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鼎十六国》 第001章 要做就做千古一帝 成皋。 湍急的黄河水夹杂著流沙,击打在礁石沙滩上,蜿蜒盘旋。 远处的山势陡峭,只长了几株杂草,光禿禿的略显荒凉、萧瑟。 城关盘踞在大伾山上,北濒黄河,东临汜水河谷,西、南临深渊大沟。 身著黑衣黑甲的士卒,手执长矛在瓮城、堞楼、垛口、过道等处来回巡逻著。 上书“赵”字,红底黑纹的旌旗迎著凉风颯颯作响。 “走,快走!” 忽然,一队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推搡著成群的囚徒们来到城楼的下方。 囚徒们穿著灰色的战袍,被绳索捆绑著,身子颤巍巍的,满脸悽惶无助的表情,眼中儘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之色。 手持环首刀的刀斧手將他们摁在地上,把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城楼。 城楼上,一名身材健硕,昂长八尺的男人扶著垛口,眼神极为冷峻的俯视著这些將要被处斩的囚徒。 他蓄著短须,鼻樑高挺,面部的曲线颇为硬朗,看起来仪表不凡。 手中握著一支双刃矛,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身穿吞天兽连环鎧,头戴狻猊兜鍪,緋红色的袍子迎风猎猎作响。 这男人名叫石閔,乃是大赵皇帝石虎的养孙,官拜征寇將军,封爵修成侯。 不过,此石閔非彼石閔了。 准確来说,现在的石閔应该称之为“冉閔”。 冉閔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一名穿越者。 两天前的洛阳之战,石閔率兵硬刚梁犊叛军的“高力”斧兵,身陷重围,差点就战死了。 石閔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但是脑袋被敌兵开了瓢,晕死过去两天一夜。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冉閔,才能穿越一千多年,重生到石閔的身上。 前世的冉閔,是一个正处级干部,靠著自己的能力以及几十年的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成了“含权量”颇高的一把手。 没想到乐极生悲,在一次跟大洋马“学外语”的时候,突然家里的煤气泄漏,他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造化弄人。 一直都太想进步的冉閔,重生成了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屠夫天子、“武悼天王”冉閔。 冉閔的祖先曾任汉朝黎阳骑都督,家族世代担任牙门將,为什么会沦为羯赵的“走狗”? 说来话长,这並非冉閔自己选择的结果。 想当年晋武帝司马炎结束了魏蜀吴三国纷乱的割据,一统天下。 但好景不长,司马炎选了一个智力低下的儿子当储君,又挑了一个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的女人当儿媳妇,最终导致“八王之乱”的爆发。 更要命的是,西晋早前就让羌、氐、羯、匈奴、鲜卑等异族內迁,要么往死里压榨,要么给予优待。 內迁的胡人逐渐强大起来。 趁著晋朝陷入內乱的时候,羌、氐、羯、匈奴等五胡纷纷起兵,赶走了司马氏,占据中原,横行天下。 琅琊王司马睿靠著江南士族的帮衬,在建康另立门户,史称“东晋”。 衣冠南渡,华夏膻腥。 汉人由此迎来了“至暗时刻”。 世家大族的人还能逃到南方,躲避战乱,可怜那些底层的庶民要么成了异族的奴僕,要么沦为“两脚羊”…… 冉閔已故的父亲冉良,就曾是乞活军的一员,石虎的养子。 冉家父子二人皆效力於石虎,可谓是“世之名將”。 在石虎的麾下,冉閔屡立战功,打过慕容鲜卑,干过东晋,是后赵诸將当中有名的常胜將军。 像冉閔这样的赳赳武夫,就渴望在战场上立功。 机会来了。 石虎垂垂老矣,还染了一身重病,眼看著活不长了。 临死前,作为“大赵天王”的石虎想过一把皇帝癮,是故正式称帝,大赦天下。 而去年的时候,石虎虐杀了太子石宣,把东宫卫士万余人謫戍凉州。 石虎大赦天下,这些被株连的东宫卫士却不在“赦免”之列,导致被贬至凉州戍边的万余士卒在途中遭受苛待。 雍州刺史张茂甚至还夺走他们的马匹,迫使他们步行推著鹿车运送粮草前往戍所,此举激起了戍卒的极大愤慨。 於是乎,原来担任东宫高力督的梁犊,被戍卒们推举为首领,自称“晋征东大將军”,以“胡將灭,汉当兴”为口號,起兵反赵。 叛军战力颇为强劲,一路势如破竹,攻取秦、雍二州,兵锋直逼关东。 石虎慌得一批,赶忙调兵遣將,命李农、张贺度、石閔等人率领十万步骑討伐叛军。 两军先后大战於新安、洛阳,赵军都吃了败仗,不得不退守成皋,坚壁清野起来,根本不敢再跟叛军正面作战了。 “饶命啊!” “將军,请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俺们跟著將军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因为当了一回逃兵,就要被斩首示眾吗?” “俺不服!” 被刀斧手摁著的六十八个囚徒……不,准確来说他们都是逃兵。 两天前的洛阳之战,石閔带著几千骑兵发起衝锋,跟叛军激战正酣的时候,遭到了“背刺”。 张贺度、张良等诸军贪生怕死,存心想坑死石閔也就罢了,石閔麾下不少兵將都跟著溃逃了。 岂能轻饶? 此时,冉閔看著群情激愤的逃兵们,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漠的神色。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逃兵的死活。 想坑死他冉閔,就要做好被他乾死的觉悟。 重活一世的冉閔,心性固然沉稳了一些,狡猾了一些,贪婪了一些,好色了一些,却也或多或少的受了原主的一些影响。 譬如……嗜杀。 当然,冉閔不会滥杀无辜。 但是在冉閔看来,这六十八名逃兵,纯粹是死有余辜的。 这时一个满脸胡络腮的逃兵忽然挣脱刀斧手的束缚,仰头怒视著城楼上的冉閔。 他一副愤懣、不甘的模样,眼神怨毒的瞪著冉閔:“將军,我不服!” “临阵脱逃的,又不止我们这些人!” “前日一战,其余诸军都跑了,难道我们死战不退,就能挽回败局?” “將军你如果真有能耐,就该一视同仁,就该把所有逃跑的兵將全都处死!” “为什么就我们要被斩首?” 这还是一个刺头。 所有逃兵见到这一幕,都纷纷挣扎起来,七嘴八舌的附和此人的话语。 谁也不想死,尤其是背负著“逃兵”的污名被处死。 围观的赵军將士见状,脸色也颇为复杂,有的士兵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著,仿佛都认为冉閔处事不公。 双標! 欺软怕硬!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此时此刻,倘若冉閔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难免人心不服。 眾军卒都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岂料冉閔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那个刺头逃兵:“別人麾下的逃兵,我管不著。” “但是我石閔麾下的逃兵,必须一律处死。” “如若哪天我临阵脱逃了,也罪在当诛!”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我等將士在疆场上跟敌人廝杀,死战不退,身边却出现了逃兵,这不是背刺吗?” “在同袍背后捅刀子的逃兵,远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可恨!” 顿了顿,冉閔环顾四周,看著城楼下的一眾逃兵以及围观的数千赵军將士,掷地有声的质问道:“尔等谁愿意將自己的背后交给这样的逃兵?” “对!” “將军所言极是!” “这些逃兵该杀。若非將军神勇无敌,前日的洛阳之战,咱们都要战死了。” 围观的將士们都响应起了冉閔的这一席话。 有的人忍不住衝著这些逃兵怒目而视,恨得咬牙切齿的。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这六十八个逃兵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 没想到冉閔的嘴皮子这般利索。 那个刺头逃兵张了张嘴,还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垂下头颅,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眾逃兵都一副颓然无力的模样。 “斩!” 隨著冉閔的大手一挥,刀斧手们眼中闪过一抹利芒,举起环首刀,“咔嚓”的一声,手起刀落。 霎那间淋漓的鲜血飞溅,混杂著皮肉、筋骨喷洒到了地上,染红了刀刃以及泥土。 杀猪般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刀斧手技艺不精,没掌握到砍头的精髓,亦或是他们有的人手里的环首刀不够锋利,以至於不能一刀就砍下逃兵的头颅。 对逃兵们而言,这就遭老罪了。 站在城楼上的冉閔俯视著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画面,他原以为自己会反胃、犯噁心,把昨天吃到肚子里的剩饭剩菜一股脑儿的呕吐出来。 没想到,他不但没觉得噁心,反而这种巨大的感官衝击,让他眼中泛著诡异的红光,整个人血脉喷张起来。 心悸之余,冉閔手里的环首刀仿佛都已经饥渴难耐了。 真是“变態”! 这几乎是原主石閔的一种生理反应了。 要不得,要不得。 就在冉閔排斥这种不適感的时候,一个士卒过来稟告:“將军,大都督召集诸將升帐议事,请將军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冉閔回过神来,简单的答应了一声。 一米九几以上的大高个子,让他在这些膀大腰圆的士卒当中,也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周围的军吏、士兵都以一种敬畏的目光看著他。 他值得被眾军卒敬畏吗? 值得。 冉閔膂力过人,步骑双绝,自出道以来论单打独斗,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对手。 这个时候,被斩杀的那六十八个逃兵,其首级已经被悬掛在成皋城门口的旗杆上。 鲜血淋漓的头颅,眼睛还在瞪著,面相狰狞,悔恨、怨毒、不甘、恐惧等等,各种各样的表情让人看了都不禁头皮发麻。 瘮得慌。 但是冉閔对此或多或少有些麻木了。 羯赵的军队大多一个样。 军纪涣散。 胡汉军队鱼龙混杂,兵员素质也是良莠不齐的。 之前的石閔跟羯赵诸军差不多,治军不够严谨。 对老百姓烧杀抢掠,杀良冒功这种事情,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军中出现逃兵的话,石閔还能酌情姑息一番。 这怎么能行? 冉閔扫了一眼那些被悬掛在城门口旗杆上的头颅,眼中泛著一抹精光,暗道:既来之,则安之。 冉閔,歷史上的你太多疑,太刚愎自用了。 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不懂,我懂。 我冉閔不做什么“武悼天王”,要做就做千古一帝。 杀逃兵立威,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开始。 按照史书记载,羯赵暴君石虎再个把月就要死了,中原大乱在即。 我必须要趁著这个空档,抢班夺权,儘快招揽到更多的精兵强將。 梁犊叛军当中的“高力斧兵”这么能打,如果我能收为己用就好了。 冉閔如此想著,一个宏大的计划也隨之浮上心头。 第002章 人家叫张良,你也叫张良 “征虏將军到——” 伴隨著小校的一声宣號,冉閔一手握著环首刀的刀柄,一手掐著腰,面容冷峻,大步流星的进了中军大帐。 此时,在中军大帐內,已经坐著五个羯赵军队的名將。 他们分別是卫军將军张贺度、征西將军张良、征北將军王朗、征东將军兼凉州刺史麻秋、安西將军刘寧。 他们当中任何一人,隨便拎出去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让敌军颇感忌惮的存在。 然而,这个被石虎拼凑出来的“全明星阵容”,却连梁犊的叛军都对付不了。 何至於此? 人心不齐,羯赵七军各自为战所致。 按照李农、石閔等诸將的原定计划,石閔率领几千骑兵发起衝锋,李农、张贺度、张良、王朗、刘寧、麻秋所部兵马负责牵制叛军当中战力最强的高力斧兵。 然而,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当石閔率兵猛攻叛军阵脚,並且深入其中的时候,张贺度、张良、王朗、刘寧见到高力斧兵太猛,贪生怕死的他们,果断带著本部人马后撤。 李农和麻秋的军队也招架不住叛军的猛攻,全线溃败。 真可谓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倘若不是张贺度等人太坑,想著明哲保身,保存实力,把冉閔给卖了,恐怕梁犊叛军现在都被消灭了。 这次李农召集诸將,升帐议事,其目的想必也是为了斥责他们,顺便商议一下应对之策。 “哦,是永曾將军来了。” 原本还在跟张良搭话的张贺度,瞟了一眼適才进入大帐的冉閔,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你还好吗?” 冉閔淡淡的回道:“贺度將军,不劳你惦记。” “这点轻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 张贺度讥誚的笑著道:“那就好。永曾將军,不是我说你,为人將者,要懂得审时度势,想打胜仗,不能像你一样只知道向前衝杀。” “上战场衝锋陷阵的,那是小卒。” 顿了顿,张贺度指著自己的太阳穴,不无挑衅意味的衝著冉閔横了一眼:“真正的大將想打胜仗,要靠脑子。” 张贺度这是在赤果果的嘲讽冉閔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说他没脑子。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谁不知道冉閔驍勇善战,多有计谋? “嘭”的一声,还不等冉閔说话,坐在那边的麻秋就拍案而起,指著张贺度的鼻子,怒声道:“张贺度,你少他娘的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洛阳之战,若非尔等临阵怯战,见势不妙自己跑了,岂会害永曾所部兵马遭到叛军围攻,险些送命?” “倘若永曾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砍了你的狗头!” “……” 被麻秋这般怒斥的张贺度不由得訕訕一笑,没敢吭声。 “麻公,话不能这么说。” 张良的眼珠子转悠一番,一脸尷尬的表情,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朝著麻秋抱拳行礼道:“贺度將军所言,不无道理。” “为人將者,要懂得审时度势。叛军当中的原东宫『高力』的確凶悍,倘若硬碰硬的跟叛军干一仗,我们並没有多少胜算。” “哼!” 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麻秋心中愤懣,却也不想跟这些人多费唇舌,旋即上前招呼冉閔到自己身边落座。 然而,冉閔可不是那种吃了瘪还要忍让的人。 他睥睨了一眼张良,又瞧了瞧张贺度,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所谓的『审时度势』,在我看来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倘若我大赵的將领都是尔等这样的腌臢泼才,恐怕离亡国之日也不远了。” 听到这话,张贺度挑了挑眉,恶狠狠的跟冉閔对视起来:“看我作甚?你把我当腌臢泼才了?” “不,不要误会。” 冉閔把身边的麻秋拉著胳膊,让他站起身,旋即环顾四周,看著张贺度、张良、刘寧、王朗等將领,略微抬起头,语气中透露著极度不屑的意味:“我是说在座的诸位,都是腌臢泼才。” “混帐!” 张贺度的肺都被气炸了,怒目圆睁著,站了起身:“石閔,你以为这儿你最大?我张贺度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诸將都纷纷把手放在刀柄上,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这一言不合的,冉閔和麻秋就能拔刀出鞘,砍了张贺度等人的狗头! 当然,现在的冉閔可没有那么衝动。 他不说是睚眥必报,却也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张贺度、张良、刘寧、王朗,这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冉閔都是要报復他们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不不。 一般跟別人有仇的话,冉閔当场就报了。 “大都督、大將军到——” 隨著小校的一声宣號,一个身材魁梧,擐甲披袍的中年人缓步走进中军大帐。 此人生得浓眉大眼,国字脸,蓄著长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儒雅之气,也不失威严。 他,就是羯赵的大將军李农。 李农是汉人,也是石虎的亲信大臣,早年就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司空。 上马能领兵作战,下马能治国安邦,说的就是李农这种人。 当然,李农並非纯文人出身,他背后还站著冀州部分豪族,以及上白“乞活军”数万家的支持。 说起来,冉閔与李农的渊源匪浅。 二人都出自乞活军。 冉閔的父亲冉良(石瞻)生前与李农交好,几乎是结拜兄弟的存在。 而李农对作为自己后辈的冉閔很是照顾。 接连征討叛军两次吃了败仗,冉閔麾下折损的兵马,李农都给他补上了。 “大都督!” 李农走进中军大帐后,诸將都不敢怠慢,纷纷朝著他躬身行礼。 李农和顏悦色的压了压手,缓声道:“诸位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一副敦厚长者的风范,让人见了都不禁心生好感。 敦厚並不代表老实、软弱可欺。 所以谁都不敢小覷李农。 “大都督,石永曾他……” 张贺度一脸愤懣的神色,想跟李农告状,说冉閔欺人太甚,未曾想李农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贺度,现在大敌当前,我等诸將士应该上下一心,不要因为些许事情伤了和气。” “诺!” 张贺度忿忿不平的应了一声,再次落座。 不服气? 憋著! 李农坐在帅位上,环顾四周,看著在座的冉閔、麻秋、张贺度、张良等將领,面色颇为凝重的道:“诸位,我们出师不利,先后两次败於新安、洛阳,有负皇恩。” “现如今,贼势猖獗,梁犊的叛军有十万余眾,我军不过七万步骑,恐怕难以取胜。” “我已经向陛下上书,请朝廷增派援兵。” “在援军还未抵达之前,我等当坚壁清野,守住成皋,勿使叛军更进一步流窜到中原诸州郡,导致战局恶化。” 一听这话,张良立马就站起身,满脸阿諛奉承的表情:“大都督老成谋国。若陛下能把羌、氐骑兵调拨过来,叛军何足为虑?” “……” 李农笑而不语。 坐在下首的冉閔瞟了一眼张良,心中不免鄙夷起来。 人家叫张良,你也叫张良,怎么就没有张子房的本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大都督,依我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冉閔缓缓的站起身,向李农抱拳行礼,说道:“叛军之所以能连战连捷,攻取秦、雍二州,破新安,下洛阳,无往而不利,那是因为诸军傲慢轻敌,不能上下一心所致。” “我军现在坚壁清野,坚守成皋,梁犊不敢轻易进犯,但是叛军缺乏粮草輜重,一定会出兵劫掠滎阳、陈留等地。” “叛军就会向中原一带流窜,威胁到我大赵的核心腹地。” 顿了顿,冉閔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信任我们,对我们委以重任,难道诸公就是这样报答陛下的?” “这……” 李农被冉閔的这一席话呛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张贺度则是冷笑一声,眼神轻蔑的看著冉閔:“永曾將军,如果可以击败叛军的话,谁愿意退守成皋?” “我等与叛军打了几仗,尽皆败绩。难道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跟叛军硬碰硬的干仗?” 张贺度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赵军接连吃了败仗,他们难辞其咎。 一个个都想著保存实力,不跟叛军玩命廝杀,岂能战而胜之? 冉閔淡淡的扫了一眼张贺度:“贺度將军此言差矣。” “我军可以战败一次、两次,无数次,而叛军只要战败一次,就將土崩瓦解,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既然叛军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为什么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闻听此言,张贺度不屑的道:“既然永曾將军你如此有把握,何不打一次漂亮的胜仗给我等开开眼?” “现在三军將士,士气低落,正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冉閔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张贺度:“若我能打败叛军一次,你又待怎样?” 张贺度嗤笑道:“果真如此,张贺度今后愿听从永曾將军你的差遣。” “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如有忤逆,请斩我头!” “好!” 冉閔的嘴角微翘著,勾起一抹有趣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诸公意下如何?” 冉閔等的就是张贺度的这句话。 其余的张良、刘寧、王朗,眼看著张贺度的表態,也纷纷站起身附和。 他们显然都认为冉閔没办法击败叛军。 叛军的战斗力那是有目共睹的。 李农皱了皱眉头,暗道冉閔太过意气用事,怕不是要吃大亏。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泼冉閔的冷水。 “永曾,你要多少兵马?” “不多,三千骑就好。” “啊?” 李农瞪大眼睛,满脸震惊的神色。 他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三千骑?永曾,军中无戏言,你想靠著区区的三千铁骑,就去击败梁犊的十万大军?” 张贺度、张良、刘寧等诸將听到这话,也认为冉閔大言不惭,要么是得了失心疯。 要不然怎么会妄想以三千铁骑,就跑去挑战叛军十万余眾? 这基本上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冉閔淡淡一笑:“大都督,我只是说击败叛军一次,没说击败梁犊的十万大军。” “嗤。” 张贺度讥誚的笑著道:“永曾將军,你这所谓的击败叛军一次,该不会是只在敌营前溜达一圈,杀几个敌兵就撤回来,也算告捷了吧?” 坐在旁边的张良跟著帮腔起来,阴阳怪气的说道:“就是。” “永曾將军,你若是走个过场,杀几个平民冒功的话,这次打赌可不能算数。” 张贺度、张良尽皆一副嘲弄的模样,仿佛已经把冉閔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 冉閔並不理睬他们,而是向李农进言道:“大都督,我意带十余骑到敌营外搦战,设伏兵於汜水西岸。” “若追兵赶至,我们伏兵尽出,要斩杀叛军几千人,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还是能办到的。” “如有可能,一战擒杀梁犊,定当大获全胜。” “……” 冉閔提出的这个大胆计划,让张贺度、张良等人都无话可说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冉閔吃了熊心豹子胆,带十余骑就敢到叛军的营寨门口搦战? 当真活腻歪了吗? 李农的眉头紧锁著,颇为迟疑的道:“不行。” “永曾,这太过冒险了。稍有差池,你们就將死无葬身之地。” 兵行险招,在李农看来压根儿就没必要。 等石虎调派援军过来,要平定梁犊的叛军也並非难事。 冉閔何必急於一时? 立功心切吗? 是,也不是。 作为穿越者的冉閔深知,羯赵暴君石虎命不久矣。 等石虎一死,石氏诸子为了爭夺皇位大打出手,中原大乱,冉閔该怎样才能脱颖而出? 第003章 羯赵的双花红棍 跟原来歷史上的一样,拥立石遵,又杀了石遵,改立石鉴,又杀了石鉴,隨后篡赵,建立冉魏政权,颁布《杀胡令》,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吗? 这可不是冉閔想要的。 古往今来,得国最正者,唯汉与明。 因为汉太祖刘邦和明太祖朱元璋並没有以“借壳上市”的方式,篡夺別人家的江山。 像司马昭那样的,当街弒君那是演都不演了,做得更加过分。 冉閔不想搞那种虚偽的一套,因此趁著羯赵王朝分崩离析,中原大乱之前,他招纳到足够的精兵强將,才能立於不败之地,不至於那么被动。 梁犊叛军中的“高力”皆多力善射,以一当十,战斗力相当的彪悍,可不正是冉閔心目中最理想的兵源吗? “大都督,请让我试一试吧。” “好。” 眼看著冉閔心意已决,李农嘆息了一声,不便再规劝,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这时,坐在冉閔旁边的麻秋站了起身,朝著李农抱拳行礼道:“大都督,我麾下有三千黑槊龙驤军,人马具装,驍勇善战。” “请大都督你允许我隨永曾同去,充当伏兵。” 李农不由得眼前一亮,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麻秋所请。 冉閔在军中的人缘还是不差的。 至少,他跟征东將军兼凉州刺史的麻秋关係相当不错。 羯赵的企业文化主打一个“武德充沛”,而麻秋,绝对是企业文化最忠实的践行者,甚至可以说是卷王。 开局就去搞定后来前秦的奠基人苻洪,他硬是凭著一身煞气把这位大佬逼得率两万户投降,这kpi,直接拉满。 鲜卑段部的段辽,那是当时的顶流军阀,麻秋上去就是一顿操作,抓人家眷,斩首三千,虽然最后因为轻敌被前燕的慕容恪埋伏,输得挺惨,但这股子衝劲,不得不说是真敢玩。 后来麻秋转战凉州,对上前凉,虽然最后败给了名將谢艾,但在那之前,也是连克金城、大夏,杀得对方哭爹喊娘。 他这战斗力,属於那种只要不遇到主角光环,基本就是横著走的boss级人物。 但麻秋之所以能青史留名(或者说遗臭万年),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会打仗,而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形容词—— “麻胡”。 这位老兄的性格,用现代话讲,属於是“反社会人格”拉满。 残暴、阴险、动不动就屠城斩首。 民间传闻他毒如鴆鸟,凶如猛虎。 百姓怕他怕到了骨子里,於是创造性地开发出了哄娃神器—— 每当小孩哭闹,奶妈们只需轻轻吐出两个字:“麻胡来啦!” 瞬间,全场安静。 这效果,比后世的“jing察叔叔来了”管用一万倍。 麻秋成功將自己的恐怖形象植入到了民族记忆的最深处,成为了这个时代家喻户晓的传说。 当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冉閔依稀记得,在原来的歷史上,隨著石虎一死,后赵大乱,麻秋也开始了他的“站队求生”局。 他先是想吞併苻洪的部队,结果手段太low,设鸿门宴下毒,反被人家识破。 最后,这位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猛將,没能死在轰轰烈烈的战场上,而是稀里糊涂地被苻洪的儿子苻健给砍了。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冉閔与麻秋属於是猛男之间的惺惺相惜,跟铁哥们儿差不多。 这不,麻秋给了冉閔一个“兄弟懂我”的眼神。 …… 在汜水河之畔,营寨林立,柵栏围成了一圈,无边无际。 隔著十数步,挖著陷坑,立著拒马枪和鹿角,工事颇为严整。 柵栏当中的士兵一个个披坚执锐,来回巡逻著,时刻警惕著敌人的突袭。 而在营寨远处的一座山岗上,冉閔骑著赤马“朱龙”,手握双刃矛,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目光炯炯有神的眺望著叛军营寨。 “將军,已经安排妥当了。” 就在冉閔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后的一名虎背熊腰,蓄著胡络腮的大汉驱马上前,给他稟告了一句。 此人是冉閔麾下的游击將军王泰。 “好。” 冉閔微微頷首,勒住胯下坐起赤马朱龙的韁绳,夹紧马腹,把双刃矛横在一边,目光炯炯的盯著远处的叛军营寨。 “王泰,你可敢与我一同到敌营门口走上一遭?” 王泰脸上浮现出一种狂傲之色,紧紧的攥著手中的长槊,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將军,某有何不敢?” “驾!” 冉閔、王泰旋即骑著高头大马,率领十余名铁骑兵就离开山岗,直扑叛军营寨而去。 梁犊还在帅帐中吃著早膳,碗里的粟米饭吃得正香,忽然听见斥候来报,说是冉閔前来搦战。 “石閔?他带了多少兵马?” “回稟大將军,石閔身边只有十余骑。” “……” 梁犊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变成了羞恼、愤懣。 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啪”的一声,把米饭扣在铜案之上,恨声道:“石閔小儿,欺我太甚!” “带十几个人就敢来挑衅?” 坐在下首的右军都督朱广立马站起身,向梁犊抱拳行礼道:“大將军,属下愿率兵出战,斩了石閔的狗头!” 眾將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梁犊的脸色很是阴鷙,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著。 愤恨过后,他跟著冷静下来,沉吟道:“石閔小儿真把自己当成昔日的楚霸王了。” “如此狂妄。” “不过,他十几个人,能有何作为?” “其中可能有诈,我等不得不防。走,一起出去看看!” 梁犊默默地拿著筷子,把铜案上的米饭一粒粒的收回陶碗里。 他现在是三军的统帅,绝不能意气用事。 叛军眾將都纷纷簇拥著梁犊,前往营寨的瞭望塔之上。 梁犊放眼望去,却见营寨外偌大的旷野之上,果真只有十余个后赵骑兵,並无別的敌军。 梁犊心中不禁一阵狐疑:石閔小儿真的如此狂妄自大? 还不等梁犊说话,站在身旁的后军都督頡独鹿微就仰著脖子,大声喊道:“谁是石閔?站出来!” 冉閔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极目远眺著敌营,把目光锁定在梁犊的身上。 “征虏將军石閔在此!” “梁犊,敢出来与我一战吗?” 頡独鹿微挑了挑眉,没有吭声,而是瞟了一眼身旁的梁犊:大將军,別丟份! 我可去你的吧。 梁犊的嘴角直抽抽,显然是读懂了頡独鹿微眼神中所饱含的深意。 人的名,树的影。 冉閔堪称是后赵集团当中最能打的“双花红棍”。 即便梁犊作为前东宫的高力督,驍勇善战,也不敢跟石棘奴硬碰硬的干一架。 跟在冉閔身旁的王泰,眼看著敌营中的梁犊毫无反应,顿时皱起了眉头:“將军,看来梁犊是怕了。怎生是好?” 梁犊若是不敢应战,闭门不出,那么冉閔此前的计划都將付之东流。 第004章 虽百万之眾又待怎样 冉閔慌吗? 丝毫不慌。 他淡淡的瞥了一眼王泰,嘴角微翘著,把马鞍边上的宝雕弓攥在手里:“王泰,你能开多少斤硬弓,射多少步?” 王泰颇为傲然的回道:“將军,末將能开二百斤硬弓,八十步內,箭头可穿胸而过!” 要知道按照“上力”的標准,能拉开一百二十斤硬弓的,就能被称之为精锐射手。 军中上將,也不过如此。 王泰能开二百斤的硬弓,射八十步远,还能对敌人造成破甲穿胸的效果。 岂能不厉害? “王泰,我这宝雕弓有三百斤左右,你说我能从此处一箭射杀梁犊吗?” “啊?” 王泰懵了。 他知道冉閔天生神力,弓马嫻熟,但是能开三百斤硬弓? 还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射杀梁犊? 王泰抬眼一看,暗暗测算了一下距离,顿时失笑道:“將军,恕我直言,能像末將这般,开二百斤硬弓,还能射杀八十步內的甲兵的,已经是万中无一。” “將军你开三百斤的宝雕弓,还能射杀百步开外的梁犊?” “这大概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把箭射那么远?” “古代的养由基、李广,也不过如此了!” 王泰不想泼冉閔一盆冷水。 但是,在这样的距离下,想开宝雕弓射杀梁犊。 怎么可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人影都看不清了。 而冉閔没有跟王泰解释,自顾自的拿起宝雕弓,“咔嚓嚓”的拉开强弓。 搭箭上弦,被拽开的弓弦发出一阵令人感到无比牙酸的声响。 冉閔已经拉弓如满月,箭头对准了远处营寨瞭望塔上的梁犊。 王泰瞪大眼睛,倍感震惊的看著冉閔。 “这……” 瞭望塔上,站在梁犊身后的頡独鹿微挑了挑眉,诧异之余,不禁嘲讽的笑了起来。 “石閔这廝,真是笑死人了。” “一百多步的距离,箭射过来都软绵绵的,能不能射一百步还难说,他竟然妄想以此一箭射杀大將军?” 右军都督朱广附和道:“石閔这是在装腔作势!” “他以为他是谁!” 没人相信冉閔射出的这一箭,能要了梁犊的性命。 包括梁犊也不可置信。 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岂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咻——” 冉閔鬆开手指头,隨著他眼中那好似鹰隼般锐利的杀机一闪而过,羽翎箭疾射出去,划破长空,箭尾还在发颤,发出“嗡嗡”的响声。 梁犊的瞳孔猛地一缩,眼里的那一支羽翎箭由小而大,越发的清晰起来。 不妙! 梁犊的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都跟著竖起来。 冉閔真能把箭射出两百米开外,有效杀敌! “噗!” “啊——” 梁犊的脸上被鲜血所染红,箭羽的嗡嗡声还在耳畔作响。 他整个人扑倒在了扶手上,眼中儘是惊恐、畏惧、悔恨的表情,五味杂陈的。 似乎是在回顾前尘往事。 这一刻的梁犊,仿佛见到了自己那早就魂归九泉之下的老爹。 “大將军!” 站在身旁的朱广惊呼一声,赶紧衝上去扶著梁犊。 梁犊要是就这样被冉閔射杀了,义军十万余人没了主心骨,隨时都將土崩瓦解。 然而,梁犊身上却並没有任何的伤口。 连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怎么回事? 梁犊在朱广的搀扶下,回过头一看,却见刚刚还在嘲讽冉閔的頡独鹿微,被一箭射穿了脖子。 頡独鹿微捂著自己的脖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脖子仍在血如泉涌。 淋漓的鲜血染了一地。 頡独鹿微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脑袋一歪,颓然无力的栽倒在了血泊之中。 梁犊暗道一声侥倖。 若非他下意识的扑倒,冉閔射出的那一箭只是擦著他的兜鍪过去,此时的他就该跟頡独鹿微一样一命呜呼了。 见到这一幕的王泰,不由得直拍大腿,磋嘆道:“梁犊这贼廝,还真是命大!” 冉閔眯著眼睛遥望著远处的敌营,紧紧的盯著梁犊,大声喊话道:“梁犊,下一个被射杀的就是你了!” “你手握十万大军,却连我们这十几个人都怕,避而不出,你不如自己找一棵歪脖子树縊死吧!” “一点血性也没有,你连个弱质女流都不如!” “……” 梁犊被冉閔的这一番话气得牙痒痒,额角青筋凸起,咬牙切齿的。 他攥著钵盂大的拳头,恶狠狠的瞪著远处的冉閔。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的冉閔已经被梁犊千刀万剐了。 当然,痛恨冉閔的不止梁犊一人。 頡独鹿微的弟弟頡独独頡站了出来,把兄长的尸体放在一旁,愤懣的朝著梁犊躬身行礼道:“大將军,请让我率兵出去斩了石閔吧!” “不行。” 梁犊不假思索的一口回绝,说道:“石閔小儿,诡计多端,他很有可能是想诱使我军出战,再设伏歼灭。” “不能上当,不能上当。” 眼看著梁犊死活不愿意出战,頡独独頡瞪了一眼梁犊,恨声道:“大將军,我頡独独頡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今日若不能斩了石閔,我的名字就倒著写!” “……” 梁犊沉默了。 頡独独頡拂袖而去。 以梁犊为首的这支军队,主体是羯赵前太子石宣的东宫“高力”,战力强劲,其余士卒则都是乌合之眾。 即便是原来东宫的高力们,也都桀驁不驯,未必跟他梁犊是一条心的。 頡独独頡旋即领著五千步骑,打开营门之后,一路朝著冉閔的方向衝杀过去。 数千人的阵仗,颇为浩大。 他们有的骑著高头大马,紧握著长柄斧头,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剽悍的气息。 有的撒开脚丫子狂奔,攥著长矛,脸上儘是一种狂热的表情。 视死如归! 漫天的烟尘伴隨著惊雷炸响一样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冉閔丝毫不慌,甚至还有点想笑。 “王泰,你害怕吗?” “哈哈哈哈!” 王泰放声大笑道:“將军,末將有什么好害怕的?在某看来,这些叛军,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犬罢了。” “说得好。” 冉閔很是讚赏的看了一眼王泰,把宝雕弓掛到马鞍边上,並且拿起双刃矛,朗声道:“我持弓矛,你执槊相隨,虽百万之眾又待怎样?” 第005章 黑槊龙驤军,狠戾 王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豪迈的大笑起来:“將军拿弓矛,我执槊,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 冉閔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心知肚明的。 说冉閔勇力绝人,有楚霸王之勇都不为过。 昔日项羽兵败垓下,还能带著二十八骑猛衝汉军五千精兵,险些杀出重围。 在原来的歷史上,武悼天王冉閔也曾面对慕容恪的五千鲜卑兵组成的连环马方阵,顺风迎击,斩杀三百多人。 最终因为坐骑不给力,关键时刻掉链子被生擒…… 王泰也是驍勇善战,堪称“万人敌”的存在。 军事上是个猛男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位仁兄谋略值也拉满了。 在原来的歷史上,冉閔称帝后,不是在干仗,就是在干仗的路上。 邯郸之战,王泰跟著老板冉閔砍瓜切菜,斩首一万有余;苍亭之战,他又是主力输出,干掉两万八千人。 那时候,他就是冉魏最亮的仔,统领京城兵马,威风得不行。 但转折来得比龙捲风还快。 在襄国打大决战时,王泰展现了顶级谋士的素养,苦口婆心劝冉閔稳住別浪,结果冉閔是个热血漫主角,不听,衝上去就是干,然后……惨败。 这时候,王泰的心態崩了。 他开始记仇,觉得“你不听我的,活该”。 后来敌將刘显带著十万大军打过来,冉閔嚇尿了,赶紧跑来求王泰出主意。 王泰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还在赌气,躺在家里装病。 冉閔一看这情况,肺都要气炸了,但只能暗暗在心里把王泰骂得狗血喷头。 不得不承认,冉閔虽然军事上刚愎自用,但武力值是真的顶,单枪匹马带著兵就把刘显给灭了。 回来路上,冉閔听说王泰不仅装病,还疑似想带著老乡跑路(“招集秦人,將逃往关中”),他瞬间想起了上次襄国惨败的痛,怒火中烧。 於是,这位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將,结局竟然是—— 被老板冉閔一怒之下推出去斩了,还搭上了三族。 王泰堪称是“职场情绪价值反面教材”界的扛把子。 当然,现在的冉閔可不是歷史上的那个暴躁老哥了。 王泰这样的大才,既能当猛將,还能做顶级谋士,实属难得。 “走。” “驾!” 冉閔调转马头,朝著成皋城的方向而去。 王泰等十余骑见状,都纷纷跟在了冉閔的身后。 勇则勇矣。 冉閔可没有傻到只靠自己这点人马,就敢硬刚叛军的数千步骑。 頡独独頡见到冉閔竟然果断跑路,顿时恨得牙痒痒。 他瞪著眼睛,指著冉閔策马狂奔的方向,大声疾呼道:“那个披红袍的,就是石閔!” “擒杀石閔者,老子重重有赏!” 冉閔的红色袍子的確是比较独特,鹤立鸡群的。 因为他的部下,基本上都穿著黑色的衣甲。 頡独独頡身旁的骑兵都在嗷嗷直叫,仿佛饿狼一般,以更加迅疾的速度冲向冉閔。 忽然,“咻”的一声,一支锐利的箭矢飞射过来。 頡独独頡被嚇得肝胆俱裂,忙不迭的趴在马鞍上。 “噗嗤!” “啊!” 頡独独頡身后的一个亲兵猝不及防之下,被一箭射穿了心口,血如泉涌,直挺挺的栽倒於马下。 此时此刻的頡独独頡慌得一批。 他想调转马头,折返营寨,却也碍於情面不好跑路。 冉閔一边骑著赤马“朱龙”狂奔,一边张弓搭箭,射杀著追兵。 他箭无虚发,每射出去一箭都能杀死敌人。 冉閔的神射使追兵震恐不已,压根儿就不敢追得太近。 “吁——” 也不知过了多久,冉閔、王泰一行十余骑跑到汜水河边上,勒住战马的韁绳。 頡独独頡见状,不禁大喜过望,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石閔,竖子!” “你们无路可逃了吧!” 他旋即大手一挥,让一眾骑兵包围过去,想把冉閔剁成肉泥。 然而,頡独独頡终究是高兴的太早了。 冉閔瞥了一眼王泰,后者心领神会,跟著取出角弓和嚆矢,拉弓如满月,把嚆矢射向天穹。 “啾——” 一发鸣鏑,带著清脆的声响刺破云层,嘹亮了四方。 頡独独頡的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轰隆隆……” 大地轻颤著,好似闷雷炸响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袭而来。 远远的望去,依稀可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黑色。 这一抹黑色转瞬间愈发的清晰起来,像被风沙揉碎的墨渍。 可眨眼间,墨渍便翻涌成黑色的狂潮。 他们的战马从头到尾裹著冷铁般的玄色具装,面帘上的铁製兽眼在暮色中泛著幽光,鸡颈甲的鳞片层层叠叠,隨著马颈的起伏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当胸甲反射著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温,竟似流动的暗金,搭后的甲片如燕尾般扫过地面,扬起的沙尘都带著金属的腥气。 马背上的骑兵与战马融为一体,玄色的身甲与马鎧无缝衔接,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黑槊斜指天空,槊杆粗如儿臂,长达丈余的槊锋在暮色中闪著寒芒。 这是羯赵王朝最强的精锐—— 黑槊龙驤军! “杀!” 面对黑槊龙驤军的攻杀,原本还想围攻冉閔一行人的几千叛军步骑,瞬间土崩瓦解了。 黑槊龙驤军的重甲骑兵们,毫不留情的绞杀著他们。 就算是占据著一点兵力优势,面对如此凶悍的重骑兵,他们也毫无还手之力。 “噗嗤!” “唰!” 遍地都是叛军士兵的尸体,哀嚎声、求饶声、呼喊声、哭泣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使这片战场宛若人间炼狱一般。 叛军士卒们挥舞著长枪,想要杀死旁边的敌人,哪怕一个也好。 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人马具装的黑槊龙驤军,好似一台又一台的绞肉机,无情的屠戮著眼前的敌兵。 这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頡独独頡彻底绝望了。 他想逃跑,却最终被冉閔的双刃矛刺穿了胸腔,头颅被割了下来。 作为黑槊龙驤军的主將,麻秋挥舞著手中的长槊,纵马驰骋,一槊就挑飞了一名跪地求饶的敌兵。 淋漓的鲜血浸染著他的半边脸。 麻秋的眼中泛著诡异的红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液,勾起一抹嗜杀的弧度。 “杀!” “一个不留!全部斩尽杀绝!” 麻秋的狠戾,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这些叛军將士应该后悔,自己招惹到了麻秋如此心狠手辣的敌人。 …… 夜色如墨。 成皋城,中军大帐。 作为大都督、大將军的李农皱著眉头,坐在帅位上,面色颇为凝重。 坐在李农下首的卫军將军张贺度、征西將军张良、安西將军刘寧、安东將军王朗等人都是一脸玩味的表情。 冉閔这次出兵,不说是擅作主张,至少遭到了三军当中绝大多数將领的反对。 在他们看来,冉閔只带著黑槊龙驤军三千人就敢去挑战梁犊的叛军十万余眾,根本就是在找死。 张贺度的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的笑意:“大都督,时候不早了,我认为该去给永曾將军他们收尸了。” “这……” 李农的眉头紧锁著,脸色並不好看。 张贺度说起了风凉话,他也没奈何。 他名为大都督,还掛著“大將军”的官职,却难以真正指挥得动这些桀驁不驯的將领。 不然的话,岂会在新安、洛阳先后两次败给梁犊的叛军? “是给我收尸吗?”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外响起了一道清朗而不失肃杀意味的声音。 却见三个人影大步流星的走进大帐。 冉閔走在前头,王泰、麻秋一左一右的跟著。 三人尽皆衣甲染血,身材健硕,王泰和麻秋都握著长槊,满脸肃杀之气,眼神炯炯有神且冷漠的扫视著在座的羯赵將领们。 刺鼻的血腥味儿,再加上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煞气,就算是张贺度、张良、刘寧等沙场宿將见了,都不由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倍感心悸。 尤其是麻秋那恍若远古凶兽饕鬄那样要吃人的眼神,让张贺度也不禁头皮发麻起来。 他毫不怀疑,冉閔只要发话,麻秋和王泰就能衝过来將他撕成碎片。 “张贺度,让你失望了。” 冉閔隨手將一颗硕大的头颅“咕嚕嚕”的扔在地板上,眼神极为冷漠的睥睨了一下张贺度,淡淡的道:“我们活著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王泰昂著头,很是不屑的瞪了一眼张贺度:“我家將军一箭射杀了叛军的后军都督頡独鹿微,还阵斩敌將頡独独頡,斩首五千有余!” “嘶……” 诸將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倍感震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冉閔竟然如此生猛! 第006章 太子是一个高危职业 “將军神勇,用兵如神。张贺度佩服,佩服。” 张贺度缓缓的站起身,朝著冉閔抱拳行礼,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相当的虚偽。 诸如张良、刘寧、王朗等诸將,也都纷纷站了起来,装模作样的称讚冉閔。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他们原本都是梁犊的手下败將,跟冉閔可谓是“难兄难弟”的存在。 但,经此一役,冉閔已经立下战功,跟他们的处境截然不同了。 升官发財,指日可待。 冉閔对此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並没有跟这些虚偽的傢伙斤斤计较。 他之所以执意打这一仗,其目的还是想鼓舞士气,让三军將士都看见战胜的希望。 冉閔旋即走到李农的下首落座,並且环顾四周,缓声道:“诸位,梁犊的叛军不过如此。” “我听说陛下已经下詔,命燕王为大都督、都督內外诸军事,率领精锐骑兵一万前来增援,又派冠军大將军姚弋仲、车骑將军苻洪前来討伐梁犊。” “如若我等同心戮力,说不定不必燕王他们来援,就能击败叛军了。” 冉閔的话音一落,让在座的將领都不禁面面相覷。 几天的时间就能消灭梁犊的叛军? 他们想都不敢想。 叛军有多强悍,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叛军基本上出自前太子石宣的东宫卫队。 眾所周知,在羯赵,太子是一个高危职业。 石虎已经够荒淫暴虐了,但是他所立的第一个太子石邃比他更残暴,更荒唐。 此人说是禽兽,都侮辱了“禽兽”二字。 石邃压根儿就不把女人当成人看待,不但经常强bao臣下的妻妾,还喜欢將美女的头颅砍下,洗净之后放於盘中传阅,又將其身上的肉割下,与牛羊肉烹飪分食…… 那个时候的石虎,宠爱另一个儿子石宣。 石邃心生嫉妒,產生了危机感,所以密谋杀害石宣,还打算一步到位的弒父当皇帝。 没想到事情败露,最终他被石虎灭了满门。 人比人,不像人。 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后世的唐太宗李世民哪怕是太子李承乾谋逆,也只是废黜其储君之位,把他打发到別的地方去。 而石虎是真的能对亲儿子下死手,还是满门抄斩的那种。 食人魔石邃被杀后,石宣如愿被扶正为太子。 石宣则是排场讲究人,率领十几万人出巡,由於粮草被服不足,出巡就要饿死上万士卒。 他的弟弟石韜受宠於石虎,还处处跟他摆一样的摆场。 石宣越看越不对劲,所以派人刺杀石韜,还密谋弒父。 不过薑还是老的辣。 石宣要造反的事情败露,盛怒之下的石虎,把他以“铁环穿頜、车裂、焚尸”的酷刑处死。 焚烧了亲儿子的尸体,石虎还不解恨,甚至还为之挫骨扬灰。 按理说,接连两个储君都这般叛逆无道,石虎应该痛定思痛,汲取教训了。 按照他自己那唯一懺悔的话语:我要用三斛纯石灰洗洗自己的肠子,我肚子里都是污秽之物,以至於老是生恶劣的儿子。 但,石虎还是脑洞大开地立了十岁的小儿子石世为太子。 石虎的鬼才逻辑是“我生不出好儿子,二十岁一成年就要杀父亲,如今石世才十岁,等他长大了我也老了”。 殊不知,他难道忘了自己是如何趁著石弘坐不稳江山而趁势屠灭石勒满门夺了皇位的吗? 石虎妥妥的是个奇葩,给太子的权力极大,尤其是兵权。 石宣死后,他的东宫十万卫士全部获罪发配凉州。 这十万人中有一支万余人的部队,有气力、擅长骑射,称为高力。 而梁犊是“高力”的主將高力督。 石虎大赦天下,不赦免这些高力也就罢了,还任由他们被地方官员欺凌,把他们派到一个地方戍守。 这不是在作死吗? “永曾將军此言差矣。” 张贺度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道:“叛军有十万之眾,而我军不过七万人,前后两次都打了败仗,士气萎靡,恐怕再战也难以取胜。” “不如等燕王他们赶来增援,必能一战定乾坤。” 刘寧一脸赞同的神色,附和道:“张將军说的没错。” “永曾將军,我们知道你立功心切,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啊。” “你今日虽打了一场胜仗,却也有些侥倖。若真正决战,恐怕我军未必能战胜叛军。” 张贺度、刘寧等人都在唱衰冉閔。 站在冉閔身后的王泰很是愤懣,把手摁在刀柄上,恶狠狠的瞪著他们。 眾將只是笑笑不说话。 作为冉閔的故交兼上司,李农也是颇为迟疑的。 他並没有把握能够战胜梁犊的叛军。 此时,冉閔瞧了瞧张贺度,又看了看刘寧,气定神閒的说道:“二位,打仗可不是靠人多就能取胜的。” “巨鹿之战,项羽以五万楚军击败四十万秦军;彭城之战,项羽又以三万楚军精锐大破五十六万诸侯联军。” “昆阳之战,汉光武帝刘秀率领一两万的绿林军就击破了王莽的四十三万大军。” “这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事还少吗?” 顿了顿,冉閔又道:“我不敢自比古代的项羽、刘秀,但是要击败梁犊的叛军,又有何难?” 张贺度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道:“永曾將军你有何破敌良策,但说无妨。” 冉閔等的就是张贺度的这句话。 他们之前有言在先,倘若冉閔能击败叛军一次,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今后他们都將听从冉閔的差遣。 岂能食言? “诸公,叛军虽然声势浩大,但他们无后方补给,粮草军需全靠劫掠,一旦攻势受阻便陷入危机。” “梁犊打著『东归』的名义,起兵叛乱,他们是没有退路的。” “所以,在我军退守成皋后,叛军才会屡屡分兵劫掠滎阳、陈留一带。” 冉閔昂著头,眼中泛著一抹精光:“在我看来,若要击败叛军,也很简单。” “叛军可谓是全靠梁犊一个人撑著。” “只要梁犊一死,叛军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张贺度语重心长的道:“永曾將军,想杀梁犊,恐怕不容易。” “梁犊麾下的『高力』斧兵驍勇善战,在正面衝锋时几乎无坚不摧。” “我军前几次吃败仗,都是拜这些高力斧兵所赐。” 对冉閔而言,他要斩杀梁犊,不需要搞太复杂的阴谋诡计,直接“莽”过去就是最好的策略。 第007章 贩卖畚箕的王猛 “我们最好不要跟叛军的高力斧兵硬碰硬的干一仗。” 冉閔沉吟道:“叛军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缺乏正规的骑兵和弓箭手。並且梁犊习惯身先士卒。” “我意,组织一支精锐的轻骑兵,不必太多,三千人即可。” “待决战之时,避开高力斧兵的锋芒,我再亲率三千精锐铁骑,在战场上迂迴一番,直插梁犊所在之地,给他致命一击。” 冉閔依稀记得,在原来的歷史上,姚弋仲正是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和突袭,在叛军的步兵尚未列阵时便阵斩梁犊(一通鼓未毕),从而瓦解敌军。 李农皱了皱眉头,颇为迟疑的说道:“永曾,这太冒险了。” “若你长时间找不到梁犊,恐怕不但会貽误战机,自己也將有性命之危。” 闻言,冉閔淡然一笑道:“大都督,梁犊身高力大,骑五花马,执巨斧,非常显眼。” “我岂能找不到他?” 有冉閔的这句话,李农这才稍微放心。 姚弋仲那个糟老头子都能办到的事情,难道他冉閔办不到? 对於这一战,冉閔是志在必得的。 他不愿按部就班,跟歷史上一样篡夺羯赵政权,隨后颁布《屠胡令》,最终亡於前燕慕容恪之手。 他想加紧抢班夺权的速度,吸纳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进而改变歷史的发展轨跡。 消灭梁犊的叛军,只是冉閔改变歷史的第一步。 …… 翌日一早。 叛军的营寨,中军大帐。 梁犊正在吃著咸菜、小米粥,吃得正香,搭配胡饼夹肉,一口一口的吃进肚子里,让他不禁一脸满足的表情。 这时,一名小校快步跑进大帐,向梁犊稟告道:“大將军,营外射来一封书信,让大將军你亲启!” “哦?” 梁犊倍感疑惑。 他接过书信,看了一遍,顿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是冉閔的亲笔信,准確来说是“战书”。 冉閔以狂妄的言语邀他明日在汜水河之畔决战。 梁犊很是愤懣,却也能在短时间內冷静下来。 他旋即召集军中诸將,升帐议事。 前军都督苟胜、右军都督朱广、左军都督梁导等將领,都纷纷落座。 得知冉閔下战书的事情,他们都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根本就不带怕的。 毕竟,自他们在雍城起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赵军从来都是被他们摁在地上摩擦的。 冉閔昨日取得的胜利,在苟胜等人看来不过是侥倖罢了。 “战!” 朱广的嘴角噙著一抹嗜血的弧度,朝著梁犊躬身行礼道:“大將军,既然冉閔等狗贼要主动来送死,何不成全他们?” “属下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苟胜跟著附和道:“大將军,属下愿为先锋!” “我高力斧兵所向无敌,只要敌军敢来,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作为梁犊的儿子,梁导继承了其父遇事冷静的性格,有大將之风。 他只是眉头紧锁著,隱约之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具体哪里不对劲,梁导又说不上来。 偌大的营帐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的“另类”。 他约摸二十来岁,穿著朴素的麻布短衣洗得有些发白,罩著青袍,以布带束髮,眉清目秀的,身上流露出了一种书卷气,看起来像是白面书生。 但,梁犊却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不凡之处。 此人名唤王猛,字景略。 王猛出生的时候,运气简直背到了家。 正值兵荒马乱,石勒的军队到处跑,他家那是“家徒四壁,连老鼠都搬家”。 为了餬口,年少的王猛干起了副业—— 贩卖畚箕。 白天,他是街头叫卖的“王簸箕”;晚上,他是手不释卷的“读书狂”。 別人卖簸箕是为了混口饭吃,王猛卖簸箕是为了攒钱买书,顺便观察社会底层的人间百態。 据说他还遇到过嵩山老仙人,对方出高价买他的簸箕,就像张良当年遇到的黄石公一类人物。 曾经出游后赵国都鄴城,达官贵人们瞧不起他,唯独一个“有知人之鑑”的徐统“见而奇之”。 徐统在后赵时官至侍中,召请他为功曹。 王猛却跑到西岳华山隱居起来,期待明主的出现,静候风云之变而后动。 但,王猛期待的明主迟迟没有出现。 他左等右等,等来了梁犊的叛军。 梁犊知道王猛的能耐,想请他出山辅佐自己,奈何小王同志死活不愿意。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梁犊於是强行把王猛绑了过来,想將女儿许配给他。 王猛婉拒了,但还是被迫留在军中给梁犊打工。 给別人出谋划策,好歹能混口饭吃。 “景略,你怎么看?” 梁犊询问起了王猛的意见。 王猛抬了一下眼皮子,不假思索的回道:“明公,石閔、李农並非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他们接连吃了败仗,还敢主动挑战,说明已经有了破敌之法。” “破敌之法?” 梁犊的眉头紧锁著,颇为疑惑的问道:“景略,你细说,赵军有什么破敌之法?” “呵呵。” 王猛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明公,贵军有什么短板,难道明公你不知晓吗?” “贵军所依仗的,是那一万人的高力斧兵。” “高力斧兵善射多力,在衝锋的时候所向无敌是不假。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移动缓慢。” “贵军缺乏正规的骑兵和弓箭手。” “如若我是石閔,一定组织一支几千人的轻骑兵,左右迂迴,避开高力斧兵的锋芒,再以铁骑的衝劲击破贵军的中军,趁机斩杀明公。” “明公你是三军的主心骨,若被石閔阵斩,恐怕將兵败如山倒,泯然眾人矣。” “嘶。” 隨著王猛的话音一落,包括梁犊在內,所有將领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倍感震惊。 王猛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果冉閔真的这么干,他们很有可能一败涂地。 梁犊颇为心悸的看了一眼王猛,站起身,毕恭毕敬的向他行了一礼,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座上宾:“景略,若是如此,我军该如何克敌制胜?” “请你不吝赐教!” 梁犊这种礼贤下士的模样,极大的满足了王猛的虚荣心。 王猛挠了挠头,把一颗虱子捏在手里摩挲著,笑吟吟的道:“明公,其实贵军最好的致胜之法,莫过於退回关西。” “秦、雍二州,虽说破败了一些,却也能经过一番治理恢復民生,让明公你养兵十万都不难。” “如有可能,明公可以夺取关中,成嬴秦之势,扼守潼关,阻敌数十万不成问题。” “关中乃王霸之基也。” “这是地利。明公你手握精兵强將,威名远播,诸將士都信服你,这是人和。” “天时也有了。” 顿了顿,王猛语重心长的说道:“听闻石虎已经病入膏肓,连走路上朝都困难,想必是命不久矣了。” “不出三个月,石虎必定一命呜呼。到那个时候,石虎诸子定然为了爭夺皇位大打出手,忙於內斗,明公你到那时或可挥师东出,或可韜光养晦,静待时变。” “这天时、地利、人和都有,明公想不成事都难!” 第008章 撤吧,大都督 王猛的这一番话,说得梁犊都不禁怦然心动了。 按照王猛的说法,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边,何愁大事不成? 对梁犊而言,那是各种buf都叠满了。 倘若冉閔在场的话,一定会惊诧於王猛的算无遗策,跟开启上帝视角有什么区別? 然而,梁犊最终还是没有採纳王猛的这一策略。 退守关陇,说的容易,他梁犊想这么干,麾下的义军弟兄们能答应吗? 梁犊被推举为起义军的首领,自封“晋征东將军”,要带著戍卒们回家,东归。 如若梁犊中途改了主意,退守关陇一带,恐怕动摇军心,义军將士们都將弃他而去。 总的来说,以梁犊为首的这场戍卒起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没得选。 “我决定迎战。景略,你可有办法助我破敌吗?” “……” 王猛深深的看了一眼梁犊,面色颇为复杂。 梁犊心中的担忧,王猛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谁能干涉? 王猛沉吟道:“明公,如果非要干一仗,在下奉劝你准备一个替身,以备不测。” “石閔若真的以轻骑兵冲阵,想要斩將夺旗的话,明公当暂时潜藏,待替身死,纛旗落,明公你不要延误时机,当即刻亮出真身和纛旗,以高力斧兵绞杀石閔,趁机大败赵军。” 闻言,梁犊不由得眼前一亮,嘆服道:“妙,妙计!” “景略,你真是我的陈平、张子房。” 这句话听得王猛暗暗摇头。 我可能是张良或陈平这样的顶级谋士,但你梁犊绝非汉高帝刘邦! …… 成皋汜水之畔,清晨的朔风如刀,捲起漫天黄沙。 对岸,梁犊的叛军列成密集的步阵,那些昔日东宫卫率,此刻人人紧握特製的长柄大斧。 斧刃在朝霞中泛著森冷的青光,宛如一片钢铁荆棘林。 他们身上的皮甲虽显陈旧,却浸透了凉州边关的风霜与血污,每一道划痕都诉说著积压已久的怨毒。 后赵军阵前,战鼓擂动,声如奔雷。 麻秋身披重鎧,胯下乌騅马焦躁地刨动著前蹄,他紧握长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要率黑槊龙驤军,踏平这群乌合之眾!” 他声如洪钟,眼中燃烧著渴望撕碎敌阵的烈火。 他身后的黑槊龙驤军,人马俱甲,宛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洪流,將叛军碾为齏粉。 “麻公,不可。” 冉閔勒住韁绳,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却如鹰隼般掠过战场。 他深知高力斧兵擅守擅破甲,那沉重的斧刃专为劈砍马腿、凿穿重甲而生,若黑槊龙驤军贸然衝锋,无异於自投罗网。 “此战,当以巧破力。” “麻公你等且在此处压阵,先看我们如何擒杀梁犊。” “跟我杀——” 话音未落,冉閔已经骑著赤马朱龙,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他亲率三千轻骑兵,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避开叛军高力斧兵的锋芒,沿著汜水河岸展开“放风箏”战术。 轻骑们时而突入敌阵侧翼,箭矢如蝗,射得叛军阵脚大乱;时而远距离袭扰,马蹄声如雷,引得梁犊军分兵追击,阵型渐散。 战机稍纵即逝。 冉閔敏锐地捕捉到叛军的中军一阵骚动,一面巨大的“梁”字大纛在烟尘中若隱若现,宛如一条招展的毒蛇。 “中军在此!” 他眼中精光爆射,双刃矛向前一挥,三千轻骑如猛虎下山,直插叛军的心臟。 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短兵相接。 叛军拼死抵抗,长矛与大斧交织成死亡的网,盾牌碰撞声、兵刃交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匯成一片沸腾的杀戮之海。 赵军轻骑虽勇,却在密集的步阵中难以展开,不断有人中斧落马,战马悲鸣著栽倒,溅起一蓬蓬血泥。 冉閔一马当先,双刃矛舞得密不透风,矛尖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串血珠,身旁的董闰、张温诸將亦是浴血奋战,杀得叛军尸横遍野。 终於,他们突入核心。 只见中军旗下,一员大將身披重鎧,挥舞大斧指挥作战,模样几乎与梁犊一般无二。 “驾!” 冉閔催动坐骑“朱龙马”,如一道红色闪电衝至对方面前。 双刃矛化作死神的镰刀,寒光一闪,那员大將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冉閔一矛挑落马下,当场毙命。 “梁犊已死!降者不杀!” 赵军士气大振,高声吶喊,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尚未散去之际,前方战场突然传来更加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叛军前阵如潮水般分开,另一面更加鲜艷的“梁”字大纛猛然竖起,一名与刚才死者容貌相似的將领,正挥舞著大斧,率领精锐死士如猛虎下山般衝杀过来。 此人,才是真正的叛军首领梁犊! “不好!中计了!那是假的!” 董闰惊呼出声,声音中带著一丝绝望。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真正的梁犊並未死守中军,他早已將计就计,亲自冲在第一线督战。 此刻,冉閔军深入敌阵,前后皆是如潮水般的叛军,那柄曾斩杀无数敌人的双刃矛,此刻也感受到了四周密不透风的杀气。 叛军的喊杀声如狂涛骇浪般涌来,將赵军轻骑彻底淹没,一场更为惨烈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 战局已然糜烂。 赵军的防线在高力斧兵的疯狂衝击下摇摇欲坠,那些手持长柄大斧的叛军,在梁犊的带头衝锋下如入无人之境。 每一斧挥下,便有数名赵军士卒连人带甲被劈开,鲜血与断肢横飞,惨叫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囂。 李农立於中军旗下,望著前方溃败的战线,心急如焚,正欲挥动令旗,调遣预备队去解救被困重围的冉閔。 “传我军令,左翼——” “大都督不可!” 一声急促的低喝打断了他。 身旁的张贺度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死死拽住李农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高力贼兵势大,锐不可当,再派兵进去也是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可是永曾將军还在里面!” 李农怒目圆睁,试图挣脱束缚。 “永曾將军神勇,定然能突围!” 另一侧的张良也凑了上来,眼神闪烁,显然已无战意:“若我军主力尽丧於此,谁来守卫成皋?谁来向陛下復命?撤吧,大都督!” 两人一唱一和,周围的亲兵也面露惧色,军心动摇。 李农环顾四周,只见己方阵脚已乱,士卒纷纷后退,再不撤退恐將全军覆没。 他长嘆一声,眼睁睁看著冉閔的方向被叛军的浪潮彻底淹没,最终咬牙切齿地吼道:“鸣金!全军后撤!” 这一撤,便如决堤之水,再也无法收拾。 张贺度、张良等人跑得比谁都快,不但率部逃离了战场,连成皋都不打算守卫,一路向东狂奔。 他们是將李农、麻秋等人和被困的冉閔彻底“卖”了。 第009章 梁红玉,反攻的號角 杀出重围之后,冉閔浑身浴血,握著双刃矛的手臂都有些发颤,身旁的三千轻骑已折损大半。 王泰挥动长槊挑翻一名扑上来的叛军士兵,气喘吁吁地喊道:“將军!李农跑了!我们顶不住了,快隨我退回成皋城!” “退?” 冉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透出一股狠劲:“退回城里做缩头乌龟,等梁犊围城吗?” “我早就知道李农、张贺度那些人都靠不住。” “幸好,我还有plan b。” 王泰有些发懵:“將军,什么是『扑烂逼』?” “呃,怎么说呢。” 冉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他穿越过来没几天,前世的说话习惯都还没改变过来。 作为古代人的王泰怎么可能知道“plan b”是什么意思? 看来不能跟大洋马学习太多的外语,有时候都被带歪了。 冉閔暗暗腹誹著:“plan b就是后手。既然正面突破已经不可取,咱们就背后捅他一刀。” 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电,越过廝杀的人群,死死盯住了叛军后方那片看似空虚的营地—— 那里旌旗招展,却防守薄弱,显然是梁犊倾巢而出,后方空虚。 “隨我来!” 冉閔一声长啸,带著身边仅剩的一千余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从叛军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不退反进,直插敌营腹地! 叛军万万没想到这群残兵竟敢反扑,措手不及之下,被冉閔一路衝杀至粮草囤积处。 冉閔手起矛落,挑开粮袋,又命人四处放火。 乾燥的粮草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而起,火光冲天,瞬间吞噬了梁犊军的后勤重地。 正在前线督战的梁犊见后方起火,顿时慌了手脚,军心也隨之动摇。 士兵们无心恋战,纷纷回头望向浓烟滚滚的营盘,攻势为之一滯。 这一日的廝杀,从晨曦微露直到残阳如血。 当夜幕降临时,冉閔基本上毫髮无损,带著剩下的数百轻骑兵,终於与退守成皋的李农等人会合。 清点人马,数万兵马折损了大半,仅剩不到两万人,並且士气低落。 当然,开战之前赵军的七万步骑,战死的將士不算太多,但架不住张贺度、张良率兵带头跑路。 一旦前军溃逃,三军將士也跟滚雪球一样,爭先恐后的逃跑,这种颓势已经无可挽回了。 李农看著这些残兵败將,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张贺度、张良这两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若非他们临阵脱逃,我军何至於此!” “待回朝后,我定要弹劾他们!” “弹劾之事,日后再说。” 冉閔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站在城楼之上,遥望著远处梁犊的连营,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眼下,我们要想的是如何反攻,给叛军致命一击。” “坚守待援吧。” 李农长嘆一声,疲惫地说道:“援军不日即到。永曾,我们还是不要冒险了。” 冉閔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梁犊被烧了粮草,他比我们更急。” “他带著十万大军远征,粮草本就难以维持。” “如今后路被断,粮草被焚,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死磕成皋,夺取城中的军粮!” 这就是冉閔克敌制胜的b计划。 他早知道张贺度、张良等人居心叵测,想著保存实力,很有可能出工不出力,关键时刻还会卖队友。 军中少了这些“猪队友”,没人给自己使绊子,对冉閔而言反而更好。 …… 正如冉閔所料,叛军的粮草仅够支撑三日。 绝望的梁犊决定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 王猛眉头紧锁著,劝諫道:“明公,我们之前都小覷了石閔,他的胆略超乎常人。” “白天廝杀的时候,石閔本来有机会可以带兵撤回成皋城,他却反攻贵军大营,一把火几乎將贵军的粮草輜重烧尽。” “以他的心思之縝密,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明公你若是死磕成皋,恐怕著了他的道,不如捨弃眼前的坚城,率军南下直扑滎阳、陈留等富庶之地,以战养战,抢掠粮草续命。” 然而,梁犊已被逼入绝境,听不进任何迂迴之策:“景略,我知道你的谋划並无差错,但是我没得选。” 梁犊的眼中遍布血丝,眼神格外的坚定,显然是想跟赵军玩命了。 “……” 正所谓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 王猛眼看著梁犊不听劝告,也不再浪费唇舌了。 但,梁犊的心中始终是有牵掛的。 他旋即让亲兵唤来自己白髮苍苍的老母,以及有著花容月貌的女儿梁红玉,想要將她们託付给王猛。 “明公……” “景略,我知道你有神鬼莫测之才,日后必成大器。” 梁犊朝著王猛作揖行礼,嘆息道:“我梁犊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 “但是这次,算是我请求你,替我照顾好家母和小女。” 梁犊抓著王猛的手,满脸期许的神色:“玉儿我许配给你了,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情。” 好歹相识一场,王猛不至於狠心的拒绝梁犊这样的要求。 经过短暂的思索后,王猛抬起了头,郑重其事的道:“请明公放心,我一定將令堂当成自己的生母一般照顾,將令爱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对待。” “好。” 有王猛的这句话,梁犊就放心了。 然而,梁母性情刚烈,不愿拋下儿子自己逃生,更不想临了,还要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结局。 她拒绝离开。 梁红玉深深的看了一眼王猛,跟著对梁犊福了一礼:“父亲,女儿誓与大军共存亡,不愿独活。” “你!” 梁犊被气得吹鬍子瞪眼的。 他想训斥一番梁红玉,却见梁母的脸上流露出了讚许的神色:“好!这才是我梁家的好儿女!” “犊儿,你若战死,全军覆没,老身跟玉儿定为你们陪葬,相隨於九泉之下。” “……” 梁犊被彻底搞得没了脾气。 王猛见梁犊不纳良言,又见其家眷如此决绝,长嘆一声,深知大势已去,遂独自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翌日,刺眼的阳光映照著汜水河,波光粼粼。 成皋城外,梁犊亲立阵前,环视著一张张枯槁而惊恐的面孔,猛地拔出手中的环首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他声如雷霆,字字泣血,向全军发出了最后的咆哮:“眾將士听著!粮草已尽,退路已绝!” “三日之后,若城不克,全军上下,包括我梁犊在內,不论將校士卒,皆將化为饿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 “今日,要么踏著敌人的尸骨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都给我死在这城根之下!” “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的刀就先劈了他!” 求生的本能与死亡的恐惧交织,瞬间化作疯狂的兽性。 数万叛军將士如蚁群般疯狂扑向成皋城墙,攻防战惨烈至极,喊杀声震天动地,持续了一天一夜。 城头之上,冉閔冷眼注视著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士卒,直到看见叛军阵脚开始出现混乱,士卒疲惫不堪,眼中才闪过一丝寒芒—— 反攻的时机,终於成熟了。 第010章 梁犊的女儿,明公快上船 “传令,董闰、张温听令!”冉閔厉声喝道。 二人领命而出。 张温也好,董闰也罢,都是冉閔麾下的得力干將。 他们都是谋略型的將领,並且对冉閔忠心耿耿。 在原来的歷史上,武悼天王冉閔兵败於廉台,张温和董闰一起被俘,寧死不降,完美詮释了何为“忠义”! 此时,冉閔命他们各率一千骑兵,马尾巴上皆绑紧树杈,於城外荒野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製造大军驰援的假象。 同时,他命士卒高举早已备好的石斌、苻洪、姚弋仲这些羯赵诸军的旗帜,从西门杀出,虚张声势,意图震慑敌军。 紧接著,冉閔將目光投向麻秋:“麻公!你率两千黑槊龙驤军,从东门突围,务必做出主力溃逃之態,吸引梁犊主力来攻!” “但切记,不要衝得太快太狠!” “诺!” 麻秋当即领命。 他带著黑槊龙驤军如黑色洪流般衝出成皋的东门,气势汹汹。 梁犊见状,果然中计,以为赵军主力欲从东门逃窜,急忙调集剩余精锐围堵。 当东门方向狼烟骤起,冉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拔出双刃矛,直指苍穹,朗声道:“全军听令,隨我杀出去!” 早已埋伏多时的董闰、张温部,见狼烟信號,立刻从侧翼杀出,马尾拖拽的树杈扬起漫天烟尘,旌旗招展,杀声震耳欲聋,仿佛数万援军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李农率五千精兵,早已在成皋內城、外城的街巷间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叛军入瓮。 此时的梁犊,正指挥大军猛攻东门,忽闻西面尘土蔽日,杀声震天,又见东门突围的赵军竟是诱敌之计,顿时方寸大乱。 他这才惊觉,自己已陷入冉閔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之中。 在赵军內外夹击之下,叛军士气瞬间瓦解,阵型大乱,最终彻底陷入崩溃。 混乱中,冉閔策马挺矛,目光如电,锁定了正欲突围的梁犊。 他张弓搭箭,“咻”的一声,弓弦响处,利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射中了梁犊的坐骑“五花马”。 “啾——” 战马悲鸣倒地,梁犊也被掀翻在地,肩头还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模样颇为狼狈且惨烈。 “父亲!” 危急关头,梁犊的儿子梁导飞身下马,將自己的坐骑—— 一匹通体漆黑、名为“黑风”的神骏战马,猛地推向父亲,把韁绳塞到他的手中。 梁犊瞪起了眼睛,诧异的喝问道:“导儿,你这是做甚?” 却见梁导的双目圆睁,脸上混杂著战场的血污与决绝的泪痕,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父亲快走!天下可以没有梁导,却不可无梁犊!”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还不等梁犊反应过来,梁导已经徒步跑到一边去,一头扎进了廝杀的人群当中。 “唰!” 刀光闪处,一名赵军骑兵应声落马。 梁导飞身跨上那匹无主的战马,不退反进,居然挥舞著长刀冲向冉閔。 此时的冉閔,正在策马寻找梁犊的踪跡,忽然感觉侧翼一股凌厉的杀气逼来。 他勒马回身,只见一个英姿雄发,浑身上下的衣甲都染著鲜血的年轻人双眼赤红,状若疯虎,挺刀直取他的面门。 冉閔心中微凛,手中双刃矛却是轻描淡写地一拨,便將梁导的长刀格开,震得后者虎口发麻。 “小子,你父已逃,你却来送死?”冉閔冷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 “杀贼!何惧生死!”梁导怒吼,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绝世猛將的差距,因此每一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完全不设防,只求能伤到冉閔分毫。 两人在乱军之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死斗。 梁导的战马在冉閔的“朱龙”宝马面前显得笨拙不堪,但他凭藉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连连劈出数刀,刀刀奔著要害。 冉閔左持双刃矛,右执鉤戟,见梁导来势凶猛,便用鉤戟拨打他的兵刃,双刃矛则寻瑕抵隙,招招制敌。 十几个回合下来,梁导身上已添了数道血痕,但他仿佛不知疼痛,反而越战越勇,口中犹自厉声高呼:“父亲快走!莫管孩儿!” 冉閔越战越奇,这小子武艺虽不及自己,但这股忠勇之气却令他动容。 他本可一矛將梁导刺於马下,但此刻却生出了几分惜才之意,招式间便有了几分留手,只想將他生擒。 然而战场无情,梁导竟弃了战马,飞身扑向冉閔的坐骑,想要同归於尽。 冉閔无奈,只得挥矛杆將他扫落马下。 “噗!” 梁导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却依旧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冉閔勒住朱龙马,没有下杀手:“將他绑了,押回大营!”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將负伤的梁导牢牢按住。 若非冉閔想要收编叛军中的高力斧兵的话,现在的梁导就该没命了。 这一刻的梁导躺在血泊之中,望著父亲梁犊逃走的方向,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如释重负般的惨笑。 …… 梁犊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狂奔,最终逃至风陵渡的黄河之畔。 望著眼前浊浪排空、湍急奔涌的河水,一家人心沉入了谷底。 正值汛期,波涛汹涌,无舟无桥,这天堑儼然成了绝路。 梁犊的老母望著滔滔河水,悲从中来,梁红玉强忍悲痛,搀扶著祖母,一家人可谓是命悬一线了。 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追兵,前方则是水流湍急的黄河。 怎生是好? “明公!快上船!” 就在绝望之际,远处的河面上,一叶扁舟正奋力划来。 船头立著一人,穿著一袭朴素的短衣,外罩青袍。 当这人把头上的斗笠扔到一边后,显露出了本来面貌,正是此前离去的王猛。 他虽然对梁犊的刚愎感到失望,但终究念及旧情与梁家母女的刚烈,最终理智战胜了冷漠,决定回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快!” 王猛奋力撑船靠近岸边,大声招呼梁犊一家赶紧上船。 梁红玉见到王猛划船过来,顿时大喜过望,原本纤纤玉手中紧紧攥著的匕首,也鬆了松:“父亲,是王景略,咱们有救了!” “……” 梁犊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第011章 好一匹烈性的胭脂马 就在梁红玉搀扶著祖母,想要跑过去登船的时候,变故突生。 早就埋伏在黄河岸边的王泰,突然带兵犹入猎鹰一般扑了出来,一把擒住了正准备接应梁犊一家老小的王猛。 “拿下!” 王泰把环首刀架在了王猛的脖子上,冷哼一声,並没有把他就地处决。 冉閔猜到梁犊军中可能有高人指点,不然撑不了那么久。 这个看起来有些年纪轻轻,却跟梁犊一家都认识的小子,极有可能就是梁犊军中的“高人”。 所以,王泰不敢轻易杀了王猛。 黄河岸边,梁犊一家望著被俘的王猛,又望向逐渐逼近的赵军骑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杀!” 梁犊四周的高力斧兵们虽然已经伤亡惨重,却依旧结成圆阵。 他们挥舞著沉重的板斧拼死反抗,鲜血浸染著湿润的土地,流淌进了湍急的黄河水中。 梁犊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晕死过去。 让一路追杀到此的冉閔颇感惊奇的是,原本被他生擒的梁导,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居然挣脱束缚,抢了一匹战马逃奔过来。 不然的话,赵军早就擒杀梁犊了。 冉閔睥睨了一眼仍在浴血奋战的梁导,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这时,梁导望向了不远处湍急的黄河支流。 他忽然瞥见岸边有一根被洪水衝下的巨大独木,正卡在浅滩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趁著高力斧兵的拼死反扑,挡住了赵军士卒的时候,梁导如一头猎豹般窜向那根独木。 他奋力將独木推入深水,隨后不顾一切地冲向被亲兵护送著、依旧昏迷不醒的父亲梁犊,以及早已泣不成声的祖母。 “走!快走!” 梁导嘶吼著,將父亲和祖母推上那根摇摇晃晃的独木,並且开始脱掉身上的盔甲。 他的祖母惊恐地抓住木头,梁犊在顛簸中悠悠转醒,还未及反应,独木已载著他们母子二人,在激流中来回翻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冉閔也未曾料到。 黄河正值汛期,河流湍急,梁导把梁犊及其老祖母放到一根木头上,就妄想渡河? 根本就是在送死! 冉閔摇摇头,暗暗腹誹了起来:这梁导够狠的,寧愿让家人葬身鱼腹,也不肯被俘受辱吗? 此时,黄河边上的梁红玉正一手紧握长剑,一手死死攥著“黑风”马的韁绳,望著滔滔河水,眼中满是绝望。 在她看来,父亲和祖母抱著一根破木头下了水流湍急的黄河,肯定是活不成的。 她正准备引剑自刎,追隨家人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她忽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望著河面。 只见梁导在將父母送走后,竟没有丝毫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入激流之中。 凭藉著惊人的水性和毅力,他竟在波涛中奋力游动,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下,竟奇蹟般地追上了那根载著梁犊以及祖母的独木! 他一手抓住独木,用尽全身力气,將这沉重的负担一点点推向对岸。 河水汹涌,几次差点將他捲走,但他始终死死的抓著木头不放。 终於,在所有人的惊愕注视下,梁导竟真的將梁犊、祖母,连同自己,一同拖上了对岸! 这一幕,让对岸的赵军將士无不惊愕失色,连冉閔也看得目瞪口呆:“这么牛逼?” 跟在身旁的王泰颇为疑惑的询问道:“將军,牛逼是什么?” “没……没什么。” 一木渡河,还是横渡正值汛期的黄河,这的確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冉閔是万万不敢相信。 他寧愿相信梁导是被一头蛟龙背著飞跃黄河的,而非是抱著一根破木头横渡黄河。 最过分的是,梁导並非一个人渡河,还把两个大活人都送了过去。 更让冉閔等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却见梁导再次抱著那一根巨木,横渡湍急的河水游过来。 河水浑浊不堪,浪头汹涌,拍打著岸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冉閔瞥了一眼岸边的那个少女,以及黑风马,顿感不妙。 梁导这是要把那个少女救走? 如果真的被梁导救走少女,那真是將冉閔的智商和能力摁在地上摩擦了。 “驾!” 冉閔终於是按耐不住,决定亲自出马。 他驱使著胯下的赤马朱龙,以极为迅疾的速度衝进人群中,左右衝杀,凡是敢阻挡在他跟前的敌兵,都被一一斩杀。 叛军的高力斧兵固然勇猛,但是碰上冉閔,也不过一合之敌。 这时的梁红玉想要挥剑自刎,却也为时已晚。 “啪”的一声,冉閔挥动染血的双刃矛,击中梁红玉的手腕,迫使她手里的长剑脱落,掉在了地上。 梁红玉顿时被嚇得花容失色,想要反抗,却被冉閔一手拦腰抱起,放在了马背上,一只手就摁住了她,使她难以动弹。 “恶贼!放开我!” “你放开我!” 梁红玉还在拼命的挣扎著。 好一匹烈性的胭脂马。 冉閔的眼中闪过一抹戏謔的光。 “啪!” 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情,一巴掌就拍在了梁红玉那充满弹性的圆润的屁股上,瞬间有点心猿意马了。 梁红玉瞪著美眸,震惊的看著冉閔,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玉儿——” 已经靠近岸边的梁导见到自己妹妹被冉閔抓住了,瞬间急得不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想救出梁红玉,也是压根儿就办不到的。 无奈之下,梁导吹了一声口哨。 黄河岸边的黑风马听见主人的召唤,“啾”的一下撒开蹄子,一跃而起,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河水中,翻滚了几下,就被梁导托著趴在浮木上。 “放箭!” 冉閔毫不犹豫的大手一挥,下达了乱箭齐发的命令。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飞射过去,几乎是擦著梁导的脸颊过去的,却都纷纷落进了水里。 无数支利箭,竟然未能上得了他分毫。 见到这一幕的冉閔不禁嘴角直抽抽。 这梁导,怕不是开掛的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导连带著他的坐骑黑风马靠著一根浮木,到了对岸。 梁犊衝上前去,扶起浑身湿透、几近虚脱的梁导,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梁犊望著对岸沉默不语的冉閔大军,又看看死里逃生的儿子,一时间老泪纵横起来。 梁导喘息著,抹去脸上的河水,望向对岸,目光依旧坚定。 他们还没有完全失败! 一定会捲土重来的! 第012章 把王猛推出去,斩了 成皋之战,赵军斩首两万余眾,俘虏了一万多人,可谓是大获全胜。 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让梁犊、梁导父子给逃了。 不过,对冉閔而言,这都无伤大雅。 叛军的残兵败將逃到了洛阳,缺乏粮草輜重,內外交困的情况下,他们就跟秋后的蚂蚱一般,蹦躂不了多久。 此时的冉閔,正在营帐中吃著早膳。 他的早膳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碟酱羊肉,两张糊饼,半锅稀粥。 行军作战期间,能有这种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 就在冉閔吃得正香的时候,一名亲兵缓步进了营帐,稟告道:“將军,大都督升帐议事,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李农升帐议事,绝非什么小事。 冉閔简单的喝了两碗稀粥,吃了糊饼,把肚子填饱之后,就大步流星的前往中军大帐。 大帐中,李农坐於上首,麻秋、王朗、刘寧三將,都分別落座於两边,就差冉閔没到位了。 成皋之战,叛军惨败,不少士卒被赵军俘虏。 这些俘虏该怎么处置? 一向嗜杀的麻秋冷笑一声,率先开口道:“大都督,依我看养著这些俘虏,也是浪费粮食。” “按照我大赵的国法,谋逆者死,株连九族。” “这些叛军的俘虏绝不能饶恕。” 隨著麻秋的话音一落,乌桓人出身,秉性几乎跟麻秋如出一辙的王朗点了点头,附和道:“大都督,麻公说的没错。” “饶恕叛军的口子不能开,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遗患无穷。” ”眼下,既然我军粮草无多,也无需等陛下降旨,把这些叛军俘虏全都屠了,尸体扔到外边餵狗,充当土地的养料吧。” 闻言,李农皱了皱眉头,没有向诸將表达自己的態度。 上天有好生之德! 李农是个儒將,不喜杀戮,更何况他认为不该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把所有叛军全都处死。 但,他虽是大都督、大將军,有些事情却不能擅专。 李农沉吟片刻后,就把目光放在冉閔的身上:“永曾,你认为该怎么处置这些叛军俘虏?” 冉閔明白李农的心思,也不点破。 他有心想要收编叛军当中的高力斧兵,自是不想將叛军俘虏全部斩尽杀绝的。 “大都督,叛乱还尚未平定。” “叛军逃到了洛阳,虽是强弩之末,但是我们未可轻视。” “我想,怎么处置叛军俘虏,还是等平叛之后,再做决断。” “不然现在就屠戮战俘的话,恐怕叛军上下都將同仇敌愾,我们想要儘快平叛也绝无可能了。” 冉閔的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的,使麻秋、王朗等诸將颇为信服。 永曾,不愧是你! 李农微微頷首,很是欣慰的看著冉閔。 他原以为冉閔会跟麻秋、王朗这些人一般嗜杀成性,想不到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冉閔折返自己的营帐后,王泰来报。 昨日一战,王泰在黄河岸边抓了一名书生,名唤王猛,疑似叛军的谋士,至少跟梁犊交情匪浅。 不然的话,王猛怎会冒著生命危险,还想撑船搭梁犊,让他们渡河? “来人,把王猛带进来。” “诺!” 不多时,蓬头垢面,看起来跟逃难的流民差不多的王猛,就被两名军卒摁著进了中军大帐。 冉閔坐在虎皮交椅上,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王猛。 王猛穿著洗得发白的破麻布短衣,外罩青袍,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全然没有所谓的名士风采。 当然,这小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著一抹俊俏,身材还格外的高大。 放在后世,那是妥妥的“小鲜肉”一枚。 彦祖? 肖占? 王猛的顏值那是相当能打的,好比漆黑夜空中的萤火虫。 “北海王猛,见过將军。” 王猛收拾了一番仪表,不卑不亢的向冉閔行了一礼。 “你就是那个被侍中徐统说有王佐之才的王景略?” “不敢,不敢。” 王猛还摸不准冉閔的性格,哪里敢托大? 在原来的歷史上,王猛可谓是拿了爽文男主的剧本。 王猛与苻坚,简直就是刘备遇上了诸葛亮的翻版,只不过王猛身上可能多点“烟火气”。 在他的辅佐下,前秦国力大增,灭前燕、代国、前凉,统一了北方。 王猛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出身不好没关係,起点低不怕,只要你有真本事,就算从卖簸箕开始,也能干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惜,这位“北方第一ceo”英年早逝。 临死前,他紧紧抓著苻坚的手,千叮嚀万嘱咐:千万別打东晋,咱们的敌人是鲜卑和羌人! 只是苻坚后来“飘”了,不听王猛的话,非要南下打东晋,一把梭哈,结果在淝水之战中被打得落花流水,前秦帝国也隨之土崩瓦解了。 冉閔的嘴角噙著一抹坏笑,直勾勾的看著王猛:“王猛,我听说你是个聪明人,为何蠢到帮梁犊的叛军作乱?” “莫非你认为以自己的谋略,可以辅佐梁犊成事吗?” 王猛訕訕一笑,旁若无人的坐在地板上,挠著后脑勺:“將军,在下帮梁犊出谋划策,实乃无奈之举。” “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换做是將军你,也不能淡然处之吧?” 王猛的言下之意,就是他帮著梁犊造反,属实是被逼无奈。 冉閔只是笑了笑:“王猛,你糊弄谁呢?若你果真是被梁犊胁迫的,何故在梁犊被困於黄河边上,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折返回来想撑船助他过河?” “这你作何解释?” 闻言,王猛的眼珠子转悠几下,好似一个抠脚大汉一样,坐在地板上,手里还捏著一只虱子。 “將军明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梁犊虽然一开始胁迫我附逆,但是他对我也算有情有义,我见他落难,不免动了惻隱之心。” “就连王猛自己都没想到,会一时间被鬼迷了心窍,想去搭救他。” 王猛认为冉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只要本性不坏,有点情义,冉閔也该换位思考一下,饶了他王猛这条小命。 然而,王猛看错了冉閔。 “王猛啊王猛,以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来人,把王猛推出去,斩了!” 第013章 雄踞北方,也不失为曹操 “……” 王猛不禁勃然变色。 他万万没想到,冉閔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一言不合,就要砍了他的头? 让王猛上哪里说理去! 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衝进营帐,一左一右的架著王猛。 “且慢!” 王猛赶紧挣脱两个亲兵的束缚,衝著冉閔疾呼道:“將军,你不能杀我!” 冉閔睥睨了一眼王猛,嘴角微翘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这……” 王猛低著头,沉吟了片刻,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事关生死,他岂敢马虎? “將军,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像我这样的人才,將军你应该重用,岂能隨意杀害?” 冉閔嗤之以鼻的笑道:“王猛,我如果留你一命,岂非等同於窝藏反贼吗?陛下怪罪下来,恐怕我也担待不起。” 王猛朝著冉閔躬身行礼,意味深长的询问道:“明公,难道你不想儘快平定叛军吗?” 为求活命,王猛甚至改口称呼冉閔为“明公”了。 冉閔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的道:“王猛,莫非你想献策助我军平叛?大可不必。现在叛军不过是强弩之末,我们弹指可定。” 听到这话的王猛,咧著嘴笑道:“明公,不尽然吧?叛军虽惨败於成皋,但梁犊还活著,叛军尚有几万余眾,未可轻视。” “如果我有办法,能助明公你兵不血刃的平叛,甚至收服叛军,可否换得王猛一命?” 冉閔挥了挥手,让两名亲兵暂且退下,又让王猛落座。 “说说看。” “明公,其实很简单。梁犊等人之所以造反,根本原因在於朝廷处事不公,地方官吏苛待所致。” 王猛娓娓道来:“陛下称帝,大赦天下,被謫戍凉州的前东宫卫率,本该得到赦免却没有赦免,如雍州刺史张茂还抢了戍卒的马匹,欺负他们。” “种种不公平的待遇,这才酿成此番战祸。” “如果明公愿意,在下愿前往洛阳,游说梁犊归顺朝廷。” “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冉閔瞥了一眼王猛,摇头道:“不怎么样。王猛,叛乱不可饶恕,就算要赦免叛军,也轮不到我做主。” 王猛闻言,訕訕一笑:“明公说笑了。而今朝廷大军名义上以李农为大都督,实则还不是明公你做主吗?” “明公也不必顾忌朝廷那边。在下听说皇帝已经一病不起,恐怕大限將至,就在这几个月了。” “明公你有没有想过,皇帝殯天后,你当何为?” 冉閔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脸上却故作冷若冰霜的样子:“王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 王猛丝毫不惧,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跟个抠脚大汉一样,瘫坐在案几边上。 “明公,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你对那个位子,真就毫不动心?” 王猛直勾勾的凝视著冉閔,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心动”的蛛丝马跡。 然而,王猛失望了。 冉閔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古波不惊的死水一般,他压根儿就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 喜怒不形於色。 不一会儿,王猛见到不发一言的冉閔,还自顾自的说著:“明公平叛立功,又收编梁犊军中的精锐,手握重兵,则皇帝定然对明公你加官进爵,即便有所防范也无妨。” “明公可以平叛之名,继续滯留在洛阳、关中一带,养寇自重,待皇帝殯天后,明公你就能趁势吞併李农、麻秋、刘寧等诸军,拥兵十数万,以勤王,或是清君侧为名,剑指关东。” “皇帝所立幼子石世,不过孺子,子弱母壮,难以服眾。” “燕王石斌、彭城王石遵、沛王石冲等诸王皆手握重兵,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那时,石氏诸子夺位,中原大乱,明公你挥师进鄴城,行废立之事,拜相国,执天下之牛耳,甚至於封王、加九锡也不为过。” 顿了一下,王猛的话语仿佛充满了一种魔力:“只待时机成熟,明公你即可受禪於赵,开创新朝。” “之后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雄踞北方,也不失为曹操!” 王猛的这一番话,可谓是说到了冉閔的心坎里。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冉閔有这种想法,也是这么干的。 当然,他暂时不想表露出来。 冉閔意味深长的看著王猛,缓声道:“好一个王景略,竟敢蛊惑我谋朝篡位?” “我石閔並无篡逆之心,只想扫除天下暴乱,还黎民百姓一个太平治世。” “……” 王猛的嘴角直抽抽。 冉閔的这些话,糊弄谁呢? 王猛可不信这天底下有如此“高大上”的人。 尤其是在羯赵王朝这边,绝无可能。 倘若冉閔真的这么“天真”,恐怕早被杀了,死了还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景略,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吗?” 冉閔向王猛拋出了橄欖枝。 闻言,王猛暗暗的鬆了口气。 看样子,冉閔不想真的处死他。 王猛思索一番,旋即面露难色,朝著冉閔作揖行礼道:“明公,在下才疏学浅,德行不佳,恐怕会误了明公你的大事。” 冉閔的嘴角勾著一抹戏謔的笑意:“景略,依我看你的才学已经够用了。至於德行,那是其次的,我不甚在意。” 眼看著冉閔不想放自己离开,王猛暗暗泛起了嘀咕:连有才无德都能接受,这石閔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公。 怎么办? 要屈从吗? 王猛的心中很是迟疑。 就在这时,冉閔仿佛能听见王猛的心声一般,皮笑肉不笑的道:“景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你有经天纬地之大才,若是就此埋没了,岂不可惜?” “是我不配被你辅佐吗?” 王猛赶紧摇头跟拨浪鼓一般,否认道:“哪里哪里。明公你雄才伟略,想要什么样的大才辅佐没有?何必勉强在下?”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冉閔铁了心要把王猛留下,岂容他拒绝? “景略,在你看来,三代以下,哪位帝王堪称明主?” 冉閔突然拋出来的这一问题,让王猛愣了一下,隨即沉吟道:“明公,不瞒你说,在王猛的心目中,三代以下,堪称明主者,不过寥寥数人。” “汉高祖刘邦、汉文帝刘恆、汉光武帝刘秀、蜀汉昭烈帝刘备,皆可谓雄主也。” 都是汉朝的皇帝! 冉閔心中瞭然,跟著若有所思的问道:“这其中,你最推崇哪位明主?” 王猛只是略微思考一下,便道:“在下最推崇的,乃是刘玄德。” “蜀汉昭烈帝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百折不挠,恐怕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 果然,王猛以诸葛孔明为榜样,也希望自己的主公是刘备那样知人善用,宽厚仁爱的。 很不巧,冉閔並非王猛理想中的明主。 “来人,把王猛给我推出去,斩了!” 第014章 好一个美娇娘,排队 “明公……” 又砍我的头? 王猛被嚇懵了。 这次还没等王猛反应过来,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就冲了进来,一左一右的架著他,出了营帐。 王猛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石閔你玩真的! 王猛被摁在地上,明晃晃的环首刀已经举了起来。 他顿感脖梗一凉,两眼圆睁著,仿佛见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求生的本能促使王猛下意识的浑身颤抖,手脚冰凉,大脑隨之一片空白。 这正是对死亡的恐惧! “明公要扫除天下暴乱,岂能无我!” 王猛歇斯底里的大叫著,试图唤醒冉閔內心深处还未泯灭的“良知”。 坐在营帐中的冉閔听到这话,顿时会心一笑。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 倘若不能把王猛收为己用的话,冉閔並不介意毁掉他。 就在冉閔收服了王猛的时候,王泰快步进入营帐,向冉閔稟告道:“將军,张贺度、张良带兵回来了。” “哦?” 冉閔挑了挑眉,眼中森然的杀机一闪而过。 张贺度和张良这两个狗东西,在冉閔率兵猛攻梁犊叛军的时候,竟然再次把他卖了,还带兵撤离成皋。 这事的恶劣程度,已经不是坑队友那么简单了。 二张是真想搞死冉閔。 王泰一脸愤懣的神色,哼了一声道:“將军,张贺度和张良这两个狗贼,屡次临阵脱逃,实在该杀。” “他们这次带兵折返回来,想必是见叛军被我们击败,所以想分一杯羹,痛打落水狗。” “岂能轻饶了他们?” 冉閔淡淡的道:“王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等著吧,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站在一旁的王猛闻听此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张贺度和张良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到了冉閔。 这岂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吗? …… 夜色如墨。 昏暗的牢房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不时滴落,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摇曳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忽明忽暗,將斑驳的影子投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如同鬼魅乱舞。 在这令人窒息的角落,一位年方二九的少女静坐於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身著一袭素白衣裳,虽已略显褶皱,却依旧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那张精致白皙的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几分苍白与脆弱,却也透出一种不屈的坚韧。 此刻,她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这少女正是梁犊的女儿,梁红玉。 被冉閔生擒之后,梁红玉就被关押在成皋这种监狱中。 “让开!” 这时,监牢的过道那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呵斥声。 一队顶盔贯甲,手持刀枪的兵將闯进监牢。 为首之人,身材瘦高,蓄著八字鬍须,一副刻薄相。 乃是羯赵的征西將军张良。 负责守卫监狱的军吏见状,赶紧挡在张良的身前,心中不忿,却还是陪著笑脸:“征西將军,你连夜到大牢里,不知所为何事?” 张良瞟了一眼这军吏,趾高气昂的道:“本將军听说梁犊的女儿被生擒了,正要审讯她,汝竟敢挡我?” “不敢,不敢。” 军吏口称“不敢”,却仍是没有给张良让开去路。 他伸出了手,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征西將军,这是我家征寇將军亲自擒获的战俘。你要审讯她,不知道有没有徵寇將军的手令?” “手令?” 听见这军吏提起冉閔,张良就气不打一处来,推搡著军吏,怒声道:“狗屁手令!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对本將军颐指气使的?” “別拿石永曾压我,我不怕!” “唰”的一声,张良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架在这军吏的脖颈上。 张良眼中泛著凶狠的光,厉声道:“你让不让开?” 军吏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迟疑了一下,最终迫於张良的淫威,让开了一条路。 张良见状,很是轻蔑的衝著这军吏啐了一口,就大摇大摆的领著自己的亲兵二十余人,走向梁红玉所在的牢房中。 军吏身旁的士兵见到这一幕,颤巍巍的上前询问道:“队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军吏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士兵:“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去稟告將军!” “诺!” 士兵不敢怠慢,一溜烟儿的就离开大牢,往冉閔所在的营帐而去。 张良来到关押著梁红玉的牢房外,招了招手,示意军吏打开牢房。 然而,军吏却是面露难色,声称他一时间把牢房的钥匙不知道丟哪里去了。 这就去找! 张良的脸色一沉,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军吏,让他赶紧把钥匙找来。 这军吏有心拖延时间,想等著冉閔赶过来,张良也猜到他的想法,越发的不耐烦起来。 见状,军吏没奈何,装模作样的搜寻一番,翻箱倒柜的,终於是掏出了一把钥匙,將牢房打开。 张良进了牢房后,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梁红玉。 梁红玉虽然年龄不大,却出落得格外的美丽,让张良这老色胚都不禁眼前一亮,色眯眯的看著她。 “嘖嘖嘖,好一个美娇娘。” 张良不由得嘖嘖称奇,伸出了咸猪手,想要抚摸梁红玉。 见此情形,梁红玉被嚇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往后退,靠在墙壁上,躲开了张良的咸猪手。 “你……你要做什么?” 张良贱兮兮的搓著手,坏笑道:“小美人儿,你说老子要做什么?” “早就听说梁犊有一个女儿,天生丽质,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你还是个雏儿吧?” “嘿嘿,今晚可算是便宜我了。” 原来是个淫贼! 梁红玉怒视著张良,纤纤玉手颤巍巍的,手指头抠在墙壁上,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亦或两者皆有。 落到张良这种从里到外都坏的流脓的恶人手里,梁红玉真是倒霉透了。 “你……你別过来!” 梁红玉的贝齿轻咬下唇,红著眼圈,色厉內荏的娇声斥责道:“你若敢欺辱我,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呵呵。” 张良抬起了下巴,满脸不屑的神色:“小美人儿,你还敢威胁老子?” “你撞死吧,我无所谓,趁热……也未尝不可。” “你!” 梁红玉被张良的这番话气得浑身颤抖,面如土色,泪水不自觉的溢出眼眶:“禽……兽!” 禽兽? 在张良看来,这是对自己的夸讚! “摁住她!” 隨著张良的一声令下,两个亲兵就衝上去,一左一右的架住梁红玉,让她动弹不得。 这一刻的梁红玉,是真的万念俱灰了。 她好恨,恨自己没有勇气一头撞死,或是咬舌自尽。 不然的话,岂会被张良这种恶贼侵凌? 如果自己的清白之躯果真被玷污的话,她真是不想活了。 这个时候,张良身旁的亲兵们都对梁红玉的容貌惊为天人,纷纷羡慕起了自家將军的艷福。 “如此美人,若我能一亲芳泽,折寿十年都愿意。” “嘿,你就这点出息。换做是我,能跟她共度春宵的话,这辈子都值了。” “俺也一样。” 张良听见这些亲兵的话语,顿时挑了挑眉,很是阔气的大手一挥,道:“弟兄们,都到外边排队,一个一个来。” “我张良最不喜欢浪费东西,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我都要吃乾净。” “等老子爽完了,这小娘皮隨便你们怎么玩。” 闻言,一眾亲兵顿时两眼放光,好似贪婪的饿狼见到小羊羔一般,赶忙对张良千恩万谢,跟著就到牢房外边去排队。 此时此刻,梁红玉已经被“龟甲缚”捆绑起来,除了双腿之外,其它部位都难以动弹了。 她眼看著满脸坏笑的张良,以及牢房外那些眼冒绿光的士兵,俏脸之上再无一丝血色,瞳孔微缩著,一颗心隨之跌到了谷底。 这普天之下,还有遭遇比她更惨的女子吗? 第015章 將门虎女,登徒子 “啊!”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突然响起了杀猪般悽厉的惨叫声。 站在牢房外的军吏,原本已经转过头,不忍看见梁红玉被张良等一眾秦寿凌辱的画面,听见这惨叫声后,也不由得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却见张良弓著身子,好似被煮熟的龙虾一般,捂著裤襠,满脸痛苦的神色,一张脸几乎扭曲了。 怎么回事? 原来是梁红玉一记撩阴腿,踢在了张良的要害上。 这可是男人最薄弱的地方。 见状,军吏也不禁菊花一紧,为张良默哀起来。 这廝以后大概不能人道了。 张良千算万算,没算到梁红玉的脾性如此刚烈。 毕竟是將门虎女,武艺方面也有两把刷子。 兔子急了还咬人! “贱人!” 张良恢復了一些之后,顿时怒容满面,举起手掌想要掌摑梁红玉。 就在这时,一道夹杂著冷酷杀意的厉喝声传进了牢房:“住手!” 张良仿佛触电一般,瞬间呆立当场,原本想要掌摑梁红玉的粗手,也停在半空。 关键时刻,冉閔领著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卒,大步流星的进了监牢。 张良的亲兵都被控制起来,被长枪指著,或是把环首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刻的张良,好似被一头恐怖的凶兽盯上了一样,实质化的煞气笼罩在他的身上。 张良颤巍巍的扭过头来,见到的正是冉閔那一张无比冷峻的脸孔。 “永……永曾將军。” “张良,你想做甚?” 冉閔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看著张良,虽然没有多少怒气,却也让张良的心里发毛。 张良赔笑道:“永曾將军,我来审讯这个贱婢。没想到她……” 还不等张良把话说完,冉閔就睥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漠的说道:“张良,这女人是我擒获的俘虏,是我的战利品。” “我的战利品你都敢动?是谁给你的勇气。” 闻言,张良的嘴角一抽,乾笑两声:“永曾,你我是同僚,在战场上也可以说是兄弟。” “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的衣服借兄弟我穿两日,又有何妨?是吧?” “……” 冉閔没有说话。 张良以为冉閔认同他的这一番话,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跟他把关係搞得太僵,所以有恃无恐起来,嘴里还在叭叭个不停:“这贱婢还是个雏儿,算是新衣。” “既然是新衣,永曾你可以先穿著,等哪天不想穿了,再……” 冉閔一把掐住张良的脖子,跟拎著小鸡崽一样,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要知道,张良一米八几的高个子,体重也超过一百四十斤,但是冉閔一只手拎著他,毫不费力。 脸不红,气不喘的。 张良被冉閔掐著脖子,两眼瞪得浑圆,眼珠子几乎凸出来,渐渐的翻起了白眼,脸红脖子粗的。 一张脸成了猪肝色。 “张良,谁跟你是兄弟?” “你大概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有些洁癖,谁碰我衣服,我就断他手足。” “说说看,你想怎么死?” 听见这话的张良,整个人如坠冰窖,但他几乎要被冉閔活活掐死了:“唔……饶……饶命。再……再也不敢……敢了。” 冉閔是真的想把张良掐死。 这廝真是臭不要脸,几次三番想要坑死冉閔,却还敢跟冉閔称兄道弟? 连冉閔的战利品都敢动? 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嘭”的一声,冉閔跟扔垃圾一般,隨手就把张良扔在地上,眼神中带著狠戾之气,寒声道:“滚。” “我这就滚,这就滚。” 张良是真的被冉閔彻底嚇坏了,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连滚带爬的离开了牢房。 蜷缩在墙角的梁红玉抬眼打量起了冉閔。 他立於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周身散发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气场。 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峻。 那张脸庞宛如刀削斧刻,线条硬朗而锋利,眉骨高耸,压著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短须覆於下頜,非但未减其英气,反而平添几分野性与沧桑,如同蛰伏的猛兽,隨时准备露出獠牙。 乌黑的长髮以锦缎高高束起,几缕髮丝垂落鬢角。 腰间束著一条绣有繁复云雷纹的蟒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更衬得他的肩宽背阔。 有这个男人站在背后,一定很有安全感吧? 梁红玉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拋之脑后。 梁红玉忘不了。 是这个男人將自己的父兄逼入绝境,而她,也正是被他俘虏的。 “你没事吧?” “没……没事。” 被冉閔这么一问,反倒是让梁红玉有些无所適从起来。 冉閔看著梁红玉窘迫的样子,嘴角泛著一抹浅笑。 之前在黄河边上,冉閔只顾著生擒梁红玉,没有仔细打量过她的容貌。 而今一睹芳容,哪怕是冉閔这种见过不少绝色美女的人,也不禁为之怦然心动了。 这梁姑娘,长得有点像后世的女明星蒋馨,甚至更娇媚,更年轻一些。 “不知姑娘今晚可愿自荐枕席否?” 冉閔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啊?” 梁红玉有些发懵。 她万万没想到,这种话能从冉閔的嘴里说出来。 要知道冉閔生得一副英武的皮囊,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禁慾系”的男人,为何现在表现得这般“轻浮”? 难道冉閔刚刚斥责张良的模样,都是偽装出来的? 实际上,梁红玉的確是看错了冉閔。 此冉閔非彼石閔。 换做是之前的石閔,对女色並不迷恋。 现在的冉閔可就截然不同了。 “你……登徒子!” 梁红玉被嚇得花容失色,再一次蜷缩在了墙角,一脸警惕的神情瞪著冉閔。 跟著冉閔一起进了大牢的亲兵们见此情形,都相互看了看,心照不宣的离开了。 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岂能不擦出一些火花? 冉閔缓步上前,迎著梁红玉那万念俱灰的眼神,只是蹲了下来,把她身上的绳索解开。 “別……別碰我!” 梁红玉一把推开了冉閔的大手,满脸抗拒的神色。 却见冉閔抬起自己那儘是老茧,厚实无比的大手,就要朝著梁红玉的俏脸上扇过去。 要被打耳光了吗? 果然是个暴力男! 第016章 人间尤物,临洛阳 只听见“啪”的一声,梁红玉被惊嚇得闭起了双眼,娇躯颤巍巍的,好似受惊的小白兔一般。 冉閔生得这般雄健有力,这一巴掌扇过来,岂不是要把她扇得口吐鲜血,牙齿都崩飞出去几颗? 恐怕半条命都没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梁红玉只感觉脖子有点疼。 想像中的脸上火辣辣的痛觉,並没有出现。 当梁红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冉閔那一张颇为冷峻的脸孔。 “这牢里的苍蝇挺多的。” “梁姑娘,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冉閔缓缓的伸出手,把掌心里被打死的苍蝇甩到一边去,睥睨了一眼梁红玉,淡淡的道:“好死不如赖活著。” “你的父兄梁犊、梁导迟早是要死的,没人能救你。” “女儿家,终归是要伺候男人的。这次我能將你救下,下次就不好说了。” 冉閔这不是在威胁梁红玉,而是实话实说。 成为他冉閔的女人,梁红玉才能在这乱世当中存活下去,活得更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为什么说在纷乱的世道当中,漂亮的女人往往被称之为“红顏祸水”? 因为美好的事物,总会让强者想著据为己有。 冉閔也不例外。 如果刚刚冉閔没有赶过来,梁红玉就被张良等人糟蹋了。 这年头,美人註定只能是强者的附属品。 冉閔原本可以对梁红玉用强的,霸王硬上弓。 但是他不屑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在冉閔看来,一个男人可以风流,但绝不能下流。 像梁红玉这样的尤物,人间娇娃,他还想要好好的“调教”一番,而非是那种一次性用品(玩物)。 那样就没意思了。 再者说,冉閔很欣赏梁红玉的兄长梁导,也有心收编叛军,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欢愉弄巧成拙,將梁红玉逼死。 就在冉閔转过身,想要离开牢房的时候,经过一番思想斗爭的梁红玉,终於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事吗?” 迎著冉閔似笑非笑的眼神,梁红玉轻咬著薄唇,霞飞双颊,低下了头,却仍是强忍著羞涩,道:“將军,妾身还未经人事。” “这……能不能换个地方?” 冉閔微微頷首,认同了梁红玉的这一说法。 …… 翌日,李农在成皋的中军大帐,召集冉閔、麻秋、张贺度等诸將商议破敌之策。 梁犊叛军兵败於成皋后,还未完全被消灭,其残兵败將逃到了洛阳一带。 梁犊还命令左军都督梁导、前军都督苟胜率兵前往关中一带劫掠。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叛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话虽如此,李农、冉閔等人也不能坐等叛军继续收拢溃兵,劫掠粮草,恢復元气。 “我们要儘快出兵洛阳,务必毕其功於一役,將叛军彻底剿灭!” 李农作为大都督,正准备发號施令的时候,一名小校急匆匆的进了中军大帐,稟告道:“大都督,洛阳那边,叛军的右军都督朱广派人来报,说他斩杀了贼首梁犊,要归顺朝廷。” “什么?” 一听这话,李农不禁挑了挑眉,满脸震惊的神色。 梁犊死了? 叛军內訌了? 包括冉閔在內,诸將都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梁犊的首级何在?” “回稟大都督,来人说,梁犊的尸首尽在洛阳城中,请大都督派一支军队进入洛阳城受降。” “这……” 李农不得不有些迟疑了。 坐在下首的麻秋眉头紧锁著,瓮声瓮气的道:“大都督,这很有可能是梁犊的诈降之计。我们可以不必理睬,率军猛攻洛阳城便是。” 隨著麻秋的话音一落,坐在下首的张贺度也附和道:“大都督,麻公所言极是。” “叛军眼下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败亡在即。倘若叛军果真诈降,诱使我们进城,设伏兵击之,恐怕功败垂成。” “请大都督三思!” 张良、刘寧、王朗都表示赞同。 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 李农不敢擅专,於是把目光放在冉閔的身上:“永曾,你对此有何看法?” 冉閔站起身,向李农抱拳行礼道:“大都督,以末將之见,困兽之斗,依然可虑。” “叛军是真降?还是假降?” “倘若叛军是真降,朱广果真杀害了梁犊,那么我军便可轻取洛阳城,剩下的叛军就不足为虑了。” “反之,如果我们不接纳朱广的归降,叛军被逼到了绝境,势必会拼死抵抗,给我军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闻言,李农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永曾,你说的没错,这个险值得冒。” “只是……谁能担此重任,带兵前往洛阳受降?” “……” 冉閔没有说话。 李农在诸將的身上扫视了一番,嘴角微翘著,似笑非笑的看著张贺度,询问道:“贺度,汝可愿前往洛阳受降吗?” 听到这话的张贺度,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忙不迭乾笑两声,摆手拒绝道:“大都督,不是我张贺度贪生怕死,实在是怕耽误了大事。” “若要受降,请大都督你另选贤能吧。” 李农又瞟了一眼张良,后者赶忙低下了头,连跟李农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两个孬种! 李农心中暗骂一声。 张良和张贺度二人既想抢占功劳,又不愿卖力干活,贪生怕死,这天底下岂有这种美事? 这时,冉閔终於是站了起身,主动请缨:“大都督,还是让末將去吧。” “好!” 李农眼前一亮,很是讚许的看著冉閔:“永曾,还得是你。” “此番你带兵前往洛阳受降,切记,如若遇到危险,要即刻退出来,万事小心。” 冉閔点头道:“请大都督放心。” 他办事,李农岂能不放心吗? 不多时,冉閔就率领步骑一万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成皋,奔赴洛阳。 洛阳这个地方,居天下之中,先后有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定都於此,自古以来就是华夏民族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 只可惜,繁华落尽。 八王之乱后,五胡乱华,西晋的都城洛阳惨遭胡人蹂躪,几经兵燹,被毁於一旦了。 第017章 孝子梁导,各奔前程 洛阳旷野,苍茫无际,枯草在风中瑟瑟低伏。 忽地,天际尽头捲起一道浑黄尘柱,如狂龙翻身,直衝云霄。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仿佛大地本身在颤抖。 紧接著,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地,继而如万鼓齐鸣,震颤著每一寸土地,使洛阳城中的叛军兵將都不禁一阵的心悸。 尘幕撕裂,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抹浓重的黑,那是铁甲的寒光。 旌旗蔽空,枪矛如林。 一支万人步骑大军赫然横陈於旷野之上,如铁壁压境,如死神列队。 骑兵居前,战马喷鼻吐雾,铁蹄踏地,尘土飞扬;步兵隨后,方阵严整,步伐如一,走动起来每一步都好似一个整体。 士卒们皆披坚执锐,玄甲覆身,面如寒铁,目光冷峻如刀。 他们不言不语,唯有鎧甲摩擦的轻响与战马的嘶鸣在风中交织,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那气息,如霜降荒原,如血染残阳,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风卷残旗,猎猎作响,旗上“赵”字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冉閔勒住了胯下赤马朱龙的韁绳,遥望著远处的洛阳城。 “让朱广自己拿著梁犊的尸首出来归降。否则,攻城。” “诺!” 冉閔吩咐了一声,那小校就骑著一匹快马,朝著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现如今的洛阳城,已经没了昔日帝都的风采。 城墙低矮且残破,坑坑洼洼的,还有些许地方塌陷下去,缺口甚多。 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怎么挡得住赵军的进攻?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一个蓄著长髯,面相忠厚的中年人,穿著一袭孝服,领著同样披麻戴孝的叛军將士,走出了洛阳城。 他们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好似死了爹娘一样。 如果冉閔没有猜错的话,那个看似忠厚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叛军的右军都督朱广。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驾。” 冉閔领著王泰、董闰、张温等一眾將士,骑著高头大马,缓步逼近了洛阳城。 叛军的士卒基本上手无寸铁,连盔甲都扔掉了。 等冉閔靠近了,为首的中年人就“噗通”的一声跪了下来,並且双手捧起一颗头颅,面露諂媚之色:“鄙人朱广,拜见征寇將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反贼梁犊的首级在此,请將军过目!” 冉閔没有靠近,只是身旁的亲兵心领神会,走过去把那一颗头颅拿了过来,给冉閔看了一眼。 的確是梁犊的脑袋! 此时此刻,冉閔的心情颇为复杂。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是想养寇自重,把梁犊的叛军收为己用的。 岂料朱广这廝不讲武德,以下犯上,把梁犊的脑袋砍了,让冉閔还怎么“养寇自重”? 冉閔淡淡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广,心中恨不能把这老小子大卸八块。 “起来吧。” “朱广,你平叛有功,朝廷是不会亏待你的。” 一听这话,朱广顿时面露喜色,跟一条哈巴狗一样,弓著腰,向冉閔赔笑道:“多谢將军。今后鄙人与將军你是同僚,还请將军多多提携。” 冉閔没有说话,挥了挥手,就让己方將士收缴了叛军的兵器,隨后接管了洛阳城。 梁犊一代豪杰,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让人不胜唏嘘的。 李农得知梁犊果然身死,朱广是真降之后,旋即率兵进驻洛阳。 梁犊虽死,但他的儿子梁导还领著叛军万余人的精锐在新安一带劫掠,补充粮草輜重。 怎么彻底消灭叛军的残部? 还不等李农发问,立功心切的朱广就出了一个主意:“大都督,反贼梁犊的儿子梁导是个孝子。” “梁犊死后,其母隨之自縊。末將认为,可以將梁犊和其母的首级,悬於洛阳的上东门,再散播消息,並且设伏兵於上东门。” “料想梁导得知这一消息,一定失了方寸,不遗余力的想要抢回自己父亲和祖母的脑袋,到那时,只要他敢来,就一定会被我们的伏兵剁成肉泥的!” “嘶!” 听见朱广的这话,包括李农在內,麻秋、张贺度等赵军將领,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颇为鄙夷的看著朱广。 他们见过许多卑鄙无耻之人,但是像朱广这般卑鄙无耻的,实属罕见。 这老小子真是心如蛇蝎,从里到外都坏的流脓了。 坐在不远处的冉閔,睥睨了一眼朱广,没有说话。 李农皱著眉头道:“朱將军,梁犊人都死了,我们还拿他的首级做文章,是不是有些不光彩?” 朱广阴惻惻的笑著道:“大都督,这叫废物利用。” “不管是什么不光彩的计策,只要能克敌制胜,就是好计策。” “末將说的对吗?” “……” 李农沉默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还是决定採纳朱广的计策,把梁犊及其母亲的首级掛在洛阳城上东门的城楼上,埋伏重兵,就等著梁导自投罗网了。 …… 天似穹庐,月明星稀。 新安的叛军营寨,中军大帐。 梁导得知父亲梁犊、祖母的死讯后,不禁悲痛万分,慟哭良久。 他知道起义军完了,自己一家老小也完了。 他该何去何从? 梁导强忍著內心的悲慟,把亲信將领苟胜、王群、苟雄、苟政召集到大帐中,商討起义军接下来的去向。 “什么?” “大將军……死了?” 苟胜、王群等將领都瞪大了眼睛,倍感震惊。 他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梁犊是起义军的主心骨,他若是死了,起义军顷刻间就会崩溃。 梁导咬著牙,额角青筋凸起,紧紧攥著的拳头砸在铜案上,恨声道:“朱广狗贼为求活命,为求高官厚禄,杀害了家父,杀害了大將军。” “我梁导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苟雄受过梁犊的恩惠,与后者情同手足,得知梁犊被朱广杀死后,也是悲愤不已:“都督,你要为大將军復仇,算我一个。” 闻言,梁导苦涩的一笑,摆了摆手道:“苟雄將军,要杀朱广,为家父报仇,谈何容易?” “家父被杀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被士兵们知悉,恐怕人心大乱,不等敌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崩溃了。” 在场的將领都不禁面面相覷,知道梁导说的没错,所以很是忧虑。 起义军如果土崩瓦解的话,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苟胜眉头紧锁著,疑惑的询问道:“都督,你意欲何为?” 梁导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的变得坚毅起来:“诸位,我们现在唯一的退路,就是一路向西,前往凉国投靠张重华。” “然,大將军的仇,不能不报,不然难以稳住军心。” “我想带数十骑,前去洛阳,擒杀朱广狗贼,把家父的首级带回来妥善安葬。” “这……” 听到这话,诸將都不由得瞠目结舌。 苟胜赶紧出声劝道:“都督,这太冒险了。” “洛阳那里有数万敌军,你只带数十骑硬闯,恐怕有去无回。不如……” 还不等苟胜把话说完,梁导就摆了摆手,郑重其事的道:“我意已决。” “苟胜、王群,如若这次我回不来,你们就带著部眾前往凉国投靠张重华,亦或是就地遣散军队,各奔前程。” 梁导显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见此,苟胜也不好再劝说他了。 第018章 真天下奇男子也 夜黑风高。 洛阳城中,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灰瓦白墙,雕樑画栋,占地面积也不小。 此时,这座宅邸已经被赵军徵用,成了冉閔的临时住所。 说是“临时住所”,其实是冉閔安置情妇梁红玉的地方。 冉閔是个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嚶……” 云雨一番后,冉閔趴在了梁红玉的娇躯之上,微微喘息著。 梁红玉的俏脸上一片潮红,香汗淋漓,就连眼中都透著一股子嫵媚动人的气息,不自觉的著冉閔,抱住了他的胳膊。 水乳交融之际,美人岂能不情动? 冉閔侧过身子,让梁红玉躺在自己的床边,凝视著她那一张精致的脸蛋儿,睫毛微颤著,耳根子也红的发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媚骨天成。 冉閔似乎仍不尽兴。 “红玉,你真是越来越知道该怎么伺候我了。” 冉閔摩挲著梁红玉的下巴,撩起她鬢角的秀髮,笑吟吟的道:“今晚你如此卖力,可有所求?” 梁红玉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搂著冉閔的手臂,柔声道:“將军,你能否为妾身的祖母和家父报仇?” 果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红玉想要给自己的祖母和父亲復仇,宰了朱广,也是情有可原的。 “红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朱广平叛有功,想杀死他,恐怕不容易。” “將军……” “来日方长。朱广此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冉閔並没有直接答应梁红玉,给她报仇,但是话说到这份上,她岂能不懂? 就在冉閔和梁红玉说著情话的时候,原本寂静的夜晚忽然被打破,隱约间传来了廝杀的声响,让冉閔下意识的眉头紧蹙著,有了一种危机感。 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急匆匆的跑到屋外,敲响了房门,並且出声稟告道:“將军,有人劫营!” 劫营? 叛军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劫营? 冉閔挑了挑眉,有些意想不到。 他所处的这一处府邸,位於洛阳城上东门的附近,距离赵军营寨也不远。 这个时候,赵军上上下下的兵將还在开怀畅饮,胡吃海喝著。 梁犊死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叛军已经成不了气候,分崩离析在即了。 所以,李农大手一挥,就摆起了庆功宴,犒赏三军。 如果此时叛军劫营的话,成功率很高,只是危险係数同样是地狱级的。 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如果是梁导带兵前来劫营的话,一定会跑到上东门,想把梁犊及其祖母的首级抢走。 “將军,你……” 冉閔没有说话,而是让梁红玉伺候自己更衣,把战袍和吞天兽连环鎧穿上,並且脚蹬战靴,披上了緋红色的披风。 梁红玉面色复杂的看著冉閔,朱唇轻启著,似乎是想开口给梁导求情,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她知道冉閔並非是那种耳根子软的男人。 就算梁红玉开口求情,冉閔也不会改变主意。 “红玉,你先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撂下这句话之后,冉閔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屋子。 不过,他並没有带兵直扑城外的营寨,截杀前来劫营的叛军,而是走上城楼,登高望远,眺望著已经陷入到一片混乱当中的营地。 此时此刻,赵军营地无比的混乱,廝杀声、马蹄声、叫骂声、怒吼声、惨叫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直衝云霄。 借著黯淡的夜色,以及漫天的火光,冉閔依稀可见从营地那边飞驰而出的数十骑,往营寨的另一头绝尘而去。 “將军。” 王泰骑著一匹快马,到城墙边上之后,迅速翻身下马,跑到冉閔的身旁:“前来劫营的是梁导。” “梁导?他带了多少人马?” “不过几十骑。” 王泰一脸讚嘆的神色:“属下在来时,听说朱广、张贺度、张良等人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梁导忽然单枪匹马的闯进来,直接掳走了朱广。” “因为梁导突进过快,我军五万余人,竟无一人能挡。” “……” 真是离谱! 冉閔眼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梁导,果真浑身是胆,只带几十个骑兵,就敢勇闯赵军五万余人的营寨,掳走朱广,还全身而退了? 就算是赵子龙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梁导,真天下奇男子也。” 若此人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冉閔情不自禁的感慨了一句,同时心里涌现出了此等想法。 他並没有带兵去追杀梁导,而是折返臥房,找到一脸忧虑神色的情妇梁红玉。 “將军……” 冉閔並未搭理梁红玉,径直来到一旁的案几边上,拿出笔墨纸砚,用毛笔蘸了一下墨汁,略微思索,就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梁红玉也没敢打扰冉閔。 不多时,冉閔就朝著梁红玉招了招手。 梁红玉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外衣,无比性感且魅惑的来到冉閔的大腿上,略感羞涩的坐了下来。 这一次的冉閔,並没有跟之前一样调戏她,而是说起了正事。 冉閔把纸塞到信封当中,交给了梁红玉:“红玉,你帮我將这封信交给梁导。” “什么?” 梁红玉眼神微变,颇为震惊的看著冉閔。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冉閔睥睨了一眼梁红玉,缓声道:“你父亲梁犊和你祖母的首级,我已经命人偷偷取了下来,偷梁换柱,待会儿就交给你。” “你一併带去给梁导。” “啊?” 听到这话的梁红玉有些发懵。 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冉閔这么做,意欲何为。 “速去。” 冉閔催促了一声。 梁红玉的黛眉微蹙著,略带迟疑的问道:“將军,你……你真捨得放我走?” “你就不怕妾身一去不回吗?” 冉閔闻言,淡然一笑:“回不回来,隨你。红玉,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走。” 梁红玉深深的看了一眼冉閔,旋即站起身,换了一身衣裳,把冉閔的亲笔信揣在怀里。 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梁红玉回头看了看冉閔,轻咬著朱唇,面露难色。 她又回过身,朝著冉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將军,如果妾身这次不幸罹难,若有来生,愿伺候將军你一辈子。” “……” 冉閔默默地转过头,把自己伟岸的背影留给梁红玉,並且挥了挥手。 他知道,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想要收服梁导以及叛军中的高力斧兵,他必须要割捨一些什么。 倘若梁导不听劝告,不打算归降冉閔,他不介意將给叛军毁灭性的打击。 第019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梁导率五十骑硬闯赵军五万余人的营地,掳走朱广,还能全身而退,著实是非常了得的。 逃离洛阳后,梁导率部赶回了新安,与苟胜、王群等人会合。 梁犊的死讯已经被公布,全军上下无不悲戚,慟哭良久。 原本起义军的士气已经崩溃,人心惶惶,但是梁导的英勇事跡,稳住了军心,当他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在梁导的率领下,起义军未尝不可绝地反击,贏得一条生路。 梁导正准备將叛贼朱广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的时候,他的妹妹梁红玉赶了过来,还將梁犊以及祖母的首级献上。 梁导很是欣慰,妥善安葬了父亲和祖母的首级后,在父亲梁犊的冢前,一刀一刀割下了朱广身上的肉,把这廝凌迟处死。 “父亲!” 大仇得报的梁导,泪流满面之余,把手上染血的匕首扔到地上,“噗通”的一声跪在梁犊的冢前,磕了一个响头,泣不成声的道:“孩儿给你,给祖母復仇了!” “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身后的苟胜、苟雄、王群等將士,都哭得稀里哗啦的,纷纷跪了下来,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梁红玉也哭得梨花带雨的,但她没有忘记冉閔的嘱咐。 她抹著眼泪,把冉閔的亲笔信掏出来,塞给了梁导:“兄长,这是石閔让我交给你的书信。” “石閔?” 梁导眉头紧蹙著,想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书信。 这信上的內容,不足为外人道也。 现如今的梁导,决定带著起义军的残部一路向西,投奔凉国的张重华。 但冉閔给了他能走的第二条路: 归顺冉閔。 作为归顺的条件,冉閔能保他日后封侯拜將,叛军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在此之前,梁导还要向冉閔献上自己的“投名状”…… “好一招借刀杀人。” 梁导冷笑一声,把书信揉在手中,揉成了一颗纸团。 苟胜颇为疑惑的上前询问道:“都督,石閔意欲何为?” 梁导环顾四周,见到閒杂人等太多,於是就扫了一眼苟胜,示意他跟著自己来到一侧的土丘边上。 等到没有旁人后,梁导把书信交给了苟胜,让他过目一番。 “这……” 苟胜看了信上的內容之后,也不禁一愣一愣的。 “苟將军,石閔是要背著赵国朝廷,背著石虎,暗中招降我们。” “他让我军移驻下方谷,並埋伏重兵,两天后,他会唆使张贺度、张良所部兵马为前锋,进攻下方谷,叫我等准备松脂、火油、乾柴等物,一把火烧死他们。” “事成之后,我军退到秦州、雍州一带,与赵军斡旋。” “等暴君石虎一死,我们就投靠石閔,到那时封侯拜將,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享用不尽了。” 顿了顿,梁导把目光放在了苟胜的身上:“苟將军,依你看,可否为之?” 闻听此言,苟胜愣了一下,跟著思索一番:“都督,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石閔不是要我等消灭张贺度、张良吗?这对我军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於日后是否投靠他石閔,那就另当別论了。” 梁导微微頷首道:“苟將军,我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石閔,野心不小,恐怕不是易与之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绝不能投靠他。” …… 两日后。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下方谷的隘口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裹尸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谷口风声呜咽,捲起地上的砂石,打在士兵的鎧甲上,沙沙作响。 冉閔勒马立於高坡,一身玄铁重甲在昏沉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他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遥望著下方谷那片看似森严的叛军营寨。 他身后,三万赵军步骑肃立,旌旗半卷,唯有马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贺度、张良!” 冉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张贺度与张良策马上前,抱拳听令。 二人脸上堆著惯常的諂媚笑容,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恨。 在他们看来,冉閔是自己的后生晚辈。 他们领兵打仗的时候,冉閔这小子还在穿开襠裤,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而今冉閔凭什么对他们发號施令? 没办法,成皋之战前,他们就有言在先,日后跟叛军作战,要对冉閔言听计从的。 诚然,张贺度和张良坑了冉閔不止一回。 但,这次为了抢头功,他们別无选择。 “你二人即刻点齐五千先锋兵,入谷破敌,直捣中军。我在此为你们压阵!” 冉閔的命令简洁明了。 “遵命!” 张贺度当即与张良点齐兵马,如两股黑色的洪流,吶喊著冲入下方谷口。 谷內地势狭窄,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陡峭异常。 叛军营寨依谷而建,看似严整,但张贺度率军冲入后,却发觉气氛诡异得可怕。 营门大开,旌旗歪斜,帐外火堆將熄未熄,锅中尚有温热的残饭,却不见半个叛军士兵,只有几只野狗在角落里啃食著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对劲……快!全军戒备!” 张贺度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猛地勒住战马,正欲下令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去。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谷口传来,紧接著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张贺度骇然回头,只见他们来时之路,已被无数滚落的巨石、翻塌的陷坑和横七竖八的拒马枪彻底封死。 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將唯一的退路化为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与此同时,高坡之上,冉閔目睹谷口被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这时,一支叛军忽然出现在赵军的侧翼,並且一路向西逃奔。 烟尘滚滚,马蹄声轰隆作响。 “不好,叛军这是要逃。” 冉閔挑了挑眉,故作一副诧异的模样,当即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隨我追击叛军!” “將军,卫军將军和征东將军他们还在谷中!” 张贺度和张良的部將们大惊,忍不住出声提醒。 冉閔摇摇头道:“叛军已经逃了,留给他们的只怕是一座空营,不足为虑。” “可是……” “放跑了叛军,谁担待得起?” 撂下这句话后,冉閔就调转马头,率领所有兵將前去追赶叛军。 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贺度和张良这两个猪队友,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就算事后有人察觉到是冉閔在借刀杀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冉閔充其量只是“失察”罢了。 第020章 石虎,天下永无寧日 谷內,张贺度终於看清了营中的真相。 他疯了一样衝进一座营帐,用刀尖挑开草蓆,下面竟全是浸透了火油的乾柴! 他再冲向另一座,草蓆下是堆积如山的松脂和马粪! “火攻……这是火攻之局!” 他猛地醒悟,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张贺度额角青筋凸起,被气得直跳脚:“石閔!你这个畜生!你要烧死我们,嫁祸给梁导!” 他疯狂地催动战马,想要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然而四面八方都是绝望的绝壁。 就在这时,两侧高耸的崖壁上,人影绰绰,叛军的弓弩手如同鬼魅般浮现。 梁导身披重甲,立於崖边,手扶弓身,俯瞰著谷中如困兽般挣扎的赵军士卒。 他望著那支仓皇乱窜的黑色军队,又望向远处高坡上那道正在缓缓离去的玄色身影,长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一个石閔……好狠辣的手段!竟能以自己人为祭品,借我之手,行剷除异己之实。” “此等梟雄,令人嘆服,更令人胆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缓缓举起手,然后重重挥下。 “放箭!” 令下,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低语。 箭,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落下。 张贺度、张良挥舞著长刀,疯狂地拨打著射向自己的利箭,但箭矢实在太多,太密。 他们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石閔!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张贺度嘶吼著,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撕裂。 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长刀险些脱手。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连不断地钉入他的身体,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重甲。 他踉蹌著从马上摔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口鼻中溢出鲜血。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在飞速流逝。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色视线,看到崖上那道冷漠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石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最后一支鵰翎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头颅无力地垂下,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灰暗的天空,死不瞑目。 不知是哪一支火箭,还是叛军投下的火把,一点猩红的火星落在了浸满松脂的乾柴上。 “轰——!” 火焰瞬间爆燃,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火龙,咆哮著、翻滚著,以吞噬一切的气势,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寨。 烈焰舔舐著帐篷、尸体、兵器和那些绝望的哀嚎。 浓烟蔽日,热浪滚滚,下方谷在顷刻间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冉閔率军已退出数里,他勒马回望,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映红了他半边冰冷的脸庞。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数千將士的覆灭,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 风起,卷著焦臭与灰烬,扑向远方。 山谷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被彻底掩埋的、数千人的冤魂与吶喊。 崖边,梁导望著远去的赵军旗帜,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此人不死,天下永无寧日。” …… 鄴城。 九华宫,显阳殿。 显阳殿內,数十盏青铜鹤嘴灯树高擎,烛火在厚重的帷幔间摇曳,將殿內的阴影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与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御座之上,后赵皇帝石虎如同一尊风化的肉山,深陷在铺满锦绣的宽大衣袍中。 他满脸虬结的胡络腮早已花白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透著令人胆寒的凶光与迟暮的死气。 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燕王石斌跪伏在金砖地面上,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威压。 “起来吧。” 石虎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痰音。 石斌叩首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他心中忐忑,自从父皇命他取代李农出任大都督,统领一万精锐骑兵並节制苻洪、姚弋仲的羌氐劲旅以来,前线战报便如雪片般飞来。 本来还屡屡打败仗的赵军,在冉閔的率领下,屡战屡胜,已经把叛军逼到了绝境。 甚至叛军首领梁犊都死了。 叛乱眼看著就能平定,难道还出了什么么蛾子? 石虎缓缓抬起肥硕的手臂,从袖中抽出一卷沾著汗渍的八百里加急塘报,狠狠掷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自己看!看看这帮废物干的好事!” 石斌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塘报。 展开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塘报上字跡潦草,却字字惊心:冉閔虽屡败叛军主力,却未能彻底剿灭乱党,反而让梁犊之子梁导在下方谷绝地反击。 那一战中,朝廷大將张良、张贺度竟双双战死,数千部眾被屠戮殆尽。 “混帐!一群混帐!” 石虎猛地拍打御案,震得灯树乱颤,怒目圆睁著:“李农是个老实人,没用的东西!朕看这一切都是棘奴在搞鬼!” 石斌握著塘报的手微微颤抖,低声道:“父皇,棘奴勇冠三军,或许只是叛军狡猾……” “勇冠三军?” 石虎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杀机毕露:“朕看他是居心叵测,想要拥兵自重!张良、张贺度一死,他们的部眾去了哪里?全被棘奴收编了!” “如今他麾下戎卒三万,皆是虎狼之师,尾大不掉,这是要造反啊!”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虎死死盯著石斌,眼神中不再是父亲看儿子的慈爱,而是猎食者盯著猎物的审视。 他行將就木,身体每况愈下,这种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了对世间万物的极度不信任。 在他眼里,满朝文武,甚至包括他的亲生骨肉,都像是潜伏的威胁。 看谁都像是反贼! “斌儿。” 石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著阴冷:“朕命你即刻出征。带上朕的詔书,还有这把尚方宝剑。” 说著,一名內侍战战兢兢地捧上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石虎继续说著,语气森然:“你去关中,名义上是督师,实则是去收网。” “传朕旨意,命石閔即刻回朝述职,交出兵权。若他听话便罢,若是有半分迟疑,或者在路上稍有耽搁……” 石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暴涨:“即刻诛杀,无需奏报!” 石斌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深知冉閔的驍勇与在军中的威望,此时夺权杀人,无异於逼虎跳墙。 “父皇!” 石斌壮著胆子跪下,声音颤抖:“棘奴手握重兵,此时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兵变,若是他……” “够了!” 石虎暴怒,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恨声道:“朕还没死呢!他们就不敢反?还是说,你也想养寇自重?” 看著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如同恶鬼般的脸庞,石斌所有的劝諫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在这个垂垂老矣的暴君面前,理智是行不通的。 石虎已经不在乎大赵的江山是否稳固,他只在乎在他咽气之前,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踩在脚下。 石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乾涩:“儿臣……遵旨。” 第021章 驃骑大將军,武兴郡公 洛阳城。 漫天縞素如雪,灵堂中白烛摇曳,烛泪层层堆积,两具厚重的黑漆棺槨並排停放,这正是张贺度和张良的棺槨。 他们战死后,停棺七日,而今也到了该出殯的时候了。 伴隨著哀乐声起,淒清的塤音在空旷的灵堂內迴荡,余音绕樑,听得人心中发紧。 作为大都督的李农率先上前,神色悲戚地举香鞠躬,身后的麻秋、刘寧、王朗等一眾將领亦垂首默哀,鱼贯而上。 唯有冉閔立於侧旁,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却无半分悲戚之色,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两具棺槨,仿佛在看两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王猛立於冉閔身侧,见四周將领皆掩面拭泪,唯独自家主公神情漠然,心中大急。 他借著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伸手拽了拽冉閔的衣角,眼神拼命示意—— 此刻三军注目,正该慟哭流涕以收人心,怎能如此木訥? 冉閔垂眸,瞥了一眼王猛焦急的神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用极低的声音在王猛耳畔说道: “景略,你且看仔细了。这灵堂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做做样子,谁真的会为这两个人的死感到难过?” 王猛闻言一怔,却听冉閔继续低语,语气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戏謔与狂傲: “別拉了。看著这满城縞素,还有那棺中装殮的『忠魂』,我甚至还想笑,哪里哭得出来?” “……” 王猛颇感无语。 他再次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莫不是王朗、刘寧等诸將挤出了几滴鱷鱼的眼泪,装作悲伤的模样,实则都在暗暗发笑。 麻秋甚至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装都不装了。 由此可见,张良、张贺度生前的人缘有多差。 …… 把二张安葬於北邙山后,赵军诸將帅返回洛阳城中,就知悉燕王石斌率大军抵达的消息。 李农、冉閔不敢怠慢,亲迎於洛阳城外。 过了没多久,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鼓角声撕裂了长空,仿佛滚雷般从大地深处涌来。 紧接著,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尘,一条黑线迅速在烟尘中膨胀、蔓延。 须臾间,燕王石斌与苻洪、姚弋仲率领的三万余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般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虎狼之师。 羌、氐族的铁骑兵个个身宽体阔,肌肉如岩石般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们面容黝黑粗糙,神情桀驁不驯,眼中闪烁著对杀戮的渴望以及饿狼般的贪婪。 这些骑兵身披厚重的皮甲,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他们左手紧握丈八长矛,矛尖闪烁著森冷的寒光,腰间掛著弯如新月的胡刀,刀鞘上镶嵌的兽骨透著原始的野性,背上则负著强劲的角弓,箭囊插满利箭。 三万铁骑勒马驻足,马蹄刨地,尘土飞扬。 冉閔看著这支清一色全部由胡人组成的骑兵,眉头微蹙著,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仅仅是征討叛军的残部,石虎何须出动这么大的阵仗? 杀鸡焉用牛刀? 这次石斌、苻洪、姚弋仲率兵抵达洛阳,恐怕不只是要对付叛军,也是可能要对付他冉閔的。 “李农参见燕王!” 李农首先上前,朝著马背上的石斌躬身行礼。 石斌没有托大,赶忙下了马背,扶起了李农,和顏悦色的抓著他的双手:“大將军不必多礼。” “这次陛下虽命孤为大都督,率兵討伐叛贼,但是孤资歷尚浅,在用兵之道上远不如大將军你。” “若有不妥之处,希望大將军能不吝赐教。” 李农毕恭毕敬的回道:“岂敢,岂敢。” 李农与石斌客套了一番,就领著诸將一起进了洛阳城的大帐,各自落座。 石斌亮出了自己的尚方宝剑,坐在主位上,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放在了冉閔身上。 “棘奴,有旨意。” 听到这话,冉閔缓步站了出来。 石斌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內侍。 內侍点了点头,旋即拿出一道圣旨,当眾宣读起来:“大赵皇帝令,朕惟干戈未戢,良將是用。” “尔征寇將军石閔,雄姿杰出,胆略冠时。顷者逆贼犯顺,尔提三尺剑,身先士卒,摧锋陷阵,克成大勛。” “论功行赏,宜加殊宠。特授驃骑大將军,封武兴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望尔益展鹰扬之略,永绥疆土,以慰朕怀。” “如律令!” 冉閔郑重其事的拜谢,接下了圣旨:“臣石閔,谢陛下隆恩!” 周围的麻秋、王朗、刘寧等將领都一副羡慕的表情看著冉閔。 要知道,现在的冉閔不过二十多岁,已经靠著自己的本事官拜驃骑大將军,被封为武兴郡公。 日后更是不可限量了。 强如李农,宦海浮沉几十年,当过三公之一的司徒,官拜大將军,却还是没能捞到郡公的爵位。 由此可见冉閔这个“武兴郡公”的含金量了。 麻秋一脸讚嘆的神色,捋须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 “永曾,老夫事三帝,戎马二十余载,也不过是个征东將军,位列侯爵,你现在却当上了驃骑大將军,封爵武兴郡公,可见陛下对你的荣宠,无以復加了。” 王朗也上前朝著冉閔拱了拱手,諂媚的笑著道:“驃骑將军,麻公说的没错。” “皇恩浩荡,陛下对你的恩典真是羡煞旁人。” “你看,叛乱还没有被完全平定,大军还未凯旋迴朝,你就已经先於诸將,被陛下论功行赏了。” “此等恩宠,实属罕见。” 诸將都纷纷上前,对冉閔恭贺了一番。 別管他们是否真心实意,至少在表面上还是想要討好冉閔的。 冉閔则是故作一副谦逊的模样,连连摆手。 …… 夜色如墨。 冉閔还在自己的寢帐中端详著悬掛在屏风上的羊皮地图,眉头微蹙著。 下方谷之战后,以梁导为首的叛军一路向西,逃奔秦州、雍州而去。 换做冉閔是梁导的话,下一步就会投靠凉国的张重华,寻求庇护。 冉閔承认,是自己失算了。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是要收编以梁导为首的叛军,再吞併张贺度、张良等人的部眾,等石虎一死,他就以勤王或者清君侧的名义,打回鄴城。 这样一来,就奠定了冉閔霸业的基础。 只是,石斌、姚弋仲、苻洪等人的到来,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冉閔已经无法主导前线的赵军。 更让冉閔倍感狐疑的是,石虎突然拜他为驃骑大將军,封爵武兴郡公,真的是好事吗? 事情太过蹊蹺了。 “將军。” 这时,一名亲兵站在寢帐的外边,稟告道:“燕王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石斌突然召见,意欲何为? 第022章 老羌头姚弋仲 冉閔来到燕王石斌所在的营寨,在辕门那里,见到了一个身著戎装,身材魁梧的老人。 此人鬍鬚发白,脸上的皱纹犹如车辙一般,两眼却还炯炯有神,眉宇间透著勃勃的英气,没有多少老迈之人该有的垂暮气息。 “姚公。” 这老人不是別人,正是后赵王朝的名將,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將军、襄平公—— 姚弋仲。 出身羌族,人称“老羌”,其父是曹魏镇西將军姚柯回。 姚弋仲年轻时就是个“狠人”,但他“狠”的方向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忙著抢地盘、囤金银,他倒好,专干“散財童子”的活儿,救济流民,收拢人心。 结果就是,当永嘉之乱,天下大乱时,別人是光杆司令,他身后却跟著一大票拖家带口的粉丝,足足好几万人! 他摇身一变,成了雍州刺史、扶风公,这创业启动资金,全靠人品攒下的。 姚弋仲一生跳槽三次,次次是“大爷”。 他的第一个老板是前赵刘曜,没多久就被后赵的石勒“优化”了。 石勒死后,石虎篡位了,满朝文武都在歌功颂德,只有姚弋仲,称病不来朝贺。 石虎强行把姚弋仲叫过来,未曾想后者竟敢当眾怒懟他篡位的事情,把石虎气得不轻。 但愣是没敢动他。 何故? 一来石虎自己心虚理亏,二来姚弋仲这人太刚,手下兵强马壮,动了他怕出乱子。 於是,石虎不仅没罚他,反而给他升职加薪。 在原来的歷史上,冉閔灭赵自立,姚弋仲毫不妥协,跟冉閔硬刚到底。 等后赵的最后一位皇帝石祇被杀,姚弋仲悬著的心彻底死了,最终投降东晋。 姚弋仲一心想当个忠臣,但他显然低估了儿子们的野心。 他死后没多久,他的小儿子姚萇就建立了后秦,追尊他为“景元皇帝”,庙號“始祖”…… 冉閔对姚弋仲这个老登,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却也不算关係恶劣。 此时,姚弋仲意味深长的看著冉閔,缓声道:“驃骑將军,老夫送你一句忠告。人,不能太飘,不然容易出事。” “姚公此话何意?” “……” 姚弋仲沉默了一会儿,旋即摇摇头道:“没什么。驃骑將军,我姚弋仲是个『老羌』,年过七十了,不知道见过多少的风风雨雨。” “大赵是石家的,是陛下的。老夫希望你切勿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姚弋仲的一番话,把冉閔搞得有些犯糊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老姚头,怎么神神叨叨的? 能不能说清楚一些? 还不等冉閔发问,姚弋仲就大步流星的朝著辕门的另一头走去,只是挥了挥手,给冉閔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姚弋仲这突然的警告,让冉閔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过,他隱约之间能察觉到,石斌这次召见他,並非好事。 冉閔摇了摇头,將脑海中复杂的想法暂时拋去,旋即朝著石斌所在的大帐走去。 他进入大帐的时候,石斌已经坐在主位上,给冉閔和自己各自倒了一杯茶水。 “燕王。” “棘奴来了。坐!” 石斌笑容满面的招呼冉閔落座,嘴里还在称呼著他的小名“棘奴”。 能称呼冉閔小名不少,包括石斌在內,石虎诸子都可以將他称之为“棘奴”。 因为冉閔的另一层身份,是石虎的养孙。 换言之,石斌论辈分,还是冉閔叔父辈的。 “不知燕王你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冉閔开门见山的问了一句。 石斌微微一笑,旋即拿起铜案上的一道詔书:“棘奴,这是陛下要孤交给你的密詔。你看一下。” 密詔? 冉閔心中狐疑,却面色如常的接过詔书,打开一看,不由得瞳孔微缩,手心都在冒汗了。 石虎这个杀千刀的,果然生性多疑。 这道密詔,说是詔书,其实更像是一封“家书”。 石虎以自己时日无多为由,勒令冉閔即刻动身,折返鄴城,並且把自己的军队指挥权暂时移交给石斌。 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棘奴,看完了吧?” 石斌一脸无辜的神色,嘆息道:“陛下是把你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 “孤在来时,父皇陛下已经臥病不起了,唯恐命不久矣。” “他想在临终前见你一面,也是情有可原。” “棘奴你可莫要胡思乱想。” “……” 冉閔沉默了。 谁不知道石虎是什么样的人? 虎毒不食子。 但石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残忍杀害,何况冉閔这个跟他毫无血缘关係的养孙? 石斌的这番鬼话,偏偏三岁孩童也就罢了,冉閔岂会轻信。 坐在主位上石斌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神色紧张的凝视著冉閔,汗流浹背,还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武器架子上的环首刀,以及铜案上的茶杯。 营帐外,一队刀斧手也在埋伏著,只等石斌摔杯为號就衝进去將冉閔剁成肉泥。 冉閔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膝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在盯著神色异常的石斌。 冉閔的神勇,那是人尽皆知的。 即便石斌早早地在帐外安排了刀斧手,自己也能把刀握著,面对赤手空拳的冉閔,都没有任何胜算。 倘若棘奴拒绝交出兵权,孤该怎么办? 石斌暗暗的捏了一把汗,陷入到左右为难的窘境。 终於,冉閔沉思了片刻,便道:“燕王,若是如此,閔所部诸军,就交付给你了。” “好,好。” 石斌顿时点头如捣蒜一般,仿佛害怕冉閔会反悔。 “我明日便启程,如何?” “这……不好吧。” 石斌皱了皱眉头,颇为迟疑的道:“棘奴,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动身。” 闻言,冉閔淡然一笑,说道:“燕王殿下,还怕延误这点时间吗?” “这可是陛下的命令。” 石斌硬著头皮回道。 他相当的敬畏石虎,对石虎的命令哪里敢打折扣? 对此,冉閔却是摇摇头道:“燕王,陛下这次病得不轻,有时候难免会犯糊涂,你岂可当真?” “再者说,要我移交兵权的话,也该跟诸將知会一番,不然殿下你恐怕难以服眾。” 听到这话的石斌想了想,的確是这么一回事,隨即答应下来。 第023章 这可是公然造反 冉閔麾下的將领可不少,诸如王泰、张温、董闰、蒋干、周成等人,都是他的心腹,基本上在军中担任著游击將军、建节將军这样的重要职务。 离开石斌的行辕之后,冉閔连夜在营帐中召集了自己的一眾心腹將领,包括谋士王猛,商议对策。 冉閔將自己被石虎紧急徵召回朝,並且被褫夺兵权的事情,告诉诸將。 诸將得知此事后,无不勃然变色,都很是气愤。 石虎这个老小子想做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成虎目圆睁著,一张脸被气成了猪肝色:“將军,你此番回朝,恐怕凶多吉少。”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必赘言。他如果真的怀疑將军你居心叵测,想造反的话,这次回京,怕是免不了杀身之祸。” “……” 冉閔没有说话。 坐在下首的王泰眉头紧锁著,沉吟一番,就朝著冉閔抱拳行礼道:“將军,属下认为,陛下只是对你起了疑心,还不至於给將军招致杀身之祸。” “正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將军你回京后向陛下自证清白,又有何妨?” “哼!” 周成攥著拳头,恶狠狠的道:“恐怕將军回了鄴城,也是百口莫辩。” “现在我们麾下有戎卒三万,再加上李农、麻秋等人站在將军这边,未必就不能成事。” 顿了顿,周成站起身,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將军,我等不妨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打回鄴城。” “燕王石斌怯懦无能,不足为虑,苻洪、姚弋仲为保存实力,想必也不敢与我们为敌。” “到时候入主鄴城,把陛下身边的奸佞之臣都除掉,將军便可成就一番大业了。” 周成给冉閔描绘了一番宏伟蓝图。 如果说冉閔不心动,那是假的。 诚如周成所言,冉閔现在手握重兵,再加上李农、麻秋等人的支持,起兵打回鄴城,未必就不能成功。 但,这可是公然造反了。 太过冒险。 “不妥。” 还不等冉閔说话,一向敢言直諫的王泰就提出了反对意见:“將军,起兵清君侧的话,我们並没有多少胜算。” “虽说李农和麻秋与將军你的关係甚好,但是他们不一定会跟著咱们起兵。” “再者,陛下诸子,如燕王石斌、彭城王石遵、乐平王石苞、新兴王石祇尽皆手握重兵,他们不会坐视我们起兵打回鄴城的。” “將军,慎重。” 冉閔点了点头,旋即把目光放在一直不发一言的王猛身上:“景略,你对此怎么看?” 王猛早就猜到冉閔会询问自己的意见,所以缓缓的站了起身,回道:“主公,以属下之见,如若起兵,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与其相信李农、麻秋他们会跟著主公起兵,依靠別人,还不如靠自己。” “……” 冉閔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猛。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王猛虽然年轻,但是眼光独到,其远见卓识不是一般的老辣。 对冉閔来说,盲目的起兵,极有可能会葬送掉自己的身家性命。 何故? 因为李农、麻秋未必跟他是一条心的,就连麾下的部眾,相当一部分,也不是冉閔的旧部。 冉閔没必要豁出性命来进行豪赌。 回到鄴城,老老实实的等著石虎病死,他再干掉石虎诸子,谋朝篡位,也未尝不可。 於是,冉閔点了点头道:“起兵,非明智之举。” “事情还没有危险到非要起兵不可的地步。” “此番回京,对我而言,是风险与机遇並存的。” 冉閔还不忘安慰眾人。 实际上,冉閔多多少少也能猜到石虎的想法。 石虎让石斌携密詔而来,命冉閔移交兵权,並且火速返回鄴城,极有可能是对冉閔的一次试探。 试探通过了,一切好说,冉閔很有可能加官进爵,成为石虎的託孤之臣。 如果试探失败的话,把冉閔逼反了,苻洪、姚弋仲可不是吃素的。 李农和麻秋身居高位,受石虎的知遇之恩,也未必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著冉閔起兵。 “董闰、张温,军队交给你们节制。你二人务必要保存实力,对石斌的命令儘可能的听从,视情况而定。” “其余人等,明日一早,隨我回鄴城。” 隨著冉閔的话音一落,在座的王泰、董闰、张温等诸將都纷纷站起身,同时向他抱拳行礼:“诺!” …… 鄴城。 经过数日的赶路,冉閔、王猛、王泰一行人骑著高头大马,终於是赶到了这座羯赵的国都。 冉閔站在城外的山岗远眺,只见城墙巍峨如山,青砖黛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冽而坚硬的光泽。 那绵延数十里的城郭,宛如一条盘踞在华北平原上的巨龙,將太行山的雄奇与漳水的灵秀尽数揽入怀中。 宽阔的街道之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西域胡商牵著满载香料与宝石的骆驼队,铃声叮噹,与中原商贾的马车交错而行,扬起阵阵红尘。 街道两旁,酒肆茶楼鳞次櫛比,朱红色的廊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招揽著四面八方的来客。 “主公,这是属下第二次来鄴城了。” 跟在冉閔身后的王猛嘴角微翘著,笑吟吟的道:“鄴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具有大都气象。” “这普天之下的所有城池当中,鄴城应该是翘楚了。” 冉閔微微頷首道:“景略,我也到过不少的城池都会,但是没有一座能比得上鄴城的。” “恐怕只有汉朝的长安、洛阳,能比擬鄴城了。” 王猛拱了拱手,衣袖掩面道:“城池之兴衰,是朝代之兴衰,也是人之兴衰。” “鄴城能有如此大都气象,是因为它是大赵的国都,也具备一定优厚的地理条件。” “长安、洛阳之衰败,也因秦、汉、魏、晋之败亡所致。” “日后天下若是出现雄主,能扫灭群雄,廓清寰宇的话,其国都一定比现在的鄴城更气派。” 鄴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对於王猛的这种说法,冉閔只是一笑置之。 在冉閔看来,一个国朝的强大,可不是光靠气派的都城就能衬托出来的。 “景略、王泰,进城后尔等各自回去,景略你先住在我府上。” “这……” 王泰皱了皱眉头,颇为疑惑的询问道:“將军,你不直接回府吗?” 冉閔摆了摆手道:“先不回家,我要直接去宫中覲见陛下。” “……” 王猛深深的看了一眼冉閔,心中无比的讚许。 冉閔展现出的这种態度,这种细节,真不是一般的高明。 有的时候,细节决定成败。 一路风尘僕僕从关中赶到鄴城的冉閔,没有急著回家跟妻儿团聚,而是去宫中覲见石虎,石虎会作何感想? 能说冉閔这个养孙不够“孝顺”吗? 第024章 真正的富贵閒人 显阳殿內,空气凝滯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浓郁的薰香试图掩盖什么,却与一股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药渣苦涩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刺鼻难闻的味道,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冉閔踏入殿內,脚步沉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殿角侍立的內侍宫女,他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苍白。 龙榻之上,后赵皇帝石虎在两名內侍的搀扶下,正艰难地坐起身来。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睥睨天下的霸气此刻只剩下病入膏肓的虚弱与一丝不甘的狰狞。 “苦!太苦了!” 石虎嘶哑著嗓子,將手中那只白玉药碗狠狠摜在地上,瓷片碎裂,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今日煎药的奴婢,统统拖出去斩了!尸体扔去餵狗!” 一名內侍总管嚇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声音里带著哭腔。 石虎挥了挥手,似乎对眼前的血腥毫不在意,目光转向冉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棘奴,你何时到的鄴城?” 冉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回陛下,臣刚到,尚未回府,便即刻入宫覲见。” “嗯,很好。” 石虎点了点头,眼中满意之色稍纵即逝,隨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朕褫夺了你的兵权,你可怨恨?” 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冉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臣不敢。陛下圣明,自有考量。臣身为臣子,唯有遵从。” 石虎盯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意味深长:“朕……时日无多了。朕的那些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冉閔:“棘奴,你有勇有谋,胆略非凡,是块能担大事的材料。朕想……立你为储君,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跪伏的內侍宫女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滯。 冉閔心臟猛地一跳,但他深知这是石虎的试探。 一个养孙,一个汉人,想要继承羯族皇帝的宝座? 简直是痴人说梦! 歷史上能如此行事的,恐怕也只有后周的郭威了。 郭威將跟自己毫无血缘关係的柴荣立为储君,继承了后周的皇位。 但,冉閔不是柴荣,他石虎也並非郭威! 冉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不安,赶忙摇头道:“陛下!臣万不敢有此妄想!” “臣乃陛下养孙,承蒙陛下厚爱,已是天大的恩典。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臣万万不敢覬覦!臣愿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 石虎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似讚许,又似嘲讽:“石世年幼,如何能託付这万里江山?朕……朕之前是被张豺、张举那两个老东西蒙蔽了,才立了他。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冉閔劝諫道:“太子殿下虽年幼,但日后自有诸位大臣辅佐。” “臣必当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辅佐殿下,安定社稷。” “哼,”石虎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那些大臣?靠得住吗?你说,朕的几个儿子中,谁人可以担当大任?” 冉閔心中飞速盘算。 石遵善於礼乐教化,燕公石斌善於军事统治,本来在石虎诸子中,此二人最有希望成为太子。 他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回陛下,燕王殿下有武略,彭城王殿下有文德,皆是人中龙凤,可担大任。” 石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著他:“那你更属意谁继承大统?三选一,给朕一个答案!” 又是试探! 冉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偏向性的回答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石虎对视,语气诚恳而坚定:“陛下,臣……臣实在难选。但臣以为,陛下已三立两废太子,国本不宜再行动摇。若再行废立,恐生变乱,不利於社稷安稳。” 石虎闻言,沉默良久。 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药味薰香的混合气息。 最终,石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棘奴,你……是个忠臣。” 他缓缓靠回龙榻,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朕当初立石世,便是看他年幼,根基不深,不至於与朕爭权。如今……朕是真的后悔了。” …… 返回鄴城的冉閔,可谓是整日无所事事的。 他每天不是陪妻儿玩耍,就是去宫中向石虎问好。 石虎的身子骨每况愈下,已经真的病入膏肓了。 於是,四月初九日,石虎下詔,以石遵为大將军,镇守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將军、领军將军、吏部尚书,共同接受遗詔辅佐朝政。 冉閔则是什么都没捞到,仿佛被石虎遗忘了一般。 此时的冉閔落得清閒,待在自己的將军府上,拉著王猛陪他一起垂钓。 王猛瞧见冉閔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道:“主公好雅致。朝中波诡云譎,暗流涌动,主公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又能如何?” 冉閔把蚯蚓串在鱼鉤上,把鱼鉤一甩,握著鱼竿就大马金刀的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淡然一笑:“景略,现在我可是真正的富贵閒人了。” 静观其变。 冉閔的態度还是相当乐观的。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之后的歷史走向。 石虎诸子,没一个是善茬。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时候冉閔未必不能出来收拾残局。 现在最坐不住的人,应该是太子石世的母亲刘皇后了。 石遵也好,石斌也罢,都成了石虎的託孤之臣,被委以重任。 石虎还紧急召回石遵和石斌,打算调拨三万禁军兵马给石遵指挥。 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年幼的太子石世,就算登基了,也將会被石遵、石斌架空,皇位形同虚设。 王猛意味深长的道:“主公,以属下之见,太子的储君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怎讲?” “太子年幼,而燕王、彭城王、新兴王、沛王、乐平王等宗亲诸王皆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就算陛下殯天了,太子殿下得偿所愿的登基,恐怕人心不服,免不了兵燹,中原大乱。” “哦?景略,不知道在你看来,时局如此,我们应该何为?” 王猛朝著冉閔拱了拱手道:“主公,陛下诸子当中,太子殿下年幼,拥有『正统』的名分,便於操控,再加上太子势力弱小,正需要主公你这样有勇有谋,手握重兵的人帮助。” “被皇后倚重的张豺,好断无谋,色厉胆薄,他是斗不过主公你的。” “到时候主公扶持太子继位,以拥立之功操持国政,谁敢不从?” 冉閔的眼中不由得泛著一抹精光。 第025章 这一盘棋,刚刚开始 长安城外,赵军营寨。 夜色如墨,篝火却烧得正旺。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一阵阵带著焦香的白烟。几只剥了皮的野兔和山羊腿架在火上,表皮已经烤得金黄酥脆。 “吃!喝!都別给孤王客气!” 石斌满脸通红,手里抓著一只还在滴油的羊腿,另一只手端著大碗烈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羌族首领姚弋仲和氐族首领苻洪。 姚弋仲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位大赵的燕王、如今的丞相,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几日在雍州与叛军梁导以及凉国谢艾的部队交手,虽然互有胜负,但局势依然胶著。 就在这节骨眼上,陛下封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召他火速回鄴城辅政。 可石斌倒好,刚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就有人传话来,说陛下病情好转,让他不必急於一时,甚至可以“少留狩猎”。 “燕王。”姚弋仲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陛下召您回京,乃是国之大事。如今前线未稳,张重华又派谢艾来搅局,你怎么还有心思在此……纵饮?” 石斌哈哈大笑,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著他浓密的鬍鬚流下,打湿了胸襟:“姚公多虑了!老头子……孤是说陛下,既然让孤多玩几天,那便是体恤我征战辛苦。” “这雍州的兔子肥得很,不吃白不吃!” 苻洪在一旁赔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没敢接话。 石斌素来嗜酒好猎,这在军中不是秘密。 前些年就因为这毛病,还差点被石虎废了。 但这次不同,他现在是丞相,是储君之下第一人。既然上面发了话让他玩,他自然乐得逍遥。 “来!再烤两只!”石斌挥著手,兴致正高。 就在这时,营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那声音听起来极不寻常,像是战马已经跑到了极限,蹄铁拖在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报——!!” 一声嘶哑的吶喊划破了营帐內的喧囂。 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地衝进火光中。 那匹原本雄骏的战马此刻口吐白沫,翻著白眼,刚衝进营门便轰然倒地,鼻孔里喷出的热气连面罩都蒙不住。 小校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向石斌,膝盖在碎石地上磕出了血。 “燕……燕王!大事……不好了!” 石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酒醒了一半,手中的羊腿“啪”地掉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小校的领子,吼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说!” 小校满脸是土,嘴唇乾裂出血,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著汗渍和血跡的密信,那是冉閔的亲笔。 “这是……驃骑將军让人赶紧送出来的!”小校喘著粗气,声音带著焦急与慌乱:“陛下……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怕是……怕是不行了!那传话让您打猎的人,是刘皇后和张豺派来的骗子啊!” 轰—— 这一声惊雷,仿佛直接在石斌的脑海里炸响。 石斌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把夺过信,借著火光匆匆扫了几眼。 信上的字跡潦草急促,显然是冉閔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写就的。 “诈……诈我?” 石斌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比刚才喝下的烈酒还要让人清醒,也更让人寒冷。 如果这封信晚到一天,如果他真的听信谗言,继续在这里花天酒地,那么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丞相的大印,而是“无忠孝之心”的杀头罪名! “好险……好险……”石斌喃喃自语,手中的信纸被捏得粉碎。他想起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忠厚可靠的冉閔,心中一阵后怕。 “棘奴……真是个忠厚人,救了孤一命啊!”石斌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案。 “来人!即刻回鄴城!” 他的声音不再有一丝醉意,只有无尽的杀机和惊恐。 他知道,一场比战场上更凶险的腥风血雨,已经在鄴城等著他了。 …… 鄴城,驃骑將军府。 夜色深沉,书房內的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棋盘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局势胶著。 冉閔执黑,落下一子,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公这一手『飞刀』,真是高明。”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他的谋主王猛。 王猛指著棋盘的一角,讚嘆道:“主公你通过这一封信,促使石斌儘快回京,瞬间將鄴城的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可谓是神来之笔。” 冉閔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这顶“高帽”。 他放下茶盏,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投向漆黑的窗外,“我救他?呵,石斌是何等人物,贪鄙无能,与我並无深交。我救他的命,图的是什么?” 王猛微微一怔,隨即眼神一亮,似乎捕捉到了冉閔话语背后的深意。 冉閔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棋子,声音低沉而冷冽:“我救的不是石斌的命,我救的是这乱世的『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石斌若死,或者石斌若真在雍州逍遥快活,鄴城的天就塌不下来。可现在不一样了。石斌这只被惊动的野兽,正发疯一样往回赶。” “而石遵,恐怕也早就嗅到了血腥味。” “刘皇后和张豺。”冉閔冷笑一声,仿佛看到了那两个正在深宫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他们现在怕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费尽心机立了年幼的石世为帝,就是为了让大权旁落。” “可现在,最具威胁的两个成年皇子——石遵和石斌,都在火速进京。” 王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著眼前英姿雄发的冉閔,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世人皆道冉閔勇冠三军,却不知其心机之深沉,竟恐怖如斯。 “他们不敢杀石斌,也不敢拦石遵。”王猛喃喃道,“一旦动手,就是逼反诸侯;若是不动,这鄴城的权力格局,就要变天了。” “变天?不,是炸天。” 冉閔拿起茶壶,为王猛斟满茶水,动作优雅得像个文人,说出的话却带著血腥气:“对我来说,越乱越好。” “只有这赵国的天彻底塌了,把这潭浑水搅得越浑浊,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才有机会摸到那条大鱼。”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在原来的歷史上,石斌迟迟没有进京,逗留在外边到处打猎酗酒,所以被刘皇后、张豺以石虎的命令,扣上“不忠不孝”的罪名软禁起来。 石遵也没能见石虎的最后一面。 而今有冉閔的掺和,恐怕鄴城真的要瞬间大乱了。 第026章 岂敢阻拦宗室亲王入宫 鄴城皇宫的凤阳门外。 石遵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原地打转。 他身穿一袭玄色的胡服,腰悬宝刀,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在他身后,是幽州带来的数十人的精锐铁骑,肃杀之气瀰漫在空气中。 內侍杨环终於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手里捧著一卷黄褐色的詔书。他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彭城王、大將军石遵听旨!” 石遵旋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赵皇帝令:命彭城王石遵即刻前往丰臺大营,领三万禁军,火速向关右开拔,镇守边陲,不得延误!如律令!” 就这? 石遵有些发懵。 他没想到自己大老远的从幽州跑到鄴城,还没有喘口气,石虎又把他打发到关右。 是何道理? 却见杨环宣读完,並未搀扶石遵,只是冷冷地將一枚虎符扔到了石遵面前的尘土里。 石遵双手颤抖著拾起虎符,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凉。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愤懣的低吼道:“父皇病重,儿臣千里迢迢从幽州赶回,只为见父皇一面!如今虎符在手,军令在身,为何连这一面都见不得?” “你这阉奴,你如实告诉我,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环眼皮都不抬一下,阴惻惻地说道:“殿下,旨意如此,奴婢岂敢违背?关右军情如火,殿下还是莫要耽误了时辰,否则便是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 好大的一顶帽子! 石遵握著虎符的手指节发白,他看著那扇高高在上的宫门,仿佛隔著一道生死的界限。 石遵知道自己被阻拦入宫见驾,定然有奸人从中作梗,不然何至於此? 但,他不敢赌。 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他也不敢赌一把。 石虎长久以来的暴虐形象,早就让他为之胆寒了。 他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悲从中来,不禁放声痛哭道:“父皇啊!儿臣不孝,竟被拒之门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混帐!谁敢阻拦彭城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匹乌騅马如黑色闪电般冲至近前,马上之人身披重鎧,满脸横肉,正是燕王石斌。他身后跟著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兵,杀气腾腾。 石斌跳下马,一把揪住杨环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將他提了起来:“好个狗奴婢!竟敢假传圣旨,阻拦宗室亲王探病?我看你是活腻了!” “燕王饶命……”杨环嚇得魂飞魄散。 石斌根本不听,抡起马鞭狠狠抽在杨环脸上,鞭梢带血。他转头看向痛哭的石遵,怒道:“大祇莫哭!这宫里定有奸人作祟。走!孤王今日便陪你硬闯进去,看谁敢拦!” 说罢,石斌拉著石遵,带著甲兵就要往宫门里冲。 守门的卫队刚要阻拦,被石斌一声暴喝嚇得连连后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宫內缓步走出,挡住了去路。 “住手!” 来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峻。正是驃骑將军冉閔。 石斌红著眼吼道:“棘奴!你也要拦我?” 冉閔目光如电,扫过石斌和石遵,沉声道:“陛下尚在病中,二位殿下在宫门喧譁动武,若是惊了圣驾,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石斌一愣,手中的鞭子僵在半空。石遵也止住了哭声,擦去眼泪,低声道:“兄长,棘奴说得对,不能乱了规矩。” 冉閔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陛下刚醒,正在太武殿东阁。二位隨我来。” 太武殿內,药味浓重。 石虎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听完冉閔的匯报,又看到石斌脸上的鞭痕和石遵眼角的泪痕,石虎猛地坐起,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混帐!混帐!朕还没死,这宫里就翻了天了?”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杨环,咆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朕的儿子?敢假传朕的旨意?” 杨环浑身瘫软,知道大势已去,趁人不备,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臟。 鲜血喷涌而出,他当场毙命。 “死?死了就一了百了吗?” 石虎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如同鬼哭狼嚎:“来人!將这贱婢的尸体拖出去!车裂!烧掉!挫骨扬灰!朕要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殿內眾人噤若寒蝉。 石遵跪行两步,叩首道:“父皇息怒。儿臣斗胆,一个小小的內侍,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更调动不了宫中的禁卫阻拦儿臣。这背后若无主使,儿臣不信!” 石虎眯起眼睛,盯著石遵:“你是说,是你母后?” 石遵咬牙切齿:“除了刘皇后,谁还能在父皇病重时只手遮天?杨环是她的心腹,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石虎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刘氏为了她那个年幼的儿子石世,为了保住太后的位置,早已是图穷匕见。 “这蛇蝎毒妇!”石虎狠狠拍打著床沿,眼中杀机毕露,“传朕旨意,赐皇后刘氏……” “父皇!”石遵赶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 石虎冷冷地看著他:“怎么?你心疼她?” 石遵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儿臣不敢。只是父皇尚在,此时处死皇后,恐怕动摇国本,让外人看了笑话。不如……留著她,让她看著儿臣等如何辅佐幼弟。” 石虎盯著石遵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好,好一个『辅佐幼弟』。你们兄弟倒是和睦。” 石遵暗暗鬆了口气。 人心难测。 他的父皇石虎乃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天知道石虎说要处死刘皇后,是不是在试探他? 此时,东阁的紫檀木屏风后,一名內侍屏住呼吸,冷汗浸透了后背。他透过屏风的缝隙,惊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石遵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古语有云,母壮子弱,必有祸乱。汉武帝立刘弗陵为太子,先杀鉤弋夫人,为的是除去外戚专权的隱患。” 石遵深吸了一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沉声道:“如今太子年幼,刘皇后野心勃勃,今日敢阻拦儿臣,明日便敢谋害宗室。为了大赵江山,为了太子能坐稳皇位,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效仿汉武故事,赐死刘氏,以绝后患!” 屏风后的內侍听到这里,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不敢再听下去,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石虎身上,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迴廊,直奔刘皇后所在的椒房殿。 第027章 刘皇后,芳华虽逝 椒房殿內,暖香浮动,那墙壁上以花椒和泥涂饰的朱红,在烛火下泛著一种诡异而靡丽的光泽。 刘皇后得知石遵和石斌赶回鄴城,还闯宫的消息后,顿时慌了神,早就派人去留意太武殿东阁的动向。 就在她焦急的在殿中来回踱步的时候,她安插在石虎身边的眼线终於是赶回来了。 “娘娘!不好了!”內侍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彭城王和燕王闯进去了!他们在太武殿,说……说要效仿汉武帝杀鉤弋夫人,请陛下赐死娘娘啊!” 刘皇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石遵……石斌……”她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毒:“他们这是要逼宫!他们这是要置我们母子於死地!” “快!快去请张豺过来!”刘皇后尖叫道。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镇卫大將军张豺这才匆匆赶到。 听完刘皇后的哭诉,这位一向以“智谋”著称的大臣,此刻也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娘娘,局势危急。”张豺低声道:“石斌手握兵权,石遵刚刚又拿到了丰臺大营的三万禁军,两人如今联手,又在陛下面前表了忠心。” “此时敌强我弱,陛下可能还动了易储之心,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吗?”刘皇后抓住张豺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张公,你是本宫的依靠,你必须想办法!” 张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以臣之见硬拼不行,只能分化。石遵和石斌虽然联手,但並非铁板一块。而且,他们身边还有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谁?” “石閔。”张豺吐出两个字,沉声道:“石閔战功赫赫,却被陛下褫夺兵权,心中必有怨气。石遵和石斌如今势大,心里未必看得起石閔。” “我们可以派人秘密接触石閔,许诺他高官厚禄,甚至……辅政大臣的位置。只要拉拢了石閔,我们就有了与石遵抗衡的资本。” 刘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石閔……那个陛下的汉人养孙?他肯帮我们?” 张豺冷笑一声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当今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娘娘捨得下本钱,石閔这把刀,我们未必借不来。” 闻言,刘皇后微微頷首:“张公,那就有劳你替本宫写一封密信笼络石閔。” “臣遵命。” 刘皇后与张豺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者就告辞离去了。 刘皇后端坐在鸞凤铜镜前,一身鹅黄色的织金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那鹅黄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枯叶般的萧索。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仿佛想透过这冰冷的铜面,抓住些什么。 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依旧带著勾魂摄魄的妖艷,那是她能在后宫廝杀至今的资本。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眼角的细纹时,指尖猛地一顿。 “芳华不再……”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彻骨的凉意。 曾几何时,她是石虎最宠爱的女人,是这椒房殿里说一不二的主宰。 那时候,她的笑能融化冰雪,她的怒能让朝堂噤声。 可如今,石虎老了,躺在太武殿的病榻上苟延残喘,就像这殿外的残阳,隨时都会沉入黑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身后的掌灯宫女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她们知道,皇后今日心情极差。 自打彭城王石遵和燕王石斌闯宫之后,这椒房殿便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之下。 刘皇后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一盒胭脂。那是用南海珍珠粉和西域红花调製的,涂在唇上娇艷欲滴。 她机械地涂抹著,看著镜中那张鲜红欲滴的嘴,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她想起了刚才张豺的话。 拉拢石閔?那个如狼似虎的驃骑將军? “呵。”刘皇后突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淒清。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拖曳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夜色如墨,狂风卷著枯叶在庭院中打转。远处,太武殿的方向隱隱传来更漏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头。 “石遵啊石遵,”她对著虚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想学汉武帝杀鉤弋夫人?你想让我死,好让你那个『贤德』的母亲当太后?”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窗欞,指节泛白。 “我刘仙卿可不是那任人宰割的鉤弋夫人。这大赵的江山,是我儿石世的,谁也別想抢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梳妆檯上那把用来修剪烛芯的金剪子上。那剪子锋利无比,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她刘仙卿本是匈奴的安定公主,是汉赵末代皇帝刘曜最小的女儿,容貌非常美丽。 汉赵覆灭后,石勒之侄石虎擒获了刘曜的儿子刘熙、刘胤及其汉赵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共计三千多人后,把他们全部处死。 十二岁的刘仙卿则被石虎部將张豺所擒获。隨后,石虎霸占了这位年轻美貌的安定公主。 石虎篡位后,刘仙卿成了“昭仪”,名位並不高。 直到石虎的两个儿子石邃、石宣先后因谋反被杀,在张豺、张举等大臣的极力推荐下,年幼的石世被册立为太子。 刘仙卿也母以子贵,摇身一变成了羯赵的皇后。 本就生於帝王家的她,如何能不懂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一旦败北,会有怎样的下场? “张豺说得对,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刘仙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那笑容里藏著刀光剑影,“石閔想要权,我就给他权。只要他能帮我挡住石遵和石斌的刀,这天下,分他一半又何妨?” 她走回镜前,重新坐定,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那头如云的秀髮。 “来人。”刘仙卿淡淡地唤道。 一名心腹內侍立刻从阴影中跪行而出:“请娘娘吩咐。” “去,请张大人再来一趟。”刘皇后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告诉他,本宫答应了。那封给石閔的密信,本宫要亲自写。” 內侍领命退下。 刘仙卿再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年华老去的妇人,而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权力,准备不惜一切代价的赌徒。 “芳华虽逝……”她对著镜子,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宣誓,“但这颗心,还未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那张妖艷而决绝的脸。 椒房殿內的椒香似乎更加浓郁了,浓得让人窒息,仿佛预示著这场即將到来的、血腥的权力更迭。 第028章 如今的夫君多了几分情趣 驃骑將军府。 冉閔回家后,刚在书案后坐下,屏风后便转出一位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董璇。 董夫人身著一袭暗红织金牡丹纹的贵妇长裙,髮髻高挽,插著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容貌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夫人的优雅。 “夫君回来了。” 董璇轻声唤道,手中端著一盏参茶。 冉閔招了招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夫人,过来,坐到为夫怀里来。” 董璇微微一怔。 往常的夫君虽然也疼爱她,但多是相敬如宾,鲜少在书房这种地方如此……轻佻。但她並未抗拒,顺从地依偎进他宽阔的怀抱,將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冉閔嗅著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心中那股子莫名的焦躁竟奇异地抚平了不少。他低头在她耳畔低语:“今日不见,夫人似乎又美了几分。” 董璇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身子软了几分,却抬起头,美眸中带著几分疑惑与探究,伸出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画圈,轻声道:“夫君……妾身怎么觉得,你现在与往日不同了?” 冉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有何不同?” “往日的夫君,威严深重,不苟言笑,像是一尊让人敬畏的神像。”董璇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訥:“如今的夫君,虽还是那张脸,却多了几分……几分情趣,像是个有血有肉的寻常郎君了。” 冉閔心里有些发毛。 这女人的直觉,当真是世间最可怕的兵器。难道自己这穿越者的身份,这么快就露了馅? 但他转念一想,石閔已死,如今活著的便是冉閔。他既然承了这具身体,自然也要承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这温柔贤淑的妻子。 心態既已摆正,冉閔便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书房樑上微尘轻落。 他一把揽紧董璇的腰肢,豪气干云道:“人活一世,若总是绷著脸,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时光?璇儿只说,是现在的夫君好,还是以前的夫君好?” 董璇羞得將脸埋进他怀里,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是……现在的夫君好。” 冉閔心情大好,正欲再调笑几句,却见董璇欲言又止,神色间多了几分愁容。 “怎么了?”冉閔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夫君。”董璇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眼角:“是胤儿的事。今日赵志敬赵先生来辞馆了,说是什么也不肯教了,连束脩都不要,闹著要走。” “赵志敬?那个儒生?”冉閔眉头微皱,记忆中这是个迂腐但还算有点学问的读书人。 “正是。”董璇忧心忡忡,嘆息道:“妾身问了下人,说是胤儿不服管教,竟……竟动手打了先生。” “小兔崽子还反了天了!”冉閔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叮噹作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冉閔虽是现代人,但这“尊师重道”的底线还是有的,更何况这节骨眼上,家里出这种丑闻,传出去成何体统? “把人请进来。”冉閔冷声道。 片刻后,书房门口出现了一个狼狈的身影。 赵志敬头戴方巾,蓄著三缕长髯,本该是文质彬彬的模样,此刻却鼻青脸肿,左眼乌青一片,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拄著根拐杖。 “大將军……”赵志敬一见冉閔,悲从中来,拄著拐杖就要行礼,却疼得齜牙咧嘴。 “赵先生受委屈了。”冉閔起身虚扶一把,语气中带著歉意:“犬子顽劣,我定当严惩。” 赵志敬悲愤道:“大將军,非是老夫不愿教,实在是二公子……二公子他简直是混世魔王!老夫不过是责罚他背书,他便说老夫是『老不死的东西』,抬手便打!” “老夫在鄴城教书十载,教过的王孙贵族不知凡几,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礼数、暴戾恣睢的学生!” “这书,老夫是万万不敢教了!” 董夫人董璇站在一旁,看著昔日温文尔雅的赵先生被打成这般田地,心中既愧疚又焦急。 她深知自家夫君的脾气,若是此刻不能平息赵先生的怒火,不仅儿子的学业要荒废,传出去更是让將军府蒙羞。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缓步上前。 她先是向赵志敬福了一礼,姿態放得极低,声音温婉中带著几分恳切:“赵先生,今日之事,皆因我管教无方,才让那混帐孩子伤了你的身子。先生是读书人,是斯文君子,何必与那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赵志敬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捂著肿胀的脸颊,显然余怒未消。 董璇见状,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欲上前替先生擦拭血跡,却被赵志敬侧身避开。 她也不恼,只是眼圈微红,语气愈发卑微:“先生若是不肯原谅,便是还在怪罪我们母子。” “你看,这束脩若是觉得少了,我愿出双倍!不,三倍!只求先生看在將军的面子上,看在孩子们前程的份上,莫要一走了之啊。” 说到动情处,董璇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她甚至微微屈膝,似乎想要行大礼。 “夫人!使不得!”一旁的侍女惊呼。 赵志敬见状,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篤”的一声脆响。 他终於转过头,眼神中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决绝与疲惫。 “董夫人,您这是折煞老朽了。”赵志敬长嘆一声,声音沙哑:“老朽教书育人,求的是一份『传道授业解惑』的体面,而非那阿堵物。” “二公子天赋异稟,但这性子……实在是太刚烈,太暴戾!” “今日他能因背书不顺而殴打师长,明日若是学了兵法权谋,这天下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能活著走出书房,已是万幸,实在是不敢再拿性命去赌公子的『前程』了。” 这一番话,字字珠璣,句句诛心。 他不仅拒绝了金钱的诱惑,更將“冉胤难管”这件事上升到了“性格缺陷”的高度,彻底封死了董璇劝说的余地。 董璇僵在原地,双手紧紧绞著那块丝帕,指节泛白,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来。 冉閔冷眼旁观,心中却是冷笑。暴戾恣睢?这性格倒是隨了原主几分。 “此事我必给先生一个交代。”冉閔把赵志敬扶到一旁落座,隨即脸色一沉,对门外喝道,“来人!把那几个小兔崽子都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六个半大孩子战战兢兢地被领进了书房。 老大冉智,年方十二,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颇有冉閔的英气,此刻却低著头不敢看人。 老二冉胤,十岁,个头窜得快,一脸倔强,嘴角还掛著一丝不服气。 后面跟著冉明、冉操、冉裕,以及最小的冉睿,才刚五岁,被这气氛嚇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拽著哥哥的衣角。 冉閔目光扫过这六个儿子,心中却是一阵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蓄著短须的下巴,暗暗腹誹:老子今年虚岁才二十八啊!二十八岁! 这老大冉智都十二岁了? 也就是说,原主石閔十六岁就让董璇怀了孕?甚至可能更早? 这古代的发育速度,还有这早婚早育的风气,当真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一阵蛋疼。 “都给我跪下!”冉閔压下心中的吐槽,一声暴喝,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第029章 冉閔教子,传承家风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只有赵志敬粗重的喘息声和董夫人不安的绞手帕声。 冉閔的目光扫过眼前站成一排、垂手低头的六个儿子。 被冉閔呵斥一句后,冉智、冉胤等诸子被嚇得瑟瑟发抖,尤其是犯了错的冉胤,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都抬起头来。”冉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或躲闪,或畏惧,或好奇地看向他们的父亲。 冉閔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冉胤身上,那小子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眼神飘向別处。 “胤儿。”冉閔缓缓开口:“你为何要打赵先生?” 冉胤咬著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骂我!” “哦?”冉閔挑了挑眉,看向赵志敬,问道:“赵先生,我儿所言可是实情?” 赵志敬闻言,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大將军明鑑!” “老朽愚钝,只是见二公子上课不专心,背诵经典错漏百出,便多说了几句,劝其用心向学,莫要辜负大將军期望……这……这如何能算辱骂?二公子他……他竟一言不合便动手!” “他让你用心向学,你便打他?”冉閔又问冉胤,语气依旧平静。 “他……他说我是……是『朽木不可雕也』,还说……还说父亲您征战沙场,我却如此不成器,丟了父亲的脸!”冉胤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董夫人闻言,轻轻拉了拉冉閔的袖子,低声道:“夫君,胤儿年纪尚小,许是赵先生言辞激烈了些……” 冉閔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看著冉胤,忽然问道:“那你可知,『朽木不可雕也』下一句是什么?” 冉胤一愣,茫然摇头。 “是『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冉閔淡淡道,“出自《论语·公冶长》。孔子说这话,是责备宰予白天睡觉,不成器。赵先生用此典故,是希望你振作,莫要自甘墮落。你可明白他的苦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冉胤愣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先生骂他,他便要还手。 冉閔又转向其他几个儿子:“你们呢?可曾听过此句?” 冉智作为兄长,连忙躬身道:“回父亲,孩儿……孩儿知晓。”其他几个年纪小的,则都摇了摇头。 “很好。” 冉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冉胤身上,眼神陡然一厉,“你身为驃骑將军之子,不读书明理,却只知逞凶斗狠,殴打师长!今日你敢打先生,明日是不是就敢违抗军令,目无尊长?” 冉胤被父亲凌厉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方才的委屈和不服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赵先生。”冉閔转向赵志敬,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是我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犬子顽劣,我定当严加管教。还望先生看在我的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赵志敬见冉閔態度诚恳,又听他引经据典,显然不是不通文墨的粗人,心中的怨气也消了大半,只是脸上伤处还在作痛。 他嘆了口气:“大將军言重了。只是二公子这般性情,老朽……老朽实在力有不逮,恐误了公子前程。” “先生放心。”冉閔沉声道:“日后胤儿若再敢对先生无礼,不用先生动手,我自会家法处置!双倍束脩,聊表歉意,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赵志敬见冉閔心意已决,又感念他礼贤下士,便不再坚持,躬身道:“既然大將军如此说,老朽……老朽便再试试吧。只是若二公子再犯……” “绝无下次!”冉閔斩钉截铁。 赵志敬这才鬆了口气,又向冉閔和董夫人告罪,这才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书房。 待赵志敬走后,冉閔的目光再次扫过六个儿子,最后落在冉胤身上,冷冷道:“胤儿,隨我到后院祠堂去。” 冉胤脸色煞白,他知道,父亲说的“家法”,绝不是闹著玩的。 董夫人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却被冉閔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只能担忧地看著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其余几个儿子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冉閔带著冉胤来到后院祠堂,这里是冉閔家祭拜祖先的地方,气氛庄严肃穆。 冉氏远祖是上古五帝之一的帝嚳,直接祖先是周文王姬昌的少子冉季。 冉氏家族可以追溯到上古圣王和周朝王室。 而冉閔的祖先曾任汉朝黎阳骑都督,家族世代担任牙门將。 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时期,北方汉人流离失所,为了求生存,自发组织起来的武装难民集团被称为“乞活军”(意为乞求活命)。 冉閔的祖父冉隆就是这支队伍的將领。 冉閔的父亲冉良十二岁的时候,就被羯赵的军队俘虏。 因勇猛过人,被石勒的堂侄儿石虎收为义子,改姓石,名为石瞻。 不管是冉隆也好,冉良也罢,生前可都是响噹噹的名將。 冉閔岂能教子无方? 此时,冉閔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条早已备好的藤条。 “跪下!”冉閔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 冉胤不敢违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今日打你,一是惩戒你殴打师长,目无尊长;二是让你记住,身为冉氏子孙,身为我冉閔的儿子,当知礼义廉耻,文韜武略,缺一不可!” “你若只知蛮力,不知读书明理,將来如何能担得起家族重任,如何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说罢,冉閔扬起藤条,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这里没有外人,所以冉閔可以毫不避讳的自称“冉閔”,而非充满羯赵色彩的“石閔”。 “啪!” 清脆的响声伴隨著冉胤压抑的痛呼。 一下,两下,三下…… 冉閔下手极有分寸,既让冉胤感到疼痛,又不至於伤筋动骨。他一边打,一边厉声呵斥,將《论语》、《孝经》中的句子信手拈来,结合时局,讲给冉胤听。 起初,冉胤还在小声啜泣,渐渐地,他似乎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哭声渐止,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董夫人站在祠堂外,听著里面的动静,心如刀绞,却强忍著没有进去。她知道,夫君这是在为儿子的將来著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冉閔才停了手。 冉胤的屁股上已经红肿了一片,但他却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对著冉閔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日后定当发奋读书,不再让父亲和母亲失望,也不再对先生无礼。” 冉閔看著儿子,心中也是一软。 他將藤条扔到一边,伸手將冉胤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语气缓和了许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为父的儿子,为父相信你。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向赵先生赔礼道歉。” “是,父亲。”冉胤乖巧地应道。 回到书房,董夫人连忙迎上来,心疼地看著冉胤,又感激地看向冉閔。 冉閔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他看著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中却有些感慨。这乱世之中,想要生存,想要守护家人,光有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他冉閔,不仅要做一个能征善战的將军,更要做一个能教导子孙、传承家风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腹誹的“早熟”问题,不禁哑然失笑。 这个时代,十五六岁为人父母本就寻常,更何况他们身处乱世,朝不保夕,早点开枝散叶,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究还是有些难以適应。 不过,既然来了,既然成了冉閔,那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父亲。 他看向董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穿越者的无奈,更有属於这个时代梟雄的担当与温情。 这时,一名僕役走进了书房,给冉閔递上了一封信。 “將军,这是宫里人送来的信,让將军你亲启。” “宫里?” 冉閔皱了皱眉头,倍感疑惑。 宫里,谁会给他写信? 还搞得这么神秘? 冉閔打开书信,看了一遍,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莫名的神采。 居然是刘皇后的亲笔信,连凤印都盖上了。 刘皇后邀请他今晚亥时在太尉张举的府上会面。 去,还是不去? 第030章 对那个女人尽忠 夜色如墨,亥时的梆子声在鄴城的坊市间悠悠迴荡,更添几分森然。 太尉府。 书房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人心深处的阴冷。 太尉张举亲自为冉閔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裊裊,却掩不住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息。 两人寒暄几句,皆是言不由衷的废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交匯,试探著对方的深浅。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裹在黑色大氅里的身影走了进来,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还覆著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闪烁著幽光的眼睛。 张举见状,立刻起身,向那黑袍人影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冉閔的目光如电,直射向那黑袍人。 黑袍人——正是当今皇后刘仙卿,她缓缓抬手,摘下兜帽与面罩。 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眉宇间刻著一道深深的忧虑,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驃骑將军果然守时。”刘仙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冉閔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开门见山道:“皇后深夜密召臣,想必不是为了品茗论道。有何事,但说无妨。” 刘仙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走到冉閔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缓缓开口:“棘奴,你是聪明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 “如今的局势,棘奴难道看不清楚吗?石斌、石遵,皆为年长皇子,在朝野上下颇有威望,军中亦有他们的党羽。” “他们若有一人登基,棘奴以为,以你汉人的身份,又手握重兵,他们会容得下你吗?” 冉閔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但眼神却微微一凝。 刘仙卿继续道:“陛下年事已高,已有易储之心。石斌、石遵,皆非良配。” “唯有我儿石世,年幼纯良,才是最合適的储君。本宫今夜请你来,是想与棘奴你做一笔交易。” 她顿了顿,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筹码:“若你能助我儿剷除石斌、石遵,拥戴石世登基,本宫保证,新帝登基之日,便是棘奴你封王拜相之时!” “武兴王、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张豺共为辅政大臣!徐州、青州十个郡,作为你石閔的世袭食邑!此诺,天地可鑑!” 好大的手笔! 冉閔心中也不禁暗嘆。 武兴王,异姓王爵,位极人臣。都督中外诸军事,更是掌握了全国的兵权。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几乎是將整个羯赵的未来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说他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心动归心动,冉閔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著刘仙卿那双充满期待与算计的眼睛。 “皇后娘娘。”冉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这艘船,臣不敢上。” 刘仙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冉閔:“你……你说什么?” “石世年幼,根基浅薄,不过是娘娘手中的一枚棋子。”冉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张豺、张举,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色厉胆薄,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他们能给的,我自己也能拿。他们不能给的,我更不需要。”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刘仙卿,语气冰冷:“这天下,终究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不是靠阴谋诡计算计来的。告辞。” 说罢,冉閔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书房內,只剩下刘仙卿一人。 她呆呆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怨毒的寒冰。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仿佛是她心中那团即將燎原的嫉恨之火。 “石閔……”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蚀骨的恨意。 一条更为阴狠毒辣的计策,如同毒蛇般,在她的心中悄然浮现。 …… 翌日,天色阴沉,太武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石虎隔著厚重的明黄帷幔躺在龙榻上,偶尔传出几声浑浊的咳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的“大赵天王”,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垂死的老虎,虽然虚弱,却依然散发著让人胆寒的余威。 殿下,石斌、石遵、冉閔,以及张举、张豺等重臣分列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咳咳……”石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带著几分不耐烦:“梁导那个小杂种还没平定吗?” 石斌出列,神色凝重地奏道:“陛下,叛军虽已溃败,但其残部已投靠凉国张氏。凉州地势险要,若强行征討,恐旷日持久,耗费钱粮无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固守关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恳请陛下,让苻洪、姚弋仲、李农诸將班师回朝,以安军心。” 凉国对羯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石虎曾数次派兵征伐凉国,但都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 他委以重任的大將麻秋,被谢艾摁在地上摩擦又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帷幔后的石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准奏。” 紧接著,石虎开始封赏,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吃力,却字字千钧:“苻洪忠心耿耿,封车骑大將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晋封略阳郡公。” “姚弋仲……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李农改封大司马,其余诸將,回朝后再论功行赏。” 这一连串的封赏,让殿下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苻洪和姚弋仲都是当世豪杰,这样的封赏既是对他们的安抚,也是为了稳住西北局势。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张豺忽然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如今朝局动盪,人心浮动。” “驃骑將军石閔,战功赫赫,深得军心。臣以为,应当给驃骑將军加『录尚书事』之衔,並列入遗詔,辅佐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石斌和石遵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冉閔。 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愤怒和不屑。 在他们看来,冉閔这是背弃了“兄弟盟约”,投靠了张豺和刘皇后一党。 冉閔眉头微皱,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哪里是张豺的“好意”,分明是刘皇后昨晚被拒绝后的“捧杀”! 她故意让张豺在朝堂上提出这个建议,就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帷幔后的石虎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纱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豺,又似乎在审视著殿下的每一个人。 “昨晚,皇后也同朕说过此事。”石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著一丝诡异的平静:“准奏。” 他没有糊涂。 他知道刘皇后和张豺想拉拢冉閔,也知道冉閔昨晚拒绝了他们。但他更清楚,现在的朝堂,需要平衡。 石斌、石遵势力太大,冉閔手握重兵,与其让他们勾结在一起,不如让他们互相牵制。 “谢陛下隆恩!”张豺大喜过望,仿佛自己立了一件大功。 冉閔上前谢恩,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能感觉到石斌和石遵那两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身上。 “棘奴,你好得很啊。”石斌回到班列时,经过冉閔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来,你是选了条好路。” 冉閔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燕王慎言,我只是尽忠报国。” “尽忠?”石遵在一旁冷笑,“是对陛下尽忠,还是对那个女人尽忠,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冉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迫捲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中心。 刘皇后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高明。 她不需要冉閔的效忠,只需要让石斌、石遵视冉閔为叛徒,让冉閔在朝中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任她宰割。 太武殿的议事还在继续,但冉閔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龙榻上那个垂死的暴君,看著周围这些各怀鬼胎的权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第031章 双王遇刺,嫁祸 夜色深沉,西苑的暖阁內却是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石斌斜倚在铺著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杯,眼神迷离。 石遵坐在他对面,同样面色潮红,面前摆满了珍饈美味。 “真是无趣。”石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抱怨道,“父皇病重,宫中禁乐,连打猎都免了。这日子过得,跟和尚有何区別?” 石遵也嘆了口气:“是啊,兄长。不过父皇毕竟……我们做儿子的,总不好在这时候寻欢作乐,惹人非议。” “哼,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石斌嗤笑一声,招手唤来厨子,“把那道『碳烤肥羊』呈上来!这可是孤从西域厨子那儿学来的新做法,皮酥肉嫩,最是过癮!”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陌生厨子,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只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肥羊走了进来。 石斌笑著对石遵介绍:“大祇,你尝尝,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他正要伸手去撕羊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厨子的脸,眉头微微一皱:“你面生得很,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厨子依旧低著头,声音沙哑:“回燕王,小人刚从別处调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那厨子猛地將烤羊往石斌面前一推,右手闪电般探入羊腹之中,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小心!”石遵惊呼。 石斌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动作虽狼狈,却救了他一命。匕首擦著他的手臂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有刺客!” 石斌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躲到案几之后。 与此同时,暖阁的门窗“砰砰”几声被撞开,十名黑衣刺客如同鬼魅般出现,手中的弩机对准了石斌和石遵。 “嗖嗖嗖——” 弩箭破空之声响起! 石遵反应极快,一把掀翻面前的酒桌挡在身前。弩箭钉在木桌上,入木三分。 “保护殿下!” 门外的甲兵终於反应过来,吶喊著冲了进来,与黑衣刺客展开殊死搏斗。 暖阁內顿时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於耳。 这些黑衣刺客显然是死士,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 但终究寡不敌眾,在付出了数人伤亡后,甲兵们终於將他们全部斩杀。 “留个活口!”石遵捂著狂跳的心臟,厉声喝道。 然而,为首的厨子见大势已去,惨然一笑,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石遵喘著粗气,走到一具刺客尸体旁,捡起他掉落的环首刀和弩机。 借著烛光,他仔细查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哥,你看!”他將刀和弩机递给石斌。 石斌接过,只见刀柄和弩机上都清晰地刻著两个小字:征寇。 这是冉閔麾下“征寇將军”部的专属標记! 冉閔虽然已经拜驃骑將军,但是有些標记还未来得及改变。 “石閔!”石斌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將手中的弩机狠狠摔在地上,“好你个石閔!孤王待你不薄,你竟敢派人行刺孤王!你……你该死!该死!” 他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血又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就在这时,石遵的心腹將领孟准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惶与急切。 “殿下!燕王!”孟准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属下在石閔的將军府附近,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內侍。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石遵一把夺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愈发难看。他將信递给石斌,声音冰冷:“兄长,你看看这个。” 石斌颤抖著手接过信,只见信上赫然写著: ……待燕王、彭城王身死,吾儿石世登基,即封冉閔为武兴王、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张豺共为辅政大臣!赐徐州、青州十郡为食邑,世袭罔替!此诺,天地可鑑! 落款处,盖著刘皇后的凤印! “啪!” 石斌一掌拍在案几上,將玉杯震得粉碎。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杀意。 “石閔,你个忘恩负义的汉狗!你收了那个妖后的好处,就要替她卖命,来杀我们兄弟!你当本王真的怕了你吗?” 石遵也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兄长,不能再等了!石閔手握重兵,如今又与那个妖后勾结,若不趁他现在羽翼未丰將其剷除,日后我们兄弟二人,还有整个大赵的江山,都要毁在他手里!” “走!”石斌猛地站起身,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但他仿佛浑然不觉,“我们现在就去找石閔!当著父皇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本王要亲手宰了他!” “对!现在就去找他!”石遵拔出战刀,寒光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今夜,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两人带著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在孟准等將领的簇拥下,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衝出了西苑,直奔冉閔的驃骑將军府而去。 …… 夜色深沉,驃骑將军府的后宅內一片静謐。 臥房中,烛火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青烟。 冉閔正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身旁的董夫人却被窗外隱隱传来的嘈杂声惊醒,她心头一跳,刚想起身,房门便被猛地撞开。 一名老僕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將军!將军快醒醒!燕王、彭城王……带兵把府邸包围了!” 董夫人闻言,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推了推身边的冉閔,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夫君……夫君!出事了!” 冉閔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精光四射,哪有半分睡意朦朧的样子。 他迅速坐起身,感受到董夫人的颤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別怕,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如同一颗定心丸。 冉閔隨手抓过一件黑色的外袍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未系,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將军府门口,火把通明,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石斌捂著受伤的手臂,面色狰狞;石遵手持战刀,满脸杀意。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兵,將將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见冉閔只身走出大门,石斌顿时暴跳如雷,指著冉閔的鼻子破口大骂:“石閔!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父皇待你如亲孙,本王待你如子侄兄弟,你竟敢派人行刺我们!你这悖逆无耻的汉狗,今晚本王定要取你狗命!” 冉閔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人,神色淡漠:“燕王慎言,我整夜都在府中安睡,何来行刺一说?” “还敢狡辩!”石遵冷笑一声,將手中的环首刀和弩机狠狠掷在冉閔脚下,发出“噹啷”一声脆响,“这是从你麾下刺客身上掉落的!还有这个!” 他又扬了扬手中那封密信,大声念道:“『待燕王、彭城王身死,即封你石閔为武兴王、大將军……』棘奴,这信上的凤印可是做不得假的!你勾结刘皇后,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冉閔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武器,又瞥了一眼那封信,突然气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第032章 臣,却之不恭 “哈哈哈哈……”冉閔指著石斌和石遵,眼中满是讥讽,“你们两个……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这种低级的反间计,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你们竟然信以为真?” 他收敛笑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若我真想杀你们,何须派什么刺客?又何须等你们来送死?”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如同一头甦醒的远古凶兽:“若是换做我,要杀你们,便是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把你们两个绑在一块儿,也不是我一合之敌!我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份自信,狂傲到了极点,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石斌被这番话激得满脸通红,理智彻底断线。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好!好一个大言不惭!石閔,你別以为你勇猛过人我们就怕了你!你別忘了,你还有妻儿!” “你若敢动本王一根汗毛,我定將你妻儿老小全部碎尸万段,让她们……” 石斌的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脖颈处传来一阵窒息的剧痛。 冉閔不知何时已衝到了他面前,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呃……呃……”石斌双脚乱蹬,双手拼命去掰冉閔的手指,却感觉那手指如同生铁铸造一般,纹丝不动。 冉閔的眼神阴冷得可怕,仿佛看著一具尸体:“我最討厌……別人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著透骨的寒意:“你刚才说,要把她们怎么样?” 石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突,舌头伸出老长,求生的本能让他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冉閔,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旁的石遵和眾甲兵都被这一幕嚇傻了。他们看著被像死狗一样提在半空的燕王,看著冉閔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竟无一人敢上前。 “饶……饶命……”石斌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冉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手臂猛地一甩。 “砰!” 石斌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甩出数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几滚,半天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石遵看著在地上抽搐的石斌,又看了看正冷冷盯著他的冉閔,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逃!必须逃! 再晚一步,死的就是他! “撤!快撤!”石遵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著手下甲兵,如同一群受惊的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將军府。 夜色重新归於平静,只有地上的血跡和那把被遗弃的环首刀,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此刻的冉閔,心情还是颇为沉重的。 刘仙卿那个蛇蝎妇人略施小计,就把石遵和石斌两兄弟耍得团团转。 最要命的是,现在冉閔跟石遵、石斌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倘若石遵亦或是石斌其中任何一人登上皇位,绝没有冉閔的好果子吃。 除了拥立石世继承皇位,冉閔还有的选吗? …… 翌日午时,鄴城喧囂,东市车水马龙。 冉閔身著一袭不起眼的灰色长袍,头戴斗笠,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有间客栈”。 这里是鄴城的销金窟之一,鱼龙混杂,最是方便掩人耳目。 天字第一號上等间,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將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內光线昏暗,却瀰漫著一股甜腻而曖昧的龙涎香气。 冉閔推门而入,脚步沉稳。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顿。 屏风后,一方巨大的红木浴桶中正冒著裊裊热气。 水声哗哗,一道曼妙的身影正在水中起伏。透过薄薄的屏风,那具娇柔的身躯若隱若现,肌肤胜雪,曲线玲瓏,宛如一幅流动的chun宫图,旖旎得让人血脉僨张。 “棘奴来了?请坐。” 屏风后传来刘仙卿慵懒而嫵媚的声音,带著一丝刚沐浴后的湿润与沙哑。 冉閔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確实是个妖精。 她年过三十,却保养得极好,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二十岁少女所不具备的成熟风韵,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目光却並未迴避那屏风后的春光。 片刻后,水声停歇。 刘仙卿赤著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屏风。 她身上未著寸缕,那具经过精心保养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冉閔面前。 胸前的丰盈隨著呼吸轻轻颤动,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笔直,每一处都透著致命的诱惑。 冉閔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暗骂一声:不要脸。 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的尤物,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所心动。 “棘奴你觉得,本宫这身子,还入得了眼吗?” 刘仙卿走到冉閔面前,隨手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緋色纱衣,却並未系带,只是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诱惑。 她並没有坐,而是微微俯身,凑近冉閔,吐气如兰:“前日的承诺,本宫依然作数。武兴王、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只要將军肯助我儿登基,这天下,便是你我共享。” 冉閔抬起头,目光直视著她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眼睛:“皇后娘娘就不怕我是个粗人,不懂怜香惜玉?” “粗人?”刘仙卿轻笑一声,伸出涂著丹蔻的玉手,轻轻划过冉閔刚毅的脸庞,指尖带著电流般的触感,“本宫就喜欢棘奴你这样的粗人。有力量,才有资格拥有这天下,不是吗?” 她的手指顺著冉閔的脸颊滑落,划过喉结,停留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衣料,轻轻画著圈。 “我知道,棘奴你对我昨晚的逼迫心存不满。”刘仙卿媚眼如丝,声音低得如同蚊吶,“所以,本宫今日特来赔罪。你想怎么报復我,都可以……” 她的手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冉閔的腰间,眼神中充满了挑逗与暗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肉偿……如何?” 冉閔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脸庞,闻著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水汽与体香的独特味道,心中的防线终於鬆动了一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刘仙卿那只不安分的手,用力一拉。 刘仙卿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冉閔怀中。 “皇后娘娘既然有此雅兴,”冉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危险的气息,“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那张红润的嘴唇。 这一刻,政治的算计、权力的博弈,都在这充满yu望的纠缠中,暂时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但冉閔心中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需要刘仙卿手中的权力,而刘仙卿,需要他手中的刀。 至於这具诱人的躯体……不过是这场交易中,一点额外的利息罢了。 第033章 弒杀亲王,逼迫君父 客栈雅间中的烛火摇曳,將曖昧的光影投在绣著龙凤呈祥的帷幔上。 空气中瀰漫著麝香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男人的浓烈气息,交织缠绕,挥之不去。 刘皇后斜倚在柔软的锦被之中,云鬢微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纤指,在冉閔赤luo而精壮的胸膛上缓缓画著圈,指尖下的肌肉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她脸上带著饜足后的潮红,眼神迷离,仿佛还沉溺在方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欢愉里,久久不愿抽离。 “棘奴……”她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娇慵的媚意,唤著他的小字,“你说,本宫如今算不算是你的养母?” “你这般……这般欺辱於我,就不怕陛下惩罚你?不怕……你自己的良心谴责么?” 冉閔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眸中情慾已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疼。 “良心?”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声音低沉而沙哑,“皇后,这都是你自找的。” “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不是吗?” 听到这话的刘仙卿不禁苦涩一笑。 她收敛心神,知道不能再沉溺於儿女情长。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神色凝重地看著冉閔。 “不说这些了。”她轻声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威仪,“棘奴,你之前说的,除掉石斌和石遵,究竟有几成把握?他们手握重兵,党羽眾多……” 冉閔也坐了起来,隨手拉过一件玄色中衣披上,遮住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二人血溅当场的画面。 “不难。”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石遵被封为大將军,镇守关右,不日便要离京。按照惯例,陛下会在凤阳门为他设宴饯行,石斌作为丞相,也必定会入宫送行。” 他顿了顿,手指在床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届时,只需在凤阳门內设下伏兵,待他们入宫时,一举击杀。石斌、石遵一死,朝中便再无人能与皇后你抗衡。” 刘皇后听得呼吸一窒,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 “然后呢?” “然后?”冉閔冷笑一声,“然后,便可『请』陛下『安心养病』,將朝政大权尽数交出。” “三辞三让之后,太子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至於陛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软禁起来便是,反正他老人家龙体欠安,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冷酷而高效,將所有的情感、伦理都踩在了脚下。 这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的猛將,而是一个深諳权谋、心狠手辣的野心家。 刘皇后沉默了。 雅间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冉閔的计划固然诱人,一旦成功,她的儿子將成为天下共主,而她,將是这大赵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 凤阳门设伏,弒杀亲王,逼迫君父……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石虎虽然病重,但余威犹在,万一事有不谐……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孩子被千刀万剐的下场。 “太……太冒险了。” 她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一……万一失败了……” 冉閔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知道,这个女人终究只是个深宫妇人,有野心,却没胆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刘皇后身上,带来一片冰冷的阴影。 冉閔没有再看刘皇后一眼,转身便朝屋外走去:“机会只有一次,皇后。你若不敢,那就只能另寻他路。” 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刘皇后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房间內那股属於冉閔的浓烈气息还未散去,却已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 驃骑將军府內,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冉閔刚刚踏进府门,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还带著刘皇后特有的龙涎香气,领口微敞,露出一抹曖昧的痕跡。 “夫君,你回来了。”董夫人迎上前,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听说陛下召见,你这一去……” “放心。”冉閔打断她,隨手將外袍扔给侍从,声音带著几分沙哑,“陛下病重,朝中局势复杂,多疑是难免的。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且看陛下如何发落。” 董夫人慾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髮髻:“夫君早去早回,別让妾身和孩子等急了。” “好。” 石虎突然紧急召见,冉閔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多半是石斌和石遵这两个跳樑小丑耐不住性子,跑到石虎那里告状了。 但,有用吗? 冉閔旋即搭乘马车,前往鄴城皇宫而去。 太武殿东阁內,药香与腐朽的气息交织瀰漫。 石虎斜倚在铺著明黄锦褥的龙榻上,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残存著几分昔日梟雄的戾气。 榻前,彭城王石遵与燕王石斌並肩而立,旁边还坐著皇后刘仙卿。 “棘奴,你来了。” 石虎浑浊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声音沙哑地唤道。 冉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臣石閔,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宣召,有何吩咐?” “起来吧。”石虎挥了挥手。 还不等石虎说话,一向脾性比较急躁的石斌就跳了出来。 “父皇!” 石斌率先开口,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撩起衣袍跪倒在地,將一把环首刀、一架精巧的弩机以及一封字跡娟秀的书信举过头顶:“儿臣与彭城王昨夜竟遭行刺!若非儿臣护卫拼死相护,险些便见不到父皇了!” 他抬手指向那几样证物,痛心疾首的道:“此刀此弩,皆是从刺客身上搜出,而这封信,更是皇后娘娘的亲笔!她竟与棘奴勾结,欲置儿臣与彭城王於死地!” 石遵紧隨其后跪下,一脸悲愤的神色:“父皇明鑑!” “石閔身为武兴公、驃骑大將军,深受石氏厚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儿臣怀疑,此事背后另有主谋,意在剪除宗室,动摇国本!”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帘幕之后——那里,刘皇后正端坐著,指尖轻轻摩挲著一串佛珠,神色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第034章 先下手为强 石虎的目光扫过地板上的证物,又落在两个儿子紧绷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在他看来,冉閔虽勇猛,却无此胆魄与心机;刘皇后虽有心,却无此手段与魄力。 这齣戏码,不过是两方势力试探彼此底线的试探。 但他乐见其成——宗室与权臣、皇后与武將相互制衡,才能让他这个病榻上的帝王,继续握著那根名为“平衡”的韁绳。 石斌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你说,你是不是这幕后主谋?” 刘皇后微微侧目,目光在冉閔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证据確凿?”冉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那依燕王所言,这刀、弩、信,都是我亲手所为?” 石斌被他的镇定激怒了,指著他的鼻子想要破口大骂:“你……” “够了!” 石虎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打断了石斌的衝动。他缓缓坐起身,虽然虚弱,但那股帝王的威压依旧令人心悸。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朕快死了,这天下就没人能管你们了?” 石虎的目光在石斌和石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冉閔身上。 他没有看冉閔,而是看著那几样证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刀,这弩,这信……都是假的。朕在位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几样偽造的玩意儿?” “你……”石斌、石遵二人同时震惊地看向石虎。 石虎从內侍手中接过那封所谓的“亲笔信”,隨手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朕知道你们在爭,朕也知道你们在斗。但你们要记住,在朕咽气之前,你们谁也別想动谁!” 就在这时,帘幕轻动,刘皇后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髮髻高挽,只插一支白玉簪,显得端庄而肃穆。 她向石虎福了福身,又向石遵、石斌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陛下,关右乃西陲重镇,羌胡杂处,近日屡有骚乱。” “彭城王既受大將军之职,镇守关右,实乃眾望所归。臣妾以为,宜早遣其赴任,以安边陲。” 石遵猛地抬头,眼中怒火更盛:“母后此言差矣!儿臣刚遭刺杀,凶手未明,岂可贸然离京?万一刺客捲土重来,儿臣死不足惜,但若因此误了国事,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刻意加重了“母后”二字,目光如炬地盯著刘皇后:“况且,关右军情虽急,却未必非要儿臣亲自前往。燕王身为丞相,总领尚书事,坐镇中枢,调兵遣將岂不更为便捷?” 石斌闻言,立刻附和道:“父皇,儿臣愿代彭城王镇守关右!儿臣虽不才,却也曾隨父皇征战南北,深知边陲利害。” “彭城王留京,既可协助儿臣处理政务,又能……” 他话未说完,便被石虎一声冷笑打断。 石虎猛地坐直身子,因动作过急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侍从慌忙上前拍背递水。待气息稍平,他才喘著气说道,“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急著爭权夺利了?”他的目光扫过石遵、石斌,最后落在刘皇后身上,“皇后说得对,关右不能乱。” “姚弋仲、苻洪他们已经班师回朝,关右不太平。” “大祇,你即刻整备兵马,三日后离京赴任。斌儿,你身为丞相,留守鄴城,代理朝政,不得有误。” 石遵与石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与愤懣。 石遵还想再辩,却见石虎已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听的神情。他知道,父皇的决定已无法更改。 “儿臣……遵旨。”石遵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 他重重地叩首,起身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皇后,又落在冉閔身上。 石斌同样不甘地叩首,起身时,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看向刘皇后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警惕。 刘皇后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微微垂眸,指尖的佛珠转动得更快了些。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石遵离京,不过是暂时避其锋芒;而石斌留守,更是埋下了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护住自己的儿子石世,让自己一般享受帝后的尊崇,她愿意与任何人周旋,哪怕是与魔鬼共舞。 …… 丞相府深处,烛火摇曳,將几张阴鷙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石遵在厅內焦躁地踱步,锦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停下,目光扫过在座的石斌、石鉴、孟准、王鸞以及张斐,声音中透著深深的焦虑:“我若奉旨离开鄴城,前往关右,一旦陛下龙驭殯天,这鄴城便是刘氏那个贱人的天下了!届时,她和张豺手握权柄,我远在千里之外,我等被分化,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石斌阴沉著脸,冷哼一声:“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先下手为强!”石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皇后那个妇道人家,还有张豺那个奸贼,都不足为虑。如今最大的祸患,唯有石閔!此人勇冠三军,手握重兵,若不除之,我等寢食难安。” 眾人默然,冉閔的威名確实如日中天,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大山。 这时,一直沉默的石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石閔虽勇,却非无懈可击。听闻他与妻子董氏恩爱非常,视若珍宝。” “董夫人虔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必会前往白马寺上香还愿。此乃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继续道:“我们只需派人暗中绑架董氏及其子女,然后放出风声,引石閔来救。” “届时,我等早已在白马寺外设下天罗地网,伏兵四起,何愁石閔不死?” 此计一出,眾人眼中皆放出光来。 孟准抚掌笑道:“义阳王此计甚妙!石閔乃性情中人,为了妻儿,必会鋌而走险。届时,他就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一死!” 然而,石斌却皱著眉头,一脸迟疑的神色:“大郎,鄴城乃是天子脚下,擅杀石閔,恐怕父皇怪罪下来会彻查到底的。” 石鉴淡淡的一笑,说道:“父皇时日无多,就算他想管,怕是也管不了。” 石斌这才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好!就依义阳王所言!此事机密,就由孟准、王鸞二位去安排伏兵,务必一击必中!” 密谋已定,眾人各自散去。 第035章 以清君侧之名,逼宫 回到义阳王府,石鉴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中。 烛火將他孤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他深知,石遵、石斌等人不过是利用他,一旦冉閔被除,下一个要清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义阳王”。 他不甘心,他也不想死。 “皇帝……”石鉴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野心的火焰。他也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想號令天下。 但他也清楚,自己势单力孤,手中没有兵权,根本无法与石遵、石斌,更无法与冉閔抗衡。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而是用最直接、最露骨的语言,將今晚丞相府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白马寺之会,乃杀君之局。君若往,必死。君若不往,董夫人与公子亦难保全。今遵、斌欲除君,意在独揽大权。吾虽为宗室,亦为刀俎之肉。若君有意,可与我联手,共诛奸佞,匡扶社稷。事成之后,君为周公,我为召公,共辅幼主,何如?” 写罢,他將信纸折好,装入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唤来一名心腹家奴。 “你速去驃骑將军府,將此信亲手交给驃骑將军。切记,此事关乎你我的身家性命,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家奴领命,揣好密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石鉴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他別无选择,他只能赌,赌冉閔的野心,也赌冉閔对妻子的深情。 …… 驃骑將军府,密室。 冉閔將石鉴送来的密信重重拍在案几上,烛火被震得一阵摇曳,映得他那张刚毅的脸庞阴晴不定。 冉閔的眼中杀意毕露,他本以为,扶持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登基,他冉閔都能做那霍光、王莽。 没想到,他们竟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甚至还要对自己的夫人董氏下手! 坐在他对面的王泰,神色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轻轻抚摸著腰间的剑柄,目光幽深如潭。 “將军,”王泰的声音平稳,却透著一股寒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石虎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但他对石斌的宠爱却是真心的。” “一旦石斌登基,將军你……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在石斌眼中,你就是最大的威胁。届时,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冉閔深吸一口气,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泰:“王泰,这些我都明白。但董闰、张温的大军还在回防的路上,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抵达鄴城。” “此时动手,我手中只有八百亲兵,想要控制鄴城,甚至挟持老皇帝石虎,无异於痴人说梦。” “將军错了。”王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因为只有八百人,才必须现在动手。若是等董、张大军归来,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石遵、石斌的警觉,甚至逼得苻洪、姚弋仲提前介入。” “届时,鄴城將成为四战之地,將军即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將在乱军中疲於奔命。” 王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鄴城皇宫的位置:“石虎病重,神智早已不清,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刘皇后和那些摇摆不定的禁军將领。” “將军只需利用这八百亲兵,行雷霆手段,直捣黄龙,控制后宫,软禁太子和皇后。” “至於石虎……他若听话,便是將军的挡箭牌;他若不听话,將军手中的刀,难道还怕一个將死之人吗?” 冉閔沉默了。 王泰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局势的癥结。等待只会让敌人准备得更充分,而孤注一掷,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八百人……”冉閔还是有些顾虑。 “兵贵神速,不贵多。”王泰厉声道,“將军的八百亲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只要將军一声令下,末將愿为先锋,为你踏平宫门!” “若再迟疑,等到石斌、石遵先下手,或者苻洪、姚弋仲趁火打劫,那时便是神仙难救了!” 冉閔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干了! “王泰,把王猛、徐机、苏彦、崔通、周成、胡睦、蒋干、孙威他们都给我找来。明天晚上,驃骑將军府见。” “诺!” 冉閔想了想,又道:“把李农也找来。” 值得一提的是,李农已经先行一步,抵达了鄴城。 石虎之前任命李农为大將军、大都督,前去征討梁犊的叛军,但是李农作战不力,屡次败给了叛军。 虽说有冉閔力挽狂澜,挫败了叛军,只是石虎仍要追究李农的罪责。 回到鄴城的李农,被改任为司空,基本上没有得到什么赏赐。 “將军,倘若李农不来,该如何?” 王泰迟疑的问了一句。 冉閔的眼中闪过一抹利芒:“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诺!” 王泰顿时心领神会。 …… 羯赵的国都鄴城,已经暗流涌动。 石遵、石斌得知冉閔的夫人董氏並没有前往白马寺上香之后,心情颇为沉重。 他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丞相府內,烛火摇曳,將四道人影投在墙上,如鬼魅般扭曲。 石遵、石斌、石鉴,以及侍中韦謏,围坐於案前,空气中瀰漫著压抑与不安。 “不能再等了。”韦謏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皇子,最终落在石斌身上,沉声道:“燕王殿下,彭城王明日一早便要前往太武殿,向陛下辞行,然后率三万步骑奔赴关右。此去山高路远,再想掌控中枢,难如登天。我等,必须先下手为强!” 石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虽善武略,但对那个躺在病榻上、喜怒无常的父亲石虎,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何下手?”石遵追问,他的眼神里藏著野心,也藏著对礼乐教化的执念,此刻却都被权力的渴望所掩盖。 韦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以入宫辞行为名,率亲兵直入宫禁。” “届时,只需高呼『石閔、张豺谋反,欲弒君篡位』,我等便以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胁迫陛下收回成命,改立燕王为太子。” “隨后,再派一旅之师,诛杀石閔、刘皇后与那幼主石世。待大局已定,陛下……自然会將大统禪让於燕王。” 此计环环相扣,看似天衣无缝,却將“胁迫君父”的罪责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石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石虎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臟。 韦謏看著石斌的迟疑,心中不由得一声嘆息。 他当初押注石斌,是看中其“武略”,以为能成大事,如今看来,这位燕王终究是少了些决断与狠辣。 难道自己真的选错了人? 但他已无退路,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諫言:“燕王若实在不便亲自动手,还有一策。” “龙驤將军孙伏都,素与张豺、石閔不和。可重金收买於他,令其打开凤阳门,设下伏兵。” “待石閔、张豺、李农等人入宫赴宴时,伏兵四起,一举將其格杀!如此,既可不沾燕王之手,亦能成大事。” 后堂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石斌的脸色阴晴不定,恐惧与野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良久,他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了点头。 “就依韦公之言,联络孙伏都,在凤阳门……动手。” 第036章 八百人就八百人 驃骑將军府內,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 冉閔端坐於主位,目光如炬,扫过在座的李农、王猛、徐机、苏彦、崔通、周成、胡睦、蒋干、孙威。 石鉴的密信已如一道惊雷,將石遵、石斌等人的阴谋彻底撕开。 “李公,你终於来了。” 冉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以为等来的,或许是李农的背叛,甚至是他的头颅。 李农神色尷尬,拱手道:“永曾,我与你本是一路人。你若遇难,我李农也绝无善终。毕竟,我们都是乞活军出身。”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过往情谊的確认,也有一丝对现实的无奈。 冉閔正色,將当前的危局一一道来:“诸位,局势已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明日,只有一方能活著走出鄴城。我们手中,仅有八百亲兵,但……足够了。” 眾人默然,目光都集中在冉閔身上。 李农沉吟片刻,问道:“永曾,我们该从何处下手?” 后堂內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冉閔的决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就从將军的勇气开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冉閔的妻子,董璇。 王猛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主公曾与属下说过,要扫除天下暴乱。若真如此,主公你必须要先把石斌、石遵这样的绊脚石除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主公,你就是大赵的伊尹、霍光!” 此言一出,眾人仿佛找到了精神的支柱,纷纷跪倒,齐声高呼:“將军就是伊尹、霍光!” 王泰更是激动,他紧握拳头,声音洪亮:“將军,动手吧!你持弓,我执槊相隨,这天下还有谁挡得住?” 热血沸腾的口號在殿內迴荡,冉閔冷静的外表下,也受到了一丝触动。 他看著这些追隨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来卜卦。” 李农习惯性地掏出龟甲,想要占卜吉凶,却被王泰一脚踹飞。 王泰怒道:“难道不吉利,我们就不干了吗?” 冉閔不再犹豫,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映照著他坚毅的脸庞。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眾人纷纷將手搭在各自的剑柄上,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与忠诚。 “同心戮力!”冉閔低喝一声。 “同心戮力!”眾人齐声响应,声音虽不高,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冉閔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掛在墙壁上的巨幅鄴城防务图前。 烛火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愈发幽深而锐利,仿佛一头在暗夜中锁定猎物的猛虎。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上东门”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石斌、石遵以为我会自投罗网,去走那凤阳门。” 冉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我就偏偏不走。上东门守將张离,早已与我联络妥当,今夜子时,他会为我们大开宫门。”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中既有对敌人的轻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便从上东门入宫,直插心臟,先控制住石虎!谁敢隨我同去?” 话音未落,王泰已如铁塔般矗立在大殿中央。他双手抱拳,甲冑发出鏗鏘的摩擦声,眼中燃烧著狂热的战意:“末將愿往!愿为將军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冉閔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 他迅速分派任务,语速快而清晰:“李农、王猛、周成。” 三人立刻出列,躬身听令。 “你三人率一百亲兵,死守將军府,护卫家小。” 冉閔的目光在李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而深沉,有託付,有信任,更有一种將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绝对信赖。 “其余七百人,隨我入宫!” 此令一出,李农心头巨震。 他抬起头,正对上冉閔那双如寒星般冷冽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简短命令背后那重如泰山的分量—— 冉閔將自己的妻儿,他在这世上最柔软的牵掛,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封赏都更为沉重。李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热。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感动与决然都化作一个郑重的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永曾……將军放心!有我等在,府中必安如磐石!纵是拼上性命,也绝不让任何人踏入府门半步!” “好。” 冉閔转身欲走之际,董璇却莲步轻移,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而透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她伸出双手,轻轻为冉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甲冑,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夫君,切勿忧虑。妾身知道该怎么做,定会护得孩子们周全。” 说著,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三尺长剑。 剑光如水,映照著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她將剑横於胸前,目光与冉閔对视,一字一句道:“若夫君此去有不测,我董璇,绝不苟活。” 冉閔深深地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最终化为一个沉重的点头。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將军府的演武场上,八百名亲卫早已集结完毕。夜色如墨,將这支精锐之师完全笼罩。 他们人人口中衔著木枚,马蹄也被厚布紧紧包裹,整个演武场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冑轻微的摩擦声。 王泰站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根木枚塞进自己口中,然后猛地举起右臂。 八百条手臂,在同一时间举起,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没有口號,没有喧譁,只有心照不宣的决绝。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股无声的暗流,缓缓涌出將军府,融入了鄴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屋內,烛火摇曳。 董璇守在一排床榻前,榻上,冉明、冉智等几个孩子正睡得香甜,稚嫩的脸庞上尚不知晓外界的风暴。 她静静地凝视著孩子们熟睡的面容,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不舍。 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拔出长剑。 剑锋出鞘,发出一声细微的龙吟。她紧抿著嘴唇,那张平日里温婉柔和的脸上,此刻却闪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属於母亲的坚毅光芒。 她握紧了剑柄,如同一尊守护神,静静地佇立在孩子们的床前,等待著命运最终的裁决。 第037章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天光微亮,晨曦如一层薄纱,笼罩著鄴城皇宫。 太武殿东阁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与暮气。 病入膏肓的石虎斜倚在龙榻上,呼吸粗重,尚未从昏沉的睡梦中完全清醒。 殿门被无声推开,两道身影逆著晨光,大步踏入。 甲冑与兵器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瞬间撕裂了殿內的寧静。 石虎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待看清来人竟是冉閔与王泰时,他嚇得浑身一颤,挣扎著想要坐起,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尖利:“棘奴?你……你要做什么?带著兵器就见驾?!” 冉閔没有下跪,只是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下,目光如寒潭般冰冷。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日,或许是我的死期。” “你在胡说什么!”石虎厉声喝问,试图用帝王的威严来掩饰內心的慌乱。 冉閔不再多言,他猛地扯下外层的朝服,隨手扔到一旁。 朝服之下,是一身鋥亮的玄铁软甲,將他魁梧的身躯包裹得如同战神。 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充满了整个大殿。 “燕王石斌、彭城王石遵,今日將要造反,”冉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石虎的心上,“他们的目標,是我。所以,我必须……先动手。” “来人!来人吶!”石虎惊恐地嘶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殿外的侍卫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这个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羯赵暴君,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恐惧滋味。 他死死盯著冉閔,眼中充满了血丝,颤声喝问:“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冉閔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龙榻上的老人,那眼神中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霸道与坚定。 “我要……”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胸腔深处迸发,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节制天下兵马!” “你……”石虎只觉一股气血直衝脑门,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向后一仰,重重地栽倒在龙榻之上,彻底晕厥过去。 王泰见状,立刻上前,用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龙榻前,对冉閔低声道:“將军,快走!这里交给我!” 冉閔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石虎,隨即转身,大步走出了太武殿。 太武殿外的迴廊上,刘皇后披头散髮,凤冠歪斜,正带著一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疾步而来。她听到了殿內传来的异响,心中惊疑不定。 “陛下!陛下!”她厉声呼喊著,试图衝进殿內。 “站住!” 一声冰冷的断喝,伴隨著“鏘”的一声枪响,一名身著黑甲的亲兵横身拦在殿门之前,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枪尖直指刘皇后的咽喉。 刘皇后猛地停住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花容失色。 她定睛一看,这些士兵的甲冑与宫中侍卫截然不同,个个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大胆狂徒!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阻本宫?”刘皇后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摆出皇后的威严,厉声呵斥道,“本宫要见陛下!速速闪开!” 那亲兵面无表情,眼神如看死物,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奉大將军令,封锁太武殿。任何人不得擅入,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格杀勿论。” “大將军?哪个大將军?”刘皇后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石閔?他……他竟敢造反? 亲兵不再回答,只是將长枪又向前递了半寸,冰冷的枪尖几乎要触碰到刘皇后的皮肤。 “你……”刘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她环顾四周,身边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她虽贵为皇后,但在这冰冷的兵刃面前,所有的权势与威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本宫乃大赵国母!你们不怕诛九族吗?”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试图用最后的身份来震慑对方。 亲兵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殿內,王泰坐在御案上,听著殿外的叫囂,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让刘皇后知道,这扇门,她跨不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皇后的叫骂声从最初的尖利,逐渐变得嘶哑而绝望。 她看著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看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知道,门內,那个她赖以生存的权力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她,被彻底地隔绝在外。 最终,她力竭地瘫坐在地上,凤袍拖曳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 凤阳门下,尘土飞扬,马蹄声碎。 石斌、石遵、石鉴率领著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抵达凤阳门前。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巨兽张开了口。 孙伏都那张諂媚而紧张的脸在门后若隱若现,他躬著身子,眼神闪烁,不停地向石遵等人点头哈腰。 石遵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神莫名地不寧。 他勒住韁绳,目光死死盯著那幽深的城门洞,仿佛能从中看到无尽的黑暗与危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祇,还在等什么?速速入宫,诛杀石閔和石世,大事可成!”石斌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道,他脸上满是急於求成的焦躁,眼中闪烁著对权力的贪婪。 石遵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深吸一口气,一挥马鞭:“走!” 大军鱼贯而入,穿过凤阳门,沿著宽阔的御道向皇宫方向行进。 然而,就在他们行至午门附近时,异变陡生。 御道正中,一骑如黑色的闪电,横空出世。 那乌騅马上,一人身披玄铁重鎧,手持丈八双刃矛,面如寒铁,目若朗星,正是冉閔。 他单人独骑,却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在了石遵和石斌的面前。 冉閔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第038章 羯赵石虎之死 “石遵、石斌,我等候你们,很久了。” 冉閔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 “石閔!” 石斌、石遵大惊失色,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石斌的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中计了!快撤!快撤!”石遵肝胆俱裂,他调转马头,动作慌乱,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一边拼命地抽打著马匹,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然而,后方的退路早已被周成、蒋干率领的伏兵堵死。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大军瞬间陷入了混乱。 士兵们惊慌失措,互相推搡,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杀!” 冉閔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騅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手中的双刃矛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矛尖闪烁著寒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专注而冰冷的杀意,每一次挥矛都精准而致命。 石斌见势不妙,也想策马逃离,却被冉閔一眼锁定。 冉閔不慌不忙,取下背后的宝雕弓,搭箭、拉弦、鬆手,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嗖!” 利箭划破长空,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贯穿了石斌的后心。 石斌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震,从马背上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鲜血从他的口中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啊!” 石遵目眥欲裂,肝胆俱碎。 他拼了命地冲向凤阳门,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他嘶声力竭地大喊:“孙伏都!开门!快开门!” 他衝到城门前,抬头望去,却看到了让他万念俱灰的一幕。 城楼上,石鉴手持利剑,正冷冷地架在孙伏都的脖子上。 孙伏都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石鉴的脸上掛著一丝阴险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背叛的快意。 “大祇,对不住了。”石鉴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著一丝戏謔与残忍,“这皇位,终究只能有一个人来坐。” 前有叛徒,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石遵彻底绝望了。 他的脸色变得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猛地转过身,抽出弓箭,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冉閔的方向射去。 他的手因为恐惧而颤抖,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 冉閔侧身一闪,利箭擦著他的肩甲飞过。他冷笑一声,同样搭箭回射,动作沉稳而有力。 “噗!” 利箭精准地射中了石遵的肩头,巨大的衝击力让他一声惨叫,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他捂著伤口,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冉閔策马缓缓逼近,手中的环首刀上还滴著鲜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倒在地的石遵,眼神冰冷如霜,好似在看一只螻蚁。 石遵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脸上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他的头髮散乱,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跡,狼狈不堪。 “棘奴!永曾!饶命!饶命啊!”他嘶声力竭地哭喊著,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沙哑。 “我错了!只要你放过我,我……扶持我当皇帝,事成之后,我封你为太子!我没有儿子,这天下,將来就是你的!” “你要怎样都好!” 这熟悉的许诺,这熟悉的背叛。冉閔看著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的杀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在原来的歷史上,石遵就是这般忽悠冉閔的。 努力吧!事成之后,我就让你做太子! 结果如何? 石遵如愿以偿的当上了皇帝,结果却立石斌的儿子为储君。 这不是忽悠人吗? 把冉閔当成了冤大头。 此时,冉閔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噗。” 刀光一闪。 石遵的哀嚎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惊恐与绝望的表情。 主將已死,石遵、石斌麾下的军队彻底崩溃。 士兵们纷纷丟下武器,跪地投降,脸上写满了恐惧与顺从。 冉閔策马立於战场中央,环首刀指向天空,声音传遍四野:“首恶已诛!其余人等,放下武器者,一概无罪!” 一场即將席捲鄴城的血腥內乱,就这样,在冉閔的雷霆手段之下,被迅速平息。 …… 太武殿东阁內,药味与血腥气交织,令人作呕。 石虎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刚一清醒,便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冉閔大步流星地走到他的龙榻前,隨手一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咕嚕嚕”地滚到了他的枕边。 石斌和石遵那惊恐万状、死不瞑目的脸,正对著他。 “啊——!”石虎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指著冉閔,手指剧烈地颤抖著,“你……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的儿子!你杀了他们!” 他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暴怒与悲痛,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冉閔却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垂死的螻蚁。 “陛下,”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该你下詔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空白的詔书和一支御笔,扔在石虎身上。 “写。”冉閔命令道,“下詔,將石遵、石斌满门抄斩,鸡犬不留。然后,禪位於太子石世。” 石虎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你……休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充满了不屈与怨毒,恨声道:“朕乃大赵天子,岂会受你这等逆贼胁迫!” 冉閔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不愿意?”他缓缓说道,“无所谓。”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石虎,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一生屠城掠地,杀人如麻。你徵发百万民夫,昼夜不息地修建宫殿,累死者尸积於路,你却视若无睹。” “你强征十三岁至十五岁的少女三万余人充入后宫,夺人妻女九千余家,致使百姓卖儿鬻女,道路號哭。” “你规定『五丁取三』,穷兵黷武,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你视汉人为『两脚羊』,默许军队將他们充作军粮,沿途村落,十室九空。” “你为修猎场,圈占千里土地,百姓猎兽即死。你滥杀无辜,活埋三万降卒,仅留七百人充数……石虎,你的罪,罄竹难书!” 他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石虎的心上。 石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著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血腥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將他彻底淹没。 “你应该不得好死。”冉閔的声音陡然拔高,“既然你不肯写,那便由我来代劳!”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王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王泰。” “末將在。”王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將他,”冉閔的眼神冰冷而决绝,“碎尸万段。” “是!” 王泰大步上前,如同一个无情的刽子手。 石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要尖叫,想要挣扎,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动弹不得。 “你……你敢……”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泰的长刀已经落下。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出来混,终归是要还的。 这位曾经叱吒风云、残暴一时的羯赵暴君,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被一刀刀地肢解。 他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最终归於沉寂。 冉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殿內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第039章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太武殿东阁內,血腥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猛神色平静地跨过地上的血泊,目光扫过那堆已不成形的肉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骇或怜悯,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 锦盒之中,一方玉璽静静地躺著,散发著令人屏息的威严。 那玉璽通体由一块蓝田水苍玉雕琢而成,色泽白中泛青,莹润得仿佛深潭静水。 璽钮之上,盘踞著五条交螭,龙身蜿蜒,首尾相连,在昏暗的烛火下仿佛隨时会破玉而出。 印面底部,“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笔力遒劲,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压迫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玉璽一角那处明显的黄金镶补痕跡—— 那是昔日王莽篡汉时,太后怒掷玉璽所崩缺的一角,如今却成了这方天命之宝最沧桑的见证。 想当年石勒得到玉璽后,为了宣示自己政权的合法性,还命人在玉璽右侧加刻了“天命石氏”四个字 王猛双手捧起玉璽,递到冉閔面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著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主公,此乃传国玉璽。得之者,方为天命所归。”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冉閔的目光落在那方玉璽上,呼吸不由得一滯。 他仿佛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看到了万民跪拜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权力欲望在他胸腔中翻涌。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为了这东西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它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更是权力的终极象徵,是统治天下的法理所在。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玉面,甚至能感受到那金镶玉角传来的凹凸触感。 但就在最后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眼神中的狂热迅速褪去,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 他离那个皇位,只有半步之遥。但这半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先议正事。”冉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三人围坐在御案旁,气氛凝重。 王泰率先开口,他声音低沉,带著军人的果决:“將军,当务之急是秘不发丧。石虎虽死,但其诸子遍布天下,手握重兵。” “新兴王石祇在襄国,乐平王石苞在长安,沛王石冲在幽州,皆非等閒之辈。” “应立即下詔,勒令他们回京述职。待他们入京,或杀之,或软禁,以绝后患。” “至於苻洪、姚弋仲,此二人皆为梟雄,不可久留於外,也应召其回京,寻机除之。” 王泰的方案,是典型的铁血手腕,以绝对的暴力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王猛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深邃,语气沉稳:“凤阳门之变,石斌、石遵伏诛,此事恐怕已瞒不住天下。” “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若再行此等酷烈之事,只会让天下人寒心,將更多势力推向我们的对立面。” “苻洪、姚弋仲乃当世豪杰,若能爭取,可为我臂助。” “至於石氏诸子,若他们肯奉詔回京,自是最好;若敢抗命不遵,那便是公然造反,届时我们再加以討伐,师出有名,天下响应。” 王猛的方案,更注重政治上的权衡与人心向背,以柔克刚,化被动为主动。 冉閔静静地听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决定北方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他最终將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缓缓点了点头。 “依景略之言。” …… 侍中韦謏在府邸的后堂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仿佛都被他踩得发烫。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 作为石遵、石斌的同党,当初那“先下手为强,除掉石閔”的计策,大半出自他的口舌。 如今石遵、石斌已死,那尊杀神冉閔岂会轻易放过他? “父亲,何必如此惊慌?” 儿子韦伯阳坐在一旁,虽然神色也有些紧张,但仍试图宽慰父亲,“冉閔虽是武夫,但向来爱惜人才。 “父亲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若想坐稳江山,正需要父亲这样的人辅佐,未必会行那屠戮之事。” 韦謏苦笑一声,刚要开口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家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主公,不好了!冉閔……驃骑將军石閔带兵闯进来了!” 韦謏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完了,终究是来算帐了。 他颤颤巍巍地整理衣冠,强撑著走出大厅。 只见庭院之中,冉閔披坚执锐,一身铁甲上血跡斑斑,尚未擦拭。 他周身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韦謏硬著头皮跪拜在地,等待那冰冷的屠刀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怒喝並未到来。冉閔大步上前,竟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洪亮而沉稳:“韦侍中,何故行此大礼?本將军今日前来,非为问罪,而是有一事相求。” 韦謏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冉閔从怀中取出一卷詔书,递到他面前。 冉閔目光灼灼地盯著韦謏,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著一丝难得的敬重,“韦侍中乃朝中元老,德高望重,言辞恳切。这禪位詔书,还需劳烦侍中向太子石世宣读,以安天下人心。” 韦謏双手接过那捲詔书,指尖触碰到冉閔粗糙带血的手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灭门之祸,未曾想,对方竟將如此重要的“劝进”大戏交给他来唱。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给了他一个从“逆党”转变为“从龙之臣”的台阶。 “老夫……臣,遵命。”韦謏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郑重。 冉閔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铁甲碰撞发出鏗鏘的声响,只留下一个如山的背影。 待冉閔走远,韦伯阳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胡椅上:“父亲,真是绝处逢生!没想到石閔竟如此宽宏大量。” 韦謏紧紧握著那捲詔书,目光深邃地望著门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与敬畏:“伯阳,你错了。这不是宽宏大量,这是雄才大略。” 他顿了顿,指著那捲詔书说道:“他明知我是石遵、石斌同党,却敢用我,且敢將如此关键的禪位大典交予我手。” “这说明在他心中,私怨轻如鸿毛,唯有夺取天下才是重如泰山。此人不计前嫌,唯才是举,行事果决而又有章法……” 韦謏长嘆一声,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石閔果然是干大事的人,是真正的明主,有大胸怀啊。” 韦伯阳若有所思,隨即眼中也燃起了一簇火苗:“父亲,既然石永曾有如此气魄,那我们韦家……” “不错。” 韦謏打断了儿子的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对宝后的狂热与野心。 他將詔书郑重地交给韦伯阳,负手而立,望向皇宫的方向,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伯阳,你看这乱世,胡汉杂处,杀戮不止。石氏暴虐,註定灭亡。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韦謏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憧憬:“若我们能助他登上帝位,那便是从龙之功!” “我韦家世代书香,却久居人下,如今正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最佳时机。只要石閔登基,我韦家必將成为新朝的第一等望族。” “父亲是想……” “我要將毕生所学,將我对这北方局势的洞察,统统献给他。” 韦謏眼中精光四射,语重心长的道:“我要助他平定四方,扫清六合。待新朝建立,你我父子,便不再是这风雨飘摇的旧臣,而是开创盛世的元勛!” “这未来的天下,將有我韦家浓墨重彩的一笔!”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第040章 一日为赵臣,终身为赵鬼 鄴城以南,李城的营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案几上,冉閔的亲笔密信已被展开。 信中的字跡遒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对苻洪和姚弋仲,冉閔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待太子石世正式登基,便封苻洪为秦国公,姚弋仲为梁国公,並各增食邑三千户。 此时,苻洪將密信轻轻放下,手指在“秦国公”三个字上缓缓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姚弋仲,沉声道:“姚公,你如何看待这封信?” 姚弋仲是个直性子的老羌人,他拿起酒囊灌了一口,粗声粗气地说:“石閔这小子,野心不小。” “石斌、石遵被他以雷霆手段杀害了,如今又想用这高官厚禄来稳住我们。他这是想让我们做他的看门狗,替他镇守后方,好让他专心对付石氏诸子。” “何止是看门狗。”苻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森然:“石閔,鴆虎也!凤阳门之变,血流成河,他连陛下的亲儿子,钦定的辅政大臣燕王、彭城王都敢杀,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我甚至怀疑,陛下本人恐怕也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今他假借石世之名,行篡逆之实,我们若应了他,便是从逆,日后一旦他清洗异己,你我首当其衝。” 他站起身,在营帐內来回踱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意已决,不如现在就派人南下,投奔晋国。晋室虽偏安江南,但毕竟曾是中原正朔,我们若能归顺,至少能保全部族,远离这中原的腥风血雨。” 姚弋仲听罢,脸色陡然一沉。 他將手中的酒囊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那封密信都跳了一跳。 “广世,你这话,老夫不敢苟同!” 他的声音洪亮而刚硬,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姚弋仲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石氏待我羌人不薄,先帝和陛下,皆对我有知遇之恩。” “如今朝廷有难,太子年幼,正是我等臣子效忠之时,你却让老夫背主求荣,去投那偏安一隅的晋国?这岂是我辈忠义之士所为!” 苻洪一愣,没想到一向粗獷的姚弋仲会如此激动。 他皱了皱眉,道:“姚公,此一时彼一时。石氏暴虐,天下共愤,石閔此举,未必不是顺应天意民心。” “我们何必为了一家一姓,搭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天意?”姚弋仲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倔强的光芒:“何为天意?是石閔那等弒主篡位的乱臣贼子,还是我们这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臣子?” “我姚弋仲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一日为赵臣,终身为赵鬼!要我背叛朝廷,除非我死!”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营帐內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指著苻洪,语气斩钉截铁:“苻兄,你若想走,我绝不拦你。但我姚弋仲,绝不会踏出这李城半步!” “石閔若敢来犯,老夫便与他决一死战!石氏诸子若来勤王,我便开营相迎!要我坐视朝廷倾覆而无动於衷,我姚弋仲做不到!” 苻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虬髯、目光如炬的羌人老將,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 他知道,姚弋仲说的是真心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个礼崩乐坏、背叛成风的时代,这种近乎愚忠的坚持,显得尤为可贵,也尤为可笑。 他长嘆一声,最终无奈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引燃。 “姚兄既有此心,我便不勉强了。”苻洪看著信纸化为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便依你之言,先与他周旋,静待时机吧。只是希望,你的这份忠义,不要害了你自己。” …… 时间进入羯赵太寧元年,东晋永和五年,农历四月中旬。 后赵爆发了凤阳门之变,震惊天下。 大將军、彭城王石遵以及丞相、燕王石斌被冉閔诛杀於凤阳门,满门抄斩,大权隨之落到了冉閔的手中。 隨之而来的,就是病重的石虎“禪位”於太子石世。 石世三辞三让后,通过正规流程接受了石虎的禪让,在太武殿继位,成为后赵的第四位皇帝。 让人倍感蹊蹺的是,石世继位没几天,宫中就传来石虎病死的消息。 从始至终,石虎都未曾露面,以至於很多人猜测,石虎早就死了。 太后刘仙卿临朝称制。 作为石世继承皇位的最大功臣,冉閔被擢升为大將军,封爵魏王,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受遗命辅政。 另一位顾命大臣则是张豺,被敕封为太保、吏部尚书、镇卫大將军。 其余大臣,也都有封赏、擢升亦或是调任。 如冉閔的谋士王猛,被破格提拔为冀州刺史。 李农拜太尉,韦謏拜司空,义阳王石鉴拜司徒,张举拜太傅。 王泰封领军將军,董闰封龙腾中郎,张温封左卫將军,蒋干封右卫將军,苏彦封左戎昭將军,周成封右戎昭將军…… 这就意味著,朝中的数万禁卫军,基本上被冉閔掌控了。 不过,现在的形势对冉閔而言,仍是不容乐观的。 姚弋仲、苻洪的部眾数万步骑精锐,还滯留在李城,迟迟没有接受朝廷的任命。 沛王石冲、新兴王石祇、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等石氏诸子,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差遣,前往鄴城奔丧。 这意味著什么? 石世得位不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石世不过是冉閔拥立的一个傀儡皇帝。 …… 幽州,蓟城。 沛王石冲身披重甲,佇立在帅帐之中,手中死死攥著一封来自鄴城的詔书。 烛火摇曳,映照著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魏王冉閔以石世的名义下詔,拜石冲为大司马,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並且勒令石冲儘快返回鄴城奔丧。 “好一个大司马,好一个九锡!” 石冲猛地將信笺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热茶泼洒在地图上,正如他此刻沸腾的怒火,“石世年幼无知,如今这大赵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冉了!” 值得一提的是,凤阳门之变后,冉閔就恢復了原本的姓氏,不再姓石。 帐下,部將陈暹按剑而立,目光如炬。 他看著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沛王殿下,略感诧异,跟著沉声道:“大王,鄴城的消息,不仅仅是封赏吧?” 石冲冷笑一声,指著帐外的北方:“冉閔那个汉狗,名为辅政,实则独揽大权。听说他已將宫中的宿卫全换成了他的心腹,连那所谓的『皇帝』石世,如今连一道旨意都出不了宫门!” “这哪里是辅政?这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陈暹:“你说,我石冲身为先帝骨肉,怎能坐视这江山落入外姓家奴之手?” 陈暹闻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的道:“大王!末將以为,冉閔之乱,甚於洪水猛兽!” “昔日西汉王莽,谦恭下士,终篡汉室;东汉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如今这冉閔,虽披著我赵国的战袍,受著皇家的恩养,可他那颗心,早已不是为我大赵而跳!” 陈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大王请看,如今朝中宗室凋零,石斌、石遵已死,石鉴虽在鄴都,却也是与虎谋皮。” “放眼天下,唯有大王您,镇守幽州,手握重兵,威震北疆。” “您才是大赵真正的脊樑,是能稳住这摇摇欲坠社稷的唯一人选!” 第041章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石冲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剑柄。 “对!清君侧,诛国贼!”陈暹的声音陡然拔高,“冉閔不除,大赵必亡!大王若再迟疑,恐怕明日鄴城的使者带来的就不是封赏,而是毒酒了!” “难道大王要步石斌、石遵的后尘,做一个屈死鬼吗?”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石冲耳边。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將面前的案几一分为二。 “传令!”石冲的声音不再有一丝犹豫,透著决绝的杀意,“即刻起,幽州全境戒严!点齐五万精锐步骑,隨孤南下!” 陈暹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末將领命!” “且慢,”石冲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绢,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在纸上疾书,“既然要起兵,便要师出有名。传檄燕赵,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石冲是为了什么而战!” 隨著他的笔走龙蛇,一篇字字泣血、声討奸佞的《討贼檄文》跃然纸上: 《討冉閔檄》 盖闻天道祸淫,神人共愤;皇图有归,宗社是依。 昔者高祖石勒,肇造区夏,披荆斩棘,以立大赵。列圣承基,恩被四海。先帝武皇,威加六合,抚育群生,虽胡汉殊俗,莫不宾服。 今有竖子冉閔,本乃乞活微裔,幸托皇家养孙。沐恩露之深,窃名器之重。外示忠勤,內怀梟獍。乘先帝之晏驾,逞奸谋於宫闈。 彼乃擅废立之权,幽少主於深宫;假天子之詔,屠宗室於朝堂。斌、遵无罪而??难,忠良衔冤以就戮。 其心之险,甚於王莽;其行之恶,酷若曹操。名为辅政,实乃窃国。 孤,沛王冲,受命北藩,屏翰王室。痛宗庙之蒙尘,悲社稷之將倾。抚剑长號,义愤填膺。 今勒马燕赵,提兵南下。上以清君侧之恶,下以安黎庶之心。凡我赵土臣民,无论胡汉,当念先帝之恩,共诛此獠。 檄文到日,速宜反正。若执迷不悟,助紂为虐,大军一至,玉石俱焚! 勿谓言之不预也! 石冲掷笔於地,墨汁飞溅。 他一把抓起檄文,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五万幽州步骑已集结完毕。 火把如龙,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映照著將士们肃杀的面容。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冲天的杀气,就连夜风都凝滯了。 石冲翻身上马,高举檄文,向著南方鄴城的方向,厉声喝道:“儿郎们!冉閔篡逆,社稷危在旦夕!今日,隨孤南下,清君侧,復大赵!” “清君侧!復大赵!” …… 鄴城,魏王府。 暮色如铅,沉沉地压在飞檐斗拱之上。 府內大堂,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冉閔高坐於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眾人。 李农、王猛、王泰、韦謏、董闰、张温、蒋干、麻秋,这些后赵如今最有权势的文臣武將,此刻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念。” 冉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隨手將一卷竹简扔在案上,竹简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猛上前一步,捡起竹简,展开。 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了寂静的大堂,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眾人的心头。 “盖闻天道祸淫,神人共愤;皇图有归,宗社是依……今有竖子冉閔,本乃乞活微裔,幸托皇家养孙……其心之险,甚於王莽;其行之恶,酷若曹操……” 隨著王猛一字一句地念出《討冉贼檄文》,堂下眾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文中不仅將冉閔的出身扒得乾乾净净,更將他比作篡汉的王莽、窃国的曹操,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待王猛念完,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冉閔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然后一路向南,划过常山,最终停在鄴城。 “诸位都听到了,也看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石衝起兵,以『清君侧』为名,行叛乱之实。幽州、冀州的地方將吏,望风而降。他一路南下,百姓云集景从,抵达常山时,兵眾已逾十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李城、长安、襄国等地。 “不仅如此。苻洪、姚弋仲这两个老狐狸,屯兵李城,手握五万精锐戎卒,多为虎狼之骑,却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长安的乐平王石苞,襄国的新兴王石祇,无不对我鄴城虎视眈眈,只待我等与石冲拼个两败俱伤,便要过来摘取桃子。” “如今,我鄴城四面楚歌,內有奸佞作祟,外有强敌环伺。怎生是好?” 冉閔的话音落下,大堂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眾人皆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农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大笑陡然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凝重。 “哈哈哈哈……” 冉閔负手而立,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仿佛刚才那个身处绝境的並非是他。 眾人惊愕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李农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魏王,大敌当前,危在旦夕,你为何发笑?” 冉閔止住笑声,目光如电般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地图上常山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寡人笑那石冲,空有宗室之名,却无帝王之实!他起兵十万,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乾,色厉胆薄!” 他猛地转身,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一道,语气斩钉截铁: “他若真有决断,当在我等立足未稳之时,以雷霆之势直扑鄴城,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他呢?他在常山徘徊不前!如此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大事?” 冉閔踱步至李城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至於苻洪、姚弋仲,不过是两头待价而沽的饿狼。” “他们响应石冲,不过是虚张声势,想看看哪边势头更盛,便扑上去撕咬一口。他们迟迟不起兵,便是最好的证明。” “一旦石冲兵败,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杀伐之气: “石冲此人,不足为惧。他手下那十万乌合之眾,更是土鸡瓦狗。只要击溃石冲,斩下他的头颅,鄴城之围自解,届时苻洪、姚弋仲之流,自会匍匐在寡人脚下。” “石苞、石祇,亦不过是冢中枯骨,弹指可灭!” 第042章 上白乞活军 现在冉閔面临的处境,比歷史上的石遵、石閔更加艰难、窘迫。 在原来的歷史上,石遵篡夺皇位,招致沛王石冲不满,后者怒而起兵。 彼时的石遵,敌人只石冲一个,现在冉閔要面对的可不仅是石冲,还有驻扎在李城的苻洪、姚弋仲。 石祇、石苞等后赵宗室,也在虎视眈眈。 最要命的是,鄴城的石鉴、张豺、张雄、孙伏都等大臣並不安分,很有可能会配合石衝起兵。 这个时候,冉閔能放心的领兵去討伐石冲吗? 冉閔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代表己方兵力的“鄴城”与代表敌军的“常山”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十三万。”他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迴荡,“满打满算,我们手中能动用的兵马,只有十三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眼神锐利如刀:“这十三万人里,还不乏张豺、孙伏都、石鉴的部眾,他们的心,现在究竟向著谁,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堂下眾人闻言,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这些隱患,是他们心知肚明却又无法解决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农向前一步,抱拳道:“魏王,此事不必忧虑。” 冉閔抬眼看他:“李公何出此言?” 李农的声音沉稳有力:“末將愿往上白一行。给我三日时间,我定能从那里拉出一支五万人的兵马。” “上白?”冉閔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李农点头,“那里的儿郎,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乞活军。他们跟胡人不对付,只认我李农,不认石氏朝廷。只要我一声號令,他们必定星夜来投,其心可用,其锋可恃!” 冉閔闻言,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乞活军,这支原主父亲曾效力过的武装,是他最可以利用的底牌。 乞活军的诞生,源於西晋末年的天灾人祸。 当时并州遭遇严重饥荒,匈奴、羯胡等少数民族趁机起兵叛乱,烧杀抢掠。 并州刺史东瀛公司马腾为求自保,率领两万余户饥民南下冀州就食求生。 这支由流亡农民、官吏、士兵组成的队伍,为求生存,自號“乞活”,意为“乞求活命”。 最初的乞活军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抵御匪寇,但在五胡乱华的残酷环境中,他们逐渐演变为组织严密、战斗力强悍的武装集团。 他们夹在东晋政权与胡人政权(如汉赵、后赵)之间,既要抵御胡人的屠杀掠夺,又要应对军阀的拉拢利用,甚至为了生存不得不“两面效忠”。 乞活军以河北广宗(上白)和河南陈留为中心,建立坞堡据点,一边耕种一边作战,形成了“兵农合一”的独特模式。 乞活军多为失去家园的流民,对胡人政权怀有刻骨仇恨,作战时悍不畏死,以驍勇善战、韧性极强著称,被胡人视为劲敌。 李农出自广宗的乞活军,而冉閔出自陈留的乞活军。 李农的父亲李惲曾担任过晋朝的青州刺史、龙驤將军,是上白乞活军的首领。 永嘉之乱的时候,匈奴汉国大將刘曜、王弥攻陷洛阳,俘虏晋怀帝。 在都城沦陷的混乱中,李惲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杀妻子奔广宗”。 他杀掉了自己的妻儿,以免她们落入敌手受辱,然后率领部眾突围,投奔乞活军在北方的大本营广宗。 李惲战死后,乞活军就投降了石勒。 同样的,另一支乞活军的首领陈午战死,余眾投降,石勒也接纳了他们。 投降的乞活军类似於氐族蒲洪、羌族姚弋仲的部族武装,是后赵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好!” 冉閔一脸欣慰的神色看著李农,朗声道:“此事全权交由李公处置,三日之后,寡人要在鄴城外看到他们!” 李农领命退下。 此时,侍中韦謏再次站了起身,神色忧虑地进言:“魏王,李公能募得精兵,固然是好事。但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苻洪之子苻健,姚弋仲之子姚襄,及其家眷,皆在鄴城为质。” “如今大敌当前,苻、姚二人屯兵李城,按兵不动,恐有异心。” “不如……以他们的家人相要挟,迫使他们出兵助我,或至少保持中立。”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再次一紧。这確实是一条看似可行的计策。 然而,冉閔却发出一声冷哼。 “韦侍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踱步到韦謏面前,目光中带著几分讥誚,“你以为真正的梟雄,会在意儿女的死活吗?” 他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昔日汉高祖刘邦,在彭城兵败逃命之时,为了自己能跑得更快,竟数次將自己的亲生儿女,后来的汉惠帝与鲁元公主推下马车!” “在真正的权力与霸业面前,亲情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冉閔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苻洪、姚弋仲,皆是人中龙凤,乱世梟雄。若我用其家人相逼,非但不能让他们屈服,反而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立刻倒向石冲,甚至与我为敌!” “届时,我们面临的就不止是石冲的十万大军,还有苻、姚的数万虎狼之师。” “此乃自掘坟墓之举!” 韦謏被说得面红耳赤,惭愧地退了下去。 冉閔不再犹豫,猛地一拍帅案,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传我將令!” “三日后,寡人亲领十万戎卒,北上討伐石冲!” “董闰、张温、王猛,你三人留守鄴城,总督后方,务必稳住城中局势!” “李农所募之兵,一到即编入大军,隨我出征!” “其余诸將,即刻起,整备军械,清点人马,不得有误!” “诺!” 眾將齐声应诺,声音响彻大堂。 冉閔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常山,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他知道,这场决定命运的决战,已经箭在弦上。 冉閔这一动,牵一髮而动全身,很多人都会坐不住了。 但是冉閔別无选择,他必须要儘快灭掉石冲。 一旦战事僵持不下,莫说是苻洪、姚弋仲,亦或是石祇、石苞等石氏诸子,恐怕鄴城的石鉴、张豺等人,都將蹦噠出来作妖。 第043章 教唆大王行篡逆之事 暮色四合,魏王府的偏殿內,最后一位將领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盏青铜鹤嘴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將冉閔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头困兽。 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堂下那个青衫身影上。 王猛没有走。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舆图上那些代表敌我势力的旗帜,仿佛在丈量著这片土地的脉搏。 “景略,”冉閔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声道:“眾人皆去,你独留於此,必有高论?” 王猛转过身,对著冉閔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大王,猛有一策,或可解鄴城之危,不费一兵一卒。” 冉閔的眉头微挑,將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哦?不费一兵一卒?石冲十余万大军將兵临城下,你让寡人如何不战而胜?” “大王,”王猛上前一步,手指在舆图上石冲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石冲之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人心浮动,其根不在战场,而在后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冉閔:“敢问大王,石冲麾下,那些领兵在外的幢主、军司马、屯长,他们的家眷何在?” 冉閔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王猛的意图:“都在鄴城。石氏为防止將领叛逃,將其家眷尽数迁至都城,名为庇护,实为质子。” “正是。”王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们为石氏卖命,所求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为家人挣得一线生机。” “若我们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呢?让他们知道,为石氏战,是九死一生,且一旦城破,家人亦难逃屠戮。” “而若能为大王所用,不仅可保全性命,更能获得田宅,重获新生。” 冉閔沉默了。 他並非不知此计之妙,只是…… “此计虽好,但所需钱財,恐怕是天文数字。那些人的家眷数以万计,要堵住他们的嘴,安他们的心,要多少金钱才够?” 王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角的青铜灯树旁,伸手拨亮了一根將熄的灯芯。 火光“噼啪”一声爆开,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至少,”他转过身,声音沉稳,“二十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冉閔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万两黄金!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是维持一支大军数月开销的巨资。 “二十万两……”冉閔缓缓重复,声音低沉,“景略,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王猛的回答乾脆利落。 冉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五成,不过是赌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不够。”冉閔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给你四十万两黄金。双倍之数,我要你告诉我,有几成把握?” 王猛迎上冉閔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七成。不,十成!” “十成?”冉閔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中带著一丝质疑。 “若不成,”王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金石之音,“不能策反敌將,不能瓦解其军,请大王斩我头颅,悬於城门,以谢三军!”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冉閔凝视著王猛,仿佛要將他的灵魂看穿。 片刻后,王猛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外,还请大王助我一臂之力。大王可对外宣称,我王猛教唆大王行篡逆之事,杀害石遵、石斌,挟天子以令不臣,皆是我之谋略。” “將我……『出卖』给石冲,让他相信,我已是走投无路、急於向新主表功的叛徒。如此,他才会相信我带来的『投名状』,才会让我接近他的核心將领。” 冉閔的脸色变了。他盯著王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一旦你落入石冲手中……” “士为知己者死。”王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大王若信我,便行此计。若不信,明日我便披甲上阵,与石衝决一死战。只是大王,您可曾想过,即便胜了此战,接下来呢?” 他指向舆图上的四方,声音里带著一丝悲凉:“苻洪、姚弋仲陈兵李城,石苞、石祗余孽未清。” “南方有晋国窥伺,北方有慕容鲜卑磨刀。若朝廷每一次胜利都要以血流成河为代价,国力內耗,兵锋钝挫,即便大王是楚霸王再世,又能撑到几时?” “鄴城今日之窘境,不过是明日之始。若不从根本上瓦解敌人,朝廷终將在这无休止的战乱中耗尽最后一滴血。” 冉閔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王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最焦虑的地方。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衫文士,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深渊的险路,而王猛,正站在路口,邀请他同行。 良久,冉閔鬆开了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十万两黄金,寡人隨后命人从国库调拨。景略,你……一切小心。” 他没有说“务必成功”,也没有说“等你回来”。 王猛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一丝狡黠:“大王,就不怕我卷了这四十万两黄金,一去不復还吗?” 冉閔看著他,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你若真想走,”冉閔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道:“隨你便是。我冉閔信你,便信到底。这天下,能让我冉閔以国运相托者,唯你一人。” 王猛闻言,深深一揖,久久未起。当他再抬头时,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魏王府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冉閔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望著殿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久久未动。 他知道王猛说的没错。 中原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很容易就陷入到腹背受敌的窘境。 纵观古今,以中原起家还能占据一席之地,打下江山的,也就是曹操、朱温两个猛人。 在原来的歷史上,冉閔虽然建立冉魏,但是如曇花一现般,很快就灭亡了。 是何原因? 是冉閔不能打吗? 非也。 冉閔很能打。 但是能打有屁用? 楚霸王项羽能打吗? 不也败给了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 冉魏的国力是在一次次的战事中被消耗殆尽的。 人打光了,兵打光了,偏偏冉閔还生性多疑,把一些忠臣杀死了。 这就是穷兵黷武的弊端。 作为穿越者的冉閔,岂能不知这种道理? 第044章 寡人没得选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將整个鄴城吞噬。 魏王府的后院深处,一间精舍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在灯罩內不安地跳动,將窗纸上映出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冉閔身著一袭宽鬆的玄色寢衣,盘膝坐於厚厚的蒲团之上。 他微微仰著头,下巴上套著一个用来固定胡型的特製模具,那是为了让修剪后的鬍鬚呈现出倒三角的威严状。 一名婢女跪坐在他身侧,手中捧著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青铜镜,小心翼翼地调整著角度。 另一名婢女则捧著温热的湿巾,轻轻敷在他的下頜处。 在这个时代,剃鬚是一门高风险的手艺活。 没有安全刀片,没有泡沫润滑,只有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刚骨”—— 一种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的铁製削刀。 负责操刀的婢女神情高度紧张,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刀锋贴著冉閔的皮肤,利用巧劲一点点“削”去多余的杂毛。 “大王,水温可还適宜?”捧盆的婢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冉閔闭目养神,脑海中还在盘算著明日朝堂上的布局,隨口应了一声:“嗯。” 或许是太过紧张,那捧著木盆的婢女手上一滑,沉重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泼洒了一地,溅湿了冉閔的衣摆,也烫到了她的脚踝。 婢女嚇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脚背的红肿,连忙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大王恕罪!” 冉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睁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穿越者,他虽然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但此刻被热水溅了一身,再加上连日来的高压,火气还是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笨手笨脚!连盆水都端不稳,要你何用?”冉閔的声音沉冷,带著明显的怒意。 婢女浑身颤抖,以为大祸临头。在这个时代,触怒君王往往意味著死亡。 冉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骂人的衝动。 他看著那婢女惊恐如鵪鶉般的模样,心中嘆了口气:罢了,毕竟是个未成年小姑娘,要是真打了杀了,今晚这觉怕是都睡不安稳。 “滚出去,换个机灵的来。” 冉閔摆了摆手,语气虽然严厉,却没了杀意。 婢女千恩万谢地退下,换了一名新婢女重新跪好。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扰乱了屋內原本凝滯的气场。 负责刮须的婢女心神一晃,手中的削刀微微一颤。 “嘶——”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冉閔的下頜处,瞬间渗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持刀的婢女瞬间面如土色,手中的刀“噹啷”落地。 她甚至来不及去擦拭地上的血跡,整个人便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 冉閔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血跡,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都给我跪下!”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屋內其余的婢女嚇得纷纷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虽然觉得大王今日没有直接下令斩首,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然让人胆寒。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冉閔负手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想杀人,但他需要发泄,更需要让这些人长点记性。 这要是换做別人,恐怕这些笨手笨脚的婢女早就被砍了头,尸体扔出去餵狗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 “夫君!怎么回事?” 隨著一声柔婉的呼唤,董璇快步走入。 她身穿淡青色长裙,髮髻微乱,显然是听到动静后匆忙赶来的。 她无视地上的狼藉和跪倒的眾人,径直走到冉閔面前,目光落在他下巴那抹刺眼的鲜红上。 “怎么流血了?”董璇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按在冉閔的伤口上。 冉閔看著董璇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指著地上的婢女们:“这帮丫头,笨得让人头疼。打翻了水盆不说,还刮伤了寡人。” 董璇闻言,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婢女,眼神软了下来。 她转过身,轻轻拉了拉冉閔的衣袖,柔声道:“夫君,她们还小,没见过世面,被你的气势嚇到了才会出错。今日你也累了,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若是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妾身才是要心疼了。” 冉閔看著妻子温柔似水的脸庞,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露出一丝苦笑。 “罢了,罢了。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定要重重责罚她们。””冉閔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所有的烦恼,“都起来吧,滚出去,別在这儿碍眼。” 眾婢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感激地看了一眼董璇。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冉閔颓然地坐回蒲团上,伸手扯掉了下巴上的模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董璇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削刀和铜镜,重新放回案上,然后跪坐在冉閔身后,伸出纤细的双手,轻轻按压著他紧蹙的眉头。 “还在为前朝的事烦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眉头皱得这样紧,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冉閔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將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掌心的温度,是他在这冰冷乱世中唯一的慰藉。 “夫君,”董璇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摩挲著他粗糙的皮肤:“妾身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万世流芳。” “妾身只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这世道太乱了,人命如草芥,妾身不想看你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怒,更不想看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那是乱世中一个普通女子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愿望。 冉閔的心猛地一痛。 他转过身,看著董璇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知道,自己虽然拥有超越千年的见识,却依然无法改变这个时代的残酷。 冉閔不想做暴戾之人,不想隨意杀戮,但这乱世却逼著他不得不拿起屠刀。 “璇儿,”冉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事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寡人手中的剑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了。我想给咱们一家人挣一个太平盛世,就必须杀光所有的敌人。”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勇。 “寡人没得选。既然想爭夺这天下,就只能义无反顾,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董璇看著他,泪水终於滑落。她知道,她劝不了他。 这个男人,他的骨子里流淌著英雄的血液,他的命运早已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冉閔紧紧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知道,这份温情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坚硬的鎧甲。 为了这份温情,他必须变得更强,更狠,更决绝。 第045章 示之以宽,示之以强 夜色已深,魏王府的內寢刚刚熄了灯。 冉閔刚解下衣袍,正准备与董璇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大王!急报!” 周成浑身是汗,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跑了过来,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苻洪之子苻健,趁乱率部突围!好在王泰將军早有防备,在城西设下埋伏,已將苻健生擒!现已被押至府外!” 冉閔披衣起身,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周成抱拳讚嘆道:“大王真是神机妙算!若非您提前叮嘱王泰將军严防死守,真让这苻健跑了,日后必是大患啊!” “带他进来。”冉閔淡淡吩咐了一句,隨即转身对身后的侍从道,“还有,去把姚襄也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魏王府大堂灯火重明。 苻健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这位氐族首领的儿子此刻衣甲染血,髮髻散乱,显得极为狼狈,但他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死死盯著冉閔,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紧隨其后的是姚襄。 他虽未被捆绑,但面色苍白,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 他不知道冉閔此时召见他是何用意,是要杀鸡儆猴,连同他一起斩了? 还是另有图谋? 姚襄心中忐忑万分。 他父亲姚弋仲和苻洪,屯兵於李城,虎视眈眈,明摆著是跟冉閔作对。 在这种情况下,姚襄是冉閔的话,一怒之下,把“人质”处死,也不无可能。 他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肉,只能搏一搏了。 冉閔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杯,目光玩味地落在苻健身上。 “苻健,”冉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走,跟寡人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弄得这般狼狈,何苦来哉?” 苻健咬著牙,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不语。 冉閔也不恼,挥了挥手:“鬆绑。” 左右侍卫一愣,但还是依言上前,割断了苻健身上的绳索。 苻健揉著手腕,一脸错愕地看著冉閔,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冉閔站起身,负手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们两个,带著各自的部曲家眷,走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苻健愣住了,姚襄更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王,你……当真?”姚襄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问道。 冉閔没有直接回答姚襄,而是看向苻健,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苻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冉閔,你就不怕放了我,是放虎归山?” “虎?” 冉閔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逼近苻健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苻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寡人眼中,你,还称不上猛虎。”冉閔的声音冷冽如刀,“回去告诉苻洪,还有姚弋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襄,最后定格在苻健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冲已经反了。二位若是也想造反,不如一起上。我冉閔,不惧。” 大堂內一片死寂。 苻健深深地看了冉閔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倔强,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震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姚襄站在原地,看著苻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冉閔,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或者至少会被扣为人质。 可冉閔竟然真的放了他们,甚至还要放走刚刚抓获的苻健。 看著苻健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姚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真的放走了苻健…… 如果我也走了,是不是就错过了什么?如果我不走,冉閔会如何待我? 姚襄看著冉閔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脸庞,第一次觉得,这个被他视为“篡逆汉儿”的冉閔,或许真的有著吞吐天地的野心与实力。 …… 魏王府巍峨的门楼下,夜风卷著初春的寒意,將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苻健那一行人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鄴城深邃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成站在王泰身侧,手里按著刀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的困惑与不甘。 他终於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道:“王將军,那苻健可是苻洪的嫡子,也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大鱼。” “咱们手里握著他的儿子,还有姚弋仲的儿子姚襄,这本是牵制那两个老狐狸最好的筹码。怎么……怎么就这么轻易放了?” “这要是让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咱们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泰闻言,轻轻抚摸著下巴上刚修剪整齐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深邃地望著苻健离去的方向,仿佛看穿了那重重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待周成说完,王泰才缓缓转过头,眼神清明而锐利,对著周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点拨:“周將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们这位大王,走的一步棋,远比单纯的『扣人质』要高明得多。” 周成一愣,看向王泰:“王將军,此话怎讲?” 王泰转过身,面向魏王府內那灯火通明的大堂,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如今的朝廷,看似据有鄴城,实则四面楚歌。” “石祗在襄国虎视眈眈,石苞在长安枕戈待旦,石冲更是已经起兵南下,东晋在南方窥伺,而苻洪、姚弋仲这些人,更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你以为扣著他们的儿子,他们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吗?”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非也。苻洪、姚弋仲皆是乱世梟雄,生性多疑且残忍。” “在他们眼中,儿子的性命固然重要,但远不及手中的兵权和地盘重要。若是逼急了,他们反而会破罐子破摔,联合石冲死磕鄴城。” “到时候,咱们手里的人质不仅没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杀之无用,留之招祸。” 周成听得有些发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大王这是……” “大王放人,是一石三鸟之计。”王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第一,这叫示之以宽。放走苻健,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大王有吞吐天地的胸襟,非是那种只会杀戮的暴虐之徒,这能收拢不少人心。” “第二,这叫示之以强。苻健回去后,定会向苻洪哭诉大王的威势。大王通过苻健之口传到李城,会让苻洪和姚弋仲明白,大王手里还有底牌,根本不怕他们反水。这种心理上的震慑,比几万人马更管用。” 说到这,王泰压低了声音,凑近周成道:“至於这第三点嘛……才是最关键的。你想想,苻健和姚襄这两人,若是留在鄴城,那就是不小的隱患。” “万一哪天敌军兵临城下,围困鄴城,这两人在城內若是勾结旧部,来个里应外合,咱们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与其把隱患留在家里,不如放虎归山,让他们回去,反而成了大王安插在敌营的一枚『活棋』,时刻提醒著那两个老狐狸,咱们大王连他们的儿子都敢放,何惧之有?” 周成听罢,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隨即又是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衝著王泰竖起了大拇指,又对著堂內深深一拜,由衷地讚嘆道:“妙啊!真是妙!末將只知打仗衝锋,哪懂这些弯弯绕。” “大王这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大王英明,王將军高见!” 第046章 乞活军,李农的號召力 苑乡的营帐內,烛火摇曳,映照出沛王石冲那张写满不屑的脸。 王猛一身青衫,手持明黄色的詔书,神色平静地站在帅帐中央。 他刚刚宣读完那份足以让任何臣子都感激涕零的詔书—— 丞相、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外加持黄鉞、加九锡、十郡食邑。 这已经是人臣权力的巔峰,是冉閔能拿出的所有筹码。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石冲帐下的诸將,或抱臂冷笑,或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份“恩典”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冉閔那个窃国奸贼的垂死挣扎,是试图用虚名来收买人心的拙劣把戏。 石冲缓缓从帅位上站起,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扫过王猛,最终落在那份詔书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伸手接过詔书,看都未再看一眼,便隨手一扬。 明黄的绢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入了帐中燃烧正旺的铜製火盆里。 火焰“轰”地一下窜高,贪婪地舔舐著那份代表著无上权力的文书,瞬间將其化为灰烬。 “名爵?” 石冲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乃先帝血脉,受命於天。冉閔残害燕王、彭城王,以辅政之名,行篡逆之实。” “此等滔天罪行,岂是区区几个官爵就能抹去的?本王此番南下,只为清君侧,诛奸佞,以正国本!这些虚名,留著给冉閔自己用吧!” 帐內诸將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王猛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刚才被烧毁的不是什么丞相詔书,而是一张废纸。 他平静地看著石冲,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封没有封泥的普通书信。 “沛王既不受詔,那在下便只能奉上魏王的一封私信了。” 石冲眉头微皱,接过信,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变得古怪起来,隨即,他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冉閔!好一个冉閔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將手中的信纸递还给一脸茫然的王猛,指著他说:“来,王景略,你自己念念,看看你们那位魏王,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王猛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仿佛吃了苍蝇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不情愿的语气,念出了信上的內容: “沛王殿下亲启:尊驾乃先帝爱子,英武不凡,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閔本遗民,碌碌庸才,得居大位,实乃时势所迫,非本心也。” “昔日杀石斌、废石遵,挟天子以令不臣,皆王景略为閔划策,閔一时糊涂,竟从其言,犯下滔天之罪,悔之晚矣……” 王猛故作一副难为的模样,迟迟没有吭声。 石冲促狭一笑,挑了挑眉道:“念,继续念。” 王猛这才继续念起了信: “今闻沛王兴师问罪,閔心胆俱裂,方知王猛之谋,实乃祸国之始。若沛王肯罢兵息怒,閔愿奉天子璽綬,退居陈留,为一富家翁,了此残生,以赎前愆。万望沛王垂怜,饶閔一命。冉閔顿首。” 信一念完,整个帅帐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好一个『遗民之后,碌碌庸才』!” “好一个『一时糊涂,从其言』!” “冉閔这是把你卖了个乾乾净净啊,王景略!” 石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著王猛,语气中充满了戏謔和得意:“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主子!” “大难临头,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你这个『教唆犯』推出来顶罪!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你身上,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想用你的命,来换他自己的苟且偷生!” “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王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一言不发,脸色却愈发难看。 石冲笑够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欣赏。他走下帅位,来到王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猛啊王猛,你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跟错了人。冉閔此獠,心胸狭隘,凉薄寡恩,绝非明主。他今日能卖你,明日就能杀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猛,郑重地说道:“本王素来惜才爱才,不忍见你这等奇才,为奸佞所误,葬送前程。冉閔把你卖了,本王却不杀你。” “本王帐下正缺一位总揽机要的谋士,你不如就留在本王这里,助本王清君侧,定天下。本王保你荣华富贵,远胜在冉閔手下百倍!如何?”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猛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王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对著石冲深深一揖,语气平静却坚定: “沛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然在下既受魏王之託,前来传信,便不会背主求荣。沛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石冲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会背主求荣』!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子倔劲儿!” “本王不杀你,也不能放你走。你就待在营中,且看本王如何大败冉閔,拨乱反正。” 王猛没有拒绝,更没有吭声。 …… 鄴城外,漳水之畔,赵军营寨的广场上,尘土飞扬中,一面“乞活”大旗猎猎作响,旗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足有五万之眾。 冉閔勒马立於高坡之上,目光扫过眼前这支由流民、农夫和溃兵组成的军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仅仅三天,李农就在广宗一带拉起了这样一支队伍。 这份號召力,这份在乱世中凝聚人心的能力,让冉閔既欣慰又警惕。 他忽然明白了歷史上那个自己为何最终会对李农痛下杀手—— 一个能轻易撼动根基的盟友,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第047章 有尊严地活著 “大王,李太尉到了!” 亲兵的稟报打断了冉閔的思绪。 只见李农一身素色布袍,风尘僕僕地快步走来,身后跟著几位乞活军的首领。 他远远地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李农,幸不辱命!五万弟兄,已集结完毕!” 冉閔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住李农,笑道:“太尉辛苦了!上白乞活军之名,响彻河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並肩而行,走向那片人海。 冉閔没有直接登上高台,而是走入军阵之中,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即將为他效命的士兵。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艰苦。 大部分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生锈的环首刀,有削尖的木枪,有厚重的农具,更有许多人,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眼中对生存的渴望。 铁甲是奢望,能有一件皮甲或几片破旧的札甲护身,便已是队伍里的“富户”。 冉閔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站著一对父子。 父亲约莫四十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紧紧护著身边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却努力挺著胸膛,手里握著一把比他还高的长矛。 “你们好,”冉閔的声音温和,把目光放在那个少年的身上:“你为何也来从军?” 那父亲连忙拉著少年跪下,少年也跟著笨拙地跪倒,声音稚嫩却坚定:“拜见大王!小人父子听闻魏王要討伐胡人,特来投效!也……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活命!” 冉閔看著少年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惶恐的眼睛,心中一动。 他伸手將少年扶起,又拍了拍那父亲的肩膀,温言道:“起来吧。为了活命,为了养家餬口,不丟人!” 他环顾四周,声音渐渐提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活命,为了不再被欺辱,才站在这里。我冉閔,懂!”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广场中央那座简陋的高台。 李农紧隨其后,五万將士的目光,如同五万道火炬,聚焦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冉閔登上高台,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微风拂过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將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冉閔,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去送死,而是要带你们去活!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 “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们!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活军!你们是我冉閔的兵,是我大赵的將士!”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寡人许诺你们,”冉閔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自即日起,你们的待遇,与我鄴城的禁卫军同!粮餉、衣甲、兵器,我冉閔,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 只见一队队士兵推著满载的木车走上前来,车上,是崭新的环首刀、锋利的长矛、厚重的铁甲和坚固的头盔,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而诱人的寒光。 “武库已开,兵甲已备!拿起你们的武器,穿上你们的鎧甲!” “告诉寡人,你们愿不愿意,隨我冉閔,上阵杀敌,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为活著的亲人,挣一个太平盛世!”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愿为大王效命!愿为大王效命!” 五万人的吶喊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漳水都泛起了波澜。 那对父子也混在人群中,少年紧紧握著手中的长矛,眼中不再是惶恐,而是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冉閔站在高台上,看著眼前这沸腾的场面,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慰问了乞活军的部眾后,冉閔折返了帅帐。 李农、王泰、周成、蒋乾等诸將已经分列两旁落座,各自沉默不语,都在等待著什么。 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帐壁上,如同潜伏的猛兽。 “大王。” 董闰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捏著几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脸色凝重地递到冉閔面前。 “这是斥候昨日截获的,全是朝中大臣暗中写给沛王石冲的密信。” 冉閔接过密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冰冷的火漆。 “都有谁?”他淡淡地问。 “太保张豺、太傅张举、龙驤將军孙伏都……”董闰每念出一个名字,帐內的气温便似乎下降一分:“甚至还有几位尚书台的官员。” “混帐!” 周成猛地一拍案几,腾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怒不可遏:“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大王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在背后捅刀子!依末將看,就该立刻派人把他们全都宰了,人头掛在城门上示眾!” “周成,稍安勿躁。” 冉閔抬手压了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將那几封密信隨手扔在案上,仿佛那只是几片废纸。 “石衝起兵,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声势浩大,又有先帝血脉的名分。如今朝廷势弱,鄴城人心浮动,他们想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在叛军兵临城下之前倒戈,投靠新主,也不足为奇。” “跟石冲暗通曲款的,也不止这些人。” 他环视帐內诸將,目光最后落在董闰身上。 “董闰,你的意思呢?” 董闰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末將以为,此风不可长。今日他们敢暗通款曲,明日敌军一到,他们便会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届时,鄴城危矣!” “不如先下手为强,將这些叛徒全部拿下,以绝后患!” “杀?” 冉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寒意:“杀了他们,然后呢?让鄴城上下都知道,我冉閔已经开始清算朝臣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倒向石冲?”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鄴城”二字上。 “现在还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陛下刚刚继位,我们也才掌权,根基未稳,朝中人心本就惶惶。若此时大开杀戒,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逼著他们倒向石冲。” “我们需要的是分化,是拉拢,而不是製造更多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几封信,寡人收了。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张豺、张举他们,还是朝廷的太保、太傅。孙伏都,也还是我们的龙驤將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时候,留著几个心怀鬼胎的『自己人』,比杀了他们更有用。至少,我们能知道,石冲那边,在想什么。”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农若有所思地抚著鬍鬚,王泰微微点头,周成虽然仍有不甘,但也只能抱拳应诺。 “董闰,传令下去。”冉閔最后说道,声音恢復了平静,“加强城防,严查出入。至於朝中……一切如常。所有截获的密信,朝中大臣与石冲往来的密信,都务必截下。” “诺!” 第048章 攻心之策,阳谋 冉閔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董闰身上,声音低沉:“那些叛军的家眷,都控制住了吗?” 董闰立刻躬身回答,语气中带著一丝狠厉:“回稟大王,都已悉数拿下。这些人的父兄子侄正在石冲帐下为逆,其家眷留在鄴城內外,足有一万余口。” “如今都已集中看押,就等大王一声令下,如何发落!” 一旁的李农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冉閔了,这位大王杀伐果断,手段狠辣。 他以为冉閔是要將这一万多口人全部处决,以绝后患,震慑叛军。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劝諫,说杀戮过重恐失人心,却见冉閔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走,去看看。” 冉閔没有多说,径直走出了帅帐。李农心中疑惑,只能与董闰等人紧隨其后。 一行人来到鄴城外一处偏僻的校场。 这里已被重兵包围,气氛肃杀。 校场內,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足有一万多。 他们是石冲叛军中幢主、军司马、屯长等中下级军官的家眷。 有白髮苍苍的老嫗,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也有瑟瑟发抖的老人。 他们像牲畜一样被披坚执锐的魏军士卒驱赶、推搡著,校场上哭声、喊声、求饶声乱成一团,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冉閔面无表情地登上高台,目光冰冷地扫过台下这群待宰的羔羊。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校场上的哭喊声瞬间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冉閔负手而立,声音传遍全场:“尔等可知,为何被抓至此?” 台下无人敢应。 “因为你们的父兄子侄,跟著沛王石冲,造反了!”冉閔的声音陡然转厉:“按律,谋逆者,诛九族!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此言一出,校场上再次响起一片绝望的哀嚎。许多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李农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忍,正要再次开口。 却听冉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和起来:“但是,我冉閔,不是嗜杀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忍见尔等无辜受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今日,寡人放你们走!放你们回去,与你们的家人团聚!告诉石冲,也告诉天下人,我冉閔,以德报怨,不伤无辜!” “什么?” 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冉閔的一念之间。 “魏王圣明!魏王仁义!” “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 刚才还哭天抢地的校场,此刻变成了歌功颂德的海洋。 无数人跪倒在地,向著高台上的冉閔磕头如捣蒜,脸上涕泪横流,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魏王没有传说中那么残暴!”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对冉閔的恐惧与憎恨,在这一刻,被感激与敬畏所取代。 李农站在台下,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本以为冉閔要行雷霆手段,却没想到,对方用的是春风化雨。 高,实在是高! 李农在心中暗暗讚嘆。 这哪里是简单的仁慈,这分明是顶级的攻心之策,是一场阳谋! 放走这一万多家眷,冉閔不仅贏得了“仁义”的美名,更重要的是,这些被释放的人,会成为他最好的宣传员。 他们会把冉閔的“仁德”带回石冲的军营,动摇叛军的军心。 石冲若杀之,则失人心;若不杀,则军心涣散。 冉閔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这一招,比杀一万人,更有用。 “散了吧。”他挥了挥手,朗声道:“各自回家。” “谢大王!谢大王!”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带著对冉閔的敬畏与感激,奔向各自的家园。 冉閔望著远方,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 苑乡。 夕阳如血,將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淒艷的暗红。 石冲正与几位心腹將领商议攻城方略,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帅帐,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大王!不好了!那些家眷……那些被冉閔放回来的家眷,到营门口了!” 石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地图。 “你说什么?放回来了?冉閔他……他竟敢放人?”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衝出帅帐,身后跟著一眾惊疑不定的將领。 营门外,早已乱成一团。 黑压压的人群,扶老携幼,哭哭啼啼,正被守门的士兵拦著。 有白髮苍苍的老母抱著儿子失声痛哭,有年轻的妻子拉著丈夫的衣襟不肯鬆手,有年幼的孩童举著冉閔军发放的乾粮,怯生生地喊著“阿爹”。 “大王!您可算来了!” 一个浑身是土的幢主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冉閔那廝……他放了我们全家!还给了口粮,说……说让我们回家过日子,別跟著您造反了!” 石冲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看著眼前这混乱的场面,看著那些原本应该充满仇恨与绝望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对冉閔的感激与对回家的渴望。 他试图大声呵斥,试图让士兵驱散人群,可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哭喊与议论中显得如此微弱。 “冉閔仁义啊!” “是啊,人家连我们的家人都不杀,我们还打什么仗?” “我爹娘还在鄴城,我得回去看看!”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石冲能看到,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因“清君侧”而激起的些许狂热,此刻被一种更现实的渴望所取代—— 回家。 “传令!封锁营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石冲嘶吼著,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疯狂。 然而,命令已经迟了。 夜幕降临,军营里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不是准备夜袭的篝火,而是士兵们偷偷收拾行囊的灯笼。 “兄弟,对不住了,我爹娘还在鄴城,我得回去。” 一个士兵拍了拍同袍的肩膀,將手中的长矛扔在地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等等我!我也走!” “算我一个!朝廷都放人了,我们还留在这里送死吗?” 逃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是几个,几十个,后来是成百上千。 督战队的刀砍在了几个逃兵身上,却挡不住更多的人。 甚至有几个督战队员,看著眼前这崩溃的场面,也默默扔下了兵器,跟著人群跑了。 无奈之下,石冲只能把这些家眷送到附近的元氏县居住,以此来安抚军心。 不过,冉閔的大军隨后就抵达了平棘一带,安营扎寨。 石冲顿感恐惧,头大如牛。 第049章 大王,该进军了 翌日清晨,苑乡大营的肃杀之气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中书侍郎刘群一身素色官袍,手持漆盘,神色平静地走入石冲的帅帐。 盘上,一封战表与一封信函並排而放。 “沛王殿下,”刘群的声音不卑不亢,“魏王有令,此乃战表,以及……魏王亲笔信一封。” 石冲接过信,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正是冉閔的手书。 他沉默地展开信纸,帐內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信上的內容,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沛王。” 刘群见他读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这是魏王给您的最后一次机会。勿谓言之不预。” “若您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魏王承诺,您依旧是大赵的沛王,並可拜为大司马,总领天下兵马。” “但若执迷不悟,魏王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届时兵锋所指,死期將至!”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冲的心上。 他握著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的强硬与不屑,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与动摇。 “刘……刘侍郎,”石冲的声音有些乾涩:“此事……此事重大,容本王考虑一日。请……请刘侍郎先行回营,明日此时,本王必有答覆。” 刘群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只是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帅帐。 待刘群的身影彻底消失,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诸將面面相覷,无人敢率先开口。 石冲瘫坐在帅位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內心天人交战。 “大王!” 终於,龙驤將军陈暹按捺不住,越眾而出,声音洪亮,打破了沉默:“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冲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陈將军但说无妨。” 陈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石冲,语气斩钉截铁:“末將坚决反对不战而降!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等起兵,打的便是『清君侧,诛冉閔』的旗號,如今大军已至苑乡,若就此投降,岂不是自打耳光,沦为天下笑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更重要的是,以冉閔那嗜杀成性的心性,大王您若是降了,他或许会饶过我等將领的性命,但大王您……以及您的妻儿老小,他岂能容得下?” “今日之沛王,明日便是阶下囚,后日……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冉閔此人,睚眥必报,斩草除根,他岂会留您这个心腹大患?”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石衝心中刚刚燃起的求和之火彻底浇灭。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陈暹说的,正是他心中最恐惧的深渊。 “那……那依陈將军之见,本王该当如何?”石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没得商量!”陈暹猛地一挥手,语气决绝,“唯有死战!冉閔虽强,但我军亦非乌合之眾。” “况且,鄴城之內,尚有太保张豺、太傅张举等心向大赵的忠臣。” “只要我们大军压境,里应外合,未必没有胜算!若降,大王必死无疑;若战,尚有一线生机!末將愿为先锋,与冉閔决一死战!” 陈暹的话,如同一颗火星,似乎点燃了帐內诸將心中残存的斗志。 他们纷纷附和,请战之声不绝於耳。 石冲看著眼前一张张激昂的面孔,又想到冉閔信中那看似仁慈实则充满威胁的“最后通牒”,以及陈暹那番关於自己与妻儿性命的诛心之论。 他心中的天平,终於彻底倾斜。 “好!” 石冲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拋诸脑后,沉声道:“陈將军所言极是!降,是死路一条!战,尚有一线生机!”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一早,拔营起寨,与冉閔……决一死战!” …… 天边泛起鱼肚白,平棘的旷野上,晨雾如纱,却遮不住两军对垒的肃杀之气。 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枪矛如林,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带著铁锈的味道。 石冲端坐于帅旗之下,面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剑柄。 他不敢贸然击鼓进军,因为对面的阵势太过诡异,透著一股让他心悸的平静。 冉閔骑在赤红如火的宝马“朱龙”之上,竟似在假寐。 他环抱双臂,微微垂著头,仿佛这肃杀的战场不过是他的臥榻之侧。 晨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大王,该进军了。” 身边的周成忍不住低声提醒,声音里带著一丝焦躁:“末將愿为先锋,为大王踏平此阵!” 冉閔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周成,而是从亲兵手中取过一桿巨大的纛旗。 那旗上,金线绣就的“魏王、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十三个大字,在微光中熠熠生辉。 “唏律律——” 下一刻,朱龙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著冉閔如一道赤色闪电,径直衝入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 他孤身一人,將那面巨大的纛旗插在阵前,身影在两方二十万大军的注视下,显得无比显眼,又无比孤傲。 石冲瞳孔骤缩,震惊得无以復加。 他完全搞不懂冉閔在做什么。 这是挑衅?还是疯了? 就在两军將士都屏息凝神之际,冉閔忽然放声高呼,声音浑厚,藉助晨风,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诸位幽州、冀州的將士们!” “尔等都是好男儿,何苦被石冲这逆贼蛊惑,跟著他造反送死?先帝尸骨未寒,他石冲不思为君父守孝,反而举兵叛乱,此乃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我冉閔在此向尔等担保!只要尔等放下武器,弃暗投明,过往一切,既往不咎!朝廷只诛首恶,不伤无辜!尔等家中父母妻儿,皆在鄴城,安然无恙,正盼尔等归家!”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石冲的军阵中炸开。 无数士兵的眼神开始动摇,他们想起了家中老小,想起了冉閔释放家眷的“仁义”。 第050章 好一个先帝血脉 而在石冲的大纛旗之下,將领们的反应更是微妙。 一位幢主手不自觉地鬆开了韁绳,眼神飘忽不定。 他想起了昨夜妻子送来的口信,说冉閔的人不仅放了他们,还给了米粮,让他们好生过日子。 以及王猛背地里送来的巨额金钱。 他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唾沫,悄悄地將腰间的佩刀往鞘里推了推。 另一位屯长则是不安地扭动著身体,目光在石冲和冉閔之间来回游移。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幢主,咱们……咱们真的要打吗?冉魏王说得对,先帝尸骨未寒,沛王就造反,这……这算怎么回事?” “闭嘴!” 幢主低喝一声,但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反而带著一丝心虚。 他偷偷瞥了一眼石冲,发现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沛王,此刻脸色苍白,额角渗汗,竟显得有些狼狈。 就连石冲最信任的建武將军陈暹,此刻也眉头紧锁,眼神闪烁。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枪尖却微微颤抖,指向了地面。 他身边的几个將领,更是已经悄悄地將头盔摘了下来,似乎准备隨时扔掉这身象徵著幽州军的甲冑。 “混帐!” 石冲勃然大怒,冉閔的攻心计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军中这股瀰漫的动摇情绪。 他猛地一挥令旗,厉声喝道:“击鼓!进军!给我杀了冉閔!” 战鼓擂响,三千前锋骑兵如离弦之箭,咆哮著冲向冉閔。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两军阵中,距离冉閔还有百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忽然勒住战马,將手中的长矛、刀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三千骑兵,竟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下马,高举双手,转身朝著冉閔的赵军阵营走去。 “別动手!我们是自己人!” “魏王仁义!我们投降!” 他们甚至与迎面而来的赵军將士拥抱在一起,有说有笑,仿佛不是两军对垒,而是久別重逢的兄弟。 石冲坐在马上,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怒吼一声:“反了!都反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拔出腰间佩剑,就要纵马亲自衝杀过去。 “大王!不可!” 他身旁的两名亲信將领突然暴起,一左一右,死死將他从马上摁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石冲拼命挣扎,目眥欲裂。 “大王,大势已去,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石冲猛地抬头,只见王猛一身青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微笑。 “王……王景略?”石冲彻底懵了。 “石冲,勿谓言之不预。”王猛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笑吟吟的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魏王给过你机会,但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原来,这几日王猛便已凭藉冉閔提供的巨额金银,以及三寸不烂之舌,將石冲身边的亲信將领几乎尽数策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部將陈暹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投降冉閔绝无好下场。 他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喝道:“走!” 说罢,他带著自己的数百亲兵,头也不回地朝著战场边缘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平棘的旷野上,石冲的二十万大军,在冉閔一人的威压与王猛无形的布局下,兵不血刃,迅速土崩瓦解了。 …… 帅帐之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石冲被五花大绑地押解进来,身上的锦袍和战甲沾满了泥土与草屑,髮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沛王的威仪?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坐在帅位上的冉閔,透著一股不甘与怨毒。 “棘奴!” 石冲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尖锐:“你不过是我石家养的一条狗!我是先帝的儿子,当今大赵天子的兄长,更是你的养叔父!哪怕我是败军之將,你也休想让我向你下跪!” “要跪,也是你向我跪!” “混帐!” 一旁的周成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如同猛虎般衝上前去。 他根本不管石冲的皇族身份,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狠狠地抽在石冲的脸上。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帅帐。石冲被打得踉蹌倒地,嘴角溢出鲜血,几颗带血的牙齿滚落在地。 他披头散髮,狼狈不堪,却还在嘶吼:“你敢打我?我是大赵的沛王……” “沛王?现在你只是个阶下囚!”周成一脚踩在石冲的背上,满脸狰狞,叱道:“敢对大王不敬,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冉閔坐在帅位上,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周成退下。 “罢了。”冉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缓声道:“周成,不必脏了你的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石冲,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传令下去,將石冲推出去,五马分尸。”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石冲耳边炸响。 “什么?”石冲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与不可置信:“冉閔!你敢!我是先帝血脉!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拖下去。” 冉閔不再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地图。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石冲往外拖。 “大王!魏王!饶命啊!我错了!我不该造反!我是你叔父啊!” 刚才还寧死不屈、口称“棘奴”的沛王殿下,此刻彻底崩溃了。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尊严与傲气。 他拼命扭动著身体,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声音悽厉而绝望:“別杀我!別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別五马分尸……太疼了……” 然而,帅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他最后的哀嚎。 冉閔重新坐回帅位,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將听令,整顿兵马,准备……”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地衝进帅帐,神色慌张,单膝跪地:“报——大王,紧急军情!” 冉閔眉头微皱,放下茶盏:“讲。” “斥候急报!”小校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李城方向,苻洪、姚弋仲二人突然起兵,率领数万步骑,正气势汹汹地逼近鄴城!” 帅帐內瞬间一片死寂。 冉閔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捏碎。 苻洪、姚弋仲……这两个老狐狸,终於还是按捺不住了吗? 王泰皱了皱眉头,向冉閔进言道:“大王,看来我们要儘快回援鄴城了。” 冉閔微微頷首道:“寡人亲率三万铁骑兵日夜兼程,折返鄴城,你们隨后跟进。” “诺!”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趁著冉閔不在的时候,苻洪和姚弋仲还是来“偷家”了。 第051章 老子只认魏王之命 鄴城,漳水之畔,羌氐联军营寨。 此时的帅帐中,还是灯火通明的一番光景。 姚弋仲、苻洪、符健各自落座,脸上都有一种压抑的激动之色。 姚弋仲將密信重重拍在案上,眼中精光爆射。 “广世,机不可失!” 姚弋仲指著地图上鄴城的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张豺乃太保、吏部尚书、镇卫大將军,掌管诸卫禁军,他若愿做內应,鄴城便如虚设!今夜子时,城南的正阳、正德二门一开,我羌兵与氐兵长驱直入,便可直捣黄龙!” 苻洪的眉头紧锁著,面沉如水。 他生性谨慎,即便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依然保持著几分清醒。 “姚兄,冉閔此人,狡诈如狐,凶狠如狼。张豺也不是善类,与他同为辅政大臣,但冉閔摆明了独霸朝纲,他又怎会对其毫无防备?城中尚有数万守军,若是张豺等人一动手便陷入重围,我军再杀到,岂不是自投罗网?” “广世你多虑了!”姚弋仲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沉声道:“如今冉閔倒行逆施,挟天子以令不臣,朝中手握重兵者,皆是出自他麾下。” “羯人勛贵人人自危,翻墙出城投奔我军者不知凡几。” “张豺、石鉴等人起兵,乃是顺应天意,人心所向!况且,冉閔主力正与石冲在苑乡、平棘一带激战,胜负未分,鄴城空虚,对我等而言正是天赐良机!” 苻洪沉默不语,目光转向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儿子苻健。 苻健上前一步,抱拳道:“父亲,姚公所言虽有道理,但风险太大。我军优势在於野战衝杀,若贸然攻城,即便城门大开,巷战之中也难免损失惨重。万一这是守军的诱敌之计,我军主力受挫,恐怕再难有攻克鄴城的机会。” “那依你之见?”姚弋仲挑眉问道。 “不如將计就计,反客为主。”苻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著道:“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若张豺等人真能打开城门,製造混乱,我们再趁乱而入,坐收渔利。若他们事败,我军也可全身而退,另寻他法。” 姚弋仲抚须沉思片刻,觉得苻健之言不无道理。 他看向苻洪,问道:“广世,你觉得如何?” 苻洪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世建言之有理,稳妥为上。我们可先派小股精锐,潜伏於鄴城附近,接应张豺等人。若他们成功,便里应外合;若他们失败,我们也可及时撤退,不至於损兵折將。” “亦或者,事情有变,这是守军诱我深入的诡计,我们何不將计就计,设伏於城外?若冉閔军追杀出来,旷野之上,我羌氐骑兵所向无敌,到时候就是那些汉军的死期。” 闻听此言,姚弋仲不由得两眼放光,重重的点了点头,深表赞同:“甚好。广世,你我就各出三千骑兵进城接应,如若事成,则鄴城弹指可下。” …… 子时,夜色如墨,浓得仿佛能滴出油来,將鄴城死死裹在窒息的黑暗中。 鄴城正阳门下,张豺、张雄兄弟二人率领一千名身披玄铁重甲的龙腾卫士,宛如一条伺机噬人的黑色毒蛇。 他们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城门阴影之下。 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刻意压抑,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冷风中凝结。 “什么人?站住!”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夜的死寂。守门幢主手按刀柄,身形紧绷,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杀气在空气中瀰漫。 张豺上前一步,强压下心头狂跳,面色阴沉如水,沉声道:“奉陛下密旨,开启城门,有要务!”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火把的光影下高高举起,那抹黄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幢主却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啐了一口:“圣旨?老子不认什么狗屁圣旨!在这鄴城,老子只认魏王殿下的命令!没有魏王的手令,谁也別想踏出城门一步!识相的,滚!” 张豺闻言,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凶光吞噬。 退路已绝,今夜唯有血染城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怒吼一声,声如野兽濒死前的咆哮。寒光乍现,腰间长刀出鞘,身形暴起如电,一步跨出便是生死距离。 那幢主瞳孔骤缩,还未及拔刀,只觉眼前白虹贯日,脖颈间凉意袭来,紧接著便是剧痛炸开。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杀!动手!” 张豺一声令下,杀机瞬间引爆。 龙腾卫士们不再掩饰,如狼群般一拥而上,刀光闪烁间,门楼上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纷纷倒下。 张雄狞笑著带人泼下早已备好的火油,火把一扔,轰的一声,熊熊烈火冲天而起,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半边天幕映得如血般通红。 这冲天的火光,便是催命的信號。 伴隨著绞盘的悲鸣,巨大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露出了外面漆黑深邃的旷野。 城外,羌氐联军早已蓄势待发。 上万人马衔枚裹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马偶尔响起的响鼻声。 他们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水,只待闸门一开,便要吞噬一切。 姚弋仲望著城內那冲天的火光,眼中满是贪婪与兴奋,激动地搓著手:“时机已到!广世,下令吧!踏平鄴城,就在今夜!” 苻洪亦是热血沸腾,正欲传令全军衝锋,一旁的苻健却猛地伸手拦住了他。 “父亲,且慢。” 苻健神色凝重,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洞开的城门,仿佛要看穿那黑暗背后的深渊。 “城门大开,却无一人出来接应,也未见张豺等人出来报信。这城门太静了,静得像座坟墓。冉閔狡诈多端,此事必有诈,不可不防。” 姚弋仲闻言,心头一凛,那股狂热的兴奋稍稍冷却,觉得苻健所言字字珠璣。 “那依你之见?” “先遣一军入城,探明虚实。”苻健沉声道,声音冷硬如铁:“父亲,按原定计划,令三千铁骑先行入城接应。若城中有变,也可全身而退。” 苻洪点了点头,当即传令:“儿郎们,杀进去!” “杀——!” 三千铁骑如黑色的利箭离弦,马蹄声骤然打破了夜的寧静,呼啸著冲入正阳门,瞬间被鄴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吞没。 第052章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鄴都內城的一条街道上,董闰、张温率领一万精兵埋伏於此,人衔枚,马裹蹄。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几千羌兵鱼贯而入,跟张豺、张雄的龙腾卫士合兵一处,攻占城门后,董闰也迟迟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 此时的董闰面沉如水。 他知道出击的时机还未成熟。 他要把敌军的骑兵放进来,越多越好。 羌氐联军以骑兵见长,但是在鄴城的街头巷尾这种狭窄的空间里,铁骑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 终於,等敌军涌入街头之后,董闰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他当先跨上战马,握著手中的马槊,指著迎面而来的羌氐联军,大声疾呼道:“弟兄们,跟我杀!” “杀——” 心中早就憋著一股气的赵军將士,闻听此言,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站起身来,握著武器衝出去。 上万精兵,好似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两侧的民居商铺,也燃起了火把,无数的火把连成一片,將夜晚照耀得好似白昼一般。 衝进城里的羌兵见到这架势,被嚇得肝胆俱裂。 在董闰的命令下,街道另一头的士卒一手持刀,一手握著盾牌,厚实的盾牌贴合在一起,宛如坚不可摧的城墙,羌军根本无法攻破。 更要命的是,在赵军盾牌阵的后方,士卒们握著四米长的战矛,一个劲儿往前刺。 “噗嗤!” “啊!” 被长矛刺中的羌兵无不哀嚎著,栽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他们身上被戳了无数个血窟窿。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不能倖免於难,被长矛刺了一下又一下,发出一声声悲鸣,最终四脚朝天,翻滚在地上。 马背上的羌兵也隨之被乱刃分尸,死状极其悽惨。 “放箭!” “咻咻咻!” 无数的箭矢在盾牌阵后方飞射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划破长空,射杀了不知多少羌军的人马。 遭逢如此变故,羌兵们都赶紧调转马头,想要撤出鄴城。 但,为时已晚。 狭窄的街头巷尾,骑兵难以驰骋且不说,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们很多人就连调转马头都极为困难。 不少羌被都被踩踏而死,血液瀰漫,渗进了地砖、夯土路上,尸体枕籍。 董闰、张温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一路横衝直撞。 凡是挡在他们身前的敌兵,都被一一击杀。 董闰骑著一匹黄驃马,手握马槊,一骑绝尘的衝过去。 张豺的胞弟张雄,握著长枪还在廝杀,未曾想忽然心中一紧,身体为之僵住。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就见董闰疾驰而来,手里的马槊一挑。 “噗嗤”的一声,张雄还未反应过来,咽喉就已经被董闰的马槊刺穿了,整个人被挑飞出去。 “雄弟——” 眼睁睁的看著自家弟弟惨死,张豺瞪著眼睛,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 张雄之死,怎一个“惨”字了得? 然而,董闰挺著染血的马槊,已经纵马朝著张豺衝过来。 张豺恶狠狠的紧握手中的环首刀,撒开脚丫子,跟不要命一样冲向董闰。 找死! 董闰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在马背上挥动长槊。 “嘭!” 只一槊,董闰就击飞了张豺手里的环首刀,顺势一拍他的后背。 张豺吃痛之余,扑倒在地上,摔了一个狗吃屎。 董闰昂著头,很是轻蔑的扫了一眼张豺,吩咐左右道:“把他绑起来,等大王回来后,再行发落。” “诺!” 张豺被两个赵卒摁住,並五花大绑起来。 不管怎么说,张豺也是跟冉閔並列为辅政大臣的人,董闰不好直接处决他。 一槊刺死张豺,在董闰看来,那是便宜了他! “传令,不要追出去了,穷寇勿追!” “诺!” 抓住张豺之后,董闰就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董闰生性谨慎,既然守好了鄴城,就没必要贪功去冒险。 这让姚弋仲、苻洪、苻健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他们原以为守军会追出来,自己设伏破之,就能打一个漂亮的胜仗,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没想到董闰这般稳健! …… 翌日,浑身是伤,极其狼狈的张豺被悬掛在鄴城的门楼旗杆上。 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液染红,一头长髮凌乱的长髮垂在双肩,还沾著血污,气若游丝,若非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恐怕旁人都认为张豺已经死了。 鄴城外的旷野上,羌氐联军的大纛下,姚弋仲和苻洪见到这一幕,都不禁恨得牙痒痒。 董闰此举,分明是在向他们示威。 “姚公,而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苻洪的眉头紧锁著:“我军缺乏攻城器械,多为骑兵,也不善於攻坚,难道就这样在城外乾瞪眼吗?” “……” 姚弋仲无言以对。 鄴城的城墙坚固,工事完备,本就易守难攻,让他们拿头去攻城吗? “报——” 就在姚弋仲和苻洪尽皆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名斥候骑著快马,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见状,苻洪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何事?” 斥候气喘吁吁的稟告道:“主公,不好了!探马来报,冉閔亲率几万骑兵正在火速南下,在……在赶来鄴城的路上!” “什么?” 这该死的预感! 苻洪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冉閔不是在平棘、苑乡一带与石冲大战吗?他怎么敢突然折返鄴城?” “你敢谎报军情!” 面对苻洪的大声喝问,这斥候倍感委屈,却也不得不哭丧著脸回道:“主公,属下並未谎报军情。” “苑乡並没有发生大战,不知是何缘故,石冲的大军临阵倒戈,石冲也被冉閔擒杀了!” “……” 一听这话,苻洪、姚弋仲、苻健等人不禁一片骇然,无比的震惊。 苻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嘴唇都在哆嗦著:“石冲就这样战败了?你是说,冉閔兵不血刃就剿灭了沛王石冲?” “主公,千真万確。” 驻马於一旁的苻健忍不住嘴角一抽:“石冲麾下十几万大军,怎会这般不堪一击?就算是十几万头猪,他冉閔抓上三天三夜都抓不完,何至於此?” 关於这事儿,不但是苻健想不通,就连苻洪、姚弋仲都是一头雾水的。 冉閔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第053章 何为五胡十六国 得知冉閔亲率三万铁骑兵杀回鄴城的消息后,苻洪、姚弋仲尽皆大惊,慌乱之际,急忙收兵回营,商討应对之策。 苻洪一脸愤懣的神色,攥著拳头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的道:“石冲这廝,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身边的亲信將领被冉閔收买了,还一无所知。” “真是愚蠢至极,无能至极。” 闻言,苻健苦涩的一笑,朝著苻洪拱了拱手道:“父亲,现在唾骂石冲亦是无用。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想出一条退路。” “冉閔的铁骑大军,现在距离鄴城不过几十里地,旦夕之间就能杀到。” “他挟大胜之势而来,兵多將广,我军不能力敌。” 苻洪的眉头紧锁著,沉吟片刻后,询问道:“健儿,不知你有何对策?” 苻健正色道:“父亲,以我之见,不如退回枋头,再做打算。” “枋头是我氐人的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氐人父老尽皆心向父亲。若我们坚守枋头,就算冉閔发兵几十万来犯,也难以攻克。” “届时,父亲再遣使向南方的晋朝称臣纳贡,请求晋廷发兵援救。” “现如今赵国新丧,皇权更迭之际,料想晋朝的君臣不会坐视此等北伐的良机。” “再有,长安的乐平王石苞,襄国的新兴王石祇,他们都有称帝的野心,断然不会看著冉閔独霸朝纲,篡夺石氏的江山而无动於衷。” 顿了顿,苻健又看了看苻洪,瞧了瞧姚弋仲,缓声道:“父亲、姚公,冉閔而今已经成了眾矢之的,他若不败亡,还有天理吗?” 符健的这一番话,让苻洪和姚弋仲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紧接著,二人相视一笑,茅塞顿开,都认为符健说的没错。 就算冉閔再能打,又待怎样? 他树敌太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哈哈哈哈!” 姚弋仲捋著自己花白鬍鬚,注视著符健,情不自禁的放声大笑道:“妙,甚妙!广世,你能有建业这般麒麟儿,真是让老夫艷羡啊。” “老夫这就动身返回灄头。你我一个在东,一个在南,可对鄴城成夹击之势,冉閔小儿就算再有能耐,恐怕也无力应对!” 苻洪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来人,传我命令,即刻拔营!” “报——” 苻洪的话音刚落,就在一名斥候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帅帐,向苻洪稟告道:“主公,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苻洪挑了挑眉,很是疑惑。 那斥候咽了一口唾沫,赶紧回道:“主公,是……是冉閔!冉閔的大军回来了!” “什么?” 一听这话,苻洪、姚弋仲都不禁勃然变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冉閔来得这么快! 不到两天时间,三万铁骑大军就已经长途奔袭几百里地,从平棘抵达了鄴城? 看来,冉閔是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 “建业,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苻洪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按照苻健的计划,苻洪和姚弋仲各自打道回府的话,很容易就被冉閔逐个击破。 而且,大军突然后撤,对士气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万一冉閔趁势发起追击,恐怕他们很容易就全军覆没了。 冉閔麾下的铁骑兵可不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苻健的脸色一沉,就朝著苻洪拱了拱手道:“父亲,依我看,趁冉閔的主力大军还未完全回援之际,跟冉閔干一仗。” “我羌氐铁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远非冉閔麾下的汉儿骑兵所能比擬的。” “正面一战,我军未必就不能战而胜之。” 闻言,苻洪和姚弋仲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熊熊的战意。 冉閔虽然早就声名鹊起,驍勇善战,但苻洪也好,姚弋仲也罢,都是成名已久的沙场宿將,又岂会惧怕他? …… 翌日,在漳水之畔的旷野上,赵军与羌氐联军近十万人马正在对峙。 旌旗蔽空,枪矛如林。 羌氐联军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身穿皮甲,背负角弓,腰间挎著斩马刀,手中握著长矛,胯下的战马不时地打著响鼻,以蹄子刨地,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只有四五万人的羌兵、氐兵声势可不小,有的人还在马背上嗷嗷直叫著,恍若群魔乱舞。 另一边的赵军,大概有六万步骑,身著黑衣黑甲,盾牌阵在前,其后是弓弩手、长矛手,骑兵在两翼来回走动,戎车则是位於方阵的中间。 相比於嚎叫的羌兵、氐兵,赵军这边的將士分外的克制,但是眼中也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谁不渴望建功立业? 此时,在赵军的大纛下,冉閔身穿吞天兽连环鎧,披著緋红色的斗篷,手中握著一桿双刃矛,炯炯有神的注视著远处的敌阵,面色如常,但是心里有些不平静。 羌氐联军的方阵相当严整,武器盔甲也颇为精良。 汉朝的时候,曾有“一汉敌五胡”的说法,所以著名的冠军侯霍去病以八百精锐骑兵能深入大漠数百里,直插匈奴后方,斩获颇丰。 何故? 这不止是战术上的高明,也是因为汉军武器装备精良,“生產力”方面的碾压。 现在时代变了,羌人、氐人的武器装备和战术,也趋於正规化,而且他们好勇斗狠,吃喝不愁,真正硬碰硬的话,农户出身的汉兵,单打独斗还真的打不过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士兵。 再者说,苻洪也好,姚弋仲也罢,他们没一个是好招惹的。 为什么说是“五胡十六国”? 为什么说是“五胡乱华”? 这“五胡”,指的是羌、氐、羯、匈奴和鲜卑,但是侵入华夏內地的,可不止这五支胡虏。 之所以它们比较出名,那是因为它们在中原相继建立了政权。 匈奴的前赵,羯人的后赵,慕容鲜卑的燕国,还有前秦的氐人,后秦的羌人,莫不如是。 冉閔现在面临的强敌,苻洪是前秦的奠基人,姚弋仲则是后秦的奠基人,可都是一代梟雄。 “大王,要不要劝降苻洪和姚弋仲,或者声討一下他们的罪行?” 王猛提出了这一建议。 冉閔却是摇摇头道:“这两个老匹夫冥顽不灵。劝降?白费口舌罢了。” “寡人要彻底灭了他们!” 话音一落,冉閔就大手一挥,朗声道:“开战——” 令旗闪动之余,早就蓄势待发的刀盾手,就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好似山岳一般向前移动。 两侧的赵军铁骑兵也在缓慢的移动。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样子。 对面的苻洪和姚弋仲见状,也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 羌氐联军的进攻方式简单粗暴,铁骑驰骋,马背上的羌兵、氐兵挥舞著长枪长矛,以迅疾的速度扑了过去。 伴隨著鼓角声的响起,等羌氐联军的骑兵靠近了,赵军的方阵弓弩手顿时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射出去,遍布了整个天穹。 如果患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见到这一幕,一定会被嚇得晕死过去。 “噗嗤!” “啊!” 发起衝锋的羌兵、氐兵被射得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但,即便是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他们依旧没有退缩,而是悍不畏死的继续发起衝锋。 第054章 何必给家奴冉閔卖命 羌氐联军的进攻,也不是毫无章法可言的。 赵军这边,六万步骑分成三个方阵,呈现出“品”字形,冉閔亲率中军,李农、麻秋督左军,王泰、周成督右军,看起来牢不可破。 但,中军清一色都是骑兵,而左军、右军基本上以步兵为主,並且鱼龙混杂。 汉人、羯人、匈奴人所组成的军队,其中甚至连羌人、氐人和鲜卑人都有,杂得不能再杂了。 符健早就注意到以李农、麻秋为首的赵军左翼,方阵看似严整,实则虚有其表。 因为他们的旗號很乱,很杂,有“李”、“麻”、“刘”、“王”等纛旗,对李农和麻秋,苻健心存忌惮,但是刘寧和王朗是什么货色? 符健早已经有所耳闻了。 所以,他向苻洪主动请缨后,亲率三千精锐铁骑兵,猛攻赵军的左翼。 “杀!” “放箭!” 战斗一打响,以李农为首的汉军步卒,手持盾牌和环首刀就抵了上去,乱箭齐发,也射杀了不少的氐兵。 然而,氐兵的攻势很是迅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苻健挥舞著手中的长矛,击落了几支箭矢,旋即驱使著胯下的战马冲在最前头。 甚至於,他肩头上中了一箭,还在玩命儿的衝锋。 看见苻健这般悍不畏死,其余氐兵都倍受鼓舞,嗷嗷直叫著,发了疯一样向前冲。 “上!” 隨著符健摆了摆手,身后的亲兵微微頷首,不约而同的甩出了锁链一起拉著,又长又粗的锁链拖拽在地上,顿时烟尘滚滚。 符健策马离开,当先的就是氐兵的锁链阵。 “噗嗤!” “啊!” 有的氐兵被弩箭射杀,哀嚎著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另一名氐兵就会替补上去,拽著铁链继续往前衝锋。 终於,氐兵们逼近了赵军的盾牌阵。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狞笑,又长又粗的锁链在碰到盾牌的那一刻,瞬间连人带盾牌撞倒了。 巨大的衝击力,导致赵军的盾牌手在地上打滚,被马蹄践踏而死,或是五臟六腑忍受不了,直接口吐鲜血,两眼一抹黑的晕死过去。 但是赵军的盾牌阵远没有那么简单。 另一批盾牌手替补上去,身后的长矛手奋力向前,把四米长的战矛一个劲的突刺,密集的长矛宛如钢铁丛林一样,凡是靠近的羌兵都被戳了多个血窟窿,人仰马翻,死状很是悽惨。 一寸长,一寸强。 在战场上就是要依靠这样的长武器阻敌、杀敌。 见状,符健丝毫不慌,打了一个手势,原本还在一窝蜂的猛攻赵军盾牌兵的氐兵见到旌旗变动,也都心领神会,纷纷散开,隨后掏出马鞍上別著的长枪,作出蓄力的动作。 “掷!” 隨著符健的一声令下,无数支长枪被投掷出去,密密麻麻的遍布了半个穹苍。 李农的瞳孔微缩,想要吩咐左右举起盾牌,却也为时已晚。 “噗!” “啊——!” 蓄力一击的长枪划破长空,刺穿了赵军士卒的皮甲、血肉,鲜血浸染了征袍,有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长枪射杀了。 有的赵军盾牌手手忙脚乱的举起了盾牌,想要格挡。 符健则是抓住了这一空档,再次带头衝锋,向赵军的盾牌阵发起猛攻。 须臾之间,赵军的盾牌阵就被氐兵击破了。 好机会! 远处的苻洪见此情形,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挥动令旗,命令氐军发起总攻,冲向赵军的左翼。 这里儼然成了赵军方阵的薄弱地带。 “儿郎们,跟我上!” “杀——” 无数氐兵骑著战马驰骋,烟尘滚滚,人喊马嘶,好似潮水一般涌去。 密集的鼓角声经久不绝。 原本还在观战的麻秋见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所谓柿子挑软的捏。 苻洪、苻坚父子二人,分明是將他们当成了软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麻秋当即高举手中长槊,勒住战马的韁绳,遥指羌兵的方向,大声道:“黑槊龙驤军何在!” “跟老子冲!杀光这些反贼!” “杀——” 麻秋身先士卒,领著三千人的黑槊龙驤军扑了过去。 黑压压一大片的铁骑兵,声势格外的浩大、雄壮。 要知道,这黑槊龙驤军清一色都是重骑兵,人马具装,武装到了牙齿,战力非凡,那是成名日久的。 “麻將军……” 李农想要阻止麻秋,却为时已晚。 赵军左翼,以麻秋所部的黑槊龙驤军最强,作为他们的“王牌”。 现在麻秋一把梭哈了,万一败了,这仗还怎么打? “噗嗤!” “唰!” 黑槊龙驤军的战力的確很强,好似一把尖刀,瞬间就在羌兵的方阵中割开了一道口子,跟切瓜砍菜一样,把氐兵砍得人仰马翻。 苻洪见状,嘴角勾著一抹狞笑。 他得意的笑了笑。 何故? 因为麻秋中计了! 黑槊龙驤军强则强矣,但是他们在战场上移动的速度太慢,一味地横衝直撞,这是要吃大亏的。 苻洪旋即分出六千骑兵,一左一右的包抄过去,避开冲在最前面的黑槊龙驤军,直驱赵军的后边。 赵军后方,那是刘寧、王朗的部眾。 他们麾下都是匈奴人、乌桓人的部眾,抵抗意志並不强。 当氐兵衝过来的时候,刘寧和王朗的军队没抵抗多久,便已经后退,开始崩溃了。 “苻洪杀过来了!” “逃啊!” “撤!快撤!” 眼看著身边的战友被杀死,一名匈奴兵嚇得肝胆俱裂,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或者是贪生怕死,直接掉头往后跑。 有的匈奴骑兵也在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跑了。 李农被嚇了一跳,握著环首刀,驱马过去,砍死了两名逃兵,大声呵斥道:“有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李农身旁的数百亲兵,也组成了督战队,凡是敢临阵脱逃的士兵,都被他们处决了。 但是,这依旧无法挽回赵军左翼溃逃的趋势。 安西將军刘寧见势不妙,自己都跑了,阻拦他去路的督战士兵,也被他一枪刺死。 王朗还有些迟疑,想要阻拦他。 刘寧直拍大腿,苦口婆心的劝道:“王將军,你我何必为冉閔那个家奴卖命?命是自己的,死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儿郎,我等没有临阵倒戈,都已经是给足了他冉閔的面子!” 一听这话,王朗点了点头,跟著刘寧一起率部撤出战场。 第055章 墙头草最可恨 隨著刘寧、王朗所部兵马溃退,赵军左翼已经完全招架不住,遭到了苻洪、苻健羌兵的绞杀,陷入重围。 更糟糕的是,赵军的右翼也在遭受羌兵的猛攻。 作为赵军右翼的统帅,周成、王泰领著兵马拼死抵抗,亲自上阵,奋勇杀敌,但是架不住坑队友太多。 龙驤將军孙伏都和定远將军刘銖这两个羯人出身的將领,並不想给冉閔卖命,战局陷入胶著之际,他们也跟著撤离了战场。 对冉閔军而言,形势万分危急。 “大王,孙伏都和刘銖那两个狗贼都逃了,右军还能暂时稳住阵脚,左军已经完全崩溃。” 王猛眉头紧锁著,赶紧向冉閔劝諫道:“战况危急,大王不妨先鸣金收兵,再做打算。” “收兵?” 冉閔摇摇头道:“景略,兵败如山倒,寡人此时若是收兵,这仗也就败了,我冉閔就算有通天之能,败亡之势也无法逆转。” 冉閔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看著兵多將广,但是兵源太杂,而且不一定对他唯命是从。 他真正能指挥的军队只有数万人,其余部眾都是墙头草,譬如王朗、刘寧、孙伏都和刘銖,都是骑墙派。 这仗还怎么打? 这些背叛他的墙头草最是可恨。 冉閔战后肯定要找他们算帐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儘快解决掉羌氐联军。 如果冉閔此番战败,带来的后果对他而言將是毁灭性的。 早就图谋不轨的乐平王石苞,以及新兴王石祇,还有偏居一隅的东晋朝廷,就会跟嗅著血腥味儿的鯊鱼一般扑上来,把冉閔撕成碎片。 中原这边,冉閔刚刚收编的后赵军队,也会毫不犹豫的背叛他,投靠別的势力。 这就是为什么在原来的歷史上,武悼天王冉閔屡战屡胜,大破强敌,號称有戎卒三十万,却很容易就覆灭的原因。 一战就亡国了。 何故? 因为冉閔的根基並不牢固。 强如前秦天王苻坚,率领百万大军南下,號称能“投鞭断流”,不也因为淝水之战的惨败,最终身死国灭吗? “蒋干、胡睦!” “臣在!” “你二人各率两千精锐骑兵,左右两翼包抄,进攻姚弋仲的中军!” “诺!” 蒋干与胡睦各自领命而去。 冉閔又正色道:“其余诸部,隨寡人迎战苻洪!” “诺!” 冉閔亲自督战,甚至带头髮起衝锋,两万铁骑兵反击苻洪的氐兵。 这让苻洪、符健有些始料未及。 他们万万没想到,冉閔居然要这般孤注一掷! 冉閔疯了吗? “杀——” 冉閔骑著赤马朱龙,手握双刃矛,在战场上左右衝杀,凡是挡在他身前的氐兵,都被一一斩於马下,气绝身亡。 见到冉閔这般神勇,其余赵军將士都在奋勇杀敌,很快就遏制住了颓势。 苻洪也亲临战线,但他见到自己的氐人勇士接二连三的倒下,被赵军所杀,心里也在滴血。 这可是他多年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 死一个少一个! 怎生是好? 廝杀不过一个时辰,氐兵就折损了四五千人! 虽说,战死的赵军更多,但是这並不在苻洪的考虑范围之內。 这笔帐,可不是这么算的。 “撤!” “收兵!” 无奈之下,苻洪只能收兵回营。 …… 这场漳水之战,极为惨烈。 羌氐联军战死六千余人,赵军这边死伤更为惨重。 阵亡將士就多达一万七千人。 战损比,几乎是三比一。 这样的战绩,冉閔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当然,赵军並没有战败,跟羌氐联军在明面上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对赵军而言,这只是失利。 而罪魁祸首,则是王朗、刘寧、孙伏都和刘寧这些人。 冉閔很想处死这些墙头草,但是考虑到大敌当前,所以作罢。 他安慰了王朗、刘寧等临阵脱逃的將领,就让他们各回各营,好生歇息,以待来日再战。 相对於桀驁的王朗和刘寧他们,作为赵军左翼的统帅,李农的態度相当谦卑,甚至还想冉閔告罪。 对此,冉閔只是一笑置之:“李公,此番失利,也怪不了你。” “羌氐联军作战剽悍,而我军有些人临阵怯敌,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是寡人考虑不周了。” 冉閔能指望带著一支杂牌军,把苻洪和姚弋仲的铁骑大军击溃吗? 这是奢望。 他之所以把刘寧、王朗、孙伏都、刘銖这些人带著,是想暗中监控他们,防止他们在自己背后搞事情。 关键时刻,如果后院起火,对冉閔而言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此时,李农环顾四周,见到偌大的帅帐之中,只剩下自己和冉閔,以及王猛,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著,向冉閔进言道:“魏王,恕我直言,刘寧、王朗之流,临阵退缩,以至於貽误战机,害死了我军不少將士,魏王你应该將他们明正典刑,而不是一味地宽宥。” 对刘寧和王朗,李农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不是这两个混帐东西临阵脱逃,使赵军左翼完全陷入崩溃,被苻洪的氐军打成筛子,李农何至於战死那么多的將士? 李农对他们恨得牙痒痒,冉閔又何尝不是? 但是,作为上位者,冉閔必须要具备大局观。 有些事情,冉閔不方便跟李农明说。 作为冉閔的心腹谋主,王猛瞥了一眼冉閔,跟著对李农拱了拱手,说道:“李公,我军鱼龙混杂,想必你是知情的。” “孙伏都、刘銖麾下皆是羯人精兵,刘寧是匈奴將领,王朗是乌桓將领,他们怎会真心实意为朝廷卖命?为大王出力?” “临阵斩將,本就是兵家之大忌,更何况大王一旦处死他们,影响甚大,鄴城內的羯人、乌桓人、匈奴人,恐怕人人自危,立马就反了,响应苻洪和姚弋仲。” 听王猛这话的意思,是想秋后算帐,而冉閔也没有反驳。 李农这才心下稍安。 这个时候,一名亲兵缓步进了帅帐,向冉閔稟告道:“大王,苻洪遣使求见。” “哦?苻洪派了谁过来?” 冉閔颇为疑惑。 “是苻洪之子符健。” “让他进来。” “诺!” 第056章 龙兴之地,扼喉 “苻健,参见魏王!魏王千秋!” 苻健进了帅帐后,就一脸諂媚的表情的向冉閔行了一礼。 坐在帅位上的冉閔,眯起了眼睛,上下將苻健打量一番。 苻健的身材颇为魁梧,手臂长过膝盖,眼睛还透著紫光,高鼻深目,看起来还有一些书卷气。 苻洪的儿孙们,大多相貌比较奇特的。 譬如苻洪的儿子苻雄,丑形貌,头大足短,故军中称之为“大头龙驤”。 也就是说他相貌丑陋,头大脚短。 古往今来,很多出名的帝王將相莫非“丑得离奇”,或是“怪得惊人”,比如双耳垂肩的刘备,鹰视狼顾的司马懿,重瞳的项羽,奇骨灌顶的朱元璋,隆准龙顏的刘邦等等。 非凡之人,必有非凡之貌。 符健也不例外。 冉閔依稀记得,这廝在原来的歷史上是前秦的开国皇帝,能力非凡。 如果把十六国乱世比作一个巨大的职场,那苻健绝对是那个“高情商”的顶级玩家。 別人都在拼刺刀,只有他在拼演技。 作为一个氐族部落的“打工人”,他硬是靠著“装孙子”和“拍马屁”,在暴君石虎的麾下混得风生水起,最后还把公司(前秦)给上市了。 苻健的早年经歷,简直就是一部《忍辱负重指南》。 他爹苻洪是猛人,但他几个哥哥都被多疑的后赵皇帝石虎给咔嚓了。 为啥苻健能活下来? 因为他太会“演”了。 他深知在石虎这种喜怒无常的老板手下混,拳头硬没用,脸皮厚才行。 他见人就笑,见谁都鞠躬,送礼送得比谁都勤快。 据说有次石虎打猎摔了个狗吃屎,苻健立马跪地痛哭,大喊:“陛下为国操劳,臣等该死!”硬是把一场事故变成了歌功颂德的现场,逗得石虎哈哈大笑,不仅没杀他,还赏了他个虚职。 后来,趁中原大乱之际,苻健抱紧了东晋的大腿,入主关中,建立前秦王朝。 苻健文武兼备,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几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纵观他的一生,算无遗策,唯独在选继承人这事上,可能脑子被门夹了。 因为一句“三羊五眼”的讖语,他立了独眼龙儿子苻生当太子,结果被坑了一把,搞来搞去,皇位最终被他的侄子苻坚所得。 冉閔还是挺佩服苻健的,毕竟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年代,能笑著把皇位坐稳,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苻健,不知道你此来,所为何事?” 冉閔若有所思的看著苻健,连给他赐座的想法都没有。 见状,苻健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不满的神色,反而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嘴角勾著一抹浅笑,躬身道:“魏王,家父与姚公此番称兵犯闕,实乃无心之举。” “这都是奸臣张豺,以及反贼石冲教唆所导致的。” “得罪之处,还请魏王你多多担待。” 一听这话,冉閔差点被气笑了。 苻健是有多么厚顏无耻,才能说出这种话? 把一切罪责都推脱到张豺和石冲的身上吗? 石冲已经伏诛,张豺也半死不活的,对他们而言,的確是最好的替罪羊。 但,这可不是冉閔想要看到的。 这样就想息事寧人? 姚弋仲和苻健未免异想天开了。 冉閔淡淡的说道:“苻健,战端一开,不是你想停止就能停止的。就一句『无心之举』,便想让寡人停战,你让寡人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那些在此战中死难的將士交代?” 苻健訕訕一笑,询问道:“不知魏王你如何才能与我苻、姚两家握手言和?” 这场战事再进行下去,对姚弋仲和苻洪而言,已经毫无必要了。 白天的一战,羌氐联军虽然占了上风,打出了一比三的战损战绩,但是他们相对来说兵微將寡。 冉閔手握二十余万大军,跟他们慢慢耗的话,为之奈何? 有鑑於此,对他们而言,和谈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毕竟他们跟冉閔还没有完全撕破脸皮。 看冉閔的样子,应该也有和谈的想法,但是姚弋仲和苻洪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却见冉閔沉吟道:“苻健,想让寡人停战,也不无可能,但寡人要看到尔等的诚意。” “彭城和幽州那边,都不太平。南方的晋朝和北方的慕容鲜卑,趁我大赵新丧之际,已经在蠢蠢欲动。” “寡人之意,苻公移驻彭城,姚公移驻蓟城,所有羌氐部眾也要一同迁移,以备不测。再有,苻公和姚公的嫡子及其家眷,都要住在鄴城。” “各出一万骑兵,拱卫鄴城。” “如何?” “……” 苻健沉默了。 冉閔这样的条件,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何故? 冉閔要求苻洪和姚弋仲的嫡子及其家眷住在鄴城,还留下羌氐骑兵各一万人,这就罢了,关键是他让姚弋仲和苻洪迁移驻地的要求,岂能答应? 毫无疑问,枋头和灄头是两个极具战略意义的军事重镇。 这两个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胡人豪强在被后赵朝廷强制迁徙后,建立的独立军事大本营。 它们就像两把悬在鄴城头顶的利剑,平时拱卫京师,乱时则成为割据一方的基地。 枋头地处淇水入黄河的河口附近,是连接黄河与白沟的咽喉。 汉末的时候,曹操为了北征袁尚,在淇水入黄河口处用巨大的枋木筑堰,遏止淇水流入黄河,使其东入白沟以通漕运。 因为用了大量的“枋木”,此地遂被称为“枋头”。 想当年石虎为了控制关东,將氐族首领苻洪及其部眾十余万户迁至关东。 苻洪被任命为流民都督,驻屯枋头。 苻洪在此修筑城墙、宫殿,实际上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 而且,枋头距离鄴城很近,不过二百里地,急行军一两天就能抵达。 冉閔深知枋头这个军事重镇的重要性。 枋头控制著黄河渡口和淇水航道,是南北交通的枢纽。 可以说,谁掌握了枋头,谁就能切断河北与河南、关中的联繫。 对於鄴城来说,枋头是“扼喉”般的存在。 在原来的歷史上,武悼天王冉閔在鄴城屠杀胡人时,苻洪在枋头拥兵自重,不仅不听调遣,反而切断了鄴城的粮道和退路,最终苻洪在枋头称“三秦王”,称霸一方。 苻洪死后,其子苻健正是以枋头为基地,向西攻入关中,建立了前秦帝国。 因此,枋头被称为前秦的“龙兴之地”。 第057章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 比起枋头,灄头的军事意义也极为重大。 灄头大概位於后世的河北衡水市一带,地处河北平原腹地,属於清河郡和勃海郡的交界处。 石虎在世的时候,把姚弋仲及其部眾数万户从陇西迁到了清河郡,驻屯於灄头。 姚弋仲被任命为西羌大都督,在此经营了十几年。 灄头距离鄴城也很近,三百余里的距离,骑兵两三天就能赶到了。 与枋头扼守黄河不同,灄头位於河北平原內部,更像是一个插入后赵腹地的楔子。 枋头和灄头是后赵朝廷为了“以夷制夷”而设立的军事据点,结果却养虎为患。 石虎让李农屯於上白,姚弋仲屯於灄头,苻洪屯於枋头,是想把他们留在眼皮子底下监视,打仗的时候隨时徵调。 这想法没毛病。 但,万一朝廷势弱,他们的大本营太靠近京畿腹地,作为京都的鄴城就岌岌可危了。 姚弋仲和苻洪进可联合外来势力攻打鄴城,退也能切断鄴城与外部联繫。 这是冉閔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魏王,这怕是不妥。” 苻健只是略微思索,便道:“枋头也好,灄头也罢,都是我氐族羌族经营多年的故土,这故土难离,如果朝廷要强制迁移羌氐部眾,恐怕人心不服,必生大乱。” 闻言,冉閔睥睨了一眼苻健,不怀好意的道:“苻健,你是在威胁寡人?” “不敢,不敢。” 苻健的態度还是很谦卑的。 “苻健,此事没得谈。” 冉閔摆了摆手,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若再让令尊屯驻枋头,姚公屯驻灄头,寡人怕是睡不了一个好觉。” 冉閔的说法很是直截了当。 苻健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回復了。 “你回去吧。將寡人的条件,原封不动的告知苻洪和姚弋仲。” “这……” 苻健不禁面露难色:“魏王,真的没得谈?” 冉閔的脸色很是冰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见状,苻健只好长嘆一声,朝著冉閔躬身行礼之后,就告辞离去了。 等苻健离开后,坐在下首的王猛皱了皱眉头,向冉閔进言道:“大王,以臣之见,与苻家、姚家握手言和,未必不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眼下大王虽然独掌朝纲,手握戎卒二十余万,但这只是表象。” “大王,我们的根基並不牢固,甚至可以说是无比脆弱,不然白天一战,苻洪和姚弋仲必败无疑。” “这仗再打下去,无非是两个结局。一则我军惨胜,石苞、石祇,甚至是晋朝、慕容鲜卑相继来犯,混战不断,大王不得不穷兵黷武,难逃败亡。” “二则战事僵持不下,鄴城內人心浮动,甚至是军心动摇。” “石冲的军队刚刚被收编,很容易就会譁变。” 顿了顿,王猛一脸忧虑的神色,朝著冉閔躬身行礼道:“大王,你別怪臣把话说的太难听,事实如此。” “苻洪和姚弋仲,一个屯驻枋头,一个屯驻灄头,对鄴城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但那是外在威胁。” “只要大王依旧兵强马壮,未尝败绩,他们就不敢造次。” “他们留在原地,也便於监控,形成掣肘。” “攘外必先安內。臣认为,大王可以先整编军队,肃清逆党,韜光养晦,积攒声望和国力,隨后再对付苻洪与姚弋仲,不然大王你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对付不了周围那么多强敌。” “……” 冉閔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的李农,听见王猛的这一番话后,也跟著劝諫道:“魏王,我认为景略说的没错。” “一时的妥协,是为了长久之计,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请魏王三思!” 王猛、李农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歷史上穷兵黷武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 现在的冉閔,可不是歷史上的那个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武悼天王。 前世作为正处级干部的他,深諳职级含权量,也深知权谋之术和人情世故。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讲究人情世故的。 不会动脑子的武夫,一辈子也只是个武夫,终究成不了大事。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冉閔终於是作出了决定:“派人把苻健追回来。就说寡人改主意了,苻洪和姚弋仲都可以保留枋头、灄头作为驻地,但是质子以及各出一万铁骑兵留驻鄴城附近的条件,不变。” 冉魏王主打一个听劝。 王猛赶紧恭维道:“大王英明!” …… 夜已深。 在漳水之畔,羌氐联军的营寨,帅帐当中,苻洪和姚弋仲还在下棋对弈,顺便喝茶聊天。 但是他们的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而是关心冉閔那边的態度。 如果跟冉閔死磕到底的话,胜负难料,但是他们羌族、氐族最终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不是苻洪和姚弋仲想要看见的事情。 能恢復以前的格局,苻洪屯於枋头,姚弋仲屯於灄头,最合適不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苻洪都喝了三杯茶水,跟姚弋仲下了十几盘棋,也不见苻健回来,他不禁心急如焚起来。 万一冉閔不讲武德,把苻健杀死,他岂不是要哭死? “父亲,姚公!我回来了。” 听见苻健的声音后,苻洪暗暗的鬆了口气,赶紧看向门口。 姚弋仲颇为揪心的询问道:“建业,事情如何?” “成了。” 苻健笑容满面的说道:“姚公,冉閔已经答应与我们弭兵,各自回去。” “好,甚好。” 姚弋仲不由得眼前一亮,连连叫好。 苻健旋即说出了冉閔开出的条件,在姚弋仲和苻洪看来,这都不算什么。 调遣一万铁骑兵驻防於鄴城,再质子,也算是惯例,再者说冉閔也无法將他们吞併。 姚弋仲了却一桩心事后,就缓缓的站起身,对苻洪说道:“广世,时候不早了,老夫先回去歇息。” “等朝廷的慰问詔书一到,老夫这就拔营,启程返回灄头。” “好。” 苻洪微微頷首,目送姚弋仲离开。 等姚弋仲离去后,偌大的帅帐中,就只剩下苻洪、苻健父子二人。 苻健有些欲言又止。 “建业,你有什么心事?” 苻洪有些疑惑。 苻健皱了皱眉头,迟疑片刻,便道:“父亲,此间事了,但是这日后,我们苻家,我们氐人该如何与冉閔相处?” 第058章 这天下未必不能姓苻 苻健算是问到了病根上。 隨著石虎一死,中原大乱之势不可避免,但冉閔的出现,似乎已经挽回了这种颓势。 至少在明面上,现在谁都不敢跟他单独抗衡了。 苻洪眉头紧锁著:“建业,为父认为,我们苻家与冉閔,早晚必有一战,並且是生死攸关的一战。” “冉閔而今独霸朝纲,手握几十万大军,声势一时无两。” “以为父之见,他迟早要篡夺羯赵的江山,称霸於中原。到那时,他岂能容忍我苻氏的存在吗?” “现在我们与他和谈,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时机成熟,冉閔真敢篡赵自立的话,必定人人得而诛之,且不说石苞、石祇不会善罢甘休,南方的晋朝以及北方的慕容鲜卑都会过来凑热闹。” “这就是我们苻氏崛起的良机。” 说到这里,苻洪的眼中闪过一抹炽热的光,仿佛看见了某种极度渴望的东西,被自己据为己有的画面。 “健儿,这天下未必不能姓苻!” 苻洪的野心,那不是一般的大。 这皇位,姓刘的能坐,姓石的能坐,姓冉的能坐,凭什么姓苻的不能坐? 他石勒当年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也能开创羯赵王朝,苻洪相信自己並不比石勒差劲。 苻洪捫心自问,自己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那个机会,就是冉閔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见状,苻健沉默了一会儿,便道:“父亲,恐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以我观之,冉閔此人雄才伟略,志向远大,也有非凡的胸襟,比石勒、石虎强得多。” “从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还能坐下来与我们和谈,就可见一斑。” “他,很有耐心。万一他迟迟不篡赵,我们苻氏真的有机会上位吗?” “这……” 苻洪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苻健再次劝諫道:“父亲,冉閔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石閔,不是那个石虎的养孙了。” “他,已非石家棘奴。” “这样的人相当可怕,几乎无懈可击。他有野心,有耐心,有胸襟,有大略,有能力,他的有生之年,我苻家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听见苻健对冉閔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苻洪瞪大了眼睛,很是震惊。 他跟冉閔共事多年,以前认为冉閔不过是一介匹夫,勇则勇矣,谋略不足,有野心但是为人刚愎自用,现在苻健怎么变了对冉閔的评价? 这靠谱吗? 苻洪对苻健那是相当的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 苻健毕竟是苻家的麒麟儿。 想当年石虎怀疑苻洪有异心,找了机会把他的几个年长儿子都杀死,只剩下一个苻健。 苻健不但活了下来,还找机会討好石虎,贏得石虎的欢心。 苻健的心智有多么坚韧不拔可见一斑。 思索片刻后,苻洪有些疑虑的看著苻健,询问道:“健儿,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对待冉閔?” “无所不从。” “啊?” 苻洪有些发懵。 什么是“无所不从”? 那不是以后冉閔让他们往东走,他们绝不能往西走吗? “唉。” 苻洪长嘆一声道:“健儿,看来为父有生之年,不能使我苻氏崛起,不能使我氐人崛起了。” 苻健摇摇头道:“父亲,这可未必。” “哦?” 苻健迎著苻洪疑惑的目光,嘴角微翘著,缓声道:“父亲,以我观之,冉閔的心机太重,杀气太大,运气太好。这三件事都夺了天机,他不会长寿的。” “说不定他会死在父亲你的前头。” 他的这番话说得苻洪连连点头,嘴角上扬,似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健儿,你是说……为父可为司马仲达?” “不错。” 如果冉閔是曹叡,那他苻洪未尝不能是司马懿! 苻洪颇为激动,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著,在原地踱步,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苻健想了想,又道:“父亲,依我看,我苻家与冉閔的关係还要再拉近一些。” “细说。” “小妹不是还未嫁人吗?父亲不妨將小妹嫁给冉閔,成一段翁婿之缘,让苻冉两家的关係更为亲近。” “好。” 苻洪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对他这样的梟雄而言,只要能换取家族的长久利益,牺牲一个女儿又算什么? …… 朝廷的慰问詔书送到羌氐联军营寨后,苻洪、姚弋仲谢恩领旨,就拔营起寨,各自离开鄴城,折返自己的驻地。 苻洪的嫡子苻健,姚弋仲的嫡子姚襄及其家眷,还有羌、氐各一万骑兵都留在鄴城,作为人质。 苻洪甚至还別出心裁的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冉閔,成两家秦晋之好。 对此,冉閔並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是来者不拒的。 冉苻两家的联姻,也预示著他们冰释前嫌,成了政治和军事上的同盟。 这对冉閔而言是一种好事。 “大王,该起床了。” 魏王府中,天蒙蒙亮,冉閔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就已经被身旁的夫人董璇唤醒了。 刚刚睡醒的冉閔,有些睡眼惺忪,却也没有责怪董璇。 毕竟他现在日理万机,能好好睡觉的时候並不多。 唉! 冉閔揉了揉眼睛和太阳穴,內心无力吐槽:真不知道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一天天的起早贪黑,夙夜在公,怕不是要折寿! 古代的那些“工作狂”皇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之外,有哪个是长寿的? 冉閔摇摇头,旋即在董璇的伺候下,开始洗漱。 “璇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连刷牙洗脸都要別人伺候? 冉閔还没有那么娇气! 他起身坐於铜镜前,习惯性地伸手取过案几上一只精致的漆盒。 盒中盛放的並非寻常之物,而是由青盐研磨成粉,又混入了皂角与天麻细末的洁齿药粉。 这青盐產自西北,颗粒晶莹,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紫意,是这个时代的人用以固齿去火的良物。 冉閔用手指蘸取少许药粉,隨后拈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杨柳枝。 这也不是普通的枯枝,而是特意选用的鲜嫩柳条,约莫手指长短。 他用牙齿轻轻咬开柳枝的一端,直到那坚韧的木质纤维散开,化作一把天然的“齿木”刷头,状如绒絮,既柔软又富有韧性。 跟著,冉閔將沾满青盐药粉的“齿木”刷头送入口中,开始上下揩拭。 杨柳枝特有的植物清香,混合著皂角的去污之力与青盐的颗粒感,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 隨著他有力的动作,药粉摩擦著洁白的牙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为了在这乱世清晨,用这股辛辣清凉的味道,唤醒沉睡的感官,驱散昨夜残留的酒气与杀伐之气。 片刻后,他吐去口中残沫,接过侍从递来的温茶水,仰头漱口。 待一切收拾停当,冉閔再次看向铜镜,唇齿间已是一片洁净清爽,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已彻底清醒,锋芒毕露。 “来人,伺候大王更衣。” “诺。” 等冉閔洗漱完毕后,董璇吩咐了一声,身旁的两个侍女就缓步上去,给冉閔换上了一袭宽大的朝服。 冉閔现在作为魏王、大將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他的朝服自是非同一般的。 在侍女的伺候下,铜镜中显现出来的冉閔冷峻的面孔,再配上那一袭肃穆的朝服,相得益彰。 第059章 加九锡,大赵准皇帝 铜镜中的冉閔头戴远游冠,身上所著是絳纱袍,宽大的袍袖垂落,衣料是上等的织锦,上面以金线绣著五纹——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与麒麟,这些汉家象徵权力与祥瑞的图案,在胡人眼中同样是彰显尊贵的符號。 袍服的剪裁却比纯粹的汉制略显紧窄,尤其是在腰身与肩部,隱约保留了胡服便於骑射的利落感。 他的腰间还束著一条金玉带,带鉤是精美的兽首造型,带下悬掛著蹀躞带。 下裳是大口裤,裤脚宽大,既保留了汉服的飘逸,又方便行动。 足蹬五纹织成靴,靴筒高至小腿,靴面以彩色丝线织出繁复的几何纹样或猛兽图案,这是典型的胡人靴履。 整体看去,冉閔这位魏王、大將军的朝服,既有汉家章服制度的华贵与秩序,又处处渗透著胡人服饰的实用与彪悍。 “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冉閔搭乘一辆六御马车,摆起声势浩大的仪仗,朝著鄴城皇宫的方向而去。 作为魏王兼大將军、录尚书事,朝中唯一的辅政大臣,冉閔的威仪堪比天子,甚至比起小皇帝还要威风。 见到冉閔的仪仗队伍,谁敢不让路? 当然,现在天色尚早,能在街道上走动的,无不是前去上朝的公卿百官。 义阳王石鉴就身处其中。 他的出行队伍碰上冉閔的仪仗队伍之后,只能乖乖让道。 原本还坐在马车中的石鉴,跟著下了马车,走到一旁的李农身边。 石鉴亲眼目睹,冉閔这支偌大的仪仗队伍不下五百人,有高举著“冉”字大纛的旗手,有手持斧鉞、金瓜等仪仗兵器的武士,有捧著印信、文书的文官,有在前边提著灯笼,腰掛环首刀的护卫…… “好大的阵仗,大丈夫大如是也。” 石鉴凑近了李农的耳畔,似笑非笑的道:“李公,你说是吗?” 李农略微失神,睥睨了一眼石鉴,跟著拱了拱手道:“义阳王殿下,慎言。魏王作为辅政大臣,这是他应有的威仪。难道殿下你有所覬覦?” “不敢,不敢。” 李农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石鉴顿感吃不消,脸都绿了。 他连连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旋即,石鉴又意味深长的看著李农,缓声道:“李公,以孤之见,你也该有此等威仪。若无李公全力相助,魏王焉能有今日?” “可魏王只给了李公你一个太尉的虚名,真是岂有此理。” 石鉴一副为李农打抱不平的模样。 李农淡然一笑,朝著石鉴躬身行礼道:“殿下,老夫德才浅薄,这太尉的高位,已经位极人臣,老夫算是攀附了。” “可还敢有所求乎?” 被李农这么一说,石鉴顿感自討没趣。 他原本还想挑拨一下李农和冉閔的关係,没想到李农这廝压根儿就听不进去。 难道李农果真对权位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 太武殿。 隨著钟声响起,羯赵王朝的公卿百官们,都按照秩序缓步沿著御道的台阶,进了太武殿。 进入太武殿后,他们都按照官职的大小,各自落座。 等小皇帝石世,以及临朝称制的太后刘仙卿一来,他们这才站起身,行跪拜之礼。 “太后千秋!陛下万年!” “坐。” “谢太后,谢陛下!” 群臣纷纷落座。 当然,冉閔从始至终都没有跪拜过,直挺挺的杵在那里,身形很是显眼。 刘太后和石世,都没敢斥责冉閔。 还没开始议政,刘太后就瞟了一眼身边的內侍,內侍心领神会,当即就拿著詔书,站在陛台的前沿,清了清嗓子:“请魏王接旨!” “臣,冉閔接旨!” 冉閔依旧没有下跪,只是略微欠著身子,拱了拱手。 以示尊重。 內侍当即宣读詔书:“朕闻昔在周成,管、蔡不静,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赐齐太公履,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世祚太师,以表东海。” “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职,又命晋文登为侯伯,锡以二輅、虎賁、铁鉞、秬鬯、弓矢,大启南阳,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坏,繄二国是赖。” “今魏王、大將军閔,体文武之姿,怀经国之略。曩者逆贼石冲,包藏祸心,窃发鄴下,震惊宗庙,摇盪社稷。” “王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躬擐甲冑,指麾三军,殄灭凶丑,廓清畿甸。又绥爰九域,抚寧黎庶,使安职业,无或迁志。功高於伊、周,而赏卑於齐、晋,朕甚恧焉。” “……魏国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 “往钦哉!敬乃有土,匡朕不逮,以终尔休命。” “自今以后,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如萧何故事!” “钦哉!” 等內侍把詔书宣读完毕,冉閔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詔书,朝著石世的方向作揖行礼:“臣冉閔,领旨谢恩!” 太武殿內的群臣都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像王泰、周成、董闰、张温这些冉閔的心腹大臣,自然是弹冠相庆,脸上的笑意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似义阳王石鉴、龙驤將军孙伏都等大臣,脸色则是有些复杂,甚至可以说是耐人寻味了。 这道詔书洋洋洒洒数百字,其大意无非是给冉閔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和赞拜不名的特权。 另外,就是“加九锡”。 在名义上,这是皇帝对大臣功德的最高褒奖,代表著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 但在现实中,它往往演变成了权臣篡位夺权前的“最后一步”,是改朝换代的信號弹。 车马是金车大輅、戎輅、玄牡,象徵德行高尚,安民有功。 衣服是袞冕之服、赤舄,象徵安邦定国,民之所仰。 乐县是轩县之乐、六佾之舞,象徵教化百姓,使民和乐。 朱户是红漆大门,象徵户口眾多,地位显赫。 纳陛是特製台阶,象徵进献善言,优礼贤臣。 虎賁是禁卫军卫士,象徵退恶扬善,护卫社稷。 斧鉞是鈇鉞,象徵专征专杀,代表天子征伐。 弓矢是彤弓、卢弓,象徵征伐不义,討平四方。 秬鬯是祭祀香酒,象徵孝道完备,天命所归。 一般来说,一旦大臣接受了九锡,就意味著他不再满足於做臣子,天下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所以加九锡,往往是篡逆的代名词。 坐在陛台下的苻健见到了冉閔已经加九锡,心中不禁暗暗腹誹:难道冉閔已经忍不住要谋朝篡位了吗? 如此心急? 还是说別有所图? 义阳王石鉴的脸色则是颇为难看。 这次冉閔不但加九锡,还有独立建国,置百官的权力,就跟汉代的诸侯王一样。 如此一来,冉閔篡赵,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现在的冉閔,简直就是大赵的“准皇帝”,距离皇位无限接近了。 第060章 车裂,夷三族 冉閔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还能封国,置公卿百官,一如汉初的诸侯王一般。 再进一步,那就是皇帝了。 然而,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反对,去触冉閔的霉头。 “恭喜魏王,贺喜魏王!” 群臣都纷纷上前道贺,冉閔只是笑著点点头。 这些向他道贺的公卿百官当中,有人是真心实意,有的人则是虚情假意,他都门清。 到冉閔这个位置,基本上已经封无可封了,堪称是“大赵常务副皇帝”! 垂帘听政的刘太后见状,瞟了一眼冉閔,沉吟道:“此番能平定叛乱,魏王居功至伟。今后陛下还要仰仗魏王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抵御外敌。” 顿了顿,刘仙卿把目光放在石世的身上:“陛下,魏王操持军政要务,甚是劳苦,不妨在陛台上设一座椅,让魏王也坐得舒服一些。”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石世,好似傀儡一般对刘太后言听计从:“就依母后的意思办。” 在刘太后的授意下,一张装饰华丽,透著尊贵之气的椅子,被搬到陛台上,就在龙椅的旁边。 冉閔也不客气,直接坐到那张椅子上。 陛台上,一左一右的坐著冉閔、刘太后,中间则是小皇帝石世,有点“一家三口”的意思。 一些心向羯赵的臣子见状,都敢怒不敢言。 刘后这个贱女人! 石鉴的心中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落座后,冉閔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朝著石世和刘太后拱了拱手道:“陛下、太后,此番臣能克定祸乱,皆有赖於眾將士鼎力相助,请陛下、太后论功行赏。” 旋即,冉閔还掏出了一道名册,让內侍递给了刘太后过目。 这其实只是走个过场。 冉閔被授予特权,加九锡,作为他麾下的文武,眾人还能不被提拔吗? 刘仙卿跟著点了点头,就让中书令草擬一些敕封的詔书。 这其中,太尉李农被授予北海郡公的爵位,赐食邑北海郡三千户,赏金五千两,良田一百顷。 麻秋拜驃骑將军,董闰拜车骑將军,王泰拜卫將军,周成拜领军將军,张温拜龙腾將军,蒋干拜司隶校尉,胡睦拜征虏將军等等,都被封侯,赏赐百千强。 跟冉閔亲近的一些文官,也被授予重要官职,比如王猛担任尚书令,石璞担任尚书左僕射,徐机担任尚书令左僕射,李琳担任吏部尚书,卢諶担任中书监,韦謏担任中书令。 这满朝文武,现在有一大半都是冉閔的人。 就连姚襄、苻健都得了封赏。 至於刘寧、王朗、孙伏都和刘銖,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封赏,心中有所不满。 但冉閔可不管这些。 这几个混帐东西之前敢临阵脱逃,险些让军队遭遇惨败,他还没有处置他们都已经够厚道,岂敢奢望封赏? “有封赏,那就有惩罚。” 冉閔环顾四周,看著陛台之下的群臣,冷峻的脸色让人见到了心里直发毛。 任谁都能猜到,冉閔的肚子里肯定是憋著坏水的。 “张豺、张雄兄弟,勾结逆贼石冲,罪在不赦。张雄已经伏诛,而张豺还在天牢中苟延残喘。” “请陛下、太后下詔,將张豺夷灭三族,以车裂之刑处死!” 刘仙卿脸上的神色一僵,有些复杂。 张豺可谓是她的贵人了。 石虎能立石世为储君,把刘仙卿扶上皇后的宝座,张豺出了大力。 偏偏,这廝想不通,非要跟冉閔爭斗,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唉。” 刘太后摇摇头道:“就按魏王说的办。” 这一句话,就给张豺宣判了死刑。 但,事情还没完。 冉閔又扫视著陛台之下,那些居心叵测的大臣,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寒芒。 他旋即拍了拍手,就有两名膀大腰圆的龙腾卫士,抬著一只木头箱子,走进了太武殿。 冉閔缓缓的走下陛台,將木头箱子打开,露出里边满满当当的一些书信。 群臣见状,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有鬼的人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恨不能拔腿就走。 冉閔轻蔑一笑,跟著从箱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扫视著这些心怀不轨的大臣,缓声道:“诸公,汝等猜猜这是何物?” 还不等旁人回话,冉閔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是一个月来,朝中大臣与逆贼石衝来往的密信。” “尔等在信中百般詆毁寡人,对石冲却是歌功颂德,极尽諂媚,表示等石冲兵临城下后,一定投效。” “这是反跡已现了!” 群臣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没有人怀疑这些逆党会有多么悲惨的下场。 张豺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车裂,夷三族! 龙驤將军孙伏都,以及义阳王、司徒石鉴等人,早前就跟石冲有密信往来。 他们现在的压力是最大的。 偌大的恐惧,使石鉴的手脚冰凉,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仿若坠入了冰窟窿一般。 但他还是强压著內心深处的恐惧,从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朝著冉閔拱了拱手道:“魏王,逆贼不得好死!” “倘若朝中有大臣与逆贼石冲暗中勾结,祸乱大赵,请魏王务必要严惩他们,以儆效尤!” 群臣都纷纷表示赞同。 冉閔讳莫如深的瞧了一眼石鉴。 这廝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难道他还看不出来吗? “算了。” 冉閔把密信扔进了木头箱子里,吩咐龙腾卫士:“殿外架起一口大鼎,把这些书信都扔进去烧了。” “诺!” 等龙腾卫士抬著木头箱子离开后,冉閔这才脸色舒缓,睥睨著陛台下的群臣:“诸公,我冉閔並非嗜杀之人。” “先帝殯天后,我大赵死的人够多了。” “寡人,也不想在朝中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此前如何,寡人可以不追究了,但是日后如有再犯,诸公勿怪寡人手段残忍了。” 冉閔决定既往不咎! 他展现出了自己宽容的一面! 苻健当即手持牙笏出列,朝著冉閔拜道:“魏王仁德!真乃万千臣民敬仰之楷模,请受苻健一拜!” 群臣都纷纷跪了下来,对冉閔一番歌功颂德,溜须拍马。 此事就此翻篇,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朝中的墙头草也不是一个两个,冉閔如果把他们全都杀了,难免朝野震盪,这不利於他接下来的改革。 他现在求的就是一个“稳”。 站在陛台上的冉閔瞟了一眼苻健,暗道:这廝是个人才,能屈能伸。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人,对我的威胁最大。 冉閔已经在心里琢磨著,该如何除掉苻健了。 苻健虽说成了冉閔名义上的大舅哥,那又怎样? 该杀,还是要杀。 第061章 庙號太祖,他配吗 “陛下、太后。” 作为义阳王、司徒的石鉴手持牙板站了出来,朝著陛台上的石世和刘太后躬身行礼,道:“先帝殯天已有近一月,显原陵也已经竣工,是时候该下葬,给先帝上諡號、庙號,以盖棺论定。” 刘仙卿微微頷首:“义阳王所言极是。不知该给先帝上怎样的諡號与庙號?” 石鉴沉吟道:“太后,以臣之见,应该给先帝上庙號,曰『太祖』,以彰显先帝的丰功伟绩!” 太祖吗? 刘太后有些迟疑。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刚刚被提拔为尚书令,且博学多才的韦謏提出了反对意见:“太后,臣认为给先帝上『太祖』的庙號,不太妥当。” “庙號源於商朝,是帝王在宗庙中被供奉祭祀时的名號,遵循『祖有功,宗有德』的原则,太祖即大祖,意为王朝的始祖。它代表著开创基业的最高功勋,甚至略高於『继承与发扬』的高祖。” “我朝高祖明皇帝,开创了大赵。这太祖的庙號,有从无到有的开创之功,而先帝是继承了高祖皇帝的功业,虽然有所发扬,却不宜超过高祖皇帝。” 一听这话,石鉴有些不怀好意的看著韦謏,问道:“韦公,不知道在你看来,以先帝的功业,应该上什么庙號更为妥当?” 韦謏低头沉吟片刻,便道:“义阳王,依我看,先帝守土开疆有功,不妨给先帝一个宗的庙號。” “既然先帝功德无量,可上諡號,曰『太宗』。如果非要上一个祖的諡號,也可曰『世祖』。” 一般来说,只有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才能上庙號为“太祖”,在这方面,石虎的確没有资格庙號“太祖”。 但,这触及到了石鉴的知识盲区。 他对諡法和庙號,並没有深入研究过,只想著给先帝石虎一个好的庙號以及美諡,以此来彰显他的孝顺。 “韦公,这『世祖』何解?” 石鉴有些疑惑。 坐在陛台上的冉閔见状,忍不住嘴角一抽。 就连“世祖”的庙號都不懂? 这石鉴怕不是来搞笑的。 韦謏闻言,却是耐心的解释道:“义阳王,所谓世祖,意为继世而兴或开创全新局面。一般来说,会授予王朝的中兴之主或实现大一统的皇帝。” “以先帝的丰功伟绩,授予一个世祖的庙號,也不为过。” 什么不为过? 完全是勉勉强强! 冉閔暗暗摇头。 但是石鉴对此颇为不满:“韦公此言差矣。这世祖庙號的份量,在高祖之下,难道韦公你认为先帝不如高祖皇帝吗?” 韦謏赶忙摇头:“老夫可从未说过这种话。” 石鉴铁了心要抬高石虎的身价。 朝中的孙伏都、王朗、刘寧、刘銖等羯赵王朝的遗老遗少们,都纷纷出声附和。 刘仙卿不敢擅专,於是把目光放在了冉閔的身上,询问道:“魏王,你认为该给先帝上什么庙號,比较妥当?” 石鉴、孙伏都等大臣都抬眼看了一下冉閔,旋即低下了头。 这朝堂,还真就成了冉閔的一言堂! 他说话,谁敢不从? 对此,冉閔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太后,要追尊先帝怎样的庙號和諡號,你们看著来就好,寡人並没有意见。” 冉閔不感兴趣。 你们开心就好! 刘太后的脸色稍微舒缓,不料冉閔的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给先帝上太祖的庙號,並不妥当,他没有开创之功,大赵是高祖明皇帝建立的。” “世祖的庙號,与先帝也不般配。” “汉光武帝刘秀,在王莽篡汉,天下大乱后,收拾旧山河,统一天下,也就是个『世祖』。” “难道诸公认为,先帝之能,堪比汉光武帝吗?” 被冉閔的目光扫视到的群臣,都不由得低下头,一副缩头乌龟的模样,根本不敢吭声。 看来,冉閔这是打算连“世祖”的庙號,都不给石虎了。 石鉴不敢跟冉閔爭一爭,不代表刘仙卿不敢。 她好歹是太后,大赵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刘太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冉閔,嘆气道:“魏王,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以先帝的功业,如何就不能是太祖?亦或是世祖?” 刘太后都发话了,难道冉閔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她? 不至於。 石虎在位期间,后赵的疆域达到了极盛,基本统一了北方,其功业远超石勒时期。 他迁都鄴城,完善了后赵的官僚和军事体制,实际上確立了后赵作为北方霸主的地位。 他虽然不是开国皇帝,但他让后赵“改头换面”,成为十六国中最强大的政权,符合“世祖”承前启后的定义。 “既如此,就给先帝上庙號世祖吧。” 冉閔点头。 见状,刘仙卿给了冉閔一个感激的眼神,心下稍安。 在关於石虎庙號的问题上,冉閔並没有跟刘仙卿据理力爭。 何故? 这事儿弯弯绕绕,说来话长。 一来,冉閔没必要跟一个死人计较太多。 再者,给石虎上一个合適的庙號,也是在確立石世作为皇帝的正统性,也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冉閔並不是反贼,或者“窃国大盗”。 石虎的两个石苞和石祇还在外边虎视眈眈,鄴城当中,甚至北方诸州郡,也还有不少羯族的遗老遗少,这些人对冉閔而言都是隱患,是定时炸弹。 如果冉閔连一个“世祖”的庙號都不给石虎,难免说不过去了。 这庙號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諡號”。 石鉴对此略有研究,所以当即站起身,朗声道:“諡法曰:克定祸乱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刚强直理曰武。先帝一生驍勇善战,善於骑射,为大赵开拓了十三州的疆域,完全符合『武』之諡號。” 石鉴这廝,为了恭维其父还真是臭不要脸的。 “武”的諡號,是能隨便给的吗? 这让前朝的汉武帝刘彻,情何以堪? 諡號是对一生行为的盖棺定论。 石鉴提出的这个“武”的諡號只强调石虎的军事征服,却掩盖了他极度的残暴。 这合適吗? 冉閔暗暗摇头。 第062章 愿给魏王当狗 面对石鉴提出的这一諡號,韦謏当即提出反对意见:“不妥,甚是不妥!” “又怎么了!” 石鉴的眼睛瞪得浑圆,恶狠狠的瞪著韦謏。 这个老匹夫,处处跟他作对,是何用意? 若非韦謏的背后站著冉閔,石鉴早就按耐不住衝上去把他暴打一顿了。 却见韦謏的鬍鬚发颤,一个劲儿的摇头道:“义阳王,这『武』的諡號,我朝已经有主了!你的曾祖父正是武皇帝,现在再给先帝上諡號『武』,岂非犯了忌讳?” 闻言,石鉴嘟囔道:“哪儿来这么多忌讳?以先帝的功业,称之为『武皇帝』,最为妥当。” 没文化,真可怕。 要知道石虎的祖父石?邪已经被追封为武帝。 在传统的中原礼法中,祖孙諡號相同是非常忌讳的(避讳)。 当然,石家是羯人,虽然学习过汉人文化,並不深入了解,亦或者说,他们对此並不在意。 “韦公,不知道你有何高论?” 韦謏坦然道:“义阳王,以老夫之见,不能只推崇先帝的武功,而忽略了他的所作所为。先帝生前大兴土木,穷兵黷武,杀戮无辜,逆天虐民,应该上諡號『煬』,或『厉』。” “韦謏,你放肆!” 石鉴被气得浑身直发抖,指著韦謏的鼻子唾骂道:“你竟敢毁谤先帝!你別忘了,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大赵的臣子,是我石家的臣子!” “你吃的是我石家的俸禄!” “陛下,太后,韦謏毁谤、辱骂先帝,理当处以极刑!” 其余人等,如孙伏都、刘銖等羯赵勛贵,都纷纷指责韦謏,请求刘太后把他处死。 见状,刘太后不禁面露难色。 冉閔也是暗暗摇头。 韦謏这廝真是太头铁了。 这种话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来的吗? 按照冉閔的想法,的確是要给石虎上一个恶諡,但是现在暂无必要。 他还不想跟石氏完全撕破脸皮。 “就给先帝上諡號,曰『武』。” 最终,冉閔一锤定音:“三日后,给先帝举行国葬,於襄国出殯。” …… 大朝会结束后,冉閔在王猛、韦謏、周成、王泰等一眾文臣武將的簇拥下,离开了太武殿。 在走到御道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显得极为恭敬的声音: “魏王请留步!” 冉閔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大舅哥苻健。 见状,王泰和周成等武將都一脸警惕的神色瞪著苻健,仿佛要將他们活活撕碎了一般。 苻健的脸上,却从始至终都保持著从容不迫的笑意,好似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勃然变色。 有点意思。 冉閔缓声道:“建业,有事吗?” 苻健左顾右盼了一下,朝著冉閔拱了拱手道:“魏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到寡人的马车上说。” “诺。” 冉閔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苻健则是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始终慢了他一两步,保持著適度的距离。 他低著头,嘴角带著笑意,好似小跟班一样。 態度很是恭顺。 冉閔的车驾就停在凤阳门。 六匹黑色骏马,皮毛油亮,肌肉结实,步伐整齐地拉著马车。 马车通体玄黑,车身上用金线描著简单的龙纹,车轮高大,车辕末端嵌著青铜兽首。 车盖垂下的墨玉流苏隨著车行轻轻晃动,没有多余装饰,却透著沉稳的威严。 等冉閔来到马车边上,就有一名隨从搬来板凳,让他上车。 要知道,这马车还是比较高的,冉閔穿著宽大的朝服,不便於爬上去,那样显得太掉价了。 一般的贵族在上马车的时候,往往配备了一名隨从的奴僕,负责趴下来给他当垫脚的板凳。 冉閔认为这样不妥,所以执意要用板凳上马车。 见到这一幕的苻健眼珠子转悠一番,赶紧叫住冉閔。 “何事?” 冉閔颇为疑惑。 却见苻健拢了拢袖口,走过去,匍匐在地板上,把后背拱起,低眉顺眼的看向冉閔,好似一条摇尾巴的狗…… 这太形象了。 “魏王请上车。” “……” 冉閔愣住了。 原本跟在冉閔身后的王猛、王泰、韦謏、周成等大臣,见此情形,也被惊讶得瞪大眼睛,很是诧异。 苻健这是要做甚? 这可是奴僕该乾的活! 要知道,苻健可是冠军將军、西平郡公苻洪的嫡子,刚刚还被冉閔封为建武將军,何故这般自降身价? 冉閔摇摇头道:“建业,你这是做甚?快起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 苻健一把朝著冉閔跪下,磕著头,低眉顺眼的说道:“魏王,能为您垫脚,这是在下的荣幸。能为魏王您效劳,苻健荣幸之至。” “您若是拒绝,苻某实在惶恐,还请魏王成全!” 苻健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冉閔还能拒绝吗? 这可是你自己要当狗的! 冉閔笑了笑,跟著就缓步踩著苻健的后背,上了马车。 被冉閔踩了一脚,朝服上还留下了脚印,但苻健不以为意,反倒是认为很荣幸,一脸“傻笑”,甩了甩衣袖,也爬上了马车。 站在后面看戏的王泰、王猛等人都有些发愣。 性格耿直的周成,对於苻健的所作所为,那是被搞得一头雾水。 “景略先生,这苻健是何用意?前几日还与我等打生打死,而今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闻言,王猛的嘴角微翘著,淡淡一笑:“周將军,你听说过勾践吗?” “越王勾践?” “是的。” 王猛点了点头道:“臥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听说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曾入吴国为奴,给吴王夫差养马,甚至还为其嚐粪,何等屈辱?一国之君尚且如此。” “这苻健,了不得。他对大王的態度越谦卑,就表示他越难对付。” 周成一听这话,顿时挠了挠头,很是疑惑的道:“先生,你所言某听不懂。苻健有什么难对付的?大王若不高兴,杀他便是。” “……” 王猛表示跟周成这样的粗鄙武夫没办法沟通。 站在一边的王泰则是拍了拍周成的肩膀,没好气的说道:“阿成,你一个武夫懂什么权术?不问缘由,隨便杀人的,那是草寇,那是屠夫,我们大王是草寇屠夫吗?” “啊,这……” 周成还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