥下,一个是城南养老院,一个是城南医院。三个地方,他都去过了。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你看,我都准备好了。你只能救一个。他选择了救张小梅。卡拉瓦乔杀了王芳。 “沈牧之,他在玩一个游戏。他告诉我三个地方,三个可能的目標。我选一个救,他杀另外两个。” “这次他给了你几个?” 秦墨看著地图。地图上只有一个新的红点——城北,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一个。他这次只给了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要看看,我会不会去。” 秦墨把地图拍下来,走出仓库。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城北,哪里?” “地图上標的是城北的一个小区。翠屏小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翠屏小区。他认识。那里住著王德胜的妻子张秀英,住著张德胜的妻子刘桂兰,住著赵淑芬——不,赵淑芬在城南养老院。翠屏小区,是那些家属住的地方。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们——下一个目標,不是失踪者,是家属。是那些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沈牧之看著他。 “你觉得他会杀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不能让他杀。” 翠屏小区在城北的老城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他站在小区中央,环顾四周。卡拉瓦乔的地图上只標了小区,没有標哪一栋、哪一户。他在让秦墨选。选救谁。 秦墨闭上眼睛。那些家属的脸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张秀英、刘桂兰、孙秀兰、赵淑芬——不,赵淑芬在城南。他在翠屏小区见过谁?他见过张秀英,王德胜的妻子。他见过刘桂兰,张德胜的妻子。他见过孙秀兰,赵大柱的妻子。他见过王秀兰——不是林小曼的母亲,是另一个王秀兰。他见过她们。他记得她们的脸。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翠屏小区里,住著多少个家属?” 沈牧之回覆:“六个。张秀英、刘桂兰、孙秀兰、王秀兰、李秀英、赵秀兰。” 六个。卡拉瓦乔要杀一个。他要选一个救。他选了谁?他谁都不能选。他走进小区,一栋一栋地看。一栋,二栋,三栋。到了四栋,他停住了。楼下停著一辆白色的麵包车,没有车牌。他走过去,透过车窗往里看。里面放著几个纸箱子,还有一桶顏料。卡拉瓦乔的车。 秦墨退后几步,抬头看著四栋的窗户。哪一户?他不知道。他走进楼门,上了楼。一楼,二楼,三楼。到了四楼,他停住了。402的门开著。里面很暗,没有开灯。他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臥室的门关著。他走过去,推开门。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她的床头放著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著白大褂。王芳。不是王芳——是另一个。但白大褂是一样的。她是护士?医生?秦墨不认识。但卡拉瓦乔认识。他找到了她。他来看过她。他把王芳的照片放在她的床头。他在告诉她——你女儿死了。你的女儿,也是医生。她也救了很多人。也没有人救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照片。老太太的呼吸很轻,很慢。她不知道。她睡著了。她不知道女儿死了。她不知道卡拉瓦乔来过。她不知道,她的床头放著一张死者的照片。 秦墨把照片拿起来,装进口袋里。他走出臥室,走出402。下了楼,站在楼门口。那辆白色麵包车还在。他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没有人。纸箱子里装的是顏料管、画笔、调色板。桶里装的是松节油。他打开调色板,上面的顏料还没干。卡拉瓦乔刚走。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四栋楼下。白色麵包车。卡拉瓦乔刚走。402住著一个老太太,她的女儿可能是医生。王芳的照片在她床头。” 沈牧之回覆:“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叫李雪。也是医生。三年前失踪了。报案人是她母亲。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失踪的医生,被遗忘的人。卡拉瓦乔在告诉她——你女儿失踪了。没有人记得她。但我记得。我把她的照片放在你床头。让你记住。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李雪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失踪”。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玩一个游戏。他给秦墨地图,让他选。秦墨选了翠屏小区。但卡拉瓦乔没有杀任何人。他只是把王芳的照片放在了一个老太太的床头。他在告诉秦墨——你看,我没有杀。我只是让人记住。你选对了。你来了。你看到了。你记住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李雪,失踪。 “他今天没有杀人。” “没有。他只是让人记住。” “他在试探你。看你选哪边。” “我选了救人。他选了让人记住。”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六个名字。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李雪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失踪”。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卡拉瓦乔不会停。他还会继续。他会继续画,继续杀,继续让人记住。我要找到他。不是通过他的画——是通过他的人。他一定有弱点。” “什么弱点?” “他画画。他需要顏料。他用的铬绿只有一家化工厂生產。那家工厂已经停產了,但仓库里还有存货。他一定会回去拿。”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又开往城东。新华化工的仓库。他们到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厂区里很暗,只有月光。秦墨翻墙进去,沈牧之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原料仓库门口。锁还是那把锁,但已经被剪断了。有人来过。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工作檯上多了一幅画。不是卡拉瓦乔的——是波洛克的风格。泼洒的顏料,交织的线条,混乱中的秩序。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p。波洛克。但波洛克不是卡拉瓦乔。波洛克怎么会在这里? 秦墨走过去,看著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男人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波洛克在画自己。他在告诉秦墨——我也在这里。我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我是记录者。我一直在你身边。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卡拉瓦乔的顏料,是我给他的。他的画布,是我给他的。他的光,是我教他的。他是我的学生。但他走错了路。秦墨,找到他。让他停下来。——波洛克。”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波洛克在求助。他教了卡拉瓦乔画画,教了他用光,教了他让人记住。但卡拉瓦乔走错了路。他杀了人。波洛克阻止不了他。所以他来找秦墨。 秦墨把画取下来,装进带来的袋子里。他走出仓库,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波洛克是卡拉瓦乔的老师。” “他在求助。让秦墨找到卡拉瓦乔,让他停下来。” “他知道卡拉瓦乔在哪里?” “也许。但他不会说。他要秦墨自己找。”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波洛克的那幅画。男人站在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那面墙,他在哪里见过?城东那条巷子?不,那是波洛克自己的墙。画里的墙不一样——更高,更宽,上面的名字更多。不是十三个——是三十多个。波洛克还有另一面墙。那里记著更多的人。也许卡拉瓦乔就在那里。 他回到重案组,把波洛克的画掛在白板上。他站在画前,看著那面墙。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但他认出了几个。李雪、王芳、张小梅、刘大全、赵大柱——不是波洛克记录的那十三个。是另外的人。波洛克还有另一份名单。 “沈牧之,查一下本市还有多少失踪案。从1990年到2000年。马建国经手的。” 沈牧之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马建国从1990年到2000年,经手的失踪案有三十七件。其中二十九件的结论是『可能自己走的』。只有八件找到了人。” 秦墨闭上眼睛。三十七个失踪者。波洛克记了十三个。还有二十四个,没有被人记住。卡拉瓦乔在画他们。一个接一个。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二十四个。一个一个地查。” “好。”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波洛克的画。那面墙上,写著三十多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会记住的。一个一个地记。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十七个人——未知。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卡拉瓦乔在等。在下一束光那里。在下一个地点。在下一个人。秦墨要去。不是为了挖,是为了阻止。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七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二章 另一面墙 秦墨回到城东那条巷子。波洛克坐在那面墙前面,背靠著墙,腿伸在石板路上。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手里拿著一支画笔,没有在画,只是在手里转著。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波洛克的声音很低。 秦墨站在他旁边,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暮色中发著暗淡的光。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已经记住了。 “另一面墙在哪里?”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画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在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在那里。但你知道的。那幅画已经没了。墙还在。墙上的名字还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波洛克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 “因为我在等。等你自己找到。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看那些名字。看了,你就忘不掉了。” 秦墨看著他。“你不想让我忘掉。” “我花了二十七年,把那些名字写在墙上。我不想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我要让人记住。你是我见过的最能记住的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面墙上,有多少个名字?” “三十一个。加上这十三个,四十四个。” 秦墨闭上眼睛。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记了四十四个名字。马建国写了四十四个“可能自己走的”。 他睁开眼睛。“卡拉瓦乔知道那面墙吗?” “知道。他就是在那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他说——『我要让他们被看见』。我说『你画吧』。他画了。但他画的方式,跟我不同。” “他杀了人。” 波洛克低下头。“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他走错了路。但他不想停。他说——『波洛克,你记了二十七年,没有人来看。我杀了人,就有人来看』。” “他说的对。有人来看了。我来了。” 波洛克抬起头。“你不是来看画的。你是来抓他的。” “我是来让他停下来的。”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画笔装进口袋里。 “城西。圣心教堂。你去找吧。” 他转过身,沿著巷子走了。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驼了,腿有些瘸。他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二十七年。今天,他走了。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城西,圣心教堂。波洛克的另一面墙在那里。”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路上,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看著窗外,想著那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他要用多久才能记住?也许一辈子。 圣心教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教堂不大,红砖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门关著,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蜡烛和灰尘的气味。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面墙。不是普通的墙——是画满了名字的墙。黑色的字,印刷体,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认出了几个: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其他的,他不认识。但波洛克记得。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在墙上,用二十七年。 他拿出手机,把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四十四张照片。然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都有一个被马建国写下的“可能自己走的”。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 “卡拉瓦乔就是在这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这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决定杀人。” “他决定让人看见。”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四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些还活著的人,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秦墨要记住他们。不是用墙——是用笔记本,用心,用余生。 他回到重案组,把墙上那幅波洛克的画取下来,换上了他自己拍的照片。四十四个名字,列印出来,贴在白板上。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一共四十四个。他拿起笔,在已经找到或告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赵大柱——圈,已告知。刘大全——圈,已死。林小曼——圈,已团聚。王德胜——圈,已团聚。李春花——圈,已团聚。孙丽——圈,已团聚。张德胜——圈,已团聚。周小燕——圈,未找到。张小梅——圈,已团聚。李雪——圈,失踪。还有三十四个,他没有画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四十四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工厂。墙上有画。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工装。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修了三十年的路。没有人修他的路』。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卡拉瓦乔。又杀了一个。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 废弃的工厂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厂门关著,铁门生锈了。秦墨翻墙进去,走到厂房里面。墙上那幅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条路上,路很长,望不到头。他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工装,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陈德明,1965年生。本市人。修路工人。1999年在城北的一条路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王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六年。” “她知道了?” “不知道。还没人告诉她。”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二十六年。马建国。“可能自己走的”。 “陈队长,他的尸体呢?” “在工厂的仓库里。被顏料覆盖了。跟之前一样,氰化物中毒。”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陈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照在废弃的工厂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杀人。一个接一个。他杀人的速度,比秦墨记住的速度快。 “沈牧之,明天去找王桂兰。”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著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十个。还有三十四个。卡拉瓦乔在帮他——用死亡的方式。每杀一个人,就把一个名字从墙上取下来,画成一幅画,让人看见。但秦墨不想让他杀。他想让他们活著。活著被看见。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一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陈德明,已死。 “王桂兰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翠屏小区。” 又是翠屏小区。那些家属住的地方。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们——你们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不是人回来,是画。是死亡。是被看见。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翠屏小区,四栋。王桂兰住在203。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桂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陈德明的案子。” 王桂兰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他在哪里?” “城北。一座废弃的工厂。” 王桂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他二十六年。” 秦墨看著她。“王桂兰,陈德明的尸体——被找到了。但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害的。” 王桂兰抬起头。“谁?” “一个叫卡拉瓦乔的人。” “卡拉瓦乔?那是谁?” “一个画家。” 王桂兰没有听懂。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等了二十六年,等来了这句话。她的丈夫被人害了。他的脸被画在了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踪了二十六年,终於有人记得他了。 “王桂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桂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王桂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德明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已死”划掉,改成了“已告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翠屏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卡拉瓦乔的那幅画——一条路,很长,望不到头。一个男人站在路上,手里拿著一把铁锹。他修了三十年的路。没有人修他的路。卡拉瓦乔修了他的路。用死亡的方式。让他被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在逼他。逼他去看那些名字,逼他去记住那些人,逼他去告诉那些等了二十多年的人。他杀人的速度,比秦墨记住的速度快。但他每杀一个,秦墨就记住一个。他杀得越快,秦墨记住得越多。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陈德明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卡拉瓦乔在看。他在看秦墨。看他会选谁,看他会救谁,看他会记住谁。 秦墨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教堂。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还有三十三个没查。我要一个一个地查。”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四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堂。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 “沈牧之,从明天开始,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会记住的。一个一个地记。他不会忘。 第七十三章 光的速度 一周之內,秦墨和沈牧之分头追查那四十四个名字。秦墨跑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沈牧之查档案、查户籍、查社保记录。每天早出晚归,每天带回几个名字的命运。找到了六个倖存者——还活著,躲在城市各个角落。告知了八个家属——等了二十多年,终於等到答案。確认了三个死者——尸体在某个坑里,或在某个废弃建筑里,被卡拉瓦乔画成了画。 卡拉瓦乔也在行动。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退休教师,七十岁,二十年前被举报性侵学生,案子不了了之。卡拉瓦乔把他画在了一所小学的外墙上,画的是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伸向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画的背面写著:“他毁了很多人。没有人毁他。”另一个是工地包工头,六十岁,当年负责填坑的人之一。卡拉瓦乔把他画在了城东一个工地的围墙上,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坑边,手里拿著铁锹,坑里伸出很多只手。画的背面写著:“他埋了很多人。没有人埋他。”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已经处理了十七个。六个倖存者已团聚,八个家属已告知,三个死者已確认。还有二十七个。他救人的速度,赶不上卡拉瓦乔杀人的速度。他救一个,卡拉瓦乔杀一个。他救两个,卡拉瓦乔杀两个。他在跑,卡拉瓦乔也在跑。谁更快?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卡拉瓦乔,你杀人的速度比我快。但你记住的速度比我慢。你杀了他们,画了他们,然后忘了他们。我记住他们,一辈子。”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看著白板上那行字。“他会看到的。他来过。” “我知道。他每次都来。他看了,然后去杀下一个人。” “那你写给他看,有用吗?” “有用。他在乎。他在乎有没有人记住。他在乎我记不记得。他在乎我比他记得多。”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没有加糖。 “沈牧之,下一个目標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卡拉瓦乔的光,会照在谁身上?那个退休教师被光选中了。那个包工头被光选中了。下一个,是谁?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东,一条巷子里。墙上有画。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西装。下面写了一行字——『他判了很多人。没有人判他』。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法官。又是一个法官。跟第一个死者孙德明一样。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巷子在城东的老城区,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画很大,占了一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审判席上,天平倾倒,正义蒙眼。跟孙德明那幅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张建国,1955年生。本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2000年退休。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氰化物中毒。墙上这幅画,在离他家两条街的巷子里。” “他判过什么案子?” “很多。但他退休前最后一件案子,是一个年轻人杀人案。那个年轻人被判了死刑。后来改判无期。在狱里待了二十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跡。” 秦墨想起了林风。那个画家。被判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不是同一个案子——但很像。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李刚。”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刚的名字。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被法官判了死刑,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用死亡的方式。 “沈牧之,查一下李刚。他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刚,1975年生。2000年入狱,2020年出狱。出狱后在本市的一个工厂打工。2022年辞职,之后没有记录。” “他还活著?” “也许。也许被卡拉瓦乔找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人报仇。孙德明判了林风死刑,他杀了孙德明。张建国判了李刚死刑,他杀了张建国。他在替那些坐过牢的人討债。” “他是在替天行道?” “他是在杀人。不管理由是什么,他在杀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还有哪个法官判过冤案?还有哪个警察收过黑钱?还有哪个工头填过坑?他杀不完。但他会一直杀。直到有人让他停下来。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已经处理了十八个。他拿起笔,在张建国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李刚。他可能是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不是杀他——是保护他。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可能不需要。他可能只想好好活著。”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八个了。还有二十六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李刚,找到了。 “他在哪里?” “城西,一个叫『西苑』的老小区。他住在他母亲家里。他母亲八十岁了,身体不好。他在照顾她。” “卡拉瓦乔知道吗?” “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画了张建国的画,就是在告诉李刚——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西苑小区在城西的老城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李刚住在3號楼,101。秦墨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 “李刚?”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张建国的案子。” 李刚的手开始发抖。“张建国死了。我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没有杀他。我出狱之后,只想好好活著。我照顾我妈,我哪儿也不去。” 秦墨看著他。“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不知道。但我猜得到。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那些被判了冤案、坐了牢、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 “卡拉瓦乔?” “我不认识什么卡拉瓦乔。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们报仇。他不该这样做。杀人是不对的。我坐了二十年牢,我知道。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李刚。他的眼睛很暗,很沉,但很坚定。 “李刚,如果有人来找你,你会报警吗?” 李刚沉默了一会儿。“会。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刚,你母亲还好吗?” “还好。就是记性不好了。她不知道我坐过牢。她以为我去了外地打工。” “她知道张建国死了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是卡拉瓦乔。” “不是。他只想好好活著。” “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不需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人报仇,但那些人真的需要吗?李刚不需要。他只想照顾母亲,好好活著。卡拉瓦乔杀了人,不是帮他——是害他。他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活著,现在警察来了,记者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访,非凶手”。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卡拉瓦乔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一个名单。那些被判了冤案的人,那些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报仇。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不需要。他们只想活著。” “那你怎么办?” “找到他。让他停下来。不是为了那些死者——是为了那些活著的人。他们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教堂。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卡拉瓦乔也有一个名单。他要报仇的人,也在那面墙上。”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陈德明、张建国。他看到了那些已经被卡拉瓦乔杀死的人,那些已经被找到的倖存者,那些还在坑里的人。他也看到了那些被判了冤案的人。李刚不在墙上。但林风在。林风的名字,写在墙的最下面。波洛克记录了他。 “沈牧之,林风。那个画家。被判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他杀了孙德明——那个判他死刑的法官。他还会杀別人吗?” “也许。还有谁判过他?” “二审法官,改判无期的那个。还有监狱里的人,那些打过他的狱警。还有很多。”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林风的名字。他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 “你要去找林风?” “找。他是卡拉瓦乔报仇的对象。他可能知道卡拉瓦乔是谁。”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林风最后出现的地方——城郊的一个村子,叫“小河村”。他们去过一次,没有找到他。但这次,他们带著林风的名字,带著卡拉瓦乔的画。也许有人认识他。 小河村还是那个样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边上。秦墨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他找到了村长,问了林风的事。 “林老师啊。走了好几年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村长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还完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该还的还完了。方诚说过。刘志强说过。张明远说过。波洛克说过。现在,林风也说了。他们在说同一句话。他们在还同一笔债。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什么画?” “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 秦墨闭上眼睛。卡拉瓦乔的光。林风也有。他在画光。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还是卡拉瓦乔的学生?还是同一个人?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林风也会画光。卡拉瓦乔的光,也许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你觉得林风是卡拉瓦乔?” “也许。也许他是卡拉瓦乔的师父。也许他是卡拉瓦乔的另一个名字。”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一直在想——林风在哪里?他还在画吗?他还在杀吗?他还在还债吗?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林风。他可能还在本市。他可能还在画画。他可能还在那面墙前面。” “哪面墙?” “波洛克的那面墙。他站在那里,看了三天三夜。他学会了画画。他学会了用光。他学会了让人记住。”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去找林风。”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九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四章 林风的光 秦墨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林风的藏身地。不是小河村,不是废弃水塔,不是教堂——是城郊的一座废弃的水塔。波洛克告诉他的。他在那面墙上,林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西北。秦墨顺著箭头,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在一片荒地里找到了那座水塔。红砖砌的,很高,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已经锈穿了。塔身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碎了。跟之前找到孙丽的那座水塔很像,但不是同一座。这座更老,更孤僻,更像是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住的地方。 秦墨把车停在塔下,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松节油和油画顏料的气味。楼梯是旋转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圈一圈。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破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背对著他。他穿著白色的衬衫,头髮花白,背很直。画架上放著一幅画,还没有完成。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 秦墨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跟波洛克的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名字——秦墨。写在最下面,比其他名字小一些,但很清楚。秦墨。旁边没有画圈,没有標註“已告知”或“已团聚”或“已死”。只是秦墨。 林风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秦墨看著他。“你是卡拉瓦乔?” 林风摇了摇头。“我不是卡拉瓦乔。我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他的光,是我教的。但他走错了路。我教他用光让人看见,他用光杀人。” “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他要自己来找你。他要你去找他。” “他在玩什么游戏?” “不是游戏。是审判。他把自己当成法官,审判那些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人。他判他们有罪,然后杀了他们。他需要有人来阻止他。他选了你。”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试过。我劝过他。他说——『老师,你画了这么多年,有人看吗?没有人看。我杀了人,就有人看』。他说的对。他杀了人,就有人看了。你来了。警察来了。记者来了。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了。” “但那些人也死了。” “对。死了。被看见了。活著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了之后被看见了。这是他的逻辑。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阻止不了他。” 秦墨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荒地。枯草、碎石、远处的工厂烟囱。林风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他在画,在等,在看著自己的学生杀人。 “林风,你画的那幅画——波洛克墙上的那幅。你什么时候画的?” “三年前。我去看过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我画了那幅画,送给波洛克。他把它掛在了墙上。他说——『你画得比我好』。我说——『我画的是你的墙。你画的是那些人的命。你比我好』。” “你认识波洛克?” “认识。他是我第一个老师。他教我用画笔。我教卡拉瓦乔用光。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我画了二十七年,卡拉瓦乔杀了三年。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只是走的路不同。” 秦墨转过身,看著林风。“你走的是哪条路?” 林风看著他。“我走的是画的路。波洛克走的是记的路。卡拉瓦乔走的是杀的路。你走的是哪条路?”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走的是记住的路。不是画,不是杀,是记住。” 林风点了点头。“那你走对了。” 他转过身,继续画画。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照在画布上,照在那个名字上——秦墨。他在画秦墨。把他画在那面墙上,跟那些失踪者、被遗忘的人在一起。他不是失踪者,不是被遗忘的人。但林风在告诉他——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你也在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你也在还债。 秦墨转过身,走下楼梯。一圈一圈,铁板哐哐响。他走出水塔,阳光照在脸上,刺眼。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他是卡拉瓦乔吗?” “不是。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 “他知道卡拉瓦乔在哪里?” “知道。但他不会说。卡拉瓦乔要自己来找我。”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等。等他来找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风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访,非卡拉瓦乔”。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水塔的红砖上,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回重案组。”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秦墨一直在想林风说的那句话——“你走的是哪条路?”波洛克走了记的路,林风走了画的路,卡拉瓦乔走了杀的路。他走了记住的路。谁对谁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走杀的路。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访”。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卡拉瓦乔在等他。等他去找他,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他的光里。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西,一条巷子里。墙上有画。一个人,男的,六十多岁,穿警服。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抓了很多人。没有人抓他』。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警察。马建国已经死了。不是马建国——是另一个警察。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巷子在城西的老城区,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画很大,占了一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警徽下面,手里拿著手銬,脚下踩著一个人。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王建国,1958年生。本市公安局刑警。1990年退休。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氰化物中毒。墙上这幅画,在离他家两条街的巷子里。” “他办过什么案子?” “很多。但他退休前最后一件案子,是一个年轻人的杀人案。那个年轻人被判了死刑。后来改判无期。在狱里待了十五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跡。” 秦墨想起了林风。又想起了林风。不是林风——是另一个。林风被判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这个案子跟林风的案子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冤案毁掉的人。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陈志远。”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被警察抓了,被法官判了,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用死亡的方式。 “沈牧之,查一下陈志远。他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陈志远,1975年生。1995年入狱,2010年出狱。出狱后在本市的一个工厂打工。2015年辞职,之后没有记录。” “他还活著?” “也许。也许被卡拉瓦乔找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王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冤案毁掉的人报仇。他杀了判他们死刑的法官,杀了抓他们的警察。他还要杀多少人?” “杀到没有人记得那些冤案为止。” “但他杀的人越多,记得的人越多。他杀了孙德明,我们记得了林风。他杀了张建国,我们记得了李刚。他杀了王建国,我们记得了陈志远。他每杀一个人,我们就多记住一个名字。” “他在帮你记住。” “他在用死亡帮我记住。”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还有哪个法官判过冤案?还有哪个警察抓过人?还有哪个检察官起诉过?他杀不完。但他会一直杀。直到有人让他停下来。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已经处理了十九个。他拿起笔,在王建国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陈志远。他可能是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不是杀他——是保护他。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可能不需要。他可能只想好好活著。”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二十个了。还有二十四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陈志远,找到了。 “他在哪里?” “城北,一个叫『北苑』的老小区。他住在他姐姐家里。他姐姐七十岁了,身体不好。他在照顾她。” “卡拉瓦乔知道吗?” “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画了王建国的画,就是在告诉陈志远——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北苑小区在城北的老城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陈志远住在3號楼,201。秦墨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 “陈志远?”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王建国的案子。” 陈志远的手开始发抖。“王建国死了。我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没有杀他。我出狱之后,只想好好活著。我照顾我姐姐,我哪儿也不去。” 秦墨看著他。“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不知道。但我猜得到。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那些被判了冤案、坐了牢、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 “卡拉瓦乔?” “我不认识什么卡拉瓦乔。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们报仇。他不该这样做。杀人是不对的。我坐了十五年牢,我知道。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陈志远。他的眼睛很暗,很沉,但很坚定。跟李刚一样。他们都在说同样的话——“杀人是不对的。我只想好好活著。” “陈志远,如果有人来找你,你会报警吗?”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会。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志远,你姐姐还好吗?” “还好。就是记性不好了。她不知道我坐过牢。她以为我去了外地打工。” “她知道王建国死了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是卡拉瓦乔。” “不是。他只想好好活著。” “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不需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冤案毁掉的人报仇,但那些人真的需要吗?李刚不需要。陈志远不需要。他们只想照顾家人,好好活著。卡拉瓦乔杀了人,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他们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活著,现在警察来了,记者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陈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访,非凶手”。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卡拉瓦乔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一个名单。那些被判了冤案的人,那些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报仇。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不需要。他们只想活著。” “那你怎么办?” “找到他。让他停下来。不是为了那些死者——是为了那些活著的人。他们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水塔。找林风。他也许知道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郊。那座废弃的水塔。秦墨爬上旋转楼梯,走到最上面。林风还坐在画架前面,还在画那幅画。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头。 “你来了。” “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在你身后。” 秦墨转过身。门口站著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长发,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平静。 “秦墨。我等了你很久。” 秦墨看著他。“你是卡拉瓦乔?” “我是。” “你杀了那么多人。” “我杀了该死的人。” “你不该杀他们。” “为什么?他们杀了別人,没有人管。我杀了他们,你来了。你来了,那些被遗忘的人就被看见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杀了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被看见。你是为了让自己被看见。” 卡拉瓦乔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画了那些画,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他们。你是为了让人记住你。” 卡拉瓦乔的眼睛动了一下。“也许。也许你说的对。但我不在乎。他们被看见了。这就够了。” “不够。他们死了。他们被看见了,但死了。” “活著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了被看见。一样。” “不一样。” 卡拉瓦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楼梯口。 “秦墨,我在城南桥下等你。明天正午。你来,我停。你不来,我继续。” 他走下楼梯,铁板哐哐响。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楼梯口。林风还坐在画架前面,继续画画。 “他约你了。” “我知道。” “你去吗?” “去。” 林风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等你很久了。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年。从他杀第一个人开始,他就在等你。等你来找他,等你来阻止他,等你来告诉他——你错了。” 秦墨转过身,走下楼梯。一圈一圈,铁板哐哐响。他走出水塔,阳光照在脸上,刺眼。沈牧之靠在车门上,看著他。 “卡拉瓦乔?”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约我明天正午,城南桥下。他说——你来,我停。你不来,我继续。”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吗?” “去。”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卡拉瓦乔那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把卡拉瓦乔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他只知道他的代號,不知道他的名字。明天,他会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水塔的红砖上,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明天正午,城南桥下。”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找我一个人。”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坚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他杀了多少人?他后悔吗?明天,他会知道。明天,他会问他。明天,他会让他停下来。 第七十五章 光与影 正午。城南桥下。 秦墨站在桥洞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他早到了半个小时。从重案组出来的时候,沈牧之问他要不要带枪。他说不用。沈牧之没有再问。他把车停在桥头,一个人走进桥下。河水还是乾的,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在那里,等著。 光斑落在脚边,圆圆的,亮亮的。卡拉瓦乔的第一束光在这里。第一幅作品在这里。第一个死者在这里。刘大全。那个守了二十八年仓库的保安,被画在河床上,深蓝色的制服,白色衬衫在黑暗中发光。卡拉瓦乔从这里开始。秦墨从这里开始记住。 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来。皮鞋踩在石头上,很稳,不急不慢。卡拉瓦乔从桥洞里走出来,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头髮扎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他走到秦墨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两步。 “你来了。”卡拉瓦乔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知道。因为他们忘了那些被遗忘的人。”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你忘了那些活著的人。他们只想好好活著。你杀了人,他们就不能好好活著了。” 卡拉瓦乔沉默了很久。桥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桥洞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忘了。”他伸出手。“你抓我吧。” 秦墨看著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顏料,蓝色、红色、黄色,洗不掉的那种。画家的手。杀了人的手。他看著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銬。 “卡拉瓦乔,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陈默。不是那个陈默。不是坐在轮椅上、在青石镇老房子里等死的陈默。是另一个陈默。同名,不同人。 “陈默。1970年生。1995年从美术学院毕业。2000年第一次办画展,没有人来看。2005年,他的老师林风被判死刑,他去找过法官孙德明,孙德明不见他。他去找过警察王建国,王建国把他赶出来。他去找过检察官,没有人理他。他等了十年。等到林风出狱,等到林风消失,等到他自己也消失了。然后他开始杀人。” 秦墨看著他。“你是林风的学生?” “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教我画画,教我用光。他说——『陈默,你要让人看见』。我画了十年,没有人看见。然后我想——也许不是用画。也许是用別的方式。” “用死亡。” “用死亡。” 秦墨把手銬銬在陈默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桥下迴荡,清脆,冰冷,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陈默,你杀了多少人?” “九个。孙德明、刘大全、王芳、陈德明、张建国、王建国、还有三个,你没有查到。” “哪三个?” “一个工人,一个教师,一个医生。他们的名字在波洛克的墙上。你没有查到,因为你只查了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我杀了九个。你查到了六个。还有三个,你没有查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悔吗?” 陈默看著他。“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杀人。早一点杀人,就早一点有人来看。那些被遗忘的人,就早一点被看见。” “他们被看见了。但他们死了。” “活著的时候没人看见。死了被看见。一样。” “不一样。” 陈默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手銬。“你说得对。不一样。我杀了人,我该坐牢。” 他转过身,走向桥头。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桥洞,阳光照在脸上,刺眼。沈牧之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手上的手銬,没有说什么。他打开车门,让陈默坐进去。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沈牧之发动了车子。 “去哪?”沈牧之问。 “重案组。” 车子驶出城南桥下,开往市区。陈默坐在后排座上,看著窗外。他没有看那些高楼、商场、行人。他看的是墙。每一面墙。他在看有没有画。他在看有没有人记得。 “陈默,你画了多少幅画?” “二十一幅。波洛克墙上四十四个名字,我画了二十一个。还有二十三个,没有画。” “为什么没有画?” “因为来不及。你们来得太快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还会画吗?” “在监狱里,如果有顏料和画布,我会画。画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人。” 沈牧之把车开进了公安局。秦墨带著陈默走进重案组。办公室里的人看到陈默手上的手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秦墨把他带到审讯室,让他坐下。陈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銬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陈默,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的顏料从哪里来的?” “新华化工的仓库。铬绿。波洛克告诉我的。他用那种顏料画画,渗进墙体,洗不掉。我用那种顏料画画,混在油画顏料里,让画永远不褪色。” “你的画布呢?” “自己做的。买棉布,熬胶,涂底。跟林风学的。” “你的毒药呢?” “氰化物。从网上买的。化工厂倒闭的时候,有人偷偷卖。我买了一批。” “你的目標是怎么选的?” “波洛克的墙上。四十四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被遗忘的人。我选那些还活著的人,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人。杀了他们,画他们,让人看见。” “你杀了九个人。九个都是这样选的?” “九个都是。”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公安局的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 “陈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有。” “说。” “波洛克不是我的同伙。他不知道我要杀人。他以为我只是画画。他教我用顏料,教我用光,教我把那些名字写在墙上。他没有教我杀人。杀人是我的主意。” “林风呢?” “林风也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画画。他教我用光,教我把光画在画布上。他没有教我杀人。杀人是我的主意。”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秦墨转过身,看著陈默。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但他杀了九个人。 “陈默,你后悔吗?” 陈默看著他。“我后悔没有早点被人看见。我画了十年,没有人看。我杀了人,就有人看了。你来了。你看了。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那就够了。” 秦墨走出审讯室,关上门。沈牧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 “他认了?” “认了。九个人。他说波洛克和林风不知道他要杀人。” “你信吗?” “信。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林风画了二十七年,他们都没有杀人。杀人的是陈默。他走错了路。波洛克和林风没有错。”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沈牧之,陈默的案子,你来办?” “我是法学院老师,不是律师。但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好律师。” “他会判多少年?” “故意杀人,九条人命。死刑。” 秦墨沉默了很久。“他不想活。他杀人之前就想好了。他画了那些画,就是为了让人看见。他杀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画有没有被人看见。” “被看见了。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秦墨把咖啡喝完,走进办公室。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在陈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卡拉瓦乔,你杀了九个人。你画了二十一幅画。你被记住了。但那些人,也被记住了。他们死了。但他们被记住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明天去查那三个没有被找到的死者。工人、教师、医生。波洛克记了他们的名字。卡拉瓦乔杀了他们。我们要让他们被看见。”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卡拉瓦乔抓到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他找到了六个倖存者,告知了十一个家属。还有二十三个,在坑里,在躲著,在等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陈队长在办公室里等他。 “秦墨,陈默的案子,上面来人了。省厅的。他们要把他带走。” “带走?带去哪里?” “省里。他说他杀了九个人,还有三个没查到。省厅要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个人的名字,他说了吗?” “说了。工人叫刘志远,教师叫王淑芬,医生叫李雪。”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刘志远。不是恆远地產那个刘志远。是另一个刘志远。王淑芬。李雪。李雪他查过。三年前失踪的医生。卡拉瓦乔杀了她。他找到了她的母亲,告诉了她。她等到了答案。 “陈队长,那三个人,我已经查到了。工人刘志远——1998年失踪,在坑里。教师王淑芬——2000年失踪,在坑里。医生李雪——三年前失踪,被卡拉瓦乔杀了。” 陈队长看著他。“你查到了?” “查到了。波洛克的墙上。四十四个名字。我都查了。” “那你写个报告。交给省厅。”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查”。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四十四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教堂。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卡拉瓦乔画了二十一幅画。我查了四十四个。还有二十三个,在坑里。我要去看他们。”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四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堂。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 “沈牧之,从明天开始,我们一个一个地去看那些坑。不是挖,是去看。站在坑上面,记住他们。”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会记住的。一个一个地记。他不会忘。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卡拉瓦乔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卡拉瓦乔的案子结束了。波洛克的案子结束了。林风的案子结束了。但那些名字还在。那些被遗忘的人还在。我们还要继续。” “继续多久?” “一辈子。”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继续。”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六章 余波 陈默被省厅带走的那天,下著雨。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那种猛烈的、砸在地上的暴雨。秦墨站在公安局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雨幕里。陈默坐在后排座上,车窗关著,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陈默一定在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墙,看著那些被他画过、被他记住、被他杀死的人。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打著伞,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他会被判死刑。”沈牧之说。 “他知道。” “他后悔吗?” “他后悔没有早点被人看见。” 秦墨转过身,走进大楼。他上了楼,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已经处理了二十三个。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他找到了六个倖存者,告知了八个家属。还有二十一个,在坑里,在躲著,在等著。他拿起笔,在卡拉瓦乔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移交省厅”。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我去一趟城东。” “找波洛克?” “找他。”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雨还在下,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刷开到最大,一下一下地刮。他开得很慢,像是想让雨停下来,又像是在等什么。 城东那条巷子,雨从两边的墙上流下来,匯成一条小河。波洛克坐在那面墙前面,背靠著墙,腿伸在石板路上。雨水从他身上流下来,把他那件旧工装淋得透湿。他没有撑伞,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著画笔,没有在画。 秦墨撑著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雨水中变得更深、更亮,像是在流泪。 “波洛克,陈默被抓了。”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头髮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上,滴在画笔上。 “我知道。他该被抓。他杀了人。” “你恨他吗?” 波洛克摇了摇头。“不恨。他是我教出来的。他走错了路,是我的错。我教他用顏料,教他用光,教他把那些名字写在墙上。我没有教他杀人。但他学会了。他用我教他的东西,杀了人。” “他想让人看见。你也想让人看见。他选了杀人的路,你选了画的路。” 波洛克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被雨水模糊了,但还是很亮。 “秦警官,你说得对。我画了二十七年,没有人来看。他杀了人,你来了。你来了,那些名字就被看见了。他走错了路,但他让那些名字被看见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他不该杀人。”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他记住了。 “波洛克,你还会继续画吗?” “会。画到死。那些名字还在,那些被遗忘的人还在。他们没有被看见。我要让他们被看见。用我的方式。”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波洛克,你叫什么名字?” “张德明。不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活到了现在的工人。” “张德明,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巷子,上了车。雨还在下,雨刷还在刮。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波洛克那一页。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他的代號。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张德明,工人,记了二十七年,四十四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他走进去,里面很暗,雨从破碎的窗户飘进来,打在地上,打在那面墙上。墙上的名字被雨水打湿了,但顏料渗进了墙体,不会褪色。他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四遍。 林风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幅画。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头髮湿了,贴在脸上。他没有打伞,雨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他脚边匯成一个小水洼。 “秦警官。” 秦墨转过身,看著他。 “给你的。” 林风把那幅画递过来。秦墨接过,打开。是一幅肖像——他自己。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写满了名字。不是波洛克的那面墙,是另一面。名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记住的人。”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风,你为什么要画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能记住的人。你记住了那些名字,那些被遗忘的人。你比波洛克记得多,比我记得多,比卡拉瓦乔记得多。你该被记住。” 秦墨把画收好,装进带来的袋子里。 “林风,你还会画吗?” “会。画到死。画那些被遗忘的人,画那些记住他们的人。”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教堂。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闪发光。 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林风给了你一幅画。” “嗯。画的是我。” “他画你干什么?” “他说我该被记住。”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 他回到重案组,把那幅画掛在白板旁边。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拿起笔,在波洛克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张德明,工人”。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画家”。在卡拉瓦乔的名字旁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上“陈默,学生”。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波洛克、林风、卡拉瓦乔。三个画师,三条路。一个记,一个画,一个杀。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 “你也在做。” “我不是画师。我是警察。我抓了卡拉瓦乔。我还会继续抓。不管是谁,杀了人,就要抓。” “那波洛克呢?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你抓他吗?” “不抓。他没有杀人。” “林风呢?” “也没有杀人。他只是画。”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杀了人吗?” “没有。” “但你用你的方式,让人看见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你也是在画。用你的笔记本,用你的白板,用你的记忆。” 秦墨看著他。“也许。但我用的是法律。不是画笔,不是顏料,不是光。是法律。” 沈牧之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秦墨转过身,拿起车钥匙。 “去哪?” “去城东。找波洛克。告诉他,陈默的案子结束了。他该安心了。”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那条巷子,那面墙。波洛克还坐在那里,但画笔不在手里了。他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波洛克?” 波洛克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 “秦警官。” “陈默的案子结束了。他被省厅带走了。他会判死刑。” 波洛克沉默了一会儿。“他该判。他杀了人。” “你难过吗?” 波洛克看著那面墙。“难过。他是我教出来的。他走错了路。但我还是难过。他画画很好。他是最好的学生。林风说的。他说陈默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他画的光,像是真的在发光。” 秦墨站起来。“波洛克,你还会教学生吗?” “不教了。教一个,走错路。再教一个,再走错路。我一个人画。”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波洛克,那四十四个名字,我会记住的。” “我知道。” 秦墨走出巷子,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很难过。” “他教的学生杀了人。换谁不难过。”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波洛克、林风、卡拉瓦乔。三个画师,三条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林风画了二十七年,卡拉瓦乔杀了三年。谁对谁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杀人是错的。不管什么理由。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波洛克、林风、卡拉瓦乔。三个画师,三条路。记、画、杀。只有杀是错的。”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二十一个还在坑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记。”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卡拉瓦乔的案子结束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多了一幅画。不是波洛克的,不是卡拉瓦乔的,不是林风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乾涸的河床。河床上铺著白色的画布,画布上躺著一个人。男人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莫奈。 秦墨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莫奈的画。他画的是城南桥下,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他画了卡拉瓦乔。他在告诉秦墨——我也在这里。我也在看。我也在记。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画了光。我画了他。你画了谁?”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莫奈在问他——你画了谁?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画了那些被记住的人。”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四十四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莫奈在等我们。”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但墙上多了一幅画——不是壁画,是油画,掛在墙的旁边。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跟林风画的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多了莫奈。他把自己画进了那面墙。他也在记住。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莫奈在告诉他——我也在记住。我不是旁观者。我是参与者。 他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 “莫奈在加入。” “他在加入。他不是在看,是在画。他不是在记,是在参与。”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莫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第三幅画出现了。莫奈。他要画什么?” “不知道。但他会告诉我们的。用他的光,用他的影,用他的方式。”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莫奈要画什么?他会画波洛克?会画林风?会画卡拉瓦乔?会画秦墨?还是画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进那幅画里。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莫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第三单元开始了。” “莫奈单元?” “莫奈单元。”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会照在谁身上?他准备好了。 第七十七章 莫奈的第一束光 秦墨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早晨,发现莫奈的第一幅作品的。那天没有下雨,阳光很好,照在重案组办公室的窗户上,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已经处理了二十三个。还有二十一个,在坑里,在躲著,在等著。他拿起笔,在莫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他不知道莫奈要画什么。但他知道,莫奈不会等太久。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一座公园里。墙上有画。不是壁画,是油画。掛在一棵树上。很大,一米乘两米。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签名是m。”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莫奈。第一个作品。不是杀人——是画。他掛在一棵树上,等人来看。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在城西的老城区,不大,有一个湖,湖边长满了柳树。他们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打电话。那幅画掛在湖边一棵大柳树的树干上,用绳子繫著,画框是白色的,很轻。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不是阳光,是月光。银白色的,洒在水面上,把整个湖照得发亮。水里有影子,不是树的影子,是人的影子。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像是站在水里,又像是沉在水底。 秦墨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莫奈在画光。不是卡拉瓦乔的那种光——那种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的光。是另一种光。从水面反射的、模糊的、摇动的光。他画的是时间。同一个湖,同一个光,不同的时间。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1996年7月19日。城西。一个湖。一个女孩。她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秦墨闭上眼睛。1996年7月19日。刘大全失踪的同一天。同一个日期,不同的年份。一个女孩,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沈牧之,查一下1996年7月19日,城西,有没有失踪的女孩。”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芳,不是之前那个王芳,是另一个。1978年生,十八岁。1996年7月19日,在城西的这个公园里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叫刘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睁开眼睛。“她在湖里。沉在水底。没有人捞她。” “莫奈画了她。他在让人看见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那个女孩,沉在水底二十八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莫奈知道。他画了她。他让人看见她。 “陈队长,湖里查过了吗?”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过了。潜水员下去了。湖底有淤泥,很深。他们说,如果真的有人沉在下面,早就不在了。只剩骨头。” “那就找骨头。”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你觉得能找到吗?” “能找到。莫奈不会画不存在的东西。他画了,就一定在。”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然后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莫奈在画时间。他画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光,不同的时间。他在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 “他在用光记录歷史。” “波洛克用墙,卡拉瓦乔用死亡,莫奈用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莫奈在说——你看,她在这里。她沉了二十八年。没有人捞她。你来捞她。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城西公园。等潜水队的消息。”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莫奈开始画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个名字——王芳。十八岁,沉在湖底二十八年。没有人捞她。莫奈画了她。秦墨要捞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陈队长在办公室里等他。 “潜水队找到了。湖底有骨头。不只一具。”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具?” “三具。一具成年女性,两具儿童。” 秦墨闭上眼睛。三具。一个成年女性,两个儿童。一家人?还是三个不相干的人?莫奈画的是一个女孩,十八岁。不是成年女性,不是儿童。他画的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发现。 “陈队长,dna做了吗?” “做了。结果要等一周。” “那三个人,是谁?” “不知道。湖底淤泥太深,骨头散了一地。法医说,至少沉了二十年以上。”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三具遗骨。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去城西公园。”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湖边的柳树下站著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秦墨走到湖边,看著那些潜水员在水里打捞。一袋一袋的淤泥被捞上来,倒在岸上,法医用筛子筛。筛出来的东西有碎玻璃、塑料瓶、烂树叶,还有骨头。很小,很碎,被水泡了二十多年,一碰就碎。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他想起莫奈的那幅画——湖面上的月光,水里的影子。那个女孩,十八岁,沉在水底。她是谁?她为什么沉在这里?她被人推进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没有人知道。莫奈知道。但他只画了光,没有画答案。 “秦墨。”沈牧之站在他身后。“你来看。” 秦墨站起来,走到沈牧之旁边。沈牧之指著湖边的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字,被青苔盖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上面刻著:“王芳,1978-1996。妈妈等你回家。”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王芳的母亲,刘秀英。她在这里刻了字。她等了她二十八年。她不知道女儿沉在湖底。她以为她走了,去了別的地方。她在这里刻字,等她回家。 “刘秀英还活著吗?” “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八年。” “去告诉她。” 秦墨站起来,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刘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刘秀英?”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王芳的案子。” 刘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 刘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怎么死的?” “不知道。还在查。” “我等了她二十八年。每年去那个湖边,刻一个字。『妈妈等你回家』。刻了二十八个字。她看到了吗?” 秦墨看著她。“她看到了。她在湖底。她看到你了。” 刘秀英站在那里,哭著,笑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於直起来的树。 “刘秀英,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具遗骨。一个成年女性,两个儿童。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沉在湖底?莫奈只画了一个。还有两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找到答案。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三具遗骨”旁边写上了王芳的名字。然后写下了“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莫奈在考验我们。他画了光,没有画答案。他要我们自己找。”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会给我们第二束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不是卡拉瓦乔的那种光——那种直接的、刺眼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光。是另一种光。从水面反射的、模糊的、摇动的光。他在画时间。他在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秦墨要去看。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第二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里的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湖面上的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不是隨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箭头。指向湖的对岸。 秦墨抬起头,看著湖的对岸。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1998年9月12日。城西。一棵树。一个男孩。他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男孩,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间。湖里沉了一个女孩,树上掛了一个男孩。他们在同一个公园里,在不同的时间,被不同的方式遗忘。 “沈牧之,查一下1998年9月12日,城西,有没有失踪的男孩。”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刚,不是之前那个李刚,是另一个。1985年生,十三岁。1998年9月12日,在城西的这个公园里失踪。报案人是他的父亲,叫李德胜。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树上。掛在树上。没有人放他下来。二十六年。” “他父亲呢?” “去世了。2005年。心臟病。”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呢?” “也去世了。2003年。癌症。”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棵老槐树。李刚掛在树上二十六年。没有人放他下来。他的父母等了五年、七年,没等到。他们死了。他不知道。他还在树上。 “陈队长,树上查过了吗?”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过了。树上没有东西。但树根下面,挖出了骨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具?” “一具。十三岁左右的男孩。” 秦墨闭上眼睛。李刚。在树上掛了二十六年。掉下来了,埋在树根下面。没有人知道。 “dna做了吗?” “做了。等结果。”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棵树。莫奈画了光,没有画答案。他要秦墨自己找。他找到了。一个女孩,沉在湖底。一个男孩,埋在树下。还有一具成年女性的遗骨,是谁?莫奈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发现。 “沈牧之,还有一具。成年女性。她是谁?” “不知道。法医说,三十五岁左右。死了至少三十年。”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湖面上的光。三十年前。1994年。莫奈没有画她。他在等秦墨找到第三束光。 “明天再来。” 他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回重案组。秦墨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树下,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在画一个系列。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死者。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考验我们?” “都是。他在帮我们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也在考验我们——我们能不能找到所有。”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找到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三个名字。王芳、李刚、未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七十八章 第三束光 秦墨在城西公园等了三天。第一天,他站在湖边,从清晨等到黄昏。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他带了沈牧之一起来。两个人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还是那样,从东到西,弧线,光圈,什么都没有。沈牧之说:“也许莫奈只画了两束光。”秦墨说:“不。他画了三束。湖底有三具遗骨。他画了女孩,画了男孩。还有一具,成年女性。他一定会画。” 第三天,天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灰濛濛的。阳光透不过来,湖面上没有光斑。秦墨站在湖边,看著灰暗的水面。莫奈的光,不是阳光。是他画的光。不管有没有太阳,光都会出现。他等。等了两个小时,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湖面上。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是从月亮上照下来的。但现在是白天。莫奈的光,不受时间限制。 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东西在反光。不是石头,不是玻璃瓶——是金属。秦墨脱了鞋,走进湖里。水很凉,淤泥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地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到光圈中心,蹲下来,水没到胸口。手伸进淤泥里,摸到一个硬的东西。铁的,冰凉的,形状像一个盒子。他把它挖出来,捧在手里。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跡斑斑,盖子上刻著一个数字:0719。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数字上。0719。刘大全失踪的日期,孙丽失踪的日期,王芳失踪的日期。同一天,不同年份。莫奈在告诉他——第三个人,也是7月19日失踪的。 他走回岸上,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沈牧之蹲下来,看著那个数字。“0719。同一天。三个人,不同的年份。” “1994年,7月19日。成年女性。三十五岁左右。她的名字,在盒子里。” 秦墨用石头砸开铁盒子的锁。盖子锈死了,撬不开。他砸了好几下,盖子才鬆了。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被塑料膜包著,外面裹著胶带。他把塑料膜撕开,抽出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城西公园。一个母亲。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救她。”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三十岁。一个母亲。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救她。她沉在湖底。她的孩子活下来了。她的孩子不知道她在哪里。莫奈知道。他画了她。他让秦墨来找她。 “沈牧之,查一下赵淑芬。1994年7月19日,城西公园。”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她的丈夫,叫张德明——不是波洛克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她的孩子呢?” “有一个儿子,叫张小军。1978年生。失踪的时候十六岁。他也在现场。他没有失踪。他回家了。他跟他父亲说,他妈掉进湖里了,他去救,没救上来。他去报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 秦墨闭上眼睛。一个母亲,救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她的儿子活著,看著她沉下去。他报了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她沉了三十年。莫奈画了她。他让秦墨来找她。 “张小军还活著吗?” “活著。住在城西。今年四十六岁。他在等他母亲回来。” 秦墨睁开眼睛。“他等他母亲回来。他知道她沉在湖底。” “他知道。但他不敢去捞。他怕看到她的骨头。” 秦墨把铁盒子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著湖面。光还在,银白色的,照在水面上。赵淑芬在湖底,沉了三十年。她的儿子在等她。她救了他,他活下来了。他没有忘记她。他每年7月19日,来湖边,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等。等三十年。她没回来。 “沈牧之,去找张小军。”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张小军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 “张小军?”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淑芬的案子。” 张小军的手开始发抖。“我妈?我妈找到了?” “找到了。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 张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她三十年。每年7月19日,我去湖边,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等。等她回来。她没回来。” “你知道她在湖底。” “知道。我看著她沉下去的。我去救她,没救上来。我去报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我不敢去捞。我怕看到她的骨头。” 秦墨看著他。“张小军,你母亲救了你。她沉在湖底。你知道她在那里。” “我知道。我每年去看她。站在湖边,跟她说话。我说『妈,我来看你了』。她不回答。”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军,你母亲的身体,在湖底。我们要把她捞出来。” 张小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捞吧。她该出来了。等了三十年。”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张小军,你父亲呢?” “死了。2000年。胃癌。他等了她六年。没等到。”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儿子等了三十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城西公园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淑芬。一个母亲,救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她的儿子活著,等她。等了三十年。莫奈画了她。不是用油画,是用光。湖面上的光,银白色的,照在水面上。他在说——她在这里。她在等你。你来捞她。 他回到公园,站在湖边。潜水队已经在准备了。陈队长走过来。 “秦墨,第三具遗骨的身份確认了。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失踪。dna比对,跟张小军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三十年,有些已经碎了。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赵淑芬。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等了三十年。她出来了。 张小军站在湖边,看著那个袋子。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妈,你出来了。” 秦墨站起来,走到张小军旁边。 “张小军,你母亲的后事,你来办?” “我来办。她等了我三十年。我该送她走。”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小军,你每年7月19日,还来吗?” “来。来看她。她不在湖底了。她在墓里。我去墓前看她。”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淑芬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莫奈的光,还在。 “沈牧之,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母亲。莫奈画了三个光。他让我们看见了他们。” “他还会画吗?” “会。他还会画。还有更多的人,被时间淹没。他要让我们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个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死者。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赵淑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城西公园的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但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其他地方。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会给我们光。每一束光,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四十四个名字,加上赵淑芬、王芳、李刚,四十七个了。他记住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第四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里的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箭头——是一个圆。完整的圆。圆心指向湖的对岸,那棵老槐树。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2000年3月15日。城西。一个老人。他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没有人扶他。”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湖里沉了一个女孩,树上掛了一个男孩,湖底沉了一个母亲,长椅上坐了一个老人。他在画这座城市的时间线。从1994年到2000年,每两年一个。他还会继续画。 “沈牧之,查一下2000年3月15日,城西公园,有没有失踪的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德明,1930年生,七十岁。2000年3月15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叫刘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女儿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五年。”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没有人扶他。” “他女儿等他回家。” “去告诉她。”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刘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刘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刘德明的案子。” 刘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我爸?我爸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公园。坐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 刘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二十五年。每年去那个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等他。他没回来。” “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刘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去看他。我去接他回家。”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四束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长椅上的夕阳。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找到”。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还会有第五束光,第六束光,第七束光。他会一直画,画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你也会一直找。” “一直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在每一个影子里。他要去看。 第七十九章 时间的河 秦墨在城西公园待了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他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地走。湖不大,走一圈二十分钟。他走了十几圈。每一圈,他都看到不同的光。清晨的光从东边来,照在湖面上,把水染成金色。正午的光从头顶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傍晚的光从西边来,照在柳树上,把叶子染成红色。莫奈画的光,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是时间的河。 他在湖的北岸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不高,一米左右,灰白色的,立在柳树下面。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波洛克那种印刷体——是楷体,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碑的最上面刻著一行字:“纪念那些在城西公园失踪的人。”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赵淑芬、王芳、李刚、刘德明。他们的名字在上面。还有三十多个,他不认识。有些名字旁边刻著日期,有些没有。最早的是1985年,最晚的是2005年。二十年间,四十多个人在这里失踪。湖里、树上、长椅上、草丛里、桥洞下。莫奈画了四个。还有三十多个,他没有画。但他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不是莫奈刻的——是公园管理处。1990年立的碑。那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失踪了。管理处立了碑,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失踪过。没有人来找。碑立了三十多年,风吹雨打,字跡模糊了。很少有人来看。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莫奈的光,不是画出来的。是这些名字本身。他们在发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莫奈没有画他们,但他让他们被看见。用这块碑。 “沈牧之,这块碑,你知道吗?”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名字。“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里。” “公园管理处立的。1990年。那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失踪了。他们立了碑,让人记住。但没有人来。碑旧了,字看不清了。没有人记得了。” “莫奈记得。他把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画了出来。用他的光。” 秦墨拿出手机,把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四十多张照片。然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多遍。 “沈牧之,这些名字,波洛克墙上有没有?” 沈牧之拿出笔记本,对照了一会儿。“有一部分有。赵淑芬、王芳、李刚、刘德明,波洛克墙上都有。其他的,波洛克没有记。” “为什么?” “因为波洛克只记了那些被他亲眼看到的人。他在工地上干活,只看到了工地上的失踪者。公园里的失踪者,他没有看到。他不知道。” “莫奈知道。他画了公园里的光。他让人看见公园里的失踪者。”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碑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些还活著的人,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块碑。四十多个名字,二十年间,同一个公园。莫奈画了四个。还有三十多个,他没有画。但他用碑让人看见。他在告诉秦墨——你看,他们在这里。他们在等你。秦墨要去看。 他回到重案组,把碑上的名字列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四十多个名字,加上波洛克墙上的四十四个,將近九十个人。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有些重复,有些不重复。他一个一个地核对。波洛克墙上有四十四个,碑上有四十三个。重叠的有十二个。加起来,七十五个。 “沈牧之,七十五个失踪者。马建国经手的。” “七十五个。他写了七十五个『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七十五个名字。他写了一个小时。手酸了,眼睛也涩了。但名字写完了。他放下笔,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他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油画——是壁画。画在湖边的石头上。很大,两米乘三米。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之前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是他。莫奈画了他。他在画秦墨。在画他站在湖边,看著那些光,记著那些名字。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湖边那块石头很大,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画就在石头上,用顏料画的,渗进了石头里,洗不掉。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之前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他在看湖面上的光,在记水里的影子。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莫奈。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他?”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奈在问他——你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你? 他拿起笔,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自己记得自己。” 他放下笔,转过身。沈牧之站在他旁边,看著那幅画。 “他画了你。” “他画了所有记得的人。” “他怕你被忘记。” “我不会被忘记。我记著那些人,他们也会记著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记得所有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莫奈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莫奈画了他,把他画进了时间的长河里。他是那些光的一部分,那些影子的一部分,那些名字的一部分。他在河里,不会沉下去。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秦墨。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碑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莫奈画了我。”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加上他自己的,七十六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城西公园碑上的名字,已经查了十二个。六个倖存者,三个死者,三个还在查。 “六个倖存者?在哪?” “在城西。都在公园附近。他们不敢走远。他们怕被人找到,又怕被人忘记。”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第一个倖存者,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岁。她住在公园旁边的一栋老楼里。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叫什么名字?” “王秀兰。不是之前那个王秀兰,是另一个。” “您什么时候失踪的?” “1985年。我被人推进湖里。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我跑了。我怕他们再找到我。我躲在公园旁边,不敢走远。我每天去湖边,看我沉下去的地方。” “您等了多久?” “三十九年。等有人来找我。”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等了三十九年。等到了。 “王秀兰,您家里还有谁?” “没有人了。都死了。等不到我,都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王秀兰,您还等吗?” “不等了。你来了。我知道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楼门,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三十九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倖存者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六个。六个倖存者,三个等到了,三个还在等。三个死者,家属告知了。三个还在查。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那些已经找到的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的光,还在继续。他会画更多的光,让我们看见更多的人。” “你会继续找。” “继续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七十五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箭头,不是圆——是一个数字。7月19日。 秦墨闭上眼睛。7月19日。莫奈在告诉他——还有一个人,在这一天失踪。不在公园里,在城市其他地方。他要去找到他。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 “沈牧之,查一下7月19日,还有谁失踪。”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志强,1960年生。1990年7月19日,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李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妻子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三十四年。” 秦墨点了点头。“去告诉她。”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李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李秀英?”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刘志强的案子。” 李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一个工地的坑里。”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李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他三十四年。” 秦墨看著她。“李秀英,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7月19日。同一天,不同年份,不同地点,不同的人。莫奈在画一条时间的河。河里有无数的人,被时间淹没。他一个一个地捞,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7月19日。莫奈在告诉我们,这一天,有很多人失踪。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这一天,专门选这一天。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光最特別。正午的光,垂直的,没有影子。莫奈喜欢这一天。卡拉瓦乔也喜欢。他们都用这一天。” “波洛克呢?” “波洛克也用。他的墙上,有很多7月19日。”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七十五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7月19日的,有十几个。他一个一个地圈出来。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7月19日。光的纪念日。”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7月19日的人。”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找到了七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八十章 光的纪念日 7月19日。秦墨天没亮就醒了。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没有停。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天花板。7月19日。莫奈的光的纪念日。同一天,不同年份,不同的人。刘大全、孙丽、王芳、赵淑芬、刘志强。还有更多。他起床,洗了脸,颳了鬍子。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头。“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他开车到城西公园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还没照进来,水是灰绿色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走到湖边那块石头前面,莫奈的画还在。画里的他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画的背面那行字——“他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他?”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他等了几个小时。从清晨等到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人。不是尸体——是活人。一个老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手里举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7月19日。光的纪念日。我在这里等他们。等了三十二年。”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那个老人。老人的头髮全白了,背很直,举著木牌的手没有发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湖底长出来的树。 秦墨脱了鞋,走进湖里。水很凉,淤泥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地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到老人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水在腰间轻轻晃动。 “你是谁?” 老人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等待。 “我叫张德胜。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我是这些人的父亲。我的女儿,1985年7月19日,在这里失踪。我等了她三十二年。每年今天,我站在这里,举著这块牌子,让人看见。没有人来看。今年,你来了。” 秦墨看著那块木牌。上面写著很多名字。最上面是“张丽,1968年生,1985年7月19日失踪”。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都是7月19日,不同年份。他一个一个地看。刘大全、孙丽、王芳、赵淑芬、刘志强。他都认识。还有一些,他不认识。 “张德胜,你女儿叫什么?” “张丽。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天,来公园玩。再也没有回去。” “你每年都来?” “每年。三十二年。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举著这块牌子,等人来看。第一年,有人来看。第二年,少了。第三年,更少。后来,没有人来了。只有我。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举著牌子。水凉,腿疼,但我站著。她沉在水底,比我凉,比我疼。”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捞她?” “捞了。捞不到。湖底淤泥太深,人陷进去,就找不到了。我请人捞,没人愿意。我自己捞,捞了三年,没捞到。后来不捞了。站在这里,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 秦墨看著湖面。水很静,没有波纹。张丽在湖底,沉了三十二年。她父亲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举著牌子,等了三十二年。 “张德胜,你妻子呢?” “走了。等不了。等了十年,没等到。她说『我要活下去』。她走了。我不怪她。” “你还有別的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他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想让他知道。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人。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水里,举著木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张德胜,你还要等多久?” “等到死。死了,就沉下去,跟她在一起。” 秦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扶著老人的胳膊。 “上岸吧。今天有人看到了。你女儿被看到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秦墨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岸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了岸,张德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秦墨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湖面。 “秦警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奈。一个画家。他画了这里的光。他让我来看。” “莫奈是谁?” “一个记得的人。” 张德胜点了点头。“那他是个好人。”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湖底,待捞”。然后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了三十二年,已见”。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张德胜,你女儿的事,我会查。湖底的遗骨,我们会捞。你等她浮上来,等了三十三年。今年,她该浮上来了。” “真的?” “真的。” 张德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好。我等。” 秦墨站起来,走出公园。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那个老人是谁?” “张德胜。他女儿1985年7月19日在这里失踪。他每年今天站在湖里,举著牌子,等人来看。等了三十三年。” “今年有人看了。” “今年我看了。” 秦墨喝了口咖啡。苦的。 “沈牧之,查一下张丽。1985年7月19日,城西公园。”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张丽,1968年生,十七岁。1985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她的父亲,张德胜。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马建国。1985年,他刚当警察。” “他写了一辈子。”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1985,第一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1985年。马建国经手的第一个失踪案。可能自己走的。他写了四十多年。写了上百个。” “他死了。但他写的东西,还在。” “莫奈在擦掉他写的字。用光,用画,用让人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德胜。那个老人,站在湖里,举著木牌,等了三十三年。他的女儿在湖底,他的妻子走了,他的儿子不知道。他一个人。每年7月19日,他站在水里,等人来看。没有人来。今年,秦墨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张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1985,第一个”。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城西公园。捞张丽。”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看到了一个等了三十三年的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张德胜的名字。旁边写著“等了三十二年,已见”。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陈队长在办公室里等他。 “城西公园的湖,潜水队下去了。湖底有骨头。不只一具。很多。”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很多是多少?” “十几具。法医说,都是7月19日失踪的。从1985年到2005年,每年一个。” 秦墨闭上眼睛。十几具。每年一个,7月19日。莫奈的光的纪念日。有人在这一天,把这些人推进湖里。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选这一天。他在纪念什么?他在杀死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会查。 “陈队长,dna做了吗?” “做了。结果要等两周。” “那些骨头,能拼出多少人?” “法医说,至少十二个。从十二岁到五十岁。男女都有。”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城西公园湖底,至少十二具遗骨。7月19日。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7月19日。有人在纪念什么。每年这一天,杀一个人,扔进湖里。从1985年到2005年,二十年,十二个。还有八年,没有找到。” “也许那些人没有沉在湖底。也许沉在別的地方。” “莫奈知道。他会画出来。”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湖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潜水员在湖里打捞,一袋一袋的骨头被捞上来,堆在岸上。法医用筛子筛,用刷子刷,用镊子夹。秦墨站在湖边,看著那些骨头。很小,很碎,被水泡了几十年,一碰就碎。张丽在湖底,沉了三十三年。她父亲等她浮上来,等了三十三年。她浮上来了。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被捞上来的。 张德胜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些骨头。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德胜,你女儿,可能在里面。” “我知道。我看到了。她的衣服,我还认得。那件白衬衫,她高中毕业那天穿的。她穿著它,沉下去的。” 秦墨看著那堆骨头。白衬衫已经烂了,只剩几块布片,灰白色的,沾满了泥。 “张德胜,你把她带回家吧。” 张德胜点了点头。他走进警戒线,蹲下来,把那几块布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捧著,像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他等了她三十三年。等到了。” “等到了。她回来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丽那一页。把“湖底,待捞”划掉,改成了“已捞,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公园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莫奈的光,还在。他画了张丽,画了张德胜,画了秦墨。他画了所有人的等待。 “沈牧之,莫奈在画时间。他画了张丽沉下去的时间,画了张德胜等待的时间,画了秦墨记住的时间。他在画一条河。河里有无数的人。他们沉在河底,等著被看见。” “你让他们被看见了。” “莫奈让的。我只是来看。”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谁在7月19日杀人?为什么选这一天?他在纪念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会画出来。用他的光,用他的影,用他的时间。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7月19日,光的纪念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7月19日。每一年的7月19日。谁失踪了,谁死了,谁看到了,谁记得。”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七十五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莫奈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圆——是一个名字。李建国。 秦墨闭上眼睛。李建国。不是之前那个李建国。是另一个。1988年7月19日,失踪。他在湖底。没有人捞他。莫奈画了他。 “沈牧之,查一下李建国。1988年7月19日。”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建国,1970年生,十八岁。1988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母亲,叫王淑芬。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母亲呢?” “去世了。2000年。癌症。”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湖底。等了三十二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死了。没有人记得他。” “莫奈记得。他画了他。”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湖面。李建国在湖底,沉了三十二年。他的母亲等了他十二年,没等到。死了。没有人等他。但莫奈等他。莫奈画了他,让秦墨来看他。 “陈队长,湖底还有骨头。1988年的。李建国。” 陈队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到了。法医说,那具遗骨,十八岁左右。dna比对,跟王淑芬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三十二年。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李建国。十八岁。沉在湖底三十二年。没有人等他。莫奈等他。秦墨来看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 “又一个。没有人等的人。”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无人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莫奈在画一条时间的河。河里有无数的人。有的有人等,有的没人等。他让我们看见他们所有人。”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条河。时间的长河,流过这座城市。河底沉了无数的人,被时间淹没,被遗忘。莫奈在画他们。用他的光,他的影,他的时间。秦墨在捞他们。一个一个地捞。他不会停。 第八十一章 杀手的纪念日 照片放在白板上,用磁铁吸住。秦墨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站在城西公园的湖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湿的,像是刚挖过什么。他的脸很普通,圆脸,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跟波洛克的那件很像。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照片的背面写著:“他叫刘志强。他是杀他们的人。他在等你们来找他。” 秦墨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刘志强。不是恆远地產那个刘志强,不是之前查到的任何一个刘志强。是另一个。一个在城西公园湖边,拿著铁锹,杀了至少十二个人的人。每年7月19日,一个。从1985年到2005年,二十年,十二具遗骨。还有八年,他没有把尸体沉在湖里。他沉在了別的地方。莫奈知道。莫奈画了湖里的十二个。还有八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找到。 “沈牧之,查一下刘志强。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城西公园,7月19日。” 沈牧之站在白板前,也在看那张照片。他拿出手机,查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查到了。刘志强,1960年生。本市人。1980年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城西公园管理处当工人。1985年到2005年,在公园工作。2005年辞职,之后没有记录。” “他在公园工作了二十年。二十年,每年7月19日,一个人失踪。他在场。他拿著铁锹。他在挖坑。” “湖底的淤泥,是他挖的。他把人推进湖里,让他们沉下去。没有人知道。” 秦墨看著照片里的那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湿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莫奈拍的?还是別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志强在等他们来找他。他不跑,不躲,不藏。他在等。 “沈牧之,刘志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05年辞职后,没有记录。没有社保,没有银行帐户,没有手机號。他消失了。” “他不会消失。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消失。他还在城西。还在那个公园附近。还在等7月19日。”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城西公园,湖还在,柳树还在,石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是一个箭头。指向公园的北门。 他顺著箭头走,走出北门,来到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旧,两边的墙很高,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关著,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十几平方米。院子里堆著铁锹、锄头、水桶,还有一些花盆。靠墙的地方,有一间平房,门开著。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张照片——城西公园的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莫奈的画一样。但不是莫奈画的。是另一个人。是刘志强自己画的。他在画他杀人的地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画。刘志强在画光。他用光记录他杀人的时间、地点、方式。他不是在懺悔——他是在纪念。每年7月19日,他杀一个人,画一幅画。二十幅画,十二幅是湖里的,八幅不知道在哪里。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看他的画。 “沈牧之,他不在。” “他走了。他知道我们会来。” 秦墨走出平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那些铁锹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蹲下来,拿起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乾的,干了很久。但他认得那把铁锹——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刘志强用它挖了二十年的坑,埋了二十年的人。 “沈牧之,查一下刘志强的指纹。这把铁锹上,一定有。” 沈牧之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技术科的人来了。他们取指纹。” 秦墨站起来,走出院子。他站在巷子里,看著那扇铁门。刘志强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他在院子里种花,在屋里画画,在湖边杀人。他等有人来找他。等了二十年。今天,秦墨来了。但他走了。 “他不会走远。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走远。他还在等7月19日。”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杀手,待捕”。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刘志强在等7月19日。今天几號?” “7月20日。昨天刚过。” “他昨天在湖边吗?” “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他站在那里,看我们捞那些骨头。也许他笑了。也许他哭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强。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选7月19日?为什么等二十年?为什么画那些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知道。莫奈画了湖里的光,画了刘志强,画了秦墨。他在告诉秦墨——去找他。他还在。他在等你。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在逃”。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刘志强。查他的过去,查他的动机,查他的藏身地。”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杀手。”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刘志强的名字。旁边写著“杀手,待捕”。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刘志强的过去,查到了。 “他1980年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城西公园管理处。他在部队的时候,是侦察兵。他学过跟踪、偽装、格斗。他用这些技能杀人。没有人发现。” “他为什么要杀人?” “不知道。但他的女儿,1985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他的女儿叫刘小梅,七岁。那天他值班,他女儿来找他。她在湖边玩,掉进了湖里。他跳下去救,没救上来。他女儿沉在湖底。他捞了三天,没捞到。从那以后,他每年7月19日,杀一个人,扔进湖里。他在纪念他的女儿。用別人的命。” 秦墨闭上眼睛。刘小梅。七岁。1985年7月19日。第一个失踪者不是张丽——是刘小梅。张丽是第二个。刘志强的女儿,是第一个。他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纪念。为了让他女儿不被忘记。用別人的血,写他女儿的名字。 “沈牧之,刘小梅的骨头,在湖底吗?” “在。法医说,有一具儿童的遗骨,七岁左右。dna比对,跟刘志强的样本匹配。” “他知道。他知道他女儿在湖底。他每年杀一个人,扔进湖里,陪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刘小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1985年7月19日,第一个”。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刘志强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7月19日,他女儿的纪念日。他每年这一天,来湖边,站在他女儿沉下去的地方,等。等二十多年。他今年也会来。” “明年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会提前来。来拿他的画,来拿他的铁锹,来拿他的回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条巷子,那扇铁门,那个院子。他们到的时候,门开著。刘志强回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把铁锹,正在擦。铁锹上的泥被他擦掉了,露出金属的光泽。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们来了。” 秦墨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刘志强。” “我是。” “你杀了那么多人。” “我杀了十二个。还有八个,没杀。他们死了。不是我杀的。是別人。” “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也在7月19日死的。他们也在这一天,被人推进湖里。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也在纪念什么。” 秦墨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刘志强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暗,很沉,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愧疚。 “我女儿死了。她一个人在湖底,我怕她孤单。我杀那些人,让他们去陪她。每年一个,陪她过年,陪她过生日,陪她过7月19日。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很多人陪。” “那些人也有人等。他们的父亲、母亲、妻子、孩子,也在等他们。” 刘志强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要我女儿不孤单。” 秦墨沉默了很久。“刘志强,你女儿已经被捞上来了。她在法医那里。她不用人陪了。她可以回家了。” 刘志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回家了?” “回家了。你带她回家吧。” 刘志强站起来,把铁锹放下。他走到秦墨面前,伸出手。“你抓我吧。” 秦墨拿出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那八个人,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人。他也在7月19日杀人。他也在城西公园。他也在用光画画。他叫莫奈。不——他不叫莫奈。他叫另一个名字。他的光,跟我的光不一样。他的光,是从水面上反射的。我的光,是从水底照上来的。他画的是时间。我画的是死亡。”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莫奈是谁?” “他是我的老师。他教我画画,教我用人,教我用光。他教我用光让人看见。我用光杀人了。他没有。他还在画。” 秦墨看著他。“莫奈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会在7月19日出现。每年这一天,他站在湖边,画那束光。他画了二十年。他画了所有人。他画了我,画了我女儿,画了那些被杀的人,画了那些等待的人。他画了你们。他画了秦墨。”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刘志强。他的眼睛还是很暗,很沉,但很平静。像是一个终於可以休息的人。 “刘志强,你带我去找莫奈。” “找不到。他不想让你找到。他想让你自己看见。用他的光,用他的影,用他的时间。” 秦墨转过身,走出院子。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刘志强抓到了。” “抓到了。” “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有八个人,不是他杀的。是另一个。是莫奈。” “莫奈不是画家——他是杀手。他用光杀人,用时间杀人,用记忆杀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莫奈。他不是画家——他是杀手。他画了湖里的光,画了树下的影子,画了长椅上的夕阳。他画的不是被遗忘的人——是他杀的人。他用画让人看见,用杀人让人记住。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还是卡拉瓦乔的同伙?还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在等他。等他来抓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莫奈——杀手。他杀了八个人。他在等秦墨。”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莫奈。不是画家,是杀手。他画了光,杀了人。他要我们去找他。”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七十五个名字,加上刘志强,加上刘小梅,加上莫奈的八个,八十四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莫奈的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箭头——是一个人的脸。他认识那张脸。是林风。莫奈画了林风。林风是莫奈?林风是杀手?林风是那个在7月19日杀人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在告诉他——去找林风。他知道答案。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沈牧之,去找林风。”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郊。那座废弃的水塔。林风的藏身地。他们到的时候,水塔的门开著。秦墨走进去,爬上旋转楼梯。一圈一圈,铁板哐哐响。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那个房间。画架还在,画布还在,但人不在。画架上有一幅新画——画的是秦墨。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跟莫奈画的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林风站在秦墨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莫奈不是一个人。他是我们所有人。波洛克、卡拉瓦乔、我、你。我们都在画。我们都在杀。我们都在记。”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奈不是一个人。他是所有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人,画了二十一幅画。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画了十二幅画。林风画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但他教了卡拉瓦乔,教了刘志强。他用光教他们杀人。他是莫奈。他是光的老师。他是杀手的老师。 秦墨转过身,走下楼梯。沈牧之在下面等著他。 “林风呢?” “走了。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还会回来吗?” “会。7月19日。他女儿的纪念日。他也会来。” 秦墨走出水塔,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林风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莫奈。光的老师。杀手的老师。他教了他们用光,他们用光杀人。他在等7月19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四天。我们等。” “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林风站在秦墨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他在画秦墨杀人。秦墨没有杀人。但林风在告诉他——你也在杀。你杀的是时间。你用时间,杀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你记得他们,但记得不是活著。活著才是活著。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八十四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但他知道,记住不是活著。活著才是活著。他要让他们活著。不只是记住。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匯入了车流。前方是重案组的方向,是白板的方向,是那些名字的方向。他不会停。 第八十二章 光的真相 秦墨把林风的画掛在白板上,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画里秦墨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林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背面那行字——“莫奈不是一个人。他是我们所有人。波洛克、卡拉瓦乔、我、你。我们都在画。我们都在杀。我们都在记。”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我不杀。我救。”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林风的,不是刘志强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老人,站在湖里,举著木牌。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等了三十三年。他还要等多久?』” 秦墨接过照片。画里的老人是张德胜。他站在湖中央,水没到腰,手里举著木牌,木牌上写著“7月19日。光的纪念日”。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m,不是c,不是p。是一个新签名。d。达利。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签名上。达利。第四个画师。他在画张德胜。他在问——他还要等多久?秦墨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不用等了。他女儿回家了。” 他抬起头,看著沈牧之。“达利出现了。他在画等待的人。” “他在画那些没有被画过的人。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时间,达利画了等待。” 秦墨把照片贴在白板上,站在那些名字旁边。七十五个名字,加上刘志强、刘小梅,加上莫奈的八个,八十四个。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者,已见”。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告诉我们——还有很多等待的人。他们没有被画,没有被记住,没有被看见。他在画他们。” “他在帮我们。” “他在挑战我们。他说——你们记住了失踪者,记住了死者,记住了杀手。但你们记住了那些等待的人吗?那些等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人。他们也在被遗忘。”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张德胜的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张德胜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比昨天平静了很多。 “秦警官。” “张德胜,你女儿回家了。” “我知道。我去看过了。她在殯仪馆,躺在那里,穿著白衬衫。跟三十三年前一样。她没变。我老了。” 秦墨看著他。“张德胜,你还要等吗?” 张德胜摇了摇头。“不等了。她回来了。我不用等了。” “你以后还去湖边吗?” “去。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但不是等了。是去看。去看那束光。莫奈的光。达利的光。所有画师的光。他们在画我。我在看。”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胜,你认识达利吗?” “不认识。但他画了我。他是好人。”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张德胜不等了。他女儿回来了。” “但他还会去湖边。去看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张德胜,还会画別人。那些等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波洛克的墙上,不在莫奈的光里,不在卡拉瓦乔的画里。他们在达利的画里。扭曲的、超现实的、梦境的。他们在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画等待的人”。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查一下还有哪些等待的人。那些失踪者的家属,那些没有等到答案的人。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在等吗?”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城西公园失踪者的家属,有二十三个还活著。他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等,有的不等了。有的还在等。” “去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第一个家属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八个。八个家属,八个等了二十年、三十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他们被画在了墙上,画在了光里,画在了时间里。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家属的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还会画。他还会画更多的等待者。他要我们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八十四个名字,加上二十三个家属,一百零七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在画他。画他站在白板前,记著所有人的名字。他在说——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秦墨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被遗忘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会被忘记。我们要记住自己。” “你记得自己吗?” “记得。我是秦墨。我是警察。我是记住他们的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七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是一个字。等。 秦墨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等。达利在告诉他——还有很多人在等。等答案,等人回来,等被看见。你要去找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沈牧之,达利在说『等』。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要去找他们。” “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们会给我们光。每一束光,都是一个等待的人。”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那个字——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那些等待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字。等。达利在画等待。用超现实的、扭曲的、梦境的方式。他画了张德胜站在湖里,举著木牌。他画了秦墨站在白板前,记著名字。他画了所有人。他们在等。等答案,等人回来,等被看见。秦墨要去找他们。他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那个字——等。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时间,达利画了等待。四个画师,四个主题。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 “你也在做。” “我不是画师。我是警察。我抓了卡拉瓦乔,抓了刘志强。我还会抓林风。不管他是莫奈还是达利还是谁。他杀了人,就要抓。”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脸,不是数字——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锹。是刘志强。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杀了他。你记住了他。但他死了。他还能等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幅光组成的画。刘志强死了。他杀了人,被抓了,会判死刑。他等不到他女儿长大了。他女儿已经死了。他等的是死。达利在问他——你记住了他。但他死了。记住有用吗?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他再杀人了。他抓了他。他救了那些可能被他杀的人。那些人不用等了。他们活著。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刘志强。达利在问他——他还能等吗?” “他不能等了。他杀了人,要判死刑。” “他等的是死。他女儿等的是他。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等的是死。”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等待的尽头,是死。那些等了很久的人,等不到答案,就死了。他们的等待,没有结果。” “但有些人等到了。张德胜等到了。他女儿回来了。” “对。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等到。达利在画那些没等到的人。他要我们记住他们。”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等待的尽头。那些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就死了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波洛克的墙上,不在莫奈的光里,不在卡拉瓦乔的画里。他们在达利的画里。超现实的、扭曲的、梦境的。他们在等。等永远不会来的答案。秦墨要记住他们。他不会让他们白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的尽头。那些没等到的人。”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些没等到的人。那些死了的家属。他们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他们死了。我们要记住他们。”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画,不是字,不是脸——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熟悉。是林风。 秦墨闭上眼睛。林风。莫奈。达利?还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等他。在城西公园,在湖边,在7月19日。他会来。 秦墨睁开眼睛,转过身。 “沈牧之,林风在等7月19日。我们也等。” “等。”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风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等7月19日。我也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林风也在等。等他自己的7月19日。他女儿的纪念日。他也会来。” “你来吗?” “来。来看他。来抓他。”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字——等。他等了二十二年,从入警到现在。他等到了方诚的真相,等到了恆远地產的真相,等到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的真相。他还在等。等林风。等7月19日。等下一束光。他不会停。 第八十三章 7月19之前 距离下一个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四天。秦墨没有等。他把白板上的名字又数了一遍。一百零七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林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莫奈,在逃”。他放下笔,转过身。沈牧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你决定去找他?” “去找他。不等7月19日。”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去过哪里。他教过谁。他杀了谁。他会去哪里。” 秦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沈牧之,帮我查林风的过去。他出生在哪里,在哪里长大,在哪里学画画,在哪里教书,在哪里结婚,在哪里有孩子。” 沈牧之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林风,1965年生。本市人。1983年考入美术学院,1987年毕业。1988年到2000年,在本市一所中学教美术。2000年,他的女儿出生。2005年,他被判死刑。后来改无期,服刑十五年。2020年出狱。出狱后,在本市的一个村子里教孩子画画。2022年消失。” “他女儿呢?” “女儿叫林小禾。2000年生。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她跟著奶奶长大。奶奶2010年去世。她一个人。后来考上医学院,现在在本市的一家医院当医生。”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她还活著。” “活著。她不知道她父亲杀了人。她以为她父亲只是一个画家。”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了很久。 “沈牧之,她有权知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知道什么?知道她父亲是杀手?知道她父亲杀了二十个人?知道她父亲在等她?她等了他二十三年。她以为他死了。她不知道他还活著。” “她知道他还活著吗?” “不知道。她以为他死了。2005年,他被判死刑。她以为他死了。后来改判无期,没有人告诉她。她以为他死了。她一个人长大。她以为她是个孤儿。” 秦墨闭上眼睛。林小禾,她父亲杀了人,她不知道。她以为他是个死人。她在等他活过来。他活著,但没有来找她。他不敢。他怕她看到他的样子。一个杀手。一个画光的人。一个在7月19日杀人的人。 “沈牧之,她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 秦墨睁开眼睛。“我去找她。” “你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父亲还活著。告诉她,她父亲杀了人。告诉她,她父亲在等她。等她去看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她会恨你。” “也许。但她有权知道。”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去。” 沈牧之看著他,没有坚持。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 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一栋白色的大楼,门口停著很多车。秦墨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走进大楼。儿科在三楼,走廊里有很多家长抱著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等。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 “林小禾医生在吗?” “林医生在病房。3號病房。” 秦墨走到3號病房门口。门开著,里面有一个小女孩,三四岁,躺在床上,手上扎著针。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床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正在给小女孩量体温。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林小禾。林风的女儿。她不知道她父亲杀了人。她以为他是个死人。她在救人。他在杀人。 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等。等林小禾忙完。等了十几分钟,她走出来。看到秦墨,她愣了一下。 “你好,请问你是?”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林小禾医生?” “我是。什么事?” “关於你父亲的事。” 林小禾的手开始发抖。她摘下口罩,看著秦墨。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 “我父亲死了。2005年,死刑。” “他没有死。改判无期。2020年出狱。他还活著。” 林小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在躲。他杀了人。我们在找他。” 林小禾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他杀了谁?” “二十个人。在城西公园,每年7月19日,杀一个人。从1985年到2005年。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 林小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乾净,指甲剪得很短。救人的手。她父亲杀人的手。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了纪念你。你出生那天,7月19日。他从你出生那天开始杀人。每年你生日,他杀一个人。他杀了二十年。” 林小禾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杀他们,是为了我?” “为了让你不被忘记。他说——『我女儿活著。她需要被人记住。她不能被忘记。』” 林小禾站在那里,看著秦墨。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秦警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秦警官,你会抓他吗?” “会。他杀了人,就要抓。” “抓到他之后,他会死吗?” “会。他杀了二十个人。死刑。” 林小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等他。等了他二十三年。我以为他死了。我每年7月19日,去城西公园,站在湖边,等他。他没来。我等了二十三年。他活著,但不来见我。他杀人,但不来见我。他记得所有人,但不记得我。” 秦墨看著她。“他记得你。他每年你生日那天,杀一个人,纪念你。他用別人的命,写你的名字。”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他活著。我只需要他来看我。”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小禾,你愿意帮我们找到他吗?” 林小禾看著他。“怎么帮?” “他知道你在等他。他不敢来。你给他写信,告诉他——你想见他。他也许会来。”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写。”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她。林小禾接过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写。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遍,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后,她写了一行字:“爸,我想你了。你来见我。我在城西公园湖边等你。7月19日,正午。小禾。” 她把纸条递给秦墨。秦墨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装进口袋里。 “林小禾,谢谢你。” “秦警官,他会来吗?” “会。他等了你二十三年。他会来的。”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小禾,你恨他吗?” “不恨。他是我爸。他杀了人,但他是我爸。” 秦墨走出医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他。 “告诉她了?” “告诉她了。” “她怎么样?” “哭了。没出声。” “她会帮我们吗?” “会。她写了信。她约他7月19日,城西公园湖边,正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来吗?” “会。他等了她二十三年。他会来的。”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禾。她等了二十三年,等到了父亲的消息。不是活著的消息——是杀人的消息。她父亲活著,但杀了人。她要见他,但他要被抓。她要他活著,但他要死。她等到的,是另一个等待。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者,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三天。我们等。” “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八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第二天,秦墨去了城西公园。他把林小禾的纸条用塑料膜包好,放在湖边那块石头上。用石头压住。林风会来看。他每年7月19日,来湖边,看那束光。今年,他会看到这张纸条。他会看到女儿的字。他会来。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脸,不是画——是一个人的脸。林小禾。达利在画她。在问她——你在等你父亲。他会来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他会来。他等了她二十三年。他会来。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觉得林风会来吗?” “会。他等了她二十三年。他杀人,是为了纪念她。她活著,是他唯一的光。”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风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7月19日,正午,城西公园湖边。他会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我们等。” “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日子。7月19日。光的纪念日。林小禾的生日。林风杀人的日子。秦墨等待的日子。那一天,他们会见面。父亲、女儿、警察。三个等待的人,在湖边,在光里,在时间里。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7月19日,正午,城西公园湖边。等。”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从明天开始,准备。准备抓林风。”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7月19日。等那束光。等那个人。等那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脸,不是字,不是画——是一个日期。7月19日。 秦墨看著那个日期,看了很久。达利在告诉他——7月19日,你会等到他。你会等到答案。你会等到光。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7月19日。达利在告诉我——那一天,我会等到他。” “你信吗?” “信。他画了,我就信。”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7月19日,光会告诉我答案。”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我们等。” “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束光。7月19日,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会站著一个人。林风。他会来。他会站在他女儿沉下去的地方,等他女儿来。秦墨也会来。他会站在湖边,等他来。三个人,三个等待的人,在光里见面。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那个日期——7月19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还有三百六十二天。” “三百六十二天。” “我们一天一天地等。” “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7月19日。等那束光。等那个人。等那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日期,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是他自己。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在等谁?等林风?等答案?等光?还是等自己?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背影。他在等自己。等自己做出选择。等自己走进那束光里。等自己成为那束光。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达利在问我——你在等谁?” “你在等谁?” “等自己。等自己变成那束光。”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在等自己。等自己变成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我在等自己。林风在等女儿。林小禾在等父亲。刘志强在等死。张德胜在等女儿。所有人都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是光。我记住他们。我是他们的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前方是重案组的方向,是白板的方向,是那些名字的方向。他是他们的光。他不会灭。 第八十四章 7月19日 秦墨天没亮就醒了。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比平时轻,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天花板。7月19日。光的纪念日。林小禾的生日。林风杀人的日子。他等待的日子。他起床,洗了脸,颳了鬍子。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头。“今天要去见他。” 他开车到城西公园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还没照进来,水是灰绿色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走到湖边那块石头前面,莫奈的画还在,达利的画还在,林风的画还在。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画。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种光。今天,他会见到其中一个。 林小禾比他早到。她站在湖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在肩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看著湖面,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来了。” “我来了。我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会来。”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等待,是准备。准备见面,准备告別,准备接受。 “林小禾,他杀了人。他会判死刑。” “我知道。但他是我爸。他来看我了。他等了我二十三年。他来看我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不恨。他杀了他不该杀的人。但他是我爸。我恨不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正午了。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人。林风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他没有带铁锹,没有带毒药,只带了一幅画。画布用塑料膜包著,举过头顶,不让水打湿。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的头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看著岸边,看著林小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人。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水里,举著画,像一棵从湖底长出来的树。他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来了。 林风走到岸边,从水里出来。水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他走到林小禾面前,把画递给她。画的是林小禾,穿著白大褂,在救人。她的脸很亮,很温柔,像是一束光。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莫奈。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他是父亲。 “小禾,爸来看你了。” 林小禾接过画,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你杀了人。” “我知道。” “你该坐牢。” “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我等你。” 林风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小禾,爸对不起你。爸杀了人,爸该坐牢。爸不能陪你了。” “你画了我。你在画里陪著我。” 林风点了点头。他鬆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来了。” “我来了。” “你抓我吧。” 秦墨拿出手銬,走到他面前。“林风,你被捕了。” 林风伸出手,没有反抗。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湖边迴荡,清脆,冰冷。 “林风,你杀了二十个人。你知道你会判什么刑。” “知道。死刑。” “你后悔吗?” 林风看著湖面。光斑还在,椭圆形的,亮亮的。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来看她。她等了我二十三年。我杀了二十三个人,纪念她。但我没有来看她。我画了她,但没有来看她。我错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波洛克不是我的同伙。他不知道我杀人。卡拉瓦乔不知道。达利不知道。他们只是画画。他们画光,画时间,画等待。他们没有杀人。我杀了。我一个人。” “刘志强呢?他杀了十二个人。他也是你教的。” “他是我教的。我用光教他看见,他用光杀人。他走错了路。我也有错。”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林小禾。她抱著那幅画,站在湖边,看著她的父亲。 “林小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爸,你在里面好好待著。我会去看你。每年7月19日,我去看你。不——不是7月19日。我不要你杀人纪念我了。我要你活著。你活著,就是纪念。” 林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墨带著林风走出公园。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抓到了?” “抓到了。” “他认了?” “认了。二十个人。他一个人。” 沈牧之看著林风,看了很久。“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 “他是父亲。” 秦墨上了车,林风坐在后排座上。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重案组的路上,林风一直看著窗外。他没有看那些高楼、商场、行人。他看的是光。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像是在数。 “林风,你在看什么?” “在看光。我在画光画了三十年。今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光。不是杀人的光,是见女儿的光。不一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女儿等你二十三年。她会继续等你。” “我知道。我不配。” “她说了,你配。你活著,就是纪念。” 林风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手銬。“我杀了人。我不配活著。” “你女儿说了,你配。” 林风没有再说话。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光。 回到重案组,秦墨把林风带进审讯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銬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秦墨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设备。 “林风,从头说。” 林风点了点头。他开始了。从1985年开始。他的女儿出生,7月19日。他看著她的脸,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他想让她被人记住,永远不被忘记。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每年她生日那天,杀一个人,把尸体扔进湖里。那些人会沉在湖底,陪著她。她不会孤单。他杀了第一个,1985年,一个流浪汉。没有人发现。他杀了第二个,1986年,一个乞丐。没有人发现。他杀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年,二十个人。没有人发现。他画了那些人,用光画他们沉在湖底的样子。他画了二十年,画了二十幅画。没有人来看。他等。等有人来看他的画。等有人来发现那些尸体。等有人来抓他。没有人来。只有波洛克来了。波洛克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波洛克说“不,你画的是光”。他教波洛克用光,波洛克教他记名字。他们成了朋友。波洛克不知道他杀人。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卡拉瓦乔来了。卡拉瓦乔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卡拉瓦乔说“不,你画的是光”。他教卡拉瓦乔用光,卡拉瓦乔学会了,然后杀了人。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达利来了。达利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达利说“不,你画的是等待”。他教达利用光,达利画了等待的人。他不知道达利在画什么。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秦墨来了。秦墨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秦墨说“不,你画的是记忆”。他教秦墨用光,秦墨没有画画。秦墨记名字。他记住了所有人。 林风说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秦墨。 “秦警官,我杀了二十个人。我该判死刑。” “你会判死刑。” “我女儿会来看我吗?” “会。她说了,每年7月19日,去看你。” 林风低下头。“7月19日。她生日。我杀人的日子。她来看我的日子。同一天。” 秦墨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沈牧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 “他认了。” “认了。二十个人。他一个人。” “波洛克、卡拉瓦乔、达利,都不知道他杀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沈牧之,林风的案子,你来办?” “我是法学院老师,不是律师。但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好律师。” “他会判死刑。不用律师。” “他女儿会来看他。” “她会来。” 秦墨走进办公室,站在白板前。一百零八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的案子结束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种光。他们画了失踪者,画了死者,画了时间,画了等待。他们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但他们也杀了人。只有波洛克没有杀人。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 “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人,莫奈杀了二十个人,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他们杀了四十一个人。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林风画了二十幅画。达利画了无数等待的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只有秦墨,没有画画,没有杀人。他记住。”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告诉张德胜,林风抓到了。”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张德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张德胜,林风抓到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杀了二十个。包括你女儿?” “没有。我女儿是刘志强杀的。刘志强也抓到了。” 张德胜看著湖面,沉默了很久。“他们都抓到了。那些杀人的,都抓到了。那些被遗忘的,被看见了。我等到了。我女儿回家了。” 秦墨站起来。“张德胜,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公园,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张德胜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束光。7月19日,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光斑落在湖中央,椭圆形的,亮亮的。林风站在光里,举著画,走向女儿。他等了二十三年。他来了。他画了光,画了时间,画了等待。他杀了人。他该判死刑。但他来了。他来看女儿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一百零八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7月19日,林风被捕。莫奈单元结束。”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第三单元结束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条路。记、杀、画、等。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只有记是对的。杀是错的。画不是错,但画不能杀人。等不是错,但不能等一辈子。” “你走的是哪条路?” “我走的是记的路。波洛克的路。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我也记。我记了两年,没有杀人。我会一直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还在。在每一个影子里。他要去看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看最后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句號。莫奈在画句號。在告诉他——结束了。你找到了。你记住了。你可以休息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莫奈在说『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达利。他还在画等待的人。还有那些没找到的失踪者。还有那些没等到的人。还有很多。”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句號。莫奈结束了。达利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莫奈结束了。他画了光,杀了人,见了女儿,被抓了。他会判死刑。他女儿会来看他。每年7月19日。她生日,他杀人,她来看他。同一天。三个等待,一个结局。秦墨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第四单元,达利。画等待的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等,一个一个地记住。”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会继续记。记到达利结束。记到所有人都被看见。记到他自己看不见为止。 第八十五章 等待的人 莫奈的案子结了。林风被收监,等待审判。他杀了二十个人,画了二十幅画,等了一个女儿。他的女儿林小禾说会去看他,每年7月19日。那是他的光。秦墨站在白板前,把林风的名字从“在逃”改成“已捕”。他放下笔,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一百零八个。他一个一个地看。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刘志强。四个杀手,两条路。波洛克没有杀人,他记。卡拉瓦乔杀了九个,画了二十一幅画。莫奈杀了二十个,画了二十幅画。刘志强杀了十二个,画了十二幅画。他们杀了四十一个人。秦墨记住了四十一个人。还有六十七个,是失踪者、家属、等待的人。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他放下笔,转过身。沈牧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 “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莫奈的,不是卡拉瓦乔的,不是波洛克的。是达利的。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看著湖面。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她等了四十年。她还要等多久?』” 秦墨接过照片。画里的女人他认识。是刘秀英。王芳的母亲。她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女儿沉在湖底的消息。她还在等。等女儿回家。女儿已经回家了,骨灰盒在殯仪馆。她还在等。等什么?等自己死了,去陪她。 “沈牧之,她在哪?” “城西,翠屏小区。跟之前那些家属住一个小区。”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翠屏小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刘秀英住在3號楼,201。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秦警官。” “刘秀英,你女儿回家了。” “我知道。我去看过了。她在殯仪馆,躺在那里。我等了她二十八年。她回来了。” “你还在等吗?” 刘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不等了。她回来了。我不用等了。” “那你还去湖边吗?” “去。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但不是等了。是去看。去看那束光。达利的光。他在画我。他在问我——还要等多久?我说不等了。她回来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刘秀英,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不等了。” “不等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刘秀英,画了张德胜,画了林小禾。他还会画谁?那些等了更久的人。那些没有等到的人。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不等了”。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有些人等到了,不等了。有些人没等到,死了。有些人还在等,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你要去找他们?” “找。一个一个地找。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下一个家属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二十、三十、四十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他们可以不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家属的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还会画。他还会画更多的等待者。他要我们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四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一十四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看著湖面。他认识那张脸。是张德胜。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他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了。他女儿回家了。他还在等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张德胜不等了。他女儿回家了。他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但不是等了。是去看。去看那束光。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还在等吗?张德胜不在了。他死了。去年冬天,走了。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张德胜。达利在问他——他还在等吗?他不在了。他死了。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故。等到了女儿,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有些人等到了,走了。有些人没等到,也走了。有些人还在等,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找得到。他们会给我们光。每一束光,都是一个等待的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德胜。他等了三十三年,等到了女儿。他去看她沉下去的地方,不是等了,是去看。然后他走了。他等到了。他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故”。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五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老人,不是一张脸,不是字——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孩,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气球。气球飞走了,他看著天空,在等气球回来。 秦墨看著那个孩子。他不认识。但他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东西。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在等什么?等气球?等爸爸?等妈妈?等答案?等光?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孩子。他在等。等了一辈子。气球不会回来了。但他还在等。达利在画他。在让他被看见。 “沈牧之,查一下,城西公园,有没有一个等气球的孩子。”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1980年,一个小孩在城西公园放气球,气球飞走了。他追气球,掉进了湖里。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们以为他走丟了。他们每年7月19日,来湖边等。等儿子回来。”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孩子,追气球,掉进湖里,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们不知道他在湖底。他们以为他走丟了。他们每年7月19日,来湖边等。等四十四年。没等到。 “他父母还活著吗?” “活著。九十岁了。住在城西。还在等。” 秦墨睁开眼睛。“去告诉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对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查到了。”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在哪?” “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他追气球,掉进去了。1980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四十四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妈妈还在等。她不知道。她以为他走丟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吧。她有权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到屋里传来哭声,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四十四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他追气球,掉进湖里,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四年。他们不知道他在湖底。他们以为他走丟了。他们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四十四年。今天,他们知道了。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个孩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他画了张德胜,画了刘秀英,画了那个孩子。他还会画更多的人。那些等了更久的人。那些没有等到的人。那些还在等的人。” “你会一直找。” “一直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六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老人,不是一张脸——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 秦墨看著那个女人。他认识。是林小禾。达利在画她。在问她——你在等什么?等父亲?等答案?等光?她等到了。父亲来了。父亲被抓了。父亲要判死刑。她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林小禾的脸。她在等。等7月19日,去看父亲。每年7月19日,她生日,她去看他。他杀了人,她去看他。她等他。他等她。他们互相等。 “沈牧之,达利在画林小禾。她在等她父亲。” “她等到了。” “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禾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等父亲。每年7月19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一十六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张德胜,画了刘秀英,画了那个孩子,画了林小禾。他画了所有等待的人。他们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秦墨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他不会停。 第八十六章 等待的尽头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一十六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幅画。她把画放在桌上。 “达利让我给你的。” 秦墨打开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湿的。他的脸很普通,圆脸,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刘志强。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等了二十年。等你们来找他。他还在等。” 秦墨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刘志强在拘留所里,等审判。他等的是死。他杀了十二个人,拋进湖底。他女儿沉在湖底,他杀了十二个人陪她。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找他。他等到了。秦墨来了。他抓了他。他等审判。等死刑。 “沈牧之,达利在画刘志强。他在问他——你还在等吗?” “他等的是死。” “他等到了。他会死。” 秦墨把画掛在白板上,站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他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审判”。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有些人等到了答案,有些人等到了死亡,有些人等到了重逢。刘志强等到了死亡。他杀了人,他该判死刑。他女儿在湖底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他。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 “你信吗?” “信。他们等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往拘留所。刘志强在號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剃了,穿著蓝色的號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秦警官。” “刘志强,达利画了你。他在问你——你还在等吗?” 刘志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等。等死。我杀了人,我该判死刑。我女儿在等我。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你把她捞上来了。她在殯仪馆。我见不到她。我在这里,等死。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你后悔吗?”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去死。早点死,早点见到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告诉达利,不用画我了。我等到了。我等到了你们,等到了审判,等到了死。够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號房。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他等的是死。” “他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待审判。等死。”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刘志强等到了。他等的是死。他的等待,结束了。” “还有谁在等?” “很多。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失踪者,那些还没被告知的家属,那些还在坑里的人。他们在等。等我们去找他们。”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等待的尽头。有些人等到了答案,有些人等到了死亡,有些人等到了重逢。刘志强等到了死亡。他女儿等到了他。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的尽头。刘志强——等到了死。”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一十七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一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刘志强,不是张德胜,不是林小禾——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他认识那个女人。是林小禾。达利又在画她。在问她——你在等什么?等父亲?等答案?等光?她等到了。父亲来了。父亲被抓了。父亲要判死刑。她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林小禾的脸。她在等。等7月19日,去看父亲。每年7月19日,她生日,她去看他。他杀了人,她去看他。她等他。他等她。他们互相等。 “沈牧之,达利在画林小禾。她在等她父亲。” “她等到了。” “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禾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等父亲。每年7月19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一十八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刘志强,画了林小禾,画了所有人。他们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秦墨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他不会停。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画等待的人”。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七章。我们一个一个地来。”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林小禾,不是刘志强,不是张德胜——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把刀。刀上沾著血。他的脸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秦墨不认识那张脸。但他知道,他也是等待的人。等审判,等死,等答案。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男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王德胜。不是之前那个王德胜,是另一个。1985年,他在城西公园杀了一个人,拋进湖里。那个人是刘小梅。刘志强的女儿。他杀了她,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报仇。他等了四十年,等有人来找他。他还在等。”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杀手,杀了刘小梅,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报仇。他等了四十年,等有人来找他。他还在等。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还在等吗? “他在哪?” “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他一个人住。他等了你四十年。” 秦墨睁开眼睛。“去找他。”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王德胜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1985年,城西公园,刘小梅。”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你找到了?” “找到了。你杀了她,拋进湖里。” “我杀了她。我喝了酒,她骂我,我推了她。她掉进湖里,沉下去了。我没救。我跑了。我等了四十年,等有人来找我。你来了。” 秦墨看著他。“王德胜,你被捕了。” 老人伸出手,没有反抗。秦墨拿出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王德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替我报仇。我不知道。我害了他。他女儿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我害了他。” “他会判死刑。你也会。” “我知道。我等了四十年。等到了。” 秦墨带著他走出小区,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四十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等待的尽头。王德胜等了四十年,等到了逮捕。刘志强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审判。他们都会死。他们的等待,结束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王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杀人的,那些等死的,那些等答案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抓,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一十九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一十九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王德胜,不是林小禾,不是刘志强——是一个句號。达利在画句號。在告诉他——这一章结束了。你找到了。你抓到了。你记住了。但还有下一章。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达利在说『这一章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下一章。”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六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等待的人还有很多。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不会停。 第八十七章 等待的名单 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多了一张名单。不是他写的,不是沈牧之写的。是达利写的。印刷体,整整齐齐,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上面列著二十三个名字,都是城西公园失踪者的家属。有的名字旁边画著圈,有的没有。圈代表还活著,没有圈代表已经死了。达利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等了你很久。你该去看他们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赵淑芬——死了。刘秀英——活著。张德胜——死了。王秀兰——活著。李秀英——活著。还有十八个,他不认识。达利在告诉他——这些人,你还没有去看。他们还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 “沈牧之,查一下这些名字。”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拿出手机,一个一个地查。“赵淑芬,1994年失踪,女儿已找到,她本人2005年去世。刘秀英,1985年女儿失踪,已告知。张德胜,已故。王秀兰,1988年儿子失踪,还活著,在城西。李秀英,1990年丈夫失踪,还活著,在城北。还有十八个,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有的还活著,有的已经死了。活著的有十二个,死了的有六个。” 秦墨拿起笔,在活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先找活著的。他们还在等。” “从谁开始?” “从王秀兰开始。1988年,儿子失踪。她等了三十六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王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案子。”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他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1988年,他掉进去了。”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三十六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他。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 王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在哪?” “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王秀兰点了点头。“我去。我去看他。” 秦墨看著她。“王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三十六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家属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还有六个活著的。明天继续。”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二十五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第二天,秦墨继续找。一个一个地找。又找了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等了四十四年,有的等了三十九年,有的等了二十八年。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还有六个活著的。明天继续。”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三十一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第三天,秦墨找完了最后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等了四十一年,有的等了三十七年,有的等了二十六年。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二十三个家属,十二个活著的,都告知了。十一个死了的,记著了。”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三十七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三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三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看著湖面。他认识那张脸。是张德胜。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还在等吗?张德胜不在了。他死了。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张德胜等到了。他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 “沈牧之,达利在画张德胜。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故。等到了女儿,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三十八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等待的尽头。张德胜等到了女儿,走了。刘秀英等到了女儿,不等了。王秀兰等到了儿子,不等了。他们的等待,结束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的尽头。张德胜——等到了女儿,走了。”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还有六个死了的家属。他们没有等到。我们要记住他们。”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四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四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张德胜,不是刘秀英,不是王秀兰——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气球。气球飞走了,他看著天空,在等气球回来。跟之前那个孩子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另一个追气球的孩子。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孩子。”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王小军,1982年在城西公园失踪。追气球,掉进湖里。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他们还在等。” 秦墨闭上眼睛。“他们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里。还活著。九十岁了。” 秦墨睁开眼睛。“去告诉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对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查到了。”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在哪?” “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他追气球,掉进去了。1982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四十二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妈妈还在等。她不知道。她以为他走丟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吧。她有权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到屋里传来哭声,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四十二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他追气球,掉进湖里,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他们不知道他在湖底。他们以为他走丟了。他们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四十二年。今天,他们知道了。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个孩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他画了那个追气球的孩子。他画了所有等待的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五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五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孩子,不是老人,不是女人——是一个句號。又一个句號。达利在画句號。在告诉他——这一章结束了。你找到了。你告诉了。你记住了。但还有下一章。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达利在说『这一章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下一章。”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又一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等待的人还有很多。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不会停。 第八十八章 等待著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四十五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幅画。她把画放在桌上。 “达利让我给你的。” 秦墨打开画。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著湖面。他的头髮全白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著。他的前面是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等了五十年。等一个人来看他。他还在等。” 秦墨看著那张脸。不认识。但那个背影,他见过。在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那个坐在墙前面、背对著墙的人。他以为是波洛克。但不是。是另一个人。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张德厚,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1974年,他的女儿在城西公园失踪。五十年了。他还在等。他每天去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坐在那里,看那些名字。他以为他女儿的名字在墙上。不在。他女儿的名字,波洛克没有记。达利记了。” 秦墨看著画里的老人。他等了五十年。每天去那面墙前面,坐一整天。看他女儿不在上面的名字。他以为她被忘记了。达利没有忘记。达利画了他。 “他在哪?” “城西。波洛克的那面墙前面。他每天都去。”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条巷子,那面墙。波洛克的画还在,那些名字还在。墙前面坐著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著墙,面对著巷口。他的头髮全白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著。他的眼睛闭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张德厚?”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女儿的事。”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我女儿?她在哪?” “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1974年,她掉进去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她五十年。每天来这里,看这些名字。她不在上面。我以为她被忘记了。你来了。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她叫张丽。不是之前那个张丽,是另一个。1974年7月19日,失踪。”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妈妈等了她十年,没等到。死了。我一个人等。等了五十年。” “她妈妈叫什么?” “王秀英。不是之前那个王秀英,是另一个。她死了。她没等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张德厚,你女儿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她。” 老人点了点头。“我去。我去看她。”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谁记得她?除了你,还有谁?” “达利。他画了你。他在问你——你还在等吗?” 老人看著秦墨。“不等了。她回来了。我不用等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厚,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巷子,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五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老人。他等了五十年。每天去那面墙前面,坐一整天。看他女儿不在上面的名字。他以为她被忘记了。达利记得。秦墨记得。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张德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者。他画了张德厚。他等了五十年。等到了。” “还有谁在等?” “很多。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失踪者,那些还没被告知的家属。他们在等。”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六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四十六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张德厚,不是张德胜,不是刘秀英——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他认识那个女人。是林小禾。达利又在画她。在问她——你在等什么?等父亲?等答案?等光?她等到了。父亲来了。父亲被抓了。父亲要判死刑。她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林小禾的脸。她在等。等7月19日,去看父亲。每年7月19日,她生日,她去看他。他杀了人,她去看他。她等他。他等她。他们互相等。 “沈牧之,达利在画林小禾。她在等她父亲。” “她等到了。” “等到了。但等来的是另一个等待。”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禾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等父亲。每年7月19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七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在画等待的人。他画了张德厚,画了林小禾,画了所有人。他们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自己。秦墨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他不会停。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画等待的人”。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一个一个地来。”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林小禾,不是张德厚,不是任何人——是一个名字。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名字。赵志远。1975年7月19日,失踪。 秦墨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志远。1975年。不是刘志强,不是刘志远,是赵志远。另一个失踪者。波洛克没有记他,达利记了。他在湖底,沉了四十九年。 “沈牧之,查一下赵志远。”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赵志远,1960年生。1975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母亲,叫王淑芬。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母亲呢?” “去世了。2000年。肺癌。” 秦墨闭上眼睛。“他在湖底。沉了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 “达利记得他。他画了他。” 秦墨睁开眼睛。“陈队长,湖底还有骨头。1975年的。赵志远。”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查到了。法医说,那具遗骨,十五岁左右。dna比对,跟王淑芬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四十九年。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赵志远。十五岁。沉在湖底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但达利等他。达利画了他。秦墨来看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沈牧之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没有人等的人。” “达利等了他。达利画了他。”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志远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无人等”。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那些有人等的,那些没人等的。他都画。他让我们看见所有人。”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志远。十五岁,沉在湖底四十九年。没有人等他。他的母亲等了他二十五年,没等到。死了。但达利等他。达利画了他。秦墨来看他。他不会忘记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赵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无人等”。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八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脸——是一个句號。又一个句號。达利在画句號。在告诉他——这一章结束了。你找到了。你告诉了。你记住了。但还有下一章。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达利在说『这一章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下一章。”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又一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等待的人还有很多。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不会停。 第八十九章 等待的尽头(二) 秦墨没有去城西公园。他站在白板前,把一百四十八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些名字里,有一个他一直没有画圈。刘志强。他杀了十二个人,等审判,等死刑。他的等待和那些家属不一样。家属等的是答案,他等的是结局。秦墨拿起笔,在刘志强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审判”。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画了那么多人。家属、失踪者、杀手。他们都在等。但有一种等待,他没有画。” “什么等待?” “等待被原谅。” 沈牧之看著他。“你在说谁?” “林风。他杀了二十个人。他女儿说『我等你』。她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在等自己原谅他。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在等。”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林小禾在儿科,穿著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看到秦墨,她把体温计递给护士,走出来。 “秦警官。” “林小禾,你父亲判了。” 林小禾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 “下个月。死刑。” 林小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他杀了人,他该判死刑。” “你去见他吗?” “去。7月19日。我生日。我去看他。” 秦墨看著她。“你原谅他吗?”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我不知道。他杀了人。他杀了二十个人。他为了纪念我,杀了二十个人。我怎么原谅他?我不原谅他。但我等他。等他死了,我去看他。每年7月19日。不是原谅,是等。等我忘了那些事。等我忘了他是杀手。只记得他是我爸。”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小禾,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医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不等原谅。她等忘记。” “等得到吗?” “不知道。但她会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禾。她在等自己忘记父亲杀人的事。等了一年了。也许要等一辈子。但她会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被原谅。林小禾——等忘记。”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背面写著一行字:『她等了二十三年。等父亲来。他来了。他走了。她还在等。』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林小禾。达利又在画她。在问她——你还在等吗?等忘记?等原谅?等自己?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画了林小禾。她在等忘记。” “她等得到吗?” “也许。也许等不到。但她会等。” 秦墨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林小禾的脸。她在等。他不会忘记她。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拘留所。看刘志强。”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拘留所。刘志强在號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剃了,穿著蓝色的號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秦警官。” “刘志强,达利画了你。他问你——你还在等吗?” 刘志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等。等死。我杀了人,我该判死刑。我女儿在等我。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你把她捞上来了。她在殯仪馆。我见不到她。我在这里,等死。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你后悔吗?”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去死。早点死,早点见到她。”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你女儿叫什么?” “刘小梅。七岁。1985年7月19日,她来找我。她在湖边玩,掉进去了。我跳下去救,没救上来。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我杀了十二个人,扔进湖里,陪她。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很多人陪。” “那些人也有父母。他们也在等。” 刘志强低下头。“我知道。但我管不了。我只管我女儿。” 秦墨看著他。“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告诉达利,不用画我了。我等到了。我等到了你们,等到了审判,等到了死。够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號房。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他等的是死。” “他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等死。等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强。他等的是死。他等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家属,还在等。等答案,等正义,等一个说法。秦墨要去告诉他们。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刘志强——等到了死。”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九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把刘志强的名字从“等待审判”改成“已判死刑”。他放下笔。 “沈牧之,明天去找刘志强杀的那些人的家属。他们还在等。”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开车。他步行穿过街道,走到中心广场。纪念碑还在,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刻的字。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他等到了。秦墨来了。 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重案组。沈牧之还在白板前,看著他。 “你去哪了?” “中心广场。去看一个人。” “谁?” “方诚。他等了十年。等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等到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四十九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他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写著“记住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也在等。等达利画完。”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九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这一次,沈牧之没有跟上来。 “你去哪?” “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一个人去。”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他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句號,不是名字,不是脸——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 秦墨看著那个男人。他认识。是达利。他在画自己。在画他画林小禾的样子。他在问——你看到了吗?我画了等待的人。你看到了。你记住了。你该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达利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达利不想让他走过去。他只想让他看见。他看见了。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画了自己。他在画等待。他也在等。等我看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沈牧之还在白板前,看著他。 “看到了?” “看到了。达利画了自己。他在等我看完。”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一百四十九个。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达利——等我看完。”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两章。”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灯亮了,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九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最后两束光。 第九十章 达利的画展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达利的画展 秦墨站在白板前,把一百四十九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达利的时候,他停下来。达利画了那么多人,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被画过。他画了张德厚,画了刘秀英,画了林小禾,画了刘志强,画了秦墨。他没有画自己。秦墨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从来没有画过自己。他在画所有人,但把自己藏起来了。” “也许他也在等。等別人画他。”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谁来画他?” “你。” 秦墨看著白板上的名字。一百五十个了。他拿起笔,在达利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等待被画。”他放下笔。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等了二十年。等你们来找他。他还在等。』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又是刘志强。达利画了他好几次了。他在反覆提醒——这个人还在等。等死。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刘志强。” “他在提醒我们。刘志强还没死。还在等。” “他下个月才执行。” “达利等不了那么久。他要我们记住——等待没有结束,直到最后一刻。”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拘留所。刘志强在號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秦警官。” “刘志强,达利又画了你。他问你——你还在等吗?” 刘志强低下头。“等。等死。下个月。快了。” “你怕吗?” “不怕。死了就能见到我女儿了。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你把她捞上来了。我在里面,见不到她。死了就能见到了。” 秦墨看著他。“刘志强,你女儿在殯仪馆。你想见她吗?” 刘志强的眼泪流下来了。“想。但我出不去。”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申请。让你见她一面。” 刘志强抬起头。“真的?” “真的。” 秦墨转过身,走出號房。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你要让他见女儿?” “他杀了十二个人。他该死。但他等了他女儿二十年。让他见一面。” 沈牧之没有反对。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申请见女儿。”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强。他等了二十年,等女儿浮上来。没等到。他要死了。让他见一面。不是原谅他,是让他等到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申请见女儿”。他放下笔。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背面写著一行字:『她等了二十三年。等父亲来。他来了。他走了。她还在等。』签名是d。达利。” 又是林小禾。达利反覆画她。她在等忘记。等了一年了。还要等多久?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林小禾。” “她在等忘记。也许等一辈子。” “达利要我们记住——等待没有尽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林小禾在儿科,穿著白大褂,正在写病歷。看到秦墨,她放下笔。 “秦警官。” “林小禾,达利又画了你。他问你——你还在等吗?” 林小禾低下头。“等。等忘记。等了一年,还没忘。” “也许永远忘不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等。” 秦墨看著她。“你父亲下个月执行。你去见他吗?” “去。7月19日。我生日。我去看他。” “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但我会去。他是我爸。”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小禾,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医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还在等。” “她会一直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禾。她在等忘记。也许等不到。但她会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忘记”。他放下笔。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两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 “去哪?” “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刘志强,不是林小禾,不是任何人——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四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波洛克的那面墙。但波洛克的墙上只有四十四个名字。这面墙上,有几百个。密密麻麻的,从地面到天花板。 秦墨看著那面墙。达利在画波洛克的墙。但波洛克的墙上没有那么多名字。这是达利的墙。他记了所有人。不只是城西公园的失踪者,不只是7月19日的死者。是所有被遗忘的人。几百个。 “沈牧之,达利有一面墙。跟波洛克一样。但更大。”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会让我们看到的。”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有一面墙。几百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两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几百个名字。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记了四十四个。达利记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达利等了他很久。等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住。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达利的墙——几百个名字。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达利的墙。”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五十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又多了几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等死。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达利。”然后写下了日期。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达利。达利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著画笔。他在画名字。一个接一个。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达利没有转头。 “你来了。” “我来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记住他们。” 秦墨看著那面墙。几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天亮。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达利”和日期。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梦到了他的墙。几百个名字。我会记住。”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 “秦墨,达利的墙找到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在哪?” “城西,一座废弃的工厂。波洛克那面墙的对面。隔了一条街。” “他一直在波洛克对面。看著波洛克画。波洛克不知道。” “波洛克只知道自己的墙。不知道对面还有一面。”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条街,波洛克的墙在巷子里。对面是一排废弃的厂房。他们走进最里面的一栋,推开铁门。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秦墨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厂房很大,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写满了名字。几百个。印刷体,整整齐齐,跟达利名单上的一模一样。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很长时间。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达利记得。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在墙上,等了很久。等秦墨来看。 “沈牧之,拍照。每一个名字都拍下来。” 沈牧之拿出手机,开始拍。秦墨站在墙前面,继续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名字。方诚。达利画了方诚。方诚不是城西公园的失踪者,不是7月19日的死者。他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他用十年时间查清了恆远地產的真相,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生。他等到了秦墨。达利记得他。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方诚的名字,看了很久。 “沈牧之,达利知道方诚。” “他知道所有人。” 秦墨转过身,走出工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达利的墙,几百个名字。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查。” “查得完吗?” “查不完也要查。”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几百个名字。方诚在上面。他在等秦墨。秦墨来了。 第九十一章 达利的名字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一章 达利的名字 秦墨站在达利的墙前,开始一个一个地查那些名字。他带了笔记本和笔,沈牧之带了相机。厂房里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光柱扫过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在黑暗中点灯。第一个,他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不认识。他查了三天。 第一天,他查了二十个名字。有十五个是城西公园的失踪者,已经查过了。有五个是新的——其他地方的失踪者,其他时间的死者。他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上圈,写上“待查”。沈牧之在一边查资料,把每一个名字的背景、失踪时间、家属信息找出来。有的找到了,有的找不到。找不到的,秦墨也记著。 第二天,他查了三十个名字。有二十个是城西公园的,已经查过了。有十个是新的。其中有一个名字,他认识。林风。达利画了林风。林风不是失踪者,不是死者。他是杀手。他杀了二十个人,在等死刑。达利把他记在了墙上,跟失踪者、死者、等待者在一起。秦墨看著林风的名字,看了很久。 “沈牧之,达利把林风也记上了。” “他记所有人。不管是谁。失踪的,杀人的,等待的。他都记。” 秦墨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待死刑”。他放下笔,继续念。 第三天,他查了最后一批名字。第四十九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那个名字是:沈牧之。秦墨的手电筒光停在那三个字上,一动不动。沈牧之。不是重名,不是別人。是沈牧之。他的沈牧之。达利把沈牧之画在了墙上。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名字。沈牧之。旁边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说明。只有名字。跟其他人一样。沈牧之是等待的人。他在等什么?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达利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名字写在墙上。 “沈牧之,你过来。” 沈牧之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著相机。他看到那个名字,也停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电筒的光照在“沈牧之”三个字上,白惨惨的。 “达利画了你。”秦墨说。 “他在等我。” “等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等我自己发现。” 秦墨看著他。沈牧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牧之,你瞒了我什么?”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墙的另一边。秦墨跟过去。墙上还有另一个名字。秦墨。达利也画了秦墨。旁边写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这是达利第四次画秦墨了。但这一次,不是画,是名字。写在墙上,跟所有人在一起。秦墨是等待的人。他在等什么?等达利画完?等所有名字被记住?等自己被人忘记? 秦墨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他放下笔。 “沈牧之,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牧之站在墙前,背对著他。“2005年,我还在读大学。有一个同学,叫方远。不是之前那个方远,是另一个。他失踪了。7月19日,城西公园。他是我的室友。我们一起住了三年。他失踪之后,我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后来我当了律师,接了很多案子。但我一直在找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 秦墨闭上眼睛。方远。又一个7月19日的失踪者。达利记了他。沈牧之等了他十九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是警察,你在查案。我帮你是应该的。但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你找到了吗?” “没有。他的案子,马建国办的。结论:『可能自己走的』。我查了所有记录,没有线索。我以为他死了。但达利画了他。他在墙上。他在这里。” 沈牧之转过身,指著墙上的一个名字。方远。1985年生,2005年失踪。十九年了。沈牧之等了他十九年。 秦墨看著那个名字。“他在湖底。跟其他人一样。7月19日。”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去捞他。”秦墨说。 沈牧之摇了摇头。“不用。他在那里待了十九年。再待几天,没关係。我要先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把墙上的名字,全部查完。一个一个地。他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白等。”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念墙上的名字。念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最后一个。方诚。他又看到了方诚的名字。旁边写著:“他等了十年。等到了秦墨。”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达利知道方诚。知道方诚等了十年。知道秦墨来了。他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墙上。 “沈牧之,达利是谁?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也许他不是一个人。也许他跟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一样,是一个代號。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认识方诚,认识你,认识我。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什么?” “等我们找到他。” 秦墨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出厂房。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方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查。把墙上的名字查完,然后去找他。把他从湖底捞出来。告诉他,我等了他十九年。我找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沈牧之。他等了十九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帮秦墨查案,帮秦墨找那些失踪者,帮秦墨记住那些名字。他自己也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十九年前消失的人。达利知道。达利把他画在了墙上。让秦墨看见。让秦墨帮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方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沈牧之等待,待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墙,还有几百个名字。我们一个一个地查。方远的,我帮你捞。” “谢谢。” “不用谢。你帮了我那么多。该我还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沈牧之的脸。他等了十九年。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是等。秦墨会帮他等到。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捞方远。” “现在?” “现在。他等了你十九年。不能再等了。”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叫来了潜水队。他指著湖中央的位置。“那里,1975年到2005年的遗骨都在那里。方远,2005年,十九年前。捞。”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和沈牧之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沈牧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著,看著。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十九年。沈牧之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 “方远,我找到你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秦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沈牧之,你带他回家吧。” 沈牧之点了点头。他把袋子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公园,上了车。秦墨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去哪?” “殯仪馆。把他安顿好。然后继续查墙上的名字。” 秦墨开出了城西公园。沈牧之抱著袋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很亮。 到了殯仪馆,沈牧之把方远的遗骨交给了工作人员。他填了表格,签了字。然后他走出来,站在门口。 “秦墨,谢谢你。” “不用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一次都不让我帮你,说不过去。” 沈牧之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走吧。回重案组。继续查。” 两个人上了车,开回重案组。秦墨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在方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已团聚”。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墙,还有几百个名字。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沈牧之等了十九年的那个人。他等到了。秦墨帮他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达利的墙。继续查名字。”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继续念。念了一个下午。念了一百个名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沈牧之在旁边查资料,一个一个地核对。 天黑的时候,他们查完了最后一批。墙上还有三百多个名字。秦墨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他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 “沈牧之,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两个人走出厂房,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秦墨,你觉得达利是谁?” “不知道。但他认识方诚。认识你。认识我。他认识所有人。也许他是方诚的朋友。也许他是方诚的老师。也许他就是方诚。” “方诚死了。” “死了也可以画画。他活著的时候画了那么多。死了之后,有人替他画。”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达利是方诚的遗產?” “也许。方诚用十年时间查清了恆远地產的真相。他用命换了所有人的生。但他没有画过画。他不会画画。他会用別的方式。比如——让人看见。比如——让人记住。达利在做的,就是方诚在做的。让人看见被遗忘的人,让人记住被沉默的名字。” “你觉得达利是方诚安排的人?” “也许。也许方诚在死之前,把所有的名字都交给了达利。让达利画出来,让秦墨去看。”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方诚。方诚等了十年,等到了他。方诚死了,但他留下了达利。达利在替方诚画画。画那些被遗忘的人。秦墨在看。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达利——也许是他。”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一章。明天,我们查完最后一批名字。”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几百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帮沈牧之找到了他等的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方远那一页。旁边写著“已捞,已团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方诚。方诚站在达利的墙前,手里拿著画笔。他在画名字。一个接一个。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方诚,达利是你吗?” 方诚没有回答。他继续画。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转过身,看著秦墨。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消失了。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方远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方诚——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但他记得所有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 “秦墨,今天查最后一批。” “最后一批。”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开始念。念了一上午。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名字。达利。达利画了自己。他在墙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写著:“他画了所有人。没有人画他。他在等。”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看”。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画了自己。他在等我们看完。”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秦墨走出厂房,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沈牧之,达利的墙,我们查完了。” “查完了。” “还有一章。达利的单元,最后一章。” “明天?” “明天。”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画了所有人。没有人画他。他在等。等秦墨画他。秦墨不会画画。但他会记住。他记住了达利的名字。他不会忘。 第九十二章 达利的尽头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二章 达利的尽头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几百个。他记住了。从波洛克的四十四个,到卡拉瓦乔的二十一个,到莫奈的二十幅画,到达利的几百个名字。他用了两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记。达利的单元要结束了。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达利,你画了所有人。我记住了。你不用等了。”他放下笔,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人。不是沈牧之。是一个老人,头髮全白了,背驼了,手里拿著一幅画。他穿著一件旧棉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他把画递给秦墨。 “达利让我给你的。” 秦墨接过画,打开。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d。达利。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他该休息了。”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人。 “你是达利?” 老人摇了摇头。“我是他的信使。他走了。他说,谢谢你记住他。”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说,他画完了。该等的人等到了。该看的人看到了。他不用再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著他。“他没有名字。他是所有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都是他。也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一个记得所有人的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画框。“他是方诚?”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让我告诉你——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你记住了他们。但他们还活著。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他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秦墨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幅画。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看著秦墨,又看著空荡荡的走廊。 “那个人是谁?” “达利的信使。” “达利呢?” “走了。他说,他画完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画完了。我们查完了。” 秦墨转过身,把画掛在白板旁边。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几百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他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写著“等待”。他拿起笔,把“等待”划掉,改成“已看到”。他放下笔。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结束了。” “结束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几百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 “去哪?” “城西公园。湖边。看最后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句號,不是名字,不是脸——是一个字。谢。 秦墨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达利在说谢谢。谢谢他记住了。谢谢他看了。谢谢他没有忘记。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他谢你了。” “他谢我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画了所有人。我记住了。他谢了我。”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第四单元结束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条路。记、杀、画、等。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只有杀是错的。记是对的。画不是错,但画不能杀人。等不是错,但不能等一辈子。” “你走的是哪条路?” “我走的是记的路。波洛克的路。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我也记。我记了两年,没有杀人。我会一直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达利。他画了所有人。没有人画他。他在等。等秦墨记住他。秦墨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四个名字: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旁边分別写上:记、杀、画、等。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第三卷还有二十八章。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都结束了。接下来是什么?” “不知道。但画师不止这四个。还有更多。” “谁?” “梵谷、高更、塞尚、雷诺瓦。还有很多。他们都在等。等被人看见。”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那些还没出现的画师。他们也在画。也在等。也在让人看见。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谢——是一个名字。梵谷。 秦墨看著那个名字。第五个画师。梵谷。他在画什么?他在等谁?他要让人看见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来。他会画。他会等。秦墨会去看。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梵谷。” “梵谷。”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梵谷。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第五单元。梵谷。明天开始。”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梵谷。他会画什么?他会用什么样的光?他会让人看见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等。等梵谷的第一束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五单元——梵谷。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今天结束了。达利的单元结束了。明天开始新的。” “新的。”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几百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还会继续记。记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没有跟上来。 “秦墨。” “嗯。” “你该休息了。” 秦墨停了一下。“明天再说。” 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达利结束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达利那一页。旁边写著“他画了所有人。我记住了。他谢了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安静。黑猫也睡著了,呼嚕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夜深了,安静了。只有偶尔有车从楼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多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不是莫奈的,不是卡拉瓦乔的,不是波洛克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把剃鬚刀。他的耳朵被割掉了,脸上包著纱布。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v。梵谷。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他让人看见了他的痛苦。你们看见了吗?” 秦墨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梵谷。第五个画师。他在画痛苦。他在问——你们看见了吗?秦墨看见了。 他拿起笔,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看见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梵谷开始了。” “开始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被遗忘的人。几百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还会继续记。记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第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字——是一只手。一只拿著画笔的手。在画。在画光。在画痛苦。在画被遗忘的人。 梵谷在画。秦墨在看。他准备好了。 第九十三章 痛苦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三章 痛苦 秦墨站在湖边,等梵谷的第一束光。他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但没有出现图案,没有名字,没有字,没有手。只有光。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幅梵谷的自画像——割掉的耳朵,纱布,痛苦的眼睛。 “他在等什么?”沈牧之问。 “等我们去看。不是看湖里的光,是看他画里的人。”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回重案组。 第二天,一幅画出现在城西的一座废弃教堂门口。不是壁画,不是油画——是一幅素描。用炭笔画的,画在一张破旧的纸上,用透明胶带贴在教堂的木门上。画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伤疤。她的眼睛很大,很空,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见。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v。梵谷。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王淑芬。她疯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 秦墨站在教堂门口,看著那张脸。王淑芬。不是之前那个王淑芬,是另一个。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她在某个地方,疯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梵谷看见了她。他画了她。他让秦墨去看她。 “沈牧之,查一下王淑芬。”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淑芬,1965年生。2004年,她的儿子在城西公园失踪。她找了三年,没找到。疯了。她丈夫走了,她一个人。她住在城西的一个桥洞下面。没有人管她。” “她儿子叫什么?” “王小军。1985年生,2004年失踪。7月19日。”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7月19日。又一个失踪的孩子。又一个疯了的母亲。 “她在哪?” “城西,桥洞。虹桥下面。”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虹桥在城西的老城区,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乾涸的河床。桥洞里面堆著破被子、塑料瓶、废纸箱。一个女人坐在被子上,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伤疤。她穿著一件破棉袄,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她把布娃娃当成她的儿子,一边摇一边唱摇篮曲。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王淑芬?”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很空,看著秦墨,但没有在看秦墨。她在看他身后。在看別的东西。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小军?你找到小军了?” “找到了。他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2004年,他掉进去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二十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他。他没回来。我疯了。他们说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等他。” “他没回来。他回不来了。” 女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布娃娃。“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等他。等了一辈子。” 秦墨看著她。“王淑芬,你儿子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女人摇了摇头。“不去。他不在了。那个不是他。他在湖底。他不在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谁记得他?” “我。我记得他。梵谷记得他。他画了你。他让你被看见。” 女人抬起头。“梵谷是谁?” “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女人看著秦墨,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有人看见我了。我等了二十年。有人看见我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淑芬,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淑芬。她疯了,但她没有忘记。她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儿子。等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梵谷看见了她。秦墨看见了她。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淑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疯,等二十年”。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那些疯了的,那些被遗忘的,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的。他要我们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素描,是油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张德胜。不是之前那个张德胜,是另一个。他瘫痪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他。』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瘫痪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在画他。 “他在哪?” “城西,一家养老院。”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养老院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张德胜住在二楼,一间很小的房间。他坐在轮椅上,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手指蜷缩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秦墨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张德胜?”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看著秦墨。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 “有人画了你。他在问你——你看见了什么?” 老人看著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二十年前,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我躺在地上,看著天。光从上面照下来,刺眼。我闭不上眼睛。我看了三个小时。等有人来救我。没人来。后来有人来了,把我送到医院。我活了。但脖子断了。我坐在轮椅上,看了二十年天花板。我看见了光。但没有人看见我。” 秦墨看著他。“梵谷看见了你。他画了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画了我?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了你。”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德胜,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养老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德胜。他看了二十年天花板,等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张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瘫痪二十年”。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那些被遗忘的,那些被忽略的,那些在沉默中承受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 “你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一个地看。”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王淑芬的脸,想著张德胜的手。他们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字,不是手——是一张脸。一张扭曲的脸,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听不到声音。梵谷在画尖叫。在画无声的痛苦。在问——你听见了吗?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痛苦。从画里传出来,从那些被遗忘的人身上传出来。他听见了。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听见了什么?” “痛苦。梵谷在画痛苦。他让我们听见。”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画尖叫。无声的尖叫。我听见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七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张脸。扭曲的,无声的,尖叫的。梵谷在画那些不能发出声音的人。那些被社会拋弃的,被家庭遗忘的,被时间淹没的。他让他们尖叫。秦墨听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梵谷——无声的尖叫。”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梵谷画里的人。”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王淑芬、张德胜、还有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他们也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听见。秦墨会去看,会去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听见。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尖叫。无声的尖叫。我听见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一片麦田里,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天空。天空是蓝色的,但他在画黄色。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光。不是太阳的光,是痛苦的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心里也有光。只是没有人看见。” 秦墨看著那片麦田。麦子是金黄色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是亮黄色的。梵谷在画星空。他画的是痛苦,也是希望。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梵谷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他画的是痛苦,也是希望。”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素描,不是油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李小军。他被欺负了三年。没有人看见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少年。他被欺负了三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看见他。 “沈牧之,查一下李小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小军,1995年生。2010年,他从学校失踪。他的父母找了他十年,没找到。他躲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他不敢回家。他怕那些人再欺负他。” “他还活著?” “活著。二十二岁。一个人。”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废弃的厂房,达利墙的对面。李小军住在厂房的地下室里。秦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墙角蹲著一个人,十四五岁的样子——不,不是十四五岁。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十四五岁。营养不良,没长大。他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恐惧。 “李小军?”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李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李小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十二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秦墨看著他。“李小军,你回家吧。你父母在等你。” “他们还在等我?” “他们找了十二年。没放弃。” 李小军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秦墨扶著他,走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十二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开往他父母的家。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看到儿子从车里出来,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欺负三年,躲了十二年,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痛苦。被欺负的,被遗忘的,被忽略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几百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小军。他蹲在墙角,等了十二年。等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他回家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梵谷——痛苦。李小军,被欺负三年,躲了十二年,已团聚。”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六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李小军的脸。他等了十二年。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脸,不是手——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他在看什么?秦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害怕。他害怕掉下去。他害怕没有人看见他。 梵谷在画恐惧。在画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第九十四章 悬崖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四章 悬崖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光组成的那个孩子。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秦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他很害怕。他怕掉下去。他怕没有人看见他。光斑在水面上晃动,孩子的影子也在晃动,像是在发抖。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查一下,城西有没有一个孩子,站在悬崖边上?”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赵小军。不是之前那个赵小军,是另一个。1998年生。2015年,他站在城西一座废弃高楼的楼顶,站了三天。没有人去救他。他自己下来了。但他不敢再上去。他怕高。他怕被人看见。” “他现在在哪?” “在家里。他不敢出门。他怕人。他怕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十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把自己关起来,关了十年。没有人看见他。梵谷看见了他。 “他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跟他母亲住。”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老小区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赵小军住在3號楼,401。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赵小军的事。”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小军?他怎么了?” “他还在房间里吗?” “在。十年了。不出来。我给他送饭,放在门口。他等我走了再出来拿。他不让我看到他。他说他怕。” 秦墨走到401门口。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海报。他敲了敲门。 “赵小军,我是警察。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里面没有声音。秦墨等了一会儿。 “赵小军,你不用开门。你听我说。” 还是没有声音。 “2015年,你站在楼顶,站了三天。没有人去救你。你自己下来了。你怕高。你怕被人看见。你关了十年。梵谷画了你。他让我告诉你——有人看见你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嗓子、不敢出声的哭。 “赵小军,你不用出来。你就在里面。但你要知道,有人看见你了。你不是一个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哭声停了。过了很久,门缝下面塞出一张纸条。秦墨蹲下来,捡起来。纸条上写著:“谢谢你。”秦墨把纸条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转过身。 “赵小军,你保重。” 他下了楼。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著他。 “他会出来吗?” “也许。也许不会。但知道有人看见他了,他会好受一些。”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出来。” “他怕。怕了十年。不是一天能好的。” “梵谷画了他。他看见了自己。有人看见了他。这是第一步。”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小军。他站在楼顶,站了三天。没有人去救他。他自己下来了。他把自己关了十年。他怕高,怕人,怕光。他怕被看见。但他等被看见。等了十年。梵谷看见了他。秦墨看见了他。他不用再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赵小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自关十年,未出门”。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恐惧。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人。他们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被看见。梵谷让他们被看见。”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户关著,窗帘拉著,只露出一条缝。她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很亮,很怕。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李秀英。她被家暴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被家暴了二十年,没有人看见她。她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里往外看。等有人来救她。 “她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跟她丈夫住。”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老小区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李秀英住在2號楼,301。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找谁?” “李秀英。” “她不在。” 秦墨看著他。“我是警察。让开。”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秦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露出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对著他。她的肩膀在发抖。 “李秀英?” 女人转过身。她的脸上有伤,眼睛青了,嘴角破了。她的眼睛很亮,很怕,从窗帘缝里往外看的那种怕。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秦墨转过身,看著那个男人。“你被捕了。” 男人想跑,沈牧之堵在门口。秦墨拿出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李秀英,你自由了。” 女人站在那里,看著秦墨,看著沈牧之,看著那个被銬住的男人。她哭了,笑了,抖了。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看著她。“李秀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谢谢。谢谢你们来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带著男人走出房间,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秀英。她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里往外看,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救她。梵谷看见了她。秦墨来了。她自由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李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家暴二十年,已救”。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在画恐惧。被家暴的,被欺凌的,被关起来的。他一个一个地画,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救。” “你救得了所有人吗?” “救不了。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想著赵小军的纸条,想著李秀英拉开窗帘的样子。他们等到了。他帮他们等到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城西公园。等梵谷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孩子,不是女人——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坐在床上,双手合十,闭著眼睛。他在祈祷。他在等。等有人来救他。等有人看见他。 秦墨看著那张脸。不认识。但他知道,他在等。梵谷画了他。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刘德厚。不是之前那个刘德厚,是另一个。八十岁。他儿子失踪了三十年。他每天坐在床上,祈祷。祈祷他儿子回来。他等了三十年。没有人看见他。” “他在哪?” “城西,一家养老院。”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养老院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刘德厚住在二楼,一间很小的房间。他坐在床上,双手合十,闭著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在祈祷。秦墨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刘德厚?”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1994年,他掉进去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三十年。每天祈祷。祈祷他回来。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祈祷。祈祷他在那边过得好。” 秦墨看著他。“刘德厚,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谁记得他?” “我。我记得他。梵谷记得他。他画了你。他让你被看见。” 老人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记得他。” 秦墨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刘德厚,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养老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等了三十年。”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德厚。他祈祷了三十年,等儿子回来。没等到。但他还在祈祷。祈祷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他的等待,换了一种方式。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刘德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祈祷三十年,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五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赵小军、李秀英、刘德厚。他们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了。他不会忘记他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救,等答案。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恐惧。赵小军——自关十年。李秀英——被家暴二十年。刘德厚——祈祷三十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间养老院的房间里,站在刘德厚面前。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刘德厚的手。那双合十祈祷的手。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等待。他等了三十年。他的手,等成了这样。” 秦墨看著那双在画布上的手。骨节突出,皮肤鬆弛,手指蜷缩。三十年的等待,都画在了手上。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刘德厚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他的手,等了三十年。”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水彩——是一幅炭笔画。画的是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低著。他的背上压著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字:“罪”。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王志远。他背了二十年的罪。没有人看见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幅画。一个男人,背著石头,跪在地上。他背了二十年的罪。不是別人给他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他以为自己有罪。他等有人告诉他——你没有罪。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告诉他。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新的一天,新的等待。秦墨不会停。 第九十五章 罪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五章 罪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幅炭笔画。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背上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字:“罪”。他的头低著,看不清脸。他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画的背面写著:“他叫王志远。他背了二十年的罪。没有人看见他。” “沈牧之,查一下王志远。”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志远,1975年生。2004年,他的朋友在一场斗殴中被杀。他在现场。他跑了。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其实不是。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已经判刑了。但王志远不知道。他跑了,躲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杀人犯。” “他在哪?” “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他跪在那里,背著一块石头。跪了二十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废弃的教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红砖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门开著,里面很暗,有一股蜡烛和灰尘的气味。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一个人跪在地上,背对著门。他的背上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一个字:“罪”。他的头低著,双手撑地,手指抠进地面的砖缝里。他的衣服烂了,头髮白了,背驼了。 秦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志远?”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等待,是恐惧。二十年的恐惧。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你朋友的事。”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我杀了他。我杀了人。我有罪。” “你没有杀他。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已经判刑了。在监狱里。”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 “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抓我。没有人来。我躲在这里,跪著,背著这块石头。我告诉自己,我有罪。我该等。等警察来。等审判。等死。” “你等到了。我来了。但你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你没有罪。”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没有罪?” “没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抠了二十年的砖缝,指甲全掉了,手指变形了。 “那我这二十年,白等了。” “不是白等。你等到了真相。” 他站起来,把那块石头从背上推下去。石头砸在地上,碎了。他站在那里,直起腰。二十年来第一次直起腰。他的背弯了太久,直不起来了。他弯著腰,站在那里,像一个问號。 秦墨扶著他,走出教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他家。他还有家人。” “没有了。他跑了之后,他母亲等了他五年,没等到,死了。他父亲走了。他没有家人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去殯仪馆。看他母亲。” 王志远坐在后排座上,低著头,没有说话。到了殯仪馆,秦墨扶著他走进去。他母亲的骨灰盒在架子上,落满了灰。王志远跪下来,看著那个盒子。 “妈,我回来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罪。你白等了。对不起。”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秦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志远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用谢。你该知道。” “我能做什么?我等了二十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先活著。慢慢来。” 秦墨扶著他走出殯仪馆,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送他去救助站。他会有人照顾。”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救助站的路上,王志远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救助站,秦墨把他交给工作人员。他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等我有空。” 王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救助站。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志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背罪二十年,无罪,已告知,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罪。那些背了不该背的罪的人。他们等有人告诉他们——你没有罪。” “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志远。他跪了二十年,背著石头,以为自己杀了人。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等二十年。等到了。他不是杀人犯。他是无辜的。但他的二十年,回不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无罪,背罪二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她的手腕上有伤口,血滴在地上。她的眼睛很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赵秀兰。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 “她在哪?” “城西,一家精神病院。她住了十五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精神病院在城西的一片荒地边上,几栋灰色的楼,围墙上拉著铁丝网。赵秀兰住在封闭病房,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她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把塑料剪刀——护士给的,剪不了东西的那种。她的手腕上有无数条疤痕,密密麻麻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的眼睛很空,看著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秦墨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赵秀兰?” 她没有转头。她的眼睛还是看著窗外。 “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著秦墨。她的眼睛很空,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赵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腕。“我割了十五年。一万刀。没有人看见。我疼。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割自己,疼了,就忘了別的疼。” “你別的疼是什么?” “我儿子死了。2009年,7月19日,城西公园。他掉进湖里了。我救不了他。我疯了。他们把我送到这里。我关了十五年。我割自己。我想死。死不了。” 秦墨看著她。“你儿子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他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赵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还在?” “在。你去看他。” “他认得我吗?他走的时候才五岁。十五年过去了。他认不得我了。” “他认得。你是他妈妈。” 赵秀兰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秦墨。 “你能带我去吗?” “能。” 秦墨带著她走出精神病院。她站在门口,看著天空。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 “十五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殯仪馆。她走进去,看著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她蹲下来,抱著盒子。 “宝宝,妈来了。妈来晚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秦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 她走出殯仪馆,上了车。秦墨送她回精神病院。她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秀兰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丧子,自残十五年,已告知,送返精神病院。”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自残。那些用疼痛掩盖疼痛的人。他们等有人看见他们的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秀兰。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没有人看见。她疼。但她不知道该跟谁说。梵谷看见了她。秦墨看见了她。她不用再一个人疼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赵秀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丧子,自残十五年,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王志远的背,想著赵秀兰的手腕。他们等了二十年、十五年。等到了。他不会忘记他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告诉,等被救。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罪——王志远,背罪二十年,无罪。自残——赵秀兰,丧子,割一万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间精神病院的房间里,站在赵秀兰面前。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她的手腕。那些疤痕,一条一条的。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疼。她割了自己一万刀。每一刀,都是疼。没有人看见。我画下来,让人看见。”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手腕。那些疤痕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是一个故事。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赵秀兰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她的手腕,画著一万条河。”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一个孩子,五六岁,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跟李小军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王小军。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孩子。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看他。 “沈牧之,查一下王小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王小军,1995年生。2004年,他被送到一家福利院。他父母说,出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他们没回来。他等了二十年。他以为他们会来接他。他们没有来。” “他还活著?” “活著。二十四岁。还在那家福利院。他不敢走。他怕他父母来了,找不到他。”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福利院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几栋平房,一个操场。王小军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著大门。他等了二十年。每天坐在那里,看著大门。等他父母来接他。他们没有来。秦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王小军?” 他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一个没有长大过的孩子。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等待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王小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二十年。等他们来接我。他们没来。” “他们不会来了。他们走了。你不要等了。” 王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那我等谁?” “等你自己的日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活。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我只知道等。” 秦墨看著他。“你出来。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王小军站起来。他跟著秦墨,走出福利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开往救助站。把他安顿好。他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我还能等你吗?” “不用等我。等你自己。” 王小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救助站。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父母二十年,未等到,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等待。那些等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没有人看见他们。”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小军。他等了二十年,等他父母来接他。他们没有来。他不敢走。他怕他们来了找不到他。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秦墨。秦墨告诉他——不要等了。他出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小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父母二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接走,等答案。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等待——王小军,等父母二十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九十六章 沉默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六章 沉默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光组成的那张嘴。嘴张著,但没有声音。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梵谷在画沉默。那些不敢说话的人,那些被捂住嘴的人,那些声音被淹没的人。他们的嘴张著,但没有人听见。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查一下,谁在沉默?”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她叫李小花。1990年生。2014年,她被强姦了。她不敢说。她沉默了十年。没有人听见她。” “她在哪?” “城西,一家工厂。她在流水线上干活。一个人住。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不敢说话。”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工厂在城西的工业区,一栋灰色的厂房,机器声轰隆隆的。李小花在流水线上,穿著一件蓝色工装,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秦墨站在车间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到了休息时间,工人们从车间里出来。李小花走在最后面,低著头,不跟任何人说话。秦墨走过去。 “李小花?”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暗,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她的手开始发抖。“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李小花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十年。等有人看见我。等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墨看著她。“李小花,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经歷了什么。你不用再沉默了。你说话了。我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该说吗?说了,有人信吗?” “我信。”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2014年,7月19日。我下班回家。路过城西公园。一个人从后面抱住我,捂住我的嘴。他把我拖进树林里。他强姦了我。他走了。我躺在地上,躺了很久。我不敢报警。我怕別人知道。我怕他们说我活该。我回家了。我洗了澡。我把衣服烧了。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忘不了。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我不敢交朋友。我不敢谈恋爱。我不敢说话。我怕一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听著。沈牧之也听著。 “我等了十年。等有人来问我。没有人来。我以为是我不配。是我活该。今天你来了。你问我了。你听见了。” 秦墨看著她。“李小花,你报警吗?” 她沉默了很久。“报。那个人还在。他还会害別人。” 秦墨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警车来了。李小花上了车。她坐在后排座上,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听见了。” “不用谢。” 警车开走了。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小花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强姦,沉默十年,已报案。”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沉默。那些不敢说话的人,那些被捂住嘴的人。他们等有人来听。” “你听见了。” “听见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小花。她等了十年,等有人来问她。没有人来。她以为是她不配。梵谷看见了她。秦墨听见了她。她不用再沉默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李小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强姦,沉默十年,已报案”。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男孩,十五六岁,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他的嘴被胶带封住了。眼睛很怕。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张小军。他被关了三年。没有人听见他。』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被关了三年,没有人听见他。 “他在哪?” “城西,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他被人关在地下室里。三年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废弃的居民楼在城西的一片拆迁区里,窗户都碎了,门也烂了。地下室在楼的最下面,铁门关著,上面掛著一把新锁。秦墨用钳子剪断锁链,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尿臊味和霉味。墙角蹲著一个人,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贴著胶带。他的眼睛很怕,看到秦墨的时候,缩了一下。 秦墨走过去,蹲下来。他撕掉胶带,解开绳子。 “张小军?” 男孩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哭了很久。秦墨没有催他。他等著。等他哭完。 “谁关的你?” “我……我爸。他把我关在这里。三年了。他不让我出去。他说我丟他的人。” “你妈呢?”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去外地打工了。” 秦墨扶著他,走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医院。他需要检查。” 开往医院的路上,张小军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三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医院,秦墨把他交给医生。他躺在病床上,拉著秦墨的手。 “秦警官,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我爸呢?你们会抓他吗?” “会。” 张小军点了点头。他鬆开手,闭上了眼睛。秦墨走出病房,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父亲关地下室三年,已救,送医院。”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关起来的人。那些被锁在地下室、被关在房间里、被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喊了三年、五年、十年。没有人听见。梵谷听见了。他画了他们。我们听见了。我们去救了。” “你救了他。” “救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小军。他被关了三年,喊了三年,没有人听见。他以为没有人会来。秦墨来了。他出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张小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关地下室三年,已救”。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李小花、张小军。他们等了十年、三年。等到了。他不会忘记他们。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听见,等被救,等答案。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沉默——李小花,被强姦,沉默十年,已报案。囚禁——张小军,被关地下室三年,已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站在张小军被关的地方。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墙上的痕跡。那些抓痕,一道一道的,像指甲抠出来的。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喊叫。他喊了三年。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叫,刻在了墙上。我画下来,让人看见。”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抓痕。每一道,都是一声喊叫。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张小军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墙上的抓痕,喊了三年。”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他的眼睛闭著,嘴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刘志远。他饿了五天。没有人听见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老人。他饿了五天,喊了五天。没有人听见他。梵谷听见了他。秦墨要去看他。 “沈牧之,查一下刘志远。”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志远,1940年生。他一个人住。他的儿子在外地,不管他。他病了,起不来床。饿了五天。没有人知道。” “他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他家里。”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老小区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刘志远住在4號楼,101。门锁著,秦墨踹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臭味。床上躺著一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闭著,嘴巴张著。他的嘴唇乾裂了,没有声音。秦墨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 “叫救护车。” 沈牧之打了电话。秦墨蹲在床边,握著老人的手。 “刘志远,有人听见你了。你等到了。”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著秦墨。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把耳朵凑过去。 “水……” 秦墨倒了一杯水,扶著他喝下去。救护车来了。医生把老人抬上担架。他躺在担架上,拉著秦墨的手。他的眼睛看著秦墨,嘴唇在动。秦墨把耳朵凑过去。 “谢谢。” 秦墨点了点头。救护车开走了。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独居,饿五天,已救送医。”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遗忘的老人。那些一个人住,病了没人知道,饿了没人听见的人。他们等有人来看他们。” “你来了。” “来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远。他饿了五天,喊了五天。没有人听见。他的儿子在外地,不管他。他一个人。梵谷听见了他。秦墨来了。他活下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刘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独居,饿五天,已救送医”。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三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被遗忘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听见,等被看见,等被救。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被遗忘——刘志远,独居,饿五天,已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九十七章 被遗弃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七章 被遗弃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光组成的那只手。手伸著,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手腕很细,骨节突出,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饱饭的人的手。光在水面上晃动,那只手也在晃动,像是在颤抖。梵谷在画被遗弃的人。那些被丟下的人,那些被忘记的人,那些没有人要的人。他们的手伸著,等有人来握。没有人来。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查一下,谁在被遗弃?”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赵志强。1975年生。1994年,他的父母离婚,谁都不要他。他被送到福利院。他等了三十年,等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他不敢离开福利院。他怕他父母来了,找不到他。” “他现在还在福利院?” “在。五十岁了。还在等。”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那家福利院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几栋平房,一个操场。秦墨来过这里——上次来找王小军。同一个地方,不同的等待。赵志强住在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门开著,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照片,一家三口,男人、女人、一个小孩。小孩五六岁,笑得很开心。男人和女人的脸被撕掉了,只剩下那个孩子。 赵志强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手伸著,五指张开,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抓什么。秦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赵志强?” 老人转过头。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聚焦。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被遗弃的人。他画了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赵志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三十年。等我爸,等我妈。他们不要我了。我知道。但我还是等。等他们来接我。他们没来。” “你恨他们吗?” “不恨。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但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看我。今天你来了。” 秦墨看著他。“赵志强,你不用等了。他们不会来了。”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不等了之后,该干什么。” “你先活著。慢慢找。” 赵志强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秦警官,我能出去看看吗?” “能。” 秦墨扶著他,走出福利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三十年没见过太阳了。我进来的时候,二十五岁。现在五十岁了。半辈子。”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他想去哪,就去哪。” 赵志强看著窗外。“我想去看看我妈。”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但我可以找。” 秦墨让沈牧之开著车,在城里慢慢转。赵志强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三十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转了两个小时,他指著一栋老楼。 “这里。我以前住过。” 秦墨把车停下,扶著他走进去。楼很旧,墙皮掉了,楼梯扶手生锈了。三楼,301。门关著,门上新装了锁。赵志强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我妈。王秀英。她以前住在这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儿子?” “是。” “她走了。十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志强低下头。“她没等我。” 他转过身,走出楼门。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上。他没有哭,只是低著头。 “秦警官,她不在了。我找不到她了。” “你还要找吗?” “找。找到为止。” 秦墨点了点头。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回福利院的路上,赵志强一直看著窗外。到了门口,他下了车。他站在那里,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出来。” “不用谢。”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赵志强转过身,走进福利院。他的背影很直,不像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父母遗弃,等三十年,已告知,出福利院找母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遗弃的人。那些被丟下的人,那些没有人要的人。他们伸著手,等有人来握。没有人来。梵谷画了他们。我们来了。我们握了。” “你握了。” “握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志强。他等了三十年,等父母来接他。他们没有来。他不敢走。他怕他们来了找不到他。秦墨告诉他不用等了。他出来了。他去找他母亲了。找不到也要找。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赵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遗弃三十年,已告知,出福利院寻母”。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台阶上,怀里抱著一个婴儿。婴儿睡著了,女人看著远方。她的眼睛很空,像是在等什么人。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王芳。她把孩子送人了。她等了二十年。等孩子回来找她。没有人来。』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把孩子送人了,等了二十年,等孩子回来找她。没有人来。 “她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她一个人住。”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老小区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王芳住在2號楼,401。门开著,里面很安静。秦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著。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著一个枕头,像抱婴儿一样。她的眼睛看著窗外,很空。 “王芳?” 她转过头。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聚焦。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等待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王芳低下头,看著怀里的枕头。“我等了二十年。等我的孩子回来找我。她不会回来了。她不知道我是谁。” “你为什么不找她?” “我不敢。我怕她恨我。我把她送人了。我不配做她妈。” 秦墨看著她。“你等了二十年。她不知道。你不去找她,她永远不会知道。” “我该去找她吗?” “你该去。不管结果如何,你该去。你等了她二十年。她等了你二十年。她在等一个答案——为什么不要她。” 王芳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把枕头放在床上,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她,走出楼门。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找她女儿。” 沈牧之查了一会儿。“她女儿叫李晓。1985年生。被一对夫妇收养,现在住在城北。她结婚了,有孩子了。她不知道自己是领养的。”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李晓住在一个中档小区里,六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短髮,眼睛很亮。她看到王芳,愣了一下。 “你是?” 王芳的嘴唇在抖。“我是你妈。” 李晓的脸白了。“我妈死了。十年前。” “那是你养母。我是你亲妈。” 李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把我送人了。你不要我了。”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养不起你。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我没工作,没房子。我养不活你。我把你送给別人,你能过好日子。我等了你二十年。等你想来找我。你没来。我今天来了。” 李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你二十年。等你来接我。你没来。我告诉自己,你死了。我不想你了。你今天来了。” “我来晚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她们。他转过身,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芳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送女二十年,母女重逢。”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遗弃的双方。送孩子的,等孩子回来。被送的,等亲妈来接。他们都等。都在等。没有人先开口。梵谷画了他们。他们开口了。” “你帮他们开口了。” “帮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芳和李晓。她们等了二十年,互相等。没有人先开口。梵谷画了她们。秦墨让她们见面。她们开口了。她们抱在一起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送女二十年,母女重逢”。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两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被遗弃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说“回家明天继续”。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沈牧之,你说,那些被遗弃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有人看见他们。不是等到了人回来,是等到了被看见。”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被看见,等被找到,等一个拥抱。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被遗弃——赵志强,等父母三十年,出福利院寻母。送养——王芳,送女二十年,母女重逢。”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家福利院的门口,站在赵志强身边。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赵志强伸出的那只手。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等待。他等了三十年。手伸著,等有人来握。没有人来。我画了这只手。你来了。你握了。”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那只手。骨节突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但这一次,手里握著另一只手。秦墨的手。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赵志强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他的手,握住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版画。黑白分明,线条粗礪。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跟之前那个孩子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他是大人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刘志强。不是之前那个刘志强,是另一个。他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十年。没有人拉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男人。他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十年。等有人拉他。没有人来。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拉他。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新的一天,新的等待。秦墨不会停。 第九十八章 背叛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八章 背叛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光组成的那个图案。不是悬崖,不是手,不是嘴——是一把刀。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有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进湖水里,散开,消失。梵谷在画背叛。那些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人,那些被出卖的人,那些被拋弃的人。他们的血滴了十年、二十年,没有人看见。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查一下,谁在被背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李志强。不是之前那个刘志强,是李志强。1970年生。2000年,他的合伙人带著公司所有的钱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他离婚,朋友都躲著他。他一个人,住在城西的一间地下室里。他等了二十四年。等那个合伙人回来还钱。没有人来。” “他还在地下室?” “在。五十四岁了。还在等。”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地下室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下面,入口在一栋废弃楼的楼梯间,铁门半掩著,里面很暗。秦墨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地下室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照片,两个男人站在公司门口,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的脸被用黑笔涂掉了。 李志强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手指蜷缩著,指甲很长。秦墨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李志强?”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聚焦。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李志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二十四年。等那个人回来还钱。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不等了之后,该干什么。” “你恨他吗?” “恨。恨了二十四年。恨不动了。” 秦墨看著他。“李志强,你不用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你该出来了。” “出来?出来去哪?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我在这地下室里待了二十四年。外面变成什么样了,我不知道。” “我带你去看。” 秦墨扶著他,走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他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四年没见过太阳了。” 秦墨扶著他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先吃饭。他饿了二十四年。” 秦墨带他去了一个小饭馆,点了三个菜。李志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吃著吃著,哭了。 “二十四年没吃过热乎饭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等著。等他吃完。 吃完饭,秦墨带他去了一个澡堂子,让他洗了个澡。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 “老了。老了二十四年。” 秦墨看著他。“李志强,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我想去看看他。” “谁?” “那个拿钱跑的人。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墨查了一下。那个人叫王建国,当年捲走了三百万,跑到南方去了。他开了公司,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他过得很好。李志强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等了二十四年。他在阳光下活了二十四年。 秦墨开车带著李志强,去了南方。开了两天。王建国的公司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一栋写字楼的五层。秦墨带著李志强走进去。王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穿著西装,头髮梳得油亮。他看到李志强,脸白了。 “志强?你怎么来了?” 李志强看著他。“我来问你,为什么?” 王建国低下头。“我赌输了。欠了高利贷。不还他们就要杀我。我没办法。我对不起你。” 李志强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你不打他?不骂他?”秦墨问。 “不打了。骂了也没用。钱回不来了。我二十四年回不来了。打他,我的二十四年也回不来。”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著天空。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 “我想回家了。回我自己的家。不是地下室。是我以前住的那个家。它还在吗?” 秦墨查了一下。他以前住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收走了。卖了。现在是別人在住。 “不在了。卖了。” 李志强低下头。“那我去哪?” “先回救助站。慢慢找。” 李志强点了点头。秦墨开车带他回了本市,把他送到救助站。他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幅画给我?梵谷的画。他画了我。我想看看他把我画成了什么样。” “好。”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合伙人背叛,等二十四年,已救出,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背叛。那些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人。他们等一个道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公道。等不到。梵谷画了他们。我们来了。我们带他们出来。” “你带他出来了。” “带出来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志强。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道歉。没等到。他见到王建国的时候,没有打,没有骂。他说“打了他,我的二十四年也回不来”。他放下了。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李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背叛,等二十四年,已救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一座墓前,墓碑上没有名字。她蹲下来,用手摸著碑面。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赵秀英。她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认错。没有人来。』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认错。没有人来。 “她在哪?” “城西公墓。她每天去。坐在一座空墓前面。那座墓是她给自己立的。她等的那个人死了。她等不到他认错了。她给自己立了墓。等自己死。”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墓。公墓在城西的一片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赵秀英坐在一座墓碑前面,碑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她蹲著,用手摸著碑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秦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赵秀英?” 她转过头。她的眼睛很空,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赵秀英低下头,看著那块墓碑。“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认错。他死了。他不会来了。我给自己立了墓。等我死了,我就躺进去。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死。” “那个人是谁?” “我丈夫。他打了我三十年。我等他认错。他不认。他死了。我等不到了。” 秦墨看著她。“赵秀英,你不用等死了。你该活著。他死了,你自由了。” “我不知道怎么活。我被打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我不会活了。” “我教你。你先站起来。” 赵秀英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不稳。秦墨扶著她。她站在那里,看著那块墓碑。 “我以后不来了。” “好。” 秦墨扶著她,走出公墓。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 “去哪?” “救助站。她需要人照顾。” 到了救助站,秦墨把她交给工作人员。她站在门口,看著秦墨。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秀英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丈夫已死,送救助站。”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等待道歉的人。那些被打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一句对不起。等不到。梵谷画了他们。我们来了。我们告诉他们——不用等了。” “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秀英。她等了三十年,等丈夫认错。他不认。他死了。她给自己立了墓,等自己死。秦墨告诉她不用等了。她出来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赵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送救助站”。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一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被背叛、被辜负、被伤害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说“回家明天继续”。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沈牧之,你说,那些等道歉的人,他们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有人看见他们的等待。不是等到了道歉,是等到了被看见。”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道歉,等公道,等一句对不起。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背叛——李志强,被合伙人捲款,等二十四年,已救。道歉——赵秀英,被家暴,等道歉三十年,丈夫已死。”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站在李志强身边。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墙上那张被涂掉脸的照片。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背叛。他信任的人,捅了他一刀。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解释。没有等到。我画了那张被涂掉的脸。让人看见,背叛长什么样。” 秦墨看著画布上那张被涂掉的脸。黑色的顏料覆盖了五官,但轮廓还在。背叛的脸,看不见表情。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李志强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背叛的脸,被涂掉了。但轮廓还在。”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粉彩。画的是一个孩子,五六岁,站在一扇关著的门前。他的手伸著,像是要推门,但不敢。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陈小军。他被关在门外。关了二十年。没有人开门。”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孩子。他被关在门外,关了二十年。等有人开门。没有人来。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开门。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新的一天,新的等待。秦墨不会停。 第九十九章 门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九十九章 门 秦墨站在湖边,看著光组成的那个孩子。他站在一扇关著的门前,手伸著,像是要推门,但不敢。他的背影很小,很孤独。门很高,很厚,关得很紧。光在水面上晃动,孩子的影子也在晃动。梵谷在画被拒绝的人。那些被关在门外的人,那些不被接纳的人,那些想进去但进不去的人。他们站了很久,等有人开门。没有人开。秦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查一下,陈小军。”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陈小军,1985年生。他父母离婚的时候,他五岁。他跟了母亲。他母亲说他父亲不要他了。他不信。他每年去敲他父亲的门。没有人开。他站了二十年。等父亲告诉他——我要你。” “他父亲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他父亲后来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他不想见陈小军。他怕新妻子不高兴。” “陈小军现在在哪?” “在城西的一家小旅馆。他还在等。每年去敲一次门。今年还没去。”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往城西。小旅馆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一栋三层小楼,招牌都褪色了。陈小军住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开著。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著一张照片——一扇门。他拍的那扇门。每年去敲一次,拍一张照片。二十张照片,贴了满墙。门是一样的门,只是越来越旧。 陈小军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今年的照片。他还没有去敲门。他盯著照片里的那扇门,像是在做准备。秦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陈小军?” 他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等待,是怕。怕去了,还是没人开。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被拒绝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陈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二十年。等那扇门开。他没开过。我每年去敲,敲完站在那里,等。等一个小时,等一天。没人开。我走了。第二年再来。二十年了。” “你恨他吗?” “不恨。我想他。我想让他告诉我,他不要我了。说了,我就不等了。他不说。他不开门。我只能在门外等。” 秦墨看著他。“陈小军,我陪你去。” 陈小军的手开始发抖。“现在?” “现在。” 陈小军站起来。他把今年的照片装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出旅馆,上了车。沈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陈小军坐在后排。他一直在看窗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不说话。他的手在发抖。 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那个老小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陈小军下了车,站在楼下。他抬起头,看著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著。 “他在上面。” 秦墨陪著他,上了四楼。401。门关著。陈小军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跟照片里一样,只是更旧了。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抬起来,放下。第三次,他敲了。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还是没有人应。 他敲了第三次。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陈小军的时候,亮了一下。 “小军?你来了。我等了你二十年。” 陈小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等我?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谁说的?你妈说的?我没有不要你。她把你带走了,不让我见你。我去找你,她不让进门。我写信,她不回。我打电话,她掛了。我等了二十年。等你来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我每年都来敲门。” “我不知道。我没听到过。你什么时候来的?” “每年。7月19日。” 老人低下头。“那天我都不在家。我出去找你了。我每年7月19日,去你妈家楼下,等你。你没出来过。我等了一天。第二天才回来。” 陈小军的腿软了。他蹲下来,哭了。哭出了声。老人也蹲下来,抱著他。 “小军,爸对不起你。爸没有不要你。爸等了二十年。等你来找我。你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们。他转过身,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关在门外二十年,父子重逢。”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拒绝的人。那些被关在门外的人,那些不被接纳的人。他们等有人开门。等了二十年。门开了。不是等来的,是敲开的。” “你陪他敲开了。” “陪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陈小军。他等了二十年,敲了二十年门。门没开过。他以为父亲不要他了。父亲也在等。等他来找他。两个人互相等,等了二十年。梵谷画了他们。秦墨陪他去敲门。门开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陈小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拒门外二十年,父子重逢”。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又发现了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跪在地上,面前站著一群人。那群人指著她,嘴张著,像是在骂她。她的头低著,不敢抬起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叫王秀兰。她被冤枉了二十年。没有人相信她。』签名是v。”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被冤枉了二十年,没有人相信她。 “她在哪?” “城西,一家小超市。她在当收银员。一个人。不敢跟人说话。”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小超市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货架上摆著零食和饮料。王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低著头,不敢看人。她的头髮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手指蜷缩著,指甲剪得很短。 秦墨走进去,站在收银台前。 “王秀兰?”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暗,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有人画了你。他让我来看你。” “谁画了我?” “梵谷。一个画家。他画痛苦的人。他画了你。”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你了。”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二十年。等有人相信我。没有人信。” “你被冤枉了什么?” “他们说我是小偷。2004年,我工作的超市丟了钱。他们说是我的。我说不是我。没人信。我被开除了。没有人敢雇我。我到处找工作,没人要。后来我找到这家小超市,老板可怜我,让我在这干。我干了二十年。低著头,不敢看人。我怕他们认出我,骂我。” “那钱是谁偷的?” “不知道。但不是我。” 秦墨看著她。“王秀兰,我相信你。” 她抬起头。“你信我?” “我信你。” 她又哭了。“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信我的人。” 秦墨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查了当年的案卷。马建国办的。结论:“內部员工盗窃,已开除,未立案。”没有证据,没有调查,没有结论。只有一句“可能自己走的”——不,这次不是“可能自己走的”,是“可能是她”。马建国写了一辈子。 秦墨找到了当年的超市老板。老板已经退休了,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秦墨去问他。 “2004年,你们超市丟的钱,你確定是王秀兰偷的?” 老板犹豫了一下。“不確定。但当时大家都说是她。我就开了她。” “那钱找到了吗?” “没有。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秦墨看著他。“你冤枉了她二十年。她低著头活了二十年。” 老板低下头。“我知道。我后来查了监控,不是她。但已经开了,我就不想再管了。我对不起她。” “你去跟她说。” 老板跟著秦墨,去了那家小超市。他站在王秀兰面前,鞠了一躬。 “秀兰,对不起。钱不是你偷的。我冤枉了你二十年。” 王秀兰站在那里,看著他。她没有哭,只是看著他。 “我等了二十年。等这句话。等到了。” 老板走了。王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直起腰。二十年来第一次直起腰。 “秦警官,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不用谢。” “我不低头了。我抬起头过日子。”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超市,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秀兰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被冤枉二十年,真相大白。”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梵谷在画被冤枉的人。那些被指责、被污衊、被唾弃的人。他们等有人相信他们。等了二十年。我们来了。我们信了。他们抬起头了。” “她抬起头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秀兰。她低著头活了二十年。不敢看人。秦墨说“我相信你”。她抬起头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写下了王秀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被冤枉二十年,真相大白”。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梵谷的单元,还有一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那些被拒绝、被冤枉、被关在门外的人。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他没有说“回家明天继续”。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沈牧之,你说,那些被冤枉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有人相信他们。不是等到了真相,是等到了被相信。”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今天找到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等开门,等相信,等公道。他记住了他们。他不会忘。 他转过身,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梵谷那一页。旁边写著“他在画恐惧”。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拒绝——陈小军,被关在门外二十年,父子重逢。冤枉——王秀兰,被冤枉二十年,真相大白。”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睡著了。这一次,他梦到梵谷。梵谷站在那扇关著的门前,站在陈小军身边。他手里拿著画笔,在画那扇门。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等待。他等了二十年。手伸著,等门开。没有开。我画了这扇门。你来了。你陪他敲门。门开了。”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那扇门。门开了。门缝里透出光。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页上写著陈小军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门开了。光进来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 “证据,我出门了。” 黑猫叫了一声。 秦墨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重案组。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炭笔——是一幅钢笔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被蒙住。他的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叫刘志远。他被人捆了五年。没有人救他。”签名是v。 秦墨看著那个男人。他被捆了五年,喊了五年。没有人听见。梵谷看见了他。秦墨要去救他。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新的一天,新的等待。秦墨不会停。 第一百章 捆绑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一百章 捆绑 秦墨盯著白板上那幅钢笔画。男人的手腕上两道勒痕,一粗一细。粗的是绳子,细的是铁丝。他被绑了两次。两种绑法,两双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志远的名字,旁边標註:“被捆五年零三天,两个凶手。”沈牧之从电脑前抬起头。 “赵德明找到了。城西,新工地。他还在当老板。” “王德胜呢?” “城西城中村。换了名字,换了样子。但有人见过他。” 秦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转过身,把笔记本装进口袋,没有叫沈牧之。 “我一个人去。” “你確定?” “两个人去抓两个,浪费时间。分头行动。你去赵德明那里,我去王德胜那里。” 沈牧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秦墨下楼,上车。他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西的货车和电动车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王德胜租的平房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门口堆著废纸板和空塑料瓶。秦墨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门没锁,虚掩著。他推开门,王德胜正坐在床上吃泡麵。看到秦墨,泡麵翻在裤子上,烫得他跳起来,但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 “王德胜,你被捕了。” “他……他还活著?” “活著。你关了他五年。他没死。你该判了。” 王德胜低下头,伸出手。秦墨銬住他,带出平房。阳光照在王德胜脸上,他眯著眼睛,没有挡。巷子里有人探头看,没人说话。 秦墨把他塞进后座,发动车子。他没有直接去拘留所,而是绕到城西那条干河上的桥洞。刘志远还蹲在里面,抱著膝盖,看到秦墨的车,缩了缩。秦墨下车,走到桥洞前,蹲下来。 “刘志远,你看看。” 他让王德胜从车里出来,站在桥洞口。刘志远抬起头,看著那个人。五年前把他打晕、用绳子捆住、拖进地下室的那个人。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是他。” 秦墨把王德胜带回车上,开车去拘留所。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暗了。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点了一根烟。沈牧之发来消息:“赵德明抓到了。在城西新工地。他想跑,摔了一跤,腿磕破了。送医院了。”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回重案组。他去了刘志远住的桥洞,人不在。他去了救助站,刘志远在,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路灯。 “秦警官。” “王德胜抓了。赵德明也抓了。两个都抓了。” 刘志远低下头。“谢谢。” “不用谢。” 秦墨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救助站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刘志远坐在床上,不说话。秦墨转过身。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活著。” 秦墨点了点头,走出救助站。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远那一页。写了两个字:已救。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开车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多了两张照片——赵德明和王德胜的入案照。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几十个。从波洛克到梵谷,五个画师,几十个被看见的人。他拿起笔,在刘志远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写“已告知”或“已救”,只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笔,把白板上的画一幅一幅取下来,叠好,放在墙角。 沈牧之看著他。 “秦墨,你干什么?” “占地方。新的要来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三个人。男人四十多岁,方脸,眼神很沉。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停在秦墨身上。 “秦墨?” “我是。” “省厅的。姓周。这几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从现在起,由我们接管。” 秦墨看著他。“接管?” “画师系列案。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五个代號,五个画师。你们的调查到此为止。所有的证据、卷宗、画作,全部移交。” 沈牧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是专案组的。局长任命的。” 周姓男人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了。文件已经下到你们局长那里。你可以去问。”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秦墨接过去,看了一眼。是省厅的调令,公章、签字、日期,齐全。 秦墨把纸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们连夜赶过来的。” 秦墨看著那三个陌生人。他们已经在搬墙角的画了。动作很快,很专业,像是早就知道放在那里。 “周队,这个案子我们查了两年。画师还没全部出现。背后还有人。” 周姓男人看著他。“我们知道。馆长。所以上面才要接管。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事。” 秦墨没有说话。他看著他们把画装进箱子,把白板上的照片撕下来,把笔记本翻了一遍。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拳头攥著,没动。 “秦墨,你不拦?” “拦什么?省厅的文件。拦了就是抗法。” 沈牧之沉默了几秒,鬆开拳头。 周姓男人走到门口,转过身。“秦墨,你在档案室待了一年。重案组是临时借调。明天你去办手续,回档案室。沈牧之,你是法学院老师,不是警察。这个案子跟你没有关係。”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空了大半,白板上一片空白,墙角的画没了,桌上的照片没了。只剩两张入案照还贴在边上,忘了撕。秦墨走过去,把两张照片撕下来,装进口袋。 沈牧之靠在墙上。“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你甘心?” 秦墨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灯亮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那些被看见的人,刚被看见。那些还没被看见的人,还在等。 “沈牧之,你回法学院吧。课不能一直不上。” “你呢?” “我回档案室。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牧之看著他。“你骗谁?” 秦墨转过身。“我没骗谁。案子不在我们手里了。但那些被遗忘的人还在。他们还在等。等有人去看他们。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人的身份。”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秦墨,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多痛都要挖出来。现在你说,以人的身份去看。” 秦墨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起点不是站在这里看,是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 沈牧之走了。办公室里只剩秦墨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写著达利的字:“他记了所有人。他该休息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早上,秦墨去办了手续。从重案组调回档案室。他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重案组那边,不干了?” “省厅接管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问。秦墨上楼,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名字。 有人敲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幅画。 “刚才有人送来的。放在值班室,说是给你的。” 秦墨接过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水彩——是一幅版画。黑白分明,线条粗礪。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不是波洛克的那面墙,不是达利的那面墙。是另一面。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天花板。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g。高更。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离开了。你们还在。他会回来的。”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周站在门口。“谁?” “高更。第六个。” “省厅不是接管了吗?” “案子接管了。画没接管。画是给我的。” 秦墨把画掛在白板上。白板空了几天,又有了第一幅画。他没有叫沈牧之。他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看著高更的画。那面墙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高更在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不是警察等,是人等。秦墨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高更。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出去?” “嗯。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一个人。”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停。他开往城西。 高更的画上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说明。只有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但秦墨知道去哪里。那些名字,不是写在画布上的——是刻在那面墙上的。那面墙在哪里?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工厂。达利墙的对面。波洛克墙的旁边。他一直没进去过。今天,他要去。 他把车停在那条街上,走进那座废弃的工厂。铁门开著,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写满了名字。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密密麻麻的,印刷体,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高更记得。他在等秦墨来看。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另一条街。那里有一个老人,等了三十年。不是失踪者的家属,不是倖存者,不是杀手。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高更墙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秦墨要去看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人的身份。 车子匯入车流。秦墨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市的车流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他知道去哪里。他知道谁在等。他会去。 第一百零一章 逃离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一章 逃离 秦墨在高更的墙前站了一个下午。几千个名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印刷体,整整齐齐。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被遗忘的人,或者一个选择被遗忘的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波洛克的墙上,名字旁边有日期——失踪的日期。达利的墙上,名字旁边有家属的名字。高更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去向。他拿出手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走出工厂。 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重案组。他去了城西的一家小茶馆,点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几千个名字,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查。但他不需要查。高更把画送给他,不是让他查。是让他去看。看那些还活著的人。他挑了一个名字:赵山河。不是因为他认识,是因为这个名字在所有名字的最上面,第一个。高更在告诉他,从第一个开始。 第二天,秦墨没有穿警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开著自己的车,去了城西的城中村。赵山河的户籍地址在一条窄巷子里,但房子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秦墨在附近转了两圈,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水,隨口问老板认不认识赵山河。老板想了想,说:“老赵啊,好多年没见了。他不住这里了。听说去了山上。” “什么山上?” “城西那座山,有个庙。他在庙里住。” 秦墨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路是土路,车子开不上去。他下车步行,走了四十分钟,看到一座小庙。灰墙黑瓦,门虚掩著。院子里有一个老人,穿著灰色僧袍,正在扫地。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山河?” 老人停下扫帚,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不像一个在庙里住了很久的人,倒像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 “你是?”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在一面墙上。” 赵山河放下扫帚,走到门口,看著秦墨。他看了很久。 “那面墙,我去过。” 秦墨愣了一下。“你去过?” “二十年前。我走进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知道,有人看见我了。我不是一个人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我是逃出来的。不是从监狱逃出来。是从家里逃出来。我老婆、孩子、工作、房子——我都不要了。我跑到这里,出了家。不是信佛,是想一个人待著。不想被人找到。” “有人找你吗?” “没有。二十年前,我把名字刻在那面墙上。从此没有人找过我。今天你来了。” 秦墨看著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跑出来。” 赵山河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不后悔。这里清净。没人管我。我每天扫院子,看山,看云。二十年前我喘不上气,现在能喘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赵山河为什么跑出来。不需要问。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高更没有画原因,只画了名字。因为他知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跑了,他们活著。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山河,你还会下山吗?” “不会。山下的世界,不属於我。” 秦墨下了山,上了车。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山上的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没有回城。他开车去了下一个地址。高更墙上第二个名字:孙丽。不是之前那个孙丽,是另一个。地址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孙丽还在,她没有跑。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十年没出门。秦墨敲了门,没有应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缝里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暗,很怕。 “孙丽?” “你是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门开大了些。孙丽站在门后面,穿著睡衣,头髮乱糟糟的。屋里很暗,窗帘拉著。秦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你认识赵山河吗?” “不认识。” “他跑到山上的庙里,住了二十年。他说他能喘气了。” 孙丽低下头。“我也想跑。跑不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人。怕他们问我。怕他们看我。” 秦墨看著她。“你今天开门了。你看了我。你没跑。” 孙丽的眼泪流下来了。“你是谁?” “一个来看你的人。” 秦墨转过身,下了楼。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孙丽会记住今天。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来了。他看了她一眼。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专门来看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去第三个地址。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证据,今天找到了几个”。他只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赵山河。旁边写:山上,庙里,扫地。然后写:孙丽。旁边写:家里,十年没出门。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没有睡,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沈牧之发来一条消息:“省厅那边有进展吗?” 秦墨回:“没有。案子不在我们手里了。” “你还查吗?” “查。不查案子。查人。” “人?” “那些在高更墙上的人。几千个。我一个一个去看。”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来。你不是警察了,我也不是。但你是老师。你该去上课。” “周末。”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他梦到高更。高更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他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在墙上刻名字。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干什么?” “我在刻名字。他们跑了。我刻下来,让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他们跑了。跑掉了。比等死强。”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赵山河和孙丽的名字。他拿起笔,在赵山河旁边加了一行字:“跑了。活得好好的。”在孙丽旁边加了一行字:“没跑。但开门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证据,我出门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重案组,没有去档案室。他去了城西的一条街。高更墙上第三个名字:刘志远。不是之前那个被绑的刘志远,是另一个。地址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一层,门锁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秦墨站在门口,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他等了很久,正要走,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门没有开。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不认识你。” “你不用认识我。我来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扇关著的门。窗户钉死了。你看不见外面。” “我不想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也不想看见我。” “你怎么知道?” 又沉默了。“你走吧。” 秦墨没有走。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点了一根烟。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瘦得皮包骨。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一直没有睡好。 “你还没走?” “没走。” “你看到我了。可以走了。” 秦墨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刘志远。” “刘志远,你多久没出来了?” “十年。” “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刘志远低下头。“见过。晚上出来。白天不敢。”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高更墙上那些名字的照片。他指著刘志远的名字。 “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几千个名字。你是其中一个。你不是一个人。” 刘志远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发抖。 “谁刻的?” “一个画家。他叫高更。他刻了所有人。他让我来看你们。” 刘志远抬起头。“你看了。你走吧。” 秦墨把照片收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栋废弃的居民楼。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地址。 高更墙上第四个名字。第五个。第六个。他一个一个地看。有的开门了,有的没开。有的说话,有的沉默。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面无表情。他不问为什么,不劝他们出来,不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活。他只是去。只是看。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他们了。 一周后,秦墨回到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你这几天去哪了?” “去看了几个人。” “什么人?” “在高更墙上的人。几千个。我才看了几十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 “一个人。”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高更那一页。上面写著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字——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开没开门。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还有一个。” “今天第几个?” “第十七个。”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市的车流里。他知道去哪里。他知道谁在等。他会去。 第一百零二章 跑掉的人 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二章 跑掉的人 秦墨在高更墙上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他认识,是因为他在案卷里见过。赵大年。2004年失踪。妻子报了案,马建国出的警,结论是“可能自己走的”。案卷只有两页纸,秦墨在档案室翻到过,当时他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后来他查了赵大年的社会关係、银行记录、手机通话,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他以为他死了。但高更墙上,赵大年的名字跟所有人一样,没有日期,没有说明。只有一个名字。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高更在告诉他——他没有死。他跑了。 秦墨查了三天。他调了赵大年失踪前半年的所有记录,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去银行存一笔钱,不多,几百块。失踪前三个月,存款突然停了。不是没钱,是把钱取出来了。取了多少?查不到。现金取款,不留记录。秦墨又查了他妻子的记录。她妻子叫王秀兰,在赵大年失踪后等了五年,没等到,改嫁了。现在住在城北,跟新丈夫开了一家早餐店。秦墨没有去找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丈夫没死,他跑了,不要你了?她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生活,不能再把她拖回去。 秦墨换了思路。他查了赵大年失踪前的爱好。他喜欢钓鱼,每个周末都去城西的河边。秦墨去了那条河,河边的钓鱼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二十年前的事。他又查了赵大年的老家。他在g省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可以问。 秦墨在重案组的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一天。沈牧之打电话来,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高更墙上的人。秦墨说在看一个跑掉的。沈牧之问谁。秦墨说赵大年。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个2004年失踪的?”“对。高更墙上。他没死。他跑了。”“你查到了?”“还没。但快了。” 第三天,秦墨在赵大年老家县城的户籍系统里找到了一条记录。2005年,一个叫“赵大年”的人在g省南边的一个小城市办了暂住证。同名同姓,出生日期差一天。秦墨查了那个赵大年的照片——不是同一个人。但他在那个小城市的社保记录里,发现了另一个名字。刘建国。不是之前那个刘建国,是另一个。照片跟赵大年一模一样。他改了名字。他跑到了南方,改了名字,重新开始了。 秦墨开了一夜的车。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那个小城市。城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间,空气潮湿。刘建国——赵大年——开了一家小饭馆,在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种著一棵枇杷树。秦墨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家饭馆。门面不大,几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炒菜,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围裙上沾著油渍。他的动作很熟练,顛勺、翻锅、装盘,一气呵成。一个女人在旁边帮忙端菜,像是他妻子。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像是他儿子。 秦墨看著那个男人炒了一个小时的菜。他没有下车,没有进去,没有打招呼。他只是看著。看著那个跑了二十年的人,在灶台前顛勺,在油烟里眯眼睛,在客人催菜的时候说“马上就好”。他活得好好的。他有妻子,有儿子,有饭馆,有生活。他跑掉了。他不想被找到。秦墨没有去找他。 他发动了车子,掉头,开出了那个小城市。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大年。他为什么跑?欠债?犯事?还是单纯不想过了?秦墨不知道。但高更没有画原因。高更只画名字。因为他知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跑了,他活著。 秦墨回到本市,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回家,去了档案室。老周不在,值班室的灯灭了。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大年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跑掉了。活得好好的。改名叫刘建国。南方小城。饭馆。妻子。儿子。”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秦墨去了高更的墙。他站在赵大年的名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画了一个圈。高更不需要知道他查到了什么。高更只需要知道他来过了。秦墨转过身,走出工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高更墙上那些名字的照片。几千个。他看了几十个,还有几千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不是查案,是看见。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另一条街。高更墙上第四十二个名字:李春花。不是之前那个李春花,是另一个。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秦墨敲了门,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老太太低下头。“我跑了五十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爸妈不让我读书,让我嫁人。我不愿意。我跑了。跑到这里,一个人过了五十年。没人找我。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了。” “有人记得你。他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 老太太抬起头。“他还记得我?” “他记得。”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了。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里面,没有出来。两个人隔著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你过得好吗?”秦墨问。 “好。一个人。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我。”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春花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跑了五十年。一个人。自由。”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回档案室。他去了城西的河边。赵大年以前钓鱼的地方。河边有几个钓鱼人,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秦墨站在岸边,看著河水。水很浑,流得很慢。他想起赵大年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顛勺,翻锅,装盘。他跑了二十年,学会了炒菜,开了饭馆,有了老婆孩子。他跑掉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跑掉。孙丽没跑掉,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十年。刘志远没跑掉,他把门窗钉死。李春花跑掉了,一个人过了五十年。赵大年跑掉了,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跑掉的人,活法也不一样。 秦墨上了车,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证据”,只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赵大年、李春花、孙丽、刘志远的名字。四种跑法。四种活法。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没有梦。 第二天,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姓沈。” 秦墨上了楼。沈牧之站在白板前,看著高更的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周末了。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不是一个人。” 秦墨看著他,没有拒绝。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往城西开去。 “今天看谁?”沈牧之问。 “高更墙上第四十三个。” “叫什么?” “王德胜。不是之前那个王德胜,是另一个。” 沈牧之没再问。秦墨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子口,两个人步行进去。王德胜住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爬了六层,秦墨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穿著一件旧t恤,头髮乱糟糟的。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王德胜?” “你们是谁?” 秦墨没有掏证件。“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王德胜看著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里很乱,衣服堆在椅子上,碗筷堆在水池里。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秦墨看著那些照片。 “她是谁?” “我老婆。跑了。十年前跑了。跟別人跑了。” “你等她?” “不等。我恨她。但我忘不了她。我拍了十年她的照片。她不知道。我跟踪她,拍她。她笑,她哭,她跟那个人吵架,她跟那个人和好。我都拍了。我出不来了。” 沈牧之站在墙前,看著那些照片。“你该放了她。” “我知道。我放不了。” 秦墨看著王德胜。“她跑了。你也该跑。” 王德胜低下头。“跑到哪?” “哪都行。別在这。” 王德胜没有说话。秦墨转过身,走出房间。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会跑吗?” “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来看过他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地址。高更墙上第四十四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沈牧之跟著他。两个人不再说话。不需要说。一个开车,一个看路。一个敲门,一个等著。一个说话,一个听著。 天黑的时候,他们看了十二个。有的开门,有的没开。有的说话,有的沉默。有的哭了,有的笑了。秦墨不劝,不救,不告诉。他只是去,只是看。沈牧之跟著,也一样。 秦墨把车停在沈牧之的公寓楼下。沈牧之下了车,站在路边。 “明天几点?” “八点。” “去哪?” “高更墙上第四十五个到第五十六个。” 沈牧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秦墨开车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看了十二个,十二行字。他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 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到高更。高更站在南太平洋的海边,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著画笔。他在画那些跑掉的人。不是画他们的脸,是画他们跑的方向。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他们跑的方向。有人往山里跑,有人往海里跑,有人往心里跑。跑到哪不重要。跑就行。” 秦墨看著画布。蓝色的海,绿色的山,红色的路。路很窄,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昨天那十二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每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画了一个圈。表示他来看过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已经在楼下等著了。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高更墙上第四十五个名字。新的一天,新的人。他不会停。沈牧之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