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同人] 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第1章 [bg同人] 《(西游同人)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作者:未蓝澜【完结】 文案: 穿进西游世界三百年,云皎飞升无望,怒而转投妖道,自己做起大妖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某日,妖怪手下献上一名眼盲的凡人少年。 少年宛若谪仙,骨秀清妍,比她手下红孩儿还生得诱人。 她当即相中,眼瞎算什么,也能给她捏肩捶背! 凶狠妖王·云皎:“你虽无用却生得好看,只管与我谈情说爱,旁的无需过问,明白了吗?” 美少年眸色幽深:“是,皆听夫人的。” 夫君虽柔弱不能自理,却果真听话,对她唯命是从。 云皎很满意,就是其下小妖开始频频异动,屡屡与天庭叫嚣。 她察觉不对,出山调查—— 然后,撞见她那向来孱弱的眼盲夫君,一副杀翻天的模样,红衣染血,煞气凛然,与红孩儿斗做一团。 云皎:??? 谁能想到白捡的柔弱夫君是天上的杀神哪吒! 云皎失魂落魄回洞府,哪吒竟已先回来,换了身她喜欢的白衣,“夫人出门可累了?腿伸来,为夫替你揉揉。” - 事毕,云皎面色浮红,晕乎乎道:“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我就是顾及夫妻情分而已……” 哪吒笑意餍足:“是,皆听夫人的。” * 人间突然出了位神秘大妖王,虽名不见经传,却让万千妖怪俯首称臣。 西行将启,哪吒奉佛命下界调查,化身柔弱凡人,顺理成章被抢进了妖洞做压寨夫君。 传闻中,她强大,凶悍,面色狰狞能止小儿夜啼。 但哪吒一入洞府,迎面香风涌动。 少女容色娇妍,软声细语:“你好看…与我谈情说爱…%&#%…明白了吗?” [“腹黑坏狗”三太子·“超凶霸道”妖王少女] 窝里斗,窝里爱,小夫妻西游甜蜜日常 *一篇谈恋爱文,bg,非女强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古典名著 封神 轻松 神话传说 主角视角:云皎 哪吒 配角:孙悟空 猪八戒 唐僧 其它:西游记 一句话简介:哪吒非要当我夫君! 立意:三界皆是众生,没有区别。 第1章 西游世界 “话说那大王山的云皎大王,谁也不知她是何来头。” “只知五十年前,这位大妖王初露头角,便让一众妖怪俯首称臣。” “除却咱们南赡部洲,西牛贺洲也有诸多大王信众,她手下自拥几万妖兵,又统帅数十妖洞,其麾下妖众也以万计数。” 五行山,如今又称两界山,因大唐王征西定国而改名。此山脚下落了座小镇,云皎正在这儿喝茶。 茶亭里有个说书人,正津津乐道她的事迹。 有人好奇提问:“先生,这妖怪如此厉害,你可知它是何模样?”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板子,众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他语气阴森:“传闻中这位云皎大王,强大凶悍,青面獠牙,红发虬臂,声如鬼哭鸦啼,一振臂能捏死八个神将,一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实在是……” “恐、怖、如、斯啊!”他唏嘘道。 台下人倒吸口凉气,“嘶——” 春日尚有薄凉,热茶氤氲,云皎将茶盏伸入帷帽中啜饮一口,舒服地眯起眼,感觉这小山镇的茶叶还真不错。 并且,台上说的她也很满意。 像她这般做妖王的,要的就是这种凶悍感! 最好一听就知道她是拥有“桀桀桀”声音的大妖怪,省得别的妖来找茬。虽然她也不是打不过,但麻烦。 当然,她也不用真吓人,她走的是别的路线—— 恰好说书先生也话音一转,“当然,诸位也不用太忌惮,云皎大王她不吃人的。” “据我所知,大王眼下正在招揽兵马,各类工种她都需要啊,无论你是人是妖,过了面试就发工牌。” “欸,大王山大舞台,只要有才你都来!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五险一金,年终奖年假,一个都不得少……” 嗯?这是她手下杏妖误雪给她总结的词!好误雪,她的好hr。 ——没错,听这些便知道,云皎并非这个世界的土著人,而是来自现代。 三百年前她穿越至此,从前的生活平淡不做赘述,来后摸索了十来年,发现自己竟然有法力。随后就发现这里…是《西游记》的世界。 彼时,孙悟空已被压在五行山下两百年。 云皎很想抱主角大腿,据她对《西游记》的了解——她记得孙悟空被压的五行山,乃是在南赡部洲。 西游世界有自己的地图划分,分为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当时她真的超希望自己就在南赡部洲,但一问,哈哈,人在西牛贺洲呢。 没办法,她脑筋一转,就想了个planb…… 此时,台下有人懵逼:“何为朝九晚五,何为周末双休,何又为五险一金,年终奖?” “‘朝九晚五’很好理解嘛,就是……”说书人解释着。 台下人点头,又有人问:“那先生,你这都是从何听来?怎还为妖王说话?” 说书先生挠头,想表现出自己为妖王发声的痛心疾首,“我知…我本该一心为人安危考虑,但——” 先生才皱眉,又憋不住“噗嗤”笑出来,变成迷之微笑。 “但,大王给的实在太多了啊!” 云皎瞥向先生腰侧,果然挂着她“大王山”的腰牌:no.9999。 原是她的好员工! 她有被逗笑。 少女笑如莺啼,虽有帷帽遮掩容色,可身姿娉婷,尤其端茶时皓腕扬起,露出的肌肤如玉脂娇嫩。 饶是这书说到精彩处,仍有不少人贪婪的目色转移到她身上。 “这小娘子如此不检点,竟独身在外……” 很快一猥琐大汉哼哧哼哧上前,不小心撞倒另一人茶盏,“正好,老汉我缺了个暖房小妾,瞧你就合适!” 云皎啧一声,今天她本还想当个乖妖王,奈何别人不配合。 见他那脏手就要扯向她披散帷帽外的发,她面上老神在在,实际已准备打爆他的蛋。 却听身后也有人轻“啧”。 是个少年的嗓音,虽不耐,也泠泠好听,似方才被无辜撞翻茶具之人。 霎时,狂风骤起。 老汉被掀翻十步开外,“啪叽”坠地。 那人竟快她一步动手!脾气比她还差的嘞,云皎回头,唯有水红衣袂一晃而过,香风浮起,原地已空无一人。 好香,但并无仙气,也无妖气,这少年怎么能跑这么快? 还有,那衣服颜色是不是也有点骚包了?粉粉的红,嫩得可以。 云皎没看清对方脸,想去追,怀中玉牌却震动起来。 这玉牌是她特制的通讯工具,是手下小妖给她“打电话”了。 “大王,五行山的结界打开了!” 行,好奇心拉闸,她还有正事。 是的,云皎今天来五行山是有大事要办的,她要去见—— 齐天大圣,孙、悟、空! 虽然她穿越已有三百年,且早就搬来南赡部洲,“大王山”也离五行山不远。 但问她为何现在才去…… 那是她不想嘛?是五行山有结界,一般人和妖都靠近不了,她也是花了大功夫才找到破界之法。 猴哥!她打算抱的大腿。 云皎将手中茶盏随意一抛,正中那老汉裆下,听得对方嗷呜惨叫,她已离去。 * 五行山,前山荒芜,后山却瓜果飘香,生机盎然。 杏妖误雪携着一众小妖等候在此。 见云皎到来,整齐划一大喊:“大王好,大王早上好!” “好好好,你们也好。”这小妖捧场的阵仗云皎早已习惯,笑如弯月,摆摆手,“咱低声些。” 这探监的事也不光彩啊,天上保不准还有神仙盯着五行山呢。 “对了,我要的桃儿拿到了吗?”云皎又问。 误雪点头,将小妖们送来的果子呈给她,“大王放心,脚程最快的几只小妖去摘的,花果山的露水还挂在桃上呢。” “好。”云皎一听就给一众小妖竖了个大拇指,夸它们,“哇塞你们超棒的啦!” 妖怪们顿时被鼓励,欢呼雀跃,“嘿嘿嘿!大王万岁。” ——这群小妖怪是真的好哄啊! 云皎心想,就说这当妖王是件安逸事吧,早知当妖王能这么有滋有味,她何苦穿来闷头修三百年仙啊! 因要办正事,她不多耽误,摩拳擦掌,叫小妖们后退,捧着桃朝结界打开的缝隙而去。 这大腿她是抱定了的! 也算给手下小妖再谋个保障,不至于轻易就给打没了。 五行山中,草木萧疏,走过一段砂石路,一个特别的猴头就映入眼帘。 第2章 是他!是真的他! 她的童年男神,猴哥! 云皎笑意盈盈,热情干脆地喊:“猴哥——!” 便见那猴头一甩,仰起头来,金眸锐利,如寒潭间溅开的细碎金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但他眼见着有点懵逼,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人谁啊。 云皎才不在意,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她小跑几步,走到他面前,仍很自来熟地将桃全都捧给他,又低唤了声: “师兄~” “师兄?”孙悟空久未开口,原本清冽的嗓音变得喑哑,便显青涩,且依旧懵逼。 “师兄有所不知,你我师出同门,只是您离开师门后我才拜师,晚了您二百年。但师父常与我们说起您,说您可厉害了……”云皎小声解释道。 这是真的。 这就是云皎当年的planb—— 已知这是西游世界,就算不能捧着本书对剧情,大体的故事情节肯定记得嘛,电视也看过啊。 再说,她小时候是真喜欢《西游记》,最喜欢猴哥,对猴哥生平包了解的! 猴哥起初师承须菩提祖师,后才与唐僧西行,他生来神通,但法术多由祖师教导。 而祖师住灵台方寸山的斜月三星洞,好巧不巧,就在云皎当时住的地儿。 当时她就想,靠山要,也不能忘了自立根本—— 于是,她拜师去了。 所以,她现在除了是妖王,还是孙悟空的师妹!为自己自豪一秒钟! 一秒钟后,云皎想着点到为止,但眼见孙悟空仍有疑,又作祖师的模样,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师兄,你看我!你这泼孩儿,日日不学好……” 孙悟空眼中迷茫顿时一扫而空:“哈哈哈!对,就是这个味儿!” 两人亮晶晶的眼睛一碰,火花四射,确认过眼神,真遇上同门。 他这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妖,生来一双含笑的眼,如弯月盈莹,鼻翘挺,唇丰泽,乌发雪肤,衣香鬓影。 饶是他不太能识别人脸,也大致能悟出来,她应当是人族审美中长得极俏的美人。 伶俐的猴王原没有拘谨一说,见云皎热情,也开始自来熟:“师父他老人家真记挂俺老孙?他还常说什么,快再说说!” 这下轮到云皎瞪眼,“师兄,你就不怕说的太多……” “怕什么?”猴哥嗐一声,“佛祖老儿没空管这儿,俺老孙骂他许多年了,没见谁应过,况且你既有缘来,便是师父还惦记我。” 云皎一顿,猴哥是真聪明,他说的是对的。 ——是须菩提祖师让她来找猴哥的。 猴哥的只言片语里还有个关键信息:没人应他,没人找他,观音大士还没来通知猴哥。 已经要五百年了!怎么能这样。 这五行山无人看守,只有五方揭谛每年来上一次,丢给猴哥一点铁丸铜汁,让他以此为食。 猴哥现在可不仅是她童年男神,还是她师兄,云皎怎能看他受苦?另一堆吃食大补丸当即掏出。 她豪气一摆,“师兄,大口吃!吃大口的!” 猴哥,由她来守护! 孙悟空:“好好好,上道,我的好师妹!” 云皎:“师兄,别和我客气!就算你吃垮一座山,我也会为你再挣一座山!” “哈哈哈哈,小师妹你!你自己也记得带点桃儿回去。” 一场e人的聚首,虽然我不知道你谁,但只要咱俩开聊,那就是一家人!完全不带冷场。 猴哥很快吃完,余下的被云皎放好,她发现他吃东西都是斯斯文文的,乖乖的,叫人心里发软。 忽听猴哥又问:“师妹,俺老孙怎看你真身残缺了?似蛇非龙的,你是什么成精?” 孙悟空大闹天宫后就有了火眼金睛,云皎并不讶异被看穿。 而且他是多好的猴啊,古往今来从无黑粉,云皎本是猴哥推,有她也会视而不见的,那是不该有的恶评! 他绝对是好心关切! 云皎道:“这我还真不知,我看自己也像条蛇,又像蛟,说不定又是龙?管他呢,我自小没爹没娘,不耽误我修行便是。” 但最好别是龙,云皎想,西游记里的龙都没好下场。 孙悟空又眨眼,“看着,你是没龙角……师父怎么说?” 云皎如实答:“师父说时机未到,到了自然知晓。” 云皎是真无所谓,她来这个世界时已有人形,没爹没娘就自己单干,不影响,毕竟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没爸妈。 残缺没事,能修就行,现在不还出师了吗? 不过她修了三百年仙,明明境界早过金仙却被天庭拒之门外,也不知为什么。 但她是从不内耗的,不被招录是天庭的巨大损失。 是他们痛失了一个天才! 孙悟空便不再多问,云皎同他说好下次约,便准备拜别。 临走前,却忽地眼见旁边有一片……光彩熠熠的莲花瓣。 “这是?”她讶然拾起。 孙悟空懒懒道:“前几日有个爱美的神仙从此处飞过,无意掉落的吧。” 神仙,莲花瓣,会掉莲花瓣的神仙。 云皎脑子飞速运转,识别成功——“是天上那位中坛元帅战神哪吒三太子?” “你认得他?” 云皎摇头:“不认识,猴哥,他好说话吗?” 好说话就可以结识一下,但她只会永远爱猴哥。 可惜孙悟空道:“不好说话,那小太子凶神恶煞,俺老孙与他不熟。” 好的那就不结识了。 云皎穿来三百年,也在一点点将这个世界与自己印象中的《西游记》相融合。 哪吒三太子,也是神话传说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她曾特意打听过……但打听回来的结果,不是很好。 神职是没有变动的,性格方面好像也没有太大变动。 传闻中他乃杀神降世,混世魔王,一向只杀不渡,切妖如切瓜,会让妖连喊妈的机会都没有,非常恐怖。 当妖王的要懂得风险规避,云皎乐于抱大腿,但也怕自己腿被“魔王”切了。 她不招惹。 “不过,俺老孙感觉他好似受了重伤啊……”孙悟空又叨唠了一句。 嗯?受伤了吗? 受伤了也不关她事。 再说一遍,她只爱猴哥! 第2章 是心动啊 云皎曾有心去天庭,与有名的神仙们共事。 这样她还能和哪吒三太子算个同事,不说非要有什么交集,至少不是敌对。 但奈何没去成啊。 没去成也没关系,下界也很好…… “大王,您回来啦!”几个胖头妖怪见她从结界内出来,蹦蹦跳跳给她送果子吃。 它们姿势抽象,四肢乱飞,像跳广场舞一样。 但云皎觉得很有趣,一双含情明眸微转,不吝夸赞:“我的崽崽们,你们真是太棒啦!大王我啊,感动极了!” “好耶!”小妖欢呼,“大王好,就是真的好。” 云皎又想感慨一声当妖王的感觉真是超棒的,金山银山满山有,大妖小怪又听话,一挥手千呼百应,一瞪眼尽数俯首。 当神仙能有这般快活的日子嘛?当神仙可能为别人打工,当妖王绝不打工。 同事算什么?她,不需要同事! 有一堆可爱的小妖怪就好啦。 另一边,误雪对她耳旁低声道:“大王,白菰方才传信来,说那福陵山的猪刚鬣有事找您。我们可要先回大王山?” 猪刚鬣便是猪八戒。 云皎早知剧情,自是好说话的都先结交了。 听闻猪猪找自己,那小猪猪也很有意思的,她点头,“好。” “还有……”误雪欲言又止,“又有妖给您献了美人,已在洞中候着了。” 杏妖误雪,其实就是西游记中出场时间很短暂的杏仙,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 云皎决定当妖王后是有计划的,她还专门记了笔记,先结交些不那么凶恶的妖怪,再结交有背景的妖怪,避开太凶残无法识别人话的妖怪,一步步将势力壮大起来。 误雪便是她结交的第一位妖友,才华横溢,很善招工,就是比较守旧,但这个与误雪没关系,这是时代思想导致。 误雪心觉小妖攀附是寻常,但如此敬献美人的方式…实在有辱斯文,才不愿说。 云皎妖洞中的另一位女妖白菰却不觉得,时常给她张罗相看。 云皎本人无所谓,只是还没挑中喜欢的。 ——毕竟她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妖王了,还有钱有兵,眼光高点也没问题吧?真看上了来个十个八个的也没问题吧?嘻嘻。 “我现在就去!”云皎杏眸亮起。 误雪自己不喜欢此等方式,却也不会拦她,张罗着小妖同她一起回大王山去。 * 往西三百里,大王山地界广袤,幽静繁盛,三座高峰耸立,主峰山顶上布了层叠结界,需特定的妖气方能打开。 第3章 ——俗称,妖脸识别。 待落至山顶,另一波小妖整齐站队,一捧花瓣兜头罩下,并着吹拉弹唱齐齐上阵。 有妖道:“恭迎大王归来!大王,今日事办得可好?” “哟呵,还搞了不少氛围呢。”云皎环顾四周,昂首道,“妥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好耶,传下去,今晚吃鸡。”小妖欢呼,“我要吃‘麦乐鸡’嘿嘿……” 一名曾被云皎取名叫“麦乐鸡”的鸡精正迎上来,闻言懵逼:“啊?吃我?” “不是你啦,是你大王我研究出的新菜也叫‘麦乐鸡’。”云皎点它脑袋上的鸡冠,这小鸡还尚未完全修成人脸,“带路,看看白菰这次给我找的什么帅哥。” 麦乐鸡忙解释,“大王,此回并非白菰姐姐找的,乃黄风洞的黄风大王礼献于大王的人。” 一听不是白菰寻来的,云皎脚步一顿,霎时没兴趣了。 但她还是说:“无碍,先去找白菰吧,有人传信托她给我,至于黄风……稍后再见。” 黄风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中应劫的妖怪,一只黄毛貂鼠,还是个有背景的,从前可是在佛祖的灵山脚下修行,十几年前就与她结识。 像这种妖怪很多,都想与大王山合作,便称投靠,自己也仍是一山大王。 也是它们常常献上各色美男——但她为何没了兴趣,实在是妖怪的审美,与从前做人的她还是差的太多了…… 这些年来,云皎见过八块腹肌的鱼头猛男,人身蛇尾的长发男娘,还有除了身子全是腿的百足虫郎君,诸如此类,不胜其数。 人外到太抽象了,接受无能。 也就白菰挑的好些,因为白菰就是从前当过人的白骨精,哈哈,想不到吧。 “白菰!” 入了洞府,与误雪一般云容月貌的美人白菰正候着她,云皎直言正事:“小猪他怎么了?” 白菰摇头:“猪刚鬣只来信要找您,未曾言明正事。” “你没骂他么?我们大王山的规矩一向是有话直说,发‘在么’的一律拉黑。” 白菰憋笑,“骂了,还让两个小妖去教训他了,不过见您重视他,还是知会您一声。” 白菰从前是人,自然有人精那味儿,她能很敏锐察觉云皎看重之人,并很快制定相应的管理方案——所以,若误雪是温柔hr大姐姐,白菰就一定是云皎的职业经理人。 云皎挑眉,赞同了。 又听白菰话音一转,“不必急猪刚鬣的事,您先去见见黄风寻来的美男子,他们正在前殿候着呢。” “嗯?”什么,白骨精竟然苟同了鼠的审美,堕落了! 云皎感到活久见,刚要开口揶揄她两句,怎知她还催促起来:“大王快去,这次包您满意。” 言罢她还抬手摆出个请的手势,又恨不得推云皎一把。 云皎的好奇心成功被勾起来了,只余误雪在她俩身后叹气。 “大王!” 洞穴深处传来一只鼠尖细的叫唤声,像是那黄风大王等不及了。 云皎随之看去,带着人快走几步。 另一少年音色也从转角处传来,如清风拂面,如冰雪消融,嗓音清冽温隽,初听略微低沉,尾音却几分上扬的神采,他亦唤着:“大王。” 云皎从未想过,有人连声音都能这么勾人。 她抬眼,只觉随着那少年说话,空气中似乎都氤氲着一股清润甜香,还有丝竹贯耳的悠扬乐声…… 转角之后,她便见到了那个出声的少年人。 如这仿若仙乐的丝竹声,那少年亦是谪仙降世般的容色,分明立于幽邃洞穴中,周身却仿佛拢着清辉。 这是一种超越了性别,逾越了凡尘的美,似昆山之玉精雕细琢而成,骨秀清妍,昳丽无双。 他的肌肤也如雪新润,棱角轮廓恰到好处,唇丰泽微翘,鼻梁挺拔,眼睛……怎么蒙了片朦胧白纱? 许是感知到她目色,少年抬手,浅赤衣袖下垂漏一截修长手臂,指尖轻挑白纱,露出那双摄人心魄的眸。 足以让日月失色的眸。 轰隆一声,云皎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是心动啊! 天啦,怎么能这么好看,如此倾国倾城之色,竟比她最喜的手下红孩儿还生得诱人。 要知道,红孩儿已是凡界她见过男子中的巅峰色相了。 “大王,大王?”白菰唤她,“您这是怎么了?” 黄风也凑上前来,短暂遮掩了她的视线,贼眉鼠眼的模样透出关切,“云皎大王,您还好吧?” 云皎将碍眼的黄风挥开,短暂恢复理智,“你去把乐声关一下。” ——那吹拉弹唱的小妖队竟跟进来了!就说哪来的bgm。 真要命,四周还萦绕着那股甜腻的香,像是冷调的花香,又似暖调的果香,很快云皎又开始晕乎乎的。 云皎径直走到那少年面前,得见他弯翘的睫羽微颤。 她难得露出痴痴的笑,凑去轻嗅片刻,“你好香啊。” 少年知礼地冲她颔首,“……大王。” 白菰与黄风对视一眼,一把将她重新拉回来。 “大王这是看中他了?”白菰问。 云皎眼神还黏在少年身上,她也问:“他眼睛看不见?” 乌眸如点漆,澄然耀眼,可她方才盯了他半晌,他也不曾有神色波动,明明他身上没有妖气,更不可能有仙气。 ——是个凡人。 唤她大王,知晓她身份,却不曾惊骇,竟是波澜不惊。 有疑。 而且,这人容色虽好却不阴柔,冶丽而不失锋锐,瞧他平视前方,看任何人或物都如瞧死物般疏漠。 “他……”黄风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那少年听闻他们说话,目色才稍偏转而来,唇轻勾,冲人一笑。 云皎又觉得脑子轰隆一声,心声再度对她说: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黄风有些心虚道:“他是眼盲,我捡到他时他便瞎了,孤苦无依,又生得容貌无双,我便想着献给大王……” 云皎已不理他,问那少年:“好郎君,你唤什么?” 他的确目不视物,并未瞧她,如此看去便有些睥睨众生的冷意。 但那清泠的声音已答:“回大王,在下名唤‘莲之’。” “姓什么?” “无父无母,故无姓。” “何许人?” “无牵无挂,故无来历。” 云皎有一瞬觉察不对,可脑子都被那甜香熏坏了般,成了堵死的浆糊。 她又问:“你是自愿而来,还是受人强迫?” 他笑,笑意淡淡:“自愿,在下愿与大王结亲。” 这下白菰也觉得不太对,这凡人好大口气!旁的美男来了都是只求服侍大王左右,他却上来就讨要夫婿正位。 这可是大王山!如今凡界最有名的妖山! 她又去拉云皎,“大王,这凡人不过是个瞎子,怎配得上您——” 才说完,忽觉冷煞寒意袭来,白菰颤然噤声,下一刻也吸入香风,晕乎起来。 “害,瞎也没事。”云皎已经被迷得七荤八素,“瞎了不还有手脚么,也能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她心道此美男可留,蓦然也觉得一股子冷气攀上脊骨。 杀意?云皎眸色冷凝起来。 但再触及对方那勾人的眼神,却又消散了。 “甚好,大王且看何日操办婚典?”他轻笑。 可未等她开口,他便自下结论:“便今日吧。” 白菰眼冒金星,却赞同道:“好,好事!大王与这位郎君真是郎才女貌!今早我看了黄历,今日诸事皆宜,尤宜婚嫁,我这便吩咐小妖去。” 黄风也惊颤赞同:“恭喜大王得遇良人,喜结良缘,在下已经备好了礼……” 云皎:…… 好怪,怎么这么怪呢?为什么她突然就想有个家了。 可这少年是真生得好好看。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柔弱凡人,还能杀了她不成?她是真相中他了,今日乐声悠扬,香气怡人,正是一眼定情。 但该立的规矩不能少,她心想着,便露出凶狠情态,“你是凡人,又知这里是妖洞,必不如凡世叫你待得轻快,但你虽无用却生得好看,只管与我谈情说爱,旁的便无需过问了。” “你可明白?”她言辞狠厉。 少年瞳孔幽深,底色却是散漫的,他勾唇,“是,皆听…夫人的。” 第3章 喜结良缘 大王山原有三十三妖洞。 昔年云皎修仙不利,怒而转投妖道,落于此山,见风景独秀,适合养老,发出一声“甚好”的感慨。 而后,抄了三十三洞妖王的老家,将它们收入麾下,原地称王。 三十三洞的妖王能屈能伸,阿谀着将主峰最大的妖洞搬空,让云皎住进去。 彼时的云皎比如今谦逊,还向它们作了揖,“各位妖大哥,你们如此热情,云皎深感这世上还是好妖多啊!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第4章 妖王们怒不敢言:“……” 云皎大手一挥,替此妖洞改了个名:金拱门洞。 便大马金刀地搬进了洞府。 眼下,金拱门洞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白菰带三名妖先锋“麦乐鸡”、“麦旋风”、“麦满分”,并着无数小妖正筹备婚典适宜。 一应事如火如荼展开。 四通八达的洞内也是如此,小妖穿梭忙碌,唯一处尚算清净的,便是云皎的寝宫。 误雪从小妖手中接过赶工制成的熠熠嫁衣,忧心忡忡看了眼云皎的脸色。 “大王……” 另一边,那水红衣衫的少年正静坐品茗,他似玉雕如琢如磨,端是翩翩之态。迤逦的长袖舒展,更如朝霞熏蒸的胭脂色,未着喜服,也如华装。 一时竟不知是衣裳有幸衬托了他,还是他一身容光赋予了凡物神韵。 “大王。”误雪低声对她道,“你当真要嫁于这凡人吗?” 云皎正揉着眉角,空气里的甜香过浓,熏得她头发昏。 但她仍乐呵呵答:“他好看呀。” “可他——”其实误雪也觉得脑袋晕乎乎,某一瞬却是对云皎的关心压过其他。 但也就这一瞬。 下一瞬,误雪再撞入少年那双慵懒的凤眸,便觉头痛欲裂,意识不清,她不由喃喃道:“郎君生得龙章凤姿,当是举世无双之姿,如此人才,恰与大王相配。” 少年闻言挑眉,提醒道:“我不喜龙。” 他挑眉时,眉眼的清贵才略略淡下,锋锐外露,透出极深的凌厉野性,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浸染血液后才能有的锋凛,用无数鲜活生命才淬炼出的深邃杀气。 只可惜云皎并未看他,也没多听他说话,她坐在檀木圈椅上,仰头对误雪道:“欸,误雪,瞧你这苦大深仇的样,难不成你觉得是我吃了亏?” “难道不是……”误雪疑道。 “自然不是啊!”云皎摊手,“从今往后他住我这儿,自是压寨夫君,是上门赘婿,与其说是我‘嫁’,不如说是我‘娶’。” “你说是不是?小郎君。”云皎说完,也冲少年挑眉。 此时她被香气影响的痴态褪了半分,面庞本生得出彩,那双淡彻如霜的杏眸便透着傲气。 凡间的妖王,面对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赢得轻而易举,即便遇上同类相争,只论优胜劣汰,不论心计,容易让妖产生自负无双之心。 它们在被他杀死之前,都很傲。 少年不置可否,昳丽的一双眼浅浅落在她脸上,启唇道:“莲之先前听黄风大王说,妖族结亲常会缔结‘妖契’,多是生死与共之契,夫妻一体,同进同退……夫人,可愿如此?” 虽是问句,毫无过问之意。 误雪听了又想蹙眉,这凡人也太傲了些,可她想反驳,喉咙又像被一团香雾堵塞。 连正给云皎上妆的小妖精们都不由面色古怪,但众妖也说不出话。 唯有云皎莞尔开口:“好啊。” 她应得十足轻巧,似乎丝毫没想这是多凶残的妖契,对方只是个百年便会化作黄土的凡人,她寿数千万,如何能与他同生共死? “你且将手伸出来,我给你施咒。”可她姿态理所当然,甚至几分颐指气使,“快些。” 少年微微垂眸,不见她神色,自然将手伸去。 落在云皎眼里,那是双极其完美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中指上一枚精巧生辉的金戒,更称得他肤白若雪,如王公贵胄家的郎君才有的手。 但掌腹指节处都覆了层薄茧——他习过武,但好似已过去很久,茧渐渐淡去。 云皎摩挲着他的手,一点点从指尖推至掌心不算粗粝的嫩肉。 “夫人?”少年音色好听,唤人时哪怕语气无澜,也似透着一丝柔色。 云皎笑了笑,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灵光自肉贴着肉的地方渡去,带着分薄薄热意,传入少年四肢百骸,但他的神色却肉眼可见冷下来,似暖玉骤然覆上寒霜。 “怎的?”云皎瞧他脸色,“你能感觉出我施的什么咒?” 他摇头:“夫人是在试探我,可我只是凡人。” 云皎“哦”了一声,方才贴着他皮肉感受了一番,他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 但他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她也没打算避讳,同他解释起这个咒:“我没说不同你做夫妻,但你的命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同生共死就别了,你也活不过我。可往后你要吃我用我的,自然也要听我的——给你施了个‘同心咒’,主者为我,从者为你,要好好听话啊。” 他未言语。 云皎不以为意,“你可知什么叫‘耙耳朵’?” “这是一种传统美德,意思是男人要守男德。”她自顾自说,“成亲了自然就要守夫德,听夫人的话,才是好夫君。” “不要让我失望哦。”她语重心长道,“好、夫、君。” 说这些话时,云皎神采奕奕,淡得像氤氲水色的眸就更加澄亮,眼尾微挑,透出几分狡黠灵秀,又似有几分犟。 没错,的确是犟。 云皎是个很犟的人,所以来了这个西游世界也不摆烂,撸起袖子就开干,目标明确,她要变强,抱大腿,当神仙。 这三者并不冲突,都指向一个统一的大方向——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享受。 如此她才会在当神仙这条路行不通时很快放下,不代表她不犟了,而是她的终极目标没受影响,她还能实行planb:当妖王继续享受。 那她能和一个凡人同生共死,受制于他吗? 当然不存在的,她才不能吃亏! 就是这种顽强的意志力,竟然压过了那叫人发昏的香气,云皎哪怕真有一天变傻子也不可能叫别人坑她。 少年眉目疏朗,笑容稠艳,他凝视她半晌,颔首道:“夫人教训的是。” * 堆金砌玉的山洞里,喜烛是昂贵的鲛人泪,并着海底深处才能寻到的晖丽夜明珠,处处奢靡华贵,将洞府浸染在诡艳的珠光宝气之中。 璧人相依,缠意绵绵,当是佳偶天成。 少年身姿挺拔,身上的喜袍虽是赶工,却也用尽好料,镶珠嵌玉,织金纹羽,他侧旁的美人亦是与他同色的佳服,像赤霞般的神采。 云皎着这般隆重华服,自然也不轻待婚礼,不过一日就召集九十六洞妖王来此。 一堆妖王在高台下都是一脸懵逼。 谁? 谁成亲? 和谁成亲? 哦,和一个凡人……和一个凡人?!不过这凡人长得是顶好看啊,但他也只是个凡人啊! 而且…众妖瞧他神情漠然,眸色涣散,如毫不将人放在眼里,竟像个瞎的。 于此同时,云皎也在台上望着乌泱泱的妖头,心里冷不丁冒出个地狱笑话: 如果此刻妖群里混了个哪吒,一定嘎嘎乱杀,这简直就是聚起来给他切瓜啊! “夫人?”身旁少年温声唤她,举止从容。 云皎回过神,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询问一旁的白菰:“圣婴何在?” 牛圣婴,红孩儿,这小牛可是她一手养大的。 婚礼可不能不通知他来,他会闹的。 白菰低声回禀:“号山的拜帖是第一个送去的,只是急如火回话,说圣婴大王被他父牛魔王找去了,一时不见踪影。” 云皎遗憾片刻,她本给小牛预留了“金童”c位呢。 身旁的小夫君微微侧首,他虽目不能视,对动静的感知却敏锐惊人,仿佛已将周遭方位尽收心底。 一丝异样感再次掠过云皎心头。 但他并未言语,云皎便挽他手与众宾客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诸位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恭喜大王觅得良缘!”宾客如梦初醒,纷纷礼道。 一时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喜字满贴,玉案上摆着各色新奇菜式、点心、酒水,连灯与摆件都是旁人不曾见过的款式,引得妖怪们啧啧称奇。 此间光景,无论何人来此,怕都要这般瞠目结舌。 云皎起势不过五十年,却很快名声鹊起,是有原因的。 便如小妖乐队此刻的唱跳rap,她就是有着这么多新异把式,连同“五险一金”的妖群管理概念,诸如此类,给了茹毛饮血的妖怪们不少降维冲击。 怪诞到令妖狂欢、却令仙杀欲躁动的曲子在耳边响起,少年望了眼其乐融融的妖宴,又看向旁边红裳明艳的新妇,他的“夫人”。 喜绸缠绕彼此之间,像一种献祭的仪式。 他虽置身于此,姿态却如隔岸观火。 小妖尖利的唱喏穿透嘈杂:“吉时到——送入洞房!” 哪吒,便也是此少年,朱唇勾起艳笑,终于带上清晰的冰冷玩味。 “夫人,该回屋安歇了。” 第5章 第4章 培养感情 喜烛煌煌,将案前对坐的身影拉长,锦帐投下成双的暧昧轮廓。 褪去繁复喜袍,此刻,云皎换了身赤色寝裙,身旁的少年亦如此,他还将白纱重新覆在眼上,仅露出挺拔的鼻梁与薄唇。 云皎想,那双过于灿然凌厉的眼遮住后,确实不那么容易叫人心生警惕了。 “大王,郎君,该行合卺礼了。”一旁小妖提醒。 案上摆的酒是红葡萄酒,云皎爱喝这个,为它取名“82年的拉菲”。 突然就有了个家,面对好看却无比陌生的夫君,云皎还有些不真实感。 但她也不过多纠结,好看,爱看,抢来当夫君就可以天天看! 想了想,她率先同安静垂首的少年搭话:“你酒量如何?” 对方执起玉盏的手也如玉色秀气,片刻后,淡笑道:“莲之不胜酒力,仅饮此杯。” 云皎“哦”了声,对方和她成亲了也没多亲热,但没事,e人无所畏惧。 她也抬起酒杯,豪气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今夜你我喝一杯!” 少年:? “夫人吃醉了酒。”他疑道。 云皎:“我还没喝呢!” 那怎就开始说胡话了?少年覆上白纱的眼底闪过暗色,是他下的香太多了么。 云皎与他碰杯,豪饮之后,见他仍静悄不言,便自顾自说:“莲之,你当真就叫这名?那你可知我名讳。” 莲之,莲之,这名字听起来好像莲子哦。 少年将二字平静言出:“云皎。” 妖怪们虽还野蛮生长,也不是毫无规矩的,他如此言语,在什么妖王看来都过于冒犯。 他怎么也得唤她“大王山云皎大王”,不能直呼其名。 可那又如何,他是哪吒。 云皎只觉得他声音虽轻,却好听,如寒潭溅玉,在心上搅起涟漪。 小妖们将桌案上的喜物拾掇退下,叮当碰撞声里,云皎身子微倾,靠近了些许,领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 她弯起眉眼,“诶,好郎君…哦不,好夫君,你还知道我什么?” 这下哪吒静默一瞬,才道:“传闻中,大王强大凶悍,一振臂能捏死八个神将,一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 可今日他见了,并不如此。 烛光融融,将少女笼在暖色里。 她的身形纤秾合度,腰肢不盈一握,颈项线条也极其优美,像初绽的红莲…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云皎却煞有其事点头,“的确如此,你夫人我可厉害了。” 他静默地更久,似乎被她噎住。 “但我也不会家暴你,你且放心,虽然眼下我们不太熟,可你一日是我夫君,我便一日罩着你。” 似觉得她的话怪诞,哪吒喉间溢出声极轻的嗤笑,“家暴,何意?” ——她以为她能敌过他? “我就举个例子。”云皎拍了拍胸口,寝衣下的弧度微微起伏,似作保证,“你只要知晓我不会这么做便是,我是好妖。” 少年的视线在她不经意流露的风情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情绪掩在那双被白纱蒙住的眼下,叫人捉摸不透。 他不言语,云皎又道:“莲之,莲之……不如你唤我‘饺子’吧。” “为何?” “听起来像情侣名,我们不是夫妻了么?” “……” 这下哪吒意会了,她竟敢拿他的名字谐音打趣。 姿容艳绝的少年忍不住低笑出声,就是谁也不明他笑意有何含义,他道:“夫人,你一盏酒便醉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他不懂面前这位“夫人”的脑回路,但知今夜是洞房花烛,她将彻夜留在此处。 他也能彻夜留在此处。 ——名声赫赫的大王山,她身上,她的寝殿里,都必然藏着些秘密。 虽白纱覆眼,可仙神视野并不受阻,喜宴上许多从未见过的菜式与摆件,在此间寝殿中又上演了一番。 目光所及,还能瞧见鲛绡白幕覆盖了半面墙、近乎透明的琉璃架上放着许多小人偶、还有一圆瓷盘上几根小针在缓缓移动…… 诸如此类之物,不胜枚数,不知作何用途。 言罢,哪吒伸出手,作势引她走向铺着大红锦被的软榻。 可云皎就算来了这里三百年,也还有个现代人的灵魂,这才几点啊睡什么睡?她手一拦,“欸,我们再聊会儿天。” 培养下感情啊,这才刚互通姓名呢。 她动作比他料想的要迅速,闪身躲过,少年微有错愕,眸色又凝在她袖下掉落的一物上。 是一片流光溢彩的莲花瓣。 他的莲花瓣。 “你在…看东西?”云皎敏锐察觉他的不对劲,狐疑道。 哪吒毫无慌张,唇角的弧度反而加深,“夫人,上榻吧。” 她又盯着他覆上白纱的眼看了会儿,略带审视,可他姿态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云皎的疑心却没有淡下。 也是奇了怪,这少年分明对她态度冷淡,怎又偏要她随他上床聊,越想越可疑,方要开口,忽听外头白菰通传:“大王,福陵山那边又传信来了。” 身为一个妖王,云皎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很强的机动性,正事当前,闲事靠边。 于是,试探之事拉闸,她对还穿着喜袍的少年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少年似懵了一瞬。 但这般模样在云皎看来依旧“玉雪可爱”,像被意外扰了兴致的漂亮猫儿,让她忍不住逗弄,“放心,今夜必回,不会叫你独守空房。” 说完她就利落起身,想到什么,又掏出枚珠子对着他一照,珠内立即有了他的画像。 再一拂袖,少年周身灵光闪过,圈地成环。 ——这招猴哥在西行路上也用过的,感谢祖师教导。 “你初来乍到,我不放心你独身在此,万一有小妖侵扰呢?为保障你安危,我给你画个圈。”云皎说的义正辞严,“你就好好待在圈里。” 这是她的山头,她的寝殿,她说会有小妖侵扰? 末了,云皎冲他眨眨眼,“走了,乖点哦。” 身后似传来少年怔忡后,略微咬牙切齿的音色,“云、皎。” 她不以为意。 * 夜凉如水,墨色天穹。 云皎落于福陵山顶,一剑刺穿偷袭的野猪,温热的血溅在朱袖,她才冷静了些。 香气随着一路的腾云淡去了。 那是一股清雅缠绵的香,似花似果,甜且冷隽,并不会过腻。 可她依旧眩晕了很久,直至此时才找回清明。 为何呢? 云皎有意借此事暂离洞府,回忆今日的仓促成婚,仍觉得很怪,对方的确好看,是任谁都会一瞬间心生占有欲的绝色容貌。 她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既当妖王,再拥有个绝世帅哥怎么了? 况且对方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但他不正常。 他只是凡人,好似柔弱无依,眉宇气度间的冷肃却不是假的,而且见他态度,那是演都不演。 没了香气干扰,云皎心里有个很恐怖的猜想……她得验证一下。 “小生这厢有礼了,啊呀,大王?!你怎么满身是血!”恰好旁边另一只黑皮猪哥冒了出来,瞧她模样,惊叫道。 听声音云皎就知道是猪八戒。 这个世界的猪八戒,他好像话本看多了,有点古风小生。 云皎眼光扫去,猪八戒黝黑的皮肤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一袭翩翩白衣,肌肉发达得几乎把那身衣裳撑爆,很怪。 但穿衣自由,她不评价。 “哦,刚宰了只不长眼的猪,你找我何事?”云皎单刀直入,“还有我给你下了婚典请柬,你怎的不去?” 猪八戒刚要回答第一个问题:“今日发生了件大事,观音大士……等等,你真成亲了?!我以为你诓我呢。” 云皎颔首,尚有耐心,“观音大士怎么了?” “你真成亲了?大王,你就这样抛弃你的小猪猪吗?你舍得——” 云皎的耐心告罄,长剑横在两人之间保持距离,“猪刚鬣,你给我正常点啊喂,再嚎把你和那黑猪串一起烤了。” 猪八戒痛哭流涕,嚷着“黑猪很好吃的你给我留点”,又嚎着“不爱我的负心妖你不如杀了我。” “负心妖”云皎哈哈大笑:“好,猪兄爽快,我送你上路。” 猪八戒哭声戛然而止,老实了。 猪八戒:“观音大士来找俺老猪,说让俺同个东土高僧一起取经去哩!” “云皎,你从前不是算得凡界有妖难吗?俺听大士之意,一路西行可是有十万八千里路,路上若遇妖,则除障,可不就是妖难嘛……”他看了眼云皎。 云皎虽有剧情金手指,可身处此界,正如祖师当年算出猴哥会大闹天宫却未直言一样,她也不能随意泄露天机。 第6章 她只与猪八戒隐晦提过凡间或有妖难,若他遇上什么异常——比如有什么菩萨跑来找他的话,记得通知她一声。 已知时间单位:猴哥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 时机已至。 云皎望天,西行取经真要开始了。 第5章 漂亮少年 猪猪给出了重要情报。 随后,他将云皎一剑穿心的黑猪拖过来,拆骨剔肉,动作麻利地烤起串来。 他同云皎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云皎已在婚宴吃过,且妖本不易饿,但略一思忖,还是盘腿坐下。 她取出了那枚印下新晋夫君容貌的“留影珠”,这是她自创的照相机。 虽然此界有回溯影像的法术,但要耗费的灵力也多,她便自行研发了低配版,凡人亦可用。 她问猪八戒:“你可认识哪吒三太子,见过他真容么?” 大半夜抛下香香郎君来这儿,这是主要目的。 “自然认识。”猪八戒道,“你也知道,俺老猪从前可是天庭鼎鼎有名的天蓬元帅。” 他忆往昔荣光,“我本天河好元帅,向来潇洒耍威风,奈何一朝办坏事,玉帝将我贬凡尘……” “停!”云皎打断道,“小嘴巴,闭起来!说重点,他长啥样?” 猪八戒悻悻收声:“好吧,哪吒三太子可是有名人物,当年陈塘关闹海自刎,脱胎莲身后,便不愿再认李靖为父。这几千年来,他容貌千变万化,从不以真面示人……” 这也是云皎穿来三百年,却连这位哪吒大神一张真实画像都找不到的原因。 她早发现这世界有点西游和封神融合的意思,哪吒三太子历经大闹东海,西岐随军,一步步肉身成神,只是封神旧事已成秘辛,知情者皆讳莫如深,她也无意深究,更关注眼下西行一事。 哪吒到底怎么死又怎么活的,爱变成谁的脸,她本无所谓。 但现在,因为莲之,她考虑到哪吒了。 莲花,漂亮少年,红衣,还不怕妖…… 一切的指向性太强,她很难不心生怀疑,对方并不简单。 这才来找与哪吒同僚过的猪。 警惕点不是坏事,谁又曾想过这个世界的哪吒这么刚烈呢?他的美名—— 就是字面意思的“美丽”,分明已流传千年,重生后却酷爱变脸,扮大汉,装小儿,凡间的妖总是还没认出他就死了,实在太爱cosplay,叫妖措手不及。 相传,他只在面见玉帝佛祖时才显露真容。 ——是个总爱穿一身红的少年人。 没错,由于他已经几千岁,变成莲花或者莲藕后就不再是小孩容貌了。 猪八戒话音一转,“你想认识他啊?俺在天上倒真见过一回。” 云皎眼睛一亮,立刻递上珠子:“快看看!这是不是他?” 那么漂亮的美少年,还不是他的真容…… 只能算她倒霉。 猪八戒看了一眼便否认:“不是,这人谁啊?不认识。” “真的?!” “真的,绝不是哪吒太子,哪吒太子比他丑一点,比俺老猪还丑一点。” 前半句尚可信,后半句……云皎看着他尚未褪尽的猪头,昧着良心拍了拍他的肩,“是啊,小猪,你是美男子啊!” “你少听信谣言,哪吒就一定是一等一的美男?都是外界给他传的,这天底下难道真就他最好看么?”猪八戒哼哼道。 “所以这人到底谁?”他又追问。 “我夫君。” “你真成亲了!”他哀嚎,“云皎,虽然他…是比俺好看那么一点点,你也不能辜负我啊,猪的心也是心啊!” 云皎:“哦,那你的猪心烤好没?我尝尝。” 猪八戒:“……你多吃点心吧,没心没肺的。” 猪猪有自己的深情人设,反正相识也有五十年,他对不下五十人一见钟情过。 “不是他就好,我该回去找夫君了。”云皎不以为意,吃完烤猪心便起身,又递他一袋糖,“喜糖。” 猪八戒傲娇地哼了一声,兀自对着篝火吟唱起来:“我应在江湖悠悠……” 嗯?这词谁教他唱的,云皎看他一眼,她记得自己没唱过吧。 “改日带他来见你?”她想了想又道,“你再认认他的脸。” 猪八戒觉得也成,没再说什么。 * 今夜还是云皎的洞房花烛夜,她没有久留,虽然烤了个猪。 回去沐浴一番后,氤氲热气蒸走疲乏,整个人身躯忽地软了几分,云皎想到临走前猪八戒嘟囔的话。 [你也是有福气,找了个比俺老猪还靓的夫君,美死你了。] 不对劲的感觉暂时因这趟查验淡下,云皎想,若真不是哪吒,却找了个比哪吒还俊的帅哥,真不错哇! 等会儿叫他也来洗洗,今夜就美美宠幸他,哼。 云皎难得顾及对方久等,飞速洗完,一个闪身就回了寝殿。 “郎君,好夫君,莲之?” 喜烛燃了半截,殿内依旧明亮,少年人仍端坐在灯下,她画出的圈丝毫未动。 她不由打量了他一会儿,正色喜裳,明丽的红,让他比初见还张扬恣意,仿佛如此灼炽如霞的颜色就该衬他,如圭如璋,容色绰约。 柔丽的晖光交映在他脸庞上,白纱浮动,又增添了一丝清淡禁欲的意味,像蒙尘明珠引人窥探。 等等,云皎微眯眼,发觉桌上多了几本精巧书封的画册。 有人来过了,还走进了她的圈。 “莲之?”她又唤了声。 这回少年凉凉回应了,“夫人。” 他语气不算很好,云皎有点心虚,嘿嘿一笑,坐去他身旁,“你风尘仆仆而来,成亲又忙了一整天,快去洗濯吧。” 言罢,她解开了圈。 少年便道:“我看不见,夫人要我去哪儿洗濯?” 云皎正要去拿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况且。”他微微转向她,白纱下的视线似能穿透阻隔,“夫人施了法,却忘了我眼盲,方才想倒盏茶,反倒…被夫人的法术所伤。” 这下云皎心虚到极点,忙放下杯子,替他吹吹。 她动作极快,且总是提前表现不出动机,举动都是随心所欲,哪吒的身子几不可察一僵。 沐浴后潮润的香风拂来,热气吹在薄薄皮肉上,少女的指腹贴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一瞬,或轻或重揉按。 “真伤了。”云皎讶然,见那块白皙肌肤红了大片,心里更松一口气。 要是杀神哪吒能受伤吗?这就是个凡人! 让她以灵力释缓伤口后,哪吒将手从她手中抽出,不再言语。 云皎不当人已三百年,瞧他抿着唇似薄怒,终于回想起凡人可是很脆弱的,她找的是个柔弱夫君,得捧在手心疼。 “好夫君。”她又去捉他手,“是我错了,我领着你去洗濯便是。” 此刻是心虚占领了内心,云皎才会服软。 因为,她走前的确存了试探之意,这个圈…与猴哥的圈有点不一样。 猴哥的是向外防御,里头的人能走出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而她的是向内防御,外头的人能走进来,毕竟大王山的小妖她自是放心,但里面的人若想走出去,就会被攻击。 唉,此番是坑夫啦! 云皎惯常只会哄小妖,可这哄小妖好像和哄夫君不一样,哄小妖把自己想象成幼师就行了,夫君该怎么哄?她不懂,尽量软下声,对方的神色却未好转。 她只得把声音放得更软,感觉都夹起来了,“夫君,我错啦,好不好嘛~” yue,有被自己恶心到。 但少年静默片刻,终于动了动手指,是松下态度的意思。 云皎眼睛变亮,忙去牵他的手往外头走。 一面她又在心里吐槽:我的夫君竟然喜欢夹子! 他施施然与她往前,那股甜润的香再度浸入口鼻,云皎却免疫不少,只要她调整呼吸,这香也没那么惑人心魄。 云皎心想,今日的自己真是不该,竟被一个凡人的香风迷惑。 今天他只是香一下她就中蛊,改天他扇她一巴掌呢?她也要说“巴掌扇来都是香风吗?” 云皎,没出息! 想着想着,彼此已牵着手走到殿门口,外头守夜的“麦乐鸡”瞧见他俩,疑惑偏头:“大王?” 云皎:“带郎君去沐浴,把他洗干净接回来见我。” 麦乐鸡:“收到大王。” 哪吒:? “夫人。”他唇角翕动,忍无可忍,“你——” 云皎已将他的手推去给麦乐鸡,并且“啪”得一声将门关上。 为何这么急?因为方才她瞧见桌上的画册是什么了。 《鸾凤和鸣秘戏图》、《春帐十八式》……全是精装的避火图! 这等好东西,小妖们怎么不早点拿给她看!她已经等不及要抢先看一波了。 第7章 秀色可餐的夫君反而被她忘却脑后,云皎舔了舔唇角,往桌案走去…… 不过妖精耳聪目明,她好似听到门外有人咬牙切齿唤她名字? “云、皎!” 不管。 第6章 一见钟情 云皎犹自躺去床上翻看避火图。 今日放置的是喜被,绣着榴开百子的样式,上头还铺了层喜果子。 有点硌人,但云皎想着夫君还没洗好澡,且等等他,于是尽力缩在里边撑着手臂看,没有将喜果弄乱。 好有氛围啊…… 她心想,满目软绵绵的红,新婚花烛夜。 ——看这种涩涩的东西也太带感了吧! 不知何时门扉微动,脚步声轻的几不可闻,云皎往外探看一眼,“夫君?” 对方默了一瞬,才应:“嗯。” “快过来。”她随口道。 哪吒真是忍了又忍,才将语气放缓:“夫人,可否来接应为夫?我目不视物。” 他如今才明悟自己刻意扮做眼盲,实属下乘之计。原是想盲者多被忽视,之后若在妖洞走动,也好免去查探之疑。 怎知这妖王是个心大的蠢妖,新婚当夜也能弃夫君而去。 “哦哦,稍等。”云皎这才反应过来,随手探出一抹灵丝,很快随风系去他的手腕,牵引着他前行。 哪吒深呼吸一口气,见她目光仍丝毫不放在他身上,避开障碍,自行往喜榻走去。 “夫人。”他低声唤她。 如玉碎的清越音色,故意放缓已足够缠绵,云皎在白日便因此动容过。 此刻也是,但只动容了一秒钟。 她慵懒地歪在最里边,身量纤细得不似性子豪迈,微侧身,婀娜曲线随之起伏,肩上勾缠的小衣带子也因随意的姿势松垮下,露出一片润如凝脂的肌肤。 一秒钟后,云皎“嗯”了声,“躺吧,我先看会儿书。” “……” 哪吒在床沿坐下,有意去握她的手,想将那厚重的册子取下,“夫人在看什么?” 她倒落落大方,“看避火图呢,我研究研究。” 他神色未动,仍抚上她细嫩的手腕,终于感受到有力脉搏的跳动,一缕几不可察的灵力才探入其中。 不料云皎手腕一翻,竟将他拂开。 她甚至还“啧”了声,“你作甚,要睡了?要睡你自己睡,我再看会儿。” “你是不知道——”不耐后,她又激动起来,对着图册指指点点,“这帮小妖藏得够深啊,能找见这么好的东西,怎不早点呈上来。” 哪吒静静听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甚至完整地听完了她对上面各类姿势的犀利点评…… 最后,只觉得今夜荒诞至极。 他忍无可忍,音色冷下:“夫人。” “嗯?”云皎眨了眨眼,还有几分被打断的茫然。 下一瞬,极为浓烈的香风袭来,顷刻侵入肺腑。她甚至来不及蹙眉,眼前便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 哪吒在床边坐了许久。 眼前虽有白纱朦胧,仍能回想起方才光景。 少女仰头看他时,双颊红潮如晕霞,明眸也起了水色,似看到激烈处无可抑制地兴奋,偏他眼前迷朦,使得她整张脸透出更诡异的靡艳之态。 像害羞,瞧见他而害羞。 但他知道不是——她纯粹看书看的。 想到此处,也不知怎得,一向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的杀神竟被气笑了。 今夜本该尽在掌握,偏她弄出一二三…数不尽的事端。 哪吒本想引她安歇便迷晕,哪怕她真想行房事,将她打晕再说她是撞昏的便是。 怎么也比眼下这“讲了半宿避火图讲晕”听着像样。 赤色绸缎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滑出,如灵蛇攀上云皎的手腕,继而蜿蜒、舒展,沿着她起伏的身躯寸寸收紧,勒入丰盈柔软的肌理,不多时便将四肢牢牢缚住。 哪吒在她额间一点,灵光荡开,混天绫便似得了敕令,更蛮横地挤开衣料阻隔,探入深处,细细搜寻着她每一寸骨骼与灵力流转的脉络。 “唔……”云皎在昏沉中发出不适的嘤咛,手腕无意识地挣动起来,却被缠缚得更紧。 哪吒不为所动,心念顺着混天绫的触感延伸。 这妖王虽傻,但的确不弱。 她的真身当是什么庞然巨物,方能支撑如此磅礴的灵力,年岁虽小,却已深谙借天地之气为己用的法门。 灵力澄澈,根基浑厚。 临行前佛祖的叮嘱在哪吒心头掠过。 ——此妖现世蹊跷,恰逢西行,然未造过杀孽,上天有好生之德,当以渡化为宜。 我佛慈悲……少年低低冷嗤,似嘲弄,听不出他是应从、还是反驳之意。 可眼下,他确是如此做的。 未动干戈,未染血腥,甚至扮作凡人身份,入内探查虚实。 光色越发黯淡,烛泪堆积,夜色将尽。 哪吒便不再多看榻上面色浮红的少女,缓缓起身,开始在偌大的寝殿内从容踱步。 * 云皎的寝殿陈设开阔,功能分明。哪吒步履无声,目光如电,很快在书案暗格内寻获一本书。 书封朴素,不甚起眼。 其上字迹却颇为怪诞—— [xyjonline 观光防坑指南] 什么妖画符?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迷茫,翻开,里面的字迹也是一样奇怪。 凡间文字千年更迭,他知早年时兴隶书,如今笔画波磔减弱,逐渐有行楷之文。 但其上字迹却更为简化,迥异于当世任何字体。 能藏于此处的必是云皎亲笔,哪吒想着,耐着性子往下翻看。 [警示!观光排雷第一位:flower,绝不招惹,遇见就跑] 哪吒:…… 什么东西? [可抱大腿第一位:monkey,天上地下,唯他最好] [已攻略目标:pig] [已攻略目标:white bone] [已攻略目标:red boy] [……] 红衣少年立在案前,越看,眉峰拧得越紧。半晌,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页,暗斥:“小儿画符,不知所云。” 她的字也不甚秀气,笔锋稀碎,如蛇虫爬走,看得出性子急躁,不少地方甚至毫不讲究地以炭笔勾勒。 烛火发出了最后一声“噼啪”,终于油尽灯枯。 他将书卷丢至原处,转身走向软榻,意欲收回混天绫。 怎知那并无灵识的死物却将少女缠得更紧,密布的红绸与金线交织,近乎嵌进她娇嫩的肌肤里,摩挲出道道红痕。 “怎么?”哪吒神色莫测,“你要将她勒死?” 混天绫这才稍缓力道,可当他抬手,末端仍恋恋不舍地缠在少女臂弯,甚至探出一角,讨好般在他指尖蹭了蹭。 少年静默片刻,眸色变幻,忽地轻哂一声:“……你喜欢她?” 红绫一角立即上下点了点,如活物表达肯定的亲昵。 哪吒似笑非笑,不置可否,良久后却忽地蹙眉,抬起云皎小巧的下颌。 少女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却轻颤着,双腮也蒸腾出极不自然的红晕。 他骤然想起,自己虽无魂无魄,莲花真身上的花粉却能惑人心智……用得多了,足以勾人陷入七情妄欲,沉沦迷荡。 瞧她如此,他笃定是用多了些。 不仅是面颊绯红,她的唇也无意识微张着,细细喘息间溢出模糊的哼吟,似在极力忍受什么难耐的燥热煎熬。 哪吒眸色渐渐深邃,凝在她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一张秾丽难绘的芙蓉面。 乌发雪肤,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兼具少女的娇憨与初绽的艳。 不说在凡界,哪怕是天上也罕有这般殊色,只是化成人年纪还略小,颊边尚有莹润的婴儿肥,偏又添了几分天真诱惑。 极为惹眼。 ……极合眼缘。 哪吒的思绪倏然飘回洞府初见之时。 纵有佛命当前,可他一贯不服从任何人,只随心意。 潜入大王山有黄风怪暗中策应,本非难事,不过是先前受了些伤,索性换了副凡躯便宜行事,待探查后,诛尽众妖,此事便算了结。 毕竟来此之前,他已听过她的传闻,凶恶有余,死有余辜。 可他首先撞见的,却是她娇妍的脸,其次是软哝的音色,少女衣香鬓影,神采飞扬。 她说要与他“谈情说爱”。 那一刻,哪吒心中并无半分动摇。 眼下瞧着她彻底失防的姿态,他心底却有了一丝浅淡涟漪。 微怔间,指腹倒是下意识用力,将她白净的脸颊捏得鼓起,迫她将唇张得更开。 “不急。”他心想。 指尖轻易触到内里温热的唇舌,这对哪吒而言,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体验。 头一次有妖能这般无知无觉地躺在他身下,她已完全昏过去,终于收敛了这一整日叫他恼怒的放肆乖张,变得无害起来。 第8章 整个人都如同她的唇一样,全然舒展,温软柔嫩。让他忍不住又用冷硬的指节抵入那湿热口腔,重重搅弄几下。 弥漫而出的水光顺着她唇角滑落,被他抹去。 再往下抚,还能感受到她颈间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她此刻颤动的睫羽。 鲜活,生动,与她脸上晕染的潮红交织在一起。 活色生香,很是有趣。 哪吒又凝视她片刻,指尖仍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最终,他道:“再留你些时日活命,云皎。” 第7章 正经夫妻 云皎醒来时,呆了呆。 昨夜她是怎么睡着的?怎么全无记忆! 唯余……她面色蓦地烧了起来,回想梦里的满目软红、烛影摇动,她与她新找的夫君按避火图上的种种姿势痴缠,有的还很高难度,实在是…… 只恨不是真的! 云皎确信那些是假的,修炼这么久,若连虚实都分不清,还当什么妖王。 但不知为何,四肢酸软的感触却很真,她一怔,狐疑地往自己腕上看,果真瞧见斑驳的红痕。 谁干的? “误雪!”她扬声唤人。 不仅如此,腿间似乎……? 云皎拧眉,她是不是来癸水了?稀奇事,修仙后都百来年没有过了,心下一动,便掀开亵裤一角。 “等、等会儿,别进来!”看清后,她猛地并拢双腿,整个人僵住,脸上红晕更深,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误雪在外头唤她:“大王?” 云皎花了五分钟才接受自己“春。梦之后竟真有实感”的冲击。 翻身下榻,她施了个净身决,走到铜镜前,总觉得唇上也隐隐刺痛发热。 果真发觉自己唇边有个小伤口,浅浅一道划痕。 “嘶……”她心里有个猜想,知道是哪个倒霉玩意干的。 推门出去,误雪还候在外头,云皎气势汹汹:“那个凡人——咳,莲之呢?” 气得都要把他名字忘了。 瞧她双颊如霞,眸色潋滟,误雪微怔道:“郎君一早起身,白菰命他听规矩去了。” “规矩?”什么规矩,当她夫君又不是来这儿上班。 “白菰说要做大王山的郎君,不是易事,需通晓侍奉之道。”误雪也知道些,“凡界女子三从四德,他虽是男子,亦是凡人,自该遵从。晨起备朝食,伺候梳洗更衣,夜间掌灯研磨,时刻关怀大王,悉心照料起居……” 若说云皎曾是个现代人,不兴这种封建做派,那就错了。 谁能坐龙椅上了还不当皇帝啊! 她啧啧赞同,起初还点点头,听到后面却烦了,“什么,一大早来扰我清梦?划掉,不要,我不吃早膳,也不要别人给我穿衣服,晚上更是私人时间不能来烦我——” 唉,云皎!有皇帝命也不懂享受。 云皎唾弃自己忒没出息。 最终,她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叫他来见我。” 误雪的目光却倏地凝在她唇上,“大王,您受伤了?” 很好,但凡再晚一秒看见,伤口都要愈合了。 云皎摸了摸唇角,误雪已转身去取药膏。 妖的自愈能力很强,若用灵力瞬息便能痊愈,但误雪爱制药,云皎也常给她试药。 一方面还盘算着旁的事,云皎便不多推拒。 另几个小妖领命,很快将“莲之”带了回来,白菰也随之跟来。 他到时,云皎正仰着脸,微微启唇。 误雪指尖蘸取莹润药膏,小心涂抹在她唇角上。那伤口细小,却因她唇瓣饱满粉润,和内里若隐若现的猩红舌尖,平添几分旖旎。 哪吒脚步微顿,她何时受了伤? 云皎恰好侧目看来,见他袖口沾染黢黑,白菰更是狼狈,凝眉问:“做什么了?” 白菰控诉:“大王,他把灶房烧了!” 哪吒神色淡然,也答:“为夫人做早膳。” 小妖将一碗与他袖口同色的不明黑色稠状物端上来,云皎面露嫌弃,听白菰将事由道来。 原是领他去做早膳,怎知此人厨艺奇差,碎了不少玉盏,最后也不知倒了何物入锅,“砰”得一声,烈焰冲天。 “你们怎会让个眼盲的做饭?”云皎听了也是好笑。 又瞥了眼那碗“杰作”,她当即下令,“往后都不必做了。” 众人应声,云皎朝哪吒道:“坐过来。” 他依言就近坐下,她又不满意,“坐我身边,看着你这张俊脸,我伤口才疼得轻些。” 哪吒:…… 今日他眼前仍覆白纱,朦胧中,凑得离她近了些,见那杏妖又执一方帕替她细细擦拭唇角。 那柔软唇瓣被来回碾磨,粉嫩软肉上盈着水光,像待人采撷的熟透浆果。 再抬眸,却正撞入云皎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抿了抿刚涂好药的唇,复又张开,压低声,“解释?” 哪吒并未移开“视线”,语气平静:“昨夜夫人劳累过度,昏睡时头似磕碰何处,发出响撞,伤口许是由此而来。” 他听她有伤,却不曾言伤在何处。 应是真盲,云皎若有所思。可见他这般坦然,毫无愧色,云皎又觉得他太过了。 “夫人伤得可重?”好半晌,见云皎不曾言语,他才问上一句。 云皎挥手屏退左右,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会儿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线条,才慢悠悠道:“你是不是偷亲我了?吻技太差,把我嘴都咬破了。” 对方身子微僵,愕然沉默良久。 “下回想亲请直说。”她笑嘻嘻站起身,去拍他肩,“又不是不给你亲,你我已是正经夫妻,何必偷偷摸摸?” 哪吒明白她有所误会,这并非坏事,不必解释云皎便能自行揭过,何乐不为? 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心中有股郁气无法疏解。 对方的语气,轻佻又理所当然,像在逗弄一只闯祸的猫儿,而非一个可能“冒犯”了她的夫君。 他喉结滚动,压低的声线里无意露出几分冷色,“云…皎。” “怎么?”云皎眉眼盈盈,偏似得意,“亲美女你还委屈上了?敢做不敢当啊,又不止你长得好看,你赚啦!” 哪吒:“你——” 云皎果真是对自己的美很自得。 她美而自知,杏眸流转间眼尾轻挑,像个小勾子缠人心扉,如此鲜活灵动的飞扬神采,更显千娇百态,丰姿冶丽。 哪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未曾言语。 恰有小妖来报,福陵山有人到访。 昨夜,云皎正是被这“福陵山之人”叫去,垂眼的少年眼底渐暗。 云皎让人请进来,与哪吒错开些距离。 待小猪入内后,她便起身迎上去,将他拽到哪吒对面的位置坐下:“你怎么来了?” 猪八戒拱手:“小生有礼了,昨夜激动难眠,连夜宰了许多猪,罪过罪过,这不,干脆给大王送来……” 哦,送猪肉啊。 云皎忽地想到当年与猪八戒的初识。 彼时她有意结识他,可他是个闷骚猪,竟躲在云栈洞不见。百无聊赖下,她猎了一头黑猪开烤。 那肉骚腥得很,她随口嘟囔:“要是我,早把你阉了去……” 猪八戒被吸引而来,询她:“这位大王,猪肉如何做才好吃?” 猪吃猪,也不是不可以。 现世已有劁猪术,只是猪不知,云皎遂将此术倾囊相授,又送他调料无数,建立了友好交流,从此猪八戒开启了大规模养猪及吃猪的生活,好不快活。 大王山的猪肉供应商也成了他。 “来得正好!昨日喜宴刚把存肉吃光。”云皎大笑,又转头唤哪吒,“——对了,莲之,你抬起头来。” 猪八戒就说哪来的寒气激得他猪鬃微竖,这才察觉旁边坐了个人。 谪仙般的少年,一身素袍,温润的颜色,偏被他穿出料峭寒意。 猪八戒抖了抖。 “好莲之。”但云皎不愧是一方山大王,毫无所觉,依旧笑靥如花,“这我兄弟,你且将覆眼的纱取下,叫他认认脸,往后便是熟人相见了。” 哪吒垂眸,眼底玩味与薄冷交织,“兄弟?何许人也?” 猪八戒颤巍巍拱手:“小生猪刚鬣,福陵山云栈洞人士。” 哪吒“嗯”了声,曾主管天河的天蓬元帅。 有意思。 他这夫人,不单认得五行山下的孙悟空,还认得天蓬。 而他们…都是灵山钦定的西行取经人。 “昨夜你们做了何事?”他又问。 这次猪八戒欲答,云皎却将其拦下来,笑盈盈看着哪吒,“……莲之。” 虽仍含笑,却透着不容置喙之意。 她并不想让他探查昨夜她去做了什么。 哪吒心中冷笑,依言取下白纱,料定比云皎还蠢的猪八戒认不出他。 第9章 果然猪八戒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含糊道:“云皎,这就是你的夫君?一表人才啊哈哈……” 云皎一顿,便不再试探,顺着话头就吹捧起哪吒的美貌。 “其实还有件大事……”猪猪忽地扭捏起来,“俺、俺老猪昨夜惊鸿一瞥,遇上命定的意中人,这便要去高老庄做女婿。” 云皎打嘴炮,“嗯?你意中人不是我吗?” 猪八戒羞涩道:“昨夜之前是你,现下不是了,俺这次遇上的是真正的梦中情人,那眉眼,性情……” 云皎这下真来精神了,啧啧称奇。 算算时日,自己才当了猪猪意中人不到三个月,他的五十个意中人里,笑死,她是最快出局的。 这合适吗?这符合一个大王的身份嘛! “原来脸盲在梦里也有一张熟记的脸吗?”云皎又疑道。 猪八戒:“当然有!况且,你不是有夫君了吗?” 猪八戒又说着昨夜她离开后,他独自吃着烤猪,忽听山下有山匪劫道,伴随少女娇呼。 他当即以“飞猪”之姿从天而降,如话本中英雄救美! 云皎还在回味猪八戒方才说的“她有夫君了”,下意识看哪吒,他在喝茶,事不关己。 转回神,她往后一靠,嘻嘻笑着,“要我就不吃这套,什么‘飞猪’,我用携程。” 面上虽笑,心里却讶然这剧情走得真快,昨天观音大士的任务才发布,今天就开始了。 “什么程?”猪八戒听不懂,却凑近她,“大王,福陵山就麻烦你多上心了……” 云皎才要说话,腰间忽有风掠过,下意识反手一抓,竟攥住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 好险,差点给夫君掰折了。 她看向突然出手拽她的少年:“夫君?” “抱歉,夫人。”哪吒薄唇轻启,“误以为此方位是茶盏。” 云皎哦了声,狐疑一瞬,不再多管。 哪吒端坐,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心底闪过一丝疑惑,他为何想将云皎拽回来,叫她离那只猪远些? 少年神色莫测,终是没再阻拦。 第8章 掌中之物 聊至兴起,云皎又大手一挥,命小妖呈上礼盒,塞给猪八戒几把扇子:“拿着,古风小生猪,配扇子正好!” 一面,她还对哪吒道:“夫君要不要?” 哪吒被触到手臂,顺势避开,素色衣袖拂过她绣着海棠的精致袖口。 他哂道:“旁人挑剩的,不必给我。” 云皎:???原来你是林妹妹。 猪刚鬣瞧着两人,见势不对,将云皎拉到一边,“云皎,你这夫君…气场太强,哪怕眼瞎也一副主人姿态,不是哪吒,胜似哪吒啊。” 云皎挑眉回望,少年端坐的脊背挺直如松,白纱覆眼仍掩不住凌厉气华,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面上她倒没露出担忧之色,“没事,我就喜欢这款的。” 够漂亮,够劲,冷淡些怎么了?她会自己调。教出一个完美夫君的! 又想到高翠兰一事,她嘱咐猪八戒:“这回不管你真喜欢假喜欢,不能欺负人家。” 猪八戒和她在原著中了解的有点不一样,有猪心但没猪胆,一贯是搞纯爱。 但这次是命定的剧情,也不知与他从前的暗恋有无不同,身为福陵山的甲方,云皎还是提醒两句。 乙方猪供应商:“好的大王。” 她不再多言,打发他安心回去。 外厅倏地安静,小妖也退去了,仅余云皎与哪吒二人。 少年掩在白纱下的眼凝视她片刻后,便要起身。 “我让你走了?”怎知云皎抬袖,似笑非笑,纤细的腕随意搭在他肩上。 她那点力道于他而言,聊胜于无。 倒是云袖拂动间,甜润馥郁的暖香弥散开,与他惯常用的香很是不同。 “我没下令,你却起身离开,很无礼哦。” 哪吒未动,可她娇蛮的音色却将那点旖旎打断了,他回想昨夜,凉凉扯唇:“是谁新婚夜弃夫君于不顾,犹自离去,可曾有礼?” 云皎一顿,桃花眼弯起上挑,笑意更深,却并未解释。 “那又如何,我们不一样。” 上位者惯常不为行事解释,身为统御神兵的中坛元帅,哪吒深谙此理,并不在乎她会如何应对。 但他预感接下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是大王,你是谁?”果然,她挑眉。 像一种引导,更像引诱,哪吒心知肚明她要的答案,“……你的夫君。” “欸,对嘛。”她拍了拍他的肩,“整座大王山都要听我的,你身为大王夫君,最该听我的。毕竟,你是我的专属所有物,理应比旁人更顺从。” 哪吒眉心跳了跳,眼神阴沉,“夫君只是你的掌中之物?” 云皎浅笑,几乎贴上他面颊,“夫君自然逃不开我的手掌心,桀桀桀。” “……” 哪吒不欲再与她多言。 身后云皎的声音轻飘飘,却似有千钧重,“站住。” 一股奇异的力量倏然顺他掌心蔓延,流经五脏六腑,似某种禁锢术法,锁住筋络,叫他顿在原地。 他微有错愕,回想起来,云皎曾与他施过一个“同心咒”。 如今这副身躯并非他的仙身,原是会中咒的。 可他心底却无甚波澜。 还不如少女身姿摇曳,迎面香风拂来的一丝涟漪。 她眉眼鲜亮,慢悠悠踱至他身前,“你怎得如此没耐心,说几句就要走。” 哪吒微垂眸,面上虽扮眼盲,但他很轻易能捕捉到她眼底的…挑衅。 一切便很好意会。 云皎并未将昨夜之事全然揭过,她特意将他叫来—— 是想给他下马威。 可她到底年少,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也可以说是沉不住气。 几千年前,哪吒脱胎莲花身,随军伐纣,沙场纵横,自封神之战血肉洗礼,至天庭执掌兵符,这是实打实的厮杀淬炼。天地虽殊,人心博弈之道却亘古未变。 他深知,敌人沉不住气,便是她在暴露破绽。 还谈不上是害怕他、提防他,可她有在意的事,乃至草木皆兵。 她过于在意大王山的安危。 哪吒并未惊怒,心浮气盛如云皎,才为掌中之物。 兵者,诡道也。 示弱于前,乘敌之隙。 他微垂乌眸:“大王这是何意,是莲之…何处做得不够好?” 云皎听他说这话,心里还真琢磨了一通,做得不够好?那粥确实做得不够好。 面上她仍是一副山大王的傲然姿态,吩咐着:“莲之,今日你随麦旋风下山,采买些衣物行装,我已命小妖另辟了殿室,往后你便住那儿。” 这夫君昨日来的仓促,身无长物。 大王山找不出他这般身量气度的人物,云皎也不愿委屈他穿旁人旧衣,昨日便命人赶制了新衣。 可方才他的衣袍拂过她手,那料子不差,却到底简素了。 “……是。” 果然,哪吒心想,昨夜她虽看避火图入迷,却未行逾矩之事,足见其并非真正的愚钝好色之徒。 分房而居是必然,在他意料之中。 云皎笑了笑,走来抚他脸颊。哪吒近乎是本能地想回避,却听她道:“好夫君,那你且去,我也要忙了。” 哪吒:“夫人要去何处?” 她就知道他要问,就是没把她的话放心上过。 这可不行,云皎笑意更深,“成亲之前,我便同你说过,大王山一应事你无需过问。” “不要越界,莲之。”她捏了捏他脸颊,好软,没忍住下手重了些,“晚上见。”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贴在他微凉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难言的属于凡躯的陌生颤栗。 的确令人不适应,但哪吒心下在思忖。 她说过这话么?并不记得。 * 云皎向白菰误雪交代好日常事宜,忽有小妖通报:鹰愁涧方向有雷霆降世,乌云密布,异端横生。 西行取经团的几处刷新点,除却五行山时有天神盯梢不便驻守,其余几地,云皎皆早布下眼线。 沙僧那边她也曾去过。 可惜沙僧是个绝世大社恐,她头一回拜访带了不少好物,还专门为他寻了一枚硕大夜明珠,想用以装点他那黄不拉几的流沙河。 结果把他吓着了,沙僧从此闭门,至多见见她的手下,与大王山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让小妖得以将衣物丢入流沙河像全自动洗衣机一样滚几圈,但绝不见她。 恨!e人玩。弄i人计划失败。 云皎不再自讨没趣,专心与八戒社交,唐僧尚在岁月静好,唯余小白龙敖烈还未现身。 这不就来了嘛! 云皎杏眸一转,今日她正打算去见猴哥,鹰愁涧离那儿不远,干脆一并去了。 是故,乘风,御风往东。 第10章 五行山依然瓜果飘香,好一派原生态果厂美景。 这些都是大王山小妖所栽,方便来找猴哥顺手摘最新鲜的,若是赶不及来,猴哥出山,也能吃个饱不是? 她是如何的心意,最拎得清的大圣必然明白。 掐诀打开结界,云皎冲里头喊:“猴哥!” 很快传来回应:“小师妹!” 云皎彩裙飞扬,快步往前,将摘来的果子放他旁边,还有几袋喜糖。 孙悟空被她戴上花环,衬得眉眼越发澄澈,困惑道:“师妹为何眉眼含春,笑意不掩,还有,怎送俺老孙糖?” 云皎笑语盈腮:“师兄,我成亲啦!你有师妹夫了!这是喜糖。” 她就是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好猴哥。 这大大方方的模样让孙悟空刮目相看,乐呵呵道:“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对方是何方大妖,亦或神仙?” 上回他已知云皎是妖王,在孙悟空看来,妖当然就找妖,神仙也勉强可以,得是顶好的人物才配得上他师妹嘛。 云皎:“是个凡人。” 孙悟空:? 云皎掏出留影珠,今日临行她又拍了张夫君没遮眼的照片,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定睛一看,只觉几分熟悉:“这……” 云皎乍然警惕,“师兄,怎么?” “无甚。”孙悟空摇头,“的确是个凡人。” 可这凡人生得神采英拔,如菡萏绽开的韵姿,气度风华皆是举世无双。 没有凡人能如此。 凶煞肃杀者,不如他昳丽,仙姿玉貌者,不如他沉凝。这是一种必须历经沉淀而成的气貌,如欣然自觉、却有所保留未出鞘的寒锋,不知何时会伤人于无形。 也是因此,云皎第一眼见莲之,除却惊艳震撼,也不免生出提防,孙悟空一眼望去也觉异样。 他同云皎说,他的火眼金睛能穿透她的珠子。 可他再看半晌,并未发觉其余端倪。 对方真的是个凡人。 云皎彻底松下一口气,她几次求证,终于尘埃落定。 也不能怪她如此谨慎,她可以不怕对方是神仙、甚至是哪吒,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可大王山小妖甚多,她并不想牵连无辜。 又听孙悟空主动提到:“俺老孙就快出这五指山了,届时,定回花果山替你寻些珍宝,做你新婚贺礼。” 她想到猴哥头一次回花果山是打杀了强盗,同唐僧生出鏬隙,只道:“不急,师兄若有旁的事,正事要紧。” 对于那事,她才不觉得猴哥有错,强盗打家劫舍,放在现代做多了恶也是要死刑的。 何况这样的强法世界,落到强者手里,也不就只能听凭拿捏。 孙悟空眼睛骨碌一转,笑道:“你怎知俺老孙有正事?” 云皎明白他是听出了什么,仍然从容,正色回道:“师兄,我承师习五术玄学,奇门遁甲,能掐会算。” 须菩提祖师因材施教,她与猴哥学的本事有相同,亦有不同。 如此,自是互助相宜。 将来要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云皎会卜算,况且她还有剧情金手指呢! 孙悟空慧心灵性,一点便通,不再多询。 反而同她说起,“那便等着收礼吧,你不知,俺老孙的老邻居可有不少好东西,嘿嘿。” 耶,东海龙王的海藏!龙可是天性爱藏宝。 云皎是社交悍匪,也不介意真当悍匪,当即拍手:“多来点!” “好好好,挑最好的。” 云皎心神一动,又搓手道:“师兄,可否与你合个影……” “合影?” “对。”云皎又掏一枚留影珠。 孙悟空本就觉得此物有趣,偏头问:“留影之后,何用啊?” 云皎:“当然是记录美好生活!” 初见忘记合影,这次她要将猴哥的英姿挂在她的寝殿墙上! 孙悟空欣然应允,亦坦坦荡荡:“多叫你的友人瞧瞧你师兄的英姿!” “好嘞,绝对!师兄可是美猴王。” 又聊几句,云皎请辞,面色却未完全缓和,下意识望向山外。 第9章 棋逢对手 五行山外,果香中浸染极淡的血腥气。 少年伫立高处,昳丽的眉眼清淡,底色却蛰伏着一丝嗜血的快意。 他漫不经心睥睨整座山峦,袖下的手轻拨指间乾坤圈,将沾染的妖血寸寸抹去。 云皎从山中结界走出,径直离开。 如彩云般的衣裙逶迤飞扬,一片赤色莲瓣自她袖间滑落,哪吒抬指,花瓣便落入他手中,灵光一拂,方才五行山中的对话立即灌入耳中。 他静静听着,渐渐地,眉梢扬起一分兴味。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的“夫人”,竟是孙悟空的师妹?只是不知师承何处。 难怪几十年她便能名声鹊起,大王山赫赫有名,这般行事,确如昔年同负盛名的花果山。 提及孙悟空,他目光再次扫过山影。 当日下凡他途径此处,忆及昔年对方大闹天宫的旧事,留下真身莲瓣探其踪迹,怎知最后落入了云皎手中。 孙悟空算是棋逢对手,那云皎呢? 在他手下,她又能接住几招。 若伤在他手,是会如孙悟空般横眉瞪目,还是…泫然欲泣,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染上别样的旖旎神采? 哪吒思索须臾,转身离去。 * 未几,云皎去而复返,神色凝肃。 她环视周围,掌心微张,将先前布下的蛟丝收回手中。 ——道法玄妙,撒豆成兵,猴哥能拔毛成兵,她也能将自己的毛…哦,真身上的丝须拔下来点化成兵。 由于不知自己真身究竟是何物,暂且称为蛟丝。 入山前,她曾布下几缕蛟丝所化的假妖,不过几刻功夫,小妖就都被杀死了。 蛟丝附上妖血,本可短暂混淆视听,云皎捻着蛟丝,灵力探入便能看到它们死前惨状。 “被法器活活砸死的……”她喃喃着,皆是一击毙命的手法,伤处灵力纯然,明白这是有神仙来过了。 谁这么没公德心砸妖啊。 云皎在原地静立片刻,眸色渐沉,最终传信入五行山,告知猴哥往后不要再以师兄妹相称。 又一想,还提了句“你我相认,乃是师父交代”,才转身离开。 * 云皎往鹰愁涧而去。 路上她仍思忖着,昔年祖师算到猴哥会有大闹天宫一劫,只道弟子自有缘法造化,并未多言。 岂料天庭与灵山那般狠,竟将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饥劳困苦,不管不顾。 祖师,心疼了。 那么好的天才徒弟,乖乖猴哥,祖师怎么能不心疼?她也心疼啊。 二百年后她拜入祖师门下,出师前,特意央祖师卜卦,隐晦提问往后自己可还有师门缘分。 师父明了她心思,指间掐算,便道:“有。” 师父还说,她可以和师兄相认。 ——就说须菩提祖师是好师父,是猴哥与她的好师父!往后她也会好好相助猴哥的,让他的西行之旅少点负担! 思及此,云皎心头微松,步履也轻快几分。 行至一处险峻山涧,前路却被一突兀出现的摊贩拦腰截断。 云皎一噎,嗯……且不论这个拦路的意图实在太明显,还有,谁会在悬崖绝壁前摆摊啊? “这位夫人,可要看看首饰?” 摆摊的帅哥白衣胜雪,雍容似玉,含笑如春。 虽然蹊跷,云皎还是眼前一亮。 ——是白衣!如果是白毛就更好了,她喜欢。 “有什么?”云皎当即挑眉,在摊前挑挑看看,“我来瞧瞧。” 可惜摊上的首饰都平平无奇。 见云皎意兴阑珊,帅哥温言道:“夫人,我这里还有一件铜首饰、一件银首饰,一件金首饰,夫人可愿择其一?” 云皎又忍不住疑惑,这是给她干到哪儿来了,什么哲学小故事现场。 “我都要!”贪婪的妖王,答案自是如此。 帅哥轻笑摇头,“夫人,贪求过甚,难得知足。世间诸事,有舍方有得。” 是么?买个货都讲起佛理来了。 云皎唇角弯起,倒也没再纠结,毕竟道家亦有“知足常乐”之说嘛“那我要金的。”她道。 对方却微蹙眉心,似有惋惜,“夫人当真?” “自然当真。”言罢她就掏出一锭金子,“首饰若做的精巧,自有工费,我付。” 略一思忖,又财大气粗拍出两锭,“师傅远道辛苦,路费我也付。” “请您务必挑出最好的首饰给我!”她昂首,眸光明亮,“我要送我夫君。” 白衣帅哥凝视着案上的三锭金,良久,哑然失笑,终有欣慰之意。 云皎双手合十,等待大佬给东西。 ——是了,傻子都能看出山里突然冒出来个飘飘若仙的帅哥,一定来头很大。 第11章 这可是西游世界! 但东西尚未等出来,帅哥旁侧忽地出现了一只白毛狮子狗,亲昵地蹭了蹭云皎的裙边。 “修勾?”云皎眼睛顿时巨亮,伸手去rua,这可是真的白毛! 不过白毛里还夹杂着几缕金,金闪闪的,也很好看。 考验现场秒变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情景,男子见此,无奈含笑。 他亦看出云皎对自己身份已有所察,不说识出,至少她圆融慧黠,并不轻狂作恶。 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道:“你为凡界妖王,却非茹毛饮血之辈,南赡部州风波将起,我佛慈悲,恐你身陷杀祸,可愿立地皈依,随贫僧修行?” 菩萨自谦,总称“贫僧”。 云皎想的是——啊,看来自己的确没被编入九九八十一难啊,竟然被提前招安了,甚好。 她一面rua修勾,思量片刻,摇头:“菩萨好意,云皎心领。只是我在凡尘很自在,便不随行了。” 既已决定不再打工,不给天庭打工,当然也不给佛门打工。 云皎深暗“苟”道真谛,如这位菩萨所言,她可从不滥杀无辜,也不生事端,天庭当年搞猴哥都得师出有名,先招安他再说他擅离职守、寻衅滋事,但她不同,她躺平,谁来她都老神在在。 能奈她何? 苟着,就这样苟着,享受生活。 白衣帅哥注视她良久,最终笑道:“罢了,既非缘法,贫僧亦不强求。” 言毕,他将一枚金光熠熠的戒指交予云皎,召回狮子狗,身影如烟霭散去。 白毛狮子狗! 云皎叹惋一秒钟,再看那摊位,也如尘土消散,唯余三枚金锭原封不动。 佛门不收黄白之物,可对方给出的首饰却好极,成色上佳,上头还篆刻着许多漂亮莲纹,清雅别致。 与莲之很相宜,云皎笑意盈然,她是真想给柔弱的夫君求个宝贝。 顺手将金锭揣回袖中,她再度合十,遥遥一礼。 佛门讲缘法,道法求自然,但行至此处,往鹰愁涧而去的意兴已全然散去,两者皆合了。 无缘法,不自然。 她心下雪亮,此乃天意阻她去见小白龙,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能让你见的不会拦你,不许你见的你怎么也见不着,便不再强求,转道回大王山。 * e人精力充沛,回山时,听闻麦乐鸡正在制作“麦乐鸡”,云皎也馋,当即决定今晚设宴。 莲之也随麦旋风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麦旋风眼中似有一缕微红,但她再看去,那点暗色稍纵即逝,又不见了。 它还冲云皎笑了笑。 云皎有些诧异,莲之却已站在她眼前,她顿了顿,面上含笑:“夫君,你回来了!” 看上去,她全没将白日那点称不上嫌隙的事放心上,唤声热情,可细听之下,并无甚情意,与招呼一个小妖毫无区分。 哪吒应声,很快被云皎拉入座,听她介绍着桌上菜式。 少女声线明亮如铃,且顿挫分明,条理清晰,很易听进去。 哪吒的确听得有几分认真。 桌上的菜又是新样式,还有新呈的酒,酒香扑面,醇厚之中又觉劲辣,哪怕是天庭也难酿出这般佳酿。 ——他自然不知,这是蒸馏酒,要到宋代才会出现。 见云皎兴致勃勃,讲个不停,误雪调笑道:“大王,这才一夜过去,您与郎君的感情就这般好了。” 婚宴结束后,那股甜润的香气已不在。 误雪与白菰先前同被迷了心窍,清醒后细想仍觉得怪,但见云皎接受良好,两人便也不说了。 云皎看了眼哪吒,毫无羞涩,“哈哈哈那是自然,我们是两情相悦。夫君,是不是?” 他都自己送上门了! “送上门”的哪吒:“……嗯。” 但她好似也没真把夫君放心上,很快就同手下侃天说地,好不乐乎。 灯火融融,菜色晶莹。 哪吒始终沉默,只在心中梳理这两日所获: 真身不明的妖王,兼是孙悟空的师妹,与取经人关系密切; 栖居几万妖兵的妖山,一呼百应,日常却汲汲于灶台炊烟。 与其说此乃妖魔盘踞之窟,不如说更像凡人城镇,只是其中陈设惊奇古怪……如此之地,当真值得灵山遣他亲探? “莲之?”思绪被云皎打断,“想什么呢?” 方才云皎与麦旋风聊了好半晌,没察觉什么端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夫君身上。 她此时的语气非是狐疑,更像好奇。 哪吒下意识抬眸,香袖拂过,一碟热气腾腾的佳肴已置于眼前。 “你是凡人,要好好吃饭,可还方便用膳?不如我……”云皎刚想说喂他,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不就成服侍他了!简直倒反天罡,便话音一转,“我让麦乐鸡喂你。” 环视四周,小妖们围坐笑闹,暖意融融,如一家欢聚。 哪吒唇线微抿,淡声拒绝:“不必。” 天庭佳宴甚多,盛会当前神佛满座,食龙肝凤髓,玉液蟠桃,常是仙乐玄歌,琼香萦绕。 哪一回比不过这等凡山妖宴? “欸,那你尝尝这个。”云皎不依,“刚出炉的‘麦乐鸡’,焦黄酥脆,鲜嫩多汁,你肯定喜欢!” 此项菜品不难,云皎修仙后逐渐耳聪目明,连前世记忆里一点微末细节也能轻松记起,为她在大王山搞“发明” 提供了绝佳助力。 大王山是靠她的武力起家的,壮大却不是。 云皎复刻了许多目前朝代没有的新奇玩意,尤其吃食,这是当下最容易做到的。 若问没材料呢?怕什么!只要有法力,行四洲四海,缺什么就找什么,记录下供应商的位置,后续直接进货。 强法时代,距离是最易解决的问题。也因有法力,后续诸事也能轻快展开。 趁哪吒启唇又要回绝,云皎将鸡块塞他嘴里,笑得眼睛弯起。 强制的姿态,让哪吒咽下后微有薄怒,“你——” “你不吃饭怎得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云皎挑眉,理所当然道。 她太过得意的样子像极挑衅,可哪吒一怔,眸中竟荡漾出一丝迷茫。 肉身成圣后,饭食成了筵席上的摆设,可有可无,无人在意。无亲眷温声添菜,无友人劝慰多食,虽然他也从未有过如此温绻的回忆。 可在这样一座妖山,他却见到了。 误雪为云皎也添了一筷子菜,“大王,您爱吃的鱼片,快多吃些。” 虽不曾体会,却也意会,这如同关切。 云皎如此做,也是关切…他? 云皎应下误雪,转回头与他说话:“快多吃些,不然怎有力气行事?饭后我去你的寝殿坐坐,有礼物送你。” 行事?行何事? 少年眉眼稍淡,那丝涟漪消散,白纱掩下的眼不见情绪,“恰好,我也有礼相赠夫人。” “真的?那很好了!” “嗯。”他意味深长道。 第10章 微醺醉意 云皎今夜喝的不少,高度的蒸馏酒,她满饮整瓶。 喝多了便开始侃大山,遣散小妖后,她同白菰误雪说起昨夜的避火图,“是不是你们找的?为什么以前不拿给我看?” 白菰:“大王还是小孩,从前未经人事,看不懂这些。” 云皎:“看不起谁呢,我现在不是了!” 误雪:“是是是,现在不是了……” 哪吒:…… 仙妖不易酣醉,也不是谁都千杯不倒,但哪吒观云皎神色,只有两颊一丝绯红。 豪饮,海量,且乐在其中。 席散,他自然而然伸手去扶他的“夫人”,对方腰肢轻摆,步伐款款,一下扑了他满怀,还嘟囔着:“哎呀,大王我喝醉了。” 白菰:“喝醉好啊,郎君快将夫人扶回房休息。” 误雪:“…是啊。” 哪吒:…… 香风盈袖,少女体态娇软,垂眸可见其清眸若雪,只有清醒的调笑,哪有半分醉意。 他手臂未松,任由她倚靠,还听云皎提醒着:“是去你房里。” “嗯。” 另辟的寝殿就在云皎隔壁,也不知是她不放心,还是心觉夫君理应与她住在一处,哪吒并无所谓,区区妖王,无力真正监视他行踪。 其内陈设多由妖怪布置,今日他虽依言下山,但一外出便幻化假身,真身随云皎潜入五行山后,还回了趟天庭。 离开云楼宫前,心念一动,又折回去将李靖狠狠揍了一顿。 李靖见他换了副眉眼稍幼的凡躯,法力虽不及从前,竟仍有雷霆万钧之力,甚至连那玲珑宝塔都镇他不住,骇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逆子,孽障!”李靖嘶声怒骂,“你既已将这具肉身剔骨剜心偿还父母,如今又为何要用?!” 如今他所用凡躯,正是当年被他弃若敝履、抛入东海的真正肉身。 第12章 彼时,他恨极这具束缚,任鱼虾啃噬、海浪消磨,眼中不见半分惋惜,唯有决绝的解脱。 可千载光阴流转,终究改变了些什么。 怨气于昔年被迫磨平,所谓肉身又何须避讳?既认塔作父,再看李靖,心中翻涌的也早非仇恨,只剩彻头彻尾的鄙夷。 手持宝塔,人不如塔。 懦夫,庸碌无为,寻道无门,不过是踩着他人尸骨攀上云霄的鸡犬之辈。 果然,瘫坐在地、浑身血污的懦夫见他无动于衷,又色厉内荏道:“本座…本座这便去请佛祖世尊主持公道,定不让你这大逆不道的小儿逍遥法外!如此猖狂,天理难容!” “法?何为法。”哪吒睨着他,唇角扯出一丝不知是讥讽还是怜悯的弧度,“相护你这懦夫的所谓孝道,所谓伦理纲常,所谓天理法度?我从不认。” “千年前,不曾认。”他缓缓摇头,“如今,更不会认。” “宝塔完好无损。”目光扫过李靖怀中紧紧护着的玲珑塔,他语气轻蔑,“伤得不过是个德不配位、庸懦无能的持塔者。你且去状告,且去佛祖面前认认清楚……” “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此趟本是因他的莲花真身还在云楼宫休养,他又去取了一瓣真身,既然事了,他踏火轮而起,径返凡界。 “那是什么东西?” 眼下,云皎的声音将他唤回神,哪吒眼见她对屏风后的物件极感兴趣。 他“眼盲”,由着云皎将他牵引而去。 “莲花?”云皎狐疑。 屏风后摆了一口雕花铜缸,里头盛着两株赤色潋滟的红莲。 在偌大的殿室内不算突兀,可云皎看着身旁总不经意流露几分肃杀之气的夫君,又觉得他…不像是爱养莲花的人。 少年今夜换了身水色长袍,春衫轻薄,将他颀长的身线完全勾勒了出来,不再是充满攻击性的艳色。 但他是习过武的。 习武之人的底子刻在骨子里,即便眼盲,那份行步如风的利落,薄衫下隐约贲张的力量轮廓,未曾消减半分。 “今日置办的。”哪吒回道。 云皎若有所思,“你喜欢莲花啊。” 哪吒并不介意她会因此看出什么。在他看来,若云皎仍警惕未消,至多是杀她了事,再自行探查。 他嗯了一声。 好在经过多番确认,云皎此时真觉得他是凡人,盈盈笑道:“库房中还有好多更精巧的玉缸,你既喜欢,明日我便让小妖们搬来,再为你种上莲花。” 她目光扫视殿室,又落在一处空旷角落,“你瞧不见,我看那儿还能摆好几缸呢。” “后山还有片池塘,到时也栽满莲花,你能闻见香味儿。”云皎补充着。 哪吒不明她做这些有何意义。 但很快,他自觉知道了。 云皎毫无预兆地猛地扑回他怀里,力道蛮横得惊人。 哪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几步,靠坐在旁侧的圆凳上才稳住身形,下意识伸手,恰好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云皎!”他低斥。 她却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温软的身躯紧贴,带着微醺热意。仰起的脸颊贴着他下颌,亲昵至极,鬓发轻蹭过的痒意一路钻至他喉结深处。 有一只蝴蝶簪子缀着彩珠流苏,随着她偏头,也轻轻扫过他微敞的领口皮肤。 哪吒的手臂僵在她臀腿下方,既是防止她滑落,也像被钉在了那里。 “宝贝,你也好香啊,像莲花一样香。”她笑嘻嘻道,“让我亲一口。” 说话间,指尖划过他腰侧,只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其腰腹紧致有力,壁垒分明,没有丝毫赘余。 哪吒下颌绷紧,也觉香风拂面,不由沉声冷斥:“云皎,你怎能发出这种声音?” 云皎:? 发出这种声音怎么了。 她将他黏得很紧,将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你不喜欢我的气泡音吗?” 钓妹必备气泡音,竟然不管用! 哪吒眉心跳动,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她仰起那张昳丽的小脸,秀颈扬长,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柔软与热度透过薄衫源源不断传来。 似觉得他瞧不见,两腮泛着醉意的娇颜显出好奇,还毫无知觉地打量着他。 “我不喜——”哪吒唇角翕动。 云皎忽地想起来,他的确不喜欢气泡音,他喜欢夹子! “好夫君,你别乱动。”于是她软下声音。 他根本没动,动的是她,四下蛮横胡摸。 酒壮怂人胆,何况她本不怂,掐着他窄腰的手越发放肆,一边还胡搅蛮缠道:“让我来检查下夫君的腰有没有事,一把好腰可别撞坏了……” 软哝话语果真如奇效般叫他静了一瞬,但他再开口时,音色更显隐忍。 “云皎,你今日去哪儿了?”哪吒的腰腹绷得很紧,一股莫名的燥热酝酿于此,他意图转移话题,不然自己真会忍不住拧断她纤细的脖子。 云皎的动作果然顿住,她扭动着想从他身上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茶杯,指尖却在中途拐了个弯,勾住了他的小指。 少年偏头,抿着唇似有疑。 云皎就知道他没觉悟,将茶盏往他左掌心一塞,另捉他右手,叫他提壶,而后命令道:“给我倒茶!” 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她没醉,清醒得很,此番所有行径都是本性恣意。 哪吒心知肚明,白纱下的目光锐利地锁着她,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依言照做。 眼盲的人没有准头,他倒,她便倚在他身上看着,至茶水七分满时,指尖灵光闪过,精准地托住他手腕止住水流。 “夫君问了个好问题,但我说了,你无需过问我的事,还不明白么?”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轻笑。 云皎微怔,仰头看他时,又感觉那点几不可察的杀意消散了。 错觉吗? 她眨了眨眼,忽然,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眼睫,少年将彼此的距离推开些许。 那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心知不该说,哪吒压抑声线,忍下警告之意,“夫人,你离我太近了。” “你害羞了。” 他明白不顺着她,她反而更犟,“……嗯。” 云皎一听,清眸顿时更亮,如璀璨的星,哪怕烛火都难以熄灭。 哪吒强忍着避开那灼人目光的冲动。 “明日我再陪你下山一趟吧。”忽地,云皎自己转移了话题。 哪吒不明,“为何?” 落在他腰间的手再度摩挲,但这次她俨然在想事,“你这身衣裳料子不够好,款式也不好,你眼睛不方便,还是我亲自随你去,替你物色物色。” “……” 不知怎得,他又想问一声,为何? 但云皎已盘算着:“我带着误雪一同去吧,麦旋风眼光不行,误雪眼光可好了,我的衣裳都是她搭配的!” 哪吒薄唇抿起,并未再问出声。 薄纱之外,他能瞧见少女满头珠钗流泻的华彩,彩云裙亦是艳光潋滟,束着不堪一握的腰肢,完全贴合她的身形,更显明艳窈窕。 好看么?诚然,是好看的。 可他心底却莫名划过一丝挑剔,只觉东胜神洲最盛的明珠、南赡部洲御用的织锦,以及西方宝石的流光、北方雪域的绒裘……唯有集稀世之珍,艳极之色,方配得上这般秾丽的姿容。 误雪的眼光也不过尔尔。 他若未“盲”,定能挑出更衬她的。 “对了。”云皎忽然想起,“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我,是什么呀?” 哪吒拍了拍她的腰背,这次她很顺从地起身,笑吟吟望着他。 “只怕夫人看不上我的礼。”他语气平淡,带着若有似无的激将。 云皎立即道:“怎会?夫君有心,我自是欢喜。” 都养小夫君了,对他霸道妖王狠狠爱,承包他的衣柜与吃住,还在乎他送的贵不贵? 云皎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当了妖王有了万贯钱财,她是飘了,贪了,堕落了……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啊,若可以,再来十个八个她也养得起,嘻嘻。 所以什么时候才能再捡到十个? “夫人。” 哪吒出声唤回她飘远的思绪。 因要装作眼盲,他摸索着,手指一点点覆上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抵按她纤细的手指,做出辨识的模样,才缓缓将一枚金戒套入她指间。 戒指触及肌肤的刹那,不知为何,微妙的颤栗感随之而来。 云皎定睛一看,一下就认出这是他带来的戒指,这两日都在手上未曾褪下。 ……金戒指,金戒,金圈? 某一瞬,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为何将此物赠我?”她抬手,秀眉微蹙,指尖细细抚过戒身,审视着。 第13章 “夫人果真不喜。”哪吒叹道,“莲之身无长物,入山所携不过此戒,此乃……” “我懂我懂。”眼看漂亮夫君神色黯然,云皎只得道,“是不是传家宝?对你意义非凡?我喜欢,我可喜欢啦。” 那点疑虑暂且压下。 哪吒淡笑:“……算是。” 如此一来,另一种微妙的契合感占了上风,云皎顺势道:“夫君,正巧,今日我也新得了一枚金戒,正是要送与你的。” 谁知在西游世界也能交换对戒,也算把结婚的仪式感补全面了。 “你的给了我,我的给你,彼此交换,情浓如水。”云皎从袖中掏出锦袋,将那枚精巧无双的金戒取出。 哪吒凝眸,待看清后,眼中乍现一股凛然阴郁的寒意。 第11章 你喝醉了 “夫君?”云皎笑着,“怎么,我挑的,你也不喜吗?” 那点朦薄醉意早已散去,云皎眼中一派清明。 她散漫地将戒指递给他,并未如他为她戴上那般主动,她让他自己选。 哪吒明白她并不好糊弄。 可他心底却蓦然生出一股憎恶,并非对她,而是——灵山让他出面探查,背地里却交予云皎此物,这算什么? “什么动静?”云皎神色一凛,听闻旁侧有火星迸裂声。 她侧目看去,只见屋角烛台倾倒,火势极快蔓延,便指尖轻抬,一缕水汽掠过,顷刻将火扑灭。 “夫人?”哪吒佯装未觉,“有硝火的气息。” 云皎转回头,见少年已将那枚金戒戴于指上,清隽的莲纹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修长,宛如玉琢。 她托起他的手细看,“无碍,火已被我扑灭。” “夜里会有小妖守夜,就在门外。”她又思忖道,“今日指给你的麦旋风,往后就跟着你吧,你眼疾不便,它会照顾你。” 照顾,亦或是监视。 云皎未言,哪吒不语,彼此心知肚明。 酒既醒了,云皎本也只是来看看他的屋布置得如何,这便要回去了。 怎料夫君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夫人,你喝醉了。” 云皎迷惑,“我没啊,只是沾了些酒气,我恰好去沐浴一番。” 他不多言,只摇头:“莫急,扶我去水缸处。” 云皎微顿,还是依言照做,不知他要做甚。 只见少年缓缓摩挲着缸沿,修长的指尖沾上水珠,而后触到红莲,将两株其中一株择下,送去她怀里。 “莲之?” “这花必然开得极盛,夫人,赠予你。” 云皎错愕,才确定冷淡的夫君是真要送花给她,片刻后,扬起笑容:“谢谢夫君。” 但她的笑是纯粹的,不见缠绵,动容也难以瞧清。 白纱下,哪吒眸间闪过微光。 一切尚在他掌控,但这两日,唯一叫他略有诧异的是—— 云皎竟真是意志坚定之人,迷香对她有效,可并未坚持太久。 一而再、再而三违背他意愿,便是证据。 “夫人。”他揽过她的肩,再度轻道,“你喝醉了。” “……嗯?” 莲香旷然怡人,萦绕鼻尖,很快浸润肺腑,云皎微微蹙眉,一时分不清是对方身上的香,还是手中莲花的香。 好晕,她愕然,喃喃着:“夫君,我好像真喝醉了……” 他“嗯”了一声,扶住踉跄的她,听她在耳畔轻着声要求:“带我回我的寝殿。” 这下他微顿,似在犹豫。 “夫君,我好难受。”云皎软着身子,呼出的热气熨烫他耳侧的皮肤,“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大雨……” 山外的确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寝殿在山洞深处,这不该是一个“凡人”能察觉的动静。 哪吒将她拦腰横抱,并未多言。 * 云皎的寝殿就在隔壁,推门经小妖指引,哪吒很快带着她回去。 殿内暖香缭绕,雾霭蜿蜒如流云。但这香气会混淆他的莲香,他拂袖灭去。 即便路已牢记在心,怀中人亦意识朦胧,少年依旧步履缓慢。他在沉思,垂眸看她。 手上的金戒恰好抵在她后背,云皎不适,无知觉地扭动起来。 哪吒顺势将她放在床榻上。 下一刻,他眼神倏沉,骤然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唔……” 少女的脸颊很快染上绯色,衬得容颜愈发秾丽,她蹙起秀眉,卷翘的睫也在颤动,脆弱得像蝶翼,毫不费力就能碾碎。 饶是这样张扬跋扈的妖王,只要他想,也可轻易杀死。 ——只因他是世人言之的杀神。 甚至他指节上那枚金戒,凸起的纹路硌在她薄嫩的肌肤上,一定是更难受的感触。 哪吒沉默地注视着她,那金戒却不断占据视线,越看令人厌烦。 金戒,金圈,金箍……就算此刻他手上所戴是假的。 可观音给她的,是真的。 神佛皆如此,认定他会大开杀戒。他们将他视作一把锋锐的刀,又觉这把刀戾气太甚,缺乏管束。 倏然间,哪吒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千万双眼睛无悲无喜地盯着他,却如跗骨之俎,带来空冷死寂的感受,挣不脱,甩不掉,缠缠绕绕,永无休止。 都在试探他、监视他,意图管束他。 多么可笑。 干脆他就随着所有人之愿,就这般去做? 可力气才加重一点,少女微凉的小手覆上他手背,她指间乾坤圈磕碰到他的戒指,两相合并摩挲,哼唧着什么。 “好香,好香……”她真以为自己醉了,音色绵软,“夫君,你好香,给我亲。” “……” 哪吒的手绷紧一瞬,但察觉到她呼吸不畅,微微喘息起来,便鬼使神差地彻底松开。 只是掌心仍贴着她的颈,凝视她。 她的手无意识地遮住那枚金戒,指节微曲,指尖也圆润可爱,很是赏心悦目。 唯一不妥的是,手腕过于白净,昨夜的红痕已彻底淡去。 他忽觉烦躁。 心底涌起一种近乎怪诞的冲动,想让她手上、身上,处处都染上痕迹,不该褪去,不能消逝。 最后,他拇指抵住她微张的朱唇,将盈润饱满的唇肉压下去一个小弧,似想以此留下些什么。 但松手时,云皎也只是唇瓣发白。 “亲?”他低声自问,似嘲似叹,“我不会亲人。” ——他只会杀人。 静立良久,少年终是起身,拂袖而去。 * 夜雨渐浓,不知不觉已化作瓢泼之势。浓云翻滚,雷声低沉,暴雨倾覆天地。 金拱门洞内依旧安宁如常。 黏黏腻腻的湿冷却萦绕不散,“视线”依旧附着在他身上。 翌日,因暴雨,哪吒预料云皎不会与他出门。 昨夜她允他四下走动,他便由小妖引路,在洞中细细探查。 “小妖”不言不语,听话木讷。 ——因为原本的小妖已被他偷梁换柱。 一日无事,正合他意,此后几日亦是风平浪静。 待到第三日,云皎仍未现身,乾坤圈尚在附近,对方应当仍在山中,但他已觉察异样。 新婚当夜都能跑出去的妖,怎会将自己关足三日? 哪吒找到误雪。 误雪带他绕开前殿,往后山洞穴而去。 实际上,误雪在云皎面前表现得还算妥帖,可私下第一次面见这位“大王夫君”,她仍有不喜。 在她心中,这桩婚事实在仓促。 见“莲之”始终缄默不言,她有意敲打:“大王的寝殿与后山原不许人踏足,但郎君来后,便下令让郎君通行了。” 但通行,自然是云皎在的情况,若云皎不在,这几处都是禁地。 哪吒心知肚明,无意搭腔。 后山很快到了,一处隐蔽洞穴前,误雪与几个小妖侧身让位,“我等不便入内,内有台阶,郎君慢行。” 哪吒犹自迈入。 有水声潺潺,起初幽暗难明,因无旁人在侧,他未刻意掩饰,步伐极为稳当。 很快,眼前映入一面偌大的琉璃绘山水屏风。 云皎颇爱挂画,他早见她寝殿中四处是画。昨夜他还发觉,她竟真将那副与孙悟空的“合影”挂了上去,看得他无端碍眼,只想一把火烧了。 还好此处不是。 哪吒微微眯眼,下一刻,目光倏然冷凝。 “谁?”云皎的声音自后传来。 而他于朦胧绘影中,瞧见了一条龙影。 很快龙影消散,即便有眼前白纱与薄透屏风阻隔,他仍在最后一刻窥清:那不是龙,它通体白洁光滑,无甚鳞片。 也没有龙角。 “是我。”他低低应着。 云皎沉默一瞬,“进来吧,夫君。” 这两日雨下得极大,大王山一带罕有这般雨势,她心知是不远处鹰愁涧里小白龙带来的动静,想忍过几天,再去整治。 第14章 每逢雨天,尤其暴雨,她便会头疼欲裂。 化作真身泡进池水里才好些。 可此处从无人踏足,忽然她有了个凡人夫君,又觉此等人外的心态不甚美观,还是重新化回了人形。 “你怎会来?”云皎音色清亮如常,不见半分疲色,哪吒便未多想。 可当他转过屏风,瞧清偌大池中那道身影的刹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脸色极其苍白,似白玉褪去温润光泽。 但比之这异常,更让他脊背微僵的是…池中少女未着寸缕,如雪的肌肤在幽暗水光中白得夺目,又被病态的苍白染上易碎之感。 池水摇曳,一旁有小瀑布引水而来,水汽涌生,朦胧了彼此的眉眼。 云皎正头痛难忍,哪有心思想自己穿没穿衣服,澡堂子里泡澡不穿不是很正常吗?况且她的夫君是瞎子,瞧不见她。 “夫君。”她揉了揉眉角,“为何不说话?” 哪吒向前一步,白纱之下眸光低垂:“你在何处?水声嘈杂,难以辨位。” “往前走。” 他便顺从,一步步往前走去。 直至某处,她未再出声,只抬指凝出一缕灵光,止住他的脚步。 水声淙淙,云皎浮出水面的肩头凝着水珠,又顺着光滑肩线滑落。她听哪吒问道:“夫人在泡汤?” 她觉得不对,“你怎知?” 即便水声盈耳,也非是洗澡一种可能,且他说的是“泡汤”,并非简单的“洗濯”。 哪吒神色未动,平静答:“听声辨位,可知方才溅起的水声颇低,夫人在我低处。只是此处毫无热气,夫人在泡冷汤?” “……” 云皎仰头,他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但水雾已濡湿他覆眼的白纱,纱线下那双凤眸轮廓清晰,长睫微湿,显得格外生动,甚至锐利。 被点破后,她忽觉他的视线犹如实质,不甚自在。 她扬手召来屏风上搭着的雪色外袍,衣袂翩然落入水中,裹住窈窕的身形。 荡漾的水波却顷刻浸透薄衫,影影绰绰,不过欲盖弥彰,更添活色生香。 “你来找我何事?”她这才重新开口。 “夫人几日不在山中,为夫忧心甚重。” 哦,原来她这冷淡的夫君是会担心她的,云皎慵懒笑道:“是我忘了与你交代,那日说要带你下山还作数,只是要晚些。” 她只字不提自己为何在此处泡汤。 哪吒微垂首,瞬间,云皎觉得他目光如电,好似要看穿她,她脊背不自觉绷紧,再度生出警惕。 却听他温声:“夫人一连几日在此享乐,兴致甚高,却留莲之空守,着实狠心。” “我没——” “可见莲之在夫人心中,确是可随意打发的玩物,兴来时逗弄几下,兴尽便弃之不顾。” 害,说这话! 云皎砸吧砸吧嘴,其实她并没谈过恋爱,头一次面对独守空房的老公控诉,实话说,有点无措了。 “我只是调休…休息而已,好端端你说那么严重干嘛?” 不至于啊! 哪吒片刻未言。 与她近在咫尺,能更清楚瞧见她的憔悴,无意识蹙紧的柳眉,毫无血色的唇,还有微微颤栗的身躯…… 只是她以为他看不见,声线故作往常活泼。 为何? 她并未受伤,这几日也风平浪静。 “夫人既有如此雅兴,又未曾存心舍弃为夫,便由为夫帮你捏肩松乏吧。”哪吒心存疑虑,便想动手探查。 他摸清了云皎的性子,太过强硬会激起不忿,如炸毛的狸猫,唯有怀柔三分,理顺她的毛发,方可化解。 云皎果然挑眉,起了兴致。 他当即利落地褪去外袍入水,水花溅开,待逼近她时,她方觉察压迫,“等、等会儿,我想说待我换好衣服上岸——” 哪吒已拢过她的细肩,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 高大劲挺的身躯顷刻能将少女的身形笼罩,云皎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纤腰被他一手扣住。 “这水比我想象中冷。”他道。 对方一下贴得太近,云皎感到别扭,“那你还是上岸吧。” 回应她的却是更紧密的拥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丝丝缕缕钻入。 “夫人在此,我便不冷了。” 第12章 池中共浴 哪吒箍住她肩头,一寸寸往下按捏。 薄纱下的躯体娇小,肌肤赛雪欺霜,却非是弱柳扶风之态。流畅的身体线条,时而绷紧,透出习武淬炼出的柔韧肌理。 凡有法力者,经灵力灌汇筋骨,哪吒无法在她身上寻到任何瑕疵,连茧痕也不曾有。 但此刻他是凡躯。 他指腹薄茧碾过她后颈细嫩的肌肤,云皎猛地一颤,呼吸乱了节奏,胸口微微起伏。 水声泠泠间,云皎逼迫自己默念: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小事小事。 给她捏肩捶背而已!这是作为她夫君的本分。 可持续传来的酥麻痒意,却让她紧闭的眼睫颤动,似两扇不知所措的小蝶,艳色也攀上过分雪白的两颊,如微醺媚态。 “莲之。” 许久后,云皎哑声开口,“我知你习武,穴位拿捏精准,就是……” 话音未落,少年的指腹不经意蹭过丰盈绵軟,她的呼吸更急促起来。 他“目不能视”,动作间不免摸索,时而勾起难以言明的悸动,令云皎生出羞赧。 “嗯?”他应声,水声掩盖了语气里的敷衍,却掩不住指尖颇有兴致的探索。 随着一次次触过她的皮肉,哪吒又发现,看上去有力的曲线,捏起来却是惊人的软,如拢在手心的薄雪,稍加用力就会碎去般。 云皎轻声问:“你是何时眼盲的?” “三年之前。”哪吒随口编造。 他的手掌沿着她光滑的脊背缓缓下滑,有意无意拂过腰窝。 云皎强笑,“这几日我见你,只觉你气度深华,不似寻常凡人,倒像是世家公子。” 但莲香萦绕,逐渐令人呼吸不畅。 云皎不愿再忍耐,水面晃动,她捉住他游移的手。 “况且,你手法虽精,力道却掌握不准,可见不常做这些。”这一声,含着幽怨,“都把朕…咳,把我都捏痛了……” 哪吒被她握住的手微僵,他下意识松开五指,才发觉少女雪白的肩颈,甚至往下,都已浮起被他揉出的红痕。 深深浅浅,如雪地里绽放的梅,如那夜般,变得旖。旎。 果真是软得可以,只需一点点力道就留下痕迹…… “你究竟是何处人?”握住他手后,云皎心定几分,“你不会姓李吧。” 他一看就不是“外国人”,如今按西游的时间是李唐王朝,李是国姓,又有赐姓政策,导致姓李的人变多,但有一点准没错—— 姓李的不一定是贵族,但贵族里一定有姓李的。 背对着他,云皎看不清他的神色,潮气间却酝酿起一丝冷意,与更为黏稠的莲香。 下一瞬,少年竟反折她的手腕将她压低,紧贴她的后背,才慢条斯理答:“夫人慧眼,莲之从前确姓李,是偏邦贵族之后,因朝党倾轧举家流放,几经波折,只我一人活了下来。” 他语气坦然,毫无作伪的心虚,叫人不得不信。 但那香随着他贴近愈发幽深,铺天盖地涌入云皎鼻息。她的意识很快在浓香中迅速涣散、融化,勉力才道了句“你受苦了”。 哪吒未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深了几分。 他用的香太多了。 云皎只觉体。内涌起难言的燥热,一时无暇他顾,连他如此僭越、强压着她的行为都未能激起应有的反应。 此刻,好想化回原身,将面前的少年缠住,要用尾巴,一圈圈将他缠起来…… 少顷,哪吒松开了她手腕的钳制,却覆上她后脊末端的微微凹陷处。 云皎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一瞬,隐忍道:“不要碰那儿。” 那儿,是龙与蛟都会有的逆鳞之处。 哪吒不甚在意她的警告,反用指尖揉弄那片肌肤,“夫人已知晓我的身世,我却不知夫人的……是否,不甚公平?” 云皎的腰很细,他张手便能整个握住,眼中暗芒浮动,倏然将她翻转面对自己。 香气已无知无觉弥漫在方寸之内。 水雾中,少年神色平静,覆眼的薄纱令他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玉雕,莹莹光泽之下,无人能勘破这尊玉雕曾是由血浸染过的。 不是刻意诱哄,迷香助长了他的肆无忌惮,语气如有定论。 “所以,夫人是妖,是何方妖?” 云皎感到迷茫,香气像密布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太多,太深,她愈发不适,小腹涌起更多的热意,如蚂蚁爬上四肢百骸,又痒又麻。 这样的感受似在某日晨起体会过,她张唇喘息,浑身软若无骨地倚在他身上。 第15章 “云皎,你的真身是什么?”哪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湿润的唇上停留一瞬,旋即强迫自己移开,专注审问。 是龙,是蛟,还是…仅仅巧合。 他最憎恶的种族,他的夫人也是吗? 他搂按她的脊背,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这是充满压迫的姿态,像是囚困的笼,令人无处可逃。 云皎眸中泛起水雾,莹润的锁骨因紧张耸起,紧贴于身的透白衣襟下隐约显出酥雪丘壑。她答不出,只见他的唇瓣一张一合,自己也忍不住咬住唇。 “云皎。”他喉结微滚,语气更沉了些,“……答话。” “我、我不知道。” 哪吒低下头靠近,两人鼻尖相抵,水珠沿着他微敞领口的精悍线条滚落,云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似在思忖,眼底又掠过被戏弄的凉薄,轻笑道:“你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云皎的脑子早就被搅乱了,她一直忍,仍抑不住源于本能的渴望,最终,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近在咫尺的唇,像被蛊惑般仰头,一口咬了上去。 咬,更像舔。弄,生涩的勾缠间泄露不舍,含着他的唇肉厮磨,再战栗无措地离开。 那一瞬触感的柔软与温热也超出了哪吒的预期,带来一丝极其细微陌生的颤。 “难受…”云皎呢喃,“帮我揉揉。” 哪吒一怔,扣住她后颈逼她仰头。 他未言语,只是乌眸之中暗潮涌动,酝酿着冷到极致的情绪。 从他的角度看去,云皎的乌发完全落入水中,浸润,飘荡,湿透的碎发黏在泛红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艳丽的水鬼。 水下,裙裾飘荡,她双蹆紧紧合拢,难受地蹭动,每一次都伴随细声轻哼,激起细微涟漪。 轻薄的白裙被水浸透后几乎无形,她温热的体温源源渡来。 哪吒心底与身体都蓦地涌出一股燥郁。 似憎恨,又似渴望,催人失控,而他厌恶这种失控感。她究竟是什么妖?叫他忍不住撕碎她,吮咬她…再狠狠地将她拆吞入腹。 “云皎……”他喃喃着。 强健的手臂渐渐搂住她的臀,他以膝顶开她的蹆,他心觉这不似情。欲,更像一种恶意,或许只有施加更多痛楚,才能撬开她的嘴? 他却眼见云皎顿时如寻到了渴望的源泉,露出痴缠情态,勾着他的腰身想贴得更近。 她急切仰头,而他下意识俯身,彼此的唇再度贴近,气息相触,若即若离。 若不说,这会是折磨。 若说了,哪吒眸色渐深…… 他没有深想下去,计较后果是懦弱者才做的事,少年摩挲着她光滑的脊背,替她揉了揉腰窝。 云皎却微张唇,发出不满的哼喘:“不对…不是这里。” 他一顿,也似不满她的抗拒,让她贴得更近了些,力道也更重了些。 她额间沁出薄汗,痛苦地皱起眉,“是眉角,莲…莲之,替我揉揉眉角,好疼……” 很痛,真的很痛。 若是往常,神智清明时,云皎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她意识涣散,周遭的一切看似混沌,却又因无知无觉的警惕变得异常紧绷。 这样的神色,反倒是哪吒能看懂的。 置身过危险太久的人,得不到真正的安宁,强行令她松懈,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痛苦。 云皎…… “太痛了。”她唇角轻颤,声如蚊呐,“不要再下雨了……” 哪吒微怔,微乱的气息因她透露的信息,缓缓平复下来。 良久,他仍抚着她滚烫的肌肤,像掌控引颈受戮的猎物,眼神却越发幽深复杂,渐生一个想法。 “雨?” * “大王,大王——” “不好了,山下有妖闹事,杀了妖还杀人啦!” “大王,您可在啊?”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公鸡嗓,云皎浑身一僵,紧蹙的眉不断抖动,最后睁大眼睛,逐渐挺过恍惚,褪去迷离水光。 “莲之。”她轻声唤,尚是有气无力,“是麦乐鸡,他有事找我。” 但哪吒清楚,她已恢复清明。 仅是一件事打岔,加之他不再释放香粉,她顽强的意志力便将一切化解。 方才还柔弱倚着他的少女推开他,两人亲密的距离被拉远。但她对发生的事印象模糊,脑海里凑不齐完整记忆,先顾眼下。 “你先回岸上。”她音色仍带着软糯鼻音,命令人却冷静。 哪吒垂头,冰凉白纱蹭过她温热的脸颊,才应了是。 云皎不免一僵,不再看他。 待他上岸,手一拂动,满池温凉的水霎时变得冰寒刺骨,她闭目浸润其中,恨不得将脑袋都整个钻进去。 哪吒回首,见她本就无甚血色的唇被冻得煞白,甚至发紫,他紧紧盯着她,心起一种压抑的不快。 何以如此? 方才的感受,一点记忆都不想留下吗? 直到面颊绯红消退,云皎才呼出一口气,飞身上岸,另披了件白袍。 水珠顺着蹆根往下坠落,蜿蜒一路湿漉漉的痕,她回想发生的事,总觉得一时分不清是泉水,还是…… 脸又红了,她拍拍脸,在心底怒骂自己真是色欲熏心。 闻到人家身上的香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像皇帝见了祸国妖妃,恨不得当场把他做了,真是……嗯?妖妃妖妃,要不给他封号香妃吧? 香妃只是凡人,冷水操办,冻着如何是好? 云皎晃了晃脑袋,把乌发上的水珠抖落不少,企图再抖出些水来,不许自己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此刻可有正事。 她整个人背对哪吒,飞快拿起案上口脂抹了抹。 “出去吧。”她先用法力蒸干了哪吒的衣袍,再是自己的。 哪吒的指尖倏然动了动,想抬起手,替她抹去额间莹润的冷汗——她仍旧头疼,却在强撑。 好在云皎自行先察觉,掏出一方丝帕拭汗,动作熟稔利落。 “误雪!” 她感应到误雪还守在外头,领着哪吒往外走,吩咐道:“你带郎君先回寝殿,麦乐鸡随我去前山。” 外头依然暴雨倾盆,云皎随手择下一片伸来洞口的树枝,吹了口气将其变大成伞,递给误雪。 柔弱夫君,需得好生照应。 但她不知柔弱夫君也在身后看她。 一袭白衣胜雪,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不似往常的妍丽娇俏,过于单薄的颜色让少女的身躯更加纤细,如藤枝,顷刻会被风雨摧折。 哪吒慧心灵性,颖悟绝人,很快便想通其中关窍——是雨,连日的暴雨,令她头痛不已。 “莲之?”云皎唤他。 他“嗯”了一声。 “那你便先回去,你是凡人,诸妖斗法恐伤到你。” “嗯。” 虽不知她雨天头疼的缘由,但他已明为何暴雨,心中思忖着去鹰愁涧一趟。 第13章 众妖之首 杀神降世,往往毫无征兆。 来临之时,却比狂风骤雨还要可怖。 鹰愁涧的雨势比大王山更烈。狂风呜咽,雨点如锤,狠狠砸向大地,摧弯草木。 四野昏沉,尽被愁云惨雾笼罩。 直至一抹鲜亮红绸撕裂雨幕,肆无忌惮搅入潭水,荡起剧烈风浪。 小白龙正因被贬气闷,深水龙无法适应淡水,他浑身痒痛难耐,哪怕化作龙形也无济于事,周身的水灵之息不断外泄,造成瓢泼雨势。 ——怎知红绫倏忽袭至眼前,他被五花大绑,那绫缎破开坚硬的龙鳞,勒入皮肉,瞬间见血。 血气染红潭水,他发出凄厉龙鸣,比之疼痛,心底的恐惧也在蔓延。 “三…三太子,哪吒三太子……” 这般法器,于龙族而言犹如梦魇。无人不晓,千年前,正是这抹混天绫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 红绫将他狠狠拽出潭底,一路拖行,龙身磨过粗粝石子,使他狼狈不堪。 但潭外,却没有预想中冷戾恶煞的神仙身影。 敖烈仅闻其声,干脆,且杀意决绝。 “若再行作乱降雨之事,吾杀之。” 敖烈打了个寒噤,法器的主人之所以被称为杀神,便是因被他杀的人不入轮回,会彻底魂飞魄散。莲花仙躯不沾因果,只杀不渡。 怎么办,有点怕。 但他是正义之士,对方跋扈不羁他就要指正,忍不住反驳:“哪吒太子,即便你今时身居高位,也不可肆意打杀。我为龙族,本行司雨之事,况我在此,乃是身负使命——” “是么?”哪吒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依旧清晰,“身负使命?何等使命,当牛做马,听凭调令,如死物一般。” 他哂笑:“既是死物,何足挂齿。海中龙族甚多,死了一条,满天神佛自会再寻一条。” 分明是如初雪消融的温润声线,却森寒凛然。 第16章 敖烈心底蓦地一震,明明该愤懑,又泛起一丝茫然,他隐隐察觉哪吒话中有话。 “你是在说我,还是——”仍对他敖丙兄长心怀恶意。 混天绫猛地将他扯向空中,如戏弄牲畜般轻蔑摆弄。半晌,才将他重重摔回潭底。 未曾现身的神明不曾告诫第二句,因此等行径,已充斥乖戾警示。 四周重归寂静。 * 漫天的雨始终不停。 沉云滚滚,乌雷如鼓,云皎周身施避水诀,听完麦乐鸡汇报,原是一条白蛇妖闹事。她踏在雨中,仰首看了看天色。 恰逢误雪回来,她叹了口气,不动声色问误雪:“这雨下几日了?” “大王,有三日了。”误雪眉间带着忧虑,“大王山何曾有过此等暴雨?再这样下去,山洪倾泄,低洼积涝,山中草木、精怪幼兽恐都要遭殃……” 误雪本是草木成精,对天象变化格外敏锐。她也感应到事出有因,但云皎尚未发话,她不会擅自行动。 三日是个界限,三日内万物安然无虞,若雨势还不停,便会成灾。 云皎拨动指上金戒,“处理完前山事宜,我去趟鹰愁涧。” 误雪喜道:“有劳大王费心。” 云皎遂不再多言,带领小妖往前山而去。 大王山前山广袤,因践行“苟”道,不如后山讲究排场,未设什么恢弘门头,只借千年古树天然弯曲成一道拱门,质朴不失气韵。 还未至,云皎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并着喧嚣兵刃声。 那条狰狞的白色巨蛇正与一只黑熊精激烈缠斗。 她神色微沉,广袖一甩,一柄泛着冰寒灵气的长剑破空而去。剑身如霜,凝结的雪点簌簌坠落,凡经之处草木冰封,又被误雪小心化解。 看上去像是配合战,但那柄剑毫无顾忌,势不可挡,凌空直刺蛇妖七寸。 熊妖也被森寒剑气逼得连连后退。 “嘶啊——!” 蛇妖被剑钉在原地,围观的妖群惊骇失色,回头看去——便见它们的大王云皎,正从众妖簇拥中缓步走来。 在大王山当差的小妖大多见过云皎,皆知她并非外界传闻的凶神恶煞,反倒生得容色昳丽,肌骨莹润,有如仙子误落凡世。 人如其名,其姿似云间皎月。 只是化为人身犹带少女的青涩,那张脸颊柔润精致,明眸善睐,乍看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灵气明媚又讨喜,加之她常未语先笑,令人忍不住亲近。 “大王!”群妖如释重负,高喊。 云皎却诧异地瞥了眼那只黑熊精。 是她大王山的妖么,都没工牌,就站这儿。 她缓步走至扭曲的白蛇前,还未开口,对方便抢先厉声道:“大王,你可要为我做主!是这群小妖欺辱我,不给我吃食,存心饿着我——” “大王!”另一只负伤的小妖愤懑接话,“明明是它好吃懒做,贪婪狡诈,自打进山来从不做事,却照常索要报酬,若不给便伤妖伤人。苍狼将军明知此事,却瞒下不报,只怕大王责怪办事不力!” 大王山其下三十三妖洞,云皎占下山头,但无意轰赶妖群,而是建立了一套管理体系:由白菰误雪统辖各位妖王,妖王再自治麾下小妖,权责清晰,各司其职。 苍狼将军正是三十三妖王之一,这蛇妖便是其下小妖。 身为数万妖众之首,云皎深知管理的要义在于决策与引导。事无巨细、一手抓全只会一团乱,一刀切,不如抓大放小,适当放权,留出空间。 这是现代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学的智慧。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免偶有纷争。 听了两方言辞,云皎问蛇妖道:“是你杀了人,且杀了妖?” 蛇妖一愣,随即争辩,“杀了不中用的东西罢了!那些孱弱的人与妖,本来也对大王无甚用处。” 妖的思维往往直接而赤裸,弱肉强食本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许多妖洞中也默认武力竞争、生死自负。 云皎却对误雪道:“你再将大王山的规定,同这小蛇说一遍。” 误雪应了是,看蛇妖的眼神已像死物。 “凡入大王山者,不欺同僚,不妄杀生,按工行事,按功领酬。” 就这么简单。 蛇妖既入大王山,自然听过这规矩。它听过,却明知故犯,便知他并不真心服从。 狼都没搞狼性文化,他倒想搞上了。 他甚至困惑,“大王,我法力高强,在你这山里当个洞主都绰绰有余,那苍狼精根本不敌我,你难道要为了几个死妖,放弃我这样的大妖?” 云皎噗嗤一笑:“你法力高强?” 误雪也不禁掩唇。 蛇妖登时明白,在云皎心里,连旁边那个弱不禁风的杏妖都比他重要。 她在轻视他!这般狂悖傲慢,她又算什么东西? 云皎不过三百余岁,在动辄几千岁的妖族之中简直不值一提,这蛇妖几千岁,被她嘲笑,当即怒不可遏: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我敬你一声大王,你还真敢摆谱,我化生之时你还不知是尘是土,要论资历,你做我儿还差不多——” 它一面说,一面嘶鸣,偌大的蛇尾摆动,将一众小妖扫开,卷起骇然烟尘。 那柄钉在它七寸的长剑震颤,眼看它似要挣脱束缚。 “说错了。”云皎却神色未变,只淡淡纠正,“我、是、你、娘,才对。” 话音落下,蛇妖竖瞳一滞,庞大蛇脸上露出极致惊恐痛苦的表情,连信子都僵直地吐在外头。 天仍晦暗,雨不知何时渐小。尘土被细雨压落,朦胧之中,群妖只见那庞然蛇身自长剑贯穿处迅速覆上冰霜,不过瞬息,再不能动。 这柄剑,是云皎的本命法器。 当年她尚在祖师门下修行,某日忽觉缺件趁手兵器,心情烦闷。祖师看出她也是个乖张性子,怕她也学孙悟空闹海取宝,随手指引她往北俱芦洲而去。 云皎欣然前往,取极北寒铁锻成此剑,命名为“霜水”。 此剑可化寒刃,亦可凝水为鞭,攻守缚敌,皆可做到。 并且,它还能散发极寒之气,须臾可将敌冰封,是真能速冻的那种。 云皎心甚慰。 蛇妖再说不出话来,它已被彻底“速冻”了。 “大王山的规矩很简单。”云皎迎风而立,面立群妖,“诸妖按工行事,按功领酬,可若做不到‘不欺同僚,不妄杀生’——下场,便如此。” 云皎信奉自然之道,给予众妖自由与发展空间,也给出了凡界山头最优厚的报酬、最简明的规则。但也因此,底线绝不容破坏。 规则就是规则,你可以不驯,但你在我的山头,必须听我的。 暴戾横行的世界,规则就是以暴制暴。 雨渐停歇,云皎一身素净春衫,墨发白裙,周身并无多余缀饰,立在绮罗珠翠的妖群之中,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纤细。 可群妖皆知,并非如此。 它们亲眼见她谈笑之间,甚至未抬衣袖,便轻描淡写诛灭了一只千年大妖。 但云皎真是这种寡淡“仙子”挂的吗? 杀妖不见血,深藏功与名……当然不了! 她抬手握住被冻硬的蛇头,稍一使力,偌大蛇首就被她掰下,粉碎。 少女身姿纤薄,手腕细嫩,蛇血冻结成冰,擦过她雪白的衣袖留下血痕。 无头的蛇身轰然倒地碎成尸块,一道虚弱的魂魄挣扎欲逃,却被她随手擒住碾灭。她的指尖染满鲜红,眉眼也仿佛缀上血珠,明亮妖异。 “你只有一条命,却害了数条无辜性命,是故,你的魂魄也得拿来偿还。” 很是暴力血腥的画面。 ——但杀鸡儆猴,实力碾压,小妖们老实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仍旧温和,与群妖道:“将被杀的人与妖敛好尸身,送往各自家中,赔付钱帛。” “是,大王……”群妖敬畏应声。 云皎满意点头,便要去处置另一不作为的苍狼精,视线一转,忽瞥见自己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由小妖搀扶走来。 山路积水,他步履缓慢,覆眼的白纱不见踪影,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眸,似“凝注”着她。 啊呀,她杀妖呢! 云皎第一反应是让凡人看到这等血腥画面,有点超过。放在三百年前,她也接受无能,凭空生出一股子心虚,将染血的手藏于身后。 可转念一想,就算没蒙眼,他也看不见呀。 于是她又放下心来,但不知为何…… 她凝眸看去,总觉夫君那张清俊的脸上,似掠过一分…欣赏? 第14章 呼吸微乱 “大王,雨停了。”误雪在云皎身旁轻道,“太好了,不会有洪灾了。” 云皎自也察觉,低头嘟囔了声:“是啊,不用跑鹰愁涧了……” 就说天意不让她见小白龙吧! 第17章 哪吒正走至她身边,闻言心意微动,便明她早觉暴雨之因。 可她宁愿苦挨三日,是为师出有名,不被任何人察觉到她的深层动机。 此举,是害怕被人发现弱点。 ——可他已经发现了呢? 哪吒再看云皎,雨势停歇,尚有风动,她的衣袂被风鼓动,却不再像堪折的枝。 藤枝,原本柔,且也韧。 走至云皎身前,他状似摸索,云皎下意识去牵他,顷刻被一指探去腕上经脉。 果然,她原先躁动的灵力已平稳下来。 “夫君,你怎会来?”云皎诧异。 误雪用法术将他送回去,他能这么快赶来,也是小妖带他瞬移。 哪吒神色未变,“先前听小妖说前山的妖杀人又杀妖,我细想下来,放心不下你。毕竟夫妇一体,当同进同退。” 误雪瞥他一眼,面露欣慰。 说到夫妇一体,云皎若有所思,便笑盈盈提醒他:“那小妖叫麦乐鸡,你听它声音尖细,是只鸡精,还有你身边的麦旋风,它是犬妖,音色浑厚,略微结巴,往后不要错认了……” 何以与他说这些?但哪吒反应过来后,牵住她的手蓦然一紧。 他听云皎顿了顿,接着道:“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呢~” 一个和谐的team,自然是“一家人”,云皎如此心想。 这套话术还是误雪提出的,实在是和现代企业的“家文化”太像了,果然,古往今来,笼络人心之术都一样——打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招牌。 哪吒沉默,只觉她是教他这个“眼盲”之人,细细辨认“家人”。 他心中仍有不屑,细想下来却非轻慢,他从未有过家人,自不在乎。 云皎却微有诧异,望向他身后的“麦旋风”。 大王山皆是自己养活自己,她与这只小妖接触不算多,都是白菰误雪向下管理。 但她知晓这修勾虽结巴,平日却爱说话,只要话别说太快就不会打嘴瓢,她正是考虑到夫君太沉默,才将麦旋风指给他调和的。 怎今日一声都不吭? 她欲言,哪吒不动声色挡住她视线,“夫人,我闻四下寂静,是事已了结?” “还没呢,稍待片刻。”他提醒了她,云皎拍他手安抚,便转回头看向一狼和…一只不是她大王山的熊。 “苍狼,你随我回金拱门洞,至于你这熊……” 一小妖提醒道:“大王,此妖乃黑风山的熊罴怪,也名唤‘黑风’,想归入麾下,方才也是他防着蛇怪伤人。” 好熟悉的名,云皎眼睛一转想起——这不也是九九八十一难预备队伍嘛! 这一难在西行前期,起因还非是它。 是因它与一虚伪和尚结交,那老和尚对唐僧的锦澜袈裟起了歹念,想放火烧了西行团,它好心去救火,结果也生了贪念盗走袈裟,引得孙悟空找来观音菩萨了却此事。 她还记得,这是个挺有品味的妖,很会装饰洞府,连观音看了都喜欢,将它降服后带回了南海。 现在看来,也的确挺热心肠的。 她的洞府也要有专业设计师了!云皎眼眸亮起,“好好好,好熊,你为何想归入大王山?” 黑熊精双手合十,有礼道:“大王,吾敬闻大王修行有成,仅差一步登仙,想向您请教求仙问道之法。” 云皎先是提醒他:“你行的这是佛礼。” “你也知是‘差一步登仙’,我现在是妖。”她又挑眉道。 “无论如何,大王天赋异禀,五十年创立大王山,百岁便能有此等修为,可见成就。” 云皎很受用旁人的夸赞,笑得眼睛弯起,“你果然很有品味!” 哪吒将她的手牵紧。 云皎一顿,心下暗叹:夫君可真贤惠,又提醒她。 旋即她便仰头,对黑熊精道:“你也随我回洞府,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先把那个瞒报的苍狼将军处置了。 哪吒侧目,目光看似散漫,并未刻意凝注,却总不经意流连她周身。 皎皎如月,白衣胜雪。 她秀颈扬长,桃花眼勾起潋滟的弧度,原本苍白的唇点染殷红口脂,愈发衬得唇珠饱满,丹色欲滴。 ……原本是苍白的。 她本是疼痛未愈,怎有闲心,在此与人谈笑? 好在云皎当断即断,这便牵着他往洞府而去。 * 但回洞府后,她未多陪伴夫君,带着一众妖径直往前厅议事。 哪吒没有跟随,即便在外,他也能将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厅内,黑熊精道:“云皎大王,我有一至交,法号金池,乃南海观音禅院的住持,亦有求仙之心。听闻大王山不问出身,不知能否让他也来……” 云皎一听,哈!佛门中人求仙问道?那你这拜佛不是搞笑吗,都叫问“道”了! 果然是假和尚。 她让hr误雪再盘问些有用信息,自己则带ceo白菰去另一厅处置苍狼精。 白菰对于在职不配位的妖,处置方式干脆利落。 “你爱干不干!你从前当妖王,如今也是妖王,且拿了比单干还多的好处,却一点做不好差事。我告诉你,你干不好,有的是妖能干。” “如今你犯了重大错误,只得退位让贤,重评职称,等考核达标了再说。” ——不少管理理论知识是云皎传授的,但白菰说出来,已经非常有那个职场感了。 本是苍狼精隐瞒不报,害了数条性命,他虽不忿也不敢生事,喏喏应是。 毕竟,若真按弱肉强食那一套,在他被云皎打败的那日,他就该离开这片山头;也或者,早就被云皎杀死。 误雪很快复返,在云皎耳畔道:“那金池…听黑风怪口述,恐有些不对。” 误雪说观音院还有不少年轻的尼姑,说是随金池一众修行。 云皎也觉不对,掐指捻算后脸色微变,“着人调查。” 误雪应是。 苍狼精也隐约听见交谈,忙请命着:“大王!让我也去将功补过吧!” 云皎眯眼,又一掐指,眼眸往他身上扫去,“你?你可确定。” “属下虽死不辞!” 她笑了,舒展掌心未再多言,算是默认。 苍狼精这便退下。 云皎有打算留下黑风怪,先体验体验观音专属设计师的水平。便将此事交给误雪,又对白菰吩咐:“对了,苍狼精的所谓考核再升,不用作数。” 间接害死了人还想复原职,没这可能,不过表面话术,免得他有错在先还生出无端怨恨。 白菰:“我明白。” * 厅外,哪吒随手拨弄指上金戒,若有所思。 他这夫人…… 初来大王山,他以为她是以强治暴,以力取胜;后来却发现,她是以物诱心,以利谋胜; 可再相处才明悟,她不仅擅长这些,还极通晓世故,聪颖圆滑,是以智得胜…… “莲之,还在呢。” 云皎推门而出,误雪向哪吒颔首,白菰却未有表示。 哪吒皆视若无睹,这些妖在他看来,如有必要,尽可诛灭。 谁会与死物计较。 黑熊精不知又从何处窜出,“大王,您何时能教我成仙之道?” 云皎头疼三日不曾歇息,强撑至此,倦道:“待我写几卷功法,你照着练便是。” “好嘞!”黑熊精兴奋道。 误雪提醒黑熊精:“别忘了早日将洞府的改造图纸交出来。” 黑熊精又道:“好嘞!我这就去。” 这些妖聒噪至极,哪吒音色微沉,循声面向云皎,“夫人可要歇息?” 他尚未探明云皎真身,意图再试。 云皎刚要顺口应他,忽地忆起池中那点暧昧事。 ……香香夫君还怪热情的,当时给她捏肩捏得可卖力,但她这会很累,暂不想卿卿我我。 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原来我是那个有心无力的丈夫”之感,摆摆手:“不了,你先歇息吧,我回寝殿写功法。” “你……” 哪吒才启唇,云皎发动“听话咒”,转头就跑,“夫君拜拜啦。” “……” 被定在原地的少年神色难辨,白菰误雪也表情各异,最终默默随云皎离去。 * 云皎回到寝殿,犹自书写功法。 可她实在疲惫,很快便泛起困意,伏案小憩。 殿门却倏被推开,她惊醒望去,见夫君缓步入内才稍放下心。 少年并未看她,心中却想…她看似心大,实则比谁都警惕。 若无迷香,很难近身。 “你怎么又来了?”云皎道。 夫君太黏人也很叫人发愁呀。 哪吒微顿,面不改色:“先前为夫人捏肩却被打断,怕夫人仍有劳累,是故前来。” 云皎:“我没累。” 他不置可否,只摸索向前。云皎随手释放一道灵丝,引他走来。 第18章 “愿为夫人效劳。”他道。 云皎悻悻,活人微死中。想了想,她被迫分配工作,“那你为我研墨吧。” “嗯。” 殿内渐静,唯闻研墨声与笔纸轻擦的细响。 云皎所写并非祖师亲传的大品天仙决,而是出师后,游历自悟的金仙修行之法。 可哪吒看着,仍觉她见解非凡,观其修为也早在金仙之上。 ——为何不向天庭而去,选择在凡界做妖王? “先前听那精怪说,夫人欲授其成仙之法?” “嗯。” “连日来,多见夫人神通。”哪吒道,“莲之虽不通修行,也知夫人境界高深,为何不成仙?” 云皎想转笔,想起来用的不是炭笔,毛笔一甩两人都要变成花猫。 止住冲动后,她沉重道:“因为,我恐高。” “……” 这样的理由搪塞不了任何人,她冷淡的夫君自也不信,唇角微扬,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意。 倒反天罡,还敢笑她。 云皎轻啧:“天庭哪有凡界好,肯定处处是规矩,我才不喜欢。” 去不了,她就不喜欢。 昔年她直上南天门,却被天兵拦下,说她乃下界精怪之后,纵已达金仙之境,亦不得入天。 什么身份歧视?她还不稀罕了呢。 哪吒垂眸,这几日看来,她确实喜欢大王山的生活。 云皎仍在书写,秀气指节上乾坤圈晖光闪过,与他手上金戒遥相辉映。他静望片刻,忽想:若当日他未见到她,是否早已荡平这妖洞? 佛门知他好杀,却放任他来探查。 纵使之后将“金箍”交给云皎,也不过是因她未死于他手,生出些管束之心。 无论管束她,还是管束他。 “对了。”云皎写完一节,杏眸微转,又调侃道,“若早成仙去,怎能遇上你这般漂亮的夫君?” 哪吒研墨的手一顿,眸色渐深。 他未回应,那夜赠予云皎的莲被她养在玉缸中,莲香早已渗满寝殿。 有他在侧,有他真身莲瓣所化的莲花在身边…… 云皎很快会昏迷。 果不其然,未待他回应,云皎眼皮轻阖,险些一头栽在案上。 哪吒搁下墨锭,掌心托住她的脸颊充当缓冲,拇指却不经意擦过她柔润的唇瓣。 他的视线也不由凝去。 将那点口脂缓缓拭去,赤色晕染在指腹,其下露出的仍是苍白底色。 但她的唇很软,比他触碰过的任何物什都要软,双唇相贴时,更软得像水,想含住轻吮,又怕太过用力,就这般融化于唇齿间。 他不禁又摩挲了一下那瓣柔软,直至察觉自己竟呼吸微乱,才蹙眉,抽开手指,在她眉心一点。 这次哪吒未用混天绫,而是倾注全部灵力入她身,有真身莲瓣在侧,他不怕她醒,可探查许久,仍未能辨明她的真身。 因为…… 烛火摇动,少年眸色浮沉。 ——她真身有损,本是残缺之身,生而不全,难以辨认。 哪吒拂过她额间,思忖着……她或许不是没有龙角,而是额间有伤,才会头疼。 但四海龙族皆录于仙籍,龙族嗣脉艰难,千年间未有新诞生的龙。 否则昔年也不会只为他抽一条恶龙的筋,便被四海怀恨,乃至天庭出面,事无回旋。 可龙族当真在乎那条龙吗? 更在乎的不过颜面,封神之战前,龙族偏安一隅,称王做霸,势力可比如今大得多,敢不降霖雨,敢享用人祭——自他大闹东海,又归入天庭麾下,他们还敢么? “云皎。”他垂眸望着沉睡的少女,低声轻语,“你最好不是龙。” “我不喜龙。” 第15章 百年情缘 云皎难得睡了个好觉,整个人神清气爽。醒来已是在床上,想来是夫君将她抱过来的。 正打算今日践行带好夫君出门逛街的承诺,怎知小妖来报——红孩儿上门了。 云皎眼皮跳动,掐指一算,预感不好。 “阿姐!” 清亮嗓音带着几分兴奋、几分委屈,还有隐隐的不忿,人未到声先至。 恰逢隔壁门开,夫君也走了出来,闻声侧目,“夫人,这是何人声音?” 误雪已然候着,解释道:“此乃号山枯松涧的圣婴大王红孩儿,亦是我们大王的结义弟弟。” 哪吒眼覆白纱,微微偏头。 明明他眼盲,云皎却觉得他目光灼灼,刻意盯着她瞧似的,像是要一个解释。 弟弟就是弟弟!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打哈哈,“我们成亲时本要请他来,可惜当日他有事,竟忙了这些天才回……莲之,你见见,圣婴是个好牛啊。” 哪吒记得此事,那日云皎还特意询过,但他不曾放在心上。 可待红孩儿走近,他心中却生出些微妙。 “阿姐,你竟成亲了,为何全然不与我商量?” 一道身影疾步入内,眉似新月眼含钩,形貌美艳一表才,虽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有一派凛冽气度,眉心一点红痣,又添几分妖冶。 只是分明五月天,他却披着一件雪白的毛领襟袍,虽贵气夺目,也有打扮过盛的嫌疑。 云皎却很是喜欢,“哇塞!哪里搞来的白毛领,真好看。” 红孩儿锐利的眼风先扫向哪吒,才转向云皎灿然一笑:“是我自己的毛所制,阿姐喜欢?明日便命人送多些来洞府。” 这小少年瞳色极深,如幽邃的墨,眼白分明,犀利间有一丝邪气,紧盯着云皎时如看自己不容觊觎的瑰宝。 但当云皎抬眼看他,那点幽暗又消逝了,变成纯然的明亮。 哪吒心下微妙又深几分。 “好好好,你好。”云皎满意道。 他又问:“所以,阿姐,你为何突然成亲?” “这个嘛……”云皎很难回答,就是莫名其妙看对眼了,那日便直接将婚礼办了。 她含糊道:“坐拥万贯家财,忽觉还缺一位娇夫侍奉我,便想成家了——彼时还给你留了个金童的位儿呢,可惜你不在。” 红孩儿笑了,“阿姐的意思是你背着我成亲,还要我给你当金童?” 这很合理嘛,云皎想。 西行都要开始了,红孩儿将随观音修行,与龙女凑成金童玉女组合——他可是“真金童”啊! 她坦诚答:“是啊,你长得好看,又是我阿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姐你——” 云皎打断他,“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我婚典都没赶上。我让误雪备宴,替你接风。” 她有意缓和气氛,拉着他走去哪吒身边。 可哪吒低垂着头,目光也凝在他二人几乎相执的手上。 “咦?阿姐,你这夫君竟是盲的,又是凡人。”红孩儿故作惊讶,其下压着一丝轻蔑。 云皎缓缓摇头,叫他不要再说。 想了想,她夸哪吒:“可他长得好看呀。” “阿姐方才不是说我俊吗?” “你俩都俊。” 她先行把“我与城北徐公孰美”这个话题过掉,一碗水端平。 但眼神在两名美男子之间转了转,还是做出些区分。 二人是截然不同的美。 莲之看上去年岁也不大,神态却无稚气,宛若谪仙,圣洁清艳,偶尔流露几分肃杀沉凝,尚在分寸间,收放自如,恰到好处。 红孩儿却不一样,他的美很外扬,美艳绝伦,明灿炽烈,明明极具杀伤力,又青涩地刻意收敛,反让这般容色透出一丝邪异。 果不其然,红孩儿仍道:“不如叫他取下白纱,让我好好瞧瞧是怎样一张脸,能得阿姐青眼。” 这话已显露几分攻击。 云皎含笑,未应。 云皎或许无意相牵,只牵住红孩儿的袖口,对方却得寸进尺,若即若离勾缠她的小指。 哪吒再抬头时,便见那狂妄小儿也正看他,眼含挑衅。 “我父让我去寻宝珠,我本以为他要送我娘,待我回来,才知他是送予那狐狸精,阿姐,你可知我这一路风餐露宿,多么劳累……” 精怪之流,不过寻常琐事,也要缠着云皎絮叨。 哪吒心下嗤笑,缓缓牵住云皎另一只手,与之十指相扣,“夫人,令弟可是年岁尚小?言语狂悖,毫无计较。” 他原以为红孩儿会因此怒不可遏,露出“乖巧”下的本性。 怎知对方眼睛一眨,委屈道:“阿姐,你这夫婿好凶恶,我从前也这般同你说话,怎得他一来,就成我狂悖了?” 云皎一个头比两个大,望天。 她没看出他们的暗潮涌动吗?她又不是傻子。 ——成亲当天,她就说了红孩儿若知,必定要闹吧! 关于她与红孩儿的相遇,还要从三百年前说起。 那时她为寻访灵台方寸山,途中偶遇一小白狐,结伴同行却不慎走散。正伤心时,又在下个路口撞见了离家出走的小白牛犊。 第19章 无论是狐是牛,只要是白毛,云皎都喜欢。 小牛陪她走了段路,她方知他是红孩儿,依他心意结拜,之后她在方寸山修行,还常会互相看望。 待她出师,发现小牛再度离家出走,她陪他建立了号山新家,寻仙受阻后,又是小牛陪她建设大王山,归入她麾下。 对云皎而言,这是养成小牛犊的故事。 但对红孩儿而言,好像不是…… 她想了想,总觉得一个修罗场将要成型,沉痛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云皎道。 怪她长得太好看,唉,都说红颜祸水,但用不着她身上—— 想来她应当是女帝临位,二妃争宠,实在苦恼。 席上,红孩儿却又抢先一步给她斟茶,“阿姐,你夫君眼盲,想必不能这般体贴吧?” 哪吒将那杯茶夺过饮下。 红孩儿心起怒意,“你这是何意?” 哪吒不咸不淡道:“抱歉,我眼盲,可是错端了茶水?” 云皎另取茶盏,闻言不免瞥他一眼,她心思敏锐,自看出夫君有较劲之意,但他这些日都娴雅清淡,竟真会出手…也是她没想到的。 有意思。 “夫人。” 怎知这一眼似被他察觉,哪吒侧首,“内弟尚不知我名姓,劳烦夫人引见?” 是了是了,她给红孩儿缠得都忘了此事。 云皎含笑介绍:“圣婴,我夫君名唤‘莲之’,南赡部洲人士,你唤他……”什么好? “姐夫。”哪吒淡声接话,“内弟唤我姐夫便是。” 红孩儿:“……” 白衣少年森寒一笑,又很快压下眼中对哪吒的憎恶,敛垂乌眸。 可他非是真的收敛,或许年少气盛,或许本性狂恣霸道,他咧唇一笑,干脆直言。 “阿姐,十年前我求娶你,你以彼此年岁小婉拒。可不过十年,你便自行成了亲,怎能如此?” 红孩儿其实比哪吒更了解云皎。 若直接对哪吒发难,云皎会维护,或许还会对哪吒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不如直接与她说,她不怕旁人指责,总会反击。 反击过后,自也不会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云皎险些被茶水呛住,立马反驳:“红孩儿,十年前的事干嘛翻出来说?” 这会儿连大名都不唤了。 “阿姐,只是十年而已。”红孩儿眨眼,漂亮眸子里漾开悲伤,“我是真心想娶你,如今闹到这一步,我心里难受。” 他还知道,若他示弱,云皎也会怜惜。 被这般破碎的眼神望着,云皎当真有了一丝心软。主要她早早考虑到红孩儿会去南海,肯定拒绝啊,她压根没想过二人的事。 “阿姐如今有了夫君,我也不强求……” 云皎刚松口气,就听他继续道:“不强求你休了他,只要你同我再成一次婚,我与他平起平坐。” “不行!”云皎想也没想便拒绝,她可不受人威胁。 “那……”他果断退一步,摆出可怜姿态,“不强求正室之位,圣婴愿做小,服侍阿姐左右。” 这下云皎不是呛住,杯子都哐当砸了。 “啊?”她大惊道,“唉,你——” 就说这牛犟吧!牛肉难嚼,牛也难缠啊。 哪吒将她往后揽了揽,避开水渍。但云皎此刻哪顾得上这种小事。 红孩儿仍道:“我意已决,求阿姐成全。” 她脑子飞速运转,满心都是:牛很难哄啊……但忽地,就有了个安抚他的点子,复又镇定下来。 “哎呀,你说你,你怕什么呀?”重新找回主场的云皎游刃有余,气定神闲道,“我的夫君是凡人,百年后阳寿便尽,届时的事再说不就是了?” 百年后他也去南海了,哈哈,云皎沾沾自喜,能想出这等解决方法的她简直是天才! 红孩儿一呆,好像是这么回事。 哪吒眸色沉下,“夫人,你——” “那届时,我便有机会了?”红孩儿问道。 云皎杏眸一转,环胸昂首,“我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红孩儿:“那为何他可以?” 他看向正眉心跳动、面色难看的哪吒。 云皎状似无意挡住红孩儿视线,“都说了与他只有百年情缘,若是和你,那得千年万年,自然要更慎重考虑。” “况且,如今我与夫君吵架还能治他,和你吵架了呢?”云皎故意指指点点,“你那牛脾气,就算打得过,未必能哄好啊。” 红孩儿一听,无奈服软道:“阿姐,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吗?我不同阿姐置气了。” 看,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云皎再度感慨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 “我变牛给你摸摸。”他又温声。 云皎:“好好好,我摸摸。” 言罢,红孩儿却要去牵她的手。 云皎下意识要避,忽地身后椅凳挪动,她的夫君起身,沉沉不发一言往回走。 云皎:“欸,你小心些!别磕碰着了。” 夫君不听,夫君径直离开。 红孩儿眼中暗芒闪过,指尖灵光闪过,云皎却随意拂袖,恰好拦下了那道本将落去哪吒腿边的灵气。 她回头,似笑非笑看他,显然早看穿他的把戏。 “好了,你该回去了。”云皎轻声启唇。 * 山外晴朗,天澄云淡。 红孩儿甫一出大王山,明艳脸庞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眉眼间的青涩也因此少了几分。 眉心的红痣随着蹙眉,也微微耸动,妖异动人。 候着的急如火、快如风两只小妖连忙迎上,“大王。” 红孩儿低声吩咐:“你二人不必随我回号山,就在大王山附近寻个隐蔽处守着,盯紧阿姐那位…夫君。” “夫君”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却非无脑愤懑,他只是眼见年少气盛,却非真的心浮气躁。 能成为一山大王,尤其像他与云皎这般声名显赫的妖王,仅靠蛮力远远不够。 他明白云皎欣赏他少年稳重,也乐意见他假扮温顺,她很懂他,她本该慢慢喜欢上他的,彼此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的情谊,他也不会真将一个凡人放在眼里…… 但今日试探,他却发现那凡人不简单。 群妖环伺临危不乱,面对挑衅波澜不惊,尤其是最后——明明目不能视,却步履稳健,甚至分明料到他会下手,却毫无惊惧,信步离去。 是轻蔑,是过人的胆量,是……绝非寻常凡人应有的底气。 云皎是被那狐媚凡人的皮相蒙蔽了,竟将他赶了出来,红孩儿一心为姐,绝不容许这样危险的人物在她身边。 阿姐,是他的阿姐,合该由他来守护。 第16章 夫妻一场 哄好一个,又来一个。 云皎拨弄指上金戒,近来她瞧夫君总爱如此,也学来这么个习惯。 别说,和盘串似的,不一会儿就心平气和了。 她便起身要去寻夫君。 云皎可不是缩头乌龟,大王山是整山“苟”,她就一个人无畏,哄个男人而已,能有多难? “夫君!”云皎抬手叩门,本以为要等上片刻,没想到对方很快开了。 褪去覆眼的纱,少年视线并不锐利,但因眼尾微挑、轮廓清厉的眼型,仍透着几分冷肃。 云皎也“眼瞎”了,装没看见,笑吟吟仰头道:“走呗?说好带你去逛集市,我们去长安?” 夫君静静伫立片刻后,才“嗯”了一声。 云皎只觉得他性子还挺温和。 为夫者贤良,为妻者甚慰,她欢欢喜喜去牵他的手,“那我们走!” 但触及他掌心,又觉沾染到一丝黏腻水润,不免疑惑。 “夫君,你的手怎么湿了?” 哪吒垂眼“看”她,今日她这一身确如她所说,是误雪所选。 云鬓高绾,珠钗明耀,一袭齐腰春襦裙,上衫豆青绣云水纹,下裳丁香色掐丝金海棠,纤颈悬系宝石璎珞,腰佩叮当玉环。 少女的婀娜明灿被全然勾勒了出来,令她美得像画中仕女,秾丽生光。 但他今日见了红孩儿衣着,便思索推知,她喜白,白衣……白色的一切。 即便自己不穿,看见旁人装扮也是喜欢的。 “方才在侍弄缸中莲。”哪吒应道。 ——在取新结的莲藕,制成藕人,往五行山一趟。 云皎哦了声,瞧他确实云淡风轻,便觉此事已了结,懒得再想,拉着他往山外去。 * 云皎没让太多人跟随,只带了误雪。 大唐不愧是我大唐,长安城车马骈阗,人潮如织,繁华景致暇不应接,乃泱泱大国之风采。 大王山与人族通商,她尤爱与大唐做生意,原因无他——大唐当然算她前世老家,和自家人交易,舒心。 只是才落地,腰间玉佩忽传来响动,小妖来信:“大王,鹰愁涧那边传来动静,昨日好像有神仙来过,是、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 第20章 哪吒:“哪吒?” 云皎一顿,将玉牌敛起,思索着这个手机的私密性还是不大好,回去要改良下。 她走在前,随口问他:“夫君不知哪吒吗?” 哪吒颔首,“自然识得,但我不信神佛,仅知他闹海的传说,其余不知。” 云皎便解释几句,说对方是天庭的中坛元帅,统领五营神将,是天庭极有名的人物。她心中若有所思,每月大王山会排一场戏,这月度有题材了——就演《哪吒闹海》吧。 “听起来确然厉害。”哪吒随她向前,见她许久未言,便问,“夫人可是因他下凡,心有忧虑?” 云皎侧目,凝视他道:“还好,只要他不来大王山,井水不犯河水。” 哪吒笑了笑:“夫人神通广大,定能敌过他。” 云皎静默须臾,捏起他手心,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那当然!” 面上如此答,心中她却在思忖其他。莲之…莲之,昨日哪吒去过鹰愁涧,莲之昨日可曾一直与她在一处? 哪吒又为何去鹰愁涧? ——真就一条龙都不放过啊。 一旁的夫君轻笑了声。 他没有避开她的触碰,反倒紧攥着她,任她多疑猜测,只淡淡启唇:“夫人,此处人多,你可要牵紧为夫。” 长安的街市热闹非凡,摩肩擦踵,云皎看他。 少年眉心微蹙,他眼不视物,终于露出一丝不同于往日镇定、更符合年纪的隐忍无措,俨然对人多难行而心烦。 她心中怀疑稍淡,将他牵得更紧。 下一处转角人却愈发拥挤,街口隐隐传来诵经声,几人望去,一位赤澜袈裟的僧人正端坐高台,垂首吟诵。 对方眉眼清润,不笑也似笑,云皎几乎瞬间确定这就是唐僧。 还搁这儿念经呢!还没出发? 就在这时,一老妇与他二人擦肩而过,哪吒下意识将云皎拽入怀里,眸色沉冷。 “夫君?”云皎疑道。 她正看唐僧呢。 难不成他能看到她在看别的美男子?可那只是个和尚啊! 少年微抿唇,摇头:“无事,方觉有人凑近,恐夫人遇险。” 那道身影渐渐消失于长街,那是做妇人装扮的观音,尚在长安护持金蝉子转世。 哪吒忆起方才一瞬对方的神情,是淡而无奈。许是听到他们方才的对话,心觉他如此戏弄云皎不妥。 可这本是他与云皎之间的事,岂容外人置喙? 云皎一愣,索性背靠在他怀中,低低笑着,“夫君你真会说笑,我有危险?我看你担心自己为好。” 若非是他在牵她,方才那点力道都扯不动她。 她本是句玩笑话,怎料夫君将她揽得更紧,垂头,瞧着少了分平日的神采。 相贴的肌肤隔着衣料渡来暖意。 “是啊……”她听见他喃着,“如圣婴所言,我与夫人本是云泥之别,是该忧心自己这具薄弱身躯。百年后我作尘土,夫人仍然意气飞扬。” 仰头,可见他自嘲勾唇,“是莲之妄想,将彼此看作寻常夫妇。” 分明置身熙攘人群,他音色依旧清晰。 云皎给他这凄然破碎的神色整不会了,原来夫君是在意那点事的。 这真叫她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可能是午夜梦回,会有一秒钟惊疑“我真该死啊”的程度。 她连声安慰:“你、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至少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几个字被她咽回去,感觉还是有点扎心。 云皎,不可以直言不讳! 她摆出更沉痛的表情,本还想抽出手去揉他的脸,被他箍得太紧,遂放弃,“你我情投意合,百年之缘,那也是夫妻一场啊!你且放心,这百年我定会好生待你,还会为你养老送终。” 哪吒观她神情,凉凉一笑。 彼时,被云皎和她那所谓的弟弟,像对待一件随手可弃的物件议论,他可有愠怒? 自是有的。 那是对神明的冒犯,一只才三百岁的小牛妖,岂敢那般挑衅他。 可哪吒也从中发觉,红孩儿在不断示弱,放低姿态——云皎需要顺服,还需要柔软,她可以放任对方露出细小爪牙,但绝不可脱离掌控,反噬她。 她受用对方的服软,且会因此心生怜惜。 红孩儿自诩了解她,但很快……他会比红孩儿更了解她,成为最了解她的人。 “夫人。”哪吒垂眼,执她手贴去脸颊,声音低柔,“夫人不必宽慰,只望百年后,夫人仍会记得曾与莲之‘夫妻一场’。” 最后几个字被他念得伤怀,好似真是位情真意切的郎君,为自己不能永远陪着夫人而遗憾。 云皎有一瞬感到茫然。 掌心传来他肌肤的微热,他呼出的气息也拂过她的手,是湿润而柔软的,几乎透入肌理。 少年未覆白纱,那双澄然上挑的凤眸“凝视”她,映着她的影子,竟是别样生动。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情不情的无所谓,反正这么好看的小郎君收入囊中了。 云皎不再多想,拉着他往东市走去。 集市熙攘,繁华锦绣,他们去的自是最好的成衣配饰店。 多数时是误雪在挑,云皎看着,偶有过问夫君喜欢什么布料花色。 哪吒启唇:“白。” 云皎眼前一亮,拈起一支玉簪在他发间比了比,又一顿,“可你来大王山时,着的还是一身红袍。” “红衣显眼,我目不能视避不开人,只盼旁人一眼看见,能避我。”哪吒自有应对之法。 云皎仍觉微妙,今早她才对红孩儿夸过“白毛领好看”。 只因旁人时时揣测她的心意,如大王山众,因她是大王;如红孩儿,因他自小黏她,以为喜欢她;她总要细细辨别一二。 夫君也要如此么? 虽说被讨好是件受用的事,可总被揣摩,也失了与人相交的乐趣。 再说,云皎可是现代人,没真看过战国策,课本上也学过《邹忌讽齐王纳谏》呢,为大王者,不可蔽之! 她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大手一挥:“把这些都包起来!” “往后,你每日换一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嗯……夜里单独穿白给我看,嘻嘻。”她眼如弯月,还计划起来了。 彩虹色的夫君,日日换漂亮衣裳给她看,这才是一山大王该享的福。 也才配得上他香妃的身份! 哪吒:…… “只怕夜里夫人看不到。”看着云皎明亮的眸,他淡道。 “为何?” “你我分房而居。” 云皎“啊”了声,讪讪笑道:“那今夜你来我寝殿中。” 哪吒却未答,反而话锋一转:“夫人……可愿教莲之,修仙之法?” 她不解其意,“为何?” 哪吒的余光掠过一件件华彩斑斓的锦服,误雪还挑了不少金玉佩饰,件件是凡界上品。 可他看来,不够配他。 红孩儿为讨好云皎费尽心思,精心装扮,也不过品味泛泛。若他不“盲”,当能选出更好的。 哪吒不想再“目不视物”,但需要一个契机。 “今日出行,夫人劳心费力,件件问我色泽,若我不盲……”他低叹,“我这双眼是流亡途中被人投毒致盲,从前听闻修仙入境,身体残缺尽可痊愈…或许我也能‘重见光明’。” 云皎一听,也是,点头道:“先前误雪治不好你,我也觉遗憾,若修仙能好,自是幸事。” 是了,正因精通杏林之术的误雪当初并未“治”好他,哪吒只能寻此法。 当然也有其余好处:无论她怀疑他是哪吒,还是旁的神仙——本是仙,又怎会修仙? 所以他只是凡人。 云皎又笑意盈盈,极自然道:“待你好了,就能看见我,你还不知道我多漂亮呢!” “娘子当心。”成衣店人满为患,恰逢路人经过,误雪提醒。 云皎已自觉钻进哪吒怀中,腾出空间让给路人。 温香软玉撞满怀,这回哪吒有些愕然,垂眸正巧能“看”见她巧笑倩兮的模样,那双桃花眼总似含情,瞳色略淡,浸着澄澈露水般。 还有她柔润的唇,比她肌肤还要软上几分的唇瓣。 他喉结微滚,错开视线。 “好啦,今日逛得差不多,夫君也不气了吧?”云皎认为他看不见,反倒一个劲盯着他瞧。 忽地,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目光凝在他脸上—— 不知是旁侧朱锦衣料的光泽映衬,还是店门外流泻的晚霞作祟……她夫君白皙柔嫩的脸颊,好像…红了? 哪吒轻道:“嗯。” 她自是姝色无双,极好看的。 第17章 喜爱之物 夜里云轻月皎,某人却未如约践行诺言,哪吒也只字未提。 云皎对鹰愁涧突现大神一事仍存疑虑,便独自前往查探。 第21章 哪吒则在寝殿休憩。 说是休憩,但这具凡躯本是空壳,不过静坐。 不多时,铜镜前生出一道裂缝——那是他设立的通行结界。一道孩童身影从中跃出,复又变大成他的模样,最终灵力收敛,成了僵硬的藕人。 哪吒吸纳其上灵气,因此也获取了藕人的记忆,半晌,语气渐冷:“孙悟空……” 孙悟空与云皎师出同门,又具火眼金睛,他便遣藕人去了五行山一趟。 与孙悟空能说却不多,藕人携莲花香粉,直问: “五行山向西三百里,有山名‘大王山’,山大王身份诡秘,真身未明,我观此处亦也有其气息,你可知她究竟是何化身?” 孙悟空被压在山下,无处可躲香粉侵袭,却还挣扎,瞠目怒道:“几百年了仍不敢真面目视人,你个破莲花藕人!连自己是谁都未看清,还探旁人真身,待俺老孙出去,非把你打的满地找牙不可!” “你尽管来。” “你若敢动云皎试试!” “……” 花果山一战,哪吒对孙悟空生出一分欣赏,石猴的心尚且纯净,不被世俗所染,之后他有意放水,大闹天宫时也未尽全力。 但此刻,欣赏变了味。 左看右看也不过一只天生懵懂蛮力的猴,云皎为何欣赏他? 另一面,也不知为何孙悟空对他印象极差。提防心让桀骜的猴王被香熏红了眼,仍不肯言语。 鬼使神差地,藕人问:“你对我有何不满?” “花果山大战,你杀了俺老孙多少猴子猴孙,这笔账,俺老孙一一记在心里。” 藕人动了动唇:“我没杀。” 孙悟空不信,意识却已因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开始融散,他再开口,道出几句另外的实情。 “云皎额角有陈年旧伤,真身残缺。” 与哪吒所探几乎对应。 “但绝不是龙。”孙悟空知晓哪吒与龙族的过节,“俺老孙也见过龙,非是她那般,她亦不知自己真身,不必找她的事。” 哪吒也知晓,孙悟空乃天生石猴之身,不比血肉之躯的云皎,能制住对方片刻已属不易,本就不指望其透露更多,只是,原来云皎自己也不知。 他意不在此。 更在意的是,孙悟空果真很维护云皎。 可他只是猴子而已,凭何与云皎关系那般好,还让云皎把画挂在床头。 * 另一边,云皎也从鹰愁涧探查回来,思索着所获情报。 她潜入深潭,那小白龙却缩在水中洞穴深处,始终不肯露面。 云皎无意强逼,之后西行取经还要和他做朋友的,便问驻守小妖,得知哪吒并未现身,但那混天绫十分好认,才向她禀报。 几番确认细节,云皎得出结论:这哪吒怎么像是路见不平来了? 附近山脉本有司雨之神,小白龙下的雨未经批准,挨批评也不委屈。 正欲折返,忽听潭中声音传来:“你是水族,为何身上尽是莲花香?” 龙活了! “我夫君颇爱莲。”云皎想了想,接话道。 敖烈沉默少顷,“哪吒三太子也颇爱莲。” 云皎笑笑:“只准哪吒喜欢,不准世人喜欢?” 敖烈便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又潜水了。 云皎转动手中金戒,亦不再多言。 回去大王山,她先去宝库取了根仙木,才掏出“玉牌手机”犹自捣鼓。 寝殿无声,夫君又被遗忘在隔壁。 好不容易将“手机”调成纯静音,忽而,来电话了。 云皎一拂玉牌,这回,必须是认主的灵力输入,方能接通传音。 “小云吞!” 这是她小名,来电话的是猴哥,上回她将此物交予了他。 “猴哥,何事?” “哪吒来了五行山,一来便探问你真身,你见过他?”孙悟空不记得香粉一事,那物惑人于无形,却还有些零碎的记忆。 什么?云皎一惊,她也惹到哪吒了?根本不认识啊,而且她又没做坏事! “我没有。”她答。 猴哥便说对方是一贯的杀气甚重,定然没憋好事。凡间的妖山,但凡声势大些,便要被天庭盯上,哪吒或也因此而来。 这是猴哥的经验之谈。 “何时,是个什么模样?”云皎低低问道。 孙悟空答:“未时,这次倒是化得人模人样,是个乖乖孩童。” 她方才探问麦旋风,得知昨日莲之被误雪送回来,就一刻未停赶去了前山。 而今日未时,莲之正与自己在长安。 孙悟空又细想了会儿,宽慰她道:“那哪吒原先受了重伤,今次也只派了个藕人来见,想必旧伤未愈。你莫怕,只要他不领天兵天将围山,尚有转圜余地,你可是俺老孙的师妹,待俺老孙出山,这更不是事儿!” 就说这可恶的西行取经,开始了半天也没真开始! “是,猴哥莫担心,顾好自己便是。”云皎应好,心中思忖着:也没和哪吒打过,不知对方深浅,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是她在这个世界多方打听下来,综合评定的头号排雷人物。 那只杀不渡的名号太响,听上去就不太能讲道理的样子。 但无妨,打不过就跑呗。 她又问:“哪吒重伤,猴哥可知是受了什么伤?” 此事她起初去五行山便知,只是心觉与己无关未曾细究。猴哥既与对方打了照面,或许知情。 孙悟空还真知道些,“浑身伤痕,条条错错,想来是又与李靖打起来了。” “嗯?” 孙悟空说,传说中哪吒削肉剔骨还于父母,太乙真人与佛祖合力以莲花重塑其身,认塔为父,从此皈依天庭。 但这只是传说。 事实上,哪吒似乎生来就不知“顺从”二字怎写。天性如此,能决绝抛却肉身,忍过彻骨之痛的人,又怎会因重活一次就安分下来。 他受塔压制,依旧我行我素,看李靖不爽照揍无误。哪怕满身伤痕也无所谓,毕竟莲躯不死不灭,休养一阵便好。 这是天庭的日常,又像秘辛,众仙讳莫如深,唯恐风声流入凡界再起效仿。 “勇士啊……”云皎听完,也道。 人们总说,经历了一场大事,再倔的人也会长大,明白要于天地间立命,从不是负隅顽抗。 可哪吒自刎之决然,早已超脱人的范畴。 虽说自己是猴哥推,可哪吒也是神话故事里赫赫有名的人物,重听这般秘闻,云皎到底有几分感慨,但不代表对方盯上大王山就不棘手了。 反而,听上去更危险。 她将玉牌在手中转了转,开始掐算,“说起来,我也听说了哪吒一桩事……” “噢?” 云皎将鹰愁涧之事道出,末了与孙悟空探讨:“猴哥,你说他下界盘旋于此,为何?” 孙悟空沉吟。 “哪吒虽在天庭任职,却是承佛祖再造之恩,天庭的调令他听,却未必从。”虽因花果山一事,孙悟空对哪吒心生芥蒂,但回想大闹天宫的往事,就事论事,看得出对方是有意“划水”的。 他时好时坏,阴晴不定,孙悟空欲探却被压在五行山下,一连耽搁了这么些年。 彼时,天兵天将数以万计,哪吒为统帅,一袭红衣银盔覆面,气度凛然,但打到最后却成了一团乱的局面……是因统帅半路跑了。可若非身在局中,实难看清虚实。 反正,玉帝老儿是肯定没看出来。 “但佛门之令,他无有不从。”孙悟空笃定道,彼时佛祖出面,哪吒又老神在在回来了。 “观音菩萨又叫俺老孙在此等候个取经人,拜他为师……” 云皎是掐了又算,最后搓搓手,与另一头的孙悟空异口同声道:“哪吒是被西方派下来的!” 可《西游记》原著中,哪吒出场寥寥,除了花果山一战,也就青牛精、牛魔王、金鼻白毛老鼠精三难中露过面。 难道他还被指派了其他事? 云皎望着快被自己掐红的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但她有点茫然,若说他盯上大王山——这也掐不出凶啊。 怎么算都是吉。 看来哪吒似与她有关,其实无关?哈哈,杀不死她,只会让她更强大! “无论如何,还是小心。”孙悟空嘱咐。 云皎答:“我会我会,猴哥放心。” * 虽说尽是“吉”。 云皎还是表露出了几分忧虑,开始加强小妖们的操练。 大王山日常事宜也不少,之后一连许多日,云皎变得忙碌。 哪吒观之变化,如此之快,便能推断出:云皎与孙悟空互有通信,至于用的是什么也很好猜——玉牌。 她将那物给了孙悟空,而他没有。 他心中生出淡淡烦郁,试探的结果不如意,索性犹在山中探查。一座绵延山脉宛若一座城,颇具自成一派的人土风情,不少地方还能看出云皎的个人风格。 第22章 偶尔他会撞见她,对方却疾步匆匆,顷刻没了人影。 她始终未主动来找他,期间却抽空又去了趟五行山。 某日清早,他在“麦旋风”的陪同下,亦被一处看守的小妖拦住:“站住!你是何人?此处可是大王的藏宝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麦旋风”道:“你们几个不长眼的,此乃大王夫婿。” 小妖哦了声,纷纷好奇打量,旋即又冷脸对着“麦旋风”道:“那也不行,旋风将军,您不知此处除了大王谁也不能进吗?” 它们有所狐疑,便想试探:“真是大王夫婿?我且问你,你可知我们这山名什么?” “麦旋风”答:“大王山啊。” “错了!” “……?” “大王山只是简称,全称叫‘大王叫我来巡山’!” 小妖七嘴八舌,“你们假冒的吧?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大王能不和自己夫君说这个吗?我们要去报告大王!” 哪吒:…… 忍无可忍,他用迷香将它们都迷晕过去。 与此同时,更忍受不了的是云皎对他如此冷待,细想下来,她确是连此等小事亦不曾告知。 哪吒往云皎寝殿而去,打算静待她归来。 这日,忙得晕头转向的云皎,也难得有了小憩的机会,正在殿内更衣。 忽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如今她已不会过于警惕…… 因为,能未经通报入内的——唯有她的夫君“莲之”。 这是她给他的特权,却说不上来为何这么做,云皎心想,大抵因他是个凡人,金拱门洞里妖太多,她未留凡人做工,如今只有他孤身一人在此。 怕他惊慌,怕他柔弱,怕他被吓死了。 “夫君。”屏风后,云皎懒懒唤他。 哪吒步履微顿,旋即却更利落往前而去,触及屏风,也只随手靠住,便转至她眼前。 这倒叫云皎有了丝惊愕。 “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他走得慢,未料他早已熟稔她殿内布局,反倒打得她措手不及,只得赧然指引。 灯下,美人乌发微湿,如云铺散。衣衫尽褪,一身肌肤似玉雪凝脂。 明明她就在近在咫尺,连发上馨香都隐隐萦绕鼻尖。 哪吒嗯了声,仍依她言。 直至他走至暖榻边,仍倚在屏风旁的云皎才细声道:“好了,随意寻处坐吧。” 他便坐在床榻上。 这张床,唯有新婚夜时有除她以外的人躺过。云皎视线在仙姿绰约的少年身上停留一瞬,凉风拂过裸。露肌肤的感觉太明显,她收了收神。 夫君又瞧不见,她有甚好慌的。 云皎手捻着巾帕,不再多心,背对他拭干最后一点湿润的发尾。 哪吒眼前未覆白纱,静静看她。 她方沐浴过,殿内水汽氤氲,莲香与雾气交织,似青涩的果香,又混了点熏烟,最终融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少女侧着脖子,将发拢到身前,几缕乌发却仍贴在后颈,如蜿蜒的小花,沾着湿亮水迹。 雪背亦凝着细密水珠,沿着她精致的脊线徐徐滚落,一路滑过腰臀,连细直的腿上也溅着莹莹水光。 一切的婀娜,白得眩目,软得惊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向他袒。露。 “怎么突然来寻我了?”拭干发后,云皎拎起小衣,随口道。 肩也因此耸起,流畅的曲线,哪里都漂亮的恰到好处。 哪吒眸色微暗:“因为,夫人未寻我。” 云皎抬起的臂膀一僵,语气很轻,“我忙……” “可先前我与夫人说过,勿要将为夫弃之。” “我哪有——”她下意识转身反驳,目光与他澄净的凤眸对上,又偏转回去。 后山浴池里,他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大王山很大,你随麦旋风多走动,他对山路熟,不会带你走丢。”云皎另取亵衣,低头系带,“后山我已着人栽了莲,虽还未开花,但那处风景不错…也有不少小幼兽住那儿,你可以找它们玩。” 她微着曲身,纤腰上那根细得不堪一扯的衣带也随之晃动,漾出几分靡艳。 絮絮轻语,传不进他耳中。 唯有光景旖。旎,方才那片雪色轻晃,锁骨盈盈,仍似拢在他眼前。 哪吒本以为,汤池所见已足够分明,水下她的身躯紧贴于他,肌肤相亲、呼吸交错。可真当这具身体清晰展露眼前,那股燥郁再次席卷,腰。腹更是犹如火滚岩浆般的热。 这样的感受,不止是一次,在汤池,甚至在更早就有苗头。 有些事,早已发生了微妙变化。 火星一旦在心中燃起,哪吒没将其掐灭,反朝云皎迈步走去。 云皎正披上外衫,于镜中瞥见他逼近的身影,蓦地一僵。 清眸愕然睁大,直至他伸手揽来,她才慌乱侧身:“你做什么!” 动作太急,外衫倏然滑落,里衣也因这番摩擦变得凌乱,露出半边细腻的肩。 哪吒顺势搂住她柔软的腰,掌心贴紧,温度灼人,怀中人却仍然挣动。 “云皎……” “你碰到我——”他力气竟很大,指尖陷进她腰窝,云皎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碰到我东西了。” 言罢,趁他怔神,云皎挣脱怀抱,连法术都忘了用,手忙脚乱扶住桌边险些翻倒的琉璃柜。 旋即她痛心道:“莲之,你小心点,别弄倒了我的痛柜!” 哪吒:“……什么柜?” 其实成婚当日他便发现了这个放满摆件的柜子,但因其中物什毫无灵力,且模样丑陋,他未多加关注。 云皎挠头解释:“嗯……就是装满我喜爱之物的柜子。” 少年的目光陡然锐利,扫视而去,发觉其中有绘画、木雕、三彩瓷……从极度丑陋到较为丑陋,最后一样,隐约能辨出轮廓—— 是一只猴子。 孙悟空。 第18章 宠幸夫君 哪吒花了十二分心力,勉强止住自己将其全部丢出去的念头。 如此丑的东西,显然是她手作,她一笔一划、一刀一刻、一捏一塑……全是孙悟空,尽视若珍宝。 呵。 云皎已将衣服穿好,瞥了眼夫君,发觉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她嘘寒问暖,“夫君不会病了吧?” 虽说快至炎夏,一场暴雨却让天色凉了几分,难免叫人忧心娇滴滴的凡人夫君。 哪吒:“无碍。” “那便好。”云皎复又笑嘻嘻,伸手去挽他手臂,“恰好今日有出戏想让你看看,可不能病了。” 贴近的温软躯体让他有一瞬僵硬,但听她所言,哪吒眉梢微动,“戏?” 他以为她要上演什么“好戏”,与上次一般训诫小妖,或是出山撕斗,这些于他而言,都勉强能称为好戏。 ——怎知云皎是真耿直地排了出戏。 前山,有一处特开辟的空地作为戏场,长椅由低至高密密排开。 小妖们分列站好,着各色怪诞的服饰,伫立在戏台前,齐声喊着“大王好”。 云皎挥挥手,拉着哪吒在最佳位置落座,“今日尚是彩排,带你来看个热闹。” “你放心,便是听声也能听懂的。”她又看了看他眼睛。 哪吒仍不解其意。 但随着戏台一声高亢的唱词“身负一千七百杀戒,三年零六月而降生”,他便瞬间明了这出戏唱的是谁。 云皎并未落座他身侧,而是站在他身后,将一双细腕搭在他肩,似想整个人环住他。误雪白菰并立在不远处。 她手下的小妖都随她,很有创造性,表演狂放恣意,毫无忌惮。 传说里的故事在哪吒本人面前一幕幕铺开,他看见为首的小妖一袭红衣,表情凶恶,杀意凛然,周身也被妖术幻化的血色浸染。 “主角是‘麦满分’扮演的,你还没怎么与他接触吧?他是只豹子精,多边形战士,什么都做得好,所以叫‘满分’……”云皎不阐述戏文,反同他闲话。 她侧身,唇几乎贴在他脸庞上,呼气如兰,是湿热的,细细拂过他的耳廓与颈侧。 絮絮不知所言,唯有香风轻拂。 “这两日轮到‘麦旋风’休息,你身边可会缺人?”她又道,“用不用‘麦满分’顶替两天。” 哪吒沉默。 此处“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规矩,他来前便有所听闻,本不算意会,身在其中才真切明白。 莫说“麦旋风”,连她自己的副手误雪白菰二人都时有休沐,酬劳丰厚。 并非外界便尽是剥削,可提出如此新奇制度、且愿意切实践行的,如今世间,只有她。 云皎还能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房中挂着的日历,密密麻麻规划着日程。大王山内人妖平等,互通有无,人授妖以耕织之法,妖还人以法术之能,彼此共生壮大。 第23章 他想,他明白了为何仅五十年,大王山便能在凡界名声鹤立。 但他垂眸,从她关切的话语里,敏锐地分辨出那关切不止是对他,也对她手下的小妖。 “不必,我身边人足够。”他拒绝。 送至他身边便会死去,而云皎也会难受。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哪吒心底掠过一丝陌生的迷惘,却分不清是因她会难受而迷茫,还是错杀小妖,令他迷茫。 可从前,做了便是做了,他从不想是否做错。 云皎却又贴他耳边,娇蛮道:“你是不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哪吒:“…什么?” “你的笑容呢!” 她在他身后站了好半晌,却感觉夫君肩背宽阔,两人体型有不小差距,让她靠着怎么搂都不舒适。 索性扭身转到他面前,才发觉他始终绷着脸,一时心生不满。 不是觉得他不爱看戏而不满,而是他神色敷衍,冷冰冰一张脸,瞧着都不够讨喜了。 心念一动,她伸出手指戳弄他的唇,指腹抵在他唇角拉扯,因动作专注,两人一下凑得极近,彼此的发交缠。 哪吒眸中愕然一闪而过,唇线反而抿得更紧,显出几分冷硬弧度。 他并非真事事顺从,见她近在咫尺、且得寸进尺,干脆将其揽入怀中,扼住她动作。 “夫人。”他声线依旧平稳,只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暗警告,“你若再絮叨,我便听不清戏文了。” 这下,云皎猝不及防跨坐在他身前,鼻尖擦过他微敞的领口,触及一片滑腻温热的肌肤,清冽的莲香顷刻席卷而来。 她忽觉耳热,却不会服软,哪有他教训她的份?便开口:“可你不喜欢这出戏。” 哪吒神色不明,扣住她腰肢的手紧了紧。 “不喜欢便罢了。”云皎说着,顺势要抬起身子。 他却掰开她腿,托着她臀将她略略抬起,转了半圈,让她背脊贴着自己胸膛,“夫人这样坐便好。” 她的身躯便几乎完全嵌在哪吒怀里。 可分明是自己先起了将他当抱枕的心,这下却反被他牢牢掌控,成了他抱着她,如此姿态,如任他拿捏的人偶,整个身躯都被他拢入阴影中,带来一种无处可逃的桎梏感。 云皎本能抗拒这种感受,对方却已懂如何抚平她的心,“如此,夫人将我当做靠垫,也能舒适些。” 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另一只手已熟稔地覆上她的肩颈,“再容为夫替夫人揉揉筋骨,松乏松乏。” 一旁的误雪与白菰交换了眼色,看着小夫妻几乎融为一体、耳鬓厮磨的模样,再听哪吒温言软语,这次都觉得颇为欣慰。 云皎虽一时未想透他为何突然热衷起按摩,但感觉他很有为夫者的觉悟,挑眉眯眼,也满意点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力道恰到好处,是挺舒服。 她很快放松下来,身躯全然倚在他怀里。 复又兴致勃勃提议:“不喜这个,我还有压箱底精选版,想不想看?” 哪吒的确不喜欢这出戏。 这是云皎特意排给大王山众妖看的,戏中仙凶神恶煞,暴戾无边,虽说是他一贯行事,但被赤裸裸地演出来,总有几分莫名的刺眼。 前两日才叫她听到一点哪吒的风声,便排这样的戏。 就这般不喜哪吒? ——但这真是他错怪云皎了,仙妖对立,于云皎而言这本是一部教育片,教育小妖:天上的杀神不好惹,遇见了抓紧跑。 “什么?”哪吒料定另一出也不会好。 云皎神秘一笑,也不说话,只一挥手让小妖换戏码。 这次演的是她的童年戏码《哪吒传奇》。 哪吒只看了一会儿,这次是麦乐鸡为主演。小孩童般的身形上场,咋呼荒唐,惹人发笑。 云皎倚在他怀里,偏沾沾自喜问他:“怎么样?” 哪吒扯动唇角:“……小猪熊是什么?” “哪吒的好朋友。”她答的理所当然。 哪吒摩挲她腰侧,指缝陷在温软皮肉中,云皎被弄起酥麻痒意,只觉他没尽心服侍,低声斥了句:“位置…错了。” “夫人耐心些,我既看不见,自要摸索着来。”他淡淡回应,“还是说,夫人嫌弃莲之?” “……” 有一瞬,云皎察觉不对。 夫君起初冷淡到目下无尘,得知他本是贵族,云皎便觉这种矜贵已刻入他骨子里,很难改掉。即便他会因她是妖王而示弱几句,却浮于表面。 云皎不介意这等事,甚至像逗弄一只冰雪可爱的小猫般,喜爱看他气闷。 但如今,他却将示弱做到得心应手,甚至,颇具反客为主的侵占性。 她张唇欲拒,少年的手已摸向后腰,替她揉按。这是真的舒服,云皎眯起眼,又被他捏软了身子。 “夫人,此刻说话的又是谁?”他还很懂如何转移她的注意。 云皎心思早不在戏上,闻言才觑了眼,软声道:“哦,那个是小龙女,也是哪吒的好朋友……” 他的声音早已沉下,只是她未发觉,“哪吒,竟有这么多好友?” 云皎甚至轻哼一声,太舒坦,是故态度敷衍。 “夫人很了解他。” ——如今看来,根本全无了解。 他没有朋友,更无可能与龙做朋友,可笑。 “天庭第一打手,我们做妖的,能不了解么?”他下手重了几分,云皎微微蹙眉,不满启唇。 哪吒静默一刻,手渐渐游移去她心口。 “我看夫人是不喜他,才编排这些。”他只轻捏一下,云皎顿时僵硬,如被触到了某根隐秘的弦,要直起身子又被他按住。 动作虽显出乖戾,他言语却还温驯:“抱歉,为夫又弄错了。” 她不了解哪吒?别说是西游版的,其余什么封神上美宝莲灯版的,那不都家喻户晓吗?换谁还能编出这么精彩的剧情! “难道你很了解他?”云皎反唇相讥,直至此刻,才察觉他身体异样紧绷。 倚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下方贲张起伏的肌理线条,坚硬得像烙铁,让她不自觉想逃离这个怀抱。 “我听过的传说里,从没有这些。” “说明是你不了解他。”她倒打一耙,“我今日叫你来看,就是因你上回说只听过他一些零散传闻。” “……如此说来,夫人倒是对他格外关切?竟为他特意排一出戏。” 她莫名地瞥他一眼,不知他脑回路,以为他醋了。 男人嘛,吃点醋很正常,哄两句就行。 该怎么答,这个前世网上都有标准答案——“怎会?你多心了,我关切谁也不关切他!” 再说,前阵子她才被猴哥提醒呢!也不知哪吒此刻窜去哪儿了,也没个风声,虽然掐算出来都是“吉”,谁又知会不会生出变卦。 云皎解释这只是大王山例行团建,因为他提过“哪吒”,才给了她本月灵感。 哪吒眸色渐暗,见她神情坦荡,确实满不在乎,再忆起那两出荒诞戏码,只觉她自然是不喜哪吒的。 也是,哪吒是神仙。 而她是妖。 她是该不喜,也可任意编排,但唯一错处是—— 眼下,她的夫君是他,是哪吒。 这些日,少年并未真正因那些“牛”或“猴”动怒,他清楚,能与她肌肤相亲、日夜相对的,只会是他。其余闲杂人等,自可清理,不值入眼。 可唯独她不喜哪吒,不行。 “这出戏你也不喜欢。”观他神态,云皎笃定道。 真是难伺候!到底是找个夫君伺候她,还是光伺候他了?讨厌的莲子。 云皎不再强求,转而道:“罢了,下次我们排齐天大圣的戏吧。” 齐天大圣,呵。 哪吒便是哪吒,孙悟空便是齐天大圣。 “我还有一物要赠予你。”云皎话锋一转。 言罢她掌心虚抬,一截由仙木精心打磨而成的手杖凭空浮现,仿佛看不见他沉郁的脸色,笑靥如花地将手杖递去他手中。 “你摸摸,虽说你走路也挺稳,但有此物傍身总归便利些,也不必时时摸索了。”她还道,“对了,你说想修仙,我已命人去为你寻觅良师。” 云皎这几日虽忙得脚不沾地,可细想下来,她竟真将这些琐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哪吒眸光微闪,手还置在她腰腹上方,反问:“夫人不亲自教我?” 他再度轻捏,云皎面色终于沉下。 “莲之,够了。” 清醒时,她能容忍的边界,仅止于此。 远远不够。 哪吒敛去眼中思索,不再过分探入。 “我为一山大王,平日事忙,若教你,只怕有所疏忽。”她道,“况且我并不通凡人修行之法,还是另寻他人为好。” 云皎是个表面十足亲厚的妖王,哪吒观她月余,并不否认。 第24章 可除此外,她也不愚钝殷勤,不会事事亲力亲为,只施小恩,不言大惠,深谙若即若离的抽身之道。 是故,他称之为“表面”。 对待夫君亦如此,看似宠幸,实则只因他是“夫君”罢了。 他笑了笑,却没再追问。 * 今日还是大王山的发薪日,云皎才没到处乱窜,留在夫君身边。 一旁的误雪与她核对三十三妖洞呈报上来的薪资数目,账册叠在一旁,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各处都已签字画押,只待她最终批阅准许。 单说金拱门洞中,领到薪俸的小妖就个个眉开眼笑,喜气几乎溢出来。 哪吒瞥了一眼身侧侍立的“麦旋风”,指节微动,施法令其嘴角上扬,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僵硬扭曲,令他感到刺目。 夜里大王山还设了宴,酒肉飘香,热闹非凡。 思及夫君只是凡人,云皎不打算带他闹到太晚,正想寻个理由劝他先回去歇息,自己留下尽兴——越夜越嗨,这本是属于妖精的狂欢夜! 恰在此时,误雪与白菰悄悄将她拉到一旁,倒正好顺了她的意,能把哪吒支开。 “何事?” 走去甚远,二人才停下。 云皎还以为是观音院的事有了进展,彼时她掐算的结果有些凶险。 怎知白菰一脸神秘,凑到她耳边轻声,问的是:“大王……您与郎君,还没圆房?” “……” 妖精,向来民风开放,直言不讳,从不会因谈论阴阳交合之事而羞赧。这本就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一如风吹花落、雨润春泥。 不然早前云皎也不会说她们“看不起她”,觉得她是小孩子,不通人事。 但她沉默片刻未言,是因为…… 有点心虚。 云皎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啊,这个……我忘记了!” 可恶! 真忘了这回事。 白菰和误雪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最后还是白菰“噗”地一声笑出来,摇头叹道:“就说大王是小孩子吧。” 宠幸夫君这种事也能忘记? 云皎自己也觉得糊涂,莲之竟也不提醒她!她杏眸一转,嘴硬找补:“我最近可忙了!此事哪有正事重要,不急……” 白菰:“怎么不急?您这位郎君是容色艳绝,惊为天人,可凡人寿数几何?再是面貌娇嫩,也经不住岁月磋磨。” 白菰不愧是当过人的白骨精,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大王若不抓紧,待过几年,他生了皱纹变得不美,或气力不济,那副好皮相、好身骨,不就白白浪费了?” 云皎一想,顿时警醒:是啊!这事非常紧迫,异常重要! 误雪见她终于露出开悟的神情,含笑递来一本崭新的《房中秘术》,细声叮嘱:“大王,这上头有我与白菰的批注,是孤本,您可要好好看。” “你们太贴心了!”云皎感动不已,接过书就要转身,“我这就回殿好生拜读!” “等、等等!”又被白菰一把拉回来,白菰恨铁不成钢:“大王回自己寝殿做什么?去郎君那儿啊,今晚沐浴更衣后便去,有惊喜等着您。” 什么?云皎最喜欢惊喜了。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晶莹璀璨,“那你们等我好消息!我定会把夫君治得服服帖帖。” 白菰扶额叹气:“重点是他服侍您。” 云皎笑嘻嘻,连连点头,将书揣入怀中,“好,好,我全都记下了!绝不会忘!” 第19章 怪诞迷香 是夜,月明星疏,前厅的欢笑声逐渐听不见,后殿寂静无声。 云皎沐浴完,披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喜笑颜开,就着身寝裙便钻去隔壁殿室。 但甫一进入,却觉出几分异样。 殿内萦萦绕绕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很是浓郁。 不似清雅的莲香,也不似她殿内误雪调配好的安神香,她对香不甚了解,闻来闻去只觉身体暖暖的,叫人血脉偾张,尸体闻见都能起来蹦一蹦的感觉。 虽不知是什么香,但暂时闻了不会死,妖还没那么脆弱,她遂不管,拢着衣裙往里走去。 绕开屏风,唯见软榻上高挂的妃色帷幔逶迤而下,将整张床完全罩住,隐约可见其中侧卧着一道修长身影,一截雪白衣角自幔隙露出,无声诱人窥探。 光下香雾缭绕,还带着一丝潮热湿气。 夫君也沐浴过了。 “夫君?” 云皎低唤,对方却不应。 直至她一连唤了好几声,幔内才传来回答:“……夫人,躺过来。” 是莲之没错,就是音色透着难言的哑,似压抑着什么。 云皎感到纳闷,又探探脖子环顾四周,这也没瞧见什么惊喜啊。误雪和白菰没交代他,今晚她要来宠幸他? 不过烛火盈盈,将缸中莲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影绰绰,还挺好看。 她迟迟未动,哪吒便又开口:“夫人,你不愿与我同榻?” 这次他的语气微有不虞,却因喑哑,显出几分勾人的引诱。 云皎一听,这下就算脑子再慢半拍,也能听出其下意味——他在邀请。 她发誓她绝对没有不愿意,怎么误雪白菰看不见她的勇武,夫君也看不见!她轻哼一声:“激将法?少瞧不起我。” 新婚那夜,初觉少年惊艳,脑子昏沉,也不是没与他同床共枕过。 而且,只是有个人躺在她身边而已,这算什么? 云皎早年求仙寻道,那一路很艰难,枯草果腹,雨水解渴,天寒地冻时与流民挤作一团取暖都是常事,她会倒头就躺,哪管身旁是男是女。 她还记得最难的时候,她被一群不知从何处来的妖几乎弄死。 它们生生刮去她身上的鳞片,还将她的钱财洗劫一空,摆明了一点活路不给她留,她重伤垂危,连人形都快稳不住,在流民堆里都能把人吓到的程度。 她也不管,睡不舒服还要霸道地蜷在他人身上,汲取最后一丝能感受到的暖意。 因为,她想活,她要活。 现在只是躺在自己又香又帅的夫君身边而已,她说完就疾步往床榻走,一把掀开帷幕,挤进被褥里。 “你……” 但是下一刻,云皎却猛地弹起身,手里还攥着被角,满脸震惊地望向他:“你、你怎么把武器藏身上?!” 她面上惊疑不定,不知一个凡人怎么如此大胆,又自不量力。 难怪殿内熏了奇怪的香,是想害她,还是杀她? 哪吒:………… 烛火晃动,在帷幔上投射出二人影子。 少年低垂眉眼,并未多言,雪白的寝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唯有俊美脸庞泛起薄红,高挺的鼻梁上凝着细密汗珠,欲坠不坠。 云皎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并非真的什么也不懂,旋即反应过来,声音软了些,“你是…了吗?” 寂静少顷后,哪吒轻轻嗯了声。 他抬手,比她高得多的人,手臂亦是修长,轻易就将她重新揽了回来。 “夫人,早些安歇吧。”他道。 即便少年面庞绯色极盛,他的行动却不急迫,甚至还有几分从容,摸去她腰间解开寝裙系带,又得寸进尺探入,轻车熟路掐住她腰侧软肉,将她往身前箍。 这一套动作太行云流水,云皎心里才放松些,这下又有点懵。 丰盈细腻的肌理在他指腹间游移,很快抚到她后脊,似故意的,往微凹的逆鳞处按了按。 云皎唇间抑制不住地溢出声娇吟,真红了脸,“不许碰那儿。” 他懒声解释:“无意的。” 谁信。 云皎试图后退,但寝衣散开,半边肩上的衣衫滑落,她下意识抬手去提,反被他的大掌盖住手心。 “夫人,你在作甚?”他眼上没覆白纱,眸光却未聚焦,佯装不解问。 撑在她身前,微微俯首,鼻尖正蹭过那片裸。露的冰凉肌肤,之后是他的唇,轻轻落在上面。 不知是汗珠,还是他唇上一点温热的湿意,令她肩头染上水痕。 云皎也因此发觉夫君的皮肤烫得惊人,她天生体凉,那点热意于她更加鲜明,弄得她一激灵,用力推他。 “等一会儿!”她头皮发麻,被他揉过的尾椎更是阵阵酥。软,“你先别急,我得学习一下……” 自边几上摸到方才随手丢去的房中秘术,云皎假装埋头苦看。 又看书,一本新书。 但不敢看他。 云皎看书,看了也不过眼。新婚当夜的避火图很快被她丢至一旁,她的两个副手见状,许是忘了他目不能视、或是再无处可放,又都送来他寝殿里。 他倒是翻了一遍。 哪吒支着身在她身前,垂头,便瞧见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挪开视线。 她知他“瞧不见”,面对他时神情都是真实的,如此,也便于他次次观察她的情态。 第25章 烛光透过帷幕渡来,将少女那双漂亮的眸映得莹亮,其中水光潋滟,俨然也因他方才的触碰而情。动。 但胸口只是小心翼翼起伏,似不想让他察觉。 他若有所思着,没有强迫,嗯了一声。 云皎顿时松了口气,却因放松,一点迷香浸染的潮红神态完全漫上脸庞。 愈发显得肌骨艳冶、眉眼生春。 哪吒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亦在感受体内躁动的心火,一呼一吸间,尽是燥热与沉郁。 难受么?自然是难受的,仿佛有什么在血肉之下企图撕毁一切,又渴求着什么。如今他只是一具凡躯,仅是凡界的迷香,便叫欲。望以摧枯拉朽之势燃起。 凡人,本有七情六欲,无可避免。 但这本是他刻意纵容。 允许迷香的点燃,暗火的流动,放任她躺在他身边,他想要与她亲近、沉沦,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甚至想要永远纠缠,至死方休。 为何会想如此?哪吒不是想不明白。 他向来是见微知著、一念通明的人,正如凡人有欲,他对她的欢喜与占有之心,亦由此而生。 少女的姿容是那般秾艳,稍显稚气的脸庞,娇俏灵动的意态……于如今占据凡躯的他而言,却尽数恰到好处。 作为凡人死去的那一年,他也正是年少。 ——一切便理所当然。 从第一眼,就是极合眼缘。 他明白如今的身。体渴望与她亲近,那便亲近。哪怕之后回去原本的莲花仙躯,无论对她还会不会有爱或欲…… 但他想,她是他的。 哪吒从不计较未发生之事,亦不会因此退缩。他清楚自己担得起一切后果,自然也包括这一瞬的悸动,与妄念。 “嘶,这个怎么是这样的……拧麻花似的。”云皎呐呐的音色却将他心头躁动搅乱。 她只是随口哼唧,拧起好看的细眉,钻研认真。 哪吒却眉心一跳,预感不妙——她又看入迷了。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新婚之夜的荒唐。云皎慵懒倚在软榻上,喜服妍丽,姿态妩媚,但只要一张嘴,每一段犀利点评,都会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画中女子头发太少、男子头身失调、两人的姿势过于抽象,谁绝不可能以这等姿势将对方抬起…… 哪吒不动声色地往前倾身,她下意识想缩,反被他扣按膝弯,“夫人,学完了么?” 怎知此举还是太急,反倒激起她的提防。 但她的提防不是防御,而是睁大明眸,倏忽提出另一个要求,“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今夜,我要自己来。” 言罢,她轻轻眨眼,一缕纤细蛟丝自指尖窜出,攀上他的手腕就将他捆了起来。 哪吒蹙眉,仍未反抗,任由她将他的手缠在床柱上,整个人仰面躺倒。 他心觉自己应耐心些,只低声,诱哄道:“夫人,此事交由夫君便好。” 云皎却不听,自顾自跪坐起身,挑眉轻笑。 微凉的指尖不知何时染上热意,揉按在他腰腹间,拨开那一层雪色衣料。 但很快她的神色又变得古怪,掌心合拢寸寸丈量,只觉和书上看过后能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吒闷哼一声,呼吸微乱。 他音色又哑了一分,“夫人,怎么了?” 衣衫被她剥开半边,少年精壮的上身一览无余,冷白如玉的皮肤、条理分明的肌肉,紧实有力,没有丝毫赘余。可当她再向腰腹瞥去,仍忍不住怔住。 她又仰头看他。 烛火盈盈间,他乌发垂落,剑眉凤眸,五官精致昳丽如玉雕精琢,尤其是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更添出彩。 就是…… 脸这么白这么嫩,怎么…… “那什么…”她又瞥了眼,声若蚊呐,“我以为吧,书里已经够夸张了,但你怎么比书里还……” “……” 随口嘟囔几句,夫君的武器却似有灵性,在她掌中猛地搏动。 她下意识地收拢五指。 哪吒眉心紧蹙,眼尾殷红,喉间压抑着喑哑的喘。云皎见状连忙将书摊在他腰上,又不小心勾缠到他的发丝,悻悻埋头实干,“我不是埋怨你,是夸!夸你天赋异禀呢……哈哈。” 前世她从网上听闻说“鼻梁挺的男人天赋异禀”,好像是真的,她感慨。 夫君却毫无被夸奖后的开心,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云皎并无察觉,只低头对着书上引导,照做。 白菰与误雪的批注很细,有些字句还颇雅,一看就是误雪所书,只写这等秘术,甚是屈才。 就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辞藻,此刻在云皎眼中,只令她头晕目眩,难上加难。 才看几行,字就晕乎乎全在眼前飞舞,她的动作仍然青涩,很慢,一次次紧捏又松开,小心试探。可她自觉发挥不错,抬眸,却见少年精致的脸上汗珠密布,晶莹薄汗顺着他下颌滑落,蜿蜒没入衣襟。 她不解,“夫君……不是说这种事会很舒服吗?” 他仍不言,微微阖眼。 “我怎么看你表情有点痛苦。”她凑近端详,手里也不曾放。 凡躯脆弱,细微的牵扯也带来痛楚,哪吒强压着想用混天绫将她那张口出诳语的嘴彻底捂住的冲动,呼出一口气,“夫人,能否别再说话?” 云皎:“……行吧。” 她复又垂头,才发觉自己手心也已汗湿,炽热又略带黏膩,明明是要凝神,思绪却又飘远…… 还好方才留了个心眼,说今夜自己先来,不然他这样…虽然她不怕痛,但,还是感觉有点超过了。 “夫人。”良久,哪吒嗓音喑哑浓重。 云皎的手早已滚烫,柔嫰的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 他抬眼,亦可见她睫羽在轻抖,两颊晕染绯红,眼中剔透晶莹,像是浸润了水色。 “又怎么了?”她略有不耐。 她还“又”起来了,哪吒额角青筋跳动,“弄疼我了。” 如此生涩,不如不做。 但云皎道:“那我慢点吧。” “……” 帷幔浮动下,少年的呼吸愈发急促,他一直在忍,忍她根本不含其他心思的探玩。甚至有几次,她做的实在是过分。 他渐渐忍不住,心底的燥勾缠起不耐的怒,心知她完全是在玩。弄他。 事实上,他也早看出来,云皎与他成婚,起初不过是受香粉蛊惑,心觉自己有了个夫君。 可她并不懂,或是说,她本不需要这个夫君,更遑论与他更进一步。 她对“夫君”的理解,不过是可以珍藏在另一个的琉璃柜里的漂亮人偶,尚未真正意识到…夫君,究竟意味着什么。 思及此,哪吒心底生出莫名郁气,用尽最后的耐心,哑声唤她:“……皎皎。” 云皎片刻后才意识到他是喊她,仰起头,便见他漆黑如墨的眸子,眼尾一点水盈,似蒙了层雾。 分明该瞧不见她,可瞳孔里又真真切切映着她赧红的脸庞,叫她愣了愣。 “皎皎,我教你如何做。” “……” 哪吒音色泠泠,如清泉击石,本该极为动听。 他又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既看过避火图,便对此事亦有把握,语气里带着稳然气度,唯有尾音还透着一丝被她磨蹭出的颤。 可云皎并不是个好学生,或是本就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只是听得白菰误雪一激将,激动的心褪去后,面上意兴阑珊。 她甚至明目张胆打了个哈欠,掀起眼皮瞥他,“好困,要不明日再说吧。” 哪吒沉默下来。 “此事也无甚乐趣。”她自顾自松了手,还在他衣摆上蹭蹭,“还不如看画呢……夫君,听闻它会自己消去的,我们先睡吧。”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甚至,流露几分戾气。 云皎立刻警觉,却听他徐徐图之,“但夫人是愿意与莲之鱼水相欢的,对么?” 提议结束还是让云皎有点不好意思,哄他几句也无妨,她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就是今晚我有点——” 哪吒轻笑,压抑下语气里的一丝怒火裹挟后的恶劣兴味,“好,好,夫人,你凑近些。” “怎么?”云皎不解,反懈了几分警惕,凑去看他。 顷刻间,帷幔中原本弥漫的浓郁香雾,似换了种更清冽却也更具侵占性的气味。 是莲香。 云皎总在自己夫君身上闻见的、熟悉的莲香。 她颤了颤眼眸,顿感迷茫,却觉得这样的香气比迷香好闻太多,叫她忍不住渴望地向他攀去。 贴住他烫得惊人的肌肤,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体温,手掌按压下去时触及的硬朗腰腹,透着隐忍不发的蓬勃力量感。 香气太浓,她逐渐失了力气,手腕一软险些栽倒一侧,又被他宽厚的大掌扣住腰抚正。 第26章 她听见他轻叹:“云皎……” 玩弄他,戏耍他。 呵,云皎。 云皎最后的意识,唯余略带薄茧的温热指腹抚过她的脖颈。 旋即,仿佛带着不容拒绝的某种意图,猛地扼紧她下颌…… 第20章 云皎,云皎…现下轮到你了。 哪吒从不是受人摆布的性子,本性就有乖戾恶劣的一面。 他的服软,永远只在事态可控的情况下,更像是刻意暴露“脆弱”给猎物,再在对方最放松的时刻,对其一击必杀。 可若连引诱都不起作用,他心底更深的桀骜凶性便被彻底激了出来。 不听话,便杀; 杀不了的,也该由他掌控,由他生杀予夺。 妃色帷幔下,烛火绵绵,映出两具几乎交叠在一处的身躯。 哪吒甩腕,失去了主人操控的蛟丝变得不堪一击,被他轻易扯断。他单手搂住云皎腰肢,她的身子已完全软下,意识昏沉,轻易被他拎起来抱坐在身上。 那本不该出现于此处的书也随之滑落,被他丢下床。 云皎完全看了不过眼,尚不如他认真,又何必多看。 少女纤细的手臂无力垂在两侧,头仰起,被他宽大的手掌钳住下颌,她阖着眼,漂亮的脸庞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眼前。 他以指尖剐蹭她的唇,抵摁,碾磨着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肉。最终眼底闪过一丝沉郁,俯身轻吮。 触感与哪吒想象的别无二致。 体会过的、还想更深体会的温软殷勤包裹着他的唇齿,叫他心里几乎要燥怒的冲动,愈发深切。 起初还是轻柔的啄吻,很快便失了控。 他克制不住地顶。弄她的上颚,甚至掐住她两颊软肉,让她将唇张得更开,最后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她昏迷着,仍忍不住蹙眉发出一声嘤咛,却被他压得更深索取。 唇瓣辗转厮磨,舌尖肆意侵入,每一寸柔软都被他细细品尝,直至云皎喘不过气,支支吾吾低吟,涎液也顺着唇角滑落,变得靡艳而娇弱,他才喘息着,稍稍与她拉开些距离。 哪吒的这具凡躯对迷香反应剧烈,云皎却反应一般,起初不过是面颊微红,如今被他的香浸染,面色终于迷离,肌肤滚烫,呼吸也变得湿热。 白菰误雪很照顾她,若他只是凡人,今夜便真的任她拿捏…… 可惜,谁都没料到他究竟是谁,是否危险。 他心想着,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湿痕,眼神晦暗不明。 红绫悄无声息出现,将无知无觉的少女四肢捆缚住,将她牢牢桎梏在床榻间。 哪吒俯视着身下被混天绫缠缚的少女。 赤色绫缎陷入柔软的皮肉间,烙下漂亮的红痕,与她颊边被莲香催逼出的艳色相映。她乌发铺散,唇瓣红肿,被咬破的唇角一点猩红,昭示着他方才的侵。占。 香粉的效力已在她体内彻底化开,她的神情透出某种与他一样的火热渴求。 “捆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喃,指尖拂过她被勒出痕迹的手腕,音色含着几分嗤,“云皎,云皎……现下,轮到你了。” 被她勾起的、又被骤然打断的情。潮等着一个宣泄口,混杂着被戏弄的愠怒,让少年压住她的臂膀欺身而上。 无需再忍耐她漫不经心的撩拨,反叫肆意妄为的快意变得愈发明显。 她裙裾早已凌乱,他却无意整理,只将掌心贴向她细腻的腿。即使尚在昏沉,云皎无意识也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合拢双膝,却因束缚而无法动弹。 无暇顾及自己,他更迫切想看到她丢盔弃甲的模样。 冰冷的戒指贴着腿,不经意压出一道淡痕。 云皎秾丽而娇憨的脸颊上顷刻露出一点迷茫,故作凶悍的外壳被轻易摧毁,露出脆弱的本质。哪吒静静看着她,戒指的存在从未如此鲜明,是她赠的礼,自该她承受。 细微水声掩在烛火偶然的噼啪下,直至少女呜咽出来,微微颤栗。 他瞧着她渐渐失神的酡红情态,心底还带着些隐蔽的埋怨。 “不是说‘无甚乐趣,不如看画’?” 很快,被云皎赠予的金戒也沾了水痕,许是从前未感受过,却喜欢,她的神色虽茫然又沉溺。 双颊泛红,鬓角泪湿,微张的朱唇仍断续溢出泣音,身上也溅了些水珠。 哪吒却犹觉不够。 她先前顽劣的戏弄实在可恶,而他本不是什么心软的神仙,他要看她彻底沉。沦崩溃。 时至此刻,一切仿佛成了一场欲决胜负的较量,宣泄,远比占有更令他满足。他又俯下身去亲吻,另一只手托住云皎的背,很快寻到她后腰的逆鳞处,那处是她的软肋。 “唔……” 白皙的肌肤贴在汗湿的轻薄衣料下,轻摁,便微微下陷。云皎的呼吸更急促起来,紧闭的眼也在颤。 哪吒淡笑,却恶意地加重了力道,果然她的音色变得越发可怜,呜咽声中带了几分迷惘的泣音,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又轻轻吻她。 像无师自通,更像是受她一声声的蛊惑、指引,安抚她变得逐渐得心应手,他的眼尾也染上别样的红。 直至最后,云皎那双澄然的眸虽紧闭,长睫却已被无意识的泪液打湿,黏成一簇簇,脆弱而不堪一击。 他凝视她良久,等她平复,自己也逐渐冷静,才终于抽开濡湿的衣袖。 烛火噼啪一声。 “云皎……真没用,就这点本事。”他缓缓抬手,沾染了湿意的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将那混合泪水的痕迹抹开,又点了点她的唇瓣。 云皎在昏沉间好似也能听到他的话,皱起鼻子,轻哼着,像是表达不满。 哪吒不禁低低笑了声,随即迅速敛去,冷着脸。 “无论如何……”最后却又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蹭,亲了口,“当下,莲之便是你的夫君。” * 翌日,云皎醒得不算早。 天光照不进洞府,但凡人应当需要点阳气,是故她特地命人在夫君的寝殿边辟了处法阵,能将日光透进来。 辰时,暖意已倾泄在殿内。 这次她醒来没有懵,反而警觉,下意识就扣住那只揽在她身前的手,听见对方轻轻闷哼一声,才错愕松手。 指尖触及的手臂温热,肌理分明,她视线顺着那手臂往上,撞见昳丽明艳的脸庞。 “夫人……”少年寝衣襟口微敞,音色还透着才睡醒的哑。 薄淡的莲香拢在她身边,却很有存在感,好像能将昨夜那点怪异的熏香全驱之于床榻外。 “莲之,莲之……”云皎唤了两声,这下却懵了,“昨夜,我们睡在一起啊?” 自从灵台方寸山出师后,又建立大王山,她便不用再过朝不保夕、幕天席地的苦日子了。 也不会在醒时,担忧今日该如何取暖、或警惕有什么妖魔怪鬼正觊觎着她。 她有了柔软的床榻,且只是她一个人的。 哪怕是新婚那日,她醒来,床榻上都只有她,让她感到很安心。 这还是头一次,起身时,旁边却躺了另外的人。 哪吒状似摸索,轻轻扣压住她忍不住抽动的手腕,“夫人,昨夜不是你困乏睡着,将我撂在一边的么?” 他微微起身的动作,牵动衣襟,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轮廓显出。 宽肩窄腰的年轻身形,在晨光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慵懒,却透着别样的力量感。 “……” 云皎回过神,细想昨夜,又见此刻少年难得露出的一丝埋怨神色,红晕渐渐浮现她脸颊,悻悻笑道:“哈哈,哈哈,太困了。” 心虚,但只有一点。 她缩回手,扭动身躯的空隙顺手拢了拢衣裙,佯装不经意看了眼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腰腹下不知为何,有点酸胀酥麻,不难受,就是…… 说不出。 夫君腕上倒是有捆出的红痕,她又倾身去抚,“昨夜你怎么挣脱的?还有,怎么……”解决的。 “夫人睡着后,那些丝线都松了下来。” 云皎的手指纤长,白皙玉嫩,却是习武的一双手,应当做什么动作都干脆利落,唯独昨夜做不好。 哪吒眸间闪过一丝暗光,在她触及他手背的瞬息,转腕反攥住她的手。 快到云皎本应察觉凡人做不到在她警觉时压迫她,却因他刻意拉近的距离,低喃的声线,尽数瓦解。 他坦然道:“于是,我便用夫人的这双手,替我……” “你、你——”云皎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矜贵自持的夫君能平平淡淡说这话。 他受什么刺激了他? 他似还想说出“替我”之后的话,云皎一个激灵,猛地甩开他。想挠挠头,又怕自己还没洗手,曲腿从床榻上爬了出去。 些许狼狈,但她绝不是害羞。 她就是突然地、有点憋不出话而已,歪着腿蹦了两步,落荒而逃。 第27章 “夫人,你可穿好衣裳了?”身后,哪吒懒懒提醒道。 云皎又一个踉跄,哪吒险些抬指要施法,好在她很快稳住身形,这下一件件换衣裙的耐心都无了,犹自掐了个诀披了件白袍便走。 窈窕的身影转过屏风后,殿门“吱呀”一声,偌大的寝殿再无动静。 哪吒眼中浮现的笑渐渐淡下,垂眸,看方才牵过她的那只手。 他早在云皎之前便醒来。 在她伸手抓握他前,也在忍耐本能——不该反击她。 这许是一种长久置身于危险的后遗症,他自小与杀戮相伴,警觉成了本性。 但他是如此……原来,云皎也是。 * 今日,大王山的早晨热闹喧嚣,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从洞门传来。 昨夜设了宴,发了工酬,今日大家都会去前山看戏,云皎昨日去看过彩排,不急着过去,难得想吃早膳。 凳子还没坐热,白菰不知从何处窜来,落座她身旁,“大王……” 娇媚高挑的美女,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好奇,亮得云皎头皮发麻。 “昨夜如何,郎君可有好好服侍你?” ——就知道要有这一问。 蹆心那点隐蔽的酥麻早已褪去,云皎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痕迹,自也不知:是因哪吒在新婚夜后吃过亏,昨夜就用法术掩去了所有。 刚醒的懵怔情绪缓过,面对白菰火热的眼神,云皎很快调整好心态,大言不惭道:“我已细细品味过,他自是不错的。只不过有些娇羞,还是你们大王我英勇神武,他要躲,我就捆起来不让他躲!” “哦?他还会躲?”白菰有点怀疑,昨夜的迷香份量难道下的还不够?不应是热情似火,主动攀附的吗? “嗯、嗯……这个不是重点。”云皎怕被看出来是胡说八道,叩了叩桌案示意她听,“总之,我可威武,最后都把他欺负哭了!”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吹牛,那就要吹大的! 才说完,余光却瞥见夫君拄着她送的手杖走来,许是听见了,目色凉凉的,把她看得又心虚了一瞬。 但有时,情绪是这样,触到底了便反弹。 都豁出去了,云皎也不再在意,反倒拉着他坐来,笑吟吟问他:“夫君,你说是不是?” 哪吒垂头看她。 她以为他看不到,表情非常真实,微微瞪圆眼,皱着鼻子,有种“若他敢说不是,现在就要把他拖出去‘灭口’”的生动羞赧。 哪吒低笑了声,顺着她,悠悠道:“夫人说的是。” 云皎心什慰,心道算你识相! 白菰若有所思道:“看来大王是喜欢这份惊喜了。” 云皎也不是真傻,昨夜脑子没转过弯,今日也想明白了。那迷药本是白菰下的,但自己打了退堂鼓的事不能让旁人知道,这有损她一山大王的威严! 她含糊着:“喜欢,自是喜欢……” 白菰不再追问。 另一旁的哪吒却暗自思忖,昨夜的最后,云皎又有了要苏醒的痕迹…… 她的警惕心实在重到了异常的地步。这样下去,很快,她又会不受控制。 他需取更多的真身莲瓣回来,西行即将开始,她与孙悟空交好,不能破坏他原本的计划。 “夫人,我已吃好。”没过多久,他便起身,说要先回房休息。 云皎自觉昨夜是有点苦了他了,还颔首关心了两句。 哪吒笑笑,应了她。 不过,夫君虽是凡人,却一贯吃的少又清淡,云皎观察过几次,想来他是眼睛不便活动量就少,吃的自然也少。 向来是放养小妖的她,不会因为多了个夫君吃饭就格外关注。反正他也饿不死,诸事都由着他去。 不多时,误雪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黑风怪。 “大王。” 误雪神色凛然,云皎便知有事,屏退收拾桌案的小妖。 “大王,那黑风山附近观音禅院一事,查出来了。”误雪秉公道,“这黑风的好友金池长老,原是个虚伪黑心的,面上听禅修道,背地里却与山里的人拐子勾结,几斗米将人家年轻女儿骗走,再卖给拐子。我已命小妖将那禅院围起,制服了一众人,还请大王最终定夺。” 黑风怪欲言:“大王,金池他是老糊涂了,年轻时他并不这般,还会救济村庄上的孩子……” 云皎听完事情经过,没想到这黑熊精还能给人拐子帮凶说话,偏头瞪他:“你也老糊涂!闭嘴,不然现下将你丢出去。” 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原著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觊觎唐僧的锦襕袈裟,本是一院长老,竟生出纵火杀人之心。也好在这一难还在西行前期,彼时西行五人组还没聚齐,遇上的都还算小打小闹,猴哥很轻松便解决了。 “大王!手下留情啊!”熊道。 云皎不会听,只觉留下的这熊分外拎不清,细想下来,原著里它本去救火,却也在看见佛宝的时候迷了心,夺了袈裟就跑,可见也不是个心思全然纯净的。 恰好苍狼将军也随之跟来,云皎顿了顿,命对方看好熊。 此一难虽在九九八十一难中,这人拐子的事却是节外生枝,云皎早掐算有凶,此刻自不会坐视不管,当即起身,“我亲自去一趟。” 走之前,却经过夫君殿室,她随手叩了叩门,说了声:“夫君,我出山有事,你好好待在山中。” 片刻后,门内传出声音,略微僵硬木然:“……嗯。” 云皎只以为他昨夜没休息好,并未多想。 哪知殿内不过是一藕人,真正的哪吒早已上天去取真身莲瓣了。 * 才出金拱门洞,忽地,玉牌来信。 “云皎姐姐,近来可安好啊?” 所有人应当都想不到,这是天上的来信,来源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说话的是兜率宫的银童子,而另一金童子也道:“姐姐!大王!你在凡间建立的妖山如何了?” 云皎眼睛一转,要说为何她听得哪吒或许盯上了大王山,也仍然几分有恃无恐,便是因此。 ——她上面也有人啊! 当然,不是金银童子,不然她一样完蛋。是他们上面的人——太上老君。 有金手指的云皎穿来这个世界三百年,虽也遇上过艰难险阻,但她也会时时计划,时时复盘,要怎么做、该怎么活。 找上须菩提祖师是第一步,傍猴哥大腿是必要选择,那在天上找个大佬背靠……也能理解吧。 此事说来渊源颇长,还需再往回追溯百年,暂且不表。眼下云皎听到两童子主动传信,步履稍慢,通过玉牌回道:“一切安宁,你二人怎有事寻上我了?老君又馋凡界的果子了?” “师父自然是馋的。”金童子嘻嘻笑,语气顽皮,“但近来,我二人无法带给他老人家了。” 云皎挑眉,心里已有些明了,“哦?” 但还是等他们自言之。 银童子道:“因为,我们也要下界去啦!师父说取经人往西,恰好让我们下界历练历练,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两个童子长久居于三十三天,不染俗世,还都是小孩心性,与哄大王山的小妖区别不大,云皎当即捧场:“哇塞,那你们好厉害呀,老君他老人家那么多弟子,单单挑中你们!” “那是那是。”金童子又道,“云皎姐姐,等着我们去找你~” 银童子:“等我们投靠云皎大王!” 云皎乐呵呵应声:“那必须的,来大王山玩,给你们准备超多好吃的!” 两童子都笑哈哈答好。 “对了。”云皎又话音一转,见缝插针,“你们可知,天庭的哪吒三太子近来在忙什么?可曾见过他踪迹?” “啊……” 两童子的音色有点茫然。 却不是不知而茫然,而是疑惑,“云皎姐姐你问他做什么,他在天庭啊,方才还在和李天王打架呢。” 云皎:……?不是在凡间么。 金童子:“方才云都快燃起来了,我凑去看,三昧真火都飘到兜率宫了。” 银童子:“哥啊,你也真敢去看啊。上回我只是在云里探了个头,就被烧了半边头发,比炼丹烧的还凶呢。” 两人异口同声道:“姐,杀神的事你少打听,小心引来无妄之灾。” 云皎丈二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哪吒下凡了?怎么还上蹿下跳的,一会儿在凡界,一会儿在天上。 金童子又道:“不过这回应该打的不严重。” “都没掉花瓣,我还想捡两片呢,香香的。”银童子也道。 云皎:“掉花瓣?” 两童子便七嘴八舌解释,说哪吒是佛莲仙躯,无血无肉,无魂无魄,受伤不会流血,只会掉花瓣。 “那他真身不早秃了?”云皎脑子里浮现奇怪的画面。 “也不会吧……”两童子没往这清奇的方面想过,被噎住,“真身的莲瓣是型,掉的莲瓣只是一种像血的灵气。” 第28章 云皎挑挑眉,没再继续往“哪吒学”的方向探讨,“好了,眼下我还有事,待你们下界,直接与我通信就好,热烈欢迎啊~” “好,云皎姐姐,改日见!” 云皎已走出金拱门洞一里远,误雪白菰都紧随其后。 忽闻身后有人唤着:“夫人。” 云皎又步履一顿,这下怀疑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怎么梅开二度又遇见事。 回首望去,只见方才还在殿中与她应答的夫君,此刻正独自倚杖而行。 山径陡峭,他身形虽高大,却透出几分孤寂寥落,眼看下一步就要踉跄跌倒。 她心中一紧,夫君向来行步稳健,如此狼狈,还是头一回。 一缕灵丝倏然窜去,缠上他腰身,稳住了他高大的身形,云皎折返,伸手扶住他,“你怎么独自出来了?麦旋风休假了,还有旁的小妖啊。” 他摇头示意无妨,却顺势牵住她手,“方才在殿中未听清,夫人这是要出远门?几时回来?” 掌心的薄茧压在她手心里,云皎忽觉不对,俯身细看。 “你怎得受伤了?”她抬起少年的腕,血痕正顺着他白皙的手臂往下淌,渐渐渗入他的手掌里。 她的手也因此染上鲜亮血色。 云皎掀开他的衣袖,一道长长的伤痕赫然显露,触目惊心。 “方才出来急,不小心撞倒烛台,擦出些痕迹。”他淡道,一副并不放心上的模样,仍问,“夫人此行可有危险,莲之可否随行?” 昨夜他给云皎用的香太多太急,至今没能完全散去,未出大王山还好,若遇上神仙,总有会识出的——尤其是孙悟空。 他去了趟天庭,李靖对他下界一事颇多忌惮,甚至探听到他是自行向佛祖请命护持西行。 虽然被李靖查到也无妨,对方的心惊正合他意,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在云皎面前暴露。 还是由他跟着驱散香气为好。 云皎一想,将观音禅院的事简单说出,应他:“没什么危险,都只是凡人,小妖们已将其控制,我去定夺一番而已。但是你随行……” “我也是凡人,或能为夫人效力。”哪吒道。 云皎笑了笑,她是没觉得他能出什么力,但见他这般急匆匆跑出来,甚至弄伤了手,心底又难免生出一丝怜惜。 一时她不置可否,却捧着他手心,指腹的灵力熨帖而去。 怎知哪吒翻转手腕,却将伤处凑去她面前。 “夫人。”他微微偏首,询问,“不为我吹吹伤处?上回,你是那般做的。” 云皎一怔。 上回,还是在新婚之夜。她设立的法阵伤到了他,她便替他吹了吹伤口。 她认真凝视他,发觉他问出这话,面上却毫无调侃,而是难得的耿直坦诚。 灵力还是先抚过他的伤处,愈合伤口,云皎才依言吹了吹,一笑:“这伤严重,还在往外渗血,治好才吹也不迟。” 哪吒未有意见,反应平平,又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拒绝,往前走,忽地却问了句:“莲之,从前你是不是与亲人不算和睦,亦或是家中管教森严……流亡之前,你很少受伤吧?” 哪吒一顿,没想到她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 他答:“是。” 实则不然,年少时受伤常有,成仙后也非即止,只是或年岁久远,或不留血痕,自会对受伤一事少了些生动表现。 “夫人何出此言?”他又问。 “你似对这等事颇为新奇。”她指的是吹吹伤口,“要么是极少受伤……要么是,无人这般哄过你。” 哪吒轻笑:“是,早年我家中奴仆众多,鲜少磕碰。” 云皎也笑,客套一句“你受苦了”,便没再多问。 生出的一丝怜惜让她默认了,带他出去走走。 * 那观音禅院在南,比五行山更远,稍有些路。 腾云而起,薄雾涌动间,云皎搀着夫君,忽觉他的手很好捏,温热的,绷紧时手背浮出淡淡的青筋,很有力量感,手型也很好看。 她一时玩得不亦乐乎,又被他扣住腕,亦在她手心轻捏。 云皎抬眼,便撞见他理所当然的神色。 日光落在他惊为天人的侧脸上,更显轮廓精致,叫她忽然呆了呆,抽出手去拿他的手杖,仿佛下意识想避开某些怦然悸动。 “这手杖你今日用了,可觉得好?” 哪吒摸清她本性,又见她眸中期盼,便道:“夫人所赠,自是极好。” 她却摇头晃脑,还觉没被夸够,“你还不晓得它的正确用法,我教你。” 言罢,她施手夺过。 仙木制成的手杖通体散发着如玉温润的光泽,其上镶嵌数枚宝石,她带他摁下其上一处凸起,手杖竟然缩短了,她再按按,又变长了。 “厉害吧!”云皎道。 哪吒颔首,“厉害。” “是了,其实这是根打狗棒,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这样把它变长,打打打!” “……” “还有旁的功能呢。”她又眨眨眼,再按一处。 手杖尖端顿时荡开一层灵光,如屏障,也如伞盖。 “这样你既能用来防御,也能遮雨。” 另外还有功能,她又演示解读:“你再按下这个,其内有我的灵力,可以用来攻击。” “怎么样?这是不是根很厉害的打狗棒!”她眨了眨眼,眼眸亮晶晶的。 哪吒:…… 不明白她为何非和打狗棒过不去,他不喜此名,引她转移话题,“确是件好武器,夫人平日用什么兵器?” 是剑。 他心知,云皎却未明说,而是将手杖递还给他,自己的手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你也曾习武……” 牵引他的手,云皎带着他挽了个剑花,手杖也能破风而动,飒飒生响。 怎料夫君力气却也大,倏尔微顶她手心,托带着她的手改了剑招,手杖如剑,剑出如龙,一套剑招霎时变得凌厉无边。 “夫人这样使为好。”他道。 云皎微怔,眼中闪过惊喜,确没想到眼睛看不见的凡人,竟也是这样伶俐的。 他的剑招起势熟稔,俨然对克敌有着极强的把握,面上气定神闲,每一招却藏着一击必杀的锋锐凶意。 她很欣赏,笑盈盈,可犹自比较起来,还是道:“你从前定是精通诸多兵器,一根木杖都能使得这般好。但你的招式太烈,重冲击,少斩刺,我的剑并不长,照这样起势会更难,待我再想想,将你我剑招融合融合。” 她并不盲从旁人,对剑术也有一番自己的领悟。 哪吒听罢,并不觉得她自负,反而品出几分骄傲之下的清醒。那点傲气,是她本有的锋芒。 他淡淡含笑:“届时,愿听夫人见解。” 云皎又去捏他手心,却被他十指相扣,稳稳握住。 “对了。”云皎忽觉面颊发热,也不知为何,只说正事,“还有最后一项功能呢。” “嗯?” 她引着他的手指触碰杖身,“你按最大的那颗宝石,便能联系到我。若你遇险,无论你在何处,我会去找你。” 他却凝注她片刻,又问:“夫人亲自来么?” 云皎想了想,点头:“亲自。” ——他是夫君嘛! 今日云上风轻,风雾卷过两人衣摆,缠上一处。 两人身后的白菰误雪目睹了全程,对视一眼,又磕到了。 不多时,观音禅院便至,此禅院落在山上,两路桧柏,松篁深处,可见层层殿阁,叠叠廊房,气派非常。 怎说呢?有诗曰: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注) 在这个世界,妖怪们占领的山头也算好风水,却要论真正的灵秀,总比不上仙佛道场。虽也有部分妖怪实在对过日子态度潦草、或好生杀的缘故,但究其根本,仙神佛的势力,总是比妖怪要大得多的。 听误雪回禀,此院中僧侣不过数十,盖的楼阁已有大王山小半个山头那么大。 一入宝刹,却只觉一片死寂,其内莫说僧人,连本该控制此处的小妖也未见一个。 误雪顿觉不妙,打头去探,回来时怒气冲冲:“大王,不好!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将僧人救走了,我们的小妖也都被迷晕在地……” 云皎抬指一掐,神色却未焦躁,只问:“那些姑娘家可还在?” “万幸,她们都还在,也未见受伤。”但误雪略有踟蹰,“不过……也是奇怪,山中已无人看守,她们为何…也不逃跑?” 白菰闻言,也朝云皎颔首,随即与误雪先行入内安排。 云皎搀着哪吒缓步随行。 哪吒问道:“夫人知晓是谁救走的?” “事有因果,起初我见了因,推演结果便不难了。”云皎轻哼。 他微微侧目,得见她扬眉含笑,明丽面容浮起薄红,很有一股子得意的机灵劲。 第29章 但她未明阐述,他也不再追问。 步入内院,误雪很快迎上回话:“是那黑熊精的灵力,那拎不清的熊!待它将大王山的新图纸交出来后,非得严惩不可!” 到这时还在惦记图纸,误雪不亏是她的好副手,云皎非常欣慰。 白菰也来报:“大王,这些女子都是家中送来,由禅院买断,因而不敢擅自归家。” 云皎施法唤醒昏迷的小妖,略作沉吟,果断吩咐:“将那些人拐子处置干净,再问问姑娘们,愿不愿去大王山做工。” 无人提及人拐子是否还在,她却早已料到。 那黑熊顾念的是他朋友和朋友的一大家子,没有伤姑娘们,更不会管捆在这儿的人拐子。 误雪又问:“那大王,可要去追黑熊精与金池?” 云皎摇头,“待风声平息,他们舍不得这玉台高阁,自会返回。” 两人领命称是。 至此,哪吒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眸光转深。 只见云皎上下指挥,却能看出她胸有成竹,每一步看似倚仗推演,但绝不止于卜算之能。 千年前,他师父太乙真人也是玄谋命格,神机妙算。 故而他知晓,纵可窥探天机,亦难真正心怀成算。天意可探,人心难测,能做到如此……定然是她所掌握的信息,远比所表露的更多。 再往里走,白菰误雪已在安排姑娘们的去留,大多数人欣然应允,唯余几个仍在犹豫,或心存疑虑。 白菰眉眼渐急。 云皎便道:“不必急,白菰,你留下再与她们仔细说说好处,若还不愿意便罢,留予大王山的腰牌便是。” “他日若还想来,再联系。”她含笑。 白菰闻言神色一松,不再焦躁。 哪吒一时未语。 关于观音禅院的前因,他也知晓一些,却未想云皎会横插一手。 这些女子,据他所知,本与那蠢钝贪婪的金池结成因果,要一同用来试炼取经人。 女子孤苦无依,取经人会为她们争论去处,亦会如此刻般,有人愿意,有人不愿。 去处是未知处,停留亦是深渊万丈。 可眼下,却有了更好的解决方式。几人探讨,一人裁夺,并且,决定这一切的…都是女子。 待此事处理完毕,云皎便要归山,忽然夫君捏住她手心,俯身凑近她耳畔低语:“夫人,事关人贩,莲之尚有一提议。” 说话便说话,怎得还凑这么近? 热气并着香往她耳朵里钻,弄得云皎浑身一颤,想往后退,手却还被少年牢牢扣着。 他的手宽大而指节分明,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嗯?”拉不开距离,云皎便算了。 “夫人如何能确定,眼前这些人便是全部?”他道,“人成群而聚,互通有无,一次处置,未必尽然,反叫余党得知风声,隐匿潜逃。” 云皎才听,眼睛一亮,已然懂了。 “何不再放出一两个作饵,诱出背后同伙,再一网打尽。” 待他说完,本想拍拍他手,怎知他还是抓得很紧,很难挣脱。 云皎生出反抗之心,却被他揉了揉指骨,揉出阵酥麻,又再度算了。 “好主意,好主意。”她只有嘴巴动,笑意绵绵,“莲之,带你来还是有用处的。” 哪吒在许多日前,忽地记起了成婚前她说的完整话语。 ——说他虽好看,却无用。 他淡淡扬唇。 云皎这便交代下去,除却小妖还在此,只留下白菰。 * 回去的路上,误雪叹了口气,似仍忧心白菰未能全然放下往事。 云皎听见,便宽慰她:“我想,恰是因她放下了往事,才能率性热忱去劝服旁人。” 哪吒不解,微一转眸。 此事在大王山中人尽皆知,即便夫君眼下不知,后头白菰若声势浩大带人回白虎岭,他也会听到风声,说不定还会吓到。 云皎便让误雪说与他听,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白菰非是精怪化身,原先是个人,后头才修成了僵尸。” 白骨精其实并非原著的称呼,而是由旁的戏文《三打白骨精》而渐渐家喻户晓。 《西游记》原著里,对这一怪的描述只有“僵尸”或“尸魔”,最后是孙悟空在她的脊梁骨上发现刻字“白骨夫人”。 云皎是知道的,却也是来了这个世界后,才知其余前因。 “几百年前,白菰尚是凡人农女,住在白虎岭脚下,某日却被山中的白虎精摄去,强占为夫人。她不愿依从,宁死不屈,死后魂魄归了家,想让家人为她设立牌位,好叫她不做孤魂野鬼,她的家人却……” 她的家人却斥她失节辱门,明有丈夫,却又另嫁妖怪,如何能立牌位? 可彼时,也是她的丈夫将她推出门外,才让她被白虎精抓走。 白虎精得知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强留她的魂魄在洞府几百年。 直至云皎出师游历,途径白虎岭,发觉这么一桩事,当即斩杀白虎,将她救了出来。 “白虎精将她的魂锁在山中几百年,如此有悖天理之事,只是死了怎么行?”云皎挑眉。 因果是白菰的,云皎不能掺和,只授其术,让白骨也能行其道,反将对方的魂锁在山中。往后的每年,白菰可借人之生气,将其压入山底更深处。 使其陷之深渊者,终永陷深渊。 是故每逢一年的此日,白菰都会召集大王山愿助她的凡人,同返白虎岭行此法事。 哪吒听完若有所思,原是因此,那白骨精才迫切想帮同样无依无靠的女子。 只是那白虎,本也是西天用来试炼取经人的,白菰受其因果桎梏,自然也是。 所有的人选,早便定好。 可如观音禅院这桩事般,云皎皆掺和其中…… “好了好了,白菰其实一直是热心肠啦。”云皎又道,“她就是很愿意帮别人的,不然又怎会有那么多凡人,反过来帮她呢?” 云皎不再多言,恰好大王山也至,拉着夫君的手落地,便要往里走。 忽然麦乐鸡迎上来,呐喊道:“大王大王,圣婴大王他又来啦!” 哪吒牵住她的手一紧,眸色陡然沉下。 第十六回 第21章 云皎是我妻。 云皎眼见夫君的手杖都往地里杵了几分,替他拔了出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大事不妙,但她面上不显,“我们快进去。” 先前她只道夫君不甚在意,哪知后头红孩儿真将毛领送来时,他脸色差得像当场要吃五十斤牛肉一样。 就说男人爱吃醋吧! 哪吒:“嗯。” 云皎与他走在一处时,惯常搀着他手臂。今次他忽觉并不够,反手将她五指扣入掌心,一路紧牵,直至出现在红孩儿面前。 面上,他倒还是淡淡的,对红孩儿唤道:“内弟。” 红孩儿今日一袭绛红锦袍,头戴金玉抹额,发间还系了五色彩线,将一张美艳的脸庞衬得越发肆意出彩,活脱脱一锦绣堆里长大的富贵公子哥儿。 哪吒只瞧一眼,俗。 红孩儿也没正眼瞧他,犹自对云皎扬笑:“阿姐!今日晴光正好,你去哪里了,怎也不叫我同去?” 牛牛春天喜欢踏青,从前,云皎确实常带他出门玩。 云皎还未答话,便听红孩儿又控诉着:“阿姐月余都不来找我便罢,西牛贺洲的洞府也不管了吗?” 西牛贺洲,云皎确有洞府,就建在号山旁边。 没建立大王山之前,她出师游历,每每就住在那儿,与红孩儿挨得近,也方便互相照应。这些年来,因与红孩儿交好,也常会回去打理。 云皎哪里好说是因西行将启,才特地留在南赡部洲蹲守呢?眼波一转,将哪吒推出去半步,笑道:“我现在有夫君了嘛!夫君视物不便,自不好出远门。” 红孩儿的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过,忽而笑了一下,问:“那阿姐方才带着他去哪儿了?” “好问题。”云皎对干涉自己的人一视同仁,“下次不许问了,这次也不回答。” 红孩儿沉默一瞬。 他见好就收,上前两步将哪吒挤开些,与她邀功:“阿姐,我亲自去挑了批上好的牛肉,阿姐可想吃炙牛肉?我去做给你吃。” 云皎咽咽口水。 馋了,这是真馋了。 她复又眉眼弯弯,“好呀好呀,我要吃!” 哪吒却并不开心,周身气压顿时低下。 两人暂算不上火花四射,却已有修罗场雏形,还是分开为好,云皎自然满口答应。 正要叫红孩儿去灶房,怎知他话音又转:“我也想念阿姐做的冷吃牛肉了,阿姐也做给我吃,好不好?” 啊,她也想吃,更馋了。 美食当前,什么夫君啊弟弟啊都不重要了,云皎笑着笑着,就松了牵住夫君的手,溜得极快:“那我也去灶房,还得是我做的最好吃!夫君你先回房歇息吧,晚点尝尝我手艺。” 第30章 “阿姐做的自然极好。”夸云皎这种事,红孩儿也做的得心应手。 哪吒望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面色沉如滴水。 云皎不管,云皎要吃。 灶房里,红孩儿却又委屈问:“阿姐,这可是我带来的牛肉,为何要给他吃?” “好吃的,要分享。”云皎装傻充愣,只要她听不出言下之意,那就什么都没发生,“我在西牛贺洲的洞府,专门叫人打理了一片嫩草地。你没事带着小牛们去吃,包好吃的!” 红孩儿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可饭桌上,二人又开始了暗戳戳的较劲。 红孩儿一个劲给她夹菜,“阿姐,快尝尝炙牛肉,凉了味道便差了。” “夫人才操劳归山,还是为夫来喂你。”夫君也不甘示弱。 云皎:“我自己吃。” “阿姐,再吃些菜,免得腻着。”红孩儿又夹。 “内弟思虑周全。”哪吒道,扣着云皎的手,要她将盘子交予自己,“牛肉吃多是腻,还是少吃为好。” “你们可以吃自己的,我也吃我自己的……”云皎道。 “阿姐来,再尝尝这个。” “不劳内弟费心,我才是她夫君。” 云皎最终一个也没哄好,怒了。 云皎:我是饭桶嘛! “且慢!”她吃鼓了腮帮子,短期内不想再吃任何东西,将手一摆,“你俩先吃,我出去一趟!” 她嘴里塞了太多,哪吒没听清:“夫人说什么?” 云皎瞪圆眼,“#%¥%……” 她当即起身,只叫误雪跟着。 前厅转角,一道雕花红木屏风隔开喧嚣,云皎在水廊前来回踱步,手指勾着衣上的飘带打转。 怎么办怎么办?其实她不止没谈过恋爱,上辈子一天打三份工,这辈子也成日修行,根本没怎么和男人接触过。 她感到忧愁,想让误雪参谋,可误雪也觉得棘手。 倒不是拒绝谁很棘手,而是,误雪身为大王山元老,亦是最早跟着云皎的妖,她清楚…云皎从前的确与红孩儿最要好。 若非如今的大王夫君半路杀出,横插一脚,其实,她更看好的是云皎与红孩儿。 听闻,他们是过命的交情。昔年云皎求道之路坎坷,途中遇见同样遍体鳞伤的红孩儿,两只尚且幼小的妖,是彼此搀扶着活下来的。 也是彼此互帮互持,才走到今日。 云皎一向很珍视与红孩儿的情谊,若是…若是没有…… “大王,您杵在这儿作什?” 忽而,白菰的声音响起。 云皎正头疼不已,看见自己的军师二号出现,眼睛倏然变亮:“白菰,你回来得好快!” “劝她们不难,带她们来大王山倒是费了些功夫。”白菰被她扯住手,有些奇道,“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白菰,好白菰,白菰大姐姐。”云皎比白菰小了百岁,私下里她没架子,真遇到难处就这样唤,“我的救星,快帮我出主意!” 白菰给她哄高兴了,可听完来龙去脉,却又无奈起来。 白菰叹道:“我的好大王,您到底在纠结什么?” “你都是山大王了,就算左拥右抱又如何?谁能说你,说你又如何?”她恨不得捏云皎鼓起的脸颊,“再者,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仙妖亦有之,为何你却不行?” 云皎恍然,自己起初不也打过这主意么!她支着头,开始琢磨。 “听闻,凡界前朝的公主,面首都有数十数百之众,如今不过两个,您就为难起来了。”白菰恨铁不成钢。 一旁的误雪更喜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戏码,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 但云皎听得入迷,思来想去,思绪飘荡,冷不丁想到了夫君的武器,骤然憋红脸。 “我不一定吃得消啊!” 白菰:? 云皎快将手中的金戒指盘出火星子,又道:“但你说的不无道理。就算不尽收囊中,可一个是我阿弟亦是手下,得听我的,另一个是我夫君,更该听我的。现下两个都不听我的,这怎么行?” 这要真论起来,便成了她御下无方! 云皎又一细想,必须挫挫他二人的嚣张气焰,方才饭桌上,她都快被喂成猪了!真是老虎不发威,把她当猪咪了。 她才是这一山大王! 白菰瞧她悟了,又好像没悟,先捧场:“大王所言甚是。” 云皎眼珠再一转,计上心头,含笑叫两人附耳过来:“听我说……” * 云皎带着白菰误雪二人,气势汹汹地折返饭厅。 二人早已停筷,彼此一言不发。 云皎谁也未看,给白菰使了个颜色。 金拱门洞的饭厅极为宽敞,云皎在此排了甚多圆桌,未有高座,当日的婚典亦是在此办礼。最前端还有个偌大的舞台,白菰请他二人站上去,云皎落座台下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中。 误雪则将厅内当值的小妖都唤了来,发了一堆画着“小红花”的木牌。 等两位副手安排妥当,云皎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二人喜欢较劲,不如就比试一场吧。” 云皎想通了,打不过就加入,修罗场不能掌握在别人手里,要掌控在自己手里!有的放矢,适度拿捏。 一个合格的大王,为了自己的威严,都会有一个、或两个合格的嘴替—— 白菰:“今日见郎君与圣婴大王之间剑拔弩张,大王深感痛心。一位是大王义弟,一位是大王夫君,怎能如此斗气?失了和睦,叫小妖看了笑话。” “是故,大王想了个好主意。”误雪接话,“二位心生不满,皆因心悦大王,但这本该是我们山头的喜事。不若今日一决高下,若圣婴大王赢了,大王便承认您是……” 云皎小声提醒:“预备役,预备役。待我夫君没了他再来。” “哦哦,预备役。”误雪道,“百年之后,若您与大王还有缘,大王便与您结亲。” 云皎点头强调:“对,重点是‘还有缘’。” 白菰又道:“若郎君赢了,圣婴大王往后都不可再提此事,尤其不能在郎君面前提起。毕竟如今他才是大王的正头夫婿。” 云皎深深附和:“没错,就是这样。” 看!这不就完美解决了! 云皎每日感慨:自己真是个小天才!如此机智有才华,不愧是大王。 哪吒:…… 红孩儿起初还带着笑,之后笑容渐收,一双妖冶的瞳孔紧盯着云皎,缓缓道:“阿姐,连他死了都不能再提吗?” 白菰便说:“那还是可以的。” 云皎倚在圈椅上,此刻却坐正,目光与红孩儿直直相撞,眸色微敛。 正如红孩儿了解她,她对他亦然。他早不是百岁的小牛犊,那张姣好的容貌不再变化,也不过是顾念她始终长不大。 他曾经张扬的心思已内敛许多,藏得更深,偶尔仍会透出几分狠辣。 她若有所思,默许了白菰的说法。 红孩儿绷紧的肩背才松下,眼中阴郁起伏消散。 另一面,她夫君的面色却不甚好看,眉眼未缚白纱,却也沉冷。 一个二个都给她摆脸色,就说得治治吧! 云皎仰起下巴,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翘:“开始吧。” 规则很简单,要做云皎大王的夫婿及候补夫婿,最重要的有三:贤良淑德、貌美如花、还有足够了解她。 其一贤良淑德—— 小妖们众说纷纭:“圣婴大王常来我们山头,每回都带好玩好吃的,大王吩咐的事也办得妥帖,就是不怎么听大王的话;而郎君虽沉默寡言,却会为大王添茶置水,捏肩捶背,难选,难选……” 其二貌美如花—— 小妖们各执一词:“圣婴大王是凡界出了名的俊俏,谁又能比得过他?可郎君,实话说,我也从没见过他那般好看的男子,尤其那气度,简直像神仙下凡…呸,神仙哪有他好看。” 到了其三,谁最了解她。 小妖们的票数隐隐有偏向红孩儿的意思。 “圣婴大王毕竟和大王相识数百年,郎君…郎君他……” 白菰替云皎倒了盏茶,还特地用法术降了温,递给她。 云皎深感最了解她的,还得是姐妹! 台上,红孩儿眉梢已扬起几分得意。哪吒始终不语,也没有看云皎。 即便不看,也知她此刻是何神态,清眸微挑,朱唇含笑,一双澄然的眼瞳里会尽数是他不喜的鬼精灵劲。 红孩儿狂傲,朗声道:“阿姐,依我看,你这夫婿不得人心,不如即刻就休了吧。” 云皎往旁侧一扭,与白菰造作说话:“哎呀~可我就喜欢两个男人为我争风吃醋的样子,少一个都不行~” 白菰赞同:“这都是我们大王应得的!” 云皎笑得眼如弯月:“唉,左右为男,左右为男啊。” 第31章 红孩儿不说话。 前两次的票数不相上下,至第三轮却有了变数,哪吒至此才淡淡睨了众人一眼,掩在袖下的手微抬,并指便要施出香粉。 忽而椅上的娇丽人影却起身,缓步往台上走,杏粉色的衣裙摇曳,最终站定二人身前。 哪吒淡笑,她就在他面前…更想用此术了。 “谁是最了解我的人,自该我说了算,可若由我裁定,又难免有失公允。”眸光在两人面上扫了圈,云皎笑道,“这样吧,我出一考题,谁赢谁得分。” 方才两局平手,这便是一局定胜负。 红孩儿眉梢一挑:“阿姐想出什么题?” 云皎抬手化出“霜水”剑,哪吒的手略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光。 “我近来新悟了一剑招,我使上半式…”她侧目,与夫君对上眼。虽知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眨了眨眼。 微挑的眼尾,淡彻的眼瞳,像明珠一般勾人。 哪吒一怔,心底泛起涟漪。 只听她继续道:“谁的下半式接得好,便算赢。在场凡习剑者,尽可作证。” 红孩儿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我不会使剑。” “我也不会。”哪吒淡声道。 云皎不置可否,柳眉轻弯,刚走近两人,衣袖拂过哪吒手臂,蓦然被他攥住手腕。 “夫人。”他音色微沉,“先使给我看。” 说是看,自也是带着他这个“眼盲”之人使一遍。 聪慧如他,今晨在云上只试过一次的剑招,早已记在心里。 ——云皎选的,便是彼此拆过招的。 红孩儿在一旁看着,漂亮的眼眸渐渐沉了下来。待她收势,哪吒却未松手,只淡声着:“夫人既已演示过一回,内弟自诩聪明,想必也已看清。” “不必再劳烦夫人。”说罢另一手揽过她的腰,轻轻将她推下台去。 这一局的胜负,很快便见分晓。 云皎拍手,“好好好,今天这出好戏,大家都很开心吧!差不多就散了。” 唯余红孩儿沉默看着她。 云皎被他这般视线刺痛一瞬,又告诫自己:他一贯是这样的,他心知她会为他心软,决不能被旁人动摇决定。 “莲之。”众人散去后,云皎偏头,“你先回寝殿吧,我与阿弟有话要说。” 哪吒沉吟片刻,未再推拒。 四周寂静下来,红孩儿仍沉沉望着她,少顷,才低声道:“阿姐,你希望我输,你是刻意叫我输的。” 云皎没否认,颔首,“圣婴,你要适可而止。” “不管怎么说,莲之才是我夫君。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如此挑衅他。”她道。 红孩儿心道他算什么东西?阴郁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开口却化作柔声:“阿姐……你是心觉身为一山大王,自己的夫婿也该有威严,不能任人挑衅,是么?” 云皎被他问得心头一滞,像迷茫,像未知,“算是吧。” “可是阿姐……”红孩儿将声音放得更轻,“我呢?” 他说的“我呢”,此刻不再是与哪吒相比。 他亮出更深的底牌,“阿姐有了夫君,就忘了弟弟么?可你说过的,会永远认我这个弟弟。” 云皎未必是重情之人,她机警,多疑,一件事若觉察不对,总会反复探寻。看似与人交好交心,实则若即若离,永远会做好随时抽身的打算。 可她对他抱有多深的情谊,他很清楚。 昔年她突遭横祸,有贼人要杀她,本想直接剖开她的身躯,怎知剐去鳞片后她的真身依旧坚硬,最后只得草草收场。 云皎重伤垂危之际,是他替她赶走其他心怀恶意的妖,又是她哺血,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打出来的伤痕。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带她去号山疗伤,陪她上灵台方寸山拜师。 云皎放不下这段情谊的,无论是恩,还是本该萌发的情,都不该放下。 果然,她唇角翕动:“我没说不认。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阿弟,我永远是你阿姐。” 红孩儿笑了起来。 云皎却笑意稍淡,又道:“但往后,你要唤莲之…姐夫。” * 哪吒并未回寝殿,而是在洞外信步徘徊。 方才在洞内,通过山中四处栽种的莲花,他隐隐察觉了一丝不寻常的灵气波动。 这具凡躯还是略显薄弱,他亦是由新取之的真身莲瓣指引,才使出三成力。 但已足够。 因那是源于云楼宫的灵力,极好辨别,他眸色浮沉。 近来,他已摸清了大王山的地形与法阵,此刻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离山而去。 三里外的山坳间,一名壮硕如山的金甲巨将正蹲守着。见哪吒踱步而来,惴惴不安,急急迎上:“末将拜见三太子!” 此乃李靖麾下帐前先锋巨灵神。 哪吒与之鲜少来往,但将帅惜才,他并不轻视对方,却也谈不上热络。昔日花果山一战,他甚至为其求过情,此刻相见却眉眼稍淡。 他分得清谁最该死,眼下冷淡,是知晓对方受不敢露面的李靖所托。 “三太子,李天王传…”不敢说传话,巨灵神喉头滚动,换了措辞,“李天王有一事托末将转告。他已知您与佛祖有约,将护持取经人西行,想…想以此摆脱天庭,皈依佛门。” “说下去。”哪吒不置可否。 李靖近日如坐针毡。 佛祖赐他宝塔,却又暗授哪吒脱塔之术,一具凡躯被哪吒用得与仙身近无区别。他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只得命巨灵神前来“提醒”,实为警告。 “……凡躯终究是凡躯,您已成圣,何必屈尊至此?听说,这月余,您还与凡间一妖王交往甚密。” “据线报,她与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相识,西行在即,以他们的交情,难保她不会掺和其中。” “您既然要护持取经人,那她……” 李靖见哪吒并无诛杀那妖王之意,心下生疑,亦觉有机可乘。他想敲打,命巨灵神可要盯紧了哪吒的神色。 可他忘了,哪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凡人少年。 声威震慑三界的三太子,喜怒不形于色,只哂笑一声:“线报?” 云皎去见孙悟空极为小心,拢共才去过三回,其余时间只以玉牌相传。 她远比外表谨慎,况且他一直在她身旁,她能被谁察觉踪迹,他最清楚。 ——绝不该被李靖所知。 “李靖如今倒是生了胆子,敢去佛祖面前探问。” 哪吒是与佛祖做了约定。 与李靖共处天庭实在够久了,起初他还有兴味,时而揍其一顿权当解闷,可随着岁月流逝,厌倦之后,他又萌生了杀意。 塔父塔父,到底是死物。玲珑塔已快压制不住他的杀气。 他想杀了李靖,此念日益炽盛,势不可挡。佛祖有所感应,将他再度召去灵山,命他下凡护持取经人,并暗中查访下界势起的妖王。 但今日听了巨灵神一番话,哪吒心中微沉,忽而明白了一桩事—— 佛门既知云皎,未必不曾查过她底细,却仍派他前来。既命他来,却又让观音将金箍交予她,如此,他们互相制衡。 他身在凡躯,便心陷爱。欲。 因而现下,连李靖都敢反过来威胁他。 哪吒的笑渐渐敛去。 少顷,他却又露出了另一种古怪表情,反道:“你回去告诉李靖,云皎是我妻。” 巨灵神怔了怔,骇然失色。 ……什么?那还不是一般的妖王,竟是哪吒之妻? 不对,哪吒怎么就有妻子了? “若害吾妻,不共戴天。”哪吒面色仍淡,可若细看,便能见凤眸深处已蛰伏着凛冽杀气。 他的表情,也尽是杀意。 杀意,并着极为倨傲的刻意挑衅。 ——这世间,从来无人能威胁得了他。 他一字一顿,森寒道:“若伤云皎,吾必杀之。” …… 巨灵神就知道,世上根本没人能真正威胁到这位杀神。 不仅没威胁到他,还反被威胁。 巨灵神晕乎乎要回去复命,哪吒也未留他,犹自折返。 金拱门洞内已归于寂静,红孩儿似已离开。 哪吒并不在意云皎会与红孩儿说什么,于他而言,这些皆不足虑。 他心念依旧:既认清想要她,无论谁对她心存妄念,抑或她对谁抱有想法,她都永远只会是他的。 他缓步走向寝殿去,却忽听内有低语。 是云皎在与“麦旋风”说话。 她问:“麦旋风,你…近来怎么怪怪的?好似变了许多。” 哪吒脚步倏顿,心中一紧。 第22章 “夫人,为夫伺候得不好么?” 云皎送红孩儿离开后,折返去找夫君,却发现他并不在寝殿。 气跑了? 他是压寨夫君,是上门赘婿啊!他往哪里跑?可恶。 第32章 云皎要叫小妖去寻,恰好麦旋风在此处,她诧异问:“麦旋风,你今日不是休假?” 麦旋风好一会儿才回:“嗯,对,是休假。” 云皎静静打量他。 这小狗是她从山脚捡回来的,本是大王山土生土长的野狗,因对地形极为熟悉,被她留在身边当做妖先锋。 也因是野狗,会说的人话不多,稍有结巴。但既与一众化为人形的妖待在一处,它乐于交谈,结巴也爱说。 近来,它却惜字如金,像被改造了。 云皎觉得奇怪,嘟囔了声,“麦旋风,你…近来怎么怪怪的?好似变了许多。” 可看了半晌仍是那只狗,连左前爪那块显眼的白毛胎记都没错,她走近些,张手欲探…… “夫人。” 莲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云皎微顿,收袖回头看他。 她并未问他去了何处,等他主动服软。对方垂眸,缓步朝她走来道:“以为夫人要与圣婴交谈很久,我去洞外走了走。” 云皎又看向麦旋风。 哪吒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平日夫人鲜少来看我,无人说话时,我便常与麦旋风交谈,它欲学人言,却有口吃。我告诉它,可先逐字连贯,再将完整的话说出。” 关于麦旋风的来历,哪吒起初并不知。 他是神仙,自莲花化身重生后,那点身为人的欲彻底放下,看万事万物少有波澜。仙妖对立,斩妖除魔与他而言更是千年来惯常做的事,从不心慈手软。 起初放过云皎,或因身在凡躯心生悸动,更多因素也是察觉她身怀秘密,欲再探之。 可后来,他知晓了。 一只原本挥袖就能碾灭的小妖,从前并不会刻意关注的小妖,随着日日身处大王山,听旁人提起,在它被他杀死之后,他竟知晓了它的身世,它的经历。 甚至,因为了解,此刻还能在云皎面前对答如流。 “难怪……”云皎低声,心里回想一番,好像前世也有类似的发音训练方法,他说的倒不像假话。 她又看麦旋风,还是感慨了句,“它还挺喜欢你,从前休假总爱出去玩,如今竟黏在你身边。和你呆久了,狗都变得像你了。”一样沉默。 哪吒心底忽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郁。 他没接话。 麦旋风自请告退,云皎收回目光,又转头对哪吒道:“你气性还挺大,又敢自己乱跑,也不怕摔下悬崖,我本还想叫麦旋风去找你的。” 他敛下眸光,“夫人不亲自来寻我么?” 云皎淡笑起来,不语。 哪吒垂眸望她。 他许久未说话,云皎随意去牵他,反被他扣住手。 娇小的手陷在他掌中,彼此指间的戒指摩擦,发出些轻微响动。哪吒看着,忽而又想到了昨夜,彼此触碰,陷入,满手都染上她的气息,痕迹顺着手臂蜿蜒。 “作什?”云皎被他缠住手,不知何故。 他直言:“单独与弟弟相谈甚欢,面对我,夫人却没有其余想说的?” 云皎听出他是在递台阶,便顺势道:“自然有。莲之,只要你听话,不会再有如今日这般的事发生。” 哪吒也凝视了她片刻,笑了。 午后,殿内日光炽亮愈盛,她的眸被衬得清亮盈盈,很漂亮,却没什么起伏的情绪。 云皎的确不是他起初所想的天真愚钝,甚至今日,哪吒看了出来——她是有意磋磨,存心要规训他与红孩儿二人。 能当上妖王,统领几万妖兵,仅靠蛮力,是撑不起来的。 她懂得有的放矢的道理,张弛有度,不拘小节,但绝对有底线,不是真的亲和,反倒颇具尖锐。 可正因她乍现的锐利锋芒,哪吒愈发觉得有意思。 等西行结束,他想将云皎带回云楼宫。她不乐意也无妨,将她锁起来,那些牛或猴,任何人或妖,都不能再觊觎她。 “夫人教训的是。”他道,“我已明白,事事当以夫人为先,不该罔顾夫人意愿。还望夫人给莲之一个弥补的机会,今夜,由我来服侍夫人。” 云皎:? 怎么话题转到这儿了。 他已是服软,甚至有请求之意,云皎沉吟片刻,身无长物的夫君,能哄她开心的东西不多,色。相倒确是一桩…… “夫人……”哪吒又唤,眉眼间似有黯淡。 既已训斥过,她也见好就收,云皎终于微微一笑,应道:“可以。” * 夜里,云皎沐浴完,老神在在又溜达去夫君寝殿里。 说是要服侍她,她倒真想知道,他要如何服侍。 如此想着,才推门,迎面香风却熏得脑子疼,云皎被呛得一咳嗽,懵然喊道:“莲之,莲之?” ——白菰,怎么又点迷香了?而且也下太狠了吧! 还好里头传来低哑的回应:“……夫人。” 云皎松了口气,真是怕俏生生的夫君给熏死了。她步入其内,薄纱轻挡,拨开帷幔要去床上找人,蓦地横来一只手臂揽住她腰肢,整个人瞬间被他拽去怀里。 滚烫坚实的胸膛桎梏着她,云皎张口欲言,少年的掌心已贴着她腰线游移,时而轻捏,叫她从脊背生出一阵酥。软。 她欲转过头去,猝不及防迎上的却是他灼热的唇。 浓郁熏香间,有一缕莲香却泛着独有的润冷甜味,丝丝渡入她的鼻息。是他身上的味道,淡而清晰,染在他袖间,贴在她颊侧,无孔不入。 他倒并不急躁,也未曾强压,只微微托着她脸颊,轻啄唇瓣,似在诱她适应。 云皎还是有些怔忡。 这本是她记忆里不曾有过的感受,唇瓣相触,软得像水一样,可身。体本能觉得熟悉,受熏香影响的渴望,使她渐渐迎合…… “等、等会儿……”云皎将他推开,呼吸微有急促,“这里头太熏,不要在这儿了。” 夫君能忍在此处等她,也是神人。 他未应答,如玉的面容因香气染上绯红,忽而愈发昳丽,像是会吸人精。气的艳鬼。 云皎便索性不再多言,紧急带他换去自己寝殿。 她的殿中也点了香。 却是误雪为她调的安神香,幽然宁远,透着些酸涩果子的气息——云皎一向嗜酸,殿内便常备着各类酸果。 但哪吒一眼掠去,案上的晶莹鲜果没能吸引他注意,反倒是惹人厌的孙猴子占据视线。 云皎稍作迟疑,仍搀住他,能感觉到少年的手臂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隐忍。 最终,她还是引他走向床榻。 云皎的床榻更大,几乎能容四五个人躺下,绣着棠花的锦被柔软温暖,浸透她身上的香。 哪吒甫一靠在榻上,掌心不自觉陷入被褥,呼出一口气。 尽力忽视整个寝殿都是孙悟空,心想着总要找个机会将这些物件都丢出去,他将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云皎的身上。 “夫人。”他轻唤,“来。” 其实她已贴的极近,微塌着腰,方便观察他。 “我瞧你神志不清啊,你要不再等等?我不通医术,让误雪先给你诊治下——” 见少年面颊发汗,艳色将他的眉眼浸染,连脖颈都渗出红意,甚至弥漫至微敞的领口下,云皎提议道。 白菰啊白菰,她本还好奇他要如何伺候,这下好了,晕乎成这样,还能怎么伺候! “这样下去,会不会把脑子烧坏了。”云皎小声嘀咕,有点好奇。 她又凑他更近,忽听他道:“夫人,你发上抹了什么香膏?” “嗯?”云皎不知他提这个作什,只问,“你到底要不要?” 很香,甜润的香里透着酸果的气息,乌发贴在他滚烫的脸上,冰凉的、微湿的发尾轻挠过他的颈。 他喉结微滚,答她:“要。” 搭在她腰际的手倏然发力,轻松将她整个人箍进怀中。云皎只觉得身子一轻,瞬息便被他托抱着,陷入床榻里。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说的“要”和他说的不是一个。 与此同时,哪吒也垂眸瞧她。 今夜他没有用香。云皎面上只有一点被迷香润过的赤色,很浅,如她的神色一般淡。她对这等事兴致依旧不高,因为懵懂,没有太深探究的欲。 但很快,云皎被他压着肩按倒,乌发像云一样铺散凌乱,同样如此的还有逶迤裙摆。 帷幔下透出烛光,恰好有一簇打在她眼睫上,她微微眯眼,曲起的腿弯被他握住,很快她就红了脸,冰凉的戒指深陷其中,令她神色间浮现一抹不可置信。 她是清醒的,生动的,脸上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会被他捕捉。 裙上绣着的白棠花在光下轻轻浮动,像活过来一般,随着力道摇曳。 帐下微光朦胧,云皎也能瞧见夫君额上的薄汗,吸入的迷香已迫使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变得迷离,眼尾洇红。 可他竟仍有着惊人的克制力,呼吸甚至比她还稳。 第33章 良久后,云皎渐难忍耐,在他俯身靠近时,戒指却一下重按,她发出惊呼,蹬着蹆就要将他踹下去。 哪吒不避不让,任由她软嫩的足心抵上胸膛,反手一把握住她脚踝,借力将她猛地翻转过去。 “夫人,为夫伺候得不好么?” 云皎尚未答,忽觉他将武器抵在她后腰,刻意逼近。 “你、你……”云皎这才回过神来答话,“你不是说伺候我,现下又算——” “夫人。”哪吒低唤,语气意味不明,“御下之术,恩威并施。岂有打一巴掌,却不给甜头的道理?” “你这是何意?”云皎心知他话中有话。 “红孩儿赢了,夫人便许诺他夫婿之位。我赢了,却一无所获,甚是不公。” “谁说的?”云皎反驳,“你赢了,他就不能再与你争了。” 哪吒将她往身前一带,径直拢并她腿弯,淡笑:“争?可我本就是你夫君。” 软帐轻晃,身影交叠,烛火燃烧的气浪蒸得满室燥热,彼此身上也变得火热,云皎更甚,只觉腿上又麻又烫,不想再配合,却被他掐住腰,哄诱着:“皎皎,并紧些。” “……你在说什么?”没必要说出来! 她显然又有退缩之意,终于勾出他心底的恶念,胸膛紧覆她纤薄的脊背,哪吒嗓音愈哑:“若这样的甜头都不肯给,夫人,我只能自行索取更多了。” 并未真正与她结合,迷香虽浸染身躯,却不至于彻底吞噬哪吒的理智。他要她清醒,清醒地允他更进一步。 在此以前,他愿耐心布网,等待他的猎物自行沉沦。 彼此的发交缠,云皎不再说话,热意将她淹没,眸色逐渐涣散,忽地,却被他用指腹抹了下唇,惊得她立刻回神。 她扭头瞪他,开口时却不小心舔了舔濡湿的唇,气得更甚:“你——” “是夫人的气息。”他道。 红帐难眠,夜深烛微,直至一片奇异的香气浸染寝殿,动静才渐歇。 * 翌日清早,有怪诞的铃声响起。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哪吒倏然睁眼,眉头微蹙。 此乐音曲调诡异,唱词更是直将心底的躁郁往外勾,他沉沉开口:“夫人,这是什么声音?” 云皎也被吵醒,今次她的应激反应好了不少,还记得身旁有个人,本不打算打他。可忽觉蹆。根处泛着火辣酸软,定是他昨夜所为导致,弄得她又起火气,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才支身坐起。 舒坦后,她回道:“此物叫闹钟,将灵力渡进去,灵力会随时间渐渐消磨,等到耗得差不多了,就会触发机关响起铃声。” 反正就这么个原理,那闹钟就在墙上挂着。 哪吒被打得不痛不痒,仍无声冷笑,因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云皎却已掀被下榻,她动作极快,三两下披好外衫,回头嘱咐他:“你若困就再睡会儿。昨日我掐指一算,有一好友就快出山,近来我要为他准备筵席,不能多陪你了。” 谁出山?孙悟空。 为他专门操办筵席,如此用心,这算什么事? “夫人,你不必——”他要制止的话尚未说完,云皎已溜之大吉。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哪吒面色微沉,不由得想起他们当时的喜宴。 仅是一日仓促操办,那般草率,如今回想,着实不妥至极。 待将来回了云楼宫…… 片刻后,哪吒轻轻叹息。 掌心灵光流转,一顶光华熠熠的莲花金冠出现在他手中,他漆黑的眸中光影明昧,如深潭泛漪,俨然在沉思。 这是件珍稀的仙家法宝,内嵌护身仙术,难得的是灵气尽敛、毫不外泄,不易被敌人察觉。 但比之这些,更重要的是——它璀璨不可方物,金玉为骨,莲瓣细腻舒展,层叠错落,栩栩如生。 极衬云皎的娇艳容色。 那日回云楼宫,他特意将它取来,本就是要赠予她,一时却想不到该用什么理由,红孩儿尚能以小惠讨她欢心,他却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来大王山的。 若在此时拿出,倒像是他先前刻意藏私。 第23章 他已明了,云皎并不维护他。 大唐长安,水陆大会。 观世音将锦澜异宝袈裟、九环锡杖交予唐王,临空现出救苦原身,嘱之:今大唐所学为小乘佛法,只可浑俗和光,自修因果。若能求取大乘佛法回上国,可解百冤之结,可消无妄之灾。 玄奘闻此言,自请前往,唐王什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 (注1 ) 此去,程途十万八千里,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直至西天,求取真经,是为“西行取经”。 云端风涌,观世音菩萨尚未离去,垂目俯视尘寰。木吒恭随其后,另有一只状似白毛狮子狗的小兽,正偎在菩萨脚边嬉闹撒欢。 菩萨慈颜含笑,轻语道:“你还念念不忘那妖王,她并非捧珠龙女,是你离南海日久,一时错认了。” 木吒闻言诧异看来,哪个妖王?他又错过了什么。 而且还与龙女有关? 它不管,它绝不承认自己脸盲,仍在菩萨腿边拱着,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撒娇。 “也罢,也罢。”菩萨轻叹,“原是你命中该有此缘。既然心念执着,便下界去走一遭罢。” 遂为它戴上紫金铃,目送它欢腾跃下云头。 木吒犹自茫然,拱手问:“师父,弟子不解,凡界怎有妖王与龙女有关……” 菩萨看他一眼,仍然含笑,轻轻摇头。 “待机缘至时,你自会明白。” * 六月初夏,炽热渐起,修为稍深的妖都不惧热意,但大王山还有人族居住。 此刻就体现出来了互帮互助的好处,只要妖多,灵力多,就能凝出用之不竭的冰。 大批的冰往人族村落送去,云皎也吃上了夏天的第一口冰,冰酥酪被误雪呈上来时,她正慵懒地窝在藤椅上,藤萝色的衣裙随之摇曳逶迤,好不惬意。 一旁的夫君在替她剥葡萄。 修长的手指干活利落,剥得极快,云皎眯着眼含糊道:“要酸的,酸的……” 哪吒“嗯”了一声。 一颗葡萄送去她唇边,但因他“看不见”,指尖便好似无意地抵入她温热的口腔,碾磨唇肉,微微勾探,来回戏弄着柔软的舌尖。 云皎起初还未发觉他是故意的,到后来他肆无忌惮,每每都叫她含上一会儿,她瞪起眼,他再伸手来时,刻意咬了他一口。 坚硬的牙齿磕上柔软指尖,留下细小印记,哪吒眸色微暗,依旧我行我素又取了枚葡萄。 云皎一双桃花眼瞪圆:“我不吃了!别再给我!” “这颗圆润饱满,捻之不软,定是酸的。”哪吒懒懒道。 云皎:“……那下一颗再不吃。” 哪吒低笑,擦着她唇边将那颗葡萄递去。 云皎一个嗜酸的人都被酸了个大的,鼻子眼睛全拧在一起,恰时,有小妖来报:“大王,大王!圣婴大王他又来了!” 云皎被呛住,哪吒神色渐冷,替她拍了拍背。 她摆摆手,对小妖道:“唤他进来吧。” 红孩儿很快进来,但这次他身后跟着个人。 哪吒心底沉郁,他原本并不将红孩儿放在眼中,也不屑与对方争,可渐渐地,又起了些心思。 他不会深想,也无需深究为何要争,他从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争便是争——他哪吒的夫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而后,他便听见云皎兴奋道:“哇塞,哪里来的白毛!” 哪吒随着她视线看去,才看清红孩儿身后站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白衣白发,形貌妖娆,举止浮夸,但…… 他眸如深潭,戾气几经明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嗤。 一只小白鼠。 还是他认得的。 对面的“小白鼠”白玉起初还笑意盈盈,逢人就抛个眉眼,尤其是对云皎。毕竟他受红孩儿之托,特来迷惑这位山大王,“拜见大王——” 直至他看见山大王身后站的是谁。 白玉腿一软,险些跪了。 ——那是哪吒三太子啊!他的义兄啊!啊呀,苍天。 旁人或许不识得哪吒真容,但他一定知晓,因为哪吒唯有上灵山时,才以真面目视人。 而他,正是一只从灵山被贬下凡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昔年他偷吃了大雷音寺的香花宝烛,被李天王擒住,恰是这位哪吒三太子打飞了李天王,救下了他。 从此,他拜哪吒为义兄,拜李天王…呃,为义父。 白玉正欲唤人,对方冷冽的眼神杀来,俨然是要他闭紧嘴巴,他瑟瑟发抖,赶紧将唇抿紧。 “阿姐,今日路上偶遇了一只小白鼠,思及你喜欢雪色的物什,特带给你瞧瞧。” 第34章 红孩儿转变了思路,何必让云皎厌恶他刻意争抢的行为?他不必争,只需分散她的注意力,让那该死的凡人失宠便是。 云皎喜欢,云皎当然喜欢。 试问谁能拒绝一个白毛帅哥啊! 另一边,白菰也递给她眼色:这个很不错,我赞成,大王收下吧。 在夫君嫁入大王山前,白菰本就是她的美男检测员,重操旧业替她物色,这很合理。 云皎却也给她递了个眼色,掌心合拢成拳,朝她扬了扬。 白菰一怔,明了意思。 “这位小郎君,请随我来吧。”白菰对那小白鼠化作的美男颔首道。 哪吒早已勾住云皎的手指,但这回,她却没像往常般任他牵引,反而似笑非笑看他。 “莲之,我前些日子如何教你的?以我为先,不可越俎代庖。” 哪吒轻笑:“夫人误会为夫了,我虽瞧不见,不能帮夫人物色,但夫妇一体,总该要与他交代几句。” 云皎:? 完了,夫君被气疯了,转性了都。 但她面上说:“哈哈,不错不错,莲之!如此贤良淑德,我心什慰啊。” 那小白鼠才出现就被白菰带了下去。 红孩儿并未察觉怪异之处,反觉得此计果然有用,面上浮现三分笑,冲云皎撒娇道:“阿姐,你满意便好。今日我还带了不少西牛贺洲特产的果子,都是你爱吃的,快来尝尝。” “莲之。”云皎唤夫君,“你未必尝过,也来试试吧。” 哪吒沉默一瞬,“好。” 红孩儿轻蔑一笑,心底却未完全放松下来。 * 留红孩儿吃了午饭,饭后,云皎也没有去找新来的鼠,她知晓白菰和误雪会将人安排妥当。 却不知白菰此刻看着哭唧唧的鼠,头疼不已。 “这位夫人、大王,不管您是哪位大王,求您疼我啊!”白玉嚎啕大哭,“为什么要抓我去做苦力?我不是来勾…勾搭云皎大王的吗?云皎大王都说留下我了,为什么!哇呜——” 白菰实在管不了,扶额看误雪,误雪从袖中取出一枚崭新的工牌,替鼠鼠系在腰间。 “是留下你啊。”误雪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大王山第33333号员工了,欢迎入职。” “呜啊——我不要做苦力,那我还不如回我老家陷空山!”白玉哭得更凶了。 云皎与白菰约定过“献人”手势:合掌是同意,但她曾经没有看入眼的;掌心张开是拒绝,她拒绝了五百次;还有一种——掌心合拢,也是同意,不过是同意收编入职。 毕竟谈不了恋爱也可以谈工作嘛!只要是人才,哪怕是前任又何妨? 来来来,全都来她大王山。 白玉小老鼠精尚在哭天抢地,好脾气的误雪耐心安抚,一旁白菰却忽地心情复杂。 这的确是她相看过的,除却大王如今的夫君和红孩儿外,最可能入大王眼的美男了。 大王为何不要? 不仅不要这只老鼠精,连红孩儿也没有真接受。 她正琢磨着,“好脾气”的误雪耐心告罄,对老鼠精怒斥:“你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就知道哭!再哭,再哭就把你吃了!” 白菰:…… “你个树精怎么吃我啊?”白玉哭得哽咽,越发悲恸,“谁规定男子汉就不能哭的,我就要哭!” 误雪:…… 忽然觉得大王婉拒他,实在是明智的抉择。 白菰误雪同时望天:啊,不愧是她们大王,果然是见微知著,高瞻远瞩啊,早就看穿了一切。 忽地,旁侧长廊的拐角处,一道修长身形缓步出现。 误雪率先发现他,微微一顿:“郎君?” 哪吒犹自拄着手杖,白菰看去,心底有一丝异样。 这个分明眼盲的少年人,眼底却从没有对漆黑未知的惧怕。甚至,不过短短数月,他就将这一片的地形全部熟知,不在旁人帮助下也能行动自如。 但很快,哪吒的话打散了她的些许疑虑,“听夫人说,这位小郎君原型是一只老鼠精,最善探洞疾行。如今身在妖洞,夫人知我眼疾不便,特将它指给我。” 误雪看来,只觉了却一桩棘手差事:“哦?那正好,郎君将它领回去吧。” 白菰也无异议。 白玉有异议,内心骇然:完了!鼠鼠我啊在劫难逃了——还不如做苦力呢! :) 可他面上哪敢表露,眼泪反被吓没了,揪着误雪衣袖不想走。误雪将他拂开,他又去扯白菰。 哪吒平淡转身往回走,道:“小郎君,你还在等什么。” 白玉苦笑,只得跟随。 * 甫一回自己的寝殿,哪吒随手设下结界,隔绝内外。他毫无迂回之心,一抹炽亮的红绫便如灵蛇般缠上对方脖颈,白玉腿下一软,当真跪了下去。 “义、义兄……”窒息感顷刻而来,白玉骇极,唤道。 哪吒并未否认,他原本背对着对方,此刻才转身。 步履声渐近,白玉涨红了脸,余光中只见一双玄黑云纹履不紧不慢踱步碾来,最终恐怖至极的莲花香也淹没他周身,使得他战栗。 哪吒垂眸睨来,声线冷淡:“说,除却红孩儿,还有谁指使你。” 白玉面色一僵,霎时,脸上褪尽血色。 他在挣扎中仰头看哪吒,只见少年面色无悲无喜,就像是在看随手可碾死的蝼蚁。 不必再多胁迫,凛冽杀意已弥漫寝殿四周,明明白白昭示着所有。 白玉妥协了,唇角颤抖:“是、是义父李天王……” 哪吒眸色一暗,倏然却笑了,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的话语像轻声感慨一样,又透着化解不开的杀意,“昔年你能活,非我存心与李靖斗气,也非灵山之内不可杀生……只是因为那一刻,我未起杀心而已。” 蠢物,至今仍看不透,还需他点明。 “懂了么?” 若他起了杀心,他一贯是世人所言之的杀神……谁能阻止得了他? 白玉终于和盘托出:“还有灵山!灵山…亦恐三太子此行生变。” 不是生变会杀了妖王,而是恐他名义上护持取经人,却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看,所有人都心觉哪吒是不服管束之人。 无一例外。 哪吒笑了声,倒没露出异常憎恶的神色。成圣之后,面对许多事,他变得波澜不惊。 “义…义兄,三太子,求您放过我……”白玉艰难道。 哪吒眼中明暗难辨,若非…他正在思索一些事,这小白鼠,他不会再留。 但他终是衣袖一拂,混天绫应声松解。 白玉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从生死边缘走过,眼底洇染着抑制不住的惊恐。 却听哪吒再度开口,音色里不带情绪:“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我知晓,无论哪一方,无外乎派你来监视我。该如何回禀,不必我细说。” ——尤其是红孩儿。 想到这儿,哪吒忍不住心底冷嗤,那小牛犊心觉找了个帮手,实则是引狼入室。往后,反倒能借白玉之手,反向监视。 白玉连连称是,内心叫苦不叠。 他觉得自己真是苦命极了,才出虎xue,又入狼窝,先不论天庭和灵山,就连那红孩儿也是一副“待他没用就要杀了他”的模样,现在更完蛋,直接落到这尊杀神手里了。 怪他当初在灵山没有好好修行,不然怎么能各个都将他拿捏。 “对了,义兄…三太子。”调整好心情,白玉又谄媚道,“红孩儿那边……我尚有一事向您禀报。” 哪吒静待下文。 “红孩儿敏锐多思,早怀疑您身份不凡,派了洞府的小妖蹲守大王山附近……”白玉小心翼翼看他,“您先前…是否去过五行山?我隐约听见他与小妖交代,若…若下回再撞见您去……” 哪吒轻笑了一声。 此事他岂会不知?有什么能瞒过神仙的眼,且不仅他知,云皎也知。可她对红孩儿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只亲自去过一次五行山,之后遣藕人前往,自身则与云皎同往长安,为的便是洗清嫌隙。 云皎不喜哪吒,且偶尔仍表现出对他的提防…… 既如此,就彻底打消她的疑虑——让她知晓,他与哪吒无任何关系。 他懒懒抬眼,“你附耳来。” * 云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小妖的操练她并未放下心,另一方面猴哥是真要出山了,据长安线报:唐僧终于离开基地,开启了单独打野之旅。 一时,无论是夫君还是弟弟,乃至压根抛诸脑后的新员工小白鼠,她都无暇多管。 直至有一天,白菰误雪给正在演武场操练的她传信:“大王,出事了,您快回来看看吧……” 云皎掐指一算后:…… 这些男人能不能让她省点心!都不搞事业的嘛! 第35章 云皎收剑回鞘,腾云而返,她尚是一袭玄黑劲装,额间沁着薄汗,步履匆匆往前厅赶。 厅内气氛凝滞,像是有什么无形屏障将人割裂开来,却巧妙地透露出各自阵营:红孩儿与小白鼠站在一处,白菰误雪站在一处。而她的夫君,独自伫立在中央,高大的身影因被孤立而显出几分寂寥无措。 “大王!”白菰误雪迎上前。 二人将来龙去脉道出,原是红孩儿派急如火、快如风驻守大王山,曾见过一个身带莲香之“人”往五行山方向而去,却苦于并未留证,直到此刻才报。 “阿姐。”红孩儿手中捻着颗珠子,“先前你与我说过的,天上的哪吒似去过五行山,让我多加小心。我便一直留意着……” 那是枚留影珠。 红孩儿将珠子展开,其中一个孩童的身影自空中飞掠而过,下方正是大王山。 “此留影为急如火今日所摄,此怪诞之人再度出现,或许就是哪吒,又是从大王山的方向飞去……” 哪吒淡淡反驳:“我虽不能见你所言的‘留影’,却也想问:神仙在天上飞,从何处来怎可知?只是经过大王山,内弟便要赖在我身上?” “再者,我身上是日久浸染的莲香,夫人亦知,于哪吒无甚关系。”他又道。 云皎老神在在拨弄戒指,想了想,夫君身上的香确是浸染在衣服的,脱了衣裳,味道就淡了。 脱了衣裳……她忽而舔了舔唇。 红孩儿沉声道:“是与不是,交由阿姐定夺。” 云皎停下拨弄戒指的手,偏头看向白菰误雪。 误雪道:“今日郎君说想给大王送礼,又怕摸不准大王喜好,托我与他同去,但我忙着核算账目……” 白菰接着道:“于是我陪着郎君去的,还有白玉,我们都在郎君身边。” 白玉欲言,云皎打断:“那便说明,天上的不是莲之了。” “阿姐。”红孩儿面色微沉。 他从上回、甚至上上回,就已然看了出来——云皎是真的看重那个凡人。 她表面漫不经心,甚至一视同仁的训斥。可细想下来,屡次维护的都是莲之,唯有莲之。 为什么?那个凡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他来历不明,身怀异香,一个凡人身处妖群之中却毫无惧意,甚至游刃有余,他绝对有疑!” “纵使他非哪吒本人,也十有八九是哪吒派来的细作,否则怎会他才至大王山不久,哪吒便现身附近?此人身负嫌疑,阿姐今日定要严查。” 红孩儿咬定对方有问题,斩钉截铁。 “要么,遣人细搜其身,彻查其寝殿……”这一句,红孩儿音色骤冷,透出几分狠厉,“要么——” 云皎定定看着对方,忽而勾起笑。 她声线温和,可语气里已表露出比他更不容动摇的威压,“圣婴,这是我的山头,你擅自将急如火、快如风留在此处,又是何意呢?” 云皎是个表面“亲和”的大王,极少厉色呵斥,甚至容得下手下些许无伤大雅的任性。 对云皎而言,这像一种猫抓老鼠的游戏,收放皆在她一念间,她惯常懒散从容,可若真叫她指尖轻轻按住了谁的尾巴尖——便意味着,游戏到此为止。 他不可以再任性了。 红孩儿一怔,又慌乱接话:“阿姐,我错了……” 哪吒眸光微闪,自觉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云皎维护的是自己。望着红孩儿,他心底忍不住冷笑。 可下一刻,他却听云皎对着红孩儿道:“罢了,你既觉有异,又有证据在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想搜,便去搜吧。”她的语气依旧风轻云淡。 说完之后,她的视线也投回他身上,他不该看她,垂下眸,可眸底里已渐渐弥漫沉色。 心中泛起了一丝难言的郁。 ——他恍然,云皎,也不维护他。 第十二回 上新了一只崭新的小白鼠,白毛大军再添一员(bushi 昨天的作话还有点忘了说,补充一下[求你了]:小夫妻其实就是先婚后爱组,一个在笨拙地当夫人,一个在笨拙地当夫君,可能一开始彼此都会有一些抽象(?)的想法,但会慢慢磨合的[垂耳兔头] 第24章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哪吒笃定,云皎什么也查不出来。 起初他来大王山,确实心有傲慢,只觉区区妖山,何须严阵以待、用心蛰伏? 说的话,做的事,若非有莲花香粉相佐,很容易便露出马脚。彼时,他并不怕暴露,若暴露,便顺理成章剿灭这处妖山。 可后来,他不想暴露了。 存了心思要将自己与“哪吒”割裂,收起锋芒,每一回哪吒出现,他势必要叫云皎知晓自己在另一处。若非云皎近来事忙,几乎不现身,不好以“为她挑选首饰”的由头将她叫走,也不会轮到误雪白菰做证人。 红孩儿有“证据”,他亦有足够的证据,哪怕今日向云皎剖心剥皮,他也只是个凡人。 云皎可以相信红孩儿,可以怀疑他与哪吒有关,她自可以去查、去探。 但这一刻,她说的那般轻巧时,哪吒忽然意识到了—— 她不单是怀疑他是哪吒。 她是怀疑他。 她怀疑的是“莲之”。 随着云皎一声令下,围聚的小妖们出动,有人要来押他,云皎又一挥袖,笑意盈盈靠近他:“你们去搜他寝殿,至于夫君,我自己来便是。” 掌心贴着他掌心,云皎忽然发觉与他牵手已渐成习惯,他的手掌很宽厚修长,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而且他应该阳气挺旺盛,手总是热乎乎的。 事实上,云皎已数次探查过他的身躯——他就是如假包换的凡人,并无异处。 可今次,她呢喃着:“其实我是挺好奇的,我是不是被你灌迷魂汤了……” 竟然次次都维护他。 而且,她确有怀疑,像她这样的大妖,潜意识里本该很警觉。为何屡次靠近他,都会毫无防备躺在他身边沉睡? 他不足以让她心安,经历了太多事,她也很难真正心安。 哪吒收拢掌心,将手指与她的手指嵌在一起,十指相扣,“……是夫人动心了。” 云皎沉默一瞬,似觉得这说法有趣。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反倒感慨:“莲之啊莲之,我早与你说了,我们是两情相悦。” 他眸色晦暗,也笑:“是,皆听夫人的。” * 红孩儿带小妖去搜查哪吒的寝殿。 云皎便等着。 待那进去前还势在必行的小少年,却是面色难看地走出来,她便知道——一无所获。 误雪方才陪在红孩儿左右,见了哪吒,颔首道:“郎君放心,没有弄坏您的莲花。” 哪吒语气轻嘲:“弄坏也无妨,左右我一无长物,一切皆是大王山所有。” 云皎眼睛一转,揉揉他手指,哄道:“也不必这样说,有我宠着,你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啦!” 哪吒扯唇。 云皎复又转回看红孩儿,他到底是她阿弟,知道她终究有所虑,今日这一出是她在纵他行事。但他仍是摇头,是真的什么也没查到。 ——没有仙力,没有法器,更没有“迷魂汤”。 云皎片刻未言,才下决断:“既如此,此事便了结。” …… 虽说了结,云皎秉公办事后,心底的疑虑也散了散,可夫君好像真生气了。 她甫一说完,妖群散去,连带红孩儿也只能面露怀疑地离开。而夫君,拄着根手杖却走得比谁都快。 他沉默着,面上虽仍喜怒不惊,但未覆纱的一双漆黑眸子,却描尽了“黯然”。 云皎啧了一声,有意想追,可事还没忙完,她本是匆匆赶回,又重返前山。 待暮色四合,她再折返,夫君的寝殿静悄悄的,只掌了一盏灯。 烛火微明,薄纱帷幔层层叠叠,更是削弱了光亮,影影绰绰,平添寂寥。 “夫君?”云皎抬手欲点灯。 而夫君的声音从某处响起,唤她。 “皎皎,过来。我有礼赠你。” 云皎一怔,定睛一看,才见帷幔后隐约映出一道颀长劲挺的身形,似穿得轻薄。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前世一些电视剧里的桥段。 为哄自己的老婆或老公开心,ta穿上了无法言喻但火辣辣的衣服…… 好奇心霎时被勾起,她眼底漾开笑意,三步并两步就往里走,“好好好,夫君,我也有礼物送你。” 但转过屏风后,她却有些失望,夫君只是平日的一身雪色寝袍,虽说他宽肩挺立,窄腰紧实,微敞的领口泄出一点春光,亦诱人得紧……但毕竟想象落空了。 “夫人?” 哪吒微偏过头,似不解她为何突然静默,目光却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可见她手中捧着几株莲。 第36章 白色的莲花。 云皎知他看不见,收敛神色后,又兴致满满将莲花凑去他脸边,笑道:“夫君夫君,你闻闻我给你带什么啦?” 花瓣拂过鼻尖,掀开痒意,哪吒也略有错愕,下意识去接住她乱晃的手。 他摸到了,微凉的,细腻的肌肤上带着些露水。 “是白莲哦。”她道。 这是才采来的莲,开得正盛。而且,大王山并没有栽种白莲——是她特意去山外采的。 哪吒明白,心底泛起一丝久未感受过的柔软。 “夫人。”他低声道,“多谢。” 云皎柳眉微挑,特意将声音放得甜腻腻,是他喜欢的夹子音:“不客气~” 果然,他轻笑起来,眉眼舒展,昳丽如春。 云皎也笑,夫君看上去冷,其实还是很好哄的嘛! 就说哄男人和哄小孩一样简单,一个奖励小白花,一个奖励小红花,这不轻松拿捏? 另一边,他又执起她的手,引她到桌旁,其上放置着一个檀木盒子。 云皎想这便是礼物了,听误雪说他今日挑了很久,她问:“送的什么?簪子,手镯,玉佩?” “打开便知。” 云皎抬手,待木盒展开,还是些微怔忡。 那顶莲花冠,是真的极其漂亮。 金玉只是其最不值一提的材质,匠心别致才是它的锦绣华美之处。哪吒在盒中置放了夜明珠,打开的一瞬,因殿内烛火微暗,反衬其愈发盈光灿然,如梦似幻。 哪吒没有问她喜不喜欢,只见她眼眸微弯,红唇勾起,神态里喜盈盈的,便知她心意。 云皎美滋滋就要去戴。 对她而言,她无需用金银去证伴侣是否偏爱,无需用衷心去赌伴侣是否真情,她已经拥有很多,只要顺她,哄她,他便是合她心意的夫君。 哪吒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今日他确有郁气,原来云皎对夫君也不会报以任何信任。 可后来,他又想,是他没能让云皎信他。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他本是做任何事都会做到极致的人,这次未能,往后也能。最终,他会给出她最满意的答案。 云皎戴上后,在铜镜前犹自欣赏了会儿,转回头要让他看,将脱口而出的话又止住。 他看不见。 “夫人。”哪吒却忽地唤她,“莲之还有一事,想与夫人商议。” 云皎收起那点遗憾,扬眉看他。 “今日一事,我明白夫人只是公事公办,并非有意针对。我与夫人既两情相悦,没有隔夜仇,也不愿日后再生猜疑。这处寝殿本是夫人特意为我所辟,如今反令你我生出隔阂……” “不若,我就此搬去夫人殿中同住。”他缓缓提议,“往后彼此不分,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夫人眼皮子下,夫人也好安心。” 云皎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料到她不会这么快松口,却不曾想她毫不掩饰开始打量起他,视线大胆露。骨地沿着他的面庞缓缓下滑,扫过他寝衣下的胸膛、腰身,最后,甚至往下瞥了许久,凝眉思索。 哪吒:…… “也好。”半晌,她唇角弯起弧度,应允下来。 * 今夜他的柔软姿态取悦了她,云皎起初提出与他分房,也只是不够熟络,但若他肯收起爪牙顺从,她便也愿展露纵容,宠他几分。 天色已晚,夫君的殿室今日被人翻了一通,虽未弄得狼藉,可云皎观他神色,终究染着一丝晦暗不满的。 她笑了笑,扬高手,抚摸他如墨的发丝。柔顺丝滑的触感,像是抚平一只炸毛小猫的毛发。 “别再恼了,这次洗清嫌疑,日后便无人能对你发难了。” 哪吒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夫人上回也这般说。” 云皎笑而不语,并不解释。 但她心底想,若一切风平浪静,这便是真的最后一次。 “对了。”待步入她寝殿,云皎又开口,“先前说要替你物色个师父,我已寻到。若能治好你的眼睛,自是最好的。” 云皎的殿室宽敞至极,一应俱全,旁侧还设有一耳房,供她偶尔淋浴。她是水族,最需要水。 夜深不便折腾,尤其夫君是凡人,云皎无意领他专程跑去浴房沐浴,只在耳房洗濯。 水雾氤氲,缭绕如雾,哪吒望着她褪至腰际的衣衫,一片雪背沁着水光,湿发如缎贴在纤盈腰线上。 他注视片刻,才轻声询她:“…那位师父,可有名讳?” 云皎忽觉自己像他的家长,又被这想法逗笑,思索须臾,才答:“倒非名震三界之辈,是个隐士,但你放心,我探过他的底,确有几分能耐。” 西游世界里,其实很多大佬都是隐居的。 譬如她师父须菩提祖师,又如五方观的地仙之祖镇元子;还有那浮屠山的乌巢禅师,以及黎山老母,皆是超然物外的逍遥散圣,不染尘世,自成一方天地。 若可以,若真有那个能耐,将来她也“隐身”,谁也管不着她! 背后忽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云皎睫羽微动,要转身,却被少年温热的手按住肩头。 “夫人,我为你拭发。” 云皎微微沉默,只觉他的气息笼罩而来,衣物褪去时,他身上的香确然变得极淡,唯余发间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萦绕相缠着她。 氤氲的热气将人脸颊熏出绯色,她没有拒绝。 温润馥郁的香膏被少年擦在手上,抹在她发上,一缕缕青丝从他指尖拂过,染了满手的香。 这香是暖的,混着些浆果的清甜,是云皎偏爱的气息。 哪吒在取巾帕之前,顿了顿,将余下的香膏抹在了自己发上。 他又去取了寝衣,替她穿好,雪色的轻薄纱裙贴在少女窈窕身段上,越发清艳。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云皎至这时才有些抗拒,心觉超出了伺候的范围,睨他一眼。 “夫人。”他道,“这都是为夫应当做的。” 她眼睫轻垂,在他柔顺的眉宇间扫过片刻,才嗯了声。 暖香在缠绕,缠在彼此的发间,云皎将头靠在他肩上,才发觉他身上烙下了她的气味,是她惯用的香气。 烛泪悄坠,天已彻底晚下,两人上了榻,今夜便没做什么过分的。但他亲了她,是她允许的,还含过唯属于自己的樱红果实,那片肌肤被他吻得水亮晶莹。他问她:“夫人是喜欢的,对么?” 云皎雪白的臂膀支在枕畔,仰首微喘,瞳仁里盈上了水雾,似在思忖。 锁骨随着他的吻无声耸动,她恍惚一瞬,抬手将他后颈揽近,按向自己心口。对方却恰好搂按住她侧腰,叫她一下失了力。 两人一起陷入锦被中,呼吸交缠,被吮吻过的肌肤泛着凉意,还有消不下去的斑斑红痕,似雪上红梅。哪吒的脸颊贴在她怀中,呼出的热气又再一次印在细腻肌理上。 凉的热的气息交织着,尽数漫布在胸口。云皎只觉酥。麻的感触又从脊骨攀起,不甚能忍受,却也不是难受。 她再度抬手,捏住了他下颌。 微光里,少年乌发铺散,玉面朱唇,眉眼间染上艳色,连本该涣散的瞳,都变得幽深,潮润勾人。 “夫人是愿意的……”他启唇,像是诱人的艳鬼,哄着她,要她共坠情海。 云皎轻轻笑了声,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忽地用力摁下一点凹陷的印记,“嘘,别说话了。” 这是默认,却又不尽然。 这一夜满帐都是云皎身上的香,哪吒不想再用莲花香粉,只顺从着她的亲吻,她主动用柔软的唇瓣一次次碾过他的唇,某次他抬眸,发觉她眼尾洇出一丝殷红,却还远远不够。 没有完全得趣之前,她的懵懂与机警,让她不敢沉沦。 如同注定涉入深水,却犹想浅浅试探的鹿。 闹到最后,她轻咬了下他的唇,忽地含糊呢喃,“莲之,莲之……你好软。” “……” 她似也察觉不对,补充道:“唇好软。” 哪吒搂住她的腰,将人往身前拽得近了些。他确已做小伏低、服软多时,任由她压着脖颈命脉亲吻,直至此刻,语气里才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侵占欲,“夫人,你过分了。” 云皎佯装什么也没发生,杏眸一转,笑嘻嘻道:“没觉得。” 他将她抱得更紧,几乎将她严丝合缝嵌入怀里,才问:“现下呢,还没觉得?” “……” 见她睁着眼愕然,哪吒轻叹一声。 他亲了亲她眉眼,未再步步紧逼,“睡吧,夫人。” 明烛燃尽,帷幔内也陷入漆黑,只余彼此交错的气息和渐合的心跳。 渐渐地,一切寂静下来。 第25章 我找到你的软肋了。 云皎在摸鼠。 漂亮的小白鼠化成兽形并不算小,一只手还抓不下,可揉面积很大,且毛发松软柔顺,又靓又滑,无论手感还是抚摸省心度都恰到好处。 第37章 云皎摸得不亦乐乎,白玉生无可恋。 一旁的凡人莲之“冷眼旁观”,他如今已能很好找准倒水的准头,替云皎斟了杯茶,从善如流加了几块冰,递给她。 “夫人先喝茶,晚些再摸,免得沾了一手毛。” 白玉想说他的皮毛靓得嘞,可是日日精心打理的,“我……” 刚说一个字又噤声——因为,哪吒给他立了规矩,在云皎面前只能当鼠,不能说人话,绝对不能让云皎有任何把他当人看的想法。 天啊!他从来就不是人呀! 这实则是个很高难度的活,若太挺尸鼠,山大王云皎会表露不满,认为她摸鼠的手法受到质疑。 但若表现得太舒服,哪吒又会心生不快,认为他是故意谄媚邀宠,继而用要掐死他的眼神看他…… 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 话又说回来,白玉心想,百年前短暂与这位哪吒三太子接触过,彼时他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要渗出来,说是滔天杀威也不为过,如今竟平和不少。 不过,不是消融的那种,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压制下来。 ——虽不知这尊杀神究竟在下界妖洞中做什么,姑且当他真开了情窍娶妻隐居吧,竟是真能在妻子面前“佯装温良”的。 白玉持续生无可恋中,胡思乱想着,一旁误雪从拱门前走来,与云皎耳语。 云皎听完,眼前顿时一亮,把鼠放下,“快快快,收拾东西出发!” 她这便从圈椅上起身,侧目扫到哪吒身上,思忖一瞬,“夫君,你也随我来吧。” ——孙悟空出山了。 玄奘法师晃晃悠悠,终于晃到了五行山。云皎说过要给猴哥办出山宴,但考虑到猴哥的新师父是人,突然一下把他摄到天上送来大王山不太好,搞得她想吃唐僧肉一样。 天上也还有人盯着,所以,这场筵席,她是打算在五行山办的。 人手早在五行山备下,只要过去便好,临行前,云皎才嘱咐夫君随行。 哪吒沉默一瞬,才应了好。 * 这场出山宴在云皎心中分量极重,就连换衣裳都换了许久,左选右看,分明起先择定了的,临行前又觉得不好。 误雪白菰二人在旁边替她参谋,小白鼠也想给点建议,毕竟它是花美男鼠。但迫于哪吒的压力,它溜回自己的新小窝了。 云皎甚至戴上了哪吒所赠的莲花冠,云鬓轻挽,金玉生辉,映得她面容如霞明丽,眸似秋水,整个人璀璨不可方物。 哪吒在旁边静静盯着她,待最后她仍拿不定主意,他缓声开口:“素闻佛门清修,不尚奢靡,夫人初次去见,清丽素净便是庄重对待。若满头珠翠倒显刻意,不够平易近人了。” 实则灵山宝刹堆金砌玉,满目华光,但哪吒没说。 左右唐僧是个会过苦日子的。 既要去见,几个亲信也都知情,早已聊起要见的是谁。 云皎眼波一转,笑道:“也对也对,夫君言之有理。” 遂换了身藕荷色的锦绣襦裙,摘下金莲冠,要去取白玉簪,哪吒却又道:“夫人,洞府外的茉莉开得正好,取来簪发,定是清新雅致,正合今日之宜。” 哪吒并非要掩她光华,反之,他是愿为她择选,看她明艳动人的。 ——只要不戴着他送的莲花冠去见猴子。 误雪也觉这个主意好,抬手又化几朵杏花,簪在云皎的发间。 云皎回头对哪吒道:“夫君,你也去换一身水红色的衣衫,与我相配。” 他初来大王山时,便是一身浅淡的红,恰到好处的昳丽,又不过分张扬。 “相配”二字极为取悦了哪吒,他如玉的面容漫上笑意,“是。”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动身前往五行山。 昔日屹立的石山彻底倒下,风卷尘烟散尽,云皎落地顺手摘了桃,这儿还有大片她叫人栽种的桃林。转眸见精明锐利的猴王正站在一块大石前,她灿然而笑:“猴哥!” “欸!俺老孙在这儿呢!”猴哥真是在原地等她,冲她招了招手。 云皎将桃给他,“路上吃,路上吃。” 旁边站着一位披赤色袈裟的长老,眉目如画,温润似玉,因方才爬了高山而气喘吁吁,但瞧见他们不算懵逼。 既有玉牌通信,孙悟空知晓云皎会来,便提前与新拜的师父打了招呼。 另外便是:蹲守五行山的气氛组早早到了,拉着“恭迎大圣出山”的横幅,还打了两个“礼炮”,唐僧他也就…有心理准备了。 当然,云皎也估算了唐僧的承受程度,这次来五行山的多半是凡人,除却亲信再没什么妖。 “唐长老好,我是大王山的云皎,是猴哥的朋友。”云皎自我介绍,重回初见孙悟空的超乖巧状态。 双方见礼之后,云皎领着他们走向附近城镇。 唐僧见自己刚收的毛脸雷公嘴徒弟竟认识一群“人模人样”的朋友,为首那小娘子,她生得明艳如芙蓉,又因年岁尚小带些稚气,反显得她和善讨喜。 他一时晕乎,不知该害怕还是该松口气。 很快他两种情绪都没了,一路云皎话语不停,她对孙悟空不吝赞美,倾慕之意溢于言表,且语调起伏有致,不疾不徐,如说书般引人入胜: “话说我们猴哥昔年大闹天宫,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唐长老,你可知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他乃杀神化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是凶煞不定,在猴哥手里却也讨不到好处……” 唐僧是有点听入迷的。 孙悟空都没想到云皎对他的英勇往事这般了解,更难得的是,她有心,话语中悄悄敛藏了些他当年的凶性桀骜,说得既精彩又不会吓到唐僧,极会看人说话。 他都给整得不大好意思了,原本红润的毛脸更是酡红。 而哪吒越听面色越沉,最后从脖颈处弥漫起一片红意,俨然气极。 他倏地收紧了手指,少女感知到他的力度,侧过脸疑惑看他,“夫君你牵太紧了!” 他沉默一瞬,低声道:“抱歉夫人。” 没弄疼她,但他还是自觉稍稍松了手,又替她揉搓起手指。 先前云皎已同孙悟空介绍过这位夫君,但也只是见了礼,未有多谈。眼下孙悟空仔细打量起他,方觉云皎眼光确是极好。 孙悟空本不在乎什么表象皮骨,可这世上总有些谪仙般的人,他并未刻意表现,却也能叫你一眼感受到—— 何为木秀于林,何为龙章凤姿。 先前只在留影珠中见过,已觉这少年形貌昳丽,风姿清举。 如今站在人前,少年郎君一袭水红长襟袍,肩背笔挺,身形修长,眉宇清润如玉,姿态清正如晖,虽才十七八岁的模样,已是气韵矜贵而不失沉静。 而所谓杀气,在一张白玉菩萨般的面庞映衬下,只要他肯微微温顺,便会消逝得一干二净。 “妹夫可要好生对待俺这妹子。”孙悟空笑道,“如今见你们恩爱,俺老孙也就暂且放下心了。” 瞧着他珍惜谨慎的模样,唯恐被云皎抛之身后,孙悟空便知其心意了。 哪吒淡笑,音色沉然,字字清晰道:“那是自然,不劳费心。” 筵席就设在五行山旁城镇的酒楼中。 云皎包了场,席面上又说了几句“我们猴哥很厉害很可靠的,唐长老尽可放心”的话,便不再多言。 她无意去搅乱孙悟空本该有的修行,只行照料帮衬之事,此番赶在所有劫难开始前设宴,既是接风,也是饯行。 待二人酒足饭饱,稍作休整,便将他们送走。 虽听起来简单一场家宴,却是云皎精心筹备多时,席上菜式皆精挑细选,又排了节目,席面言笑晏晏,确让一路紧绷、风尘仆仆的唐僧好容易松懈一次。 对孙悟空而言,孤寥五百年,此情此景,珍贵更甚。 酒至酣处,重情义的猴王眼尾竟也泛起醺红,举杯慨然道:“你将俺老孙当哥哥,俺老孙也当你是自家妹子!来,与你猴哥干了!” 云皎已喝了不少,也心生感慨。三百年有多长,有多艰难,好在一切苦尽甘来,还能与童年男神把酒言欢,又怎能不眼眶发热? 一时她也吸了吸鼻子:“猴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来,干了!” 哪吒:……?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欲上前,劝好喝酒的云皎少喝两杯。哪知孙悟空醉意渐浓,话也多起来,盯着他脸看。 “莲之…莲之妹夫,起初俺老孙瞧你形貌气质,是真有几分像天上的杀神哪吒……”能把一人错认成另外一人,定是因二者有什么极鲜明标志的相似之处。 譬如,容色惊艳,红衣明艳,以及凛冽且波澜不惊的气度。 天上的杀神哪吒,也不再是千年前意气闹海的少年人。虽说天庭的秘辛传他始终看李靖不顺眼,孙悟空也亲眼见过几回他揍对方,但仍觉得…… 第38章 哪吒太冷了。 他不甚像传说中那般嫉恶如仇,似火灿然——那才是一个年少时屠恶龙闹东海、自刎证道的少年神仙该有的模样。 但他,倒更像个无情杀戮的工具,无悲无喜,虽偶尔还表现出凶戾,却更像凝滞心底的杀气压抑不住、渗漏出来,而不是他原本的情绪。 “如今看来,不像了……”孙悟空摇头晃脑,又回想起花果山一战,“而且他、他还有点呆头呆脑的,傻愣愣的,不如妹夫你瞧着精明贤惠。” 云皎听了凑过来,“哦?哪吒呆头呆脑的?” ——那更好了,敌人笨就是她大王山胜。 “是啊。”孙悟空答,“就像是前回他叫来五行山的藕人…他自个儿也似藕做的人,没什么感情,话也没几句。” 云皎心想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闷骚呢?再说藕人藕人,听上去就心眼子很多的样子。 这个世界,真身为何,性格习惯也难免与之靠拢。她也不例外,喜水,喜藏宝囤物,有时还忍不住扭来扭去,想将自己蜷起来盘成一个圈。 孙悟空回忆完,再看眼前温驯的小郎君,笃定夸赞他:“哪吒多可恶,妹夫你比他好千万倍!” 哪吒淡淡扯唇,笑意几不可察透出冷。 “欸,好妹夫,你别这样笑,小云吞定然不喜欢。”但孙悟空何等机敏,一眼瞥见便又开口。 哪吒:“谁是小云吞?” 云皎转回头去看他,“啊?我是,怎么了?” 哪吒沉默。 半晌,他看着云皎酡红的姣好面颊,又笑了。 酒过三巡,席上热络起来,云皎瞧了他一会儿,便自顾自喝去了。 待酒席结束,云皎同孙悟空约好,下回他们晃悠到大王山,必定再设盛宴相迎。 ——那时候唐僧也不会应激了吧。 再寒暄几句,众人散去,云皎带着哪吒回去,腾云之时她与他站在一处,眸中含着点喝懵了的水雾,头一次软若无骨黏在他身上。 白菰误雪怕她腾云到半空栽下去,左右护持。 但哪吒知晓,云皎眼看喝晕,实则是特意行慢在云里散酒意,像她这样警惕的妖王,放纵总是有度,晚些便会恢复如常。 靠着他,也只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他拥她入眠。 今日见她言行始终向着孙悟空,竟那般亲密无间,哪吒有一瞬气到极致,心底生出恶劣的想法,她若在意谁,他便想杀了谁。 ——原来这具凡躯根本不能压制下杀心,他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淤积千年的杀念始终萦于心头,无论他是仙是人,经久不散。 但不许她目光旁落,一丝一念也不行,这样的心思又是真切的。 她是他的夫人。 ……至少,她此刻依靠的是他,她已开始习惯他在她身边,他又如此心想。 云皎果真很快缓了过来,待落至大王山,她已行步如常带着他回寝殿。 但误雪还是贴心地着人备了醒酒汤,让他端给云皎。 他才舀一勺,低声唤她近前,云皎忽而也笑吟吟道:“莲之,你也再靠近些。” 云皎的寝殿亮堂华贵,但她并不喜日光,只在其内置放了硕大的夜明珠,并着精巧的烛台灯轮。 光影浮沉,少女倚在藤椅上,鬓边的茉莉如缀着的白星,却也比不过她眸色的清亮皎然。 哪吒托起玉碗的手紧了紧,声线却稳:“夫人,先将醒酒汤喝了。” “不行!”果然,云皎道。 她能纵容旁人偶尔的任性,可一旦她发了话,便不再准许置喙。 但不巧,哪吒也从不是事事顺应之人,尤其他摸清她这点脾性,知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云皎伸手一揽,强行扣着他的肩将他扯至身前。 哪吒便顺势将玉碗搁去桌案,搂住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喝了酒会发热,隔着衣料,他依旧能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温热,使得他喉结微滚,眼神渐渐暗下来。 云皎看了他好半晌,明珠的光映在她澄眸中,还有几分未全然消散的酣然醉意。 “莲之,夫君……”她随口哼着,语气慵懒,“你这样笑,我的确不喜欢。” 言罢,她抬手抚上他唇瓣,将他唇角的弧度往上提,如摆弄一尊精致玉像,复又吩咐道:“往后要这样笑,才分外娇艳!” 哪吒垂眸看她,眸色郁郁,若有所思。 “夫人,你的酒未醒。”他道。 云皎坦然答:“醒了一半。” 是只醒了一半,若放在从前,云皎绝不会叫他看见此刻的模样。有一回她也微醺着,却不会如此率真。 但哪吒想,习惯原来也会像香气般侵蚀着她,刻意放低的姿态得到了回报,引诱得到了应有的回馈。 想通这点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云皎却拧眉看他,仍觉不对,这笑得也太“阴险”了。 她不在乎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实意,可她觉得若他能露出那般情态,会很好看。 很快,云皎长睫一闪,主意漫上心头,朱唇轻弯。 她知道如何让他露出那种笑,简单到甚至不需要什么心机,勾着他衣襟将他扯近,含弄了下他的唇。 哪吒呼吸微滞,下意识张唇,被她的舌尖轻轻探入。 云皎自认已逐渐对亲吻这等事得心应手,微微抽身时,如愿见到他唇边勾起好看的弧度,凤眸也水盈含情。 颜若昆山雪玉的美少年,美到极致,已是雌雄莫辨,却又未失了他原本冷然的英气。直至此刻,寒霜初融,唇边还印了她今日抹的口脂,忽而变得活色生香。 “对了对了。”云皎唇边噙着自得笑意,“就是这样笑的。” 哪吒静默须臾,眸色浮沉,“……夫人,你亦知我。” 在他日日观辨、引诱她的时刻,神思敏捷的妖王亦在反之探索,她显山不露水,平日从不言说她的发现。却在某一刻,以一种漫不经心、又令人心颤的姿态向他宣告—— 我找到你的软肋了。 云皎挑眉,没有说话,哪吒已将她搂紧,俯下身再去亲吻她。 刻意擦着她唇际轻啄,莹润的口脂被他舔舐吞没,是方采摘的花露制成的朱色,但她恐吓他:“是丹砂,吃多了会死……唔。” 云皎有很浅的唇珠,唇形圆润且饱满,含弄时哪吒偶尔会轻咬那儿,待她被吻得意乱情迷再轻舔她上唇,她会忍不住微微张口,让他索取更深。 眼下也是,她的手臂攀附着他的脖颈,一时却比他还主动。 微微醉意俨然让她心情极好,掌心轻轻压着他后颈不让他离开,她在享受着他的热烈,两颊渐渐浸染绯红,弯起的眼尾也起了迷离水雾。 不再是被香粉浸染的渴求,是真切涌动的情潮。 待到她被吻得轻喘,身上也被揉得渐软,哪吒想问她,贴着她唇角呢喃:“皎皎……” 云皎如那夜般说:“嘘,别说话了。” 是默许。 第26章 夫妻敦伦,如船入港。 哪吒不打算对夫人用香粉。 至少,在她真正点头之前,他不会。 他并非刻意强迫之人,只是骨子里存着恶性,不是贪求,更像是极强的胜负欲。他可以示弱,可以引诱,也可以等待,但他绝不会认输和妥协。 即便是千年前大闹东海,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世人皆道他是被逼至绝境而自刎谢罪,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每一步都清醒,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眼下亦是如此,他自己清醒,也不怕她清醒。云皎跨开蹆被他抱坐在怀中,他的手臂箍着她背臀,缓步带她去角房沐浴。 她的发在方才激吻中被他弄散,几朵雪白茉莉碎在鬓边,还有一小片花瓣黏在她唇角蹭乱的口脂上,莹润膏体沾了些尚未抹去的水涎,呈现出一种极其凌乱又靡丽的美。 临至此刻,她眼中的生涩羞赧淡了下来,更多像小鹿终于肯涉水深入的懵懂期待。 幼兽入网,稚鱼咬钩。 哪吒没有再问什么,默许,在他这里已是不容改变的答案。 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让彼此更为清醒,但水汽潮生间,热雾又渐渐将脸庞蒸腾出不算自然的红晕。 尤其是云皎,她喜水,却不喜热水。 对方揉按的手落在她腰际时,若有似无地往后脊的逆鳞处游移,总让她在舒适的边际忽觉警惕,又忍不住软下身。 再三之后,她不再配合,他却适时收手,声音低低擦过她耳际:“夫人,之后还要沐浴一次的。” 她听了他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于是佯装强势,凶恶道:“怕是那时你已没了气力。” 哪吒只笑了声,意味不明。 他复又替她拭发,涂抹香膏,一切举止依旧从容。最后将她抱起时,臂膀却猛地施力,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亲吻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39章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彼此会在柔软的交换中愈发密不可分。 云皎心觉自己也要引导他,毕竟今日是她允许,仍该由她来主动,于是她学着前世电视剧里一般捏捏他的脸颊,揉揉他的脖颈,被他亲吻时哼上两声,不再像曾经那般直接莽撞。 “夫人,你在做什么?”哪吒一顿,唇齿与她稍稍分离,不解道。 云皎想了想,并不扭捏:“让你…更情。动些?” 但她的语调不太确定,喉间溢出被他抚弄后的哑。 哪吒沉默好一会儿,最后无声笑了下,似无奈更似嗤。 两人已至软榻边,他原想轻轻将她放下去,最后却是带着她一同陷入锦被深处。 沐浴后带着湿意的裹巾被他随手丢下榻,他单膝压在床边,俯身将她完全笼罩,又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拽了拽,使她的蹆分放两边。而后,他说:“夫人,往后不必再看避火图了。” 云皎想问为什么,忽地被他捏住脸吻上,他本意是捧,但实在不想再听她再度口出诳语,手段才表露威迫。 她后知后觉哪吒在嘲笑她,气得咬他的唇。 可他一贯是个不怕痛的,越是这样他压得越狠,待她微微喘。息,彼此才唇齿分开,牵连出一丝晶莹的涎液,被他随手抹去。 看着云皎渐蒙上朦胧水雾的眼,哪吒心知她在纵容,是因仍然青涩又不想被看出,今夜意图从他这里学些什么,才暂且没反抗。 另一只揽着她的手用了点力,两人靠得更近,云皎很快感受到突兀,想顺势而下时却被他压住腰肢,按稳了不能动。他面色变得更加沉郁,“还不够。” “什么时候够?” “……别再问了。” 枕边教妻了月余才换来称心的热烈,结果是次次侍奉太过,妻子什么也没学会不说,好似还倒退了两步。 帷幔不知何时垂落,拢过帐中春光,彼此的发丝尚有些湿,陷入床榻时沾湿了锦被,云皎以为他瞧不见才粗心了这片刻,哪知他早无所谓,反正最后也会濡湿一片。 “夫人。”丰盈肌肤陷在他指缝中,随手荡漾出迷人的弧度,一连串带着噬咬的吻顺势落下,后来哪吒的气息才微有不稳,含糊呢喃着她的名字,“云皎,皎皎……” 心口的热气绵绵渡去她身上,云皎才开始发颤,学着他的模样唤他:“莲之,莲之……” 他却沉默着未应,另一只手仍压着她腰腹,戒指陷入其中时还有些凉,但很快被体温捂暖,云皎微眯着眼,在烛火噼啪声里听见了微弱的咕叽水声,因妖精耳聪目明才被轻易捕捉到。 好在已有先前被侍奉的经历,还算接受良好。 可似乎是先前她的鲁莽让他想更妥帖些,他格外慎重,不再是浅浅试探,直至确定她准备好,才放手在她耳畔诱哄:“唤我夫君。” 滴落的水珠在软榻洇开蜿蜒,云皎才缓过恍惚,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去,顺了他的意,低低唤他。 “夫君……” 枕边教妻,枕边教妻……道阻且长,哪吒心想。他微微低叹了声,不再迟疑,沉身拥紧她。 细细的啄吻也随之落在她唇瓣,时而又用力碾磨,缱绻却蛰伏着尚且不明的危险。 涟漪成浪,迷船亦入深港。 * 云皎的寝殿因无日光,唯有夜明珠流转着柔柔的温润辉光,不分昼夜,她才需要闹钟。 但昨夜,她凭借最后一丝清醒将闹钟关了。 次日醒来比平日迟了许多,她睁着眼在床榻上缓了会儿才意识回拢,心底暗骂自己真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最后竟被他用色。相狠狠蛊惑,大有与他两相交缠,抵死缠绵之势。 其实起初一切都还好,温情脉脉,尚且平静。 但很快彼此得了兴味,尤其是他,云皎想着点到为止,来日方长,既夜夜同衾,大可循序渐进。哪知他仍不知餍足,手段层出,哄她,骗她,一句句鬼话说得是从善如流。 “夫人寿与天齐,我却只得百年光阴,不争朝夕,更待何时?” “夫人神通广大,有千百种方式压制我,可既是夫妻,自当同进同退。此时此刻,夫人只是夫人,我也只是你的夫君,没有人或妖之分,尽兴感受极乐便是。” “夫人也不必忍着,听闻修行之人灵识敏锐,想必妖也如此,为夫侍奉得好,夫人当夸我。” “夫人……” 他声线低沉,气息温热,一句接一句落进耳中,仍算温存体贴,尚未真正激起她的反抗。 云皎本是现代人,受过新时代的熏陶,从没有将对方当做玩。物的意思,至多耍几句嘴炮,心里为他封个妃。她治下的大王山都是雇佣制,你做事我给工资,除非触及底线,不然谁想离开,她都不会强留。 若真要论长短,也是心觉夫君当然要听夫人的,这本是夫妻间的“谈情说爱”。 既是与她好好相商,她又从中尝到了甜头,便愿意一同沉沦。 唯一不妥是醒来时感觉腹下酸胀,她心思飘荡,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哪知旁侧横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原是夫君醒了。 他没出声,仍阖着眼,却极其自然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引领着她轻揉小腹。可自己按摩与他人按摩,感受天差地别,云皎感觉腹上热意愈盛,且他指尖还不时蹭过她腰侧,弄得她不太自在。 最后她忍不住扭动起来,意图避开触碰,还下意识要拍开他的手,结果被褥太滑,手也打滑跑了偏。 云皎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哪吒倏然睁开凤眸,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云皎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像小月牙,灵气清艳。此刻便是如此,她笑得灿然,又悻悻,“哈哈,夫君……不好意思,打到你武器了。” 她欲抽身,少年却一下攥住她手腕。 他眸中蛰伏着丝丝缕缕的晦暗,裹着她的手掌收拢,反问她:“软吗?” “……” 云皎后知后觉,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玩笑话了。眼下事态不容小觑,她顿感不对,挣脱着很快挪至床边翻身下榻。 “今日还有正事呢。”她道。 哪吒近来不喜她提起“正事”,无外乎与孙悟空有关,那猴子都出了五行山,为何还总占着她的心思? 他面色沉了沉,瞧她面上还喜滋滋,忍不住道:“眼下不是正事?” 云皎:?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白日了,你还不起床!”云皎对男人食髓知味后迅速转变的坦荡,感到震惊。 先前他受了刺激虽也会说些怪话,但还算克制。这才一夜就这般理直气壮,反天啦! “我不比夫人日理万机,诸事缠身。”他见她瞪圆了眼,只慢条斯理道,“夫人说过,我只需与夫人‘谈情说爱’。” 云皎已去往铜镜前梳头,一会儿还要叫误雪来替她簪发。听他此言,她一顿,笑语嫣然:“夫君自觉,我自然欣慰——不过,你马上也有正事了!” 哪吒也随之起身,披了外袍走至她身边。 “什么?” 他假借摸索,自然而然握了她拿玉梳的手,接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云皎微微侧首,就听他道:“这等小事,目不能视亦能做。” 只是梳头,她便由他去了,索性放松身体倚在黄花梨木椅上,头轻轻搁放于不算圆润的椅背上。哪吒却又用另一只手托起她脸颊,替她垫着。 云皎不解。 哪吒:“这样好受些。” “哦哦。”她反应过来,“你这样方便。” 毕竟他眼睛瞧不见,两只手一起服侍她梳头,能自己掌握距离和轻重。 言罢,云皎还很好心将脸更贴近他温热的手掌。 少女的脸颊温软细腻,小得几乎能被他一掌包裹,柔嫩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带着晨起的慵懒暖香。颊边软肉刚好贴在他掌心,实在恰到好处。 哪吒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是你这般靠着,会好受些。” 云皎略有错愕,旋即反应过来,朱唇无意识微张。 他炽热的体温似感染了她,将那一侧脸颊也晕上热意,她避开他“目光”,说起正事:“今日你的师父便会上门来,你随我一同去见,往后你就有事做了。” 哪吒梳发的手稍顿。 说她事事放手,偏偏又处处用心。他低低“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云皎便絮絮而谈他拜师的安排,说的不多,只像夫妻间的闲聊。随着轻快话语,身体也不自觉随之摆动。 哪吒垂眸,她尚未换上外裳,轻薄的寝裙贴在婀娜曲线上,锁骨下的丰盈春光随着她说话的语调起伏,诱人而不自知。 他不由得又回想起昨夜。 其实他已是竭力克制,到最后看出云皎承受到了极限,闹着要从湿漉漉的床褥里起身,心中虽不想,但他还是顺势松了手。 第40章 彼时她的乌发凌乱铺散在背上,被细细密密的香汗打湿,整张脸也已是潮红漫布,眼尾染上动人心魄的艳色,喘。息着,瞳仁涣散迷离,如同被水浸透的钩子,悬挂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饵。 原来夫妻敦伦真是这般极乐之事,他本以为他不贪求,直至那时方觉自欺欺人。沉入温软,水。乳。交融,身躯在渴求,欲在躁动叫嚣。 迷恋,征伐,占有——甚至某一瞬确实动了不择手段的念头。此一夜,往后日日夜夜,妄求只多不少。 梳子缓缓解开发丝,少年的指腹偶尔擦过她耳廓,一次次触碰,也勾起云皎的回忆。 这双手细细拂过她的肌肤,比之先前数夜的试探更甚,又因彼此领略到了不一样的滋味,而染上愈发旖。旎的意味。 云皎心知自己生涩,不说这辈子,前世她也很忙碌,一天要打三份工,根本无缘恋爱。由于没时间,连书与电视都看得少,对《西游记》故事的了解是源自对猴哥的偏爱,而对猴哥的偏爱源自更深的往事。 “梳好了么?”良久后,云皎细声问。 少年沉默一瞬,“快了。” 昨夜他也一直这样说,一时间,云皎露出难言的表情。感觉自己算是领悟了什么叫“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哄人的时候嘴上不停,其余也不见停。 但话说回来,她感觉夫君的技术其实也蛮青涩的,虽然他面上从容,可起初一下吃得太撑就是因为他没把握住分寸,装成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罢了。 只是彼时她也无心计较,紧密贴合,不分彼此,从未体会过的欢。愉很快掩过其余情绪。 他的滋味,比她想象中还好。 哪吒将发梳放下,两人的眼神恰好撞上,云皎避开,哪吒倒像是发觉了什么,眸底浮现浅淡的笑意。 只是为她梳发,她盈润的脸颊却漫上绯色。 “夫君也去拾掇吧,一会儿我唤误雪来替我挑衣裳。”云皎道。 哪吒指尖轻抚过她脸颊,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师父不那么排斥了。之后,他将眼睛“治”好,这些事都该由他来做。 他嗯了声。 * 这个世界隐士不少,但既然称作隐士,要被人寻到,总得费些功夫。 云皎将此事交由了黄风去办——毕竟她这位夫君,起初就是黄风献上的。 她原本还想着索性让黄风来教,但转念一想,黄风没几年就要回小须弥山去了。学至半途,临时换师父,不好不好。 黄风背靠灵山,上面有人,果然没过多久就真找来一个不错的人选。 哪吒没多问。 于他而言,师父是谁并不重要。若对方真认出他来,他自有解决之法。 直至他随云皎步入前厅一侧的静室,转过屏风,抬眼望去时,目光骤然一沉。 “夫君,往后你就随这位师父修习。我还要去前山操练,你们聊啦。” 云皎想着,给他请了个私教,到底要怎么学还是看他自己。愿意好好拜师就好好拜,不愿意就当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醋性太大。 于是她也没主动叫双方见礼,要如何教如何学,就看他们自己了,并很快遁走。 室内唯余二人。 哪吒抬眼盯着面前的人,只见对方一袭飘逸青衫,面容温文俊雅,笑意谦和。可哪吒注视愈久,脸色却愈冷。 对方笑着,但细看便知笑容微僵,似震惊地缓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三弟?” 哪吒没应。 此人正是南海观世音座下大弟子木吒,他原本只因好奇,想知道究竟何方妖王会与龙女有所牵扯,遂讨得观音准许,特来吃瓜。 ——哪知吃到了更大的瓜。 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为夫婿寻觅良师,好巧不巧,他自觉修为尚可、堪为良师,便趁机前来。 但谁能告诉他,妖王的“夫婿”怎么是自家弟弟啊? “你?”为防被妖王识破身份,多生事端,木吒来时已施法改换了容貌,但他弟弟应是一眼认出了他。 而且他弟弟更离谱啊,演都不演啊这是,用的就是自己的脸。 这位妖王实则很是谨慎,入大王山便要三重筛选,若要进到金拱门洞更甚,她自己与副手都提前和他较量过一番。初见她时他险些露馅,还好师父料事如神,提前赐他隐藏气息的法器才勉强过关。 也不知哪吒是如何混进来的,木吒欲问些什么,冷不丁发觉弟弟用的是凡躯,他瞪大眼,上前两步。 哪吒信步侧身,避开他的接近,对他那份热络并不买账,只冷声道:“你我之间,并无亲缘,不必如此唤我。” 顿了顿,他声音更沉:“你来大王山,是何居心?” 木吒:……?我吗? 木吒表情复杂,不是该我先问你吗? 第27章 纵使是夫君,亦不会例外。 木吒实则已有许久未见过哪吒了,有找过,找不到。 哪吒千年来不断更换着容貌,不愿承认自己与任何人有血缘之亲,只要他想避,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木吒想起昔年他们还是兄弟时,尚且有些话可说。但待哪吒削肉剔骨、挥剑自刎过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哪吒定然是极恨李靖的,他恨对方生而不养、育而不亲,甚至在他为陈塘关屠杀久不降甘霖、且享用人祭的恶龙时,对他反戈一击。 那本该是他的生父,也是木吒的生父,却为了一己私欲背刺了自己的儿子。 木吒自封神后,极少至天庭,想来大哥金吒亦如此。 唯独昔年被伤得最狠的哪吒,却要与之朝夕相对。 木吒明白哪吒应该还是恨李靖的,但自从脱胎莲花仙身后,怨气被生生扼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这个弟弟都浑浑噩噩,神思恍惚,成了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傀儡。 他本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曾是三兄弟中最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却沦落至此。 木吒心想,若是自己,也无法不恨。 木吒又打量起眼下以凡躯现世的哪吒,心底惊奇与酸楚交织,最后忍不住问:“三……哪吒,前日我赴灵山,听闻你与如来师尊立约,护持取经人,你…如今用这具凡躯,也是因此缘故吗?” 若他不在天护持,一具凡躯,确实更便于在凡界隐匿行踪。 ——但他又跑来给人当赘婿是何意思? 木吒心下怔忡,又转念思忖,哪吒曾经抑制不住的杀念,借凡躯反而收敛了许多?只是…总觉还缺了什么。 哪吒不轻易受人言语左右,只淡声道:“若是旁人在此,我今日的打算便是杀之了事。念你是菩萨弟子,只要你不妄言,你我便相安无事。”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香粉只是权宜之计,哪吒心知这点。尤其是在他周身形影不离之人,更不可是监视之人。不然…起初他也不会…… 麦旋风一事后,他的想法不说彻底改变,心底却到底体会到了一丝不同的滋味。 为此,他已放过了白玉。 而今,又有一个。 木吒听他语气中杀意未消,心情愈发复杂,好似也看明白了什么。 不止人有七情六欲,实则神仙也有,万物皆有。但他这个弟弟却是例外,抛离了自己原先的躯体,也抛却了原本的情与欲。 ——是了,他少了感情。 曾经的哪吒并不是这样杀心浓重的人,是怨太深,磨不平,压不住,又一遍遍被杀戮之气浸染,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但眼下木吒看他,他的感情好似回来了,却又回来的不甚完整。 木吒仍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分明。 哪吒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只简单交代了自己寻找师父的缘由,其余只字不提。 “过阵子,我会自行与我夫人提及修习进度,待我眼睛‘痊愈’,你便离开。” 木吒:…… 好冷漠。 木吒意图找到一个缓和气氛的话题,“听闻你又与父…李靖大打出手,且打得特别凶,便是因此,你的莲花真身有所损坏,才暂用凡躯?” “嗯。”对方一直说没完没了的废话,哪吒渐失耐心,随口应答。 实际是佛祖指引他,借凡躯短暂摆脱玲珑塔的禁锢,待西行结束,授他彻底脱离之法。 ——既如此,不如先将李靖狠狠揍一顿再说。 “你说你,就算要打,又何至于打到如此惨烈的地步……” “李靖想去找母亲的转世。”哪吒终于回答,“是故,我想杀了他。” 木吒沉默片刻,“……你做得对。” 哪吒这才正眼瞧木吒。 昔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实在太复杂。千年过去,所知情者大多隐居或已死去,哪吒自己也许久未提及过了。 可置身凡躯,渐生情感后,他是不由得回想起来了一些。 三年零六月降生,生来神力,被太乙真人收作弟子,复回陈塘关镇守一方……又被亲人畏惧疏离,真正活在这具凡躯里的时候,哪吒几乎没有感受过人的鲜活与温暖。 第41章 唯有一人。 是母亲。 真正骨血相连,以血脉哺育过他生命的母亲。 可他感受到时,也太晚了。 起初的十余年时光中,他独身一人拜师学艺,后回了陈塘关,亲缘已渐渐疏远,每日他忙着锄奸惩恶、降妖除魔,能在府中停留的日子寥寥无几。 他也知晓,母亲怕他。 不如离她远一点。 直到他自刎而亡,母亲为他修建法庙,彼此才有了相知的机会。 母亲是真正的凡人,她愿给予他爱,他能接受的却太少。她对他的命运无能为力,而他对自己的亲缘也所知甚少。她被迫隐身于一群负有天命、神通广大之人身后,当他终于感知到她的爱时,彼此的缘却已走到了尽头。 法庙…法庙…… 承载了母亲对他最后的爱意,却被李靖亲手所毁。 他怎能不恨? ——李靖,又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打搅母亲? 眼下,哪吒瞧着木吒沉默不言的样子,轻哂一声:“昔年你没做成好事,如今倒说了句好话。” 说他做得对,也算是好话吧。 木吒不知从何反驳,昔年神通便不及弟弟,如今成了仙仍敌不过他的莲花身……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声。 少顷,静室外却传来脚步声,木吒以为是妖王去而复返,想着要不要与三弟串串口供,怎知他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死样子,风动他不动。 “大王,云皎大王,您在里头吗?”门外传来一道嘶哑浑厚的声音。 木吒不识得,哪吒却知晓——竟是早前带着金池逃走的黑熊精。 那座观音禅院的后事,云皎并非没管,但她晓得取经人将经过,只暗暗蛰伏。 那日被救下的女子只是一部分,更多先前被金池卖出去的女子仍下落不明,云皎派了白菰追踪人拐子逼问线索,有些已被寻回,有些却依旧杳无音信。 “大王,金池他已知错了,愿将功赎罪,说出那些女子的下落!”黑熊精听见里面人声,还以为云皎也在其中,便卑躬屈膝地探身进来,“求大王发发慈悲,救他一命——” 进去却发觉不对,里头只有一个凡人一个半仙。 他顿时又要退,哪吒拂袖,香气将对方整个笼罩。 “与我说,也是一样。”少年缓步走去对方面前,端详着那张神情逐渐涣散的熊脸,语气莫测,“那些女子身在何处,你又为何要云皎救他?” “云皎,也是容得你们呼来喝去的么?” 一旁的木吒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弟弟一副…维护妻子的模样,应当是维护吧? 黑熊精被香迷了魂,问什么答什么:“不是,不是的。是云皎大王在禅院中布了法阵,现下禅院里来了两个和尚,其中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能耐忒大,一把火将寺院点着了。大王的法阵助燃了火势,怎么也灭不下来……” 这下,哪吒默了一瞬,一旁的木吒也是。 而后,哪吒又嗤道:“罪有应得。” “郎君——”黑熊精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向一个凡人求救,但眼下只有他了。 木吒心念微动,天上五方揭谛监察下界,他们接近何处,便知取经人在何处。原是已到了南海附近,那一处是既定的劫难。 但…… 哪吒的夫人怎又卷入其中了? 他不由望向哪吒,对方也恰在此刻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哪吒凤眸微眯,含着冷冽的警告之意。 只一瞥,哪吒又转回头去,眸中晦暗未褪,却是对黑熊精道:“我有一计,你照做便是。” 黑熊精屏息以待。 “你天性贪婪,欲求仙问道,却用心不专。”身为活了数千年的神仙,哪怕自己的感情变得薄淡,哪吒也一眼便能勘破对方的狡诈之处,“既向云皎求取功法,又舍不掉洞府中搜罗的百家之术。” 云皎善于笼络人心,比他更精此道,可论辨心思丑恶,还是稍显稚嫩。 但无妨,往后这些他也会教给她。 “似你这般贪得无厌之妖,定然早盯上取经人的异宝……是也不是?” 眼下,熊晕乎乎,只会说真话:“是,我盗取了那唐和尚的异宝袈裟。” 木吒沉吟,并未开口,毕竟这一难他也知情。 怎料哪吒话锋一转:“我可替你救金池,而你须听我之令,照计行事——记住,是天庭的李靖李天王对佛心生不满,暗自遣你盗取袈裟,意图阻挠西行。” 李靖特赴灵山追问他护持取经人之由,却又对此无能为力,生出愤慨,狗急跳墙,极为合理。 “我会予你云楼宫的令牌,助你上天庭,将袈裟放入他殿中。”哪吒道。 木吒:? ? ? 黑熊精拎不清,仍想救好友金池,还想着继承禅院中的金银珍宝,不愿整座宝刹就此被灭不去的大火焚尽。加之受香粉所惑,当下连连点头:“好…好,我去。” 它就此离开。 木吒上前一步,混天绫不知从何处窜出,其上附着的炽烈灵力肆无忌惮在静室激荡,如盘旋的大蛇虚缠在他周身。 “怎么?”哪吒冷嗤,“你又要拦我?” 一个“又”字重重砸落,木吒倏然回忆起千年前随兄长、以及太乙真人,将意图弑父的哪吒押往灵山的旧事,心头一紧。 “可是…哪吒,你如此行事,确是过分了。”木吒瞧着他冷面修罗般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取经人之劫,何故要牵扯到天庭,殃及云楼宫?你在云楼宫住了千年,那难道不也算是你的居所?” 过分?哪吒从不会觉得自己过分,做了便是做了。 要么他错了,他认;要么对方敌不过自己,那便是他对,对方认。 他先是淡淡扯唇:“我居无定所。” “你以为灵山派我所行的‘护持’是什么?天上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和十八位护教伽蓝,已在暗中保护。” 而后他又道,“但这一路,取经人注定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可少,一劫不可免,天上只管监察,可地上有…人掺和其中,由谁来管?” 哪吒原先还不知,直至亲眼见证云皎意图与取经人结交。 ——他才意识到灵山为何要特意派一人来大王山。 探究她,监视她,约束她,掌控她。 “取经人需受苦历劫,谁消了取经人的劫,我便替之,不会有人怪罪。” 既不会怪罪他,也不能怪罪云皎。 木吒听他说完,嘴角轻轻一动,只能说他言之不无道理,但是…… 木吒毕竟是正统佛门弟子,所知内情不比哪吒少,甚至更多。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起初的法会之上,其实有神仙提议让哪吒下界历劫,随行西天取经。众仙称这位杀神太子在天庭也不甚安分,若去往灵山还能积攒功德,磋磨杀心,可谓两全。 当然,木吒是不赞同的。他三弟早已是统御天兵、巡守三界的凌霄殿前第一神将,身受三坛海会大神之尊号,佛道共钦,万灵敬仰,在灵山亦备受礼敬,何须再去取经? 彼时,这个提议也很快被否决。 原因合理且无可辩驳:怕金蝉子还没走到西天,就先被哪吒弄死了。 ——眼下看来,的确如此。 “你…你……”木吒摇摇头,叹口气,最终作罢,“如你所言,我管不了你的事。我还是安心做你的‘师父’吧。” 哪吒淡笑。 木吒:“得,我喊你‘师父’行吧?” 哪吒顿了顿,“倒也不必。” * 黑熊精手持金拱门洞的通行腰牌,又恰逢白菰被派往观音禅院,误雪休假去看望老朋友,几番巧合之下,他才能一路畅通,迅速潜入洞中。 三个“麦”字辈的妖先锋并无决定权,只有执行权,但黑熊精甫一入内,麦乐鸡便去前山通知了云皎。 可惜云皎回来时,熊已得哪吒助力上天了。 云皎对此尚不知情,拨弄着指上金戒,犹自端坐前厅桌案前,若有所思,卜了一卦。 木吒哪吒一前一后从静室出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云皎卜卦用的龟甲上还刻了一只猴子,丑陋至极的猴子。 哪吒眉心一跳,又因“看不见”不能表露情绪,心底郁郁。木吒确是真切瞧见了,但他瞧见的是云皎指上的乾坤圈。 他不免又看旁侧的弟弟一眼,再看云皎,虽说心知二人年纪都早过百岁,甚至有个已活了几千年的,外貌却是一个赛一个俏且少年气。 若论凡界习俗,婚配嫁娶是一向早,可真当“成亲”这种事,放到自己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开情窍的弟弟身上…… 人常言: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模样。 虽然哪吒不愿认他,他心底却仍将哪吒当弟弟。长兄如父,次兄亦然,因此在他眼里,哪吒依旧是千年前那个眉目烈烈、一身傲骨的小少年。 第42章 木吒第一个念头是哪吒可能正在潜伏,意图做掉对方; 第二个念头是这两人莫不是在玩你是丈夫我是妻子的过家家游戏; 第三个念头,因前两个太过离谱,反而豁然开朗:别的不说,单看容貌气质,这两人真是般配啊。 一仙一妖,男俊女俏。 这位大王,你可一定要是我弟妹啊! “夫君?” 云皎察觉哪吒走近,见他未持手杖,顺势抬手要接他。 她语气自然,虽还盯着卦象尚未起身,余光却已流连他身,一缕纤细蛟丝无声探出,系去他手腕——俨然是习以为常的动作。 更令木吒啧啧称奇的是:他弟弟竟毫无迟疑,径直走向她,极为熟稔地反手将她牵住。 木吒: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 “夫人可是在卜卦?”哪吒听声之后,问云皎道。 另一面,又冷冷瞥木吒一眼,似觉得他碍眼,催他速离。 木吒含笑装作未见,面色依旧清正温润,张口欲与云皎说话。 “忘存真人。”——这是木吒先前所报的化名,云皎依此唤他,“宴厅已备下酒肴,我让麦乐鸡为真人引路。” 木吒觉出这是逐客之意,但他想争取下,“大王,在下对奇门遁甲之术也略有……” 云皎笑盈盈,打断得不着痕迹,“我与夫君尚有些体己话要说,又恐真人路途劳顿、饥渴难耐,不如真人先行移步,我们随后便至。” 木吒:合着你们小夫妻一唱一和是吧。 木吒微笑:“那便不打搅大王与…郎君了。” 云皎颔首。 待目送木吒离去,她重新将视线投回卦上,凝神片刻,才想起哪吒方才所问,回道:“是在卜卦,算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结果。” 火泽睽,变卦为天泽履。 (注1) 睽者,背也,离心离德之象,与如今局面相吻合。 黑熊精背离她,却犹有可用之能,睽卦上九爻有言:遇雨则吉,尚存一线转圜之机。 但爻变之后,运数急转直下,泽涸无雨,险而无安。 有点怪,菩萨不是该捞他去当前山护林员么?虽然她感觉那熊也无甚好救的了,她也给过机会,对方却仍执迷不悟。原著里的禁箍遏止贪欲,而黑熊精原本贪欲甚重,已是事实。 但她没与哪吒尽数道出心中思量,只如闲聊般,随口道:“黑风方才来过了,你可曾见到他?我这一卦原是卜问观音禅院之事,非吉非凶,却暗藏机锋,与早先所推不同,倒有意思。” 哪吒闻言,瞧她拧眉思索的模样,笑道:“卦有变,昭示心有变。或他本非夫人所以为的憨厚之辈,既生异心,自食其果罢了。” 卦随心动,心变则卦变,是这个道理。 云皎瞥他一眼,微有讶异地挑眉:“夫君还懂卜筮推演之道?” 哪吒摇了摇头。 “不过是从前亡命天涯,见多了人心反复,略有所悟。卦象再变,既卜的是人为之事,便映照的是那颗贪婪丑陋之心。”他算是坦然,说得也不尽然是谎言。 ——只不过是一切也由他暗中推动,尽在掌握罢了。 哪吒又心道。 云皎盯着夫君看了半晌,对方面色淡泊如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窥不见夜里那般璨亮炽热。 难怪她觉得他昳丽如谪仙,原是他面上总这般无波无澜,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白玉雕像。 “人心确然最复杂难懂。”云皎随意一笑,“夫君也不必总将前尘旧事萦绕于心,以免自陷困苦。” 哪吒心神一动,倏然侧首,未看她也似看她。 他反问:“夫人就不会…将从前的遭遇放在心上么?” 云皎挑眉,笑而不答。 从哪吒的角度看去,她确然笑得舒展,亦或是眉眼天生俏丽,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鼻梁精巧,唇瓣丰润,娇憨中已可预见长开后会有多明媚美艳。 生来便是一张好似不该染上愁绪的脸,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人悉心呵护。 但哪吒知晓,她一定受过很多苦。 可她不会说。 她需要的不是呵护,是赞扬。亦或者说,她什么也不需要,因她并不自苦折磨。 云皎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去牵他,想着他“师父”还在等人开席。 这便要走,忽地腰间玉牌一震,云皎步履才停,灵光拂去。 “小云吞,俺老孙貌似做了件错事。”传来的是孙悟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心虚。 她隐隐料到,只顺势问:“何事?” “俺老孙现下在黑风山,有只黑熊精盗了师父的袈裟跑了。”他道,“路上撞见那黑熊精的好友,一只小狼精,料想也是个不辨是非的,便一棒子打死了。” “而后才发现它身上挂着腰牌,是你大王山的手下,叫什么‘凌虚子’的……” 凌虚子,她大王山的苍狼将军。 云皎目光再度落向案上卦象,此卦既算黑风,亦算苍狼:睽为乖离,履为如履虎尾,却无反顾之悔,必死之局。 上回她改良玉牌后,旁侧的人原已听不见“电话”声音,但云皎将此事与孙悟空稍作解释,哪吒便可旁听,随后她道:“猴哥不必挂心,我正好欲往一趟,会命人为它收尸。” 说完后,她袖袍轻拂过桌案,龟甲与铜钱随之隐去。 哪吒见她风轻云淡,再观卦象,倏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早已默许。 云皎是一山大王,他见过她杀妖时的模样,鲜血染红白衣,而她面色静漠,也与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要在此界立足,自要默许此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规则。 但与旁人不同的是,她还辟出了一条自己的道,在大王山另辟蹊径,却也因为——胜者为王,她说了算。 苍狼当初瞒报白蛇害人一事,是间接从犯,白菰贬了他的职,本意叫他卸权谢罪,予他悔过之机。他却偏要将功抵过,自请调查金池。 结果不过是浑水摸鱼,助纣为虐。 上一回,她又给过一次机会,命他看住黑熊精,他却随熊精一同跑了。 很早之前,云皎已算出他的命卦。 屡教不改,命有此劫。 ——她便不会插手。 眼下,知哪吒也听完了她与孙悟空的对话,云皎解释不多,唯将先前他的话还予他: “它是自食其果。” 表面的温和撼动不了她内心的杀伐果断,这一点,哪吒早先已看得分明。 她不是依附而生的柔弱菟丝花,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孩童,她没有泛滥的慈悲与宽宥,甚至,偶然透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淡漠的薄情。 只施小恩,不言大惠,深谙若即若离的抽身之道。 治下,钱货两讫;容人,去留随心。 纵使是夫君,亦不会例外。 第28章 孙悟空:去不去天庭玩? 哪吒牵住她的手。 指尖紧密相嵌,严丝合缝,不留半分间隙,如无形的锁链缠上了她。 云皎尚在思忖,只觉他忽然牵得紧,下意识想挣脱。却听他低声问道:“夫人,现下便要动身去黑风山么?” 云皎笑笑,“你也想去?” 他静默一瞬,便听她道:“想去便去吧,左右有我在你身旁。” 夫人愿意让他相随,对他而言自是好事,哪吒没有拒绝。她便继续安排道:“先用膳吧,你师父还等着,黑风山的事不急。” 确是无甚好急,已与猴哥通了气,叫他暂留金池一命,白菰也在那儿盯着。 云皎思及这是夫君头一次的拜师宴,加之他本是凡人,总该吃饱了再上路。 她愿带他去,也是想着若他真要修行,往后也需多多历练,不如趁此机会先带他见识见识。 酒宴上,木吒早已等候多时。 见两人携手而来,如胶似漆的模样,他再一次啧啧称奇——本以为自家弟弟该是个青涩拘谨的性子,没想到竟这般主动。 旁人或许还看不出哪吒的主动,木吒却敢打包票:能碰到他弟弟还不被打死的,绝对是真爱。 哪吒神色如常,甚至如往常为云皎倒了酒。只是不经意轻瞥木吒时,目色骤冷,露出一种“再大惊小怪直接将你轰出去”的警告。 不是怕他看,是怕他表情太外放露了馅。木吒他懂,他可太懂了,当即收敛神色,至少表面上一派淡定,不再吃瓜。 云皎胃口不大,略进了食后,便与木吒寒暄道:“我打算带夫君去一座妖山瞧瞧,真人既是他师父,不如随行?” 木吒搁下竹箸,大致能推测到是何处。他自然想去,可孙悟空也在那儿,对方可有火眼金睛,看不穿凡躯下的哪吒是因没见过其真容,自己却和孙悟空照过面的。 未免节外生枝,木吒只能礼貌婉拒:“舟车劳顿,我确有乏累,便不去了。今日休整一二,明日郎君直接来寻我修习便是。” 第43章 他只是半仙不是神仙,云皎一听,不再强求。 饭毕,云皎开始对镜梳妆。误雪没在,她只得自己琢磨,换了一套又觉不满意,坐在圈椅上沉思。 哪吒也坐在她旁边,心里郁气翻腾。 平日与他相处,从不曾见她为妆饰烦心,偏是每次去见那丑陋的猴子就格外在意。一只猴子,哪里分得清美丑? “夫人天生丽质,何必为此费神?”他幽幽道。 云皎一想也是,便想作罢,却听他再度开口:“也怪我目不视物,夫人在我面前,便无心打扮。” 醋意都弥漫到空气里了。 明里说自己委屈,暗里还怨她为别人梳妆。 云皎听得懂言下之意,多数时候她却并不接话,只装没听到。 可这一次,她杏眸流转,反而笑意盈盈应着:“待夫君治好眼睛,便能替我参谋了。往后日日,皆由夫君侍奉梳妆~” 哪吒沉默一瞬,低低应了好。 看,多好解决!思路打开,吃醋是男人太闲了没事干,只要给他找到事做,自然就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云皎御夫逐渐得心应手,正要起身更衣,却见他当真主动参谋起来。 “盛夏将尽,初秋微凉,夫人不如去择一条杏子黄缕金裙,既应时节,也衬气韵。” 她一听也觉得好,换好衣裙后,直夸他好品味,好“眼”光。 明眸中笑意流转,如月牙弯弯,云皎并不吝啬对旁人的褒奖,哪吒一眼望进去,心绪渐软。虽仍暗恼着孙悟空能看出什么名堂,可见她换上锦裙后如此明媚照人,那点计较也渐散了。 二人这便要出发,云皎点了几个伶俐小妖随行。临行前,又特地将小白鼠唤至跟前。 既是出山,保险起见,在哪吒身前的一应妖里,云皎安排修为最高的跟着他。小白鼠,虽哭啼懒惰,修为还是有一点的。 云皎还为这小白鼠取了个很靓的名字——薯条。 * 几人御风而去,却未先前往黑风山。 云皎在脑子里过了遍剧情,思及此难并无险处,索性先赴观音禅院,找金池了却心事。 原本宝相庄严的禅院被大火团团围住,猎猎火势如滔天之浪,无论僧人用多少水浇洒,亦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一出,本是云皎助力孙悟空的把式,唯一苦了本该在寺院里休憩的唐僧,被迫在寺院外扎营。 见云皎带着一众小妖自云端而下,唐僧喜道:“云、云皎大王,你们是来相助悟空取回袈裟的吗?” “长老不必见外,唤我‘云皎’便是。”云皎笑吟吟,从小妖手里取了几件东西交给他,“袈裟一事勿急,猴哥自会取回,事已至此,不如先来点斋饭吧。” 一件的确是斋饭,剩下的几件却是法宝:避风避水珠,用以遮蔽风雨;两仪温魄环,用以调节体温——还有云皎自行研发的露营几件套,持续助力西行之旅。 包他户外徒步、还是户外骑行都舒舒服服! 野外求生博主·唐玄奘接过后,惊奇道:“多谢…云皎娘子。” 哪吒瞥了眼,心下竟有些见怪不怪。他的夫人奇思妙想太多,所制之物都惊奇怪异,令人出乎意料。 以至于,一时,他也无法分辨这还算不算磨砺取经人。 ……劫难不变,应当还算是吧。 不管。 云皎与唐僧交代几句,便敛了笑意,转身迈向禅院。烈火熊熊,她略一思忖,握紧夫君的手,将灵力循循渡入他身体中。 非己的灵力甫一入。体,哪吒几乎是本能排斥。尤其他本非普通凡人,哪怕妖气也无法完全融合,可随着大股灵力涌入,他怔了怔。 “夫君?”云皎敏锐,还是察觉到他的不对。 哪吒缓缓摇头。 她炼化的灵力由天地灵气而来,自是精纯。可此番她施术太急,还有一部分来自她的本源灵力。 杂乱无章,混悖不堪——并非纯然的妖,是混血。 “寺院内火势太大,你要牵紧我。”云皎只道。 他应了好,肩上的小白鼠生无可恋,犹自用尽了气力阻挡炽热火焰。 “鼠”条:有没有人关心我死活啊。 云皎看出鼠的吃力,心觉好笑,又为它加护一道术法。 观音禅院,内殿。 此内有结界,白菰正在其内看守金池。觉察云皎到来,白菰上前两步迎道:“大王!” “招了么?” 其余杳无音信的凡人女子下落。 “招是招了。”白菰点头,略有迟疑,“但唯恐有所疏漏……” 云皎向面如死灰的金池看去。 被拐的女子数量太多,又与她无亲故,单靠卜卦之术实难找回,最高效的突破口自然还是撬开金池的嘴。 不肯说?瞒报?定是治得还不够狠。 云皎随手一道灵光拂过,金池顿时惨叫,疼得冷汗淋漓。她缓步上前,问话利落:“说,饶你不死;不说,来世不宁。” “若往后大王山再找到一个与此有关的女子……”她笑笑,“我会去寻你的转世,叫你魂飞魄散。” 金池瞳孔骤缩,吓得魂飞胆裂,即刻匍匐在地:“我说,我全都说!卖给凡人的我早就招了!还有…还有两个女子,是卖去了妖洞。” 他原本不想说,便是怕之后那位妖王报复。被逼至绝境,才哭天喊地求饶,将所有和盘托出。 云皎淡笑,感慨道:“你啊你,难道现在就不是死到临头了吗?” “大王何意?您不是说只要我招了,就放过我?!况且,我兄弟黑风已向您求情——” 他话音未落,眼眸一滞,已然气绝。 云皎看着软绵绵倒在地的金池,这个人拐子的同犯,死不足惜。 她只吩咐白菰道:“其余都已了结,至于那两名女子,你既愿意,便仍由你去查。” 白菰:“是。” 云皎要离开时,又听小妖请示:“那大王,这里的火要灭去吗?” 烈焰滔天中,云皎回望燃烧的佛殿。菩萨本是慈眉善目,却被贪婪火舌舔,扭曲的火光将一切变得狰狞怒目。 她摇了摇头。 “踩着他人尸骨、以血泪铸成的佛殿,非是宝刹。”而是炼狱。 留下也只是亵渎佛法,且给其余贪婪之人觊觎的机会,徒增更多是非,不如焚尽。 小妖遂不再多问。 哪吒始终未言,最后,他却也看了这座吃人的观音禅院一眼,心中生出一丝久未有过的、属于人心的恻动。 有人于大势间磨砺,有人于微命间磨灭。 本是一次劫难,其下却是看不见、未有人管的炼狱,要等待着取经人的到来才能解脱。 ——无辜,这个词出现在心底时,哪吒也有些怔然。 成仙后,他又有多久不曾思量过谁是“无辜”了? * 观音禅院事了,云皎带着夫君前往黑风山。 此山灵秀更甚,柏苍松翠,风飒林间,万壑千崖争流竞秀,因更加靠近珞珈山,灵物颇多,飞鹤穿林,野猿狂啼。 这处,云皎从前没来过,来后才清楚感受到黑熊精确是有点本事在身的。 把这山打理的多好看啊,每处景致都有讲究,竹林如帘,泉涧如乐,叫人望之赏心悦目。 还好,误雪也已拿到熊精所作的大王山图纸了。 云皎经过山涧,小妖们已将苍狼将军敛尸,她吩咐道:“他本是大王山土生土长的妖,仍送回大王山安葬吧。” 小妖应是,她便继续往山坳洞府前行。 直至瞧见孙悟空的身影,还有一白衣灵秀的女子、与一蓝衫青年,三人并立洞府前,但奇怪的是,皆停驻不前。 云皎料想那白衣女子便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大佬面前她不造次,也不殷勤主动揭露大佬身份,只上前同几人行了个礼,又问孙悟空:“猴哥,听你言之来找袈裟,怎到了洞前却不进去?” 另外,那个蓝衫青年又是谁?云皎想着,在心底思忖了一番观音身边都有何人。 蓝衫青年冲面色沉沉的哪吒眨眼:三弟,我又来了。 哪吒无声冷笑。 蓝衫青年换了张脸,反正只要他现在是木吒,孙悟空那般精明的猴,便不会自找无趣揭露他什么。 他自觉聪明,又眨眼: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哪吒不再看木吒,心下思忖,菩萨对弟子还是太过纵容。 待他找到机会,总要寻个由头向佛门提议——门下弟子既贪恋红尘,不如直接下界历劫。 “此事说来话长,一波三折,俺老孙本找了菩萨帮忙……”孙悟空顺势向云皎引见观音,一双粲然金眸中透露着“快来见过大佬”的意思。 他的关系,往后就是师妹的关系! 云皎瞬间领悟,向观音郑重见礼。观音含笑,还夸她圆融慧黠,是可造之材,并说:“凡界有你这等慧心灵性的妖王,可愿皈……” 第44章 哪吒忽地轻咳一声。 云皎还在等菩萨说话,菩萨却不说了,只淡笑摇头。 这也就怪不得她听到一半不作理会了,云皎便转头,询问夫君道:“夫君,你怎么了?” “许是盛夏燥热积郁,略有风热之症显出。”哪吒道,“夫人不必挂怀。” 云皎就说夫君娇弱吧,这才带他在云上吹了几缕风就病着了,一时心疼唏嘘,“回去叫误雪给你瞧瞧病症,待你修习炼体,体质自会好上许多。” 观音无声笑笑,眼含无奈。 木吒也看向弟弟,眼神流露出的意思明显:放心,弟弟,我一定好好教你。 此刻的哪吒谁也不想看见,目色沉沉,不再多言。 偏生那孙猴子嘈嘈切切之语,不断传入耳中。 孙悟空说自己已随观音分别扮作苍狼怪、白蛇怪进黑风洞中探查了一番,方才出来。 可那黑熊精却不在其内,听洞中小妖言之,此事竟由天庭的李靖李天王所起,是他对佛祖心生不满,暗遣黑熊精盗取袈裟,好阻拦取经人西行。 云皎:? ? ? 云皎满脑子问号在晃,面上还要表现出头一回听说的震惊:“天呐,竟是…李天王所为?”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原著里有这一出吗?啊? ——这倒真成头一回听说了。 “听闻李天王早前又与那哪吒太子起了争执,而……”孙悟空有自己的小道消息关系网,但在观音面前,他稍稍收敛,眼睛一转,“总而言之,俺老孙现下要去天庭找李天王一趟,小云吞,你可愿同行?” 云皎一顿,回过神来。 哪吒牵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又轻咳了声,这次却没换来夫人的关切。他预感不好,瞥向云皎,只见她眼眸亮晶晶的,充斥着对孙悟空邀约的兴奋。 “夫人……”他眉心跳动。 云皎听不见闲杂人等的声音,激动应道:“好好好,我去!” 第29章 “看,哪吒!” 观音菩萨不语,木吒不语。 哪吒试图语:“夫人,天庭诸多神仙,而你是妖,此行难保没有危险。” 孙悟空道:“有俺老孙在,谁敢欺负小云吞?她可是与俺结拜过的妹子,不是亲妹胜似亲妹!” 能不亲嘛,这还是嫡亲的师妹! “你们何时结拜了?”哪吒眸间沉郁浮现,又极快掩去。他不屑与孙悟空相争,仍对云皎道:“纵然如此,夫人就这般相信他的神通?素闻仙妖对立,你又是凡界的妖王,若有神仙有心对大王山发难,又当如何?” 孙悟空道:“俺老孙此行正是要带妹子去结交好友,告诉天庭众仙,谁也不能动大王山!” 哪吒眉心跳动愈盛,声音却渐缓,隐忍不发道:“夫人,万一你有三长两短,为夫…当如何是好?” 临到这句,云皎终于唇角翕动,拍了拍他手,正欲言。 孙悟空又道:“妹夫你就放心吧!小云吞定然也想去玩,俺老孙向你保证——她是如何去,就如何回,哦不,或许还捎带些宝贝回来。” 云皎:! 这下,云皎眼睛转得飞快。 她笑颜娇艳,眸色潋滟,对哪吒道:“夫君夫君,你就放心吧。我们仙妖之间的事你不懂,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危险的~” “是啊是啊。”孙悟空附和。 哪吒面色沉沉。 云皎已不听他言,松了手,倒刻意软了语调,哄得有些敷衍:“放心放心,我走啦!” 言罢,她也不管背后人的神情,同猴哥使了个眼色,蹬一步上天。 * 筋斗云,是须菩提祖师根据猴哥的飞行特性,授与他的本领。 云间,同门师兄妹开始交流学习心得。 “师妹,你这腾飞也是师父教的?” “不是啦。”云皎道,“我本来就会飞,但拜师前不太会运转灵力,多数时候仍在地上走动。” “本就会飞?”孙悟空若有所思。 云皎无所谓他看出什么,她是真不在意自己出身。一个从不被家族、或是说家庭所累的人,生来赤条条也坦荡荡,她要考虑的永远只是自己。 在现代是如此,在如今这个世界亦是如此。 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的知晓了真身,那也只是她而已。 “那你应当不是蛟。”孙悟空道,“蛟可不会飞。” 但他说完此句后,亦不再深究。 云皎笑笑。 待穿云而过,云雾在身边缭绕又散开,巍峨高耸的南天门渐渐映入眼帘。守卫天兵有意拦人,但看见来者又是那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由于被他打过,于是老神在在装没看见。 云皎昔日来天庭,就是在这南天门被拦下的。 要说她有多遗憾,或是说不甘心?其实也不。当日才有人拦下她,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她当即拂袖离去。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她从不做死缠烂打之事。 而所谓天宫美景都没欣赏到?哼,不在乎。 她一个现代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电视里那琼楼玉宇、仙阁宫阙都不知有多少版了,她不仅能看到多个版本的天庭,就算是真实的皇宫也随便进,只要买个门票就成。 不稀罕! ——但既然能看,不看白不看。云皎丝毫不会被曾经的经历影响,笑嘻嘻的,毫无负担开始了天庭逛玩之旅。 “天宫有三十三天宫阙,天庭大部分宫殿都建于三十三天下,往上再走,你瞧瞧,看到那个云间的角儿没有,那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孙悟空同她解释。 云皎心里想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虽没上过天,却已在下界见过老君几回了,老君可喜欢去她西牛贺洲的洞府摘果子吃了。 不愧是她,太厉害了。 “往西看,那儿是王母的瑶池。”孙悟空又与她介绍着,“再往南瞧,瞧见一处暗色没?那儿便是天河所在,待过了天河,便是月宫……” 云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有神仙过来打招呼,其神色各异,倒比她这个“误闯天家”的妖表情还精彩。有的大惊失色,有的诧异十足,还有的却是波澜不惊,十足淡然的神仙模样。 无论是哪种,猴哥都会极为热烈地同对方道:“这是俺老孙的结拜妹子,凡界大王山的云皎大王!” 云皎热泪盈眶,猴哥你真的别太好了。 直至二人走着走着,忽然撞见了一只大肥白兔子。 云皎眼前一亮,据她了解,体征识别——这肯定是玉兔! 怎知玉兔见了她,鼻尖动了动,一张兔脸也能骤然表现出震惊的神色,扭着短尾巴迅速跑开了。 “嗯?”云皎不解,她长得又不吓人。 偏头去看猴哥,猴哥也不解,挠了挠毛手,金眸灿然一闪:“小云吞你莫多管,那小兔子一贯沉默胆小,许是见了你我受惊了吧。” 方才还觉得自己不吓人的云皎,选择无条件听信猴哥。她想,也是,毕竟她可是下界赫赫有名的妖王,可凶啦! 两人脚步因此停下少顷,再抬眼望去,云楼宫原来已至眼前。 金钉玉户,彩凤朱门,琉璃瓦,金牌匾,与一路走来的仙宫楼阁是类似的风格,细看又俨然不同。 周遭肃穆之气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里所有雕梁画栋都极其精巧,一看便知居住的是极威名显赫的神仙,手握重权,甚至说是极权。 要说这极权者又是谁……反正肯定不是李靖。 “对了,方才在下界俺老孙便想同你说的。”孙悟空望着云楼宫的牌匾,“前两日我与老神仙们唠嗑,听闻李靖近来与那哪吒太子吵得什凶,来回打了好几架,是因佛门之事。” 云皎侧目看孙悟空。 “相传哪吒太子从灵山求得了脱离玲珑塔之法,李靖不甚甘心,才对佛祖生出不满。” 云皎也表示震惊,哪吒脱塔,这托塔天王不得变身被打天王了啊? 但至于为何灵山会准许哪吒脱离控制,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中了。毕竟塔是李靖用来治哪吒的,从不代表哪吒有塔压制就不杀妖了。 对她这种下界的妖王而言,只算一个瓜,还不算一个噩耗。 “究竟如何,待见了李靖便知。”孙悟空自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待兵器在手,才冲云皎一扬首,“小云吞,走!” 嗯?这就亮武器了? 看来云楼宫的人确然是不好惹的,想了想,她也舒展掌心,随时待命。 步入其中一处宫殿,果然如她所想——就算从“父为子纲”的封建规矩出发,明面上是父亲官职必须要大于儿子,但那位哪吒大神的诸多封号加起来,远比李靖要位高权重,从所居宫室就能看出来。 李靖并不居于最中的正殿,而是找了处偏僻的宫殿苟着。 “李天王!快快出来!” 甫一进殿,孙悟空并不客气,毕竟昔日大闹天宫时李靖追杀他最凶残。 第45章 桀骜的猴王将金箍棒往玉砖上一杵,招呼云皎坐去镶嵌宝石的椅子上,自己也寻了把椅子蹦上去。 李靖听闻风声,面色铁青地步入宫殿:“你这猴头,云楼宫岂是你撒泼之处?速速离去,不然且看我刀枪!” “好伶俐,好伶俐!天王本事不够看,怎料张口又生了真本事。”孙悟空的嘴皮子比谁都利索,说他没本事,只会嘴上耍本事。 金眸骨碌一转,孙悟空盘腿坐上玉座,见李靖愚笨反应不过来,又哼嗤一声:“今日怕是老天王你要给俺老孙个交代,不然,掀了你这云楼宫,俺老孙也做得!” 李靖大怒,他原本就与孙悟空不对付,听得对方如此猖狂,火气直往外冒。 “你再胡言,我即刻打杀你!” 昔日花果山一战,李靖奉玉帝命与哪吒一同收降孙悟空,屡战不能取胜,他那逆子又中途撒手不管跑了,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待到如今,越发炽浓。 言罢,他就取了刀要砍,只是色厉内荏,刀法飘忽。 孙悟空的金箍棒与云皎的霜水剑同时去拦,反叫李靖踉跄几步,刀飞了。 云皎一下就看出李靖在虚张声势,有所顾忌。 李靖神色惊疑不定,晓得孙悟空是个不好拿捏的,一眼瞪上这冒出来的女妖精:“好你个下界精怪,好大胆子!敢上天庭撒野!” 云皎:“你云楼宫的门还不是让我一下界精怪上了,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云皎现在可猖狂,毕竟她最大的大腿现已出山!又看李靖话说得狠,实际没什么本事,便更拽了。 她心思活络,一路上见许多神仙对猴哥都很友好,便想明白——看在猴哥的面子上,也没谁会随意动大王山,就如现下也很平静的花果山一般。 天庭的神仙高高在上,事不关己,其实只要你不惹事、不刻意和天庭对着干、不在旌旗上写着“我要反天庭”的大字,他们没空管你死活。 猴哥那是身负自己的使命,另当别论。况且,若神仙们真有什么脏活累活,就是归给哪吒去做,自己是没这个精力去下界的,不然怎么老是听说哪吒在杀妖? 这李天王就基本没自己出过兵,凡界战绩不可查。 “你——” 孙悟空维护云皎,伸手一拦叫她站去身后,面上却还道:“这是俺老孙的妹子,李天王,你我就事论事,且说——俺老孙师父的锦澜异宝袈裟,可在你殿中?” “不必急着撇清。”孙悟空又道,“天王若要清白,俺老孙已分了猴毛去凌霄宝殿,再待片刻,来人对证即可!” 李靖却还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方才他刚下朝,就听说那孙猴子直奔云楼宫而来,便急忙赶回。 他心知,早在大闹天宫前,天庭就有许多神仙与孙悟空交好,现下孙悟空也没了这罪名,又是西天钦点的取经人,并不好惹。 又听风声传开,说是孙悟空认了个什么妹子,看重得很,逢神仙就介绍,唯恐往后谁下界欺负了去。想来便是眼前这女妖,叫什么云皎…云皎? ! 李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想起那逆子哪吒的警告—— [若伤云皎,吾必杀之。 ] 云皎,是哪吒的妻! “你——”他当即后退两步,才要指她,忽然外头太白金星赶到,说得也是袈裟一事。 李靖一时焦头烂额,哪肯承认,却很快有天兵真从他殿中搜出罪证,并着捕获了还未不及逃窜下界的黑熊精。 云皎眼睫一动,在孙悟空掩护下,要取那熊精腰间大王山的腰牌。 ——这才是她特意上天的原因。 无论何故剧情跑偏,她又有了什么靠山,此事都不能无故牵扯到大王山,她冤枉啊! 只是才抬手,忽而一怔,这黑熊精的腰牌竟不在了。 云皎与那熊精对视一眼,对方毫无求助之心,甚至不认得她似的。 只一个劲嚎:“饶命!饶命!皆是李天王所指,皆是李天王所指啊!” “你个孽畜!我何曾认得你!”李靖大怒,却也一时失了法子,被天将押往凌霄宝殿等候发落。 “可想旁听?”孙悟空问云皎,像是问妹妹还要不要凑热闹一样亲切。 李靖要怎么被发落,她可不关心。云皎摇摇头:“不了吧,还是尽快将袈裟还与唐长老。” 唐僧等得老急了。 况且也不知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究竟怎得算,耽误太久,一众人还等着呢。 孙悟空笑着:“小妹是还担心夫君等急了吧?” “今日瞧你俩感情好,俺老孙心里也欣慰。”他爽朗道,“俺妹子更是毫不扭捏,见你总带着他,也不曾介怀过他是凡人,大气得很。” 云皎一听,可不是嘛!也觉得自己好。 她坦然接受表扬,挑眉一笑:“那是,我可会疼人了!” “哈哈,不急不急。”孙悟空又道,“俺老孙觉察到那哪吒太子正在云楼宫,你我闹了半晌不见他出来,约莫还在重伤休养,不如去会会他?” 他解释着天与地的时隙虽不同,有心者却可界定乾坤,只要本事大,摸索清了通天之道,自可令上下界维持同一时间。 这样的话,那云皎也不急了,她点头:“好!” * 该说同一师门出不来两种弟子。 须菩提祖师昔年就料到这二人一个赛一个顽劣,偏又都是自己的好徒儿,还能如何? 眼下孙悟空另拜师唐僧不久,彼此还不熟稔,有关切师父的心,但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玩心不减当年。 猴王纯粹恣意,想到这出是这出,山大王云皎亦是,她的想法更简单:来了不白来,那哪吒还能杀了她不成! 两人一拍即合,这便避开天宫侍从,往云楼宫主殿里窜。 主殿奢华更甚,又透出一丝雅致,但其内却无甚生气。 玉砌楼阶,雕梁画栋,每一处器物摆放、排列皆恰到好处,却因太过规整,能看出主人并不怎么在此停留。 唯有内殿陈列法器的博古架能瞧出些痕迹,日积月累的擦拭令朱漆透亮,仍透着极重的杀伐之气。 云皎仅看了一眼便觉兴致缺缺,这宫殿主人的品味确实好,但也太死板——根本没她的猴哥痛屋有意思。 孙悟空带她溜去后殿,那儿有一大片会发光的莲池,莲叶田田,红莲似火。 最中央的一株,更是色泽烈烈如骄阳,艳得动人。 猴哥指的也是那一株:“看,哪吒!” “哇!”云皎一双杏眼瞪圆了。 孙悟空金睛闪烁,领她飞身近前,对着那株红莲气势汹汹道:“哪吒小儿,俺老孙告诉你,如今俺可从五行山出来了!往后,你休想欺负俺妹子!” 什么,猴哥原是带她来警告对方的? 她的好大圣啊,粉他多年,太值得了。 云皎心里感动,自也不会缺气势,当即一样凶狠道:“哼,没错!往后你别想欺负我!” 与此同时,下界。 真身与凡躯之间会互有感应。 正在静候的哪吒:……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 李靖自言花果山往事,败战让他很不爽,猴哥告完御状领着太白金星去找李靖,李靖听完就大怒取刀*关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设定,还是和我其他几本设定一样:只要摸清规律,可以打破这个天与地的规则,并且也不是全然的日与年换算,不然上界待一阵子下界都发展到现代了。原著里也有类似的情况,孙悟空上天告状,同八戒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第30章 皎皎,你想要我,对不对? “这莲花精原是重伤未愈,还在天上休养。瞧这模样,都伤得无知无觉化作原型了。”孙悟空观摩完一动不动的红莲后,分析道,“却还拿个藕人在下界吓人。” 好坏! 云皎心底如此想着,又沉吟道:“那他的藕人厉害吗?” “有强有弱,需见之判断。若是用他真身莲瓣、或真身所结莲藕化作的藕人,可使出他原本的法术,还是有些本事的。”孙悟空与哪吒较量过,心中自有衡量。 他绕着红莲飞了一圈,又嘻嘻笑道:“不过,也不如原身不老不死,只要一棒子砸烂了便好。” 眼下还没有结藕,云皎看着一片片舒展的葳蕤花瓣,似烈焰燃烧,又似红玉剔透,她若有所思。 当真是极漂亮的莲花。 而且,还很香,很像夫君身上的香…… 云皎沉默片刻,孙悟空察觉端倪:“怎么了?” 她想了想,还是将这种感觉说了出来。但真要细究,花香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特殊,横竖都是莲花香,再特别她也辨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香而已。 哪吒的真身就在此处,二人皆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以凭空猜想,认为他会特意化作凡人、捏造一具凡躯伪装自己——这太抽象了。 第46章 于是孙悟空也挠挠头说:“俺老孙也不太懂香,世间的花闻着都无甚区别。” 两个不懂的恰好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那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猴哥。”云皎又道,“瞧他样子是昏迷了,我想取他一片真身莲瓣,能不能行?” 众所周知,花开花谢,毛长毛掉,蛇蜕皮,龙褪麟。 不是人身的神仙妖怪们都会掉一点身体组织,哪吒能用真身莲瓣做藕人武器,自也是会再长的,花尽结莲藕,来年再盛开,年年复年年,不然早秃了。 且她之前被人生刮龙鳞疼晕过去,后续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哪吒太子晕了,取他花瓣应当也没知觉吧? 云皎之前有哪吒的一片莲花瓣,但觉得并非真身莲瓣——其实原来是的,只是她不知被哪吒本人掉包了。 孙悟空:“听你说你夫君颇爱莲,你想送给他?这莲花瓣确是好看。” 云皎怔了怔,其实她是想试试能不能炼成藕人,与之比试一番,也好探究对方底细。 毕竟哪吒就存于此界,谁知哪天会不会真对上。 但经孙悟空提醒,云皎也觉得炼完了送夫君把玩,也不是不行。 “是呀是呀。”她道。 * 凡界,黑风山,清泉水潺潺,碧林风娑娑。 观音阖眸,犹站一侧,既已事先提点过,不再介入小辈之间的恩怨。 木吒与哪吒站在一处,瞧着自家弟弟的面色越来越差,心有猜测:“……哪吒,他二人真去云楼宫闹了?” 木吒也是身具慧心之人,与云皎接触几番便知:这弟妹是个恣意不驯的,面上对谁都一副笑脸,实际谁也不放在心上,或者也可以说是挺没心没肺了。 哦不对,孙悟空她倒挺看重的。 而哪吒,千年前他还可说上弟弟几句嫉恶如仇、重情重义,如今换了具莲花仙身,也不好说了。也许真有人能叫他放心上,但无情之身若被激怒,对方下场必然好不到哪儿去。 才觉得两人相配,这下就没戏了。 木吒露出心痛的表情。 旁侧趴去树干上的小白鼠闻言,瞥了眼木吒担忧的眉眼,只打了个哈欠:就这,看来这木吒太子也不是多了解他弟弟。 白玉就势伸了个懒腰,老神在在地继续翻身睡了。 ——放一百个心吧,哪吒气完立马就会好。 最近他都看习惯了。 果然,方才还冷着脸的美少年,并未搭理木吒的话,却忽然似听见了什么,眉心舒展,露出几分薄笑。 昳丽的眉眼冰霜消融,愈发美艳。 木吒:? 他心觉弟弟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春意拂面的,不知哪吒是听见云皎说要给自己“送礼”,才顿时郁气消散。 另一边,天庭之事暂了。 二人才从云楼宫出来不久,凌霄宝殿很快传来消息,罪证确凿,李靖一时百口莫辩,被玉帝下令禁足。 此事既牵扯到取经人,便不单是天庭之事。无论真相究竟为何,玉帝总要给西天一个交代,并且要处理得迅速,表示天庭对西行大事的高效响应。 至于黑熊精,念及他并未真正伤人,此事与佛门有关,为示慈悲,最终判决是打回原型遣送下界。 云皎大抵也能猜到这结果,她本和李靖无甚交集,懒得多管。 唯一叫她有些忧心的仍是黑熊精——这剧情竟偏成如此,黑熊精这般公然和天庭叫嚣……此番他又成了不通灵识的普通小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还好它的腰牌不在,不然大王山也要受到牵连。 这正应了卦象,泽涸无雨,险而无安。黑熊精的一线生机,被它自己的不辨是非与贪婪毁了。 而非吉非凶,正是她虚惊一场。 云皎心下决定,近来大王山不再招纳新人,腰牌也还得改进。她这个妖王,也是一边经营山头,一边不断学习进步的啊。 很快,她随孙悟空下界返回黑风山。 在此之前,黑熊精先从天上掉了下来。 观世音菩萨已料至结局,倒无甚惋惜,毕竟人才稀有,却非仅此一个,心不正,难成正果。她再含笑看众人,只微微颔首,众人便明了意思,纷纷合十拜别。 木吒也要紧急去换马甲,只是临行看着那熊精,它虽被抽了灵识,与寻常黑熊无异,却仿佛还有一丝意识引领着他看向山下的火光。 它又转回头来,扫了木吒和哪吒一眼,好似在问:说好的救火呢? 哪吒面色平静无澜。 杀了太多的妖后,心好似也被血气浸染,他知晓这只熊精已翻不出任何风浪,但若放在从前,未免再生事端,他仍会杀之了事。 为何…千年间谨记于心的准则,却变了? 哪吒自不会回答它,只见熊精茫然地盯着大火,却想不出所以然来,最后耸着巨大的身躯没入竹林。 而他看着竹叶摇曳,复归平稳,心底却不由得浮现出了先前的场景:烈焰舔舐着一切,云皎伫立于宝刹火光中,冷眼看着金池,看对方尚未质问完就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她精致的眉眼被火焰点亮,熠熠清绝,眼神中已透露出答案—— 兵不厌诈。 云皎的某些行事作风,实则与他极为相近,甚至,别无二致。 该杀的人一定会杀,不择手段也无妨。 而这样的狠厉,是源于曾遇见过太多不择手段的人。 正想着她,云皎也恰巧御风而至。与他不同的是,无论她曾遭受过什么,面上她依然是神采飞扬,明媚至极。 “大家,我们回来了!” 说话间,落地的她还与木吒侧身而过,下意识瞥他一眼,想起来这人应当就是观音大弟子惠岸使者木吒,哪吒的哥哥。 ——既然是哥哥,肯定也和弟弟长得像吧,但瞧着和谁也不像。 总不能他也是个假脸怪吧! 与对方短暂颔首见礼后,云皎稍松了心,不再过多关注。 她本是满载奇珍异宝而归,心情好极,一双桃花眼笑得光华潋滟,微微挑起,如弯成弧的小勾子。 “夫君~” 哪吒顺势张手去接她,她倒也自然,直接扑去他怀里。 熟悉的暖香沁着鼻尖而来,少年只觉心中那点郁结彻底散去,臂膀不由分说将她箍得更紧。 “夫人。”他唇角的笑浅淡,但眉宇松弛,便显出几分温和。 云皎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谁都顺眼,尤其夫君本就帅得惨绝人寰,这般乖巧等着她,更令她恨不得在他怀中好好蹭蹭。 但一旁猴哥还在,她可没忘,只是稍作亲昵便抬起头,又转向孙悟空。 孙悟空笑吟吟看她:“小云吞,多谢你今日陪俺老孙上天庭,俺这便找师父去了。” “猴哥说的哪里话?是我当谢你。”云皎想到他的良苦用心,又生感动,当下便豪迈道,“往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哪吒:…… 他似不经意将云皎搂得更紧,雪白衣袖微抬,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裹了进去。 云皎一时不觉,又从层叠的衣料中探出头,冲猴哥眨眼:“猴哥,回见!” 孙悟空倒看了出来,笑着回道:“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回见。” * 重回大王山,误雪也已探友归来。 云皎从不过问手下私事,尤其对方若不说,她绝对只字不提。 但这次,误雪的心事实在写在了脸上。 云皎回山后已从她面前溜达了两回,她却仍是一副怔忡模样。 “误雪?”云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误雪这才乍然回神,“大王……” “你怎么了?”云皎只问状态,不问具体事宜,“看着脸色不好。” 误雪绞紧衣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大王也知我今日去访友,我那好友也如大王般招了个夫婿。” 哪吒微微侧目。 “原是她成亲向我下了请帖,今日正是喜宴,本应是郎才女貌,良缘一桩,但她那夫婿…今日的所作所为,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误雪道,“我好友平日喜食甜羹,那夫婿非说果脯更好;她说要簪珍珠,那夫婿非说玛瑙更好,如此之事,不胜枚举。” 哪吒静默一瞬,看着自己手上剥的酸果——幸好,是云皎爱吃的。 “这些倒还是小事……”误雪语气沉了沉。 云皎心觉已不是小事了,敢硬塞给她不喜欢的,她早把对方踹了。但如此心道,还是静待下文,看看还有什么大事。 “后来我问了好友他的来历,只说是一河精之流,却生得美艳俊逸,甚得我好友倾心,这才招之为婿。” 这次云皎顿了顿,哪吒也顿了顿,两人都看向她。 误雪反应过来:“大王,我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说你和郎君……是那人油嘴滑舌,露了马脚,才成亲就盯着我好友满堂珍宝不放。我心觉不对,派人去查,发觉他是早有居心,故意施计哄骗我好友成亲。” 第47章 “奈何他实在俊美,我好友被哄得晕头转向。”误雪叹了口气,“我只有过情缘,却不曾结过亲,不知其中门道。是故,我想问问大王,当如何解?” 云皎有着与她这位好友“差不多”的经历,误雪才有此问。 而她问云皎这事—— 算是彻底问错人了。 云皎露出凶恶表情,当即道:“敢骗人?将他杀了!” 哪吒:…… 误雪一噎,虽心里觉得这也不是个坏主意,但她怕好友伤心,想处理得委婉些,“大王,这是不是太凶残了?” “这有什么?骗人还骗钱,不杀也得给他废了。”云皎接过哪吒手里的酸果子,嚼了嚼又道,“或者你莫急,待我起卦算一算。” 此事本与云皎无关,误雪怕太过麻烦她,拱手感激道:“大王今日出山劳累,起卦太耗精力,待彻底休整好再说不迟,误雪就先行谢过大王了。” 云皎摆摆手,叫她别客气。 哪吒始终未言,正思索着往后要如何多给云皎送礼。云皎又将温软的手贴着他手边——是因他目不能视,夫妻之间便惯用触碰传达心意。 这是叫他再剥一个的意思。 他又放了一瓣剥好的果肉在她掌心。 误雪见状,笑道:“还是我们郎君好。对了,大王,我今日途径高老庄,便顺道去看了看猪刚鬣,他与妻子蜜里调油,倒是过得好。” 云皎被酸果酸着,下意识拽哪吒袖子叫他倒水,心想着…猴哥一行应当很快会至高老庄,在此之前,她再去看趟猪猪吧。 猪八戒去了高老庄后,她也派人去看了几回,竟是真与高翠兰琴瑟和鸣,过上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这……倒叫她有点咋舌了。 后续真取经去,敏感儒雅的猪和原著不一样,他会不会哭啊? “平日也没怎么见你同他说话,原来你们是好朋友?”云皎心思略乱,接了茶水,随口问了句。 “是很好的朋友。”误雪承认,察觉云皎面色不对,神情也逐渐正色起来,“大王料事如神,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皎喝完水,也收起心绪,轻叹道:“明日再说吧。” 意思是私下再议。 猪八戒毕竟曾算大王山半个乙方,山中事务,云皎若不想,便不会叫哪吒旁听。 但哪吒也无需旁听,他也知晓取经人很快会经过高老庄。 ——而云皎,观她神色,原也早知猪刚鬣是注定的取经人。 * 天色已晚,误雪告退。 云皎这趟天庭之行收获颇丰,带回不少稀奇玩意儿,但毕竟是旁人送的,不是自己挑的,她便也没想什么该给谁,只往前厅一放,让麦乐鸡带着金拱门洞的小妖们排队去领。 孙悟空倒是有想着带她去找好宝贝,什么太上老君的仙丹啦、王母的蟠桃啦……但云皎考虑到猴哥这才出山,别再惹出新的风波,她也不缺宝贝,便干脆利落地带他回下界。 眼下,哪吒随意一瞥桌案前,自也知晓天庭的神仙不会轻易将真正的天灵地宝拱手送人,云皎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会给她更好的。 只是…… 说好带给他的礼物呢? 少年的瞳仁浸在光中,浮沉明昧。见云皎始终不言,心底的念想也如眸色起伏。 云皎可不知他有什么酸心思,只觉今日外出虽不算累,却也沾了风尘,便笑着牵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要带夫君一起去浴池泡汤。 她将他牵得很紧,娇小的手心牢牢贴着他,是难得的热情。 哪吒微怔,真身莲瓣确是被她取回来了,她袖上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莲香。 那缕莲香很快浸湿在水下,被水汽蒸腾,变成了更馥郁难明的香,冷水般的气息,与热雾交融。 彼此褪去衣衫相拥入水,少女如玉莹润的双臂浮出水面,还凝结着水珠,攀附着他的脖颈,与他交缠。 “莲之,莲之……”云皎细声软语,亲昵唤他。 再要唤下一句时,倏然被少年吻上。 他的吻不似面容恬淡,若不加以引导,总会在最后暴露狠性,攻城略池般索吻,将她的气息尽数掠夺。 唇齿间的津液互相交换,软肉厮磨,他还会犹觉不够,舌尖顶。弄她的上唇,舔舐并着些许的噬咬。 凶的像是蛮横地意图独占玩偶的孩童,更像没被人管教过却又饥。渴的孤兽,不管不顾侵。占。 再一次被他衔着唇咬弄,细密的痛意泛起。 云皎微微蹙眉,攀在他后颈的手游移,钳住他的喉骨将他推开。 “不亲了。” 这么久过去,怎的还是这般能咬人?云皎心觉他的吻技与他的…技术一样,都挺烂的。 哪吒很快意识到她被惹恼,烛光里的美人乌发被水打湿,眼尾溅了潋滟水珠,目色绯红,澄淡的眸子里凝着几分愠怒与潋滟,像浸了热腾腾水汽的花瓣。 他音色微哑,服了软:“皎皎,是为夫不对……” 云皎不语,掌心下的喉结却顺着她虎口滑动了一下,少年唇边还染着晶莹水痕,是方才激吻留下的证据。 他虽说着软话,眸色涣然,但过于漆黑的瞳仁像吸人的漩涡,仿佛目光仍沉滞地凝在她面颊上。 云皎不喜这种强烈的侵迫感,指尖微微收紧,他却还朝她逼近,哪怕命门被她死死钳制在指间也浑不在意。 他的面庞也被水雾蒸晕,透上一层薄红,分不清是窒息还是情。动,唇色却愈发艳烈灼目。 雾气间,玉琢精致的肌理轮廓也若隐若现,如此摄人心魄的少年既似天上淡薄的仙,又似水中妖异的鬼,无论何种,如今的他都将自己献祭于她掌心,仿佛甘心成为脆弱不堪的玩。物。 云皎呼吸渐促,看着他,后知后觉感到眩惑,目色迷离起来。 不是他刻意施的香。 今日她取了他的真身莲瓣,一直握在衣袖中,一早就沾染了香气,生了妄欲。 ——对他的妄欲。 云皎钟爱他昳丽的外貌,心悦他柔顺的神色,哪吒早便心知。 “皎皎,你想要我。”很快,他得以再度将人揽紧,声息烫在她耳际, “对不对?” 是哄,是诱,箍在她微凉肌肤上的手掌火热,云皎醺然却也欢喜,这般容色露出这般神情,确然叫她无法拒绝。 云皎从不忸怩于心中的答案,对此她坦然,喃喃着:“莲之,你好美,好香……我想要你。” 半晌,她终于松开钳制,指尖沿他颈线攀回,没入他湿发。 柔润的唇瓣重新触碰,这次是十足的温柔,浅尝辄止,才复深入,感受彼此唇齿间如水一般温暖,轻含吮吸,慢啄探取。 沐池水雾袅袅,烛火摇曳烁烁。 第31章 缱绻细吻,气息交融。 温热的池水将二人完全包裹。 池水清澈,却又因氤氲热气而显得朦胧,水下的身躯拥紧,缠吻,被蒸腾后的莲香变得更暖,仿佛有了生命般,丝丝缕缕钻入彼此的鼻腔,顺着血脉流淌。 起初只是涟漪阵阵,后来溅起的水花愈发激烈,一次次拍上池沿,荡漾成旖旎的浪潮。 云皎的双手仍搭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微微蜷紧。 水珠顺着她细腻的手臂滑落,一路蜿蜒,没入锁骨之下的起伏。她仰着头,唇瓣微张,浓密的乌发如海藻散浮水面,目色染上潮红媚色,等待他俯身亲吻。 当她享受情。欲时,难得乖巧,像只慵懒的猫,懒洋洋地由他来侍奉。但若他稍不得要领,她会立刻有所反应,清眸微眯,像是炸毛一般,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此时的她极少说话,连喘。息声都是断断续续从口中溢出,细细低吟。 时间在这方暖池中仿佛被拉长,彼此坠入缠绵的意趣,直至哪吒察觉到水下环住他腰身的蹆正渐渐松开。他眸色一暗,揽住她腰的手较劲般收紧。 “不想了……”果然,她的话仍旧简短,却带着急促呼吸与软哝鼻音,透露出不愿再配合的意思。 哪吒知晓她一贯是这样轻飘飘的语调,可此时若安抚不好,换来的会是彻底抗拒。 他耐下性子,哑声哄她:“快了,再等等,好不好?” “或许,你可以自己解决?”云皎思索着。 他沉默一瞬,忽地低笑。云皎以为他要放开,却被他猛地搂住背贴近,一下激起极激烈的浪花。她难得忍不住出声,攀住他脖颈的手下意识扯住他湿透的黑发。 “夫人,那你教教我。”喉间命脉被扣都不会眨一下眼的少年,此刻却将语气放得极软,像是祈怜。他顺势倾身,轻轻啄吻她的唇角,“皎皎……” 云皎眼眸微动,察觉他稍缓力度,这才满意地仰头,如他般吻他唇角,渐渐游移至他白皙的脖颈,稍作思索,张口含住那上下滚动的喉结。 尝到了水珠的气息,并着他身上清冽的幽香。 第48章 她很满意自己的轻柔,他的脊背却瞬间紧绷,反而将她压向池沿愈发为非作歹。云皎这下被撞得懵然,再想急急挣扎时,忽地被他托着腰往上推离了浴池。 水下的飘浮感顷刻消失,下意识让彼此搂得更紧。 哪吒看出她已不大受得了池中热气,情态晕乎,才将她抱了出来。 只是云皎眼前仍是水雾,偏还被他抱着跌宕,经过一排摇曳的璀璨灯轮后,刺目的烛火与热气才彻底将她唤回神。 云皎紧张极了,眼盲怎么还胡乱走动?她憋红了脸:“不、不对,别往这走,不能出去……” 他收拢手臂,将她整个按在胸膛前安抚,让她细细感受,沾染喑哑欲。色的声音回了她:“夫人,我没有出去。” “……” 少顷,天旋地转,云皎被他放在池边玉榻上。 他也顺势压来,随口说着“不出去,不必含得这般紧”,云皎怔了怔,过亮的灯火将一切映照得清晰无比,她后知后觉羞恼起来,要骂他,却被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勾去了魂。 光下,她一眼相中的夫君漂亮得真如一尊白玉雕就的神像,仙胎玉骨,清净无瑕。 可此刻,这尊玉像却被情。欲染上了浓丽浊色,眼尾泛红,眸光氤氲,是惊心动魄的生动,又是濒临破碎的鲜艳,诱人至极。 他一次次低声诱问她,“夫人,还想要我吗?” “真的舍得离开我么?”又依然压着她,不想放她离开。 云皎只见他仰起的脖颈白皙而脆弱,倾身时恰好凑在她唇边,让她牙尖发了痒意,张口在其上留下痕迹。 少年顿时一颤,压抑不住的轻喘脱口而出,更是点燃了满室热度。 ——云皎舍不得,他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尊玉像就会被人发现、被人觊觎、甚至打碎一样。 彼此在情浪中翻涌,沉溺其中,谁也不愿上岸。 * 许久,一切终于止息。 汤池是活泉,很快涤净了所有狼藉,云皎披了件薄衫躺在玉榻上小憩。 纤细的手腕搭在榻边,她还有些缓不过神,阖眸时,睫羽轻颤,慵懒姿势间不经意仍泄出几分春光。 哪吒坐在云皎身侧,见她腕上腰间还有他方才不小心掐出的红痕,红得靡丽,白的勾人,眸色又渐渐深了起来。 这些痕迹若是能永远留在她身上,多好。 今日她就这样跑上天去,哪吒虽知她不会被人察觉,其余神仙就算知晓也事不关己,而李靖没那个胆子胡言乱语。 可她不管不顾将他丢在凡界的态度,还是令他不喜。 哪吒重新俯身凑近她,起初他的意图尚未暴露攻击性,云皎弯着眼还想吻他。 但很快他整个身躯压来,原本不大的玉榻变得拥挤,云皎身量娇小,一下被他的身形完全笼罩。 她眯着眼,没好气嗔:“下去,谁让你躺了?” 哪吒心想,云皎的确是个颇有些不驯的性子,但好巧不巧的是,他也如此。 他已经一次次将姿态放低,以此引诱她,勾缠她。若这般仍不能让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往后他会更加不择手段,将她锁起来,彻底磨平她的锋锐,彻底占有。 兵不厌诈,她也懂这样的道理。 就算日后怪罪他,她也只能留在他身边,能怪罪的,也只有他。 这样的卑劣或因身处凡躯而被放大,但哪吒想,即便重归仙身,也绝不会放过她。 云皎,她是他的妻。 他心知击溃她警惕的方式,一只手摸去她后腰揉抚,一只手仍揽着她肩背,不时以指梳理她半湿的乌发。 “夫人,今日去天宫可有什么有趣之事?”一面,他与她絮絮闲谈。 这种夫妻间自然的悄悄话,果真转移了她注意,云皎应道:“有的,天庭华光溢彩,宫阙精巧,神仙们各个说话也好听,很好玩的……” 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什么也没真正泄露。 哪吒一顿,知她在习惯性提防,轻揉她腰肢,渐渐探入衫中,云皎瞪着眼看他,却见他是专心致志的神态,仿佛只想替她按得更舒坦些。 “夫人不是恐高么?”想了想,他轻笑。 云皎一噎,便明了他被抛下后还是生了怨气,他又是个目不能视的,瞧不见美景,也少与人接触,安抚着:“是啊,其实天庭也不是很有意思,还有个凶巴巴的老神仙,可叫人讨厌。” “谁?” “就是那个李天王。” ——他意料中的答案。 哪吒侧目,唇不经意碰过她下颌。 云皎觉得有些痒,头缩起来,才道:“不过我是不会吃亏的,还把他打飞了,天庭的神仙就这,一点本事没有……” 她渐渐被捏软了身子,又眯起眼觉得舒服,肌肤泛起情热的粉,嘴上的话也越来越飘。 但说李靖确不为过,他色厉内荏,懦弱至极,今日一探底细便知是个失了塔立马会被打回原形的花架子,刀都拿不稳,又有什么真本事? “你为何要打他?” “因为他想打猴哥——唔!作什。”这声她已算细吟惊呼,蹆下意识并拢,猝不及防将他的手夹住。哪吒顺势俯身去吻她,垂下的眸掩住不虞情绪。 他又问:“夫人为何要认他做哥哥,他就有那么好?” 这是难得明显的酸话。 此情此景下云皎听了不觉恼,还觉得他娇滴滴的模样十足可爱,笑吟吟将他的头拢在心口安抚,“你不是听我说过吗?他威风可爱又善良啊。” 哪吒静默一瞬,张唇咬她。 热气荡在心口颤了一瞬,这下她面上闪过暗恼,才要制止他,却听小夫君忽地放柔了声音,像讨宠似的。 “皎皎,你也唤我声哥哥。” 云皎却也静默了,哪吒侧眸要看她,倏然听她“噗嗤”一声笑,将他的脸推开。 她曲腿坐直了身子,来回打量他那张漂亮的脸,瞧他竟是极正色的,忍不住越笑越大声:“没想到你竟有这种癖好,什么哥哥妹妹的,有什好叫?” 本是无甚好叫。 可她为何认孙悟空做哥哥?饶是心知这二人原是师兄妹,哪吒心底也不爽快。 “再说,你一个凡人才多大?”云皎抬指勾起他的下巴,却还在细细打量他,“我长得小是有缘由的,但我本是几百岁的妖,而你就是单纯年纪小,你让我唤你哥哥,这合适吗?” 哪吒那双乌黑凤眸愈发沉。 云皎无知无觉他的郁气,情。欲褪下,少年面色下的浅淡粉意却没有褪,加之他不发一言,她便觉得他是被呛得无话可说,颇为玉雪可爱。 她笑声如铃,笑了许久,才两指用力,将他的下颌抬近些许。 在他唇上轻啄一口后,她放柔声:“好了,别再气,哥哥就是哥哥,弟弟就是弟弟,你要比较这些作什?” 柔软的触碰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香,酸涩浅淡,更多是甜润,忽地就这样印在他唇上。 “你是夫君啊。”她道。 蜻蜓点水般,却荡开深深涟漪。 哪吒微怔,心也随着涟漪起伏,像是还有人在他心上搅乱静池般,渐渐的,无法忽视。半晌,缓缓复述着:“我是你夫君,皎皎。” 启唇时,他眼底也不自觉荡开细碎斑斓的笑意。 “嗯。”不然呢? 云皎见他又露出极其惊艳的笑,微微错愕,旋即很愉快地欣赏起来。 他的唇却随之落下,靠近的距离掩住视线,但气息依然包裹着她。 情浓,情浅,缱绻细吻,气息交融。 心驰意动间,距离瓦解,一切都不再重要。 * 翌日,云皎很早就将夫君轰去他师父处修习了。 昨夜聊着聊着又滚到了一处,许是初尝云雨的小夫妻彼此都免不了冲动,正是还欲探索更多的时候,总一相缠便忘乎所以,待一觉醒来,方觉闹得太激烈。 云皎不会在这等事上刻意运转灵气,她不能与对方双修,凡人太脆弱,动用灵力,反倒会伤了他。 倒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只是小腹酸软得明显,将灵力再运转一周天才好。 为此,云皎心底不免又骂他两句,毕竟她是不会有错的。错就错在他本也贪得无厌,且还不制止她纠缠的行为。 她决定这两天清心寡欲,少与太会勾。引人的男人相处。梳好发后,就将误雪唤进了寝殿。 云皎的桌案与其他堆叠了摆设的区域不同,基本是空的一片,仅有几只鲜少使用的狼毫笔。这不代表她不在此办公,而是这方案几——更大的用处是拿来卜卦。 也因此,起初哪吒瞧这处突兀,很快找到了她暗格里的笔记本。 云皎设了卦案,今日她打算卜三卦。 一卦算误雪的好友,卦象陈列案上。云皎凝视片刻,微蹙细眉。 “大王,怎么了?”误雪见状问道。 第49章 云皎摇摇头,为她分说:“依你所问之事,得出小畜卦。有人意图掌控对方,若不能化解,便会遇险。” “不过……”云皎仔细端详卦象,指尖轻点,“以此卦看,你好友为主方,她夫君为客方,这试图‘掌控’对方的,似乎…反倒是你好友?” 有点意思。 她略感困惑,误雪更甚,忙问:“那当如何化解才好?” 奇门遁甲,感而遂通,窥的是天机一隙,映的是当下之局,而非注定之果。 更有天机不可泄露一说,是故大多卜者看上去都神神叨叨,虽然云皎的脸看上去很真诚,脱口而出的话也难免染上几分玄奥:“为云施雨,而非代天行道……” 误雪果然没懂。 云皎便直言:“简而言之,你且关注你好友,她或有其余动向,你可稍作帮扶。以及…她夫君心怀不轨一事,她未必不知。” 说罢,云皎自己心里也浮起一丝好奇……她朋友到底谁啊? 谁还在西游记里招婿了啊。 误雪沉吟未言,云皎便犹自卜下一卦——算猪八戒。 此卦更差,情陷其中,无以自拔。 啧,情情情,全是情。 ……来个事业卦缓一下,云皎复又算第三卦,也是她今日特意起卦的缘由。 昨日出山察觉异动,细想下来仍不太对,云皎欲问此事。 少顷,卦象分明,映于案前。她凝神观之,面色却渐渐沉下来。 “大王?”误雪眼见她神情不对,询道。 云皎在心中来回思索,甚至又掐指算了一遍,才抬眼看误雪。 “误雪,我们山头……好像有潜伏之人。” * 与此同时,木吒客居处,三位多少“沾亲带故”的兄弟端坐一起。 准确说,是哪吒自坐一方,木吒与白玉一人一鼠坐在一处。 木吒没有摸毛茸茸的癖好,而小白鼠不化成人是为何呢?是他喜欢当鼠吗? 这个问题暂且无人能答。 水雾袅袅,伴随茶香,木吒煎水煮茶,三沸分盏。 哪吒并未看任何人,微微垂眸,只听白玉禀报着近来红孩儿的动向。 “红孩儿近来又与家中起了争执。” “他本是独占号山为王,与父母都少有来往,听闻他父牛魔王在积雷山有一美妾玉面公主,不过名为美妾,也是玉面先招赘为夫,牛魔王上赶去的,实则是个赘婿……” 哪吒近来时常听见“赘婿”二字,他倒不是介意这二字,只是每每听到就没好事,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冷。 白玉一发现他脸色有变,立马长话短说:“总之,他又被他父亲叫去当掩护了,但他不肯,与父大打出手,如今正暂避养伤呢。” 红孩儿若真遇上什么事,未免云皎忧心,反而不会再上门。 哪吒拨弄指间金戒,一时未发一言。 好半晌,茶三滚,沫饽渐生,如雪似云。木吒施法将一盏放在他面前,另一盏分给小白鼠,而后问道:“你还打算在大王山潜伏多久,又到底为了什么?” 小白鼠顺势溜去自己茶盏边上了。 哪吒未答,木吒自讨没趣,又嘀咕着:“左右你在我这儿也没事做,不如随我学煎茶罢,如今大唐时兴这个……” 这回他倒应了,摇头:“不学,我夫人不喜。” 木吒:…… 云皎嗜酸,连喝的水都偏爱酸果泡出来的,再加几块冰,日日都如此喝。 哪吒心绪飘荡,他原是居无定所之人,本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摸清对方底细就走,甚至他想过更残忍的:妖物奸恶狡诈,断不可留。 但现在,一切不一样了。 在某些日夜,哪吒甚至怀疑过,且自问:究竟是谁告诉他妖便是罪大恶极? 他不记得了。 “年后。”哪吒忽然道。 凡界时兴年节,木吒托着茶盏的手一顿,震惊道:“你、你真要走啊?” 哪吒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说的是你走。” “……” 木吒心想弟弟可真冷漠,那倘若年后自己不肯走呢,他又能奈何?正暗自腹诽着,只见哪吒垂首喝茶,脖颈微侧,漏出一点旖旎的红痕。 木吒瞪大眼睛:我发现了什么! 第32章 夫人垂怜,为夫喜不自胜。 云皎细想黑熊精一事,仍觉不对,今日便设案卜问一二,怎知算出个始料不及的结果。 大王山太大,就算不再对外招新,也难免要与诸妖山往来,易物、通商,甚至互通妖怪间的暗信:譬如唐僧他快来了。 治山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若要壮大,必要开放,偌大一个山头不能自锁自封。 期间,自然也有过不少妖或人起了不该有的小心思,从未息止过。但还是那句话,御下之道,不在严盯死守,而在设局定势,明线有规,暗线有眼,让这些人掀不起风浪。 误雪又问:“大王,是大凶之卦?” 云皎摇了摇头,此事关系到她本身,若再严苛些,已落入“卜者不卜己”的古训。 算起来要格外小心。 她坐在桌案前支着脸,又细细看了许久卦象,轻叩桌案,才与误雪解读:“此卦,很古怪……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起初凶险,对方隐遁而来,来势汹汹,心思不定,可很快,形势却陡然明朗。”和吃了菌子似的,说变就变,倒也应了“心思不定”一言。 “他似乎被什么限制了,天地规则,内在想法,总而言之……最后是平稳之象。” 而且就照这个趋势看……遁而遇姤,化险为夷,四稳八平,巍然不动。 怎么说呢,倒像个吉卦。 误雪也思索起来,面上有担忧之色,但不是很深。 生于弱肉强食的神话世界里,妖怪们的想法都被磨砺得很简单粗暴:碰到弱的恶茬就把它杀了,遇到强的恶茬就被它杀了,哈哈,十八年后又是一只好妖。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赢了算我强大,输了算我倒霉。 即便身处大王山这样另类的山头,也是道途变,天地不变。 误雪想了半天,问了个还算有良心的问题:“此人,会不会对大王山有什么影响?” 云皎搓搓手,解读起变爻。 拨弄算筹半晌,表情更古怪。 误雪:“怎么呢大王?” 云皎:“这卦…看着这人是真不动啊,形势一变再变,他也不变。” 摆烂?在她大王山摆烂躺平? 谁啊? 误雪虽看不懂卦象,却也围着桌案看了好半晌,最后拧眉,再展眉:“定是那歹人瞧见咱们大王山如此欣欣向荣,大王更是神武英姿,心生感动,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了。” 从卦象上看,天下有风,万物相遇。 遇之,亨通。 云皎一想,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不愧你们大王我啊。” 误雪拱手:“大王英明。” …… 玩笑开完,两人还是正色起来。 卜算这种事,只算当下,不作结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故,此事还是要查。 再说“神机妙算”,亦不能事事依仗算卦,算得多了,易踌躇不前,举棋不定,反生变故。 云皎将此事要如何查与误雪细细谈论,先不打草惊蛇,将这一年半载的来客摸清底细,误雪赞成,亦是点头。 半晌后,误雪又忽而问:“大王……郎君今年才来大王山,要查他吗?” 云皎眼睛未眨:“查。” * “你那是…那是……” 木吒客居,木吒瞪大眼睛。 哪吒蹙眉,起初他还未意识到对方在看什么,意识到后,微微一顿,旋即轻嗤一声。 他风轻云淡地回望过去,似觉得对方震惊的神色瞧起来着实愚蠢,大惊小怪。 木吒:“那你还把衣领往下拉做什么?” 哪吒摆弄衣襟的动作稍停,只道:“与你无关。” 一旁犹自喝茶的白玉:我喝我喝,一切与我无关。 木吒还是久久不能回神,神思复杂。 在他心中的弟弟,曾经是个…很好的孩子,正义善良,嫉恶如仇,身怀天赋降世,未出生前便被仙人太乙真人择为弟子,带往乾元山修行。 昔年在陈塘关,木吒虽与他少相处,却隐隐能觉察出,弟弟才是三兄弟中最赤诚有情之人,木吒自然也会像兄长般盼望着他好好长大,往后遇见命定的意中人…… 但后来,他却死了。 死在了本该有大好前程的十七岁。 还来不及娶妻,还未遇上会让他怦然心动的人。 之后…之后…… “你与弟妹琴瑟和鸣,为兄…替你感到高兴。”木吒道。 哪吒轻瞥他一眼,目色平淡,并未搭理。 * 云皎与误雪商议完后,此事暂结,她眼见对方又拿出一份图纸来。 第50章 云皎:! “大王,这是熊精上回来大王山时,我命他交的稿子。”误雪说起这事时心有庆幸,“虽说还有些小瑕疵,我瞧了,尚能填补。不如就按此动工?” 还好是那时就叫他交了稿,不然熊没了,什么也没了。 云皎感慨不已,还得是事事妥帖的误雪。她这两个副手,一个诸事细心,一个雷厉风行,有如此人才,大王山值得了啊。 “可。”她下了决定,“分发各洞府妖王,即刻去办。” 这也是云皎应得的,毕竟这份图纸是她用独门修仙秘术换来的,易物交换,各取所需。 此事也交由误雪去办,云皎又心想着,不知白菰何时回来…… 今日云皎还有自己的事,误雪告退后,她也起了身。 待过完这一日,是夜,云皎回寝休息,面上起了几分憋不住的笑,想笑,又觉得很古怪。 “夫人?” 夫君原是也沐浴完了,着一身雪白寝衣坐在床榻边等她。 墨发尚是半湿,几缕水痕顺着少年郎君修长白皙的颈线往下滑,没入精壮的胸膛之间,被烛火光亮映衬得影影绰绰,愈发诱人。 云皎的视线落在他微敞领口…的上面,脖颈处,眼见几枚红痕赫然其上,沾染湿润水泽后,似透亮的红果子,着实艳丽无边。 “我回来了。”云皎细声道,“我先去洗濯。” 言罢,她就溜进了角房的浴房,却越想越好笑,洗着洗着都忍不住笑。待出来时袖摆都不小心扫到了屏风,还好没真磕碰着。 屏风却晃了晃,发出些许咯吱声响。 哪吒早早注意到她动静,趁她笑得猖狂未有关注,施法将屏风挪了半寸,此刻,才闻声侧目。 云皎盯着他困惑的表情,与他还大咧咧露在外头的吻痕,终于憋不出:“哈哈,你今天在干嘛呢?在金拱门洞晃悠多久了?” “……” 云皎今日忙完,听同样忙完的误雪与她禀报:她的夫君今日一直拄着手杖在洞中来回走动,身边什么人也没跟着,也正因谁都没在他身旁,他又眼盲,格外引人注目…… 而后,许多妖都瞧见了他脖子的红痕,并夸赞了他与云皎鹣鲽情深,如胶似漆。 彼时听到此事的云皎,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而后噗嗤笑出声。 误雪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虽然她表情也很古怪,但她高情商道:“大王,这是您夫君对您情根深种,情难自抑的证明……” 云皎:“情难自抑,就溢出来了要秀恩爱啊哈哈哈哈哈!” 这炫耀劲,用在修习仙法上多好。 彼时,云皎心底还犯嘀咕,他怎么拜师第一天也不好好上课?但此刻瞧着烛火下,夫君眸色深沉,凤眸轻勾,白皙玉润的脸颊上似蒙了层淡淡绯红,那点腹诽就消散了。 他…害羞了? 就说他回想过后,也会觉得羞耻吧! “夫君,你说话呀。”云皎笑吟吟,扯弄他的袖子。 她心念一转,又想,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留下她的印记…且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受宠罢了。 哪吒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袖摆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是天生不爱说话吗?”云皎不依不饶,凑到他脸颊前,仍笑得眼睛弯起,“嗯?夫君。” ——他确实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问。 俊逸的脸庞上起了几分赧然,迎面却是云皎身上的香气、与她温软的身躯贴近胸膛的感受。哪吒微微垂眸,撑住榻沿的手抬起,揽住了她。 云皎一顿,才察觉自己已经快跨坐在他身上了。 “夫人难得垂怜,为夫自然喜不自胜。”扣住她腰的手收紧,此刻,他倒复又淡然。 他的手掌宽厚修长,很轻易能将她纤细的腰身整个揽住。 云皎的目光仍凝在他脸上,发现他竟真不羞了,顿感无趣。 但很快她又笑盈盈道:“我再给你盖两个章怎么样?就是再给你亲俩红印子出来。” “……” “盖在脸上怎么样?” “……” “盖眼睛上吧。”云皎再度忍不住笑,“这样你就成小猪熊了,噗哈哈哈哈!” 起初她确是真诚提议,但临到这句,眼前已经浮现小猪熊那两个大眼圈,再盯着哪吒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底生不出半分旖旎。 半晌,哪吒唇角翕动:“夫人,你可否别再说话?” 他心想,他的夫人每每开口,实在太煞风景。任何的暧昧在她语出惊人后,都会荡然无存。 “为什……” 云皎还欲问,哪吒眉心猛地一跳,吻上了她微张的唇瓣。 殿内终于安静了。 这次他倒记得不再用力厮磨,只浅浅亲啄她温软的唇肉,云皎也很快回应起来,轻吮他唇瓣,终于久违感受到了对方唇舌的柔软,似温水,似初雪,含在齿间仿佛很快就能化去。 清丽的眼微微眯起,瞳眸间水色迷离,渐渐有些喘,下意识将头仰高,方便彼此迎合。 他却从唇际抽离,俯身去吮吻她纤长的颈。 云皎觉得痒,要避,“别亲……” 哪吒也没强求,顺势去亲她锁骨,留下濡湿的晶莹湿痕。 半晌之后,云皎胸膛前泛起情热的粉意,眸中水雾渐深,将他推开些。 “别再亲了。” 他的呼吸也渐渐沉了起来,瞧见那雪上红梅似的痕迹,更是哑声:“为何?” 云皎:“因为我要清心寡欲。” 哪吒:? 她又推他一把,叫他离得更远些,犹自翻身上榻,盖好被褥。 “反正就是要清心寡欲。”云皎说着,没忘气候转凉,给自己将被角掖好,“还是早些睡吧。” 哪吒复又压了过去,指尖才往被褥里伸,忽地浑身一僵。 云皎从锦被里露出的眼眸亮盈盈的,似皎然的星,透出几分得意,“好夫君,好听话。” 她利落地重新伸出一只手,将他拖拽躺平,而后还好心替他也盖上被褥。 他全程没有反抗。 因为云皎又施了“听话咒”。 久违的咒术让哪吒微有错愕,待云皎将他整个人当做抱枕般抱住后,蹭蹭他下巴,他才回过神。 今日她许是真累了。 不过一会儿,绵长的轻微呼吸声拂过他耳畔,带着丝丝缕缕她发间的香。 再片刻后,哪吒呼出一口浊气。 如她一般长久受困后的警惕,倒在此刻生了出来。他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先用了些香粉,确保她已熟睡,才动了动手指,替她将伸在被外的手拢了回来。 初秋之后,天气渐凉,凡界不似仙界温润似春。 虽然妖可运转灵力,抵御寒冷,但云皎喜欢换各色的衣裳,她喜欢四季分明的天,今日便穿上了稍厚的寝裙,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被角恰好掖在她小巧精致的脸颊下,少女乌发雪肤,妍丽难绘的容貌因阖着眼,少了几分平时眸中乍露的锐意,变得恬静柔软,甚至乖巧。 哪吒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揽着她睡下。 * 后几天,大王山改造之事办得如火如荼,云皎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忙,几日都是披云戴月而归。 乾坤圈指引了哪吒,她还在山中。 既没出山,他又被她安排了修习一事,不便白日外出找她,也难得安静。 一连数天的大王山,都很静谧。 云皎她也依旧很清心寡欲。 直至某日,哪吒实在不明她为何忽然冷淡,在夜里牵住她的手,意图询问。 云皎却先一步开了口:“我忙完了,明日带你出山玩吧。” 他只道:“夫人这几日不甚理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什么了?我忙啊。”云皎一顿,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三个字,我忙啊。 哪吒静默,对她的没心没肺更了然透彻几分。 心底不是幽怨,更多是自嘲,而对方甚至意识不到她在忽冷忽热。 云皎察觉夫君面色不对,才又凑近他:“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这几日修习累着了,那正好,出去玩散散心!” 仍是极自然地钻进他怀里,哪吒垂眸看她,便知:云皎分明是在学着做一个会“嘘寒问暖”的妻子。 妻子该是如何,她便如何。 两情相悦该是如何,她也如何。 可若论本心,她并不懂,眼里的情。欲更像是习惯点染,贴近他能尝到好处,她会比他还食髓知味,乐在其中。 “是夫人自己想去玩。” “是的!”她点头,坦然承认。 哪吒沉默一瞬,唇边笑意变得浅淡,“好。” 第二日清早,云皎便告知了行程,此行将去高老庄。 “你还记得猪刚鬣吧?你刚来大王山时,他上门来,你们彼此见过的。”云皎与他说着高老庄的事。 第51章 也没什么,他早知晓——猪八戒真遇上了一个心动之人,在高老庄当赘婿,与高翠兰举案齐眉。 但怎么又是赘婿。 哪吒微微蹙眉,摒除此等莫名的思路,转念又想到西行取经的用意。 不仅是九九八十一难,取经人此行往西天而去,除却劫难,也要磨砺各自心性,才算功德圆满。 他们都会各自应劫,这便是猪八戒的劫。 情劫。 云皎今日出门没再掐算,她近来算了太多,生了依赖,再算不利心性,这是被动技能,她的主技能还是打架。于是收收心,神清气爽带着误雪与夫君上路。 行几百里,按下云头,便见一处偌大山庄。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初秋叶初黄,麦穗更金盈,条条错错的小路与大路交汇,最终没入高处最大的一座宅子里。 云皎早前便知猪八戒的行径举为,他当了赘婿后,不再只谈风雅,倒做了不少实事,一身大力哼哧哼哧将高老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高家盖了幢新房,便是那儿。 ——只是,今日未算卦竟是失策。 问过高家人后,云皎与唐僧正好打上照面,她震惊,对方合十行礼:“云皎娘子,郎君,你们是来找…悟空的?不巧,他路见不平,与这高老庄的妖怪厮打起来,打着便不见踪影了……” “不巧不巧。”云皎道,“啊不对,好巧好巧。” 真是不巧也巧了,巧了个不巧,怎么偏偏这一日来了?天啊,她本是想提前来开导猪的,错算,错漏,全错了啊! 误雪瞧过猪八戒的卦,又瞧见这一出,心思立转,还以为孙悟空会打杀猪八戒,大惊失色道:“大王,猪刚鬣他还欠咱们山头八十八头猪没给啊,提前结了全款的——” 什么?还有这等事! 云皎当即转道带上二人往福陵山赶。 云上,她又与误雪说:“你担心他就直说嘛,我又不是不去。说猪的事,我会心痛的!” 还不如不告诉她,那可是八十八头猪啊! 可恶的猪刚鬣,当初临去高老庄前也不提这茬,她还派了人帮着照顾猪崽子,还钱! 误雪有些不好意思,轻拂乌发,“大王……” 很快,福陵山便至。 这儿还有大王山的手下在照看小猪,见了她还给她打招呼。 云皎很快便想明白,是上回苍狼将军的事叫猴哥留了个心眼子。半山腰的猪圈一派平静,但山顶兵刃声阵阵,打的不可开交。 甚至,隐隐有火光烟气从某处飘了出来。 误雪忧心猪八戒会变成烤乳猪,一时倒比云皎还飞得快。 云皎还要牵着她柔弱的夫君,知晓出不了大事,嘀咕着:“我说带你出来看风景的,现下是看猪了,但无妨无妨,猪在山中,也是别样风景。” 哪吒:…… 哪吒凝神,按捺把她嘴亲堵住的冲动,只攥紧她的手,“听兵刃交接声便知战况激烈,夫人可要护好为夫。” “放心放心,我猴哥他有分寸的。” “……” 或许,还是亲上叫她不要说话为好。 云皎落后误雪半步至云栈洞前,才要施出避火决,洞里忽然冲出硕大猪影,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袍被熏得发黑,横空便要扯住她的手。 哪吒指尖微动,想施法叫那只猪手离远些,他知晓眼下众人集聚于此,不该轻举妄动。 但叫他真正散了心思的缘由,是云皎自己没避。 云皎顺势将猪八戒扯到身后,扯一只巨型黑猪像是扯弄玩偶,反将猪八戒扯晕乎,将她拽得更紧:“啊呀,大王!云皎大王,您可要为小生做主啊!” 这下,云皎才微微蹙眉闷哼,似在忍耐什么。 她低声警告道:“别扯我。” 受惊的猪不管不顾,当她是救命稻草,呼天抢地抱住她整只手不肯放。 哪吒立刻沉下脸将其推离。 压抑在喉间的一个“滚”字,几番忍下,才化作更谦逊的提醒:“猪刚鬣,别弄疼我夫人。” “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另一面,孙悟空也从烟熏火燎的洞府里钻了出来,他身姿矫健,一下蹦至云皎身边。 云皎将刚被拉扯过的臂膀随意往后背,对孙悟空挂起笑:“猴哥!这是我朋友,我今日打算去高老庄看他呢,哪知你们也在,听长老说你追着他跑了,我猜想便是来福陵山了……” 她简单将来龙去脉告知后,孙悟空倒也坦然,将事言说。 除却猪八戒真对高翠兰情根深种,二人蜜里调油以外,其余事倒大差不差。 高家人无意间发觉了猪八戒的“猪”脚,得知他是妖怪,顿时对他生出憎恶来,饶是高翠兰再三言说无碍,也无人肯听。奈何他们打又打不过,一忍半年,直至取经人上门,央求孙悟空解救高翠兰,降服猪八戒。 孙悟空本是个热心肠,无论如何,此事与妖与人都有关,二者实力差距又大,不能放任不管,便来探查一二。 而后听猪八戒鬼哭狼嚎的,才知他也是菩萨授命,要去西行取经的。 孙悟空自然就要带他去见师父——怎料他不乐意起来,说什么都不肯去,又与孙悟空打了起来。 “我不去,我不想去了,哇呜,苍天不公——” 眼下,猪八戒掸了掸他染上尘埃的白袍,复又捻帕拭泪。 心知孙悟空铁石心肠,他两眼泪汪汪对云皎道:“大王,你疼疼我吧,我与我娘子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作何非要拆散我二人?” 孙悟空是坚定事业党,凉凉道:“你早知你要取经,又作什要去惹人家?” “缘分这种事,向来是上天安排的最大,你个弼马温,打小生来的单身公懂什么?我与翠兰那是命定相遇,一见钟情,正因如此更不该去取经。” “好你个呆子!给你好机遇你却不要。”孙悟空笑骂道。 猪八戒还当真不想要,呜哇两声,哭的更凶,“谁又懂我?谁又懂我?被贬凡界,受尽磨难,好容易遇上云皎大王吃上好酒好肉,更是千年修来的缘分遇上我家娘子,本是苦尽甘来,却要被你这老独夫毁了姻缘,我不去,我不依!” 他嚷嚷着苍天不公,吃了那么多苦才换来的美满生活,现下一句话就要被人收回去。 孙悟空眼睛一转,忽而想起一桩事:“俺老孙听闻,你是因贪图嫦娥的貌美,冒犯了人家仙子才被贬的?” 猪八戒蓦地一僵,含糊着:“那是冤枉,那是冤枉!是有人害我,我受了牵连!” 他竟是一下脸色煞白,云皎觉察端倪,欲问些什么,怎料猪八戒也与她眼神对上,苦苦哀求起来。 “大王,你既然来了,也是缘一场,就与这孙猴子说道说道吧。不如就说俺老猪立马要突发恶疾,撒手人寰了——” 云皎心底思绪一转,猪八戒一贯是个脸盲症,瞧见谁都一样。除了急发应激,平日里都是搞纯爱的,连旁人小手都不好意思勾一勾。 冒犯?冤枉?陷害? 罢了,天庭的事,她也管不着。猪八戒到底喜欢谁,她也管不着。 眼下被猪八戒抓着袖子,猪八戒当她是救命稻草,但他也真是找错人了。云皎不善开解人,也不善开解猪,一甩袖道:“取经这等大事,天上诸仙必然盯着,你不走,想连累高翠兰吗?” 哪吒闻此言,微有沉默。 误雪瞧着猪八戒,忧虑地叹口气,也劝道:“猪刚鬣,你放手吧。” “不要哇——”猪八戒泪流沾襟。 孙悟空已将他一把扛起来,他趴伏在孙悟空背上,仍在骂骂咧咧作诗吟唱:“我本天河好元帅,却因被冤错投胎,一朝被贬下凡尘,举目无亲苦无依,幸而缘来逢佳人,愿做才子比情坚,怎奈歹猴捆我去,偏拆鸳鸯各西东…呜呜……” “苦哉苦哉,痛哉痛哉,错错错,是我的错……” 云皎:“不是,你哪来这么多抽象的诗,还整上法师吟唱了?” 猪八戒吸吸鼻子,“小生钟爱看话本子,这些都是我从话本上看到的。” “话本?”云皎偏头。 这么一说,她还想起,当初这小猪连“江湖悠悠”都唱出来了,可他也不是穿来的啊。 而这个世界,应当是没有旁的穿越者的。 这点,料到她真实身世的须菩提师父替她测算过。 误雪忽地轻咳,面上略有羞赧之色,“大王,我们快跟上吧。” “嗯。”云皎拨弄指上金戒,自然而然牵上夫君的手,“事已至此,去高老庄吃个瓜吧。” 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她:“高老庄没种瓜。” 云皎笑而不语。 而哪吒微微垂眸,他佯装不经意瞥过她仍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欲言又止。 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但观她方才情态,稍以灵力探之,便知—— 她受伤了。 第52章 第33章 夫君,我会好好疼你的。 去了高老庄也无甚事。 云皎说不会开导人就是真不会,猴哥从隔壁山头寻了个瓜给她吃,云皎便坐在圈椅上吃瓜。 误雪一会儿望望笑得眉飞色舞的孙悟空,一会儿瞅瞅哭得悲天动地的猪八戒,时而还要分神瞧瞧一脸懵逼的唐僧,与始终沉默不言的高翠兰,简直忙得目不暇接。 “翠兰,翠兰……我的娘子,我的夫人,是俺老猪对不住你啊。” 高翠兰低头望着被扯住的衣袖,起初仍不语,到最后终是轻叹一声:“猪郎,听二位长老的意思,此乃命定之事,你便去吧。” “翠兰!”猪八戒圆睁泪眼。 高翠兰又叹一声,这回终于露出几分凄楚神伤,“此去山高水长,一别两宽……不必再惦念我,缘起缘尽,聚散终有时。” “不!娘子,翠娘!我绝不能与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此生挚爱唯有你!” 哪吒:…… 他心底十分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奈何云皎看得津津有味,瞥他一眼,清丽的眸中还流转着一丝…惋惜? “唉。”云皎当真叹出口气,与他说…… “好可惜,你瞧不见,不过听个声也行,这一出实在太精彩了,比我排的戏还有意思!” 哪吒:…… 云皎见误雪看得眼花缭乱,刚要扯她袖子的手又收了回来,倒是误雪眼观六路,问她:“大王,怎么了?” “咱们一起将他们的台词记一记,回头排一出,小妖们定然很喜欢看。” 误雪点点头,心下有些感慨——她们这位大王,平日瞧着亲切可爱,实际对悲欢离合并不敏锐。好一出离别之戏,被她说起来和村头激情热吵似的。 另一面,几番拉扯之后,高翠兰终于将衣袖从猪八戒手中抽出,决然道:“你与我相处数月,知我并非死缠烂打之人,又何苦纠缠?人各有命,如此看来,你的命不是与我举案齐眉,不如就趁这机缘,安心去吧。” “你也不用忧心我,从前我是如何过,往后亦是如何过。猪郎,与你相遇,我真心欢喜过,可缘尽便是缘尽,你要强求,只会害了彼此。” “离开吧,趁你我还有情,将来回想,也不负相逢过。” 孙悟空与唐僧皆默然,高家人却已不耐,催促他尽快离去,甚至推搡了猪八戒一把,才被孙悟空眯着眼拦下。 孙悟空心里明镜似的,且是自己掺和了这么一桩事,内里表面他都清楚,金眸一转:“老高,你这女婿与你女儿终究有情,如今不过话别,何必咄咄相逼?他也为你家出力不少,凡事切莫做太绝。” 猪八戒做了实事,是有目共睹的。 高家人先前却对着孙悟空说要将这怪打杀了,做足翻脸不认猪的事。 眼下还算不上真维护师弟,但孙悟空看得清,也拎得清。 良久,猪八戒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翠娘,你说得是。既无缘分,不如放过彼此,你我就此别过。”他深吸一口气,勉力笑了笑,“你就如那天上月,小生便是地下水,终究是镜花水月,缘来缘去一场空……” “猪郎珍重,路在前,人亦要往前,就当是浮生梦一场,只需记得你我相爱的模样……” 地下水,我还矿泉水呢。 该说不说,这两人是真能接上话,这才有一场夫妻缘。 云皎看完全程,却渐渐沉默下来,垂首拨弄自己手上的金戒,半晌没说话。 “夫人?”哪吒察觉不对,唤她一声。 她才回神,夫君将手搭在她肩上,替她轻轻捏了捏,也是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云皎若有所思,展颜笑问:“夫君,若有一日,你我分别,也能如此干脆决绝吗?” 哪吒心头一沉,见她眼神飘忽,自己却不能一直将视线凝在她身上。 他垂目,淡笑:“我不愿与夫人分别。” 云皎拍了拍哪吒覆在她肩头的手,沉默须臾,眨眼道:“哎呀,我与你开玩笑的,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她只是忽地想起上辈子的一位阿嬷,也说过类似的话。 路在前方,人要往前方走。 云皎上辈子是个孤儿,小时候被阿嬷收留,阿嬷总爱说:“小云吞,你的路还长呐,还要走很远。” 没错,小云吞这个小名,是阿嬷给她取的。 后来阿嬷病重,在最后时刻催她离开,也是那般说。 她依了阿嬷的意思离开了,甚至没能给阿嬷送终。 那是她人生唯一一次不够利落决绝,被孤儿院的人带走时,几岁的她哭得很大声。 人群渐渐散去,猴哥从一旁的桌案上又给她摸了个果子,“拿着,高家招待的,这果儿味道不错!” 云皎接了过来,笑吟吟吃了起来。 毕竟阿嬷还说,没人照顾,就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做到了,现在把自己养得可好。 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打,该杀杀! 哪吒目色幽深地望着她,她刚表露了一丁点情绪,此刻又全然藏起来,催促他快些走,人都散了。 至高老庄外围,唐僧的马儿小白龙正在馬廄吃草。 云皎与几人拜别,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瞪大了马眼,直愣愣看着她。 云皎狐疑,上回在碧波潭都没瞧见这小白龙,他怎么还这样一惊一乍的。 “他这是……”她与小白龙招了招手打招呼,又问猴哥。 孙悟空笑了声,“无事无事,我这小龙师弟有些胆小,许是将你当妖怪了。” 但她本就是妖,云皎也哈哈笑起来, e人社交模式启动,还唤了小白龙一声:“你好呀小龙三太子!” 结果他的马蹄又退了两步。 云皎微瞠目,听孙悟空与她解释:“俺这龙师弟还很正直不阿,说当马就当马,这些日子都没说过话,要不是俺老孙有……” 懂了懂了,火眼金睛。 她了然点头,他们都有自己的修行,不可随意破坏。但看来小龙这个模样,是很难与她结交了,也无妨,认识他们老大就是认识了整个team ! 云皎把误雪留下开导猪八戒,原本带她来便是此意,二人既是好友,谈谈心也好。 “那猴哥,我与夫君就先行一步啦!” “好嘞!” 小白龙的视线却仍牢牢缚在她身上,对她身旁的夫君瞧也未瞧。 哪吒眸色一冷,不经意将云皎挡在身后,只觉龙性贪婪淫堕,果真如此。 若那双眼胆敢再瞥来,定要将他的龙筋抽下来。 好在小白龙很有危机意识,终于察觉到某处的冷意,顿了顿,不再多看,犹自吃草。 * 回去大王山,天色已渐渐晚了,喜水的云皎照例去浴池泡汤。 夫君说想一起。 云皎想着,虽说他眼睛瞧不见,但彼此挨得太近,难免有所触碰。若他和猪八戒那个下手没轻重的一样,给她伤处结结实实来一下,那她不是倒霉透了? 她拒绝,他没强求。 等她回来时,夫君也已在角房洗濯完了,两人正要安歇,他忽地牵住她的手。 云皎难得扭捏:“这几日是真不想……” “夫人受伤了?”哪吒却只问这一句。 她微微一怔,蹙起柳眉,就听他低声解释:“今日猪刚鬣扯住你手时,我听见你闷哼了一声。” 她压根不记得这种细节了。 云皎下意识想否认,唇瓣轻启,却转了口风,“小伤而已。” 确然是小伤,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自从云楼宫薅了哪吒的真身莲瓣后,这些日子,她都在武房里与“哪吒”厮打。 那藕人由她炼化,因不曾见过哪吒真容,便随意化了个胖头娃娃的模样。 但胖头娃娃长得可爱,出手依旧不减凶性,狠辣至极,招招意图一击必杀,便知真身也是这般残暴。 可坏的哪吒! 虽如此说,云皎仍打得酣畅淋漓,一时严阵以待却也惊喜,欲探他出招习惯,这些日来便没有刻意抹杀对方。可见招拆招,难免会有伤落下。 她不怕受伤,唯有一点—— 她是水族,水火不容,原来她怕三昧真火。 这伤,便是起初一日藕人使出三昧真火,她防备不及留下的。 红孩儿也会三昧真火,云皎想,他竟也清楚此事,次次施法都离她很远。 她正走神,忽而手心传来紧压感,哪吒没有松手,紧紧扣住她五指,似一种无声对峙。 云皎若有所思,解释一二,暂时没与他说得详细,只说是不小心留下的伤。 “夫人,这不是小伤。”哪吒却未将此事揭过,一双墨玉般的眼睛凝望着她,竟恍若能视物一般,目光灼灼,“若是寻常伤,夫人是妖,有灵力傍身,想来很快能痊愈。而今却拖了几日——自那日你避开我时便已带着伤,我说得可对?” 第53章 云皎盯着他脸颊看,尤其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半晌道:“哈哈,你好聪明哦。” 哪吒轻叹一声:“伤药呢?” 说话间,他已轻轻掀开她的衣袖,有一瞬她下意识想抽手,还是忍耐住了。 三昧真火留下的灼痕映入眼帘时,哪吒亦明白了一切。 他垂眸凝视许久,指尖极轻地抚过伤处边缘,反惹得云皎注意,诧异问他:“你能看见?” “嗯。”他轻道。 云皎明眸睁大:“……嗯?” “近来随…师父修习,学了些通汇晴明的法子。”哪吒语气平静无澜,真假难辨,“如今,已能粗浅视物。” 云皎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唬住,“啊,你……” 不等她深想,哪吒已主动将手腕搭在她指尖,“夫人不妨探探?” 要伪造脉象并非难事,若她仍有疑虑,哪吒还有诸多方式叫她确信。 云皎当真施了一缕灵力入他经脉,灵丝游走间,他也感受到她的灵气虚浮,近来消耗了不少。 哪吒心底微沉,一片真身莲瓣而已,值得她费这么多功夫探查? 几日来将他晾在一旁,不见半分热络。 云皎已眼睛弯起,夸赞道:“夫君,你竟是个小天才!学得这么快。” 他抬眼,正撞进她盈盈笑眼里。 心里叹息,他复又道:“夫人,这灼伤如此严重,莫说这些,先上药吧。” “在那边柜子里。”云皎朝一旁示意。 哪吒便起身去取。 如他所言,旁的伤都能用灵力治愈,唯独这异火灼烧的伤痕,只能等自然痊愈。 误雪在前厅备了不少日常烧伤跌打的药膏,她殿中也存了一些。 哪吒取来药膏,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让他心头也泛起一丝浅淡凉意。他指尖蘸了些许,仔细嗅辨。 云皎倚在软榻前,此刻倒是安静乖巧,见他迟迟未动,才轻声唤道:“夫君?” 他转过身,见她将手臂搭在膝头,一副终于肯任他施为的模样。 只是,她面上还是一派轻松,眸子在烛火的勾勒下,透出几分好奇探究——还在琢磨,他的眼睛竟真可复明。 “这两日,别再穿长衫就寝。”他道。 云皎未应。 他语气稍沉,“……夫人。” 云皎:“知道了知道了。” 他便不再多言,托起她的手腕,将药膏轻缓涂抹。 她全程没吭一声,懒懒阖着眸,仿佛每一次药膏擦过触目惊心的伤痕都不会疼,也不在意是否会留下疤痕。 他心知,云皎不是怕他担心,而是习惯掩藏伤痛。她怕暴露伤口,令人有机可乘;怕暴露弱点,被人拿住软肋。 敖烈尚在鹰愁涧时被他警告过,之后未再胡乱降雨。大王山气候平和,多是温润细雨,云皎便没再去过后山寒潭,若逢雨天,也如往常见人。 他甚至寻不到理由,再替她揉按一次眉角。 哪吒自己也曾遍体鳞伤,甚至剔骨剜肉,每一道伤落在他身上时,他眉头亦不会动一下。 但此刻,他却希望云皎能稍稍呼一声痛,不要强忍着。 他更希望,她永远不要有疼痛。 “好了好了,够了。”云皎见他涂个没完,出声提醒,“夫君,再涂下去,我满手都是了。” 虽然他手够轻,只激起细密痛痒,但那么厚一层药膏,难免不经意会蹭得到处是。 她要将手缩回,他却五指收紧,将她的手腕牢牢卡在手心里。 “还不够。”他摇头。 云皎心起疑惑,猝不及防被他抬起手。 温热的气息落在手臂上,一阵一阵,轻轻拂过方才被清凉药膏浸润的肌肤,他的唇凑得极近,若即若离,却又尚有分寸地离开。 她有些怔。 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夫人,受伤后是要吹一吹的。” 云皎猛地收回手,只觉臂上还残留余温,热意往上窜,直至脸热耳热。 “不是么?”偏他还问。 “嗯…嗯,你说的是。”她只得含糊道。 只是,云皎并非真是羞起来就不敢见人的性子,反倒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复又去看他。 夜明珠柔丽的晖光下,少年脸上也不知何时漫起浅浅红意,如薄纱覆玉,白皙下透着淡粉。 但更吸引她的,还是那双漂亮勾人的眼睛。 眼尾微挑,勾勒出几分凛冽,可偏偏眸色漆黑,显得下睑处的肌肤薄红,反倒生出些许脆弱感,十足摄人心魄。 足以让日月失色的眸。 是她一眼撞进去,就不由得生出占有心思的一双眸。 想要他眼里永永远远映着自己的模样,从此他不该再看旁人,为她所有,成为这世上唯一的、只属于她的人。 “夫人?”哪吒微顿,没想到她这么快便目色迷离。 三昧真火的伤确然不好治,他的香粉却能做药引,方才他放入些许混进药膏中,未免旁人发觉,并不算多。 但是…… 云皎面色渐染上更深的潮红,仰头看他,“莲之…莲之,我看看你的眼睛。” 甚至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去环圈他的腰身,两人一下凑得极近,她塌腰将整个人依附在他胸膛前,眼眸也始终不离他的脸。 那也是极美的一双眼,眸色清浅澄澈,淡淡的眼瞳,似海中莹莹的浪。 哪吒与她对视片刻,喉结微动,难得别开视线。 “夫人,无甚好看的。” 云皎非常不赞同,激动道:“好看啊!你眼睛很好看,不止眼睛好看,整个人都好看极了。” “你生得这般好看,应当是件很自豪的事才对……”她已有些晕乎,倚在他身上道。 哪吒愣了愣,伸手揽住她。 “夫君。”云皎又唤道,音色渐软,似某种若有似无的撩拨,“我原先想错了,只当你曾是世家公子,气度不凡,定是被人在手心呵宠惯了的……但后来,你受过很多伤吧?” ——才会在上药时,力道那般适当熟稔。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 “夫君,我会好好疼你的……” “……” 哪吒眉心跳动,半晌,终是忍不住按住她解他系带的手。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她的手也发烫,受着伤还想挣扎,目标明确地往下探寻,檀口微张着,呼吸声渐促。 “夫君,夫君……”云皎被制住,尚有耐心与他周旋。 深深吸气,嗅见他身上清冽的香,她又软声哄道:“我的夫君,你真好,又漂亮又是小天才……好香,给我亲一口吧。” 想与他贴得更近,彼此间再无距离。 怎料他却将她推开了。 云皎:? 她当即眯起眼,眸中乍现几分警告之色,还有几分茫然,似在嗔怪他从前那股劲呢。 哪吒见她复又重来,将她的手反剪去身后,只道:“夫人还是清心寡欲些吧。” “你什么意思?”把她前几日的话原样奉还?好大的胆子。 他张唇,微顿,“若实在想,夫人可去看看避火图。” 云皎:? ? ?你反天了。 其实若她真去看避火图,立刻会被各种奇怪的姿势与画面吸引,再无暇顾及其他。 但此刻她不肯,眸中透露着明显的不满,张口欲怪他几句。 倏然,哪吒起了身。 更反天了! “你去哪儿?”她语气已有几分急促的颤。 哪吒轻叹,又像无奈纵容的低笑。 “我去冲洗手上的药膏。” 第34章 “你别太好学了!” 云皎手上有伤,虽然她平日并不会过分乱动。 但确保万一,不会真莽撞磕碰,哪吒还是先按捺住了心底的悸动。 水声淅沥传来,在仅有彼此的寂静寝殿中格外清晰。 云皎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方才被推开的茫然化作一股灼灼燥热,在骨血里不安分地窜动着。 好在没过多久,哪吒去而复返。 她神态间难得带着一丝被欲望催熟的娇慵,直勾勾盯着他。 哪吒也凝望着她,头一次也不知为何些许的药膏会燃起这样的火星,分明,起初他用再多,她也会很快清醒。 “皎皎。”他俯下身,音色微哑。 云皎无意识点头,撑着手要去攀他的脖颈,“嗯…嗯。” 那只手被他攥住,他的目光更深下来,高大身影近乎将她笼罩,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皎皎,你这般乱动,万一碰到伤处,或是……”他顿了顿,墨色瞳孔深不见底,“牵扯到其他,反而不好。” “嗯?”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往里头抱了些许,温热呼吸拂过她额发,音色轻得像呢喃,哄着她说:“不如先将手缚着,如此也稳妥些,好不好?” 第54章 受伤的那只手依旧被他攥在掌心,云皎才觉察不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正映着她此刻被欲色浸润、不设防备的模样。 本能的警惕霎时自心中升起,让她迟疑。 但很快,四肢百骸燃起的渴望如浪侵蚀,迷离神智,面前宛若谪仙的夫君一声声细哄,像保证,更像郑重的承诺。 “我不会伤你,皎皎。” “往后,我也不会再让你受伤。” “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有我……” 她一直沉默,直至亲眼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抹菱纱,眸中彻底清醒,施力反攥住他的手。 哪吒目光轻垂,凝视着她。 “我来,我来……”仍旧是模糊的轻哼,她音色软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夫君,诸事,由我来定。” 他与她对视半晌,最终,是他松了手。 云皎这才露出满意情态,手腕轻抬,一缕蛟丝自她指尖引出,缠缠绕绕,将自己的双腕缚在雕花床柱上。而后,她才微微仰首,犹自屈起腿,发号施令般,“可以了。” 哪吒见她如此,不免低笑一声,由着她意思上榻。 从他的角度看去,烛火下美人自缚,如墨的浓密乌发披散,衬得肌肤莹莹光泽。雪色裙摆被他稍微掀上,层层叠叠也似葳蕤的云。 直至略带清凉水汽的手掌按住云皎膝盖,她瞧着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忽然又感不对,欲言又止。 哪吒敏锐发觉,侧目问她:“怎么了?” “你要不,先把那枚戒指取下来?” 他淡笑一声,“不取。” “这是夫人赠予我的…定情信物。”言罢,松了她膝头,如玉长指探出,“自然要时时刻刻戴着。” 他刻意咬重了“时时刻刻”四字的音,云皎微微瞪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手。 这双手,曾为她端茶奉水,曾为她捏肩捶背,也曾如此刻……引发了难以言喻的悸。动。 只是彼时暂且懵然无知,钻入被褥中权当彻底的服侍,并无当前灯火盈盈,将一切照亮后的真实。 这枚戒指确是她赠予他的信物,从佛门处求来,金质纯净,上头还篆刻着许多漂亮莲纹,他甫一戴上,她就觉得极为衬他,令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愈发清隽雅致。 但这一刻,云皎却清晰认知到了那些细微的镂雕纹路多么精巧,落在她身上,又是怎样的微妙折磨。 几番之下,她果真渐渐忍不住挣扎,极细的蛟丝随着动静勒在肌肤上,留下浅淡的、微微下陷的痕,那片被烈火灼烧后的伤更是极清晰映入哪吒的眼帘。 云皎的肌肤柔嫩,如玉无暇,他一贯知晓,正是如此,当她身上落下伤痕时,郁气与细密的闷痛便逐渐在他胸膛蔓延。 其实,今日在坦诚布公与她说自己眼睛已“好”之前,他心存了犹豫。 她非是柔软且害羞的性子,但或许眼下清晰的景象令她震惊,又想到他已能瞧见她的神色,头一回下意识细细掩藏,不愿叫他看出更深的情状。 就如她会逢雨头疼一事,当他看不见时,她尚会坦然在他面前表露不适,可若往后,他能看见了…… 哪吒眸色一深,施力,云皎呜咽着,神色霎时变得迷离,无力瘫软下去。 他想,无妨,若她想要隐藏,他会用无数的方法让她暴露。 他会渐渐让她放下心防。 只要他做得足够好。 直至许久之后,云皎细长的双蹆已在颤栗,裙摆凌乱不堪,哪吒终于放过了她。 她的胸脯仍随着急促呼吸起伏,肌肤泛起诱人的淡粉,额间也发了细汗,一条腿还屈起着,精巧的足踝露出,足尖无意识地蹭着身下濡湿的锦被。 哪吒神色沉沉,听着她呢喃低唤:“夫君…夫君……” 一声声的呼唤引诱着他,分明是意图让他平复的语调,他心底却滋生了想要愈加亲密的念头。 “夫人。”他语气低哑,“……能视物后,我特意去寻避火图研习了一番。” 云皎沉默一瞬,似有些呆,夸赞一句:“那你还挺好学。” 比她好学。 她还未完全缓过来,语气中透着一丝真诚与茫然。 “夫人喜欢便好。”哪吒静默须臾后,又诱哄着,“夫人可还想要?” “……” 情热仍于伤口处蔓延,饶是无力,妖性里的贪婪让云皎在迟疑之后,选择了一种寂静的默许。 哪吒了然于心,当即握着她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她抬起些许,俯身下去。 待他冰凉的发丝拂过腿弯,云皎一僵,迷迷糊糊捕捉到他眼神锁定在何处,瞬间从迷蒙中惊醒。 “你——” 她太过震惊,羞愤交加,足蹬上他的肩,抵住他还要倾身的动作,“你别太好学了!” 言罢,她还动了动手指,原本缠在她腕上的银白丝线顷刻如活物般松开,化作两缕流光,收回她袖中。 这本是她的蛟丝。纵容,自起初就并非彻底交出底线。 允许也化为了乌有。 再看哪吒,他还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如一只贪婪无度的兽,叫她心底生出无语,迅速合拢蹆,又扯着被撩开的衣衫遮蔽自己。 “睡觉吧你!”她气愤道。 * 翌日清晨,误雪便回来了。 云皎的“哪吒”藕人也已玩得差不多,今日暂且没再去武房,倦倦打着哈欠,召误雪前来。 对方也知晓云皎这几日劳累,大王山一应事务确然由云皎决策,但细致的打理是由误雪与白菰共同承担。 云皎作为大王,还有一项重要职责,也是在这仙妖遍地走的世界里最重要的职责—— 负责最高的武力输出。 拆解天庭战神兼杀神哪吒三太子的招式,也的确是重中之重的事。 误雪瞧她眼下淡淡乌青,不免忧心道:“大王,无论如何,还是身子最要紧,切莫操劳过度,更别伤着自己。” 她不知云皎受伤之事,末一句只是发自内心的关切。可听到“伤”这个字,云皎的表情还是有一瞬扭曲,不由又回想起昨夜种种。 她憋了半天,含糊道:“无碍,没休息好而已。” 真没休息好! 讨厌极了。 昨夜后来,哪吒又哄她去洗濯,虽说施个净身决也能应付,但看着湿漉漉一片的寝衣和锦被……她强打着精神洗完,还要一边忍耐未褪的情热,与对方那厚颜无耻的渴求。 炽热的眼神,简直…简直是没脸没皮,那也太超过了。 云皎暂时无法接受,最终忍无可忍,将他漂亮的脸蛋捂进被褥里,恶狠狠警告他:“你再不好好睡觉,我就把你闷死!” …… “大王?”误雪又唤她一声。 云皎回过神,问她正事,“猪刚鬣…哦,现在该唤他‘八戒’了,他状态可还好?” “暂且平稳,昨日离开高老庄后话便少了。”误雪轻声一叹,“我劝了几句,他只是点头。夜里一行人宿在荒山,他忽地摸出个画板描摹起高家娘子的容貌……我想,以他的性子,日后怕是还会反复叹惋。” 云皎微讶,脸盲的猪,曾拥有五十个意中人的猪,竟然真记清了一个人的容貌。 见误雪还一副暗自琢磨的样子,她又若有所思。 待误雪抬眼看来,云皎似笑非笑问:“对了误雪,猪八戒说的那‘话本子’,是怎么回事?” 话本子当然是满世界都有。 但昨日,亦或说昨日之前,云皎便敏锐察觉到不对。 误雪早说自己与猪八戒相熟,昨日猪八戒脱口而出了好几句现代段子,皆称自话本子中看来,彼时误雪的神色很快赧然,支吾让她离开。 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穿越者,她不曾对猪八戒说过那些段子,也不曾写过话本,便只有身边的人…… 误雪果真沉默起来。 不知不觉,温润的美人脸上又起绯色,似仍难以启齿。 云皎本想去摸戒指,不免再度回想到昨夜,一顿,选择轻叩桌案,笑吟吟道:“误雪姐姐~那话本子,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 云皎语调率真却不含恶意,又有几分轻快,误雪深知她性情,相识多年,也知她从不会轻易取笑旁人…… 但让她久久不愿开口的忸怩,也是因云皎这般看重她,她却,她却…… “误雪姐姐,怎么还不说?”云皎凑她更近,神情好奇,心思开始飞到天边去,“难道,你和猪八戒要暗杀我?” 误雪一噎。 她复又靠回椅背,浑不在意地嘻嘻笑着,“也无妨,反正你们也杀不了我。” 被剜去坚硬鳞片都破不了她真身,云皎说的是真话,哪怕用毒,除非是天地间生出来的某种灵种植物制成毒,否则很难对她起效,毕竟她真身可庞大了。 误雪也知,且误雪和猪八戒都找不到这种天地灵种。 第55章 此事既已被大王追问,若再隐瞒,反倒真显出不臣之心。 误雪瞧云皎没心没肺的样子,半晌,终是轻叹:“大王,那话本子是我写的,对不住,我不该瞒你,只因……” 她也心知云皎不是真会随意轻放之人,既然已觉察端倪,只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只因什么?” “我怕大王觉得我…不务正业。” 云皎怔了怔,“为何?” “我本是荆棘岭上一棵杏树化妖,无甚根脚,修为也浅薄,承蒙大王不弃,委以副手之职。”误雪垂首,不敢看她,“自当兢兢业业,不该节外生枝,写话本子这等事,即便在凡间也算不得光彩,可…可我确实喜欢……” 说到最后,她语气已暗带神伤。 如她这般的小妖,能得大王山青睐已是极幸,何况当年还是云皎亲自寻来的,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受宠若惊。 云皎也惊,“误雪,你怎能这样说自己!” “你处事条理分明,认真尽责。”想起误雪往日所为,甚至那避火图上批注的风月词句,云皎便知她才情不凡,“而且你还如此有文采,这个世界缺的就是你这般冉冉升起的文学之星。” 云皎向来觉得自己是天才,手下的人当然也是天才,你有这样的文学巨匠进入西游世界,是此界的福气! 而且,怎么敬业起来,还把自己都pua了? “工作只是工作,爱好是爱好,你不能弄混!”云皎痛心疾首,突然还有一种自己真是邪恶资本家的感觉,“给你休假,就是让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怎么还做出负罪感了呢?” “大王……” “现在,立刻,马上,我也要看你写的话本子!”云皎两手一摊,并拢,伸手到她面前,“好姐姐,我想看十八个郎君伺候小娘子的,有没有?” “……” 哦,忘了,误雪比她还推崇1v1,估计是不会写这种的。 “总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人的世界没有选择,只有全都要。”云皎收收心,又郑重道,“误雪……没人能逼你做抉择,更别让自己的心逼你抉择。世事万般,对势弱者摧折万难,若你的心也随波逐流,你就真的失去所有了。” 云皎惯常是不会与人谈心的,更不会说这些。 在须菩提祖师门下修习是条很适合她的道,隐者隐然于世,生死自负,乃是顺应自然之道。 她自小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因而得悟:从天地中生长,她唯有一人,若失去了自我,她便真是一无所有了。 也因她唯有一人,参不透其余,也难以触碰和得到所有。 而有意思的是,起初建立大王山——说起来她是想让自己过得更舒坦,却也有祖师指引,叫她入世历练。 成仙成妖,不过一念之间,入世才是真谛,是真正的修行。 正如祖师当年也放任了孙悟空离去、甚至可以说是将他赶离了灵台方寸山,唯有历经浊世,方能得成正果。 不过,云皎至今还未完全看得分明。 误雪却已看分明了一些事。 她瞧见原本漠然却总佯装亲切的小妖王,如今竟真开始笨拙地开导旁人,也真有了几分模样。 * 误雪最终择了些话本子给云皎,云皎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不是现代的小说不好看,而是误雪总归受过她一个现代人影响,古今相结合的话本子看起来别有风味。 如今她也不用打三份工了,当大王也是要休假的。 一整天,她只短暂去了趟武房,便窝在寝殿看得津津有味。 哪吒结束了一日的“修习”回来,便见他的夫人四仰八叉瘫在床上,药膏蹭得被褥上都是也浑然不觉,一瞧见他,冲他抛了个媚眼。 她学着话本中娇滴滴的小娘子,夹了起来,“莲郎~” 哪吒:…… 他快走几步,吻上“小娘子”的唇,将她俨然未尽的狂言悉数堵了回去。 第35章 若命同天地,此情终古不移。 是夜,朗月星疏,天河化作浅淡隐没的流纱,难以窥见。 猪八戒望着天河,仿佛在看前世种种,头一回生出感慨,若说被贬下凡处处皆苦,唯有遇上他的翠娘是甘之如饴。 另一面,化作小白龙的玉龙三太子甩着马尾,次次回忆,也是次次惊心。 那位大王…… 与他大师兄交好的大王,曾来鹰愁涧找过他的大王……容貌,竟与他化作人形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眸,淡得像海中浪花般,更似冰凌乍现,藏了几分锋锐与透彻在其中。 可是四海龙子皆录于海册,天庭亦有仙籍,龙族嗣脉艰难,若有真龙降生,定然四海皆知。 千年间未有新诞生的龙。 她又是谁? 小白龙已琢磨了整整两日,昨夜误雪还在时本想去寻她,但见她忙着开解新来的二师兄,且她本是那大王的副手,恐节外生枝,故不了了之。 今夜,他琢磨来琢磨去,决定去问问孙悟空。 “大师兄……” 孙悟空正在给唐僧支云皎送来的帐篷,这玩意支起来不费事,玩起来却费事,他玩得不亦乐乎,忽听从不说话的龙师弟口吐人言,一时惊得金眸瞪大,骨碌一转,“何事?” 小白龙马脸正色:“大师兄,与您相识的那位云大王,她究竟是何人,真身为何?” “……” 孙悟空忽地被噎了下。 此时就要提到一点说话的艺术,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但问来要有讲究、有分寸。 数月前,孙悟空曾在五行山下被哪吒坑过一回,亦是被问了相同的问题,此刻难免生出谨慎之心。 云皎是他师妹,他自要维护。眼前也是师弟,不是缺了交情,不愿回答他的问题,而是—— 云皎真身为何,这是云皎私事。 却因他有火眼金睛,屡屡被人问及,探查她的私事。 他摇了摇头:“小龙师弟,这问题,俺老孙不能答。” “师兄!” “好师弟,你又为何好奇此事?” 敖烈是条很耿直的龙,他问了对方就想要答案,对方问了自然他也答,故而将对云皎的容貌猜测说了出来,又说想找时机呈明族亲。 孙悟空一惊,若有所思,“下回你见了她,自去与她结交,她若愿意说,当会告知你……不过,记得可别上来就这么一问了。” “为何?” 孙悟空是个很懂说话艺术的猴,头一回与自家师弟交流,却发觉他是实在不懂,这使得猴挠了挠头,又怕他冲动之下乱来,叹气道:“俺老孙且与你细叨两句……” * 大王山,寝殿内透不进月光。 夜明珠却温润生辉,柔光似水,如月华倾泄,漫过锦帐绣帷,将软榻前的一双人影照清。 云皎看完了话本子还意犹未尽,唇边噙笑,不时仍在念叨着“莲郎”,又兴致勃勃让哪吒也这样喊自己。 “你要怎样唤我好呢?” “云娘?皎娘?哈哈哈,好奇怪。” “不然叫我饺子娘?唔,想吃饺子了……” 哪吒方收拾好衾被,闻言无奈低叹:“皎皎小娘子,该就寝了,夜里用食不好克化,明日莲郎再做给你吃。” 云皎一顿,看向他那双凤眸,如墨的眼瞳,因已能视物变得愈发澄净。 她又想到起初他那咕噜冒泡的邪恶毒粥,顿时脊背一麻,婉拒:“莲郎,你有心了,但……”还是别做了。 咱也不是家徒四壁,想吃,就算不在大王山吃,也能去外头吃啊。 哪吒听出她的嫌弃之意:…… 两人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冲她招手,云皎却还沉浸在明天该吃什么饺子的思考中,忽地侧边横出一双手,她下意识去挡,又想到眼下只会是夫君,稍稍缓了力道。 云皎的警惕从未真正放下过,哪吒心知,但她乐意在尝到甜头后沉溺,给他一些纵容。 而他会顺着这些纵容,让她将此变为习惯,一点点离不开他,不能抛下他。 她被他拉入怀中抱坐,原是已备好了药膏,要替她上药。 “夫君。” “嗯?” “明日去长安吃饺子。” “……好。” “夫君。”云皎倏然又唤了他一声。 哪吒才给她上好药,今日他重新调配了药方,减少了香粉的配量,应当不会再激起她剧烈的反应。 正要观察她的神态,抬眸,眼前一点柔柔水红色闪过,哪吒微怔,发觉是云皎手中捏了个物件。 她原本藏于袖中,方才一直将那只手拢在身后,因靠坐在他怀中,手时而不安分地乱动,他还以为是药又失了效用。 没想到…… “赠你的礼,红莲簪子。” 珠光之下,少女容色明艳,摊开的掌心上,那枚莲花簪子散发赤色晖光。 第56章 光波又映在她眼中,使得那双同似花瓣的眼眸潋滟盈盈,绮丽之间,透出几分难得温情的旖旎。 是他从几日前,便记在心里的真身莲瓣。 是她在云楼宫时说了要赠予他的。 昨夜得知她在探查这片莲瓣,哪吒心绪微澜,只觉她彼时或是随口一说,她一贯将情爱置于最末,无论大王山、西行取经,乃至孙悟空,件件都比“谈情说爱”要更重要。 也是因此,即便起初她对他心有怀疑,也会渐渐接纳他。 一桩小事,有则锦上添花,无亦不觉欠缺。 哪吒心下清明,那点无端而起的怨气便如涟漪消散。无能者才沉溺怨怼,而他深知该如何做,他会让她的目光,更多次停留在他身上。 但此刻,看着这枚精巧的簪子,另一层涟漪却轻轻荡开。 “夫君?” “……多谢。”他声音低哑,轻道,“多谢夫人。” 云皎瞧着夫君一副怔忡失神的样子,甚至连道两声谢,不由笑逐颜开:“别太感动!我怕你爱惨我了。” 既然已将“哪吒”的招势拆解完,云皎便不再留藕人,今日去了趟武房,正是将那花瓣炼化。 哪吒三太子的真身莲瓣似玉通透,握在手里也是玉质温润的手感,她灵机一动,就将其融成了发簪,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设计的快乐。 看起来,夫君也很是满意她的设计。 “爱夫人,不好么?”他将簪子紧握掌心,忽然问道。 云皎本是随口调笑,却被他这一问怔住。 “若我身存百载,便爱夫人百载;若我寿有千秋,便爱夫人千秋。”哪吒凝视着她,“而若命同天地,不死不灭,此情终古不移。” 灯下,少年郎君的面庞愈发炽艳,如红莲浴火,摄人心魄。 云皎忽觉耳热,并着些难言的赧然,听他平静道完整段情话,脸色终于憋红:“你、你……你是不是也偷看话本子了?” “……” 她属实被震撼了,没想到夫君也这般能念酸诗,想了想,却又窝进他怀里。 “先别念了。”她掰开他收紧的手心,拿起簪子,“我替你簪上,看看好不好看。” “夫人送的都好看。” “……” 夫妻间的絮语随着夜渐深沉,逐渐息止,夜凉如水,榻上却暖意缱绻。 * 几日后,白菰归来,同云皎汇报起两名被拐女子的下落。 “大王。”她神色凝重,“我几经查探,得知那两名女子竟被掳至西牛贺洲,距此万里之遥。那妖洞洞主法力高强,极难对付——幸而那处离号山不远,圣婴大王察觉异状,出手相助。” 云皎正往茶盏中添冰,闻言思忖:“人救出来了吗?” 白菰摇了摇头,“我与圣婴大王杀入洞中,却得知那二人已被洞中女主人打发走了,只好与圣婴大王先行折返大王山。” “那妖洞叫什么?” “碗子山,波月洞。” 这下,云皎微微一顿,搁下茶盏。 碗子山波月洞,按照她对《西游记》的了解,倒有印象,也是一处劫难所在地。 那处是天庭的奎木狼化身——黄袍怪所在的妖洞,他本是二十八星宿之一,与披香殿的玉女仙子私奔下界,他化作妖,玉女化作宝象国的三公主百花羞,两人欲在凡界再续前缘。 那洞中的女主人,想必就是百花羞了。 “大王,我瞧着那怪凶神恶煞,待那洞中女主人并不算温柔,大王何不去一探……” 白菰话音未落,被另一道清朗声音打断:“白菰,当务之急是寻回那两名女子,这不才是你所愿?我已有些眉目,须与阿姐细谈,你先退下吧。” 白菰略微迟疑,见云皎颔首,方才告了退。 “阿姐。”红孩儿信步走来,虽有一阵子没来大王山,他神态间倒还自然,犹自倒茶。 云皎也神色如常,顺手往他盏中加了两块冰。 “阿姐还记得……”他亦喜饮冰,红孩儿语气渐柔。 云皎直白地打断他的话,像一个冷漠无情的钢铁直女:“诶,你当我弟弟几百年了,我又不是老年痴呆。” ——自然记得。 红孩儿一噎,将那点不自觉流露的心思收起,沉默片刻后,正色道:“那怪的功法路数我已探过,并不似寻常妖。他使得是一柄钢刀,其上暗蕴仙气,绝非凡界之宝。” 眼瞧云皎毫无讶异之色,红孩儿眸光微沉。 “阿姐,据我探查,近百年来,诸多神仙纷纷下界为妖。起初我尚未察觉端倪,彼此看来并无关联,可再结合最近一桩事,便显得微妙了。” 他道:“恰逢前些时日,阿姐与一群什么取经人有所往来,听闻他们直直西行,所经之地,便多为这些神仙落凡之地… …是为何?” 昨夜,哪吒还礼云皎一串骨珠,眼下她便盘了起来。 待红孩儿问完,目色幽深地盯着她,云皎方抬起头,坦然与他对视。 “阿姐……” “你很聪明,圣婴。” 云皎从未有意瞒他,只是遵循自然之道,天机不可妄泄,提前预知徒增烦忧,过早点破乱了因果。因果乱,事事皆乱,恐另生灾祸。 既然他已推测至此,云皎便顺势提醒:“取经人此行是往灵山求取真经,普渡南赡部洲众生,途经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你若遇见,顺心而为,但万不可伤其性命。” 红孩儿唇瓣微动,却又不再问了。 他知晓云皎有推衍之能,也与她探讨过此中玄机,悟出些许深浅。通晓天机者最忌扰乱因果,若用人情相胁,是彼此相伤。 “车到山前必有路,对不对,阿姐?”他最终只轻声道。 云皎默然片刻,笑了笑,“你会好好的。” “我已赠那妖洞女主人傍身之宝,此事本是节外生枝,阿姐不必再管。”红孩儿又道,“倒是白菰……” 他见云皎正拢指掐算,语气沉肃,显出几分郑重劝阻之意:“白菰是僵尸之身,无法度化,修为亦无法精进,只能以白虎岭的怨气为生。此事,她本意是好,却已能看出日益偏执。” 自调查观音禅院拐卖女子一事起,云皎便放手让白菰去办,因她知晓白菰放不下当年的事。 白菰心系每一个遭遇苦难的女子,本是善举,却未能借此自渡,反而越陷越深。 “她是阿姐的副手,我知阿姐看重她……” 此事云皎亦在思量,她掐算良久,一时未答。 红孩儿便叹气道:“阿姐神通广大,从来都是你点拨我,只告知喜讯,却从不与我分担忧虑。” 他这倒不是阴阳怪气,而是深知她脾性后的无奈。 云皎睐他一眼,这次却真是冤枉她了,她只是在思考而已!实则她与红孩儿关系一向很好,从没有水火不容一说。 能与他相商的,她向来坦诚相告,除非他牛脾气上来了。 “你不也是如此吗?”云皎也叹了声。 这牛脾气倔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先前他还一副要与莲之势不两立的样子,转眼间,却月余不曾来大王山。 他不是罢手,也不是暗自谋划什么。云皎了解他,就算真有谋划,她也能一眼看穿,譬如那只被他派来“引诱”她的小白鼠。 只可惜有莲之那等绝色容颜,她已经吃不下别的了。 ——所以说,他消停这么久,定是被什么绊住了手脚。 红孩儿沉默下来。 云皎示意他将茶水饮尽,利落抬袖,起身,“我已算到那两名女子身在何处,竟离我们不远,仍在南赡部洲。且让白菰静一静,你随我走一遭吧。” 红孩儿在她自然的语气中,仿佛又见到从前二人相处的光景。 她与他关系那样好,两小无猜。 于是他又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阿姐,今日来,怎么没瞧见你那夫婿……” “哦,你姐夫啊。”云皎随口应道,“我叫他学习去了。” “学什么?” “当然是学怎么好好服侍我,当我的好夫君呀。” “……” * 好夫君“莲之”,此刻确实正在学习。 没在木吒客居学习,而是犹自在灶房潜心学习——“做”饺子。 之所以是“做”,是因为尚未到“包”的程度:和不成型的面、加多了调味黑乎乎的馅料……练了几天依旧毫无进展。 少年长眉紧蹙,面色比万千次杀敌还要凛冽凝重,严阵以待。 直至风微澜,吹起他颊边沾着的面粉,他的目色骤然沉下。 ——有神仙至大王山附近。 他尚不知红孩儿到来,只隐隐察觉云皎离开了大王山,乾坤圈与他的感应正在减弱,本打算面和好就去寻她,哪知不速之客到来。 眼下,她不在山中,反倒成了好事。 随心意动,哪吒瞬移现身于大王山外,与此同时木吒也有察觉,慢他一步至天边。 第57章 “三弟,好巧啊。”木吒与每日放个藕人来上课的哪吒打了个招呼,也不知他本人在忙什么。 也怪大王山太大。 光是金拱门洞内,就有大灶房、小厨房若干。哪吒只需用香粉迷惑两个灶台小妖,就可为所欲为,畅快学习一整天。 哪吒瞥了木吒一眼,并不觉得巧。 他没有再多看木吒,而是眸色渐深,凝视着自云端飘逸而降的那道身影。 第36章 让他不再是“他”。 “三太子,啊……还有惠岸使者,你也在此处呢。” 来者竟是太白金星。 木吒一贯在珞珈山清修,还不甚懂这天庭的势力分布,见对方来,心知对方在天庭地位崇高,谦逊向其施礼,面上依旧是一副茫然情状,不知对方来干什么。 哪吒却清楚——太白金星为玉帝心腹,受玉帝直接遣使,他来,便代表着玉帝的旨意来。 双方表面上客气见礼,暗地里却各怀戒备。 哪吒自是提防对方不怀好意,而太白金星则是提防这位三太子会一言不合就开杀,天庭现下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千年前由佛祖和太乙真人合力炼化的那具莲花法身,已然快压不住哪吒积攒的怨气了,他先前就故态复萌了杀李靖的心思,也不知现下又将要杀谁…… 太白金星是天庭的主和派,虽替玉帝办事,却向来主张以柔克刚,每每都是笑面迎人,“三太子,老道听闻你在下界成了亲,真是可喜可贺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太白金星深谙此道。 这下果真给木吒整不会了,哪吒却已见多,只颔首还礼:“老星君不必客套,有话直言便是。” “老道已得知,尊夫人乃是下界大王山的妖王,名唤云皎,当真是青年才俊,不凡之辈……”不知道也不会站在这处了。 太白金星才向前踏近一步,哪吒面色不明,却脊背微绷,原本自然垂落的手也不经意抬起,弄得太白金星只得顿在原地,也不再寒暄:“只是三太子,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妖,按天规本不该随意踏入天庭。你当时……怎未阻拦,竟任由她……” 话音未落,哪吒周身气息骤然冷沉,如寒霜骤降。 木吒心念电转,他自是知情此事,当即出声维护:“老星君,此言差矣。我弟妹是应孙悟空之邀前往天庭,再者,她本是哪吒的夫人,去云楼宫也如同回自家府邸,有何不可?” 毕竟,现如今他也住在弟妹山里,山中的日子是真滋润,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层出不穷,未曾尝过的美味佳肴日日不重,这才该是神仙日子啊…… 太白金星自然也知这理,他无意与哪吒结仇,怕得就是哪吒不说话,叫他难下台。 幸有木吒递来台阶,他连忙顺势而下:“是极是极,惠岸使者所言在理,老道内心也是如此作想啊,只是…此事已被李天王奏禀玉帝,捅上了凌霄宝殿,着实有些难收场……不然,万岁亦不会派老道前来提醒了。” 哪吒终于开口:“只是提醒,是么?” 太白金星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他如今在下界应当也过得不错,褪去戎装,虽未着天庭特有的云锦仙裳,却也是极尽讲究的衣料,如此闲适打扮,从姿态看,倒敛去几分锋芒,透出罕见的温驯平和。 但太白金星知晓这只是表象,他的底色仍是凶恶的。 “我已知晓,老星君回吧。”果然,回应干脆、果断,甚至不当回事。 同在天庭当值的太白金星,可太懂这位哪吒三太子了。 他千年来不以真面目识人——就说此刻相见还覆着面具呢,看不见他表情,更难判断他的心绪了。 他如此行事,皆因他并非心甘情愿屈居天庭,自然也不将众仙放在眼里。 若可以,太白金星想……哪吒或许更愿与李靖同归于尽,哪怕彼此折磨至死,互不放过。 生恩已还,又结死怨,昔年会决绝削肉剔骨的少年,骨子里是何等烈性,又怎会甘心苟活于仇人身边? ——可如今,他不甘心,也只能甘心。 众仙皆知,千年前哪吒抽了东海三太子的龙筋,后又大闹了龙宫,血染百里海域,震动三界。 彼时,四海才被天庭招安,水族势力错综庞大,虽有臣之名,尚无臣之心。尤以海中霸主龙族为首,其行事依旧跋扈猖狂,司雨行风全凭一己好恶。 但万物终落于相生相克一道,龙族四海称王,肆虐无忌时,海畔一座关隘城镇中,却诞生了它们的克星。 生来有神通、甚至携伴生灵宝降世的哪吒。 乾坤圈翻江倒海、震荡乾坤,混天绫劈波斩浪、混沌日月,令海水掀起滔天巨浪,将海族杀得片甲不留。 对彼时旱苦交织的凡界人族而言,这本是大快人心之事,怎料……哪吒之父李靖却与龙族暗中勾结,总兵府里一众海藏珍宝被揭露出来时,凡人的欢呼顷刻化作了对哪吒的唾骂。 真相被掩埋,控诉却真实,李靖在凡人面前指认一切为哪吒贪夺,汹涌的指责比滔天巨浪更为可怖。 之后,便是哪吒剜肉剔骨、自刎以证清白;之后,又是他意图借法庙还生,庙宇却被李靖亲手捣毁…… 桩桩件件,天庭难道不知内情吗? ——自然知晓。 但是,天庭已看中了这把足以震慑海族的刀,且定要是为己所用,受己所控的刀。 要想让真相永埋,唯有让当事人永不开口。 若他要开口,就让他不再是“他”。 一具剔除了七情六欲的莲花空壳,再合适不过。磨平了哪吒的怨气,他自然再也掀不起风浪。 至于佛门昔年明明参与此事,如今却又变卦,转而相助哪吒…… 太白金星想到此处,只觉头痛更甚。只能说天机幽微,未定难定啊。 他无意再劝哪吒,毕竟想劝哪吒听话的人可太多了,也不是谁都能做到。 最终,他仅出于好意,宽慰了一句:“三太子,至少眼下西行已启,你受命下界,暂无降罪之忧。至于李天王那边,虽告了御状,此时仍被禁足于云楼宫,算是戴罪之身,你不必过于介怀。” 木吒却冷不丁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锐利:“哪吒从未有罪,何来降罪一说?” 哪吒一顿,斜眼瞧他。 这还是千年来,木吒第一次为他辩解,而非站在李靖那边。 “父…李天王是自作自受,有罪的是他。” 木吒自从得知李靖竟试图寻找母亲转世之后,心底便隐隐生出不满。 虽说他不似哪吒那般“恨”着李靖,却也绝对“怪”着李靖,原本尚算和睦之家,因其而散,母亲更是含恨而终。 这些年过去,他一直在珞珈山清修,除却偶尔找寻哪吒,也从未与李靖说过话。但可耻、可悲的是…… 正因这么多年过去,他心底的怪罪竟已慢慢被磨平,若非再遇哪吒——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放下往事了。 “即便他为父,也不能肆意妄为,且为父不慈,又何以求为子必孝?”木吒道。 太白金星面色复杂,他又何尝不明?只是家事难断,纵使是神仙也难管啊。他久久难言,最终叹息告辞,施施然腾云而去。 四下寂静起来,唯余风声。 木吒想唤哪吒先行回山,还未开口,却听哪吒轻轻嗤笑一声。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那张清俊昳丽却冷漠的脸。 “你说错了。” 哪吒给了木吒面子,至少未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反驳。 临到此刻,他终于道:“李靖,本不堪为父。” 木吒静静凝视着他,山风拂动哪吒鬓角的碎发,本是朗月清风的仪态,可他脸颊边却突兀地沾了些白色粉末的痕迹,几分滑稽,又难得透出一分少年的纯真。 “你脸上是什么?”木吒不由一怔。 哪吒微顿,顺着他的目光抬手在颊边一抹,旋即了然道:“方才为夫人包饺子,不慎沾了些面粉。” 他的语态极其自然坦诚。 久经沙场的统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哪吒思绪飞转,瞬间便想清楚:自己不仅要叫所有人都知晓云皎是他的妻,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爱”她。 纵使如今这份爱意只因凡躯而生,往后他也会想尽办法,让那具并无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躯,也“爱”上她。 “对不起,哪吒。”忽地,木吒却如此道。 哪吒侧目看他,只见他面上复杂至极,并着些难堪与懊悔,一时疑惑:“作什?” “我…我……” 木吒瞧着弟弟无知无觉的神色,甚至是无波无澜的,心底苦涩更浓。 直至此刻,他才好似明悟,哪吒骨子里仍是那个心性纯良的柔软少年。这些日子来,他真切地看见哪吒对云皎的好,是真的将对方当成妻子悉心爱护。 第58章 哪吒本该…本来是个很会爱人的人。 若非当年自己盲从众人,将哪吒押往灵山,本意是想度其苦厄,却阴差阳错,害他失去七情六欲,沦为只知杀戮、受天庭桎梏的傀儡。 ……偏偏还要受制于李靖。 “李靖待你不好,他不配为父。”云皎不过是上天一趟,缘由还在孙悟空身上,就引得李靖见缝插针去告御状,可见其平日是多么刻薄。 木吒意识到此事,心中愈发愧疚,“对不起,我亦有错,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但如今见你似乎…平和了许多?是因凡躯压制了杀念?” 上回哪吒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但随着近来相处,见哪吒日日只是相伴在夫人身侧,身上那股骇人的杀伐之气褪去不少,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答案。 这具凡躯,是仍有七情六欲的。 理智收束,情绪回拢,那无知无觉的杀戮冲动自然便化解了。 但哪吒默了默,忽然道:“可我……还是做了一件错事。” 在他开口的瞬间,一股压抑的戾气翻涌而上,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迷茫。 木吒观其神色便知,是他依旧造了杀孽。 为何? “如你所言,灵山与我约定,身处凡躯可暂避玲珑塔影响,亦可化解杀念。” 但…… 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仍旧杀了妖,起初仍有炽烈难耐的杀意。这具凡躯,根本无法彻底压制杀心。 哪吒无意识拨弄指上的金戒,一圈又一圈,微微蹙起的长眉表明他正陷入沉思。 木吒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手上,“这是弟妹所赠?” 哪吒动作一顿:“是,但原本,她欲赠我的是……” ——佛门之宝,金箍。 * 云间,向南行。 云皎与红孩儿并肩行飞,她仍在思忖方才的卦象,鼎卦,火趋南方,风烟为引,一时并未言语。 直至红孩儿唇角翕动,极轻的字音滚落风中,“阿姐……” 她顷刻便捕捉到了,侧目看他,轻叹应声,“阿弟,如你所言,互无隔阂。若有什么事叫你心头郁结,可与我说。” “我不是要说你夫君。” “我知晓。” 若说她夫君,他只会大放厥词,最好能说动她当场休夫。 红孩儿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羞恼,望着云皎那略带无奈的神情,玩笑般嗤了一声,眼底却漾开真实的笑意。 阿姐终究是阿姐,她并没有变过。 只要她心里还认他这个弟弟,就会永远对他好……也永远,只把他当作弟弟。 红孩儿沉吟片刻,终究坦言:“是我家中之事,阿姐也知,我爹娘早已分居,我爹在积雷山另纳了妾室。” 此刻,他倒当真像个苦恼的弟弟向姐姐倾诉。 此事,云皎也自然知晓。 三百年前,她会遇上孤零零的红孩儿,正是因为他爹娘争执不休,家不似家,红孩儿便想另立山头成家。 她还知那牛魔王怕不是得了疯牛病,与罗刹女分开后,他同积雷山的玉面狐狸在一起,非觉得自己的妾室也是红孩儿姨娘,逼红孩儿与玉面亲近,每每使些奸猾手段,诓骗红孩儿去积雷山。 上回说什么要给罗刹女送宝石,结果转手给了玉面。 “我不喜我父,亦不喜他妾室,原以为母亲与我一般,直至近来我去芭蕉洞,却意外嗅到了那狐妖的气息。” “我询问母亲缘由,母亲却避而不答。”红孩儿难得露出少年人般的纯粹黯然,“我不是怕她、怨她与玉面往来,而是……” 父不亲,母亦疏离。 家不似家,要么逼他亲近外人,要么亲人将他摈斥。 红孩儿并非薄情寡义的妖,否则也不会始终惦记与云皎的交情。正因重情,被排斥在外时,才格外神伤。 云皎偏头看他,向来张扬恣意的小妖王这次是真被刺着了。 好在她是个料事如神的算卦大佬,微微一笑,拢袖摸索,取出一个锦囊:“我有妙计,你且拆开看看。” 红孩儿一怔,失落心绪稍缓。 “阿姐早为我算了一卦?” 那倒不至于未卜先知,她还没那么神,云皎但笑不语,只等他拆开,自觉自己现下很有几分从前电视里的世外高人模样。 哈哈,“锦囊妙计”这招都学得有模有样了。 红孩儿便犹自解开锦囊,待看清其中之物,不由愣住。 “阿姐……” 他的确没料到。 ——是糖。 是他一贯爱吃的糖,还是许多年前云皎特意为他做的“青草糖”。 若没有她,他永远不会吃到这种糖。 而眼下若没有她,他也无法在难受时吃到这种糖。 她特意带在身上给他。 “若知而受困,不知无虑;知而难言,不知不怨。这便意味着此事本不由你决断,何必自扰。”云皎道,“世人各有其缘,亲缘亦如是。” “想那么多徒增忧愁,小牛嘛,还是吃颗糖吧。” 听至此处,红孩儿眉间郁色已散了大半,却仍低声道:“阿姐还当我是孩童。” 云皎脱口而出:“在姐姐心里,弟弟当然是小孩子啦!” 应该是吧,云皎又在心底悄悄自问。 她并无真正的亲缘,实则也是依葫芦画瓢,兄弟就是兄弟,姐妹就是姐妹,夫君就是夫君,各在其位,秩序井然,互不冲突。 红孩儿凝视她片刻,未再争论。 “阿姐果然是最赤诚的,认我做弟弟便是真弟弟,不喜欢便是真不喜欢。”他只道,“成亲…也是真的成亲。” 云皎困惑,不然还假成亲?那也太那个了吧。 “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弟弟。”红孩儿又一次确认。 云皎点头:“你自然是。” “无论从前往后,只要你需要,大王山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永远欢迎你。”一顿,她又道。 红孩儿却问:“阿姐为何不说是‘你永远欢迎我’?” “我不就是大王山的大王?”她挑眉。 红孩儿笑了笑,他点了头:“好,阿姐。” 心事已解,此行目的地也已抵达。 已往南六百里,且见一座好山冲天占地,岭头松柏郁郁,崖下怪石磷磷。眼下正是金秋时节,山中不见寻常野菊,反倒遍开蒲公英,如雪覆坡。 云皎凌空俯瞰,很快探查到洞府入口,此山主打一个大咧咧,连个隐匿阵法都没有,看起来这个大王很是嚣张。 而她最喜欢的就是挑战嚣张的大王,拂袖欲降,山凹里却忽地燃起烘烘火光,霎时,红焰冲天,烟气熏天,并着几声轰鸣。 云皎:? 怎么大白天放烟花。 她与红孩儿对视一眼,双双落定洞门,蓦地发觉四下弥漫的竟是五色焰彩,青红白黑黄,色色分明。 “且慢。”云皎忽对此地有些印象。 仰头一看,果然洞口石匾上的字也有印象。 红孩儿步履顿了顿,刚欲言。 守门小妖已扯嗓尖叫:“敌袭敌袭敌袭!” 啧,还没袭呢!云皎自觉与弟弟连法器都未亮,简直是非常慈祥,亲切得如邻居串门般。 尖利嗓音起,红孩儿眼神骤然一厉,手腕翻抬,一杆长。枪已握在手中。 枪风横扫,轰然撞上石门,顷刻凿出深深石痕,他颇有嚣张劲,“叫你们大王滚出来!” 行了,这下可以袭了。 云皎也姿态立正,祭出霜水剑。 第37章 所以,你是真喜欢他? 云皎师承须菩提祖师,祖师用得是悟道明心的教育论。 若悟,功法大增,应有尽有;若不悟,扫地锄园、养花修树、烧火煮饭,也算学会了死不了的生活技能。 也不是不能与同门切磋,但祖师主打一个热爱和平,实战锤炼还是少。 这也无妨,就如她师兄猴哥,出师后多打打架就成了。而且,只要下山进了处妖洞,很快就能磨砺出实战经验—— 妖怪不似万物灵长的人,也不似神仙需恪守天规,多数是山精鬼怪化身,灵智开得参差不齐。有的看你厉害会躲你,有的却还在吱哇乱打阶段,道理是讲不通的,你不打它,它就打你,你要打它,它还打你。 总而言之,进了妖洞,你就得被迫开打。 云皎一柄霜水剑破空而去,寒气四溢,剑光如无数冰刃横扫,逼得众小妖纷纷后退。 这倒叫她看出端倪,这洞中小妖倒都是聪明妖,懂得审时度势,可见洞主背靠大佬,上面有人,连在下界挑手下都要挑好的,聪慧的手下,养起来成本也高。 ——没错,此处名为麒麟山獬豸洞,云皎记得清楚,洞主正是观音的坐骑金毛犼。 金毛犼盗走观音的宝物紫金铃落凡为妖,化名赛太岁,掳了朱紫国的王后当压寨夫人,直至取经团一行人行至朱紫国,王后才被救了回去。 第59章 这本是西行后半段的剧情了,没想到竟让她先碰着。 眼下,见小妖皆有灵智,云皎攻势稍缓,任其自行退散。红孩儿却在一旁跃跃欲试:“阿姐,你不妨后退些,我要用三昧真火,恐伤到你。” 云皎若有所思,三昧真火她尚未完全破解,之后倒是能叫红孩儿陪练,总比没理智的藕人好。 她抬手,按止他握枪那只手的衣袖,缓缓摇头:“稍安勿躁。” 彼此配合打过不少架,寥寥几句,心有默契,见云皎只是催动术法竖起冰墙,红孩儿也驱使着火焰,将小妖们往那处赶,很快将一众妖圈禁在那处。 只不过烟火依旧弥漫在洞xue中,不甚能视物。 云皎倒不惧,继而信步深入,忽闻暗处异动,她袖风一拂拦住红孩儿,同时腕转剑出—— 一只体型庞大、似狼似狮的狰狞妖兽咆哮着,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霜水剑坚硬的剑身顷刻变换,如冰雪消融,化作柔韧的水鞭,卷住妖兽的大腿,她再一施力,妖兽被绊了一跤,立刻俯首去叼自己脖子上的铃铛。 “圣婴。”云皎唤了声。 红孩儿立刻会意,长枪横出,精准将紫金铃的系绳挑断,铃铛顺着力道被挑在枪缨处,正欲夺过之时,那妖兽嘶声怒嚎,竟似隔空催动法宝。 云皎神色一凛,当即施术,寒气瞬间弥漫洞府,铃铛上也凝结厚冰。 随着水汽驱散烟尘,见红孩儿已将紫金铃接过手,云皎方扯紧水鞭,缓步上前。 “龙女、龙女!原来是你!”水鞭如灵蛇紧紧缠缚妖兽,若它要挣脱,便缠得更紧。怎知,妖兽瞧清她面容后,忽然支吾说起人言来。 红孩儿脸色顿沉,三百年前他便见过云皎化为真身的模样,也知云皎虽对身世不算清楚,却也不愿查下去的态度。 他抬手施法,欲将对方的嘴堵上。 云皎也很烦,想起了几日前孙悟空传信,说是敖烈疑她与龙族有亲,听到这金毛犼喊她“龙女”,一时是烦上加烦。 “好了,说的很好,下次别再说了。”她道。 毕竟还有事问它,云皎转而说起来意,末了,再道:“今日我与阿弟前来,并非寻衅,你且将那两名女子的下落告知,我们自会离开。” 洞府也没破坏它的,麾下小妖也没打杀它的,这菩萨身边的小兽看着倒也机灵识趣,被捆着也不挣扎。 不仅不挣扎,它周身灵光一闪,竟将原型缩小,化作了一只……白毛狮子狗? “啊,你……”云皎微微瞠目。 “龙女龙女,是我是我。”它的尾巴欢快摇动。 云皎心念电转,瞬间想明白那日山涧中竟是观音菩萨显灵,还好她已知是佛门大佬,没有调戏白衣帅哥!不愧是她,不管做妖王还是当夫人,都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至于菩萨为何化作帅哥,想通一事,其中关窍自是清明,观音无相,男女皆可为相。 “原来是你,小白…狗?”云皎忽又不大确定了,因为它变大后更像猫科动物,薛定谔的狗子啊。 “是我是我,龙女唤我‘赛太岁’就好,这是金圣宫娘娘给我起的名!” 金圣宫娘娘,便是被他掳走的朱紫国王后。 云皎捕捉到关键信息,赛太岁也很机灵,继续直给:“你说的那两名女子确在我这儿,是我找来陪圣宫娘娘的,她们相处融洽,方才就是在放焰火玩儿呢。” 见云皎仍存疑虑,赛太岁干脆带她去看。 * 复回大王山的云头上,红孩儿抱着手臂,些许无语。 来时是他同云皎两人,回去时却带了拖油瓶—— 且非是意欲寻回的两名女子,而是…… “云皎娘娘,云皎娘娘,我要吃你说的‘麦乐鸡块’,还要喝82年的拉菲!”狮子狗化身小屁孩,在云上蹦蹦跳跳。 红孩儿头一次生出希望“云能被蹦跶散架”的想法,这样,聒噪的小屁孩就能下去了。 云皎拍拍小孩脑袋,笑吟吟道:“小孩儿不能喝酒。” “我可不是小孩儿!”赛太岁鼓起脸,“我是上古神兽!” “好好好,你是。”哄小孩的要义就是:嗯嗯噢噢好的你说得对。 赛太岁复又眉开眼笑,粉雕玉琢一张脸,又是一身云皎喜欢的白衣,头发还是挑染的白,扎成两个小丸子,简直是可爱死了。 红孩儿冷眼打量这似狗非狗、似猫非猫的神兽少年半晌,瞧他化作人形也才十岁模样,心想这般年岁应当构不成什么威胁,才放任云皎叫它跟着。 话还要从獬豸洞里,见过金圣宫和那两名落难女子说起…… 几刻钟前,几人绕至麒麟山后山,只见亭台依山水而建,不算繁华,却也雅致,还开垦了花圃,做了藤廊,廊架前甚至扎了几个秋千,别有一番野趣。 那两名曾落难的女子、并着金圣宫娘娘正在闲聊,不过方才云皎与红孩儿闹出动静,叫她们望来时,目光不免透出几分警惕。 彼时,连红孩儿都看了出来,这山头布置花了不少心思,也适宜凡人居住。 金圣宫上前与云皎寒暄几句,原来那两名女子从碗子山被赶出后,不幸落入妖贩手中。赛太岁知晓金圣宫觉得山中虽好却略有寂寥,便将二人买了回来,与她作伴。 云皎问几人可都是自愿留下,金圣宫率先点头,坦言自己无甚回朱紫国的想法。 “我才被掳来时,确然惊恐,一位真人恰降云头,说是…陛下有拆凤之难,是故我夫妻二人需分别三年,真人赐予我一件宝物,叫赛太岁无法接近我,我才心头稍安。” 那宝物,云皎知道——是一件五彩霞衣。 赠物之人则是好心经过的世外高人,蓬莱仙境的神仙紫阳真人。 而且那五彩霞衣对神仙和妖怪都有效,只要碰到金圣宫就会无差别攻击,云皎表情微妙,拉着红孩儿后退两步。 金圣宫没看出她心知玄机,只道云皎也是妖,自然有所提防,“大王放心,只要我不碰你便无事,如今我在山中也过得安然,鲜少穿起。” 不过是今天有云皎带着红孩儿闹事,她才连忙披了披。 面上,金圣宫神色依旧平静,可云皎却看得出她另有不满。毕竟国王有拆凤之难,怎么不是国王被掳,掳她算什么回事? 赛太岁听完她们的对话,悻悻在旁边不敢说话。 金圣宫看他一眼,又叹气:“好在相处一阵后,我也看出赛太岁是稚子心性,不过想寻个玩伴,我也不愿回那规矩森严的王宫,只当先在此清养散心。” 后来她与赛太岁化解心结,反倒对这毛茸茸的小兽生出几分怜爱。 两名女子也道:“我们家中贫寒,阿父从不将我们当人看,反倒是这山中安逸平和,有如桃源仙境,娘娘待我们也如姐妹,便不愿再归家了。” 云皎与红孩儿了然情况后,不再多问,转身欲回。 赛太岁却道:“云皎娘娘,你带我去你的山头玩玩嘛!” …… 而后,便成了眼下这般光景。 因着几名凡人女子仍心存警惕,大王山比麒麟山大得多,妖也多了不少,赛太岁便让她们自己在山头玩,犹自跟着云皎。 云皎见它还算心思纯良,又是观音的小兽,欣然同意,另一原因是想探探它口风:“对了,当日观音大士也赐了我一宝物。小太岁,你可晓得它是做什么用的?” 她把玩着紫金铃,真的很想放个烟花。 赛太岁很大方,紫金铃不但给金圣宫玩,也给她玩。 得知当日的大佬是观音后,云皎思及那枚戒指,彼时她说了是想送与夫君的。 观音的法宝都威力巨大,为何会愿意送予她?是真想招安她而赐宝,还是本意并非在她,而是在…… 赛太岁摇摇头:“菩萨法宝诸多,我也一知半解,这铃铛亦是菩萨给我的,我还不大懂怎么用,尚在琢磨呢。” 云皎一顿,“观音大士直接给你的?” 不是盗的? “是呀。” 云皎更觉得赐宝这事或有深意,一时沉吟未语。 “云皎娘娘,我不会骗你的!”赛太岁还以为她是不信,不信观音直接给它铃铛,也不信它是真不知戒指何用,连忙自证,“我下凡本是来找你玩的,是我弄错了……” 他虽会说人言,却有些磕绊,不是灵智不全,而是如他这等纯然的神兽,实则是不甚爱当人的,自也不喜欢用“人”的思维考虑事情、斟酌用词。 赛太岁挠挠它的丸子头,说着上回在山涧里见过后,它就想来人间找云皎玩。 怎料一时迷了路,兜兜转转跑去了朱紫国,见王后与云皎长得像,错认着缠了上去。 云皎:? ? ?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展开。 难怪方才他在金圣宫面前就一副心虚的模样,好在结果不算坏。 红孩儿也嘴角微抽,回忆起金圣宫的脸,不免困惑—— 第60章 分明是和云皎毫不相似的长相。 云皎也这样想,而且她表面和金圣宫年纪都对不上,金圣宫容貌美艳,气韵成熟,一看就是大姐姐的样子。她心里是很想要这种长相的,非常霸气,奈何长不大,三百岁在妖族里确是小妖,没话说,谁也比不过。 谁叫这是神话世界呢?动辄就以千以万为单位。 还好她找的夫君比她还小,嘻嘻。 “罢了,你且在大王山玩着,若想回了,与我打个招呼就成。”云皎摩挲指上戒指,又顿了顿道,“不许在旁人面前唤我龙女。”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我不是龙。” * 回山后,云皎顺手将白毛狮子狗丢给红孩儿,犹自去找白菰。 白菰正在前厅发呆。 风尘仆仆使她清瘦的面容更添几分苍白倦色,云皎叫小妖上了热茶,复才坐去她身边。 “我已找到那两名女子的下落,她们过得还算不错。” 云皎取出留影珠,将麒麟山中的景象投射给她看。 白菰静默片刻,轻声道:“大王心意已决,不打算带她们回来了。” 云皎闻言侧目,“为何非要她们来大王山?” “大王会待她们好。” “人各有缘法,强求不得,我也未必能叫她们过得比现在好。”云皎笑了,这番话去麒麟山之前她才与红孩儿说过,“不过先前收留的那些小娘子,误雪说她们已渐渐适应了山中的活计,做得很好,你有空不妨多去看看她们。” 白菰出神片刻,摇了摇头:“大王就是最好的。” 云皎被夸就会自动接话,自得意满道:“你这话也没错!” 白菰瞧自家大王眉眼含笑的模样,也不禁莞尔,不再纠缠先前的话题,转而道:“大王,方才我遇见郎君了,他脖子上有……” “有什么?”云皎愣了下,随即恍然,“哦,他喜欢显摆。” ——有吻痕。 云皎对此事并不在意,在她看来就是盖个章,左右夫君本是她的,他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认同感,为妻者也欣慰。 白菰却感慨道:“大王与郎君感情甚笃,真是难得。不过,大王真不考虑再添几位美男子?我瞧那白玉就不错,圣婴大王也来了山中……一个,万一腻了呢?郎君又是凡人,没几年容颜老去,便不美了。” 云皎一噎,白菰怎么还将进献美男这事做上瘾了。 她摆摆手,“这事再怎么也得等夫君寿终正寝之后说,不然多闹心啊。” 一个就够闹腾了,再来几个争风吃醋,云皎想到那画面都觉得闹心。再者,她本不醉心风花雪月,多了叽叽喳喳的,没意思。 “也是。”白菰笑笑,“不过我瞧郎君正在修行?大王是想为他延年驻颜?” 还是……舍不得他百年之后离去? 云皎凝视着她,若有所思。 “大王对他…过于看重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良久后,白菰劝说着。 云皎并未否认:“我找的是夫君,不是仆从,自然看重。正如你是我的得力副手,自有相应酬劳,大王山上下各司其职,他自该有他应得的。” 白菰直视着她的眼睛:“所以,大王是真喜欢他?” “我当然喜欢他啊。”云皎懵了懵,坦然与她对视,“不喜欢,为何要他做夫君?” 虽然云皎答得笃定干脆,但白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眼底茫然,心中便了然——她并不懂何为真正的喜欢。 也好在,她不懂喜欢,白菰松了口气。 于白菰而言,云皎这样好的大王,曾将她从水火中救出;又建立了大王山,让许多孤苦伶仃的人与妖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不该困于情苦这等小事。 白菰还知云皎骨子里是薄情的,但这未尝不好,薄情便是多情,多情便能多利。 云皎值得所有人对她好,应当被所有人爱戴,应当是所有人将世间珍宝捧至她面前,她只需尽兴挑选便是。 “大王说的是……”她附和云皎道。 云皎瞧着白菰佯装平静的模样,心底忽有些叹息。 “大王!” 恰时,误雪笑盈盈从旁边走来,打断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云皎转头看去,听误雪禀报:“中秋将至,我已拟好三十三洞的礼单,还请大王过目。” 中秋到了,该发中秋福利了。 云皎收敛心神,一列看下来,手指微动,腕上的紫金铃也摇摇晃晃,溢出清脆声响。 “大王,这是什么?”误雪好奇问。 “好友的法宝,借我玩两日。”云皎又晃了晃手腕。 缩成手链大小的紫金铃,小铃铛质地似金似玉,金光流转间,还泛着紫琉璃般的光晕,倒十分好看。 她听着泠泠作响的铃音,觉得有趣,又笑问误雪:“对了,今年的月饼可做出来了?我想吃了。” “还在试口味,大王去年说想吃乳酪馅儿的,我还记着呢。”误雪弯起眼应答。 实际她是想吃酸果酱口味的,被所有妖嫌弃了。 云皎泪目,后来自己做了两个尝尝,是怪yue的,遂放弃。 “对了,今年圣婴也在大王山过节。”云皎嘱咐着,顿了顿,又道,“至于郎君喜欢什么口味的,明日我告诉你。” “好。” 三人又闲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此时天色已渐晚,金拱门洞中烛光盈绵。 云皎一贯放养所有人,鼠与新来的狗子自然也是,她未多想,缓步回自己寝殿。 * 哪吒早早回了寝殿。 自与云皎透露能粗浅视物后,他会做些小事,譬如重新调配了她常用的安神香,使得烟气中酸涩果香更显;或提前为她备好寝衣;亦或温上一盏恰好的茶。 今日他正在斟茶,思绪却纷乱,听到殿外熟悉的轻微脚步声,竟失手将茶洒出些许。 “夫君?” 是云皎回来了。 瞧他犹自坐在案前,她极敏锐察觉到他神态有异,似有心事,便挨着坐去他身边,“想什么呢?” 哪吒自是在思索日间与木吒的对话。 抬眼,又撞入妻子总是盈盈含笑的眼眸,如弯月皎亮,似清潭澄澈。 因此,他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本不该有的后怕。 哪吒向来认为一切尽在掌控,即便深知杀意不可控,却可加以利用,天庭要他屈从,却也得忍受他肆无忌惮的杀戮、阴晴不定的性情。 伤李靖,无人可置喙;大闹天宫的无意之战,临阵离去,亦无人可降罪。 只要他是令人畏惧忌惮的杀神,只要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可控,他便能百无禁忌。 可这是唯一一次,他觉得自困,是幸好。 幸好彼时,他到底将金箍收下了。 第38章 莲之,夫君,你究竟是谁? 桌案上茶香袅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对视的视线。 云皎垂眸,盏中茶汤清澄,漾着一点温存的果酸气。 他知她不喜碾磨过重的茶粉,不爱苦涩浓酽的茶汤,只爱晒烘的茶叶轻轻冲泡,加冰,偶尔投入几片鲜果进去。 这是非常现代人的喝法,俗称:冷泡果茶。 哪吒不解但照做,只是天渐凉,他将冰茶换作了温茶。云皎起初不碰,他也不会多说,只当未曾准备。 待某日云皎尝过,发觉热果茶也挺好喝,欣然接受,他便做得更顺手。 眼下,云皎并未举盏,反而笑吟吟望向他:“夫君,中秋快到了,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月饼?” 哪吒没吃过月饼。 千年前,还没有月饼,千年后月饼的形态也才初具雏形,但这里是大王山。 她与他稍作解释,提及中秋筵席、团圆之意,他仍有一瞬恍惚。 哪吒曾为人,却太久未体会过做人的感受。盛会、欢宴、庆贺……天宫之上亦不缺这些,可感知倏然变得缥缈,令他不知是那诸多喜宴少了温情,还是他原就少了感情。 “若不知选什么……”云皎杏眸一转,声音轻快,“那就全都尝一遍吧!” 这下,哪吒轻笑,声线沉缓:“是,都听夫人的。”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指尖自然地抚上她的眉眼。 能“粗浅视物”后,每晚他都喜欢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描摹她的容貌。 云皎一贯美而自知,每每眉眼弯弯,还会很贴心地自己往前一凑,手心贴住他手背,牵着他抚摸,从眉骨到眼睫,从鼻梁到唇瓣…… 但这一次,她感受到那枚冰凉金戒已被他的体温焐热,贴着她肌肤缓缓划过,些许隐蔽的痒,忽而混杂着某种难言的侵略感。 她下意识想避,却被他捧住脸吻上。 唇舌交缠,呼吸渐重,片刻后,她轻喘着将他推开少许。 “夫人?”哪吒偏头,音色低哑。 云皎托起茶盏,借品茗的动作掩饰心绪。许是夜寒露重,温热的果茶入喉,竟品出了一丝寒意。 第61章 就像这盏茶一样,看似他不曾忤逆她,但无知无觉中她亦在退让,习惯了接纳他的一切,习惯了他的靠近。 是好事,是坏事? 哪吒静静等她喝完,“我来收拾。” 云皎却扣住他的手腕。 这下动作来得突然,只听砰响后,紧接着是碎裂声,原是茶盏滚落碎地。 但她不语,他也不问。 寂静在彼此之间蔓延,视线交织,各怀心思。 哪吒又不由想到了今日与木吒的对话—— “佛言三毒,贪、嗔、痴。禁箍镇压贪欲;紧箍约束嗔心;而金箍扼止痴妄,一切痴邪杀念,皆受制于金箍,是三箍中最烈性的法宝。” 那禁箍本要给黑熊精,它贪欲过盛;紧箍顺理成章给了孙悟空,欲叫他收心勿嗔;至于金箍,木吒只知观音本另有打算,眼下看,却中途交予了云皎。 木吒思索着,“哪吒,你将金箍藏去了何处?” 哪吒以凡躯潜入大王山,他未携带太多灵宝,诸物以灵力融于躯体中。 金箍自也在他身体中。 “这便是了,法宝见肉生根,师父既予她,便有十足把握——即便你不戴,其力仍会生效。” 哪吒扯了扯唇:“无人信我,连我也不能信我。” 言之笃定,惹得木吒一顿:“你是不是早料到了什么……” 就算不是料到,必定也有其余猜测。 不然,哪吒未必是将金箍融于体。内——而是直接丢了。 哪吒早明此宝赠予云皎,云皎却无法控制他,是佛门警示,叫他不可妄动。彼此因金箍生出约束之相,可至少是互为桎梏。 然而,自以为收束的杀心,原是法宝起效。麦旋风便出事在他将金箍融入骨血前,哪吒在想明白此事后,仍会觉得讽刺。 佛门也不信他,也骗了他。 凡躯,能抑制的杀心极为有限。 “世事无常,心念反复,我体会多了。”哪吒淡道,心底渐没了起伏。 但那夜,那夜…… 忽地,哪吒脊背微僵,脑海里浮现那夜杀妖的场景,有什么端倪在心底一闪而过。 手指却蓦然传来闷闷微痛,是眼下,云皎捏住了他的指骨,“夫君,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哪吒回神,在云皎那双眼眸中,也窥见了不信任的底色。 使得她原本澄然的瞳仁,蒙上一层晦暗。 她抚上那枚金戒,意图取下,抬袖间腕上紫金铃露出,熠熠光彩流转,也勾动了哪吒微闪的眸光。 “夫人想做什么?”他没问她今日去了何处,却已明了她也探查到了端倪。 即便不是遇见观音,也是遇见了相关之人。 云皎对他的疑心从来都是压下,并未全然消退,她直言:“我瞧瞧你这枚戒指,可有什么不妥。” “这是夫人所赠。”他道。 云皎笑笑,“是我所赠,却非我能用。” 今日与赛太岁一番谈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隐蔽的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的疑窦。 起初,她只是想为漂亮柔弱的夫君求一件法宝,可这法宝能做什么?如今想来,竟全不清楚。 她催动不了这个法宝。 细查半晌,毫无反应,哪怕她将戒指摘下戴入自己指间也无济于事。 复又还给他时,他缓缓将手从她掌心挣脱,沉默地俯身去拾那碎裂的茶盏。 “你不必……”云皎下意识制止。 但不知为何,瞧着他弯下腰,后背毫不设防地暴露在她眼前,云皎眼眸一深,心底的怀疑也变得愈发深。 莲之,他是她的夫君,可如这法宝一样,她也对他的过往全不清楚。 观音赐宝,赛太岁不知用途,尚能催动紫金铃,可这金戒对她而言却有如死物。 当真是给她,还是借她的手,转交给…另一个人? ——若给莲之。 那又为何要给他?昔日她说的是求一个防身之宝。 护身?但他依旧受过伤;保命?可她没有见过他有性命之忧;若都不是,又会是作何用处?束缚、警示……还是,对他的枷锁? 云皎想不明白,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晦涩沉浮,最终死死盯着他此刻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后背。 思绪纷乱间,一声极轻的闷哼响起,她颤了颤眼眸,瞧见他欲起身,却不小心踉跄一步,手中才拾起的碎裂茶盏又摔落,而他也几乎栽进那堆危险的瓷片中。 若栽倒,最锋利的那枚碎片会正巧擦过他脖颈,边角擦过皮肉,血流如注。 “夫君!” 云皎惊呼,但鬼使神差地,她的动作迟了一步。 再等等…… 待那枚戒指在他指上闪过灵光,似一层无形屏障出现,她才当机立断伸手将他拽回。 夫君的眼中似闪过一丝痛楚,云皎低头去看,发觉他指尖沁出血珠。 还是受伤了。 金戒护身,只行保命之事,不护微弱伤势……是这样吗? 没有其他作用,是这样吗? “夫人,幸好有你相护。”凝视着她发顶,半晌,哪吒扯唇道,“若方才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知云皎多疑机敏,见了不该见的人,自然又要生出疑虑。 不如将计就计,自行催动法术,佯装是金戒的效用。 此刻,云皎仍垂眸不言。哪吒心底蓦地生出股燥意,抬臂想强行捏住她下颌。 也不知有意无意,云皎竟躲过了。 因为她微微垂头,朱唇微张,极其自然亲昵地含住了他渗着血珠的手指。 舌尖舔舐过微小的伤口,温软湿润的触感包裹住伤口,哪吒呼吸一滞。 他任由她施为,感受到她在吮吸他的鲜血,品尝与试探。 浅淡的血腥味在云皎口腔中蔓延,温的,腥的,没有任何灵力,只有最纯粹的血气,是属于一个凡人的味道。 待云皎再抬眼,撞见他深邃的眼眸里,她难得有一丝心虚道:“疼不疼?是我没拉住你……” 他轻轻抽回手指,声音低哑:“无妨,小伤而已。” 云皎默然一瞬,笑了笑,心觉他是毫无察觉的。 但下一刻,他也似笑非笑,“但是,夫人……” “受伤……也需要如此的吗?” 寂静蔓延,云皎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一时竟难以回答。 先前,她与他说受伤了需要“吹一吹”。 那眼下呢? 云皎忽觉耳热,这下抬手,正经与他指腹相对,细微灵力将那点伤口愈合如初。 “夫人。”哪吒却不依不饶,再度问她,“受伤,需要如此吗?” 云皎答无所答,只好悻悻拍他一下:“沐浴,安歇吧。” 哪吒顺了她的意。 他的这具凡躯是真的,鲜血自也是真的。这本是他的身体,可早已死去,犹如枯骨,狼狈不堪,又何来温热的血液? ——是他剖出莲花真身的莲心,将那颗心重新放回了凡躯中。 他无魂无魄,要换身,便要用这种方法。 莲心与香粉不同,供出的新血虽不会惑人神智,却有仙身的神威残留,若不尽快化解,甚至会损伤她的灵识。 看,这具莲花仙身仿佛天生为杀戮而生,不是迷人神魂,便是伤人根本。 他不想令云皎受伤,可一切是她自己选的,要试探他、怀疑他,她与旁人并无不同,可是…… 他将云皎打横抱起,带她去角房洗濯。 待两人一同陷入锦榻中,许是她方才做了“错事”,今夜难得有哄慰他的意思,抱着他亲得很热情。 香粉在无形中萦绕着彼此,哪吒等待她彻底放下戒备,替她化解那些伤人于无形的神威。 湿润微凉的发尾绕在他手心,仿佛逃不开的桎梏,对方却也因此被束缚,两厢交缠,难舍难分。 哪吒感受着唇齿间的暖意,心想,可是…… 可是,就算她与旁人不同,但她对他而言,也渐渐不同了起来。 她可以一遍遍试探他、怀疑他。 ——但她永远不能离开他。 * 烛火幽微,在墙上投下摇曳暗影。 云皎只觉意识浮沉,不似失去神智,更像是五感不敏,似蒙上一层薄纱,往日里针落可闻的敏锐此刻消散无踪。 唯有极近处,腕间铃铛随着轻晃发出碎响,一下下敲在混沌的心神上。 这样的模糊,反而催生了另一种渴望,她迫切需要感知外界的存在,感知夫君的体温、呼吸、抚摸……任何真实的触感,都能慰藉她此刻的不安。 “莲之,夫君……”你究竟是谁? 会流血,会受伤,只是凡人,可为何这么久过去——仅是赛太岁随口一句话,依旧会激起她心底的怀疑。 甚至是忌惮。 是他原本危险,还是她太多疑…… 云皎试图厘清纷乱的思绪,如同此刻下意识贴近他、纠缠他般急切。可每当警惕冒出头,又会被他的香气迷惑,被已然习惯的温存软语瓦解。 第62章 她情。动了,随着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呼吸急促,无意识地在他颈窝蹭动,铃声愈发清晰,却唤不回理智。 会流血,会受伤,只是凡人,究其根本,莲之是她柔弱的夫君…… 仅此而已。 哪吒顺势接纳她的投怀,彼此的衣衫滑落,他将她抱坐入怀,掌心滚烫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熨帖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姿态微低,将她一步步带入床榻的更深处。 抬眼,可见她手臂上的灼伤已好全,细腻洁白的肌肤在烛火下亮得晃眼。 于是,他的吻细碎落在她眉间、鼻尖,最后覆上她微张的湿润唇瓣,缠绵深入,交换着彼此灼热的呼吸。 忽而,哪吒却眉心微蹙,一股钝痛毫无预兆从胸口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闷哼急喘。 ——也几乎是顷刻,他便了然如何回事。 是李靖。 他动了他的莲花真身,哪吒眼眸骤然沉下。 饶是这时,云皎看似沉沦,仍捕捉到他这一刻的气息紊乱,她放在他腰腹间的手游移着,在衣下触碰他的心口,“……夫君?” 似在感知他的心跳,查探他心绪不稳的缘由。 哪吒也看着她。 云皎总是坦然,逐渐习惯情事后,她享受欲。望带来的沉沦。 即便被他逼到极致,眼尾泛红露出羞恼情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仍会漾着惊心动魄的媚,那是纯粹的、赤诚直白的邀请,也因此更加勾人。 此刻,亦是如此,乖巧期待,却又因茫然他的异样,而显出几分懵懂。 他喉结不由微滚,暂时按捺住心底的躁郁,轻缓道:“无碍。” “皎皎……”松开环住她腰的手,哪吒压抑着钝痛平躺,眼神却仍锁着她。 顿了顿,另一只手又缓缓抚上她柔软的腰侧,似引诱,似引导,蛊惑般道:“想不想自己来?我扶着你。” 这也是他极为直白的邀请,仿佛要将自己彻底交予她。 云皎张了张唇,渴望正诱惑着她,“……好。” 腕上的紫金铃随着她探索的动作清脆作响,哪吒凝视着那晃动闪烁的铃铛,目光渐深,抬手,与她十指相扣。 本可借力支撑,紧密的相握却意外让她无法保持平衡,难得又显出青涩,尝试着沉沉下坐。她听见哪吒哑声哄着,“别慌,由着你。” 由着她掌控,嵌入,彼此相贴的掌心压得更紧,最后一隙的空气也被完全挤了出去。 云皎微微仰头,有一瞬失神,旋即却很快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年眼瞳幽邃,此刻却眼尾泛红,如被风雨摧折却依旧艳丽的花枝,薄唇紧抿,比之平日故作柔顺的姿态还要脆弱几分。 乌发铺陈,肌理白皙,情热晕染在他颊边,与苍白的底色形成强烈反差,仿佛真的柔弱可欺。 他声线哑得近乎只剩气音,引导她调整:“皎皎,就这样……很好。” 铃声急促,不绝于耳,渐渐分不清究竟由谁操控。 片刻后,失力的剧痛逐渐缓过,哪吒抬眼看着沉溺其中的云皎,扣在她腰间的手蓦地收紧。 云皎尚且迷茫,铃声猛地乱成一串急响,她惊呼出声。 失控不在她的预料中,她蹙起眉,下意识弯腰去按他的脖颈,指甲掐进白皙皮肉中,留下清晰的月牙痕迹,“停下——” 他却毫无自觉,恍若未闻。 “皎皎……” 只余铃声摇晃,发出急促而密集的清脆声响,漾开一室迷离,共夜色渐浓。 * 翌日,云皎醒来时,夫君已经跑了。 实在是……可恶极了! 给他找个活干他倒真勤快起来,日日不见人影,夜里竟还精神十足。 昨夜她也骂了他,将他脖子掐出红痕,他还能断断续续说出话来。 “夫人,你亦知,为夫早年习武。” “先前还说要与为夫切磋,要等到何日呢?” “不过眼下,也算……” 心知她不会随意动用灵力,他反而肆无忌惮,加上眼睛能瞧见了,每每她欲挣脱,还未真动弹,就被他窥见面上神色。 他不会真的压制她。 但他会邀请,会示弱,会引诱,还会《鸾凤和鸣秘戏图》、《春帐十八式》,以及孤本的《房中秘术》…… 云皎:…… 算了,不愿想了。 昨夜五感渐褪的不寻常被哪吒有意用香粉压制,云皎记不清细节,惑人神智的香粉能搅乱认知,只是云皎不知,甚至,连浮现的疑心也被一同散去。 今早她起来,已是耳目清明,且心情不错。 前厅的动静清晰可闻,吱哇乱叫的,云皎揉了揉耳朵往前处走。 绕过曲折水廊,尚离前厅有段距离,迎面“嗖”得窜出一道白影。 云皎指尖一勾,那四下逃窜的小白鼠就飞向她手…… “哇呀大王!救救你家薯条吧!” 太聒噪了,云皎当即手一偏,把它丢在廊边雕花栏杆上。 白玉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两只小爪子拢在身前,依旧大声控诉:“大王,你怎能带只猫进洞府,你不管你的鼠鼠死活吗?呜呜呜啊啊啊——” 哪来的猫?云皎很快反应过来:“你说赛太岁,它不是狗吗?” “它是猫啊!大白猫!” 就说是薛定谔的狗子吧! 云皎笑盈盈,反而觉得好玩,犹自端详了会儿鼠子四肢乱飞的窘态,还上手摸了摸。好在,在赛太岁寻到此处之前,良心先一步回来。 两手小指勾缠,剑指合并,给它施了个坚固的防护咒,并且是全方位球体包裹,云皎才道:“放心吧薯条,这下没猫能叼你了!” “云皎娘娘!”怎料赛太岁来后觉得这是个球,在手上掂了一下,又踢了两脚。 云皎与白玉都沉默了。 “行了,别玩它了。”云皎制止,“你若无事,跟我与圣婴去武场。对了,你可瞧见了圣婴?” “哼,还说呢!那小孩儿昨夜将我交给误雪,就犹自休息去了。”自己扎着双丸子头的赛太岁说红孩儿是小孩,当然,红孩儿也的确是,“我没瞧见他,今早也没瞧见。” 而后先看见了瑟瑟发抖的小白鼠,并热情想与之玩耍。 他又道:“你也是,娘娘你也不管我!你昨夜去哪儿了?” “我自也回寝殿休息了。” “那么早休息?”赛太岁不解,如此看来倒是像夜猫子,“骗人的吧,我不信,除非今夜让我去你寝殿玩,你不还有个夫君嘛,我们一起玩。” 玩什么?玩躲猫猫?云皎一噎,给他随意的了,客人也不能如此大放厥词,她果断道:“不行。” “为何,你们在玩什么?”云皎不答,他又问,“云皎娘娘,你说话呀!” 云皎耐心告罄:“把你的小嘴巴闭起来,你个小孩儿。” “云皎娘娘你自己也是小孩儿!” “我才不是。”云皎已经在做大人的事了,没人能说她小孩儿,她对赛太岁凶恶道,“再嚷嚷将你牙拔了!” 误雪从旁边走来,听闻两人拌嘴,再看旁边的“薯球”,想憋笑,没忍住。 噗嗤一声,引得几人都看向她。 “大王,黄风来了。”误雪“正色”道。 云皎倒真将脸色收得极快,因为她知晓——算算日子,西行下一难便是黄风岭了。 第39章 还望高抬贵手,放过云皎大王。 黄风真身乃是一只黄毛貂鼠,修行多年,颇有些道行,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人。 他来自灵山脚下,表面上是因偷吃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惧怕金刚拿问,才逃离灵山。 但云皎很早就察觉,他其实是清楚些内幕的,也明白自己下界究竟为何。 他与大王山建交,主要是做生意,并且学些管理知识,云皎并不吝啬传授这些。文化传入一方土地,自会生根发芽,发展成它该有的形式。 平日黄风只在黄风岭偏安一隅,从不生事,过着隐居的生活,仿佛是专程在那儿等待着自己的使命。 此外,便是他虽出身灵山,却也爱五术玄学,早年还受过云皎指点。 今日他来,神色异常焦灼,云皎便更笃定他知情内幕。 果不其然他一开口便道:“大王,近来我山中恐有血光之灾,误雪可在山中?我想采买些伤药。” 误雪炼药的确一绝。 云皎颔首,见他仍紧张地不停搓手,便抬袖示意他坐下,“这是卜出了什么卦象,叫你如此惶恐?” “大王!”黄风眼珠转了转,当即道,“唉,唉!事要从几日前说起,我心绪不宁,设案卜卦,蓦然得出个‘泽火革’卦,上兑下离,火金相克,这是灾祸临头之兆啊!” 兑为金,为刑伤;离为火,为血光。 火金相克,确有血光冲刑伤之象。 云皎先微张唇表示惊讶,而后皱眉表示担忧,虽有些表演成分,但她模样机灵,不算太浮夸。 第63章 黄风仿佛也共情了,眉眼真愁了几分:“……我,我道行浅薄,再看不出更多玄机,还请大王相助。” 云皎顺他意,亦表示凝重:“是有些严重,但你也莫慌,待我再为你推演一番。” ——其实都是在演戏罢了,黄风只算出个本卦,就带着问题来了,卦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彼此想试探出对方知情多少消息。 云皎说罢,指尖在案上虚点几下,卦出爻动,随即她舒展眉心,“你且看,爻动九三,这变卦可是吉的。” 爻动九三,风火家人。 虽有巨变,冲突不可避免,但只要处理得当,死不了。 云皎有金手指,当然也知他死不了—— 原著中,取经团途径黄风岭,被怪摄去洞府。孙悟空与黄风怪交手,被其三昧神风吹得火眼金睛酸痛难忍,只得暂退,后孙悟空又得护法伽蓝化身的老者指引,将灵吉菩萨找来降服了他,将他带回了灵山。 而有意思的是,原著中的黄风就与当下的他态度挺像,手下都将唐僧抓到他面前了,他却不吃,说要等唐僧的徒弟走了再吃,与孙悟空打了打架,将其打退后也依旧不吃。 像极了应付工作的卑微打工人,既怕上面说没完成任务,又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和原著这么像,最近瞧着也挺安分,应当不会发生上回黑风怪的事吧? 云皎一边端详卦象,一边瞧他殷切的神色,宽慰道:“你也无需太过忧虑,‘革’卦虽险,变卦却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饶是有些惊险,只要……” 她忽地顿了顿,想到此卦爻辞:革言三就,有孚,暗指或有小人作祟。 嗯……小人是哪一位,她倒也算知道吧。黄风定也心知肚明——起初上来就要抓唐僧的,实则是黄风的心腹虎先锋。 那厮冲动凶恶,屡屡撺掇黄风抓紧吃唐僧,黄风还反劝过他。 “大王?”黄风见她出神,唤她一句。 云皎摇摇头,话锋一转,继续道:“只要不动‘金’位之人,有的放矢,此劫自会化解。” 金位来客自是孙悟空,劫难要过,但让伤害最小化,这很合理。 黄风就是在和她玩睁眼装瞎的戏码,彼此心照不宣,他还听闻孙悟空本是云皎好友,自是能留情面就会留情面。 再者,真惹急了孙悟空,结了仇,等对方日后修成正果,岂不是给自己平白树了个强敌? 黄风表示明了,连连点头。 从她开始讲解卦象起,他面上的慌乱就消散了。 恰在此时,误雪应召而来,二者一对伤药清单,聊了半刻钟,云皎犹自喝茶。温热的茶水入口,她一怔,竟也不那么排斥了。 上回喝到满意的热茶,还是在五行山脚下。 但云皎心里清楚,彼时是她心底欢喜将要见到猴哥,自是看什么都满意。 这回呢? “大王。”黄风对完药单后,复又折返,将一个小瓷盒塞在云皎搭在案上的袖边,“此药,可化解我的三昧神风几成效力,不至于真落下伤。” 成熟的妖王之间,都懂得这种私下的人情世故。 就说他什么都清楚吧! 云皎一挑眉,笑纳了,打算明日就派人送给猴哥。另一边,她也朝误雪使了个眼色——给黄大哥打个折。 待他打算告辞,云皎却又叫住他。 “且慢,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 黄风并未径直离开金拱门洞。 早时,哪吒潜入大王山,特赐他一件可用于联络、且能短暂隐匿行迹的宝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木吒客居处,木吒被迫为一花一鼠的密谈护法,架起屏蔽法阵。 但这里还有一只鼠,白玉。 白玉:“黄风兄,你怎也在此?” 黄风:“你又为何在此?” 这两只鼠的相遇确实巧了,因为它们都曾在灵山修行过,更巧的是——经历也很相似,一个是吃了琉璃盏里的清油,一个是直接咬了香花宝烛,总而言之,都是贪吃,双双落了凡。 “我是被人威胁来的,但感觉这大王山里过日子是真舒坦,就不想走了。”白玉就差将自己瘫成“薯饼”。 化作人形的黄风挠挠头,叹气,“可不是嘛,若非身负要务,我也想来大王山养老……” 创业艰难,容易中道崩殂。遇上有吃有玩、还福利超多的好单位就入职了吧。 哪儿像他,由于外派,最多投靠下大王山,不能直接留在这儿过好日子。 说起来,黄风又意味深长瞥了白玉一眼,看来这年轻的小白鼠还不知晓自己也有使命。 哪吒冷声打断它们的叙旧:“说正事。” 黄风顿时僵住,露出颇为忌惮的神色,就算这尊大神眼下杀气淡了不少,他还是惧怕。 比之方才与木吒见礼,黄风此刻俨然更加畏惧,语气都有一丝颤栗:“回三太子,云皎大王近来在派人探查您的来历,方才小的拜见她时,她亦亲口问及……” “你如何答?” “小的自是依照昔日的说法,只道您是小的在荒山偶遇救回的。”黄风谦卑道,“因云皎大王还追问了一句‘是在何山’,小的便斗胆答了五行山,您…您万勿记岔了。” 昔日,他确实是在五行山被哪吒逮住。 佛门的布局远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毕竟天庭表面协助,暗地里却另有心思。 除此外,还有其余散仙势力…… 黄风所掌握的消息并不多,他亦是听命行事,却摸索出些许线索来。其一,自是被灵山遣去黄风岭等候时机;其二,却是又被授意以世外高人的身份,将破解五行山结界的方式透露给云皎。 而后,就是冷不丁被出现在五行山的哪吒三太子抓住,目标也是大王山。 彼时,他很快便想明白——云皎早被佛门盯上了。 为何呢?这事他又想不通了,云皎再怎么本事大,也只是一个下界的妖王,为何会惹得灵山格外关注。 黄风是只很谨慎的鼠,谨慎到被交代了各种任务后,就终日惴惴不安,背地里想要盯住所有的关键人物。 于是,他开始蹲守在五行山,发觉云皎和孙悟空很快打成了一片。 但这也无甚端倪,直至—— 有一日,仙人临世,恰好降落在他藏身之处前面的大石上。 高深莫测的仙人捋了捋胡须,望向山中的孙悟空和云皎,复又转回头来看他,很显然是故意的,他含笑道:“你这小黄鼠,日日盯着我两个徒儿作什?” 黄风:我根本没问你是谁! 黄风谨慎,自认也懂审时度势,电光火石间便想通:这位仙人根本意不在他,是借他的眼,告知佛门勿要欺人太甚。 他也才恍然大悟,佛门的目标或许并非云皎本身。 而是知其身后的势力,有所计较。 眼下,哪吒瞥了他一眼出神的模样,淡淡“嗯”了声,显然不太在意。 黄风心知佛门自有法门获悉当日之事。 于他而言,他永远不会将当日见闻公之于众,将会烂在肚子里。 一则是他本不愿惹事,二则…… “三太子。”他欲言又止,半晌,思及数月来大王山依旧平和,还是鼓足勇气劝道,“若您当真愿意与云皎大王和睦相处,此事还须万分谨慎。” “云皎大王虽非锱铢必较之人,可若她察觉到威胁……” 黄风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头垂得更低:“她会难受,以及…会有些绝、绝情。” ——会翻脸不认人。 黄风见识过云皎的警惕多疑,未必比他少,只是云皎本事比他大,面上自然多了几分从容。 若是些许粗浅的错,她会愿意纵容几分。 可一旦触及底线,尤其是她自身的安危,她绝不会谨小慎微,做小伏低,而是会当断则断,甚至斩草除根。 曾有一回,他恰好就在山中,听闻误雪向云皎禀报:说是有一名心腹小妖假借交易之名,背地里向狮驼岭传递消息。 狮驼岭是何等地方。 是妖山,又非妖山,简直就是魔窟,凡界没有任何妖山愿与之往来。 因为一旦被那山中三魔缠上,即便不被彻底吞噬,也少不了折兵损将,它们与只会杀戮的疯魔无异,谁又乐意陪它们玩这种无意义的厮杀游戏呢? 云皎得知后并未声张,反让误雪将计就计,通过那小妖给狮驼岭送了些“甜头”,引三魔去碰了硬钉子。待对方折损了人手,她才“赫然”发现这吃里扒外的内奸。 黄风至今记得她当时平淡的语调,吩咐误雪:“本是他惹的祸,杀了送去狮驼岭,便说小妖不懂事,大王山已清理门户,给狮驼岭一个交代。” 此举既除了内鬼,又让狮驼岭吃了暗亏却无从发作。 只是,他记得,处置那小妖的前一日,云皎都还如常与其谈笑风生,仿佛无知无觉…… 第64章 “若、若三太子,日后因此被触怒……” 但其实他不是担心云皎能“斩草除根”了哪吒,而是怕万一,哪吒感受到了她的绝情,或者真吃了亏,他也翻脸不认人…… ——毕竟,那日五行山下被哪吒逮住时,这位杀神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浴血,血滴顺着衣摆蜿蜒落下,融入泥土,仿佛了无痕迹,可他衣袍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像是杀意凝成实质。 杀戮过重的人,那股杀心是收不住的,所以黄风才一直怕到现在。 “还望您能高抬贵手,放过云皎大王。”黄风终于将最后一句憋了出来。 哪吒终于侧首,审视的目光如寒刃般落在他身上。 这只小黄鼠精,除却当初借他之手潜入大王山外,之后便再无交集。 此刻哪吒对他有所留意,也是因为发觉——这小黄鼠精竟是真关切云皎的。 懦弱之间,又生出难得的孤勇。 这一丝难得,比千年前李靖那始终如一的虚伪懦弱,要强上些许,竟让他心底泛起微澜。 他眸色微动,倏然问黄风:“你倒是有些道行,可想成仙?” 这鼠精虽在灵山脚下修行,修得却非佛道,难怪不受看重,被遣了棘手之事,却有些情义,可堪成仙,总比李靖好。 黄风一时愕然,没想到三太子会突然问这个。 哪吒沉吟着,想起昨夜李靖所为,不过是被禁足在云楼宫心存不甘,心胸狭隘,认定一切由他指使,竟想先对他的莲花身下手为强罢了。 千年前,千年间,乃至如今,李靖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好巧不巧,他亦如此。 “取经人将至黄风岭,我有一计……”哪吒缓缓启唇。 * 木吒客居外,竹影疏落,草虫低鸣。 红孩儿把玩着手中的锦囊,时而日光透过修竹,也在其上绣纹间撒落斑斓光色。 修长手指来回摩挲上面的绣纹,饶是知晓云皎不会刺绣,此物非她亲手所作,他依旧极为珍视。 阿姐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极其珍视,就如珍视阿姐本身一般。 少顷,红孩儿眸中闪过晦暗,抬眼,瞥见客居那扇紧闭的木门缝隙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出。 是那只小白鼠白玉。 白玉还是鼠样,甫一窜出,豆眼对上红孩儿在暗处的灼灼目光,下意识要往回窜,被红孩儿掌心一道炽热灵光险些打中,不敢再动弹。 红孩儿并未立即理会它,视线仍牢牢锁在那间客居前。 ——他早打探到,那凡人“莲之”是黄风献上的。今日恰逢黄风来大王山,他本有意寻个由头会会黄风,却不曾想有意外收获。 黄风径直来了“莲之”这位师父的客居。 黄风、莲之、以及莲之师父……眼下再加上个许久毫无所察、不甚中用的白玉,这几人之间,藏着什么关联? 白玉瑟瑟发抖,触及红孩儿看他的眼神,其中含着审视,含着愠怒,还含着……某种似已觉得他无用的冰冷思量。 完啦! 片刻后,客居的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黄风果然从其内走出,见红孩儿在外,不由微微一怔。 紧接着是木吒,也似有诧异。 而后……红孩儿蹙眉,莲之为何不在? “圣婴大王。”黄风率先颔首施礼,目色好奇却又自然,“你怎么到此处来了?” 木吒对外说的是他这个“忘存真人”喜静,特意择了处僻静之地,往日几乎无人来此。 木吒便也随之施礼,并未多言,静观其变。 红孩儿见状,很快调整好神色。若对方是演的,他自也不能露馅,“我本是来寻你的。” “我?” “我记得你有一项绝学‘三昧神风’,与我这火乃是相辅相成之势,你既来了山中,正好与我切磋一番。”红孩儿话音一顿,再问,“哪知你脚程快,追你半晌,才要赶上,又眼见你钻入一道结界中,不见了踪影……” 是了,红孩儿跟随至此,却发觉此处有极为强悍的结界。 木吒此刻解释道:“是我不喜人打扰。” 红孩儿笑了声,“听起来,黄风与这位真人倒是熟识。” 木吒微一蹙眉,明了这小牛妖心思缜密,并不好糊弄。 “不然,真人怎会独独放他进去,却将我拦在门外?”果然,红孩儿言辞犀利,直接堵住了可能的托词,“总不能是察觉了他的气息,便网开一面,又与我不熟,将我拦住。” 实则是红孩儿自行隐匿了气息接近,此刻却倒打一耙。 不过木吒也未现愠色,很快舒展眉眼,还有几分温润慈悲相。 待红孩儿冷冷问出下一个问题“白日上课,莲之如何不在”时,他顺势接话,佯装苦恼:“唉,他呀……他今日有些事耽误了。” 红孩儿果然警觉,“何事?” 此刻的木吒心已麻木,他完全是复述哪吒方才预料后的托词:“这…这……大王若心存疑虑,凭我三言两语,恐怕也不足以叫你相信。” 木吒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哪吒的声音,还有他突如其来对黄风的一句“我有一计” ——那又是另一桩令人头疼的事了。 但上回黑风怪是如此,这回又是如此,他唇角微抽。 总觉得弟弟变成莲花,会结莲藕后,心眼子也多了。 “不如,随我去看看吧。”见红孩儿眼中的狐疑愈浓,木吒引导道。 第40章 莲之,绝不可留在阿姐身旁。 误雪去忙了。 云皎又喝了两口茶,想来是天凉喜温的缘故,她才渐渐喜欢上了热茶。不再多想,她吩咐麦满分去将红孩儿找来。 刚起身,却见误雪和麦满分去而复返,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古怪之色。 误雪:“大王,郎君他……” 麦满分:“大王,圣婴大王他……” 云皎:? 还以为是一件事,哪知属下汇报来是两件事,她的好夫君此刻正占据着灶房,看样子正在大展身手,而她的好弟弟正随着夫君的师父在山中“闲逛”。 这都什么和什么。 云皎见识过夫君那歹毒的厨艺,反之,红孩儿却很有厨艺天赋,许是会操控火术的妖自会掌握火候,红孩儿做饭很好吃。 所以该做饭的不做饭,该上课的不上课——玩角色扮演互换呢! 她心中好奇渐起,左右思索,最后吩咐道:“叫圣婴到灶房找我。” 而后她也一拂衣摆,溜去了灶房。 * 好奇如细藤缠绕心头,云皎穿过临水回廊,绕过嶙峋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小灶房出现在面前。 里面唯有夫君一道修长身影正在忙活。 说是“忙活”,但他脊背挺直,行事从容,甚至颇有几分游刃有余,整个人看起来仍是赏心悦目的娴雅。 灶膛里火光跳跃,炊烟袅袅升起。 云皎与身后的误雪交换了一个眼神,误雪会意,留在门外等候。她便独自扬起盈盈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夫君,做什么…好吃的呢?”停顿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的本能。 哪吒听见了熟悉的、尾音总会下意识往上勾的娇哝声线,心底总不免温柔一分,回头去看她。 但他没有回答,面上难得一分赧然,像是不愿她知晓。 这般情态果然更激起了云皎的好奇心,顷刻就跑至他身边,即便被他揽住腰肢,仍要探头往他身后张望,“你在……煮饺子?” 饺子的卖相看上去不是很好,但看得出用心,他非常努力包成圆圆润润的,只是根本没掌握包饺子的技巧,只得硬生生团在一起。 哪吒低应了一声:“嗯。” 云皎仰头看向少年,才发觉他不是真的游刃有余,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对眼前之事的严阵以待。 再用余光环视周遭,倒是一贯地极爱干净,所有厨余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台面连面粉的细微痕迹都找不到,真不知他方才是如何在此“大动干戈”的。 哪吒见她越看越靠近,轻轻将她推开些许,提醒道:“夫人,水正沸着,小心些。” 云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还怕这个?” ——她可比他会做饭! 哪吒面上晕染的薄红更为明显,在她抬眸凝注他时,他适时躲开了视线,犹自将饺子盛出来。 显然是很含蓄地要邀她品鉴。 至少是熟的。 美色当前,云皎乐意“试毒”,反正也吃不死,她耐心等待他取瓷勺,舀起一个,还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皎微微张唇,接受了他的投喂。 “如何?”哪吒问她。 她仍含笑,神色未变,“你尝尝。” 哪吒有一分迟疑,不是迟疑自己不敢吃却喂给她,反而…… 这些日子来,他确在潜心学习包饺子,从起初连面皮都擀不好、到饺子才下锅就全散了…再到如今,总算是像模像样。 第65章 可他仍觉得自己包得不够好,总想再好些,再邀她来品尝。 若非红孩儿前去木吒客居,包饺子这件事,是打算晚点叫她知道的。 “夫君?”见他不动,云皎唤道。 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吃,哪吒如此细想,反生迟疑,不过赧然很快淡去,他自己舀起一个。 “噗哈哈哈哈——”在他蹙眉的一瞬,云皎极快捕捉到他的神色,开始大笑,“夫君,是不是很难吃?也太难吃了!” 哪吒:…… 她临到此刻才露出真实神态,皱起鼻尖,俨然对他的饺子很不满意,偏偏她是待他吃完才发表的评价,叫他吃瘪,毫无反驳的余地。 哪吒本也无意反驳,将碗盏放去石台上,“夫人稍待,我来收拾。” 云皎却止住他的手,“欸,你若做的有毒不吃便罢了,这也没毒,就是调料放重了,还是吃完吧。” “别浪费了。”她可是珍惜粮食的好宝宝!说着,她犹自端起碗,又舀了一颗,“夫君张嘴,啊——我来喂你……” 哪吒顺从张口。 等他吃了,云皎又自行吃了一个,还与他商量,似哄小孩子般:“这样,你一个我一个,我们很快就吃完了。” “都听夫人的。”心底被她的模样软化,哪吒低笑了声。 云皎又极自然与他说起包饺子的要义,对他的馅料也进行了点评。 她做事向来条理清晰,除却享受思绪跑偏给自己找点乐子的时刻,真认真起来,语气顿挫,头头是道。 他也听得专注。 一碗饺子,在两人你一个我一个的默契中见了底。 见云皎已吃饱,哪吒没有再煮,只打算之后自己再来试试,便揽着她离开灶房。 * 两人出了灶房的门,哪吒又细心搀着她手臂,温声提醒:“夫人,当心台阶。” 衣袖交缠在一处,云皎顺势垂首看向台阶,仿佛未曾察觉暗处投来的几道视线。 红孩儿有意藏匿了气息,此情此景,他亦不想让阿姐发现自己的不甘与怒,何况还有外人在场。 外人木吒自然也不愿暴露,他都是被迫听弟弟的,面上一派老神在在,端肃异常,缓缓道:“就是如此,莲之先前与我说云皎大王想吃饺子,这才告假几日,因是给大王准备的惊喜,大王与…你,才不知情。” 这个“你”,停顿得非常微妙。 毕竟这是夫妻间的情。趣,本来也不用红孩儿知情。 “原本我还担心圣婴大王你提前撞破,会告诉云皎大王呢。”这亦是他那个黑心弟弟传授的台词,实在是杀人诛心,“不曾想云皎大王也心系夫君,竟是寻来了。” 至于白玉和黄风,它们早早嗅到了修罗场的气息,溜走了。 红孩儿听完,面色更沉。 眼盲的人竟然真能重见光明,是她阿姐珍视这位夫君,特允其修行的成效。看着那两道相依偎的人影,他目光幽幽,掩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掐紧,疼痛也唤不回此刻心底叫嚣的不快。 恰是这时,哪吒的目光仿若随意地扫了过来。 不再眼覆白纱后,少年惊人昳丽的容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凤眸澄然如点漆,是惊心动魄的勾人。 饶是云皎在侧,他有所收敛,甚至本身在低处,明明只是一个凡人,抬眸去看对方时,眉梢微挑,仍带着一分睥睨的意味。 不算轻视,更像是彻底的无视。 他根本不将红孩儿放在眼里,不将红孩儿当做竞争对手,就算云皎与他结为夫妻也还隔着一层纱,他依旧能仗着这层身份恃宠而骄。 云皎侧首问误雪,佯装未觉:“圣婴呢,还没来么?” 误雪摇头,“麦满分还没找到圣婴大王。” 方才还见了,此刻又不见,大王山太大也是“不好找人”啊。云皎便不再问了,也没看暗处的视线,但吩咐夫君:“莲之,若你是真心想要修习,下回勿在白日做这些,更勿刻意做给人看,明白了么?” 哪吒目光骤然转深。 云皎会愿意吃他的饺子,他从起初就想得分明。是故,甫一察觉红孩儿在木吒客居外时,便做了这样的决定。 引诱她来,她会给他想要的结果。 哪怕有着懵懂做戏的成分,云皎自己尚未琢磨明白情为何物,却已懂得施恩笼络人心之术,从不吝啬自己的亲和与疼爱,对旁人是如此,对夫君亦是如此。 若非有这样诱人的饵在前,他亦不会步步沦陷。 而倘若再看清一步她温软表面下的算计,反而…… 更想要将她一层层亲手剥开,想要她彻底展露那颗心给他看。 “夫人亦想借我之手,让他彻底了断念想。”他揽住她肩,轻道,“不是么?” “他”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云皎不置可否:“你是我夫君,为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为她洗手作羹汤,是应当的; 为她阻绝对她不该有的念想,也是应当的。 她也心知,夫君是真在笨拙地学着如何哄她,这样的示好让她受用,自然不会拂他的意思。 唯有一点是—— 可以争风吃醋,但不能是处心积虑,更不能是刻意挑拨。 误雪还没明白,哪吒已听出是警告,坦然承认:“夫人慧眼,为夫下回不会了。” 会做得更隐蔽些。 云皎睨他一眼,暂时未再说什么。 * 山石阴影处,红孩儿没再理会木吒,也犹自离去。 他何尝看不出云皎发现了他,但她了解他,知晓他不想被撞破此刻的狼狈与昭然若揭的野心,撞见却不点破,为他保留体面,彼此也不至于难堪。 他还知晓,今日云皎本有事找他,会在武场等他。 但在那之前,有一事必须厘清。 红孩儿身形一转,先找上了那意图躲开的小白鼠。 “朗、郎君他……”白玉心底叫苦不叠,面上却还得摆出尽职尽责的模样,汇报近来作为“红孩儿细作”的探查结果,“他真的就是个普通凡人,待人…呃,也算和气,尤其对云皎大王,非常好。” “他绝不是个普通凡人。”红孩儿眼神一厉。 怎样的凡人能如此城府深沉,应对自如,甚至谁都找不到他任何破绽?何况他面对的本不是与他一样的凡人,而是一群抬手就能碾死他的妖。 ——他不惧,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聪慧的小妖王什至已想明白,今日不止那凡人有意让他看见灶房一幕,阿姐恐怕也顺水推舟。 她想借今日之事,将彼此的界限划得更清晰分明。夫君便是夫君,弟弟就是弟弟,她一贯如此说。 他懂。 他可以永远是阿姐的弟弟,甚至,若他日她另觅良缘,他也并非不可接受。 阿姐划下的界限,他认;但铲除她身边蛰伏的威胁,亦是他必须做的事。 莲之此人,已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绝非良善,必是祸患。 此人,绝不可留在阿姐身旁。 “那、那你要如何……”白玉瑟瑟发抖。 红孩儿凝视它半晌,倏然抬手,一道炽热的红光瞬间打入它体。内。 白玉大惊失色。 “你在大王山月余,什么也不曾探查到,那我便亲自来看。”红孩儿冷声道,言明此乃一道监视术法,“我既告知于你,你当明白是何意?” 白玉自然明了。 红孩儿当着他的面施术,并告知其作用,便是断了他找人轻易化解的后路。若他试图找人解除,便是心中有鬼; 尤其不能找哪吒化解,因为一旦哪吒能动手脚,便坐实了他绝非凡人。 “但、但万一云皎大王、或旁人发现呢?”白玉细声问,总有这种可能吧。 红孩儿道:“只要你不刻意将印记暴露,她不会发觉,旁人更不足为惧。” 白玉一张鼠脸都快拧成扭扭薯条,红孩儿也太狡诈了,那术法的印记落在他的翘臀上。 云皎的确不会特意去拍他的鼠屁股啊! “为何?”他还想垂死挣扎。 红孩儿却没有回答,只在心中道——因为此术,是云皎所授,她是混血,体内的血脉善于隐匿。此术以她昔年交予他保命的心头血为引,仙神亦难觉察。 “总而言之……”红孩儿眼眸幽深,盯着它,一字一句道,“倘若此术被化解,我就杀了你。” 白玉:行行行,就你们凶残,一个二个都威胁鼠。 它露出一秒凶恶神态,败在红孩儿更凶神恶煞的神情上,见对方不再多言,立刻一溜烟窜得无影无踪。 红孩儿却还在原地若有所思,仍在思忖,那莲之身边还有何人。 他记得云皎还给莲之指派了自己身边的“妖先锋”麦旋风,起初他也有意收买对方,却不曾想那麦旋风竟对那莲之忠心耿耿,任他如何也说不动。 第66章 * 红孩儿再去见云皎时,两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灶房外之事。 他只禀报了木吒客居一事,请云皎彻查,云皎确然没想到黄风与莲之的师父还能有所牵扯,神色凝重几分。 “阿姐。”虽不愿透露自己看见了灶房那一出事,他却仍道,“是黄风献上莲之,而那忘存真人是莲之的师父,如今黄风又与忘存私下会面,偏偏莲之不在场……” 可说到此处,红孩儿却也有些默了。 他发觉了一件更令人心中发沉的事—— 寻不到那凡人的错处也罢,忘存真人引他过去,之后的一切也好似顺理成章,却将他心中的怨怼勾了出来。 果真,此番针对的意思太明显,反倒叫云皎笑了起来,“你也说了,莲之不在场。” 红孩儿不再多言,默默应了是,云皎也点头应下彻查一事。 此后一番对练,大王山依旧宁静。 待次日,一切却都乱成了一锅粥。 给孙悟空的药膏才送去路上不久,小妖去而复返,回了金拱门洞就开始大喊:“大王,我才到,将药给了齐天大圣,才走两步的功夫,身后狂风乱作,就瞧见齐天大圣被黄风大王吹上天啦!” 它气喘吁吁的。 云皎:? 吹是要吹的,黄风必然会用它的三昧神风,但吹上天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小妖脚程不快,非是心腹几人的腰牌并不能传音,它折返应当也费了些时间。 云皎正欲当面问些细节,于此同时,腰间玉牌却也传来孙悟空的声音—— “小云吞,那黄风怪与你相识的吧?他将俺老孙吹上天庭了,在那之前,他还同俺老孙揭露了一桩事,若此事为真,大王山这次立大功啦!且待俺老孙去一探究竟!” 云皎:? ? ? 第41章 这个哪吒没她夫君好看。 “那黄风怪自言曾在灵山脚下修行,与前去拜见佛祖的哪吒有过一面之缘,受过对方些许恩惠。”言之于此,孙悟空顿了顿,毕竟因着花果山旧事,他心底对哪吒始终存着些不喜,可人心如雾,谁又说得准呢? 或许哪吒真会予人恩惠,尚存些好心? 于是他实事求是,黄风如何说,他便如何转述给云皎,继续道:“还赠予了他一信物,黄风说那哪吒三太子…人挺好的。” 云皎:…… 无语且懵逼,什么哪吒,哪来的哪吒? “昨夜他忽感那信物闪烁,竟是哪吒传信,言之自己遭李靖所害,望他传信灵山。这又正巧,俺老孙上门来了,是故想叫俺老孙上天去替那小太子告一告御状。” “他还说受过大王山恩惠,此后未必还在黄风岭,若救出哪吒太子,便将一应好处都交去大王山。” 孙悟空又压低声:“不过,妹子你且宽心,若事有蹊跷,俺老孙断不会透露大王山半点消息。” 云皎:? ? ? 不是,这剧情都歪到哪里去了,难道她看的是个假的西游,西游歪传吗? 你们别太搞笑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云皎脑子都快转得飞起来,冒烟了。 她微微蹙眉,看出孙悟空很乐意凑这个热闹,当机立断道:“是,猴哥,此事莫急,告御状一事你且处理,至于要不要将大王山牵扯进去,待我一算……” 云皎率先想到是红孩儿的禀报,黄风在她不知情时兀自去找了忘存真人,最后离去也是匆匆。 昨夜她盘问过忘存,对方只道自己与黄风是故交,只是叙旧一番,可这话是真是假,单凭一张嘴如何作准?将其锁定为目标才是正理。 后续她还派麦满分去黄风岭探过,黄风一切正常。 正常的妖却做出了不正常的事……她又想起昨日给黄风看的卦,“泽火革”变“风火家人”。 革卦,除旧布新,颠覆之兆; 风火家人卦,受恩如亲,还报之意。 黄风两次提到“受惠”,一是哪吒,二是大王山,竟都对了卦象。若事为真,或是利好一桩,若事为假,又祸及何人? 云皎掐诀,卦盘虚悬眼前,这次她不止是指间掐算,更是屏息凝神,以灵力为引,用上师门秘传六爻纳甲之术。 灵光熠熠,点亮她清丽的眼眸。 究竟是祸水东引,还是借花献佛? 便是此时,卦象显出,孙悟空那边也传来嘈杂打闹声,紧接着是他诧异的语调:“咦?妹子,俺老孙已到了云楼宫……竟是真的,那小太子真身都枯萎了,被李靖用业火烧得不成样子,啧啧,真是可怜啊……” 云皎无意关切哪吒的花瓣有没有被烧,但眼前卦象,却令她露出一分惊奇。 神官鬼爻临白虎发动,爻动卦转,竟演成天火同人卦。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这是个上吉之卦。 更兼火克金为财,有大丰获之意。 来财来财,这是要来财! 黄风鼠都要走了,竟惦记着她的人情?当然,她自是对他有人情的,整座黄风岭由她指点建立,初期,亦有大王山的妖在其中帮衬。 “小云吞,小云吞,你如何说?”孙悟空那边还在实时转播,“啊!哪吒太子他化了藕人出来,他现下邀俺老孙同他一起去捉拿李靖,一会儿,我们要上凌霄宝殿去……” 倏然,他顿了顿,云皎耳尖地捕捉到对面传来几句低语。 而后,孙悟空道:“小云吞,这哪吒…说想见你,请你上天一趟,毕竟黄风指你为恩人。” 云皎静了一瞬,眸光流转间,心思已转过几重。她从不是怕事之人,机遇总与风险并存,若心怯怯,不敢豪赌一掷,她大王山也不会五十年就做大做强,一举成名。 更重要的是,此事究竟为何会牵扯到大王山尚未可知,却已被哪吒点名,既已入局,她身为山中大王不到场厘清,若有黑心之人操控,反而更易陷入不利。 况且,可以见到有意识的哪吒,不是莲花真身…… “小云吞,你要不要来?”孙悟空的语气倒还算轻松,非是莽撞,反而是他信自己,也信师妹的能力。 这是他同出师门、同承师教的嫡亲师妹,也是在凡界坐拥几万妖兵的妖王。 云皎心念电转,有道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拂掌散去卦象,负手做了决定:“来,我这便来!”(注1) * 时机不待人。 云皎火速赶往天庭,期间耳边玉牌中声响不绝。 只听孙悟空说是已去了凌霄宝殿,哪吒言语间竟颇有礼数,而李天王吱哇乱叫、声嘶力竭,但哪吒真身还在池子里,仅是一个藕人收入塔里,还能再来一个揭发他…… 重要的是,此事,李靖似乎的确做了,因而心虚至极,更显无能狂怒。 待云皎到时,因有天庭的哪吒三太子相邀,又有孙悟空上回担保,她进入南天门很顺利。 但思及自己未曾到过凌霄宝殿,她未贸然闯入,而是在殿外静候片刻,金殿光华流彩,十分符合她喜好亮晶晶的审美。 待天兵引路,她方才踏入。 一入殿中,更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宝殿华光粼粼,盘龙柱擎天而立,琉璃砖剔透通彻;两边仙卿神将肃立,或持笏板,或执拂尘,个个仙风道骨,裙袂飘飘。 不过,她也毫无怯意,面对诸仙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皆坦然受之。 毕竟她可是须菩提的弟子,孙悟空的师妹!昔年她师兄大闹天宫,她只是来天宫逛逛,怎么了? 向玉帝行礼毕,孙悟空已跃至她身旁,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虎皮裙披挂身上,凛凛威风,自觉自己做了桩好事,旁边的红衣少年亦难得“彬彬有礼”,叫他心情好极。 云皎看看猴哥,又不由得将视线轻瞥去他身旁的红衣少年身上,仅看了一瞬,收回视线,正襟听候殿内判决。 李靖要害哪吒,是真事。 凌霄宝殿上证据确凿,业火乃他遣巨灵神去灵山所取,云皎来时,对方已被押了下去。 西游世界,虽有无上神通,却仍讲究天地伦理,都说子弑父为天不容,父弑子却仍有可谅——但这次,似乎不同了。 云皎感觉大殿之上,阴霾重重,略显压抑。 玉帝最终宣判罪责:与前罪并罚,处天雷九十九鞭。这般刑罚,纵是金仙之体也难承受,挨下来也仙力散尽,回天乏术了。要么当个没什么能耐的散仙,要么下界投胎重新来过算了。 她想到上回黑熊精的闹剧,像是苗头,维持表面融洽的玲珑宝塔失效,这对“父子”必定不死不休。 但根据这个世界的法则来看,云皎心底是没料到会判这么重的。 天庭要放弃李天王,保哪吒? 因玲珑宝塔失效,李靖再难制衡哪吒,天庭也觉棘手? 云皎正思量间,暂未言,听身旁的哪吒言: “陛下,黄风本非下界精怪,与臣有些渊源,此番救臣于危难,可堪仙位。”他音色清朗,“他还曾言,在凡界承习于大王山,大王山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得嘉赏。” 第67章 黄风能成仙自是好事,云皎诧异,却也为其感到高兴,虽然剧情已偏到她看不懂,可竟也算对了卦象,有好结果。 待说到大王山时,她依礼谢恩,心下却觉这远不及卦象所示,丰泽荟聚之象尚未完全显现。 冒着风险来了,虽然此事看着与她也无甚关系,但来了也不能白来嘛! 她盘算半晌,见今日老君竟也在场,与其对视一眼,决意开口:“万岁陛下,在下便是凡界大王山的妖王云皎……” 众仙见她举止从容,声音清越,神色却都各有各的诡异。 ——原因为何,自是因他们都知晓她是哪吒的“夫人”。 至于为何知晓却不说,是因哪吒本为佛门密授下凡,眼下孙悟空还在场,玉帝既未点破,谁又愿做出头椽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而哪吒今日化个藕人在凌霄宝殿演这么一出戏,自是依仗着如今身后有佛门撑腰,也是因…他本就与旁的神仙不同。 昔年天庭是以何等手段押他来天庭当这把刀的,老神仙们都心知肚明。 刀用久了,也磨得锋利了,却也因太锋利,又生出噬主的寒芒。 “今日得登凌霄宝殿,万谢陛下圣恩,亦承蒙三太子…抬爱。”虽然众仙极力掩饰,云皎依旧敏锐察觉他们目光略有怪异,但也不是说不过去,上回猴哥已经带她把天庭的神仙都快认完了。 都彼此认识了。 这个哪吒看上去也客客气气的,恰助她乘风而上,云皎看得开,面上也从容,“此番能间接助三太子申冤,实属巧合,亦是善缘……” 云皎说了一系列场面话,直至玉帝顺势问道:“汝还有何所求?” “求一道法旨。” …… 半晌后,众人自凌霄宝殿散去。 孙悟空对云皎的举动啧啧称奇,听她简要说罢卦象,竟能这般游刃有余地化天机为己用,猴王语气里满是自豪:“好云吞,好妹子,你倒是真合宜继承五行之术的人,那套门道,俺老孙是玩不明白,你却是玩透了!” 昔年须菩提祖师欲授他奇门遁甲之术,孙悟空意不在此,祖师便也作罢。 其后,却遇上了云皎这个徒弟。 她既有精怪之灵气,又具人之灵长,卦破乾坤,慧极天地,正堪此任。 云皎早说自己是天才,才给点天灵地宝怎能行?时机既至,自当多多益善才好。 因着老君在旁,更是天赐良机,她自然向玉帝讨了道神奇的法旨:大王山安分守己,从不惹天灾,亦不招是非,往后只要不违天条、不祸人间,天庭便不能以降妖肃清之名讨伐。 哪吒竟也趁机帮她说话,又要来诸多加封……也行吧,反正玉帝言出法随,当即成诺。 她一座妖山,所谓加封在她看来并无甚作用,和挂个御赐牌匾差不多。 但这道法旨,加之“如有难,天庭调兵相护”的承诺,这可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个承诺,也是哪吒见缝插针讨来的,他还说他会…亲自带兵维护? 稀奇,并且他竟真的挺有礼貌,和传说中的杀神相似,却又有一丝不同。 是有礼貌的杀神。 孙悟空也觉稀奇,又问她:“小云吞,怎觉得老倌儿对你还挺青眼有加?这是好事啊。” 老倌儿是猴哥对太上老君的称呼。 “哼哼,是吧,所以猴哥不必太担心我,你照常取你的经。”云皎一挑眉,老君和咱师父是故交,想不到吧,“而你的吞,她山人自有妙计~” 很多事都是历练孙悟空的机缘,只是时机未到,师父交代暂不能言。 师出同门,是互相照应,而不是一方索取。云皎的“抱大腿”,是与童年男神进行深切的感情交流,而不是压榨师兄。 她自己靠自己,照样风生水起。 这不,真来大财了!天庭的赏赐马上要如流水般到达大王山了。 师兄妹这边正在互捧对吹,另一边的凌霄殿内,风波尚未完全平息。 此刻真正的哪吒尚在下界大王山,殿内的藕人阖眼,再睁眼,整个人神态骤然变化。 玉帝威严端坐,全然没方才尚存的那点“和蔼可亲”。 云皎所求并不多,天庭愿意允承,一是看在太上老君及其…背后之人的情面,二则自是因为哪吒,却非是情分,更像交易。 比之玉帝的沉沉不语,藕人却好似比先前更“有情”,他淡淡开口:“我与李靖之间,本是小家之仇,只因我成仙,他鸡犬升天,才牵扯到天庭。” “但这依旧是家仇。” “只要他死,我怨气消弭,皆大欢喜。” 原本安安静静为天庭杀戮征战的一把利刃,忽而有一天变了,他不再安静,反而将多年磨砺的锋芒对准了天庭。 可天庭的神仙已安宁惯了,各怀心思,宛如一盘散沙,难以汇集。 昔年孙悟空大闹天宫都少有人真心出战,若哪吒再失控,又当如何? ——只用一个可有可无、甚至仗着玲珑宝塔颇为不可一世的李靖,就能换回哪吒的忠心效命,自然是值得的。 再加之西天取经乃佛门东扩之意,天庭与佛门交往密切,不可不助,又不愿多助。 哪吒与佛门渊源颇深,比之李靖,真正有本事的两个哥哥亦在佛门,替他除去李靖,让他平息怨气,对天庭心存感激,才实为上策。 何况他如今尚在凡躯之中消磨怨气,确实…安分了许多。 唯一不大对劲的是:有知情者清楚,那具凡躯中的七情六欲亦是残缺,可他怎好似真有几分真情了? * 片刻后,云皎听得身后殿门轻响,回眸望去,但见那一袭红衣锦袍的美少年自凌霄殿中缓步而出。 正是哪吒。 确切地说,是哪吒的藕人化身。 他的真身此刻还躺在云楼宫休养,该不会将整部《西游记》都休养过去了吧? 云皎又想,应当不会,他在西游世界也是有戏份的。 赤艳锦衣极衬这个少年,却非是意气飞扬之态,而是他周身本有浓烈的煞气,使得一身红衣犹如浸透了鲜血,在缭绕的仙雾中灼灼刺目——与她亲手炼化的藕人一般,杀意凛冽,美艳中缠绕着令人心悸的诡谲。 这就是哪吒的真容,还是,仍然假的? 云皎眼眸渐深,一时静默不语,这少年确实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玉质骨相,清妍秀丽。 身如修竹挺拔高挑,体态稳劲,既不过分魁梧,也不显纤弱,是恰到好处的身材,锦袍之下,还透着隐隐的力量感…… 不对,她可是有夫之王,要有职业操守,不能和上回面对帅哥观音的事一样! 她老神在在,目光掠过他,但很有道德,绝不多凝视关注。 可心底另一句实话是—— 从踏入凌霄宝殿初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没将眼前的这个少年,与自己夫君联系在一起。 夫君长得比他还要好看太多。 真是奇怪,曾怀疑夫君是哪吒,真与夫君相处久了…… 云皎又觉得不像了。 夫君要是哪吒,那脾气还真是怪好的嘞。 她看似好相与,却从不是事事顺应,反之,她还需要夫君应从她,为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温言相对,软语轻哄。 莲之都做得很好,她很满意。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是:即便是藕人,她亦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近乎残酷的无情无欲,那是彻骨的冷漠,加上一点…笨拙?呆呆的,确如猴哥先前所说。 这与莲之起初那种表面冷淡、却仍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过,由于确是承了她——从黄风那里继承来的情,对方还算在无情的界限里,表露了他的谦逊有礼,此刻又再度言了谢。 云皎对“承情”一事接受得十分坦然,毕竟有言“万事万物皆有利于我”,她时常念叨,奉为圭臬,像她这么好的大王,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甚至,哪吒还提及上回在莲池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昔日五行山前一事,是我鲁莽。”他面对云皎,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番,彼此也算化干戈为玉帛了。” 云皎笑颜如花,面上当然也从善如流:“三太子客气了。” 不过,尽管觉得他与莲之毫无相似之处,待他离去后,云皎还是暗戳戳询问孙悟空:“猴哥,你从前见到的哪吒,也是这般模样?” 此刻,霞光绮丽,云似锦绣铺展,远处仙山楼阁在云霭中若隐若现,天门金晖渐次远去,脚下云绵如絮,柔软异常。 孙悟空的金眸在日晖下极为剔透,如能看穿人心,他眸色锐利,似在回想。 他道:“是的。” 孙悟空说他见过的哪吒呆愣不堪,无情无欲。 云皎深以为然,但看在对方给了诸多珍宝的份上,这话她就不直言了。 最后她只是小声感慨了句:“到底不像莲之……” 第68章 那莲之,究竟又是谁呢? 孙悟空竟听见了她这声低语,知她或许仍对夫君身份存疑,倒也合乎情理。她那夫君气度着实不凡,比“哪吒”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性,龙章凤采之姿,如圭如璋之风。 实则,虽只有数面之缘,孙悟空对“莲之”的观感却意外地好,比起哪吒,那更是好太多。 他笑着宽慰云皎:“是不像莲之。你那夫君,任谁瞧了都知他对你情根深种,眼里都是你,片刻都挪不开,天地间,怕是再寻不出另一个这般待你之人了。” 如此,便更是与方才那个目下无尘的哪咤天壤之别。 云皎反倒一怔。 孙悟空又道:“俺老孙在花果山的灵石中孕育了一万八千年,彼时只听风雨雪雹,雷鸣海啸,后破石而出,便观人情数百载,虽是一颗石心应无情,却也见过世间万千七情六欲。” 哪是一颗石心,分明是一颗剔透玲珑的琉璃心,她猴哥还是太自谦了,云皎暗道。 她细细回想莲之的神态,起初他眼底还藏着几分不自在的冷淡,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炽热起来。 尤其他能视物后,目光清浅,如细碎的星,可其中的感情却浓烈,每当她看向他时,都会察觉他早已在凝望她。 他原是个会爱得热烈如火的人。 而起初,她便对这样的人生出了占有的心思,她要他眼中唯有她一人,如今看来,竟似已做到了。 想到此处,云皎心下美滋滋,且觉得自己着实厉害,不由挑眉笑问:“猴哥猴哥,你如此懂人情百态,那你瞧瞧我,我是不是也很喜欢他呢!” 两情相悦,鹣鲽情深,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小夫妻! “你?”孙悟空笑笑,忽然不语。 究竟如何,他看得清,此时却无意点破,毕竟云皎还未看清。 “嗯?” “小云吞,到大王山啦!” 第42章 他喜欢,他想要,他便要得到。 天上一日,凡界一年,纵有神通者可界定乾坤,云皎此番上天,也少不得要耽搁些功夫,一日内不会归来。 趁云皎不在,哪吒在大王山细细布下无数法阵。 最后一道阵眼落在木吒客居的院落,木吒负手立在廊下,看那少年垂眸捻诀,衣袂在微风里轻荡。 只觉得,如今的哪吒,与千年前有许多不同。 从前他最爱穿一身稠艳红衣,从不惧妖魔因此远远瞧见便遁走,少年人的自傲张扬使得他意气风发,亦有足够的胆识与神通掌控一切。 赤色,是极为鲜亮的色,任谁一眼瞧见,都会将目光完全凝注在他身上。 而他生来就该是万众瞩目的。 眼下,他却是一身玄黑色的锦袍,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后背垂落的乌发也十足柔顺,不知何时落下的几瓣丹桂缀在发间,甚至有一分从不曾有过的秀气温柔。 尤其,那少年微微抬眸,自己又从枝头新折了一簇桂花,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看上去不那么像杀神哪吒; ——倒真有“妖王的小娇夫”模样了,不谈厮杀,只闻风花雪月。 木吒静望他许久,心头滋味难言,终是问道:“哪吒,你将弟妹…咳,将云皎引上天,就是为了布置这些法阵?” 哪吒并未看他,似觉得他问得无意义。 “那日,你不是听见了我与黄风的对话?”一开口,倒仍有几分森寒冷意,消弭了那些伪装的平和。 李靖既存心害他,他自不会坐以待毙,原本打算亲自上天一趟,却意外发现了黄风这枚棋子——与上回的黑熊精一样,既可利用,为何不用? 兵不厌诈,自古皆然,何况彼此得利,黄风成仙,李靖受惩,大王山亦能从中得益。 “但、但你没说……”你还要背着弟妹在她的山头弄这么多法阵啊。 这下哪吒抬眼看来。 木吒硬着头皮将话憋完:“你不怕她发现么?” “我既以哪吒的身份相邀,又是指名道姓,她必定会去天庭一趟。”哪吒自觉已足够了解云皎,又与起初所了解到的不甚相同。 云皎顾念大王山,更顾念自己,大王山是其一,当此事直指她本身时,她更不会坐以待毙。 何况她虽警惕,却并不怕招惹是非,从不畏缩,懂得在风浪中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甚至,还很会借势而上。 哪吒想到方才神识所感,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她自得从容的神态,清亮而有神采: [在下虽为妖,却一向以约束部众、教化向善为本,数十年来,境内人妖相安。 ] [今日能助三太子彰明善恶,亦是天道昭彰。别无所求,只恳请陛下赐下一道法旨……] [若他日无端遭难,能得天庭一丝垂怜,亦是对三界向善之辈最大的鼓舞。 ] 一张柔软的嘴,有时说起话来会将人气得胸闷难当,却也伶牙俐齿,为自己争取好处那是头头是道,精明异常。 哪吒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天庭之上不过一具藕人,剥离其七情六欲,与我并无半分相似。”他收回思绪,缓声道,“夫人懂我,不会错认。” 可笑的是,他当了一个不像自己的神仙,一当就是千年。 而云皎,已在习惯使然的相处间,逐渐对他原本的模样了如指掌。 其实木吒是想问这些法阵,但哪吒开口的话忽而让他沉默片刻,感慨着:“……哪吒,你是真喜欢上了她?这般步步为营,不像从前的你了。” 从前的弟弟亦是聪慧,却从不屑如此深谋远虑,他活得恣意,爱恨分明,快意恩仇。 哪吒竟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睐他一眼,轻嗤:“千年过去了,谁会越活越回去?” 天庭又何尝真是清静无为之地? 那十七岁少年的快意人生,早已随陈塘关前的剜肉剔骨,一并死去了。 木吒仍有迟疑:“那你……喜欢云皎什么?” 他是担心,亦是迟疑。 怕弟弟只是一时兴起,亦怕弟弟做了这么多,最后仍要回去那具苍白的莲花仙身,将此刻的情意忘得一干二净。 这回,哪吒凝视了他半晌。 桂花枝被他收拢在袖中,几乎将身上那点浅淡冷隽的莲香盖过,变成了一种更加温暖混沌的香气。 有一瞬,他感到自己与天上那具仙身的联系淡得近乎消失,俗世的浑浊头一回变得讨喜。可他还记得,他又是为何要与俗世斩断干系。 “世人皆以为喜欢便需要缘由,可我不需要。”哪吒淡声,却又笃定,“我喜欢,便是喜欢。”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更有妄念恶意,却不愿坦然,哪吒早便看清。 而他不同,他坦然自己心存恶念,坦然自己意图占有。他喜欢,他想要,他便要得到。 ——他要云皎。 木吒怔了怔,微微睁大眼睛,良久后回神,才惊觉他的弟弟根本没有变。 “你喜欢…你喜欢——”但木吒还是欲言又止,“可若你伤……” 伤了她,如何是好? 他的杀念只是暂时被压下,若要相守长久,如何是好? 木吒知晓哪吒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许久未得到回应。 廊边桂树下,少年人仍在犹自摆弄花枝,正思忖着云皎许会在傍晚而归,偶尔换下殿内的安神香,换上丹桂……如此的馥郁暖香,是云皎会喜欢的。 可与此同时,脑海中也却因木吒的话,浮现另一番情景—— …… 昨夜,夫妻俩的寝殿之中。 夜明珠的晖光依旧柔丽,萦绕在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烟气里。 哪吒取了几颗夜明珠置于烛台中,将其一并放在锦榻旁的案几上,随即掀帐上榻,极其自然地将正倚枕翻书的云皎揽入怀中。 她读的是仍是误雪挑拣给她的话本子,正看得痴迷。 感受到他的靠近,倒是乐意与他闲谈:“我想叫误雪新写个本子,想看那种主角一路闯关升级的,加点热元素,什么无限流天灾世界,杀人夺宝,劈关斩将,肯定刺激……” 她越说越起劲,眼眸发亮,思绪信马由缰:“……最后主角顿悟无情道真谛,杀夫证道,登上人生巅——” 话音戛然而止。 云皎猛地将话题拽回来,转身搂住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啊!夫君,当然不是说要杀你~你生得这么美,我可舍不得。” 哪吒:…… 忽略她语气中不自觉透露的试探之意,哪吒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一顿,却又忍不住探指往她衣里钻。 云皎被他弄得不自在,扭动腰肢,肩头却被他牢牢扣住。 “夫人不会杀…无辜之人。”蓦地,哪吒道。 云皎仰头看他。 “不是么?” “是。” 云皎坦然:“明辨是非,才是修行之道;滥杀无辜,是在毁自己道行。” 第69章 妖野蛮生长,各有各的修行法门,最后也会落回求正道光明一说,天庭的神仙更是如此,他们已然得道,便更显“慈眉善目”,脏活累活给别人干,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 至于给谁干,三界之内但凡听过杀神名讳的,不会想不明白。 云皎心想,听说哪吒杀人不沾因果,真是天生适合当杀神,也算最后给他留了点情分吧,总不能真将他救了却一点后路不给人家留。 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忧虑这般好用的一把刀,用不了多久就毁了。 他不沾因果,就能永久地杀戮下去。 “……” 与此同时,衣下揽住她腰腹的手也越来越过分,又揉又捏,云皎最终受不住,反手将他压在软榻,低斥着:“没完没了你!” 闹了一通后,她微微喘息着,柔软的鬓发贴在颊边,被他拂开,露出其下灵动清亮的一双桃花眼。 她思及小夫君如今也在修行,又缓声嘱咐:“往后,你也不可滥杀生,这是自毁。” 哪吒凝视她半晌,他答:“……好。” …… “我不想杀戮了。” 眼下,哪吒对木吒道。 恰有风穿堂过,桂子飘落一地,香染衣袖,木吒的衣摆也被拂动,他缓了片刻,似惊疑:“什么?” 哪吒未再复述。 “那你要怎么做?”木吒便问。 哪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木吒不明所以,更觉这个弟弟现在真是变得老谋深算,不是他这等向来在山中苦修的人能理解了。 “我夫人将要回来。”哪吒顿了顿,“先行告辞。” 这句话倒是平和非常,好似他已坦然接受了木吒留在大王山一事。 木吒面色复杂,目送他离去。 少年也并未回头,却在某一刻,状似不经意侧目,扫见竹林中的一团影影绰绰的白影。 鬼鬼祟祟,他嗤了一声。 * 日影西斜,云蒸霞蔚,天庭的玉宫楼阁早已淡去,穿过层叠如浪的天际,便见凡界山川铺陈,是另一种静谧。 踏在云上,大王山已在脚下,云皎笑着看了眼孙悟空。 孙悟空与她一样,同为爱笑人士,“上天庭之前,八戒已将那挑唆事端的虎先锋处理,俺老孙要去黄风岭接师父咯。” 在天上一览山河,便知各山各川方位,他又辨了辨路。 “眼瞧着……中秋节前,能走到那条大河。” 云皎也随之看去,那是流沙河。 流沙河一过,社恐的沙僧也要就位了,云皎有许久没见过那位仁兄,又思及佳节,便道:“那届时不如来大王山吃个便饭?中秋嘛,要团圆的。” 大王山与鹰愁涧、流沙河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若从鹰愁涧直接过来,会绕开西行的路,但若从流沙河顺流而下,倒真不远。 孙悟空还没真到过师妹的山头内部,心里想去,顺势眨了眨眼,“俺老孙回去问问师父师弟的意思。” “好。” “对了。”思及小白龙师弟,孙悟空又道,“小云吞,俺老孙知晓你并不在意真身,敖烈那边,你想如何?若不愿他打扰,俺老孙去与他说。” 猴哥如此爽快,云皎自然也爽快,她直言:“我是不在意真身,也没有特意探查过。” “我并不想寻亲。”她道。 孙悟空利落点头,“俺老孙明白了。” 云皎又道:“欸,猴哥,不是不让他找我的意思……” ——但为何不想寻亲,的确是有缘由的。 云皎从这个世界醒来时,并不安宁,虽有人身,却是整个人陷在泥沼之中,浑身浴血。 那些泥沙搅弄进触目惊心的伤痕里,痛得她几乎昏过去,可以说是半个人踏在鬼门关,半个人还意图挣扎重返人间。 在她竭尽全力上岸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怀疑自己是借尸还魂。 这具稚嫩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在极为残酷恶劣、宛若地狱的地方。不仅如此,她发觉自己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那些伤疤在她修道炼体之后逐渐淡去,可回想起来,仍觉得可怖。 她想,身体原本的主人,她也没有亲人吗? 还是说,她是与亲人走失、亦或者就是被亲人抛弃?无论如何,亲人不管不顾,亦或无能来管,她遍体鳞伤,那就养好自己的身体——她来接管。 此后,她也果然没遇见过所谓的“亲人”,再后来,等来的是一群水族将她压制住,剜她鳞,还意图剜她的心,彻底杀死她。 而且,看其手法,便可知与身上旧伤的来源别无二致。 云皎未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只因她让师父卜算过,得知——亲缘非缘,物伤其类,了无因果。 因果早已断了,亲缘了结,想必那无辜死去的原身便是如此想的。后来她自己也过得很好,顺其因果,便不再追究。 但若是有人非要顺着线索去追求…… 云皎挑了挑眉,对孙悟空道:“世事本有缘法,我不寻,却有人想要上门,我也是不会躲的。猴哥不必忧心,顺其自然,他来便是。” 是龙,是蛟,她不在意,水族错综盘杂,仅凭一己之力,确难探寻; 但若有机会,能知晓究竟是谁如此恶毒,连自己的亲缘都下得去手—— 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孙悟空金眸一转,嘻嘻笑着,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与她告辞。 云皎自也拱手向师兄道别。 * 哪吒确然算对,云皎回山时已是傍晚,他佯装在金拱门洞前赏花,但那点小心思,云皎怎会看不穿? 夏日的茉莉枯萎,几棵丹桂树却盛放,灿黄的细小花朵似暖星,被风一抚簌簌落在枝头,似落了星雨。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也正落在少年玄色的衣袂上,暖光,暖色,所有天地间的温暖似一瞬落满他的周身,他整个人浸在柔色朦胧中,使得他也像精致又慈悲的谪仙。 这是比真正居于九重天上的哪吒,更昳丽的容颜。 云皎一眼就迷糊了,况且此番上天一通对比,才更深知夫君是何等绝色。 见他长臂舒展,她立刻落地,极其自然地投入他怀抱,果然温暖的感触很快包裹自己,她还仰首,额头在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夫君!” 食色性也,她没有错! 哪吒揽得更紧了些,且问她:“夫人去何处了?” 云皎笑眼晶莹,微微流转,干脆道:“晚些时候,你便知晓!虽说此事起初不在于我,但我赚了笔大的,嘻嘻!” 仍是这样,面上极其“坦率直言”的模样,但话说三分,留三分,是她下意识的有所保留,又因语气狡猾,吊人胃口。 哪吒没再问,“先用晚膳。” “不是你做的吧?” “……不是。” “明日我又想去吃饺子了,届时我们去长安。” “好,都听夫人的。” 少年环着妻子的腰,微微倾身,将她整个笼在身影里。两人衣袂相叠,依偎着往洞内走去,渐深的暮色下拖出缠绵的影子。 …… 夜里,两人一同去汤池沐浴,回殿后,惯常是哪吒为云皎拭发。 尚未抹香膏,亦未点熏香,偌大的寝殿中仅有一丝酸涩的果香,云皎这个对香气不甚敏锐的妖,却意外察觉到了另一股香气。 “桂花?” 哪吒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便知她难得喜爱这样暖甜的香。原本要去取香膏的手顿住,只轻轻“嗯”了一声。 “明日用桂花泡水,为夫人濯发,可好?”他问。 云皎心觉这个主意不错,惬意眯起眼,点头,“好呀好呀。” 一室馥郁暖香。 她今日上了天庭,有阵子面上从容,心底还是有几分紧绷的,与紧张不同,是需要飞驰转动脑子去应对,精神卸下,又被热水蒸腾过,此刻面上显出倦色。 哪吒便主动将她抱起,带她去床榻上。 “桂花能吃,能做不少好吃的呢。”云皎随口念叨着,“桂花糕、桂花茶、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糖藕……唔,藕,说起来莲花也是,能结成莲藕,还有莲子,花瓣也能用来泡茶、入药。” 哪吒轻笑了声,好似找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夫人想吃藕,还是莲子?” “都想吃——”云皎一下连做法都想好了,炖莲藕汤、做莲子羹……想着,又瞪他一眼,“别惹我馋,眼下我什么都不吃。” 这个季节也没莲子了,莲藕倒是正丰收。 哪吒便道:“后山的莲花来年便会盛开,待到那时,夫人随我去采莲,我挑最好的莲子给夫人。” “可以,那你说莲藕味的月饼会不会好吃?” “……或许。” 絮语不休,聊来聊去,又转回中秋的话题。 云皎忽而来了兴致,想去赏月。 “这几日的月也圆了,届时我还要在外头搭一个赏月的台子,往年那处不够好,今年猴哥他们也要来,还是挑个最佳的为好。”她思忖着,“夫君,如今你眼睛恢复得如何?” 第70章 哪吒微微蹙眉,虽说什么红孩儿、孙悟空,他都不放在眼里。 可被她提及,还是不快。 阴魂不散的猴子,殿内也是。 如此想来便更为不喜,面上他却如常道:“已好了许多,夜里视物,也能看清大半……” “夫人,不是知晓么?”话音一转,他自然地往云皎衣下轻瞥。 这下轮到云皎蹙眉,下意识还将衣襟拢了拢,侧身懒得搭理,这几日他已不限于只描摹她的眉眼,还有……夜里熄灯,拉上帷幔,也没个正经的。 “去么?”去赏月,哪吒知晓她向来说了便想做。 他凑得近了些,呼出的热气正落在她后颈,云皎反手将他推开,“去。” 两人这便重新起身,哪吒又一扫殿中的“孙悟空”,愈发心有郁气。 停顿这片刻的功夫,云皎仅披了件外袍,就要拉他往外走。 “夫人。”哪吒却攥住她手,叫她稍停,要去另取披风,“夜里寒凉,莫忘添衣……” 转回头,却见云皎笑盈盈看着他,慵懒道:“添衣?我只是应季更衣,不是真的怕冷——我是妖啊。” 哪吒微顿,面色无奈,言语几分真几分假,“是为夫错了,自己感知到冷暖,便下意识以为夫人也是这般。” 真的是——这具凡躯确然会感受到冷热,会受伤,会流血,除却莲心流转引来灵力、加之本身残存其内的神通,其余与寻常凡人无异。 他重新占据肉。体凡身,生机重绽,却也意味着凡人的身体会生长,衰老,甚至死去。 因而,他一向说这只是暂且压制玲珑宝塔的方式,留在凡躯内,并非长久之计。 假的自然便是——他是有意引导云皎。 果不其然,云皎一听,眼中不自觉凝聚的警惕散了几分,反倒拎起披风给他披上,嘘寒问暖般对他道:“是啊是啊,我倒也忘了,你是凡人,天凉要添衣。” 这话还有一丝揶揄,不是嘲笑他的脆弱,而是在她眼中,彼此本就存在着本质的“不对等”。 是事实。 凡人与妖,岂能相同。 他佯装未瞧见,不置可否,只随她一同出了寝殿。 仲秋之际,气候逐渐寒冷起来,尤是夜间的凉风一拂,掠过山间,万籁渐寂。 云皎牵紧夫君微凉的手,带他往山顶飞。 今夜果然月渐圆满,星辰倒稍显黯然,她仰头看了会儿星象,便开始琢磨要将新的赏月台搭在何处。 说是叫他来参谋,仍是习惯性地自己决定一切。 哪吒静立一旁,没有打扰她。 临到她已敲定要如何搭建,复又来搂他,哪吒听见她随口道:“中秋,其实山中人不会太多,台子应当也不用搭太大……” “为何?” “小妖们也要回家团圆啊。” 哪吒颤了颤眼眸。 云皎瞧他怔愣,因着心情不错,反倒笑笑,颇有兴致解释给他听:“你以为大王山是做什么的?我真在这儿当土皇帝,叫他们卖身为奴啊?大家都是要放假的。” 虽然当皇帝也是挺好的,可她到底受过更平等的思想,她可以融入,但也不想真被完全同化。就像她与误雪说,如果忘了自己的心,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会保留她认为对的,她从来都是她。 “夫人创立大王山的初衷……是为何?”哪吒凝视着她,他暂且不明,可心底却有了另外的感悟,似乎知晓了为何如此众多的妖愿意跟随她。 五十年,可以收买人心,却绝对无法令妖肝脑涂地。 “也没什么……”其实就是师父提点她,加之她想有处落脚的地方,但既然建了,基建血脉已觉醒,她就想要好大的房子,好多的人陪她玩,还要有好多好多的钱。 但这理由说起来也太掉一山大王的面子。 于是云皎眼睛一转,负手而立,仰望星空,深沉道:“神仙高居九天,坐享一方供奉,凡人深耕人间,自成烟火城郭。唯有这世间精怪,散落天地,无人问津……” 山精鬼怪,自天地间的缝隙而生,它们有了灵识,却尚不知该如何以新的身份立足于世。比之神仙,神通尚浅,比之凡人,又略显懵懂。 “可它们,亦是有所求的。”云皎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心觉自己很像世外高人,“所求,也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地,纵使寻常,惟愿安宁。” 妖妖也是想过好日子的! 要是打工就能赚钱养活自己,谁愿意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呢? 身旁的夫君久久不曾言语,云皎更觉得自己装到了,说了好话,自然还要表现下威严,轻咳一声:“自然,我也不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只做善事不求回报。如你曾言,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夜风拂过,丹桂暗香浮动。 哪吒凝视着她被月光勾勒的清丽轮廓,倏尔问:“那夫人,若我做了错事,你会如何罚我呢?” 云皎一听,回过眸,眼底映着月色,深不见底。 第43章 “——我会杀了你的。” 月凉清寂,彼此间的气息里却流淌着丹桂的香,是暖的。 云皎回过头,望向她的夫君。 少年郎君裹着雪色披风,孑然立于山崖边,夜风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身形并不单薄,但许是因着寒意,面色透出些许苍白,连唇色也淡了几分。 多么脆弱的一个凡人,纵使拥有着昳丽如仙般的容貌。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清眸弯如新月,仿佛还觉得他在说笑,语气也带着几分调笑,“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若是小事,自是小惩;若是大事,便是大惩。” 但一切,在她走近他,仿佛随意抬手攀上他脖颈后,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说话间,纤长的手指拂过他颈上白皙的肌肤,见他喉结轻轻滚动,她的指腹恰好抵住那处微微的凸起,“而若是,你存心给我找不快,做了令我难解之事……” “——我会杀了你的。” 言罢,她张开手掌,恰到好处拢住他整个脖颈。 方才还“悲悯众生”的人,眼下,却又是轻飘飘的一句判决。 云皎的手虚虚贴合着他的颈脉,能清晰感受到肌肤下血管有力的搏动。仰头看去,见他眼眸微颤,这样脆弱的一个凡人,仿佛她稍一用力,便能扼断他所有的生机。 与此同时,哪吒也垂眸细细观察她。 少女仰起头时,乌发被风吹起,露出的那一截秀颈同样细嫩薄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 他的目光又顺势落在她的手臂上,随手一握,虎口圈环,将她整个手腕牢牢禁锢在手心里。 云皎下意识收紧了手,哪吒却没动。 他感受到脖颈上的皮肉被她覆握,喉管被压迫,带来隐隐窒息的感触,可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澜。 云皎喜欢隐藏反应,但她没有体会过死寂般的压抑,因而,她无法完全掌控那些下意识的举动。 但他可以。 “夫人……”他轻声呢喃,气息因她的桎梏而略显绵长。 是故,她在他面前隐藏弱点; 而他,却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展露弱点。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哪怕她的动作充满压迫,他却好似全然信任她:“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全都告诉你的。” 他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是警惕,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云皎在好奇,想揭露他什么,又想让他率先交出底线,坦诚地将自己交给她。 “莲之。”她道,“不要忘了你今日说的话。” “嗯。” 她果真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点确然是在无知无觉时被哪吒看穿,云皎并不喜过分怯懦屈从的人,又不能当真激烈反抗她。 而他已懂得如何在她面前示弱,有的放矢,既不会令她感到乏味,也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次次都能极有分寸地挑起她兴致。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能真正惹怒她”。 不过他心想,也无妨。 若那时,她原谅,彼此便相安无事,若不原谅,他也不在意。 怨也会是爱。 云皎松开了桎梏他脖颈的手,却又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月华如水,少年的面庞莹润似玉,触之肌理细腻,叫人爱不释手。 她也觉得,他确实合她心意。 与他相处,好像时时刻刻都有新意。偶尔乍露的危险锋芒,像一种独属于他的点缀,既危险,却又迷人。 叫她真的很想彻底剖开他那颗心,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又要带给她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危机、机遇、征服、占有……层层叠叠剥开,每一次都诱人深入。 每一次,都在告诉她—— 这是她一眼相中的绝世藏品,绝不会轻易放手。 不一会儿,云皎自行转移了话题,状似随意道:“近来你修行得如何,除却眼睛,其余可有进益?” 第71章 哪吒便顺势说了些凡人的修行法门,与自己所能企及的境界。 本也是随口应她,却不料云皎对此事颇为认真,甚至想要探查他的经脉。他微微一怔,仔细分辨她的神色,这次看见的不是提防,而是一种难得的关切。 “夫人?”他略有不解,“你是……真想让我修行的?” 凡人与妖,终究不同。 即便云皎不会因此轻视他,在哪吒心中,也不曾觉得她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可云皎却道:“你想做的事,只要与我说,我便会让你做,只是不要过问大王山的事务,其余,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你要治眼睛,便去治。”她确实不解,“你想修行,便好好修行——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 这的确没有什么。 但哪吒静默一瞬,心底竟真泛起浅淡涟漪,不萌生于方才暗潮汹涌的博弈,却在她如此轻巧坦率的话语里,悄然搅起了风浪。 眼盲是虚假的,可被蒙蔽了双眼,却是真的。 想要恣意行事是真的,可“想要”本身,却几乎在千年时光中化为虚假的。 “是。”他敛下眸光,也掩下翻涌的情绪,“如夫人所言,这并无不妥。” 云皎笑笑,见他如此敛藏的神态,只与他又絮语些旁的。 月下暗香,彼此执手,心怀各异。 * 翌日,天庭的赏赐果真如流水般送来大王山,霞光瑞气几乎映透了半边天。随礼同至的,还有一枚来自黄风的传讯玉碟。 云皎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误雪白菰分立她两侧,见她负手而立,在金拱门洞前主持大局。 待恭贺黄风成仙后,她话锋轻转,顺势问道:“黄风兄,此事确然叫我惊诧,起初为何毫无风声呢?” 一有风声,便是直指大王山。 悬浮在半空的玉碟中传来黄风的声音,语气还算镇定:“云皎大王,这也是事急从权。我从灵山下界,确也承蒙大王教诲。若非大王提点,彼时,我也难想到通过‘金位之人’孙悟空传信。” “天庭的法旨一到黄风岭,说要渡我成仙,我便想到了大王……往后,我不在黄风岭,手下小妖也尽归大王调遣。” 这是要将整个黄风岭也交到她手上的意思了。 云皎不置可否,浅浅一笑:“近来叫我惊诧的,倒不止你一人。山中发生诸事,亦来了不少新人,其中一位……还是你亲手送到我眼前的。” ——莲之。 黄风闻言似是一慌,玉碟那头传来轻微吸气声,“大王,这……” “哦,还有一位。”云皎又故作恍然,“‘忘存’也是我托你寻来的,你说你,你二人既是故交,要私下见面,又何必瞒我?” 黄风更加慌乱,“大王,这是我考虑不周……” 既成了仙,他却还是这样谨慎胆小,而且他还主动托了好处给大王山,也不知究竟是怕谁。 云皎静默一瞬,从他支吾的反应里已能看出——两人必有其一,有疑。 究竟是莲之,还是莲之的师父; 亦或是,两人都不简单。 他不会也不敢吐露真相,但那二人都还在她眼皮子下,总有人会先露出破绽。 云皎又再度说了一番祝贺他成仙的话,两人便算客套寒暄完。 误雪清点此番天庭送来的赏赐,也啧啧称奇,不免道:“无论如何,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而是实打实的伤害,云皎根本不会去天庭,而是杀去黄风岭了。 黄风背后之人,很清楚她的性子。 “大王,瞧着不少都是云楼宫送来的,礼印是云楼宫的徽记……”误雪又凑近她低语,“大王此番见到了那哪吒三太子吗?” 与此同时,云皎的夫君正斜倚在洞门边望着她。 晨光将少年雪色的衣袍镀上朦胧金边,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她复又挂起平日里慵懒的笑容,满不在乎般道:“自然见了,英姿不凡,神威悍然,出手倒也大方……” 哪吒见她走来,顺势伸手牵住她,“听起来,夫人对他有所改观?” “你很在意?”她立即反问。 他一顿,见她一副等他接话的模样,反倒坦然点头:“自然,为夫唯恐夫人被传闻中容色昳丽的哪吒三太子迷了心神,忘了自己的正头夫君。” 云皎被这番直白的应答噎住,却从不羞赧,眼眸一转,唇角微弯:“那还是比不得夫君惊为天人的姿容。” “如此最好,夫人亦惊为天人,与我正是天生一对。” “哼,说得不错!再夸我两句。” 二人说笑间,步入洞中,穿过缀着明灯的长廊,光线自暖色转为更加白炽的光,几日里没停过闹腾的赛太岁哼哧哼哧跑来,连丸子头都跑乱了。 “云皎娘娘,我要向你告辞了,改日再来找你玩!” 这几天,云皎安排了麦乐鸡陪他玩,这小白狮子狗玩得还算尽兴,唯一叫他有些郁闷的是—— “你家的‘薯条’也不知怎的,蔫头耷脑,起初还会与我拌两句嘴,这两日是整个躲起来,没个鼠影的……”他嘟嘟囔囔,率真表达着自己的不快。 被他点名的白玉实则并未消失,此刻正趴在白菰肩头,只是因太像衣裳上的雪球才被忽略。 白玉有气无力,幽幽道:“是你眼睛不好使,我这不是在嘛?” 其实白玉很想逃,要不是红孩儿的咒术时刻耳听面命,如悬顶之剑,眼下他也不会现身。 至于为何不出现呢? ——当然是因为另外的杀神他也惹不起啊!真叫红孩儿发现了杀神的秘密,他只会死得更惨。 恨,好恨下咒的牛!鼠鼠落泪,在白菰肩上不安分地磨蹭着他的玉臀,只盼有人早日发觉他的惨状,替他解咒。 “啊,哈哈哈!”才注意到他的赛太岁发出两声讪笑。 白玉悲愤道:“哪只鼠会和猫玩?!” 赛太岁一脸无辜:“我不是猫啊,我是金毛犼。” 云皎若有所思看了白玉一眼,察觉他神态紧绷,的确与往常不同。 白菰嫌弃地将鼠拽下来,勒令道:“再在我身上乱蹭,我就把你丢出大王山!” 鼠得空一溜烟跑了,转眼消失在角落里。 “云皎娘娘,那我就先回麒麟山啦!”赛太岁再度道。 云皎思绪被打断,她点了点头,将腕上的紫金铃取下还给他,“好,我让麦乐鸡送你。” 这几日,云皎试过了紫金铃的威力,确然是灵威震撼。 神仙的灵宝拥有无上造化,在西游世界,打架绝不是只拼武艺的事,还得火拼法宝,且讲究相生相克之道。 不然那些有背景却无甚修为的小妖,怎么能在西行之路上拦住孙悟空?它们往往都是被夺了法宝,就被一招制服了。 若她与哪吒赤手空拳打,只拼武艺,因已通过藕人熟悉了他的招式,若顺利,或许还能一招制敌。但除此外,哪吒还有三昧真火,还有诸多灵宝傍身…… 可怜他们师门都是单干,武器都是自己找的。 云皎琢磨着她也要再多炼化些灵宝,以后打不过,就疯狂丢法宝! “好,云皎娘娘回见啦~”赛太岁又从误雪手中领了不少土特产,神情欢快,与她挥手道别。 云皎颔首,目送丸子头离去。 这日云皎仍与红孩儿去了武场,哪吒知晓她在操练什么,因此心下发闷,明明表面上她已对“哪吒”没了敌意,行动上却一切照旧。 ——她特意将红孩儿留下,是为了寻获化解三昧真火之法。 她始终不允许自己有软肋。 夜里,云皎尚未归,哪吒已替她温好了茶,静坐桌前,目光淡而沉地落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小白鼠身上。 他不说话,哪怕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白玉当然也不敢说话,此刻他该说什么,唤对方“三太子”,然后大呼救命?恐怕不会救他,会连鼠带牛一起杀了。 好在紧张窒息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云皎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夫君!” 云皎从天庭送来的法宝里挑出了不少好东西,白日已分发给下属,自也少不了夫君的一份。 她爱赚钱,也喜欢法宝,却从不吝啬,这是笼络人心之术,也是豁达之举。 毕竟长生不老,也难保没有意外,今日好活今日活,大家一同好活,不然来日法宝用不上了,该如何是好? “不知你惯用什么武器,明日你再随我去挑。”她如常凑近他身侧坐下,抬手递出一物。 衣袖滑落,露出掌心的一顶白玉莲花冠,质地清透,雕工精细,莲瓣层叠如云生雾绕,中间嵌着枚淡金色的灵珠,光华内敛。 叫他看过后,她便往他头上比划,“先看看这个,合不合适你……” 看得出她对自己选的礼物颇为满意,桃花眼微弯,眸色皎亮,精致的眉眼在灯下愈发妍丽。 第72章 哪吒任她摆弄,未语,眸色深沉,忽而伸手扣住她腰肢,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拎起,安置在自己腿上。 “嗯?”云皎微微发懵,跨坐在他身前。 待两人严丝合缝贴着,他才亲昵地虚虚托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道:“多谢夫人,替我戴上?” 戴就戴,有必要这样戴嘛。 话虽这样说,她心下好笑,却也喜欢对方这般热烈的回应,想来是这礼也送进了他心坎里,便纵容他:“你将头低下些许。” 他依言俯身,唇却若有似无蹭过她额角。 这下云皎发觉了不对劲,微微眯起眼,手中的玉冠被他取走,搁在桌案上。少年双臂一收,将她完全笼在怀中,宽大的衣袖几乎将她整个身子包裹、藏匿,从外看去,只能见她柔软的发丝被揉得微乱。 火热的气息并着冷的香覆压而来,温热的唇也落在她唇上。 虽然他要扣住她后脑,云皎却灵巧侧首躲过。 只亲了片刻,轻轻厮磨,若即若离。 云皎仍是笑吟吟,但已猜到他意图,她往旁边瞥去——果真看见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白鼠。 白玉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哪吒有心想叫“他”看见,又不愿真叫“他”看见,恨不得用身体将云皎完全挡住,不让任何人觊觎自己的妻子。 云皎眼波流转,犹自起了身。 唇上还泛着微微润泽,面色却未变,气息也是稳的,她似笑非笑地问那小白鼠:“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进来的?” “是我。”身后的夫君略显赧然,似为其解围。 紧接着,下一句却随意将责任推回:“不知为何,薯条今日格外想进殿的模样,我以为他有事向夫人禀报,便将他放了进来。 ” 白玉:…… 白玉就知道,哪吒早就看明白他被下咒了。 不愧是哪吒。 但也太狡诈了!分明是故意纵容红孩儿,没打算这么快替他解咒,以免红孩儿察觉端倪。 那他的死活谁在意啊? 云皎吗? 云皎只会觉得好玩。 她盯了地上的小白团子一会儿,由于夫君总是面上淡然、心底却与一堆人争宠,便暂且只以为他是连只鼠都看不惯,刻意丢进来宣誓正牌夫君地位的。 但白鼠拙劣的演技,还是叫她看出了些旁的东西。 她上前将鼠拎了起来,本想大拍他的臀,眼睛一转,却又止住,若有所思地弯起手指,往他鼻尖上一刮,“你有何事禀报?” “我……”白玉憋了半晌,“今日赛太岁走后,我忽又有些想念他,因而想问问大王,他还会回来吗?” 云皎沉默片刻,哈哈大笑:“那我不知道,但可以送你去麒麟山玩!” “我不要哇——”白玉大惊失色。 想玩又不要去,一整个既要又要。 她一挥手,殿门无声开启,顺手将这小毛团子丢了出去。 “无论是谁,下回别再擅闯我寝殿。”云皎此番话,说得轻巧,却又几分意味深长,“不然,决不轻饶。” 哪吒隐隐感到不对,云皎似察觉了什么。 但待他看去,她也正回望,只见她眸色澄然依旧,仿佛方才的一切,于她而言确是一场意外的闹剧。 “夫君,莲花冠还戴么?”她走回他身边,缓声问。 “自然戴。” 云皎的寝殿,唯有他可以自由进出,她的美好,也只有他可以肆意欣赏,加之她今日还特意送了礼,哪吒心底变得柔软,许多事也水到渠成。 出自云楼宫的莲花冠,非是凡间的技艺,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巧绝伦,男女皆可佩戴。 云皎的梳发技术并不算好,虽然每每白日她都以精巧的发髻现身,却多为误雪代劳。 替他盘发时,指间穿梭于发间,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头皮或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痒意,不难看出她的手法生疏,好歹才将玉冠固定住。 铜镜中映出两人贴近的身影,半晌,哪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看。”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说着:“……你还是自己梳发吧。” “夫人为我梳。”他摇头。 又是任她摆弄的意思。 如此姿态勾起云皎的兴致,本是夜里随性的情致,她又拆下玉冠,少年的墨发倾泄,重新替他梳弄起来。 最终,梳成了白日才见过的两个小发揪。 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五官,平日瞧着还有些冷冽,此刻却被颇为稚气的发髻柔和了轮廓,甚至有一丝冶丽的魅惑。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眉眼轮廓,圣洁与美艳并存,成了某种意外的引诱。 云皎瞧着镜中他的新形象,先是怔住,随即不免笑了起来,毫不掩饰的泠泠笑声也将他逗笑,执起她的手,拉她一同坐下。 哪吒轻柔地拆下她的云髻,将钗环珠翠一一取下,也替她梳成总角的发式。 褪去金玉华饰,犹带些许婴儿肥的面颊,却并不真正懵懂的淡色眼瞳,交相辉映,若初绽放的桃夭,在此刻是恰到好处的清艳,姝色无双,明媚惊人。 “好看么?”她问。 如他无谓自己梳个呆头呆脑的发型,云皎也不介意自己弄个团子头。 她可以张扬,可以稳重,自然也可以甜美可爱,任何风格都能驾驭——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百变妖王! 还不等他答话,云皎已自顾自托着两腮,在铜镜前左顾右盼,眼尾轻挑,弯成艳艳缠人的小勾子,自得其乐,“还怪可爱的……” 她可真是个甜妹! 哪吒眼眸微深,另取出一条金线绣边的红绫,替她缠在发上。 乌发如云,红绫似火,加之她抬起的指间上那枚金光熠熠的法宝,映衬在她白皙似玉的肌肤上,更显千娇百媚。 “你哪儿来的红绫?”云皎诧异道,朱唇无意识微张。 他没回,掌心覆上她托腮的手背,倾身吻上她的唇,迷离的莲香就此笼罩她的鼻息。 她只听见他喉间喑哑的低唤,含着几分情动,“皎皎……” 第44章 “皎皎,就这一次……” 吻一个个落下,在眉心,在眼睫,在鼻尖,复又辗转至唇角与纤细的脖颈。 每一处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似想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云皎仰着头,感受他的温柔。 渐渐地,她变得有些迫切,攀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的肌理,望他更加深入这个吻。 迷离的香气在空中氤氲,碾磨着她的灵识,混入骨血之中。但眼看是她迫切,实则这次是哪吒情不自禁地迫切,他太想看见自己的妻子染上他所有的气息,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乌黑的发上缠着他的混天绫,秀气的指节上戴着他的乾坤圈,整个人被他搂抱在怀中,香粉的效力让她很快意乱情迷,微微张着檀口,呼吸急促。 哪吒呢喃着:“皎皎,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记住他是哪吒。 他将她抱去角房洗濯,蒸腾的水汽在狭窄空间里弥漫,视线被模糊,只余下肌肤相亲的灼热与喘息交织的黏腻。 云皎在无意识间仍向他靠拢,被他牢牢抱紧禁锢在胸膛前,他问她:“皎皎,我是谁?” 青丝被水打湿,湿漉漉的,即便冲撞下亦牢牢缠在彼此身上,只偶尔溅开几滴水珠,或顺着肌理滑落。水火不侵的混天绫却依旧鲜亮,衬在她白皙的脸颊边,似火缠云,艳得惊人。 她意识迷朦,在又一次被他紧按在怀中时,忍不住呜咽一声,启唇回道:“……是莲之。” “不对。” “是夫君?” “……” 哪吒张了张唇,最后吻印在她的唇边,没能说出那个答案。 莲之是她的夫君。 那哪吒呢? 水汽里渐渐弥漫起另一股香气,起初冷冽却又浓郁的莲香被压下,变成丹桂的暖融气息。 昨夜说过要用桂花水为她濯发,哪吒没忘,只是眼下变成了沐浴全身。 混天绫被他收了回去,云皎闭着眼,始终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侍奉。可因他今日起了恶劣心思,发丝未能完全绞干,便被他用布巾裹住身躯,且他并未立刻退出,而是仍然将她抱在怀中,就这样坦然走动起来。 角房的帷幕被掀开,乍凉的空气接触肌肤,云皎颤了颤眼眸,后知后觉他在做什么胡事,震惊地瞪圆眼眸看他。 “你……”别太过分了。 又让她想到了上回的浴池。 意识回拢,云皎只觉得悬空被他托抱着的姿势太超过,褪去了特定的环境,几乎形如赤诚的相贴更叫人难得局促。她抬手要掐他的肩,却被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怀抱,他的语气也难得促狭,“夫人,你可要抱紧为夫。” 云皎指间一颤,陡然失了几分力,眼尾还落着春色倦意,却也忍不住用蹆将他环紧。 第73章 他赤着足,便这样踏在微凉的玉砖上,带她彻底走进寝殿温暖的灯火中。 “明日……”哪吒的音色仍然发沉,缓声问她,“夫人去武场,可允我同去?” “为何?”她正咬着唇,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和行走间些微的晃动感中,心思微朦,又忍不住反问。 她的声线比他还要倦,更绵一些,拜他的迷香所赐。 只是她自己难以察觉香气的痕迹。 她的夫君是习过武的,对此他毫不避讳,他的力气比她曾想像的要大许多,即便抱着她挺动依旧游刃有余,步履沉稳地在殿中踱步。 唯有气息微乱,他似想商量,轻声道:“我曾领教过夫人的一式剑招,如今我也在修行,可有了与夫人切磋一试的资格?” 放低的姿态,斟酌字句,连“机会”都不曾说,用的是“资格”。 云皎静默片刻,冷不防被他放在梳妆台,揽住她后腰的手却未放,不让她离去。甚至在她还未有答复时,使坏倾身压来。 她惊呼着抬手抵按住他的肩,臀下垫坐的妆台却打滑,使得她一下撞去他身上,两人都闷哼一声。 察觉他还紧按住自己的后腰,云皎第一次在这种事上面骂了难听字眼:“莲之,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当没听见,再度问:“夫人可允我同去?” 云皎深呼吸一口气,在他怀中扭动起来,尾音仍有些颤,“不允。” 回答却干脆。 她使剑,剑招是她最精的绝学,没人能从头至尾与她拆招,连红孩儿都不可以,当初允他见识过一式,只是她一时兴起。 哪吒似乎早已料到,只轻不可闻地“嗯”了声,辨不出情绪。 云皎以为他这便是罢休的意思,怎知他退开些许,蓦地钳住她腰肢,压低她肩引她去看那面铜镜。 镜中映出二人此刻纠缠的模样。 寝殿中的长烛盈盈,并着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足以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她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你真是个不要脸的!” “嗯。”出乎意料的是,总有几分骄矜模样的少年,此番坦然认了。 他用了香粉,甚至有一刻意图现在就将她锁起来,混天绫藏匿在暗处,但他能感知那柔韧的红绫仍有几分蠢蠢欲动。 不过他见好就收,没过多久,就将她重新抱起。 微湿的发尾淌下水珠,妆台也被弄得一团乱,满是水痕,云皎要抬手施法清理,又被他握住手腕。 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颈窝,他低声道:“明早,我来收拾。” 还要等到明早?云皎微微眯眼,已有一分不虞,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夫人。”他侧目,似不经意看向光华璀璨的琉璃柜,语气透着一丝困惑,“原先我瞧不见,如今能瞧见了,有许多不明之处……” “那柜中,放得是孙悟空的木雕?” “……” 云皎懵了懵,顺势看去。 但他意不在叫她“顺势”看,而是要真真切切看,再度抱着她走动起来,直至走到柜前。 剔透的琉璃柜前摆放着许多木雕,有些尚且雕得青涩,可有些却已成了型,就算不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却也有几分猴哥的灵动神态。 逐渐逼近“猴哥”后,云皎的脊背明显有些僵,将他揽得更紧。 哪吒笑了笑,贴住她的耳廓,“夫人……像是他正在看呢。” 他语气意味深长,偏偏喑哑,染着几分浓烈的情动,愈发显得暧昧。 云皎搭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无意识挠出几道红痕,却仍嘴硬,“……这有什么?这只是偶像的手办而已。” 可随着与真实的猴哥相处,偶像的概念没有淡去,又添了几分不同的情分。 不再是一个空洞的人物,而是真在云皎身边活生生的好友。 “夫人敬佩他,同为夫说过的。” 哪吒听不懂偶像的确切意思,却能意会,他不再多言,只是抱着她又往合影框前走,似乎想与她一起欣赏“偶像”的英姿。 留影珠留下的景象,比之现代的照片,要清晰更多。 搭在她身上的布巾却“适时”滑落了些许,叫她的身躯瞬间僵硬,浑身的情。爱痕迹此刻发烫起来,那合影是更为真实的目色,孙悟空金眸炯炯有神,仿佛真炽热地“注视”着他们此刻的亲密无间。 不仅是此刻,方才在镜前她与夫君依偎相缠的模样,甚至是从前许多个夜晚…… “你、你……”云皎又被他猛地一按,语气渐渐支吾。 哪吒清晰感受到了怀中人气息紊乱,甚至能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微升,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已绯红的耳廓,明知故问般低语:“夫人怎么了?可是……看得不够清楚,为夫将你再抱近些。” 云皎的语气头一回染上羞窘,似乎有什么荒唐的窥探感直往心里钻,某种黏着的视线真在她与他之间,一时气愤至极,勒令他:“去榻上!莲之,别逼我……”扇你。 最后两字尚未开口,哪吒已识趣转身,带她远离那处,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帷幔被紧紧拉拢,掩盖了帐内尚未休止的春光。 “下回…不许再说这些话。”羞恼絮语仍断断续续传出。 哪吒懒声回她:“夫人这是何意,是为夫做错了什么吗?” “……” 方寸之间,夜长难眠,潮升露涌。 * 翌日,云皎起身很早,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周天,依旧神清气爽地要去武场。 有法力就是这点方便,什么痕迹过了一夜,只消心念一动,还是想掩盖就掩盖。 临走前,她回眸瞥向仍幽幽盯着她的夫君。 少年单手支颐,斜倚在凌乱的锦被间,雪色寝衣襟口微敞,露出其下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其上还有如雪间红梅的痕迹,错落交织,斑驳旖旎。 有她亲的、抓的、咬的……管他呢,反正他喜欢得很,还得去炫耀。 云皎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快意,嗔道:“你好好歇着吧你!” 而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衣袂翩然,毫无留恋。 哪吒自也是不会真歇着的,待云皎身影消失,他利落起身,记起她遗忘的梳妆台,默默打水擦拭干净,随后便径直往木吒客居而去。 此处秋风轻拂,竹影簌簌。 少年步履平稳,行至半途,却倏然略略侧目,瞧见竹林里那团阴魂不散的小白影子,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木吒早已候在廊桥下,抱臂看着他走近,尚未开口,便听哪吒道:“这几日,我会多来‘师父’这里修习。” “师父道法高深,最喜清修独处,应当不会觉得我多为叨扰吧?”他语气很淡,掩盖了那点装腔作势的不自然。 木吒仍觉得他这话很怪,日日放个藕人来修习,倒真是打搅他了。 这几日又常来,搞得他弄不懂。 但若可以,他还是希望面对的是真弟弟的,譬如眼下。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叨扰……”木吒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顺着哪吒方才的视线望去,终于注意到了林间异样。 小白鼠扭着翘臀,很是不自在地看了他们一眼,眸光闪烁不定,又支吾着半句话说不出来,急得快炸毛了。 “是啊。”木吒立刻心领神会,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为师最为喜静,眼里也容不得沙子,若有什么阿猫阿狗阿鼠的生了异常,还在我眼前晃悠,我自会处置……” 所以那小白鼠怎么了? 木吒应是应了,但一时还未看出来端倪。 他扬声唤道:“白玉,你上前来——” 岂料白玉浑身一僵,非但没上前,反而“嗖”地一溜烟窜没了影。 木吒:? 哪吒嗤笑一声,眼含讥诮,似觉得木吒太过无用,连一只小老鼠精都制不住,乜他一眼,“他被人下了咒,是故不敢靠近你我,你如此直接,叫他背后之人如何作想?” 他背后之人是谁,那就很好猜了。 但木吒没猜到:“谁啊?” 哪吒默然一瞬,才道:“红孩儿。” 木吒“噫”了声,这下才觉得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哪吒不愿再与傻子多言,言简意赅道:“我的身份暂不便处理,你另寻时机,向我夫人禀报此事。” “若我夫人问你是如何察觉……”他思忖一瞬,“不必说他究竟被下了何咒,只需说他行迹诡匿,近来时而在客居处流连,请夫人查一查他便是。” 云皎聪慧,只要叫她察觉端倪,自会顺着这条线去查。 是故,他这几日表面上也会正常来客居修习,毕竟白玉的目标本就是他,唯有他多在此处露面,木吒才能“合情合理”地察觉白玉的异常。 “若她什么都没查到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倒也是个好问题,哪吒看他:“白玉身中咒术,你当真丝毫看不出?” 第74章 “……真没看出来,你又是如何看出的。”木吒无语。 如红孩儿所言,此咒的确仙神难察——但哪吒本非肉身成仙,他并不是个寻常意义上的神仙。 莲心能置于凡躯之中肉白骨,但它依旧是一颗莲心,依旧与他的莲花仙身相联结。 哪吒稍作解释:“我对血腥气敏锐,它身上的咒是以旁人的血为引,自然轻易被我察觉。” 木吒忽地沉默了。 哪吒侧目看他,似不解。 “你…你对血气敏感……” ——却当了千年的杀神,浑身沾染血气,木吒难以言喻此刻的涩然感受。 哪吒却似浑不在意,只道:“若我夫人细究此事,你再应答,便说因他行迹可疑,率先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 “那行,师门秘术这种话,说起来不会错。”谁都有些不可言说的师门绝学,木吒省得,便要将他引进屋内,怎料哪吒摇了摇头。 “你来了不进去?” “今日尚有一事要办。”哪吒眸色忽闪,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微微抬眸,见台阶上的木吒正认真恳切地静待下文,他一顿,鬼使神差说了真话:“我要去趟地府。” “为何?!” 木吒果然惊疑至极,瞠目看他,欲开口,忽地想起哪吒先前所言之事,心下已猜到大半,迟疑道:“你……” “去找麦旋风。”哪吒自行接话,语气平静,去找麦旋风,“他应是仍在地府之中。” 所幸,他非是用的莲花仙身杀了妖,而是凡躯,不受魂飞魄散的诅咒,却也因此沾染了因果。 ——正因沾染了因果,恰恰合了天庭之意。 思绪及此,哪吒又想到了那日杀死麦旋风的细节,微微蹙眉。 “不行。”木吒断然反对,语气急促,带着担忧,“你如今只是凡胎肉。体,如何承受得住地府浓重阴煞之气?况且,你又无魂无魄……”无法以魂魄去往。 “要不我替你……”木吒提议。 哪吒打断他,摇头,“这不是你的因果,既是我做的,自然我认。” 风拂动丹桂,恰是金秋好时节,如云皎所言,这是团圆相聚的日子。 哪吒闻见微风送来的馥郁暖香,忽而,又回想起那夜山崖前的对峙。 彼时,他从她的神态语气间,窥探到了她的情绪。 她所说的“不会阻止”,是在不威胁她的前提下;她所说的“会杀了你”,亦是在会威胁她的前提下。 无关任何事,重要的都是不能威胁她、激怒她。 云皎行事,看似坦荡无畏,实则内心仍然冲动,她考量万事,首要便是自身利害,甚至极少提及是为了大王山。 就如此次上天庭,一样说的是“她赢了”。会上天庭,也是因此事牵扯到她本身。 那便意味着她并不在意麦旋风么? 哪吒不知,不愿笃定,正如他也不愿笃定自己仍不被她真正在意般。 但他想,既是自己做错了,他向来敢认,也敢当。 他会弥补。 木吒静默了半晌。 最终,他叹气道:“行吧……那我去趟珞珈山,问问师父可有能护持你凡躯的灵宝。” 哪吒的杀意如今受限金箍,却肯定也有凡躯的功劳。 无七情六欲,他便不会心有所思所念,便不能反思顿悟,乃至此刻明白回头是岸。 若凡躯真没了,云皎怎么办呢?这是木吒所想。 ——这自也是哪吒所想,可听见木吒这般道,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必,你勿要节外生枝,菩萨既将金箍给我,亦表明佛门并不信我,你去求你师父,焉知祂不会又交予你什么禁锢之物。” 言至于此,他语含讽然。 木吒能想到凡躯是关键,他岂会想不到?只是佛门对他如此半信半疑,他又怎能全然交付信任。云皎亦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即便怀疑他,也从不吝啬她的宠爱,她从来都承认他的地位,甚至……对他说,他想做何事便去做。 凡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无法永生永世用的东西,受制于人的东西,他只能暂且用,必须另寻他法,绝不能让人一直捏着自己的命脉。 他如今有了云皎,他不能伤害她。 正因如此,他才让木吒留下,哪吒瞳眸间掠过一丝晦暗。 若非还需木吒替他护法,助他将凡躯中的七情六欲剥离出来,加之此番地府之行吉凶未卜,归来后凡躯不知会受损到何种地步,他早就施计将木吒赶离。 多一个人在,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师父祂老人家肯定有缘由,才这么做的。”根本没有弟弟心眼子多的木吒,还在辩解中,“哪吒,我想了想,还是去趟珞珈山为好,究竟是何原因,也好替你问清。” 但哪吒知晓,观音根本不会向木吒透露实情。 他已有不耐,张唇想让对方别再如此天真,到底是千年来被珞珈山保护得太好,怕是连血光都极少亲见…… 倏然,他听木吒坚定道:“就算师父不帮你,我也会帮你的。” 哪吒微怔。 “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你师父太乙真人,你亦有许久没见过他了吧——”木吒又提议,尽管是有片刻迟疑。 木吒心知,因着昔年强行将哪吒押上灵山一事,太乙真人与哪吒生出了嫌隙,千年未曾相见。 就如哪吒对他与金吒兄弟二人一般。 纵使所有人的初衷皆是希望哪吒放下恩怨,从此还能得佛门与天庭庇护。若他当真弑父,天道不容,杀戮难消,好不容易回来的一条命也将毁于一旦。 这是玉石俱焚,自毁道行。 可无人想过,哪吒所求的……究竟是漫漫无止境的道行,还是仅仅遵循本心,行所想之事。 ——世间万难,是随心而动;世间不易,是由心而往。 只因世人做不到,便要欲行之人,亦做不到。 哪吒眉眼渐沉,斥道:“住口,我师父已避世清修,无人该去扰他清净。” “你要去珞珈山便去,随你如何。”他冷然言之,“但你好自为之,我夫人已对你起疑。” 木吒:?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木吒丈二摸不着头脑,委屈起来,“我很安分守己啊,每日不过在此栽花种草……” 他在珞珈山是如何过,在大王山就如何过,但这里更好些,因为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木吒自认为他可比哪吒安分得多…… 他还真将大王山当成家了,哪吒抿紧薄唇,无意再与他多言。 “走了。” 第45章 我可以再找一个夫君! 冥府幽幽,万古如夜,阴祟飘荡。 哪吒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年少时曾到过此地。 十七岁那年,他看尽了人心丑恶,世人皆以为他是被逼至绝境,才自刎已证清白。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自愿背离人世。 若凡俗混浊,我愿身清,若世事混沌,我愿心明。 他甘愿化作孤魂野鬼,涤尽一身尘垢,从此赤条条来去,再不与俗世同流。 他一人走遍了地府的路,还见过形形色色的鬼,人、仙、妖……尽数有怨欲诉,有怒欲嗔,褪去虚伪的皮囊后,反倒乐意将最丑恶、却也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这令他心觉有趣。 他一人在地府徘徊了很久,但待见过世事百态的另一面后,又渐渐感到乏味,那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生出的厌倦。 原来三界皆俗,无论身处何地,所遇所受,并无不同。 无论他身往何方。 * 再度来到地府后,已是千年后。 机缘确是妙事,若非再置身于这具凡躯,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来此,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魂魄。 地府千万年不变,一应路途陈设都并无改变,但见殿宇巍峨,黑沉沉不见天日,檐角悬着引魂铃,随风颤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哪吒信步往其内走,渐渐才感到阴煞之气入体,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侵蚀而来,那是一种刺骨的冷,如刀锋割向每一寸肌肤。 好在,这种感受他十七岁那年便体会过。 少年神色未变,径直踏入地府之门。 不同于当年的是,此番十殿阎罗皆来迎见,个个面色惊疑不定。 “哪吒三太子,不知尊驾前来,是为了……” 哪吒笃定麦旋风还在此处,阎王并不敢擅自处置,原本他杀的人或妖从不经手地府,却忽而出了意外,此妖的劫难是变数,自不能轻易转世投胎。 他单刀直入问:“此前死于我手的犬妖,何在?” “在、在……”阎王小声嘀咕,一副不情愿回答的模样,半晌仍是废话支吾。 哪吒漆黑的眸光扫去,面色虽淡,杀神散发的凛冽杀伐之气,却比阎罗殿中的万年阴寒还令人胆颤。 第75章 阎王只好硬着头皮坦白道:“在、在小王殿中养着呢……三太子,您不会要将它带回去吧?” 他面上堆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会经过阎罗殿的亡魂皆有定数,注定而亡。唯一有这么一只小妖,他本不该死,却死在了天庭与这位杀神的博弈之下,因果紊乱,轮回无门。 阎王却不觉得棘手——因为他早就想要一只小狗。 “明知故问。”哪吒道,“带它来。” 既是不该入轮回的妖,他自然要将其带回凡世。 阎王嘴上应着“是”,脚下却像生了根,笑容愈发僵硬。 ——他心中在哀嚎,我可怜的狗子啊,才养了几个月,刚养得有点肉,摸起来毛光水滑的,就要拱手让给杀神了! 哪吒侧目,眼神渐冷。 见他光答应却不动,哪吒微蹙眉,只想速战速决:“我去找它。” “不、不劳烦三太子,小王这就去将小麦找回来!”阎王还想与爱犬私下道别,慌忙摆手。 哪吒总算看出端倪,却未往“阎王养狗”的可能去想,目光愈发冷厉,势必要亲眼确认。 既想便做,神威深重的少年神祇袖袍一拂,迈步向前,无人敢拦。 “三、三太子!哎呀——” 很快一行人进到阎罗殿内殿,哪吒一眼锁定了那只日日在他面前、却已丢了魂的犬妖。 明明该是熟悉的,哪吒却倏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未认识过这只狗的感觉。 眼下,麦旋风的魂显化原形,是一只通体黢黑的大型犬,但由于吃得太过圆润,少了几分体型带来的凶猛,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它正撒欢地在某处垫了软垫的岩洞里打滚,而那岩洞,俨然也是拆了墙特意延伸来的狗洞。嘴里还咬着不知谁的骨头,不时用爪子拍打下那骨头。 他又看向它前爪,那胎记甚至都被疯长的毛发遮掩了。 与“麦旋风”真是毫无相似之处。 哪吒:…… “小麦在我这里过得很好的。”阎王见哪吒顿在原地,似有些茫然,他也委屈道,“三太子能否高抬贵手,不要将它带走……” 麦旋风瞧见曾杀死自己的神仙,瞳孔一滞,仍是本能的恐惧。 它下意识四肢发力要往阎王身边钻,听见阎王的话语后,又欲言又止。 哪吒回神,果断道:“不行。” 思及云皎,他又瞥向阎王,平静告知:“它早已有主。” 阎王悲愤:总不能是你吧! 阎王意图将狗子叫到自己身边,但麦旋风显然有了一分迟疑,诚然,这些日子来阎王很照顾它。 可大王山还有他许多朋友,麦乐鸡,麦满分,他们三个可是结拜了兄弟的。 还有它的好大王……第一个给它窝、给它热腾腾食物的大王。 它还记得,大王第一次给它吃的是一顿饺子。 想着想着,麦旋风开始流口水,舌头一卷,呜咽道:“阎、阎王主人…对不住,我、我想回凡界……我…我……”想吃麦乐鸡了。 对它而言,大王才研发不久的麦乐鸡块,它都还没吃过几块呢。 吃了再回来也行,麦旋风心想。 阎王哪儿能看小狗这般委屈的模样,当即哭丧着脸,却也纵容:“我的好狗,你想回你就回去吧!我不拦你,但你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我…我……”会的。 话还未说完,哪吒拂袖,将它的魂魄收入袖中。 “我的小麦!”阎王顿足哀嚎。 哪吒心觉他聒噪,冷眼睨去,自知他这副模样确是对麦旋风有感情,但还有另外的原因—— 是怕他除却找麦旋风,还要在地府闹其他事,便装疯卖傻,企图叫他快些离去。 他唇角勾起淡而冷的弧度:“阎王,我确然还有一事。” * 在哪吒身处地府之时,木吒客居处仅有一个小藕人“哪吒”端坐。 木吒变不出藕,但他还是有几分放不下哪吒,决定回珞珈山一趟。 这趟却不出哪吒所料,观音并未透露什么,还顺手交代了他一个任务——前往流沙河,助唐僧师徒收服河底为妖的水怪,也就是唐僧即将迎来的新徒弟,沙悟净。 木吒领命前往,再回大王山时,弟弟也已经回来了。 弟弟身边跟着回魂的犬妖麦旋风,但自己面色看上去不大好。 木吒也非是空手而归,他从观音处求回了一瓶甘露之水。 此水无论对哪吒,还是对刚刚魂魄归位的麦旋风,皆有养魂润体之效。 哪吒只看了一眼,便全数给了麦旋风。 木吒瞪大眼睛:“你——” 就那么刚烈嘛! 木吒原以为,哪吒面色差是因往返地府消耗过大,直到哪吒掏出他那惑人心神的香粉…… 他才明白,弟弟是因麦旋风实在太聒噪而面色差。 “我…我想去找……麦、麦乐鸡,您…您可否让我…去?”麦旋风磕磕巴巴请求。 哪吒眸色晦暗:“你家大王将你指派给我,你当与我寸步不离,无我传召,便待在偏殿。” “我、我不会,告诉大王真相的!”麦旋风对他依旧有畏惧惊恐,它明白这是一个它根本惹不起的人物,至少……它要先离开他身边,再趁机告诉大王,此人恐怖至极! 对,没错,就这么办! 麦旋风心觉只要逃回大王身边就好,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我就是…好久没见过麦乐鸡。”麦旋风装出一副可怜相,“想吃它做的,麦、麦乐鸡。” 哪吒扯了扯唇。 他曾对云皎说过,已治好了麦旋风的口吃。 ——眼下这般,又算什么? 再瞥一眼麦旋风圆滚滚的体型,他呼出一口郁气:“近来,你还是少吃为好。” “……这孩子,怎么胖成球了。”木吒闻言,亦看了眼麦旋风,心觉有点难办。 魂魄与肉。身融合,体态也会随之趋同,此刻现于凡世的麦旋风,已比地府时“清瘦”不少。 可想而知,它究竟在地府吃了多少。 “过来。”哪吒垂眸,语气不容置疑。 麦旋风惊恐万状,连连摇头:“我、我不!” 哪吒的耐心所剩无几,他眸色微沉,勾了勾手指,犬妖的脖颈命脉便再一次收束于他掌心。 “我绝不会说——”麦旋风已知他要说什么。 “守口如瓶,我不会再杀你。”哪吒眼瞳晦暗,暗潮涌动,“可若你不听话,我能杀你一次,亦能杀你第二次,明白么?” 麦旋风想说:那去地府不就是回另一个家吗? 哪吒唇边的笑更显冷厉,如刀锋冰痕:“魂飞魄散的那种。” 麦旋风:…… 木吒:…… 麦旋风再想保证,猛地吸入一大股迷离的香气,顿时眼神飘忽,属于是眼冒金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说你……”木吒叹了口气,“既已将它从地府带回,又何必再吓它?好好同它说嘛,哄两句。” 哪吒这回倒是坦诚:“我不会哄人。” “……那你对弟妹那般,算什么?” 哪吒眉头微蹙,似对木吒将云皎与旁人相提并论甚为不悦,“她不一样。” 木吒顿了顿,没再追问下去。 眼瞧着哪吒外表仍是一副冷硬如冰的模样,木吒心下暗忖…… 确实不一样。 哪吒面对云皎,与面对他人,完全判若两人,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能表现出的样子。 在云皎面前,他好似才有了喜怒哀乐;可对旁人,他仍是那个戾气深重、肆意执掌生杀的千年杀神,仿佛那些回归的情感并不存在。 可一人的心性,岂会有如此天渊之别? 即便喜爱云皎,也不该差异至此。 为何? 而他待云皎,又当真是全然的喜欢吗? 木吒暂且想不明白,与此同时,哪吒也成功用香粉迷惑了麦旋风,他微微垂眸,眸底也闪烁着某种晦暗的情绪。 这趟地府之旅,同样也带给了他诸多难解的谜团。 他正欲深思,木吒问他:“你感觉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暂时死不了。”他道。 “……” 哪吒已起了身,化为人形的麦旋风跟在他身后,但这只犬妖与麦乐鸡一般,化形化得不够彻底,两鬓还有绒绒的毛,手也是毛茸茸的狗爪。 惹得哪吒微一蹙眉,继而舒展,倒想到个好主意。 抬掌,灵力凝于手心,灌注麦旋风眉心,他的体态逐渐变化,原本那些太过兽型的特征终于褪去,变成了完全的人形。 眼瞧着,终于也“清瘦”了些。 木吒在旁边看着揪心:“还不知晓你此番去地府究竟有何损伤,如此大肆使用灵力,焉知不会加重伤势?” 木吒不知,是因哪吒不说。 但其实哪吒心下清楚。 第76章 瞥他一眼,哪吒当没听见。 “哪吒……” “如今有夫人庇护,我不用灵力。”他道,“只是这点灵力,修养几日便好。” 木吒:? 你真成小娇夫了是吧! 哪吒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临走前又唤:“麦旋风,过来。” “好的,郎君!”麦旋风道,“我这就来!” 木吒:…… 眼瞅着口吃都好了,香粉还能治口吃的嘛? * 傍晚时分,霞光浸染层云,云皎踏着暮色回了寝殿。 她今日行程颇满,不单去了武场,午后又带着误雪白菰上主峰山顶,对选好的赏月台一通讨论,定好了最终样式。 最后心满意足地回了金拱门洞,与夫君用完晚膳,还不算完,兴致不减,拉他去了藏宝阁。 “说好带你选样称手的武器,你挑吧!”云皎可是个大方的妖王,领他步入其中,手一挥,头一昂,一副任你随便挑的模样。 哪吒犹在回想上回那个“大王叫我来巡山”,闻言,不免低笑。 回过神来,他首先看向的不是泛着犀利光彩的神兵利器,而是阁内随处可见的琳琅灵石,这些灵石有的已嵌在法器上,或也能用来锻造法器,有的却还只是原石,被堆成了小山状。 而这样的小灵石山,仅是这一层就有十余座,璀璨晶莹,华彩熠熠。 “这些是天庭送来的。”云皎等他环顾完,才伸手一指,“那边,还有出自四大洲的法器。” 哪吒垂眸,看着慵懒倚在自己臂膀边的云皎。 少女浓密的乌发间也点缀着几颗剔透莹亮的宝石,被固定在缠绕云鬓的绣带上,随着身体的轻微摆动,亦是盈盈流彩,衬得她容色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她很喜欢这般饰品,无论发簪、袖口,乃至裙摆,常缀有细小的宝石或珍珠。 行走间,步步生辉,清魅晖丽。 而龙,天性也爱此等亮盈盈的东西。 “夫君。”云皎笑着去挽他手臂,亲昵贴紧,“你惯常用什么武器呢?” 哪吒眼眸微深,明白她是何意。 无论仙妖,总有惯常趁手的兵器,一样多至两三样。若是三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是无法通过兵器锁定对方的身份。 云皎想借此从他身上探寻蛛丝马迹。 但不巧的是,他于兵器一道,涉猎颇广。 云皎既知他不善用剑,哪吒目光掠过森然排列的诸多兵刃,最终停留在一把直刃长刀上。刃口锋利,在灵石晖光下,凝着一线凄冷寒芒。 他择定后,云皎面上未露异色,仍然笑盈盈,自己也信手取了把刀,在手中掂了掂,比划了几下。 “夫人也会用刀?”哪吒眉梢微挑,问道。 云皎眨眼,眼波流转,偏有几分狡猾:“我来偷师你的。” 哪吒闻言,轻笑了声。 她复又挽着他出了藏宝阁,阁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若用于操练自然不够,但只是二人切磋比划,绰绰有余。云皎先前虽说不愿与他拆招,但在准许范围内,她会尽力满足他。 长刀一横,刀风顿起,已如凛冬寒刃,荡起少女杏色的衣摆,连带发髻间几颗明丽宝珠也急促摇曳,碰撞出细碎清泠的声响。 “来吧,我不用灵力。”她道。 话并不多,但小夫妻间已有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哪吒也未多言,转腕运刀,刀锋破空而来。 夕阳斜下,余晖泼洒,少年玄色衣袂翻飞,如画中苍劲有力的笔墨,时而擦过云皎袖角,他抬手,寒刀下压,再铮然上挑,锋锐之意乍现,竟似划破暮色。 刀与剑本有相通之处,云皎执刀并不使剑招,却在观望他要如何用,几番试探,手中稍显青涩的刀势便像模像样起来,甚至已有几分他招势中的冷寒锐气。 这倒叫哪吒微微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有所领悟,眸色渐渐幽邃。 说是偷师,应承破敌之技也被她很快琢磨出来。 他的夫人,确实不容小觑。 而云皎自然是觉得……偷师,偷师,偷师成功了! 她眼眸亮亮的,显然还觉得他使起刀来好看,风姿绰约的模样,刀式也那般流畅自如。 一场比试,打得酣畅淋漓。 最后收势时,哪吒的手却骤然一抖,他微微蹙眉,感受到身躯内的血液如受冰封,在地府中侵袭入骨的阴煞之气,似又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夫君,你怎么了?” 云皎也察觉到他的僵硬,抬手去扶他握刀的手。 哪吒摇了摇头,压下不适,缓声道:“许是久未练武,有些手生。” 她仰头看他,是没瞧见他面上有什么痛楚之色,此番招势忽缓,或许真因生疏之故,心下稍安。 “无妨,多练练就好。”于是她收了刀,随口笑着宽慰。 哪吒便顺势问她:“若不与夫人拆招,我能否同夫人去武场?” 云皎替他理好微乱的发丝,没直截了当拒绝,只说:“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待节后再说吧。” “对了。”她的手微微停顿,似忽然想起,随意道,“你与忘存真人相处多,中秋宴,便由你出面将他邀来。” 为夫君找的师父,在大王山倒是个较为特殊的存在。 云皎本身用不上忘存真人什么,加之事务繁忙,鲜少过问对方其他事情,夫君的话题又总是只围绕在她身上。一来二去,对方占了一间小客居,在她看来却几乎和隐形人没区别。 好在他还算安分,除却黄风一事。 哪吒心想,如此恰好能让木吒在宴会上与云皎相谈,顺理成章引出白玉之事,正合他意。 他垂首,“嗯。” 又看出云皎面上虽泛着薄薄红晕,淡彻瞳眸却还是亮的,俨然兴致仍高,只是方才被打断了。 “可要再来?”他便问。 云皎眼睛一弯,眸中光彩更盛,“来!” “这回,我们徒手过招。”她甚至还自己想好了方式,将两人的刀并置于一旁的石灯座前,而后回身,拍拍他的肩。 哪吒无有不从,再应:“好。” 这一次,少去锋锐冰冷的兵器,两人的身形贴得很近。 拳掌往来间,云皎身姿灵巧,迅疾刁钻,她的招势十足多变,哪吒很快看出她应是赤手空拳与旁人打过很多架,几招之间,极为老练蛮横。 与她使刀或剑时的飘逸,毫无相同之处。 若正面迎敌稍有乏力,她会当机立断,如某种刻在骨子里势必要赢的意识,直攻下三路。 哪吒:…… 狠辣,凶恶,无赖。 且这般凭经验的制敌,极难看出身法,如何诡变皆可,确实叫人难以防备。 哪吒心有欣赏,一番计较,却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俨然是打得太投入,全然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夫君,而不是真要诛杀的敌人。 在云皎再度抬腿袭来时,哪吒右掌下压去拦,察觉到她也收了力,似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谁。 另一手攥住她手腕,他虚晃一招,便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还是让云皎懵了懵,他的唇角也擦过她眉心,刚要挣扎,对方的手开始往她腰侧挠痒,还摸去她后腰,轻轻剐蹭起来。 “喂,你怎么耍赖……”那处敏。感,被他揉动,云皎瞬间感到不自在,却又被他揽住腰扛了起来。 腾空的云皎:? ? ? 打架呢。 她也伸手去挠他,哪知他根本不怕痒,气得她骂起来:“你别在这儿耍无赖!皮糙肉厚的,痒也不怕是吧?” “不比夫人无赖。”哪吒凉凉道,“我只是挠你痒,你又做了什么?” 方才的亲吻如一个讯号,本是小夫妻一时兴起的切磋,便是点到为止的意思。 云皎从看出他明显阻拦的动作起就收了心思,这下再回想自己方才抬腿要踢的部位,仍笑嘻嘻道:“我只是下意识……放心!不会真弄伤你的。” “弄伤了,往后夫人便看避火图过日子吧。” 云皎:?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再找一个……” “……” 第46章 他翻遍生死簿,其上无名。 切磋后汗意微涔,云皎带着夫君去汤池沐浴。 汤池内水汽氤氲,如烟似雾,温热的池水浸染全身,稍稍驱散了哪吒骨髓中盘桓不去的阴煞寒意。 他靠在池沿,阖眼未言。 少顷,却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似逗弄他玩儿般,瞬间又如滑溜的蛇钻入水中,抚去他腰侧。 他仍未动,那双手便越发大胆蛮横起来。 许久后他才睁眼,面前是发丝浸染湿意的云皎,水雾蒸腾氤氲,染上她眼睫,一颤动,像碎的星。 “夫人?” 云皎几番观察他的表情,发觉他是真的不怕痒,顿感无趣,罢手要犹自游去汤池深处。 第77章 蓦地却被他揽住腰肢。 “撩拨了却又走?”他垂眸道。 “这也叫撩拨?”云皎无意旁的事,纯粹逗他玩,“只是挠你痒,和你玩而已。” 他直接忽略不中听的话,牢牢扣住她后腰,带她感受,“为何那般喜欢‘玩’?” “玩”字被他咬重了音,但云皎是不会真害羞的,只是被杵了几下略微不自在,那点犟的性子又上来了,她直言:“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检查你的武器怕不怕痒了。” “……” 哪吒有时真不知她是故意说这些话,还是真没心没肺,她太爱玩,话总是三分真,三分假,还有一分…是她不自觉的逼退、威胁、以及借此试探每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到了那个地步,便不再是陪她嬉闹,与她“玩”,而是真真切切意欲走入她心中。 而她对此极为提防。 上一个想这样做的人,他知晓是谁。 ——红孩儿。 他又问了一遍:“夫人,为何那么喜欢玩?” 他以为云皎不会答。 但她眼睛一转,撞入他漆黑的眼眸,笑盈盈答了:“因为从小我就没什么朋友,现在我有了,我也能与朋友玩了。” 哪吒怔了怔,他张唇,想问些更加深入的问题,却撞入她眼中更深切的提防。 “夫人性子活泼,一贯受人拥簇。”哪吒就此打住了欲开口的话,“有诸多好友,愿珍视你。” 就算她不与人交心,她依旧是个会过得很恣意的人。 若再多问,定会激起她的反击。但他不是红孩儿,不会如此做。 云皎则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实际上她上辈子很忙的,在孤儿院长大后,一人一天打好几份工,并没有空交朋友。 孤儿院中的小孩排队被人领养,交到的朋友也很快会没有,每个人都很孤独。但云皎不觉得自己孤独,并且她很反骨,不想被人收养。 她就这样活着,为自己活着。 哪吒的回答她不满意,于是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可她并不知他的夫君实则是个比红孩儿更不依不饶的人,他只是在学她般试探。 他抛出一个饵,在她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并不循着她的话头迈入由她主导的陷阱,而是倏然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好友。” 云皎怔了怔。 “你是夫君。” “嗯。” “这不一样。”云皎想。 “是不一样。”他将她搂着,像哄诱一样,“皎皎,好友能有无数,夫君唯有一人,可若二者合二为一……夫君,便是天地间唯一不会与你分离的好友。” 最珍视她的好友,最爱重她的夫君。 四肢相缠,他将她拥得很紧。 “如亲如友,永不分离。”哪吒的话音忽而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有未尽之言沉入水中,才道,“我会陪着你玩,你也陪着我玩,可以么?” 无论彼此是谁,已然亲密无间。 哪怕较量戏弄,互相博弈嬉戏,亦永不分离。 云皎唇角翕动,有那么一瞬,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 也对,莲之早年亦是丧亲,独身一人辗转尘世,颠沛流离,自然是孤独的。 她轻拍他的背,忽觉这个怀抱是前所未有的纯粹。 纯粹到令她有些茫然。 最后,她下意识回抱他,唤的是:“……夫君。” 虽没弄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但她想——夫君本就是这世间唯一属于她的人,无论是亲,是友。 她的夫君,自然不能离开她。 而她,自然也不会放手。 * 夜里的水雾间,没有最终的答案。 但几日后的中秋宴,云皎将得到一个答案。 桂子飘香的季节,流沙河进入平水期,还不算真的河流湍急,师徒几人恰在此时经过,也是好运气。 渡过流沙河,取经团便顺势来到大王山。 云皎早早做了准备,亲自领着一群小妖将猴哥一行迎入山中,面上是笑逐颜开,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要迎娶另一位夫君。 恰巧,山门前两排红枫如火,蜿蜒石阶上也落了枫叶,如十里胭脂红。 哪吒立在她身侧,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感受最深,心里郁气也最重。 可他也知晓,云皎连真正肌肤相亲过的他,都能待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又岂会被孙悟空那毛脸模样所惑? 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每个人各居其位,不容僭越。 就连孙悟空也不例外。 ——她的偶像,她不会再对他有更多心思。 就算如此想,哪吒仍觉心头不快。 云皎怎会心有察觉呢? 她只会和猴哥打成一片。 又瞧见时隔多年终于再度露脸的沙僧,云皎感到很新奇,一个劲与i人沙僧说话。 沙僧才从流沙河出来,满头乱蓬蓬的红发还没来得及打理。 云皎便道:“你要不要理发?我们大王山有专门理发的地儿,你将你的红头发剪剪吧,还可以美容哦——” 哪吒伸手将她牵住,带离几步,“夫人,先去席上吧。” 沙僧已不是头发红,脸也快红成了一片。 宴设在山腰处的露天戏场,云皎又排了一出新戏,这回便是实打实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有了上两回去天宫的见闻,她特意用法术做了烟沙,楼阁牌匾也做得惟妙惟肖,小妖拿着“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拳踢哪吒,脚踩莲花,将孙悟空哄上天了。 众小妖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唯有哪吒:…… 席上,云皎还看见了已完全化为人形的麦旋风,眨了眨眼,总以为自己看错了。 “麦旋风,你怎么化为人形后还胖了,原来毛发下藏着这么多肉呢。”她笑着,头上用细碎宝石镶嵌的钗环也摇曳起来。 麦旋风悲愤咬了一块“麦乐鸡”,心道:早知如此就不回来了,一个二个都说它胖! 取经团几人并坐一起,哪吒自然坐在云皎身旁,但她旁边,还有另一个不讨喜的人——红孩儿。 天渐凉,红孩儿还特意换了件白绒绒的裘袍,极其扎眼,他面色倒是平静,唯当视线扫过哪吒时,美艳绝伦的面庞染上某种蛇蝎般的阴沉,但在云皎看来时,他又很快会收敛。 哪吒并未看他,而是将视线淡淡投向坐去很远的木吒。 虽有观音法宝傍身,木吒不致轻易暴露真容,但为稳妥起见,他并未坐来主桌。 思及此,哪吒微微蹙眉,本已提醒他勿要轻举妄动,他却仍去了珞珈山,回程时又与取经人打了照面…… 好在,待晚些时候揭发白玉被下咒一事,云皎应会被分散注意,短暂投向红孩儿。 如此想着,哪吒心下稍松,又见孙悟空举杯朝着云皎:“小云吞,多谢你款待,之后你若得空,去花果山多拿点特产回来,想拿什么拿什么!” “哇,猴哥,多谢!”云皎也举起酒盏相应。 “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也任你差遣,大王山若有事,那也是俺老孙花果山的事儿!” “太感动了,真是感动极了……” 哪吒只觉云皎身边围绕的人,一个个的,没完没了。 他目色渐渐幽深,看着孙悟空神采飞扬的那张毛脸,忽而想起,起初头一回见到对方时,他心底对其是有一丝欣赏的。 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但这是因为云皎么? 非是如此。 是他对云皎存了妄念,于是不喜任何意欲靠近她的人。 ——是他的错,但他不会改。哪吒替云皎夹了块桂花糖藕,不着痕迹地拦下了正欲同样动作的红孩儿。 红孩儿目色冷了冷,但这次待哪吒看他时,他却无甚憎怒,反而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云皎将桌上的一切看在眼里,按兵不动,只似不经意往前凑了凑,同时遮住两人的视线。 不知不觉,宴席在谈笑中步入尾声,天色也全然暗了下来。 云皎心念一动,邀众人同往观月台赏月。 在此之前,化为人形的敖烈独自找了过来。 陪在云皎身边的误雪白菰略有诧异,知晓云皎与其并无太多交情,但瞧见对方面容时,还是不免一愣。 正犹疑着要不要将对方拦下,云皎与她们对视一眼,是示意她们暂退的意思。 二人会意,未再多言。 敖烈听了大师兄的话,此番正是想来找云皎结交的。 由于师兄嘱咐凡事都要循环渐进,不然便显得冒昧,于是他斟酌字句:“云大王……你有没有觉得,你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云皎要被他正经又憋不出话的样子逗笑了,面上却故作肃然,“没啊。” “……” 第78章 “玉龙三太子,你我非亲非故,缘何相像?”云皎晃了晃袖口上缀着的小珍珠,反问,“还是说,你知晓什么内情,欲告知于我?” 云皎不会坐以待毙,反倒会先发制人。 她不顺着敖烈的话说,还想从敖烈口中套出些旁的话来。 敖烈被反驳后便有些急切,唇角翕动:“云大王,你本是水族,现出真身时,难道不觉得自己像——” 倏然,他的话却被一人打断。 “这位郎君,众人皆在赏月,你却独独来寻我夫人……”哪吒信步而来,他本就在不远处,时时刻刻盯着此处,“这是何意?” 待敖烈真要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便上了前。 云皎一挑眉,侧目,正见自家夫君仿若“极为警惕”的神色。 敖烈也不免一怔,只闻其声,心底便生出些莫名的畏惧来。 他下意识要望去,才见月下那丰神俊逸的轮廓,却发觉根本不敢直视对方。 为何? 上回在高老庄已与此人打过照面,彼时敖烈便隐约察觉对方十足的冷然,但因心神俱在云皎身上,震惊压过了其余情绪。 眼下,他尽力压下心惊,稍稍偏转眼眸,极快扫了哪吒一眼。 月色莹丽,比不上日光的亮,但他还是倒霉地一眼撞进对方漆黑的眼瞳里,少年那一双凤眸紧盯着他,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又仿佛随时会搅弄出滔天的浪。 “我…我只是对云大王一见如故,想与她单独说会话。”敖烈心神一震,不由解释。 云皎:…… “一见如故”这个词不好,下回别用。 无论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如故,这种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实在没有说服力,反而带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哪吒有自己的领悟。 他淡淡一笑。 敖烈整颗心都颤了颤,这下蹙眉看着他,张口欲言,云皎先启唇:“夫君,你怎得来了,不去赏月么?” “无夫人在侧,无意月色。” “……” 哪吒近来在偷看云皎的话本子,似是想弄清什么样的把式能哄得她高兴,此事云皎知晓,虽说她就是随意看看,没什么特殊喜好,亦纵容他看,他有心,她向来乐意。 但一听他这脱口而出的话,云皎心觉他还是少看为妙。 ——别变成猪刚鬣那种开口就吟唱的法师了。 “夫君有心来寻我,我自会意,走吧。”面上,她还是配合他。 这便是无心再与敖烈相谈的意思了。 几句来回,云皎便想明白:敖烈应是什么都还没探寻到,倒是意图先在她这儿探探口风,这可不行。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像她这种事务繁忙的妖王,做事讲究高效。 就算不是带着答案来,也该带着进度来,她可不会与他虚与委蛇,受他敲打。希望敖烈下次来的时候,已是带着有用的讯息,譬如——究竟她与谁有关,哪怕是直接来质问她都成。 横竖不是她欲寻亲,而是他自己想知道些什么。 但敖烈俨然未想明白云皎已看穿他,犹自懵然唤道:“云大王你……” “哦对了。”云皎稍停脚步,回头对他笑笑,“你直接唤我‘云皎’吧,我不姓云,云皎是我的名字。” 哪吒亦顿了顿,眼眸幽深。 妻子已执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领他往高处的观月台走。 一步步寂静无声,石阶高耸,如阎罗殿的玉阶,自然也叫哪吒想到了几日前在地府中的所见所闻。 哪吒从未忘记云皎身世不明,虽说看出她并无心探究,但既然是他的妻子,当与他一般与天同寿,永生相伴。 他欲在生死簿上寻到云皎之名,连同麦旋风的也一并抹去,权作弥补。 可他翻遍生死簿,他的妻子——其上无名。 “这、这……”阎王就猜到他来都来了,准没好事,瞧杀神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自己亦是汗流浃背,打圆场道,“尊夫人如今用的许是化名?三太子不妨回去问问,下回再来……” 哪吒未予理会,目光最终凝在一个独字上。 “敖”,仅有姓氏,其后无名。 阎王顺势看去,眼前一黑,心思百转也转不过来。若真要以排除之法来论言,那确是这个无名之人最可疑…… 但问题也出于此—— 这可是个“敖”字啊! 三界内谁人不知哪吒与四海龙族的恩怨?比之他与李靖的仇怨过犹不及,说他夫人是龙族……龙族,阎王生无可恋,唯恐被迁怒。 哪吒问:“为何只有姓,却无名?” “是生而无人取名的缘故。” “又为何,仅一姓氏,不与宗亲并列?”此名单独成列,探不出究竟属四海哪一脉龙族。 并且,未有寿数载录。 阎王这下顿了顿,略有迟疑:“许是她自断了亲缘,亦或……” 哪吒取来朱笔,沉沉凝望阎王。 “亦或,她已得道永生,宗亲难以企及,自然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嘿哈哈。”阎王拣了番好听的说,希望哪吒别乱落笔。 但希望落空,哪吒听完之后并无什么神色,平静地将那姓氏一笔划去。 阎王眼见朱笔落下却毫无动静,眼底神情微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但因垂眸,未叫哪吒察觉。 方才这杀神划去麦旋风的名字时,那名姓在冥界之人眼中会渐渐褪色、淡去,表明其将超脱天地五行。 可这个名字,毫无变化。 ——或因名主早已魂滅道消,故无宗亲归属,亦无寿数可载。 哪吒未有多言,带着麦旋风离去,阎王也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眼下,他听见云皎此番言语,地府之行所探听之事沉淀心下,变得复杂难言。 “夫君?”云皎察觉他不仅沉默,面色亦显凝重。 哪吒垂眼问道:“夫人,‘小云吞’这个小名,又从何而来?” 云皎无意解释前世的事,便嘻嘻笑着,一语双关,“哦,这是我自己取的,这小名有意思吧?” 是自己取的,她指的是“云皎”这个名字。 她无父无母,只有阿嬷给她取了个小名“小云吞”,是因为阿嬷喜欢吃云吞,但其实她喜欢吃饺子。 后来要上户口,云吞这个名字也稍显抽象了,她就大手一挥,给自己改了个字。 云皎,饺子的意思。 她就说自己是个天才吧!这么出色的名字也能被自己想到。 哪吒默然片刻,轻声回她:“很好听。” 云皎一怔,笑了笑,未再言语。 两人的手好似在无知无觉间牵得更紧了些,一同向观月台行去。 误雪与白菰将敖烈拦在了原地。而另一边,亦有人拦下了云皎与哪吒。 自然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木吒。 木吒眼下虽是“师父”身份,却谨遵弟弟的“教诲”,他将偷摸躲在近处的小白鼠拎了过来,一脸肃穆地对云皎道:“大王,我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与此同时,红孩儿也察觉异动,自山巅而下,“阿姐?”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云皎捏了捏夫君手心,意思却是叫他松开。 木吒双手托着热泪盈眶的毛绒绒鼠,将其递给云皎,“近来,这只小白鼠一直徘徊于客居,我听闻这是圣婴大王献予大王的灵宠,也不知何故到了我处。它如此左顾右盼,盘旋不去,倒惹人心异,是故想叫大王看一看。” 云皎就说——她的答案要来了。 她笑盈盈看向木吒。 第47章 黎明尚远,长夜未尽。 晚风拂过,吹落阵阵桂雨,金粟纷扬如雪。 “这小白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木吒笑笑,仿佛只是随口调侃,“亦或是病了,伤了,想独自寻处僻静地舔舐伤口呢。” 云皎拎住白玉的后颈脖子,轻咦一声。 “竟有这等事,这小鼠子是圣婴献给我的,不过又给了莲之。”她将不敢吭声的鼠往哪吒面前晃了晃,还笑吟吟,“夫君,它是不是日日跟着你去的?”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 一听云皎仿佛想偏了,要扯去弟弟身上,木吒眉心微凝,急促道:“原是这样,不过它鬼鬼祟祟,也不进屋内,起先郎君都未曾察觉……” 云皎若有所思盯着小白鼠看。 她的手似试探般拂过鼠臀,一旁的红孩儿便露出慌张神色,“阿姐——” “圣婴大王。”木吒见他这般情急,心知他已露破绽,一顿,状似诧异,“你这是…怎得这般慌张的模样?” “我……”红孩儿更是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锁在云皎手中的白鼠上。 哪吒眸色微沉,似察觉了什么异常,一时却略微不明,沉默不语地看着几人。 “说起来,薯条前几日还窜到我寝殿里了,真是不乖。”云皎忽又轻笑。 第79章 木吒便顺势道:“如此,便更该探查一二了。” 云皎却不置可否。 她也如哪吒般,目光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而后,她捏着不吭声的鼠脖子,揉揉搓搓,像话家常般问,“这便说明薯条平日里也爱乱窜啊,弄得这么紧张作什?想来是它这几日心情不佳吧,发了点鼠癫疯。” 木吒:? 木吒怔住:“大王,你……” 他确然没料想还有云皎“心大”这一出。 “我嘱咐它几声便是了。”她犹自垂眼,仿佛真要将此事压下般,同白玉说话,“你说呢,嗯?” 红孩儿笑了声,回望木吒,一字一顿附和云皎:“是啊阿姐,无心之人何在意?有心之人…才多想。” 木吒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这牛妖的锐意,还是直直对着他。 初生的小妖,一旦乍露锋芒,那是一种虽有生机、却也极具攻击性的挑衅,仿佛无意去管对面是谁,只想蛮横强压着对方屈从,令人非常不喜,亦不可能服从。 此事本是红孩儿的错,他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蔑视旁人。 他微微蹙眉,脱口冷道:“其实,我已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它恐是中了法咒……” 哪吒倏然察觉不妥,蹙眉欲阻,却已来不及。 “哦?”云皎侧目。 她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似能洞察纤毫。 “有意思,此咒隐蔽至极,仙神亦难察觉。”她淡道,“忘存真人,我记得你仅是半仙之躯,却如此敏锐……仅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便要特意动用‘师门秘术’去查?” “诚然,你自可动用。”她叹了声,又道。 木吒以为她还有下文,错愕看着她。 她却不再言语。 因为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只是请君入瓮。 ——云皎知晓,她早便知晓白玉中咒。 哪吒眸色沉下。 红孩儿踱步上前,笑得越发恣意,他也同云皎一起看着木吒,但某刻,余光又极其挑衅地扫过哪吒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红孩儿也不说话。 姐弟俩并肩而立,一人笑意清浅却洞若观火,一人恶意张扬而凶性显露,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容貌,眼下表情却如出一辙,透露出同一个讯息: 有人,输了。 * 中秋好时节,云皎没有强行押人,让白菰误雪将木吒请了下去。 这并非是给一个外来者留情面,云皎是在给自己夫君留情面。 木吒走后,云皎揉了揉懵逼的鼠脑袋,侧目笑看哪吒,“夫君,我记得那夜是你将薯条放进来的。”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夫君,是个连误雪进来为她梳妆,面上都会忍不住表露一丝冷意的人,恨不得将误雪的活抢来,将人轰出去。 他不会主动让任何人踏足她的寝殿。 那是唯一一次。 她音色很轻,还带着点哄的意味,底色却是冷的。 “下回,别再受人骗了。” 红孩儿闻言,却眉心蹙起。 他俨然也知晓不少内情,瞳孔微滞,有一分不可置信:“阿姐,你不打算处置……” 云皎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事。” 这是她的事,这里是大王山。 关于这出闹剧,云皎不比他们之间任何人了解得少。治山之道,仍是那句话——堵则溃,疏则通,她不怕风卷层漪,但她要这些人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明线有规,暗线有眼,小妖们在此不是来玩的,是真的要做事的。 当日红孩儿胁迫白玉,云皎手下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早早便来禀报了她。好在红孩儿也懂这个道理,他若真瞒了云皎,才是姐弟离心,于是转头便将自己下咒的事坦然相告。 云皎一贯是如此,她可以纵容,但他不可背离底线,若非彼此相知,这段姐弟情早便到了头。 几百年的姐弟,如何相处,已有了自己的默契。 云皎顺势告知了红孩儿另一件事。 从起初推算出大王山有人潜伏、到黄风突如其来的异常……以及黄风与忘存真人颇有渊源,此事倒又是红孩儿禀来。 “阿姐想借此探查谁是背后之人?”彼时,红孩儿道,“也是……此咒连阿姐都难察觉,若有人发觉,必定有鬼。但要我说,那两个都不是好的。” 云皎仍记得卦象,倒不是凶卦,但这不代表此事无需追究。 她笑笑:“一试便知。” 彼时,红孩儿还道:“我猜,会是那二人配合演戏。” 云皎没答话。 对于莲之,无论他参与与否,她另有打算。 * 红孩儿缄默不语,无法置喙阿姐的话。如她所言,这里是大王山。 何况此事,本也是他有错在先。 可看着云皎若无其事地牵起哪吒的手,还是让他眼下蒙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夜风一拂,地府之中染上的阴煞寒气再度袭来,夫君一贯温暖的掌心难得有些发凉。 云皎有所察觉,立刻如常般嘘寒问暖,眼尾微弯:“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冷?我让麦旋风取件外衫来。” 哪吒垂眸看着自己的夫人。 上回在五行山为孙悟空设宴时,她与对方酣然畅饮,难得喝得微醺,这一回,她却只只浅酌了几盏。 是因她早料到,夜里她要看一出戏。 他心知,云皎尚未完全察觉他的真实身份,可她一贯的警惕,并不会让她完全放下对他的怀疑。 于是,这一回,连他也是其中戏子。 哪吒摇了摇头,轻呼出一口气,“不必麻烦,夫人。” 云皎便未再多言,浅淡的灵力自她掌心渡来,带着点暖意。 但水族的灵气,本该是寒的。 这是她的爱么? 头一次,哪吒心中寻不到半分答案,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甚至,连孙悟空都仿佛比他还清楚些什么,临到此时才来找她,“小云吞,你在忙什么呢?你再不来吃月饼就要被八戒那个呆子抢没啦!话说这‘月饼’还真好吃,嘿!” 云皎大方道:“没事儿猴哥,吃完再做嘛!走时,打包些带路上吃。” 几人又一同赏了会儿月,她只字未提方才的话题,但已是彼此心思各异。 * 寝殿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重归夫妻二人独处的领域。 今晨折下的金桂仍在案前瓷瓶中静静绽放,浮黄点点,暖色馥郁。 云皎正欲去角房洗濯,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横亘而来,将她圈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几乎完全陷入他的掌控。 她抬手压住他的臂膀,灵巧转身,扭回头看他。 哪吒亦垂眸。 今日因要见佛门中人,云皎装扮得并不张扬,柔顺的垂云髻,妆点了许多小珠花,错落交织簪了满头,烛火一照耀,如碎星般清辉流光。 加之她原本秾丽的娇颜,莹润脸颊因几盏薄酒染上淡淡绯霞,唇畔含笑,梨涡浅勾,更是仿佛真如十几岁的少女般懵懂。 她问他:“你做甚?” 饶是这般问话时,朱唇翕动间浅浅的唇珠微抿,分明旖旎靡艳,惹人采撷。 唯有那双桃花眼,纵然澄净,却藏不住得意与锋芒。 他凝望着她的眸,少顷,复又落去她的唇。 俯首吻落,含着她的唇吮吸,只觉软到不可思议,他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意图将这样一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妖彻底拆吞入腹。 云皎却很快推开了他。 用的依旧是从前的把式,指尖掐上他的脖颈,却并未如上次般发力锁紧,而是指腹摩挲着,最终两指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她对视。 她也想好好看清他。 少年一袭绛红锦袍,灼灼似火,是她今早特意替他选的,饶是自己喜爱雪白,却觉得这般的颜色天生衬他。 鲜艳、炽热、稠秾,天生要受万众瞩目的色彩,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眼在人群中牢牢锁定他。 而越离得近,越觉得这般玉质精琢的容颜惊人至极,似超越了凡尘性别的美,肤光胜雪,唇色却如染丹朱,凤眼微挑,透出勾人媚态,偏被其间幽深的瞳压住了艳色。 不经意显露出几分近乎悲悯的温柔假象,亦是危险,却令人移不开眼。 她凝视着他那双漆黑妖异的瞳,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轻轻笑了,发表起得胜感言。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听话,不会再有如那次一般的事发生。” “但如今我想……即便你仍是不肯听话,却也很难叫人真将你当作弃子,随意丢弃。”指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她感慨着,“你与旁人都不同的,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 第80章 即便他漂亮皮囊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机,却极其地诱人深入,云皎不仅想用视线锁定他,还想…… 明明身量没有他高,明明云皎尚在仰视他,仍有一股不服输的倔意。 她才是身在高处的人。 甚至,她眼里跳动的是极雀悦的光,“如此不乖的模样,真叫人想将你锁起来,这样你便不会再受旁人所骗,会好好与我待在一起,只属于我。” “你自己说的。”她眨了眨眼,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要与我,永不分离。” 他说的话是何意,或许她并不理解。 但她也有了自己的解读。 这样的境况下,哪吒忽而想起了先前黄风的提醒。 她的绝情,从不在于那些浮于表面的警告,说要杀了他,说要他听话…… 而是,她骨子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她冷静地将所有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施以不同的手段对待,无关乎感情,就变成了温吞的折磨。 哪吒笑了笑,倏然将她托起抱坐在桌案上,俯身逼近,“夫人觉得,我是受人所骗?” 桌案上的金桂轻轻晃动。 到这一刻,云皎才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危险。 不再是刻意展露给她看的表象,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深渊处恶鬼攀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蛟丝顷刻间覆上他的手腕,他眉峰未动,依旧紧扣她的腰窝,五指收紧,指腹陷入柔软的肌理。 不似混天绫的丝线,细韧且锋利,稍作挣扎便会勒出血痕,而他不管不顾。 哪吒倾身压了下去,将她死死困在桌案之间,动弹不得。 “莲之!”她低斥道,蛟丝更深地嵌入他的腕骨,伤口已显现出来,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蜿蜒流淌,滴滴答答,浸染上她逶迤的裙衫。 他依旧置若罔闻,薄唇贴近她耳畔,气息透着灼热。 “夫人怎知,不是我在骗人?” 他是在骗人,骗了云皎。 ——还骗了木吒。 直到此刻,哪吒才明白自己太过自负。 他以为云皎看不穿,自以为是地心觉瞒她一切便是尽在掌控,乃至当下,一切彻底失控了。 木吒势必不会久留大王山,但他还需要木吒替他剥离凡躯中的七情六欲。 至少眼下,木吒不能走。 “皎皎……” 迷离的香气再度弥漫,以压倒性的姿态侵蚀着彼此的感知。 寝殿内依着他的意思,还置了不少缸中莲,其中有一株,还是起初他赠予云皎,用以制服她的。 莲花的香很快压过满殿桂子的甜腻。 ——当手段失败,便成了不择手段。 哪吒头一回甘拜下风。 云皎的鼻息间被香气包裹、侵蚀,她眸中的锐利渐渐褪去,蒙上一层迷茫水雾,眉心微蹙,似在抵抗。 覆缠在哪吒腕上的蛟丝并没有松下,他却仍抬起了手,带着血的黏腻气息,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腕骨往下淌,沿着她的衣襟往下坠,直至彼此身前都是一片殷红濡湿。 哪吒再度吻她。 云皎狠狠皱眉,咬破了他的唇,温热泛着腥气的血浸入齿间,却带来更深的迷惘。 他的唇划过她的脸侧,“皎皎,被骗的滋味如何?” 血的滋味。 他的血,并不是一般的血。 血气里裹挟着莲心带来的神威,会渐渐封闭五感,云皎本欲挣扎,却成了作茧自缚。 她呜咽了一声,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双手后撑想要离开此处,连带着腿也曲起。 很显然,她意图翻过桌案逃离。 哪吒却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牢牢并在身后,让她不得不绷紧身体,无处可逃。 两人的身躯纠缠在一起,时而一人挣扎,另一人贴得更紧。 衣袖在推搡间铺满了案面,终于将那瓶本就摇摇欲坠的金桂彻底拂落。 “哐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寂静寝殿中。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桂香,云皎颤了颤眼眸,恢复了一刻清明。 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夫君,在最后关头,对他道:“你答应过我的,会将一切告诉我,是么?” “是。”他说。 从她依然澄亮的瞳眸里,他甚至清晰地读懂了未尽的警告。 ——不可以害她,不然,她仍会用她的手段惩治他。 他低下头,吻去她唇边沾染的血迹,低喃着:“我不会……” 我不敢。 话音消散在彼此紧贴的唇齿间,犹如叹息。 莲香也随着低语沉淀下来,不再带着侵略性的攻击,反而化作缠绵沉重的牢笼,将其中的二人一并囚困。 在听到答案之后,云皎挣扎的力道才渐渐微弱下去。 染上他鲜血的指尖蜷起,最终轻搭在他亦是血痕斑驳的手上。 黎明尚远,长夜未尽。 第48章 治不好他,我要你陪葬! 翌日一早,云皎从榻上悠悠转醒,摸到旁侧夫君的手——发现冰凉至极。 “夫君!” 哪吒眼睫轻颤,阴煞寒气叫他微微蹙眉,但还是极快睁眼,瞥向云皎。 云皎的睡姿并不算美观,每每起身总是将寝裙弄得乱七八糟,连乌黑的长发也是凌乱一片。 眼下也是,神态懵然,衣衫微敞,露出其内的杏色小衣。 不过就连小衣也好不到哪里去,歪斜着,几乎快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的眉头蹙得更深,抬手离她拨正,“天凉了……” “天呀,我还以为你死了!”云皎总算松了口气。 “……” 昨夜凌乱旖旎的回忆仅有哪吒记得,一切都炽热且不容打断,雪白肌肤上映了血色,又渐渐被薄薄汗意蒸乱,明明他厌恶血腥气,可无论什么落在云皎身上,都显得格外动人。 待后半夜,终于云收雨歇,他将所有的痕迹、包括他的伤痕尽数遮掩。 而后揽着她睡下。 云皎捉住他的手,仿佛昨夜的那些尖锐相对从未发生过,亲昵地替他揉揉指骨,“怎得这般凉?你感冒…受风寒了?” 他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无碍。” “许是夫人将被褥抢走。”他欲将手抽回,凉淡道,“我有些着凉,风寒倒算不上。” 云皎却没有罢休,她微蹙眉,一丝灵力探入他腕上经脉。 欲擒故纵的戏码算是被哪吒琢磨透了。 他想明白,若直言自己身体不适,虽说云皎已受了香粉迷惑,混淆了许多事,可难保不会从细枝末节摸清他的异常。 不如等她自行探查。 果然,云皎搭在他腕上的手微顿,抬眼看他时,眸中满是诧异:“你这是寒气侵体,怎么回事?” “我不算清楚。”哪吒摇了摇头,“只是自从炼体后,便有些不适。” 云皎若有所思。 炼体,修行之故?明明给他找的师父也算修为高深,背景清正,好端端的,怎会修出不适来? 她将夫君扶起身,又细细探了一遍他的灵脉,而后,发现—— 自己真是毫无医术天分,哈哈。 什么也没探出来,还是四个大字,寒气侵体。 思忖一番,云皎问:“夫君,你还能走动么?” “……为夫还没死。” 云皎嘻嘻一笑,“夫君,你这话说的!” 她这便要将他扶起,带他去找误雪看看,哪吒却觉得她的模样还是太过凌乱,一边任由她搀扶,一边还不忘替她整理衣衫,一时间兵荒马乱,各忙各的。 待他替她将乌发用玉簪仔细挽好,云皎也拎了一件披风,就要将他像打包似的带走。 哪吒眉心跳动,忍无可忍,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说罢不再理会她,自己梳洗后,才随她去找了误雪。 云皎倒也不在意,只要不触她逆鳞,她脾气好得很。 二人未去前厅,她已传了信给误雪,叫对方在偏殿等待。 白菰听闻风声,也随之赶来。 偏殿内日光正明,只是误雪几番探查,摇了摇头,笃定道:“不是病症。” ——那便真是炼体走火入魔了。 云皎便道:“去将忘存真人请来。”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顿,误雪欲言又止。 白菰倒是直言,侧目看她:“大王,您忘了吗?您昨夜才将忘存请回客居软禁,说是要……” “我没忘啊。” 云皎是真没忘。 只是莲花香粉能惑人心智,混淆视听,云皎本意是软禁盘查对方,但因心存疑虑,无论盘查结果如何,原本都打算将他赶出山去。 莲香也像是一种催眠之术。 眼下,她俨然觉得这主意不好,自我和解了般,“忘存一向安分守己,何况眼下莲之身体有碍,也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要叫他师父来看看。” 第81章 三界芸芸,人、妖、仙,修行的功法皆有不同。 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但实操起来,既有师父的功法领路,徒弟修成如何,亦是师父看的最清,由师父施术化解最为妥当。 因云皎说得对,误雪点了点头,唯一不妥的是:“但是,大王,忘存或许就是撺掇黄风异动的人……” “黄风虽有异,最后好处还是落在了大王山。”云皎道,“论迹不论心。” 白菰仍觉不对,大王与往日不同。她仔细端详着云皎,虽看不出对方面色有何端倪,心下却生了些不一样的感触…… 只是为了这个凡人,为了他一人。 她低声道:“大王,若郎君当真是走火入魔……您,还要留着那忘存真人?” 这下,云皎略作斟酌,才道:“总要他把关。” 将她的夫君弄走火了倒没什么,可不能入魔啊! 这也是教学事故了,她请个私教给夫君教废了,对方当然要赔偿。 白菰微微皱眉,张口欲语。 误雪瞧见白菰脸色,先一步打圆场,“大王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忘存不在话下。当日,我们看的卦象也是好的呢……” 白菰唇角翕动,终究没说什么。 ——大王确实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半仙易如反掌。 但大王也一向当机立断、雷厉风行,鲜少改变自己的决策。 如今,却只因一个凡人的轻微不适,就转变了原先的想法。 那凡人得了大王的好处,还那般心安理得。眼下还倚在藤椅上,平日也不过就做做样子哄大王高兴,做些诸如端茶奉水,理弄衣襟的小事…… 他何德何能,得大王如此青睐? 云皎不知白菰心中所想,只吩咐小妖去请忘存真人。 她倒没真耽搁,吩咐麦旋风留下照顾,临走前又故作凶狠地瞪了躺平的白玉一眼,吓吓它权当好玩,便领着误雪白菰去了前山。 今日还要相送取经团几人。 瘫成薯饼的白玉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昨天它装死没站队,它暂时还是一根安全的薯条。 * 另一面,红孩儿早在前山等待云皎,随她一道送别了取经人后,他忍不住询问:“阿姐,你打算如何处置忘存?” 云皎未作隐瞒,将今早一通事告知。 再抬眼,迎上红孩儿不可置信的眼眸,少年眉心紧蹙,凝着愕然与不解。 “阿姐,你不但不追究莲之,连忘存也要放过?”虽然他语气还算平稳,却已能听出不忿。 云皎顿了顿。 这次她才感觉一丝迷茫掠过心头,好像是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有红孩儿领头,白菰也终于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大王,您对夫君是太过纵容了。” “他仅是凡人,就算如今您对他呵护有加,百年后,他还是一样要化作尘泥,既然如此,不若当断则断。” “无论这回他有何事,随天命便是,左不过早晚离世的区别。您神通有为,当与天地同寿,焉能被一个凡人绊住手脚?要我说,圣婴大王比他……” 无意识间,白菰还想拉红孩儿一同劝谏。 若换了旁人,本就对莲之与忘存有意见,或许真会顺势而为,但红孩儿还不至于轻易被说动,那般见风使舵。 本也是一山大王的红孩儿,自然明白属下谏言,当知分寸,劝之为提议,而非胡横要求。 白菰却俨然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云皎也听出她语下暗藏锋芒,提醒道:“白菰,你越界了。” 白菰呼吸一滞,如一道惊雷当头而过,这还是云皎头一回这样说她。 她面色复杂至极,又极力想要掩饰,最终垂眸,随误雪告退。 红孩儿没接话,反而眼眸渐深。 他想起的是——上回与云皎说起的,关于白菰僵尸之身愈发偏执一事。 云皎自然也想到了,微微叹息一声。 * 晨雾未散,远处峰峦叠翠,近处花木扶疏,大王山浸润在片片晨光中,宁静安远。 白菰随误雪告退后,二人并肩同行。 眼见白菰心事重重,误雪温声开解:“我知你是为大王考虑,怕她陷得太深,反受其伤。但大王是怎样的人?年纪虽小却通透,神通又远在你我之上,那莲之,初来大王山时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如今不还是温驯地相伴大王身侧。” 误雪心觉云皎有自己的驯夫妙计。 “若不用心还好。”白菰却仍道,“倘若大王真上了心……” “她公私分明,你又何必操心她的私事?”误雪轻叹,“大王和郎君恩爱本是好事,何况,大王不也说了,论迹不论心。” 白菰皱眉。 一看就是还没理解云皎这句话为何意,误雪便解释:“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云皎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心,她喜欢的,是对方对她的好,是这般的“迹”。 再说,那黄风与忘存也是如此,若早有灾祸至,云皎只会比她们更急。 “白菰,是你已习惯了大王独自执掌生杀的模样,习惯了她薄情寡性的模样。”误雪道,“忽然领悟过来她身边真有了一个宠爱万分的人,你便觉得不妙了。” 白菰还是不理解,反问误雪:“起初,你不是不赞同大王与郎君在一起么?” “我是曾不赞同,是因彼此他们看上去并无情意,但如今……”误雪顿了顿,“总之,无论如何,是你心觉不该如此,可大王该如何,本是依从她自己的心,所有的抉择,由她来定。” 白菰沉默下来,却并非读懂误雪的话,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在她心里最好的大王,不该耽于情爱这等小事,更不能被情爱所伤。 * 大王山终究有了一丝真实的、暗流涌动的意味。 与此同时,木吒被几个小妖带往偏殿,见哪吒沉沉阖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他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弟弟唇角溢出血丝。 木吒:…… 白玉早不愿与这尊杀神待在一处,麦旋风终于是个活妖了,两人凑去殿外闹作一团。 但为保险起见,木吒仍是施了遮蔽之术,而后又发现弟弟早已先他一步布下法阵,还是以他的莲花为阵眼,踏入者皆会被迷惑。 心眼子真多。 可昨夜不还是栽了,由于谨遵弟弟的嘱咐,导致他自己也险些栽了,木吒腹诽着。 摒弃脑中忍不住的胡思乱想,木吒确保万无一失后,终于直言道:“怎么回事?大王她不是怀疑我吗,怎么又将我放出来了,你又是怎么了?早叫你勿要去地府,要去也别那么冲动嘛,至少等我多找些灵宝……” 哪吒瞥他一眼,他入戏比谁都快,弟妹也不喊了,也不直呼云皎名讳了。 已是唤“大王”了。 实则他并非冲动,麦旋风一事他已压下许久,决意要再度放弃这具凡躯之时,自是要干脆利落将其余事处理完毕。 但他没有解释,只道:“这具凡躯确然撑不了太久,我想你为我护法,助我将其内的七情六欲剥离。” 木吒一顿,上回自己说要替他去地府,他都不肯。 这次是头一回,弟弟主动向他寻求帮助,说明此事确然棘手。 他似猜到后文。 “我要将取出的情,放回莲花仙身中去。”哪吒道。 木吒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哪吒远比他聪慧,思虑任何事都比他迅捷。 “昔年你亦在灵山,亲眼见证我重塑真身。”哪吒见他仍在琢磨,干脆将心中考量告知,“万物皆有情,石猴尚且有一颗心,草木亦然,唯独那具莲花仙身没有。” 并非没有,而是事先被人剥离了七情六欲。 无论是灵山,亦或是天庭,总归有人不希望他再有情、亦或是恨。如此,才叫彻底磋平怨气。 “但若你要将七情六欲重新放回仙身中,佛门与天庭知晓,不会……”木吒言至于此,一顿。 哪吒似笑非笑看他。 起初佛门让他重归凡躯,意在用情欲换回他的理智。他们发觉一具完全无心无欲的躯壳,看似易于控制,实则一旦失控,会酿成更可怖的结局。 虽也不至于彻底不可控,但时值西行取经,无人愿多费心力管束。 用一具凡躯,就能轻而易举让他再度“听话”。 哦不,还用了一个李靖。 他清醒了,不再将刀锋对准所有人,只要李靖死去,他亦保证他的怨气会消弭。 “若你……当真不再怨了,要想重新找回自己的情。”木吒艰涩道,“的确,应当不会再有人在意了。” 不止如此,他有了情,还有了羁绊。 佛门指引哪吒来了此处,两厢牵绊管束,哪吒不会再轻举妄动。 哪吒也静默了一瞬,最后道:“先如此吧。” 第82章 无论怎样,他不能伤了云皎。 “你的凡躯还能坚持多久?”木吒抬袖,灵光拂过哪吒周身。 这也是第一次哪吒任由他施为。 莹莹光亮照亮了少年细腻如玉的肌肤,也透出肤色下的苍白,一趟地府之行,这具凡躯外表虽无损伤,内里却必定受了重创。 哪吒早已自探过,沉吟片刻,淡道:“不必你操心,总归能坚持到彻底将七情六欲剥离出来。” “……” 实则剥离情欲是有些棘手,尤其哪吒又舍不得离开大王山,一切还得在云皎眼皮子底下进行,木吒想通此中关节,又忍不住吐槽他:“我说你怎得这般好心,特意施术让大王放我出来,原是又拿我当工具人。” “工具人”一词还是从云皎那处听来的。 哪吒并不喜这个词,微微沉默,“难道你不喜欢在大王山?” 木吒嘿嘿一笑,想转移话题,但见他难得一副憔悴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忧:“你……这地府煞气竟如此厉害,这具凡躯俨然承不住,之后你回归仙身,不会也有影响吧?” “你也说了,是凡躯承受不住。”虽是倚在榻上,哪吒睨他一眼,仍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思,倒不是真看轻谁,更像是骨子里的倨傲,“我之仙身不死不灭,区区煞气,何须挂齿。” 莲花仙身,只伤人,不自伤,才能千千万年为天庭效命。 木吒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找补着:“啊,也是也是,但你瞧你,眼下小脸苍白的,大王看了也会心疼啊。” 哪吒又一沉默,说的却是:“如此甚好。” “……” 他不希望云皎有伤痛,又希望云皎因他的伤痛而痛。 这个弟弟坏得很,木吒想明白后,凝噎住。 * 此事云皎倒也不会全然不知,夜幕降临时她回到金拱门洞,小妖来报:郎君的确是走火入魔,忘存真人近来会替他调理。 云皎无语起来。 倒不是觉查了不对劲,而是——可恶啊,我好好的一个夫君丢去上个私教课,怎么还上出问题来了? 若非师门之术不好外传,且她修行的也不是人族法术,自己来带算了。 她当即拎着裙摆,噔噔噔行至偏殿。 只见那忘存见到她时还有些赧然,娇滴滴的夫君仍躺在床榻上,一张玉容血色尽无。 木吒一看云皎这副模样就预感不好,赶在她兴师问罪之前,好一通解释,保证定能让她的夫君重新生龙活虎。 ——实则怕是她要换个夫君了,呃,是她夫君要换个身体。 也不知届时,云皎还会不会再觉得夫君娇弱。 但当下,木吒只见云皎那双清澈的明眸间,满是唏嘘爱怜,好似她的夫君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人,碰一下就要碎了。 云皎当真是如此觉得—— 她不当人已经几百年了,当人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得很,夜跑十公里不在话下,爬山从不带喘气,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哪知找了个夫君,虽说他从前习过武,却才修行没多久就出了岔子…… 这走火入魔的问题,可大可小。 轻则只是练岔了气,理顺经脉便是;重则功法全散,从头来过。这对刚开始修炼的夫君而言,倒也还好,怕就怕他看似天才实则是笨蛋美人,没理顺经脉,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就噶了。 哪怕是神话世界,修行也是机遇与风险并存,欲要强大,须有能面对同等危机的能力,往后还会面临更大的未知与凶恶。 玉帝历一千七百五十劫证道成仙,佛祖经年苦修,于菩提树下悟道。 她猴哥也要“打破顽石须悟空”,历经十万八千里,磨砺真心。 云皎自己也是,她这不正受师父点拨,入世修行吗? 尚在参透师父的深意中。 而夫君,千万别噶在第一步啊!她也不是能给所有人逆天改命的。 徒弟的问题师父最清楚,若师父不靠谱,云皎心觉自己也要有点家属的气势,胁迫两声,以免他不当回事,于是恶狠狠道:“你若治不好我夫君,提头来见!还要你全族陪葬!” 木吒:…… 哪吒:…… 哪吒轻咳一声,咽下口中血丝,云皎的注意力被他转移,指腹再度搭去他腕上,好在此刻不过是寒气侵体,还看不出更多大碍。 坏也坏在她是水族,修行的术法也极寒,是真帮不了他太多咯。 “大王放心。”木吒已入戏,拱手保证,“微臣,万死不辞!必定治好郎君!” 一旁的误雪诧异看他一眼,很难不怀疑他也是话本子爱好者。 第49章 就算你是笨蛋也喜欢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寒。 红孩儿无意回号山,爹娘数不清也理不尽的纠葛到底伤了他的心,怕其中一方又来寻他,干脆在大王山躲清静,不过是在此住上一两个月,这样的事从前也多的是。 云皎便由着他去。 大王山还在依照黑熊精的图纸进行全面改造,云皎爱凑这个热闹,时常在山中四处观摩进度,她也不会指点专业盖房一百年的小妖,毕竟术业有专攻,纯粹是爱看基建,每日看得不亦乐乎。 待她回过神来,山中已入了冬。 还是瞧见误雪已点起了炭火,云皎才倏然反应过来。 前厅的静室里,炭火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驱散了从洞府外渗入的寒意。 她不由轻声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 于仙妖而言,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月、一年,乃至百年,仿佛还在眼前,回首时却已杳然。金拱门洞里都是妖,唯独有一个凡人——她的柔弱夫君。 想到夫君,云皎微微一顿,坐去误雪身边。 误雪正伏在案前,桌上满布雪白宣纸,与烛台的融融暖意交融,另还插了一支香,青烟袅袅而上,云光流淌,宁静悠远。 云皎的心思暂未放在这上面,撑着手臂,眉心轻蹙:“误雪,你当真察觉不到莲之体。内的异样?” 误雪搁下笔,知晓她说的是何事。 这位郎君走火入魔后,一直由他师父忘存调理,眼瞧着死不了,但也没多好。 云皎逐渐觉得他不靠谱,没用的师父,再治不好就轰出山去算了!思来想去,便盘算着要将此事挪至自己人手中。 但误雪凝眉,沉吟良久,还是摇头轻叹:“大王,恕我无能为力,几番探查,仍未寻到郎君的病灶所在,想来还是修行滞涩的缘故。” 云皎这才注意到误雪的香插挺好看,是朵小莲花的形状,莲瓣葳蕤舒展,莲蓬刚好用来插线香。 长指拨弄一圈后,她回过神来,“好吧。” 误雪又宽慰她:“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凡人躯壳浊重,于修行入门要更艰难些。山精妖类修炼同有瓶颈,或走火入魔,多则数十数百年跨不过去,亦常有之。” 此话倒也不错。 此方天地间,修行法门万千,人是入门难通晓易,妖是入门易精进难。 而云皎不一样,她真是天才,既有精怪的灵气,又有人的灵智,这不是天生适合修行嘛?每每修为更精进一层时,她就要这样在心底夸赞自己一番。 天才!绝世天才! 言归正传,万千生灵各有各的道途,但大背景是:若需得道,动辄要上千上万年的光阴,只是修行滞涩月余,说起来是不足一提了。 如此一想,云皎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听忘存的意思,莲之是修行阴寒之术时不慎内伤,才导致寒气侵体,又是凡人之躯尚无根基,一来二去就严重了些。 实在是……哈哈,太笨了,夫君怎得那么笨! 她又说了声:“好吧……咦,误雪,你在写什么?” 云皎凑着脑袋去看,鬓发间的红绫秾艳夺目,缀着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熠熠的光落入误雪眼中,叫她一顿。 近来,大王的妆发已经不归她管了。 ——都是她夫君每日给她梳各式发髻,衣裙也都是他精心搭配的,颇有一番讲究。 让退役美妆老师误雪也不免感慨,大王夫君……怎得学旁的如此快,于修行一事上,却无甚天赋呢? “上回中秋与猪刚鬣相见,我瞧他仍满怀忧思,对翠兰念念不忘。”误雪低叹一声,此事谁也没有法子,“身为好友,我却不知如何开解,索性替他撰写一册话本,权当慰藉了。” 云皎闻言,凑得更近,见宣纸上的选段真是猪刚鬣和高翠兰的恩爱故事,一时也唏嘘起来。 误雪人也太好了吧,定制同人文都出来了,谁给她和夫君写一篇啊? 想看。 得把她写得威武一点!最好是写她抬手能捏死八个神将,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那种,多着墨些。 至于夫君,他娇弱点无妨,自古英雄配美人,他只要负责美就好啦! 第83章 云皎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冷不防被误雪拉回了思绪。 “大王……”误雪写着写着,自然是对笔下这对“痴情却无缘”的男女有了感情,心神感慨之际,忽而想到了身边的另一对有情人。 那自然就是云皎与莲之。 “假如…我是说假如,是你与郎君遇上这等事,天命难违,命中注定不能相守……你会如何呢?” 好的作者总善于在生活中提取题材,云皎理解,并且对突然被取材这件事展露出某种说不清的上镜感。 她一挺胸,思索着:“眼见是宿命不可为,但也不是没有争一争的可能。” “比如呢?” “比如,我带着莲之一起取经?哈哈!”云皎杏眸一转,“纵使风餐露宿,有佳人在侧,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亦或我白日取经,夜里就回大王山,反正我脚程快,风里雨里,家的地方总有一盏灯嘛。” 由于误雪是个文艺工作者,云皎此番说辞用尽了自己的文艺词汇,自觉非常风雅。 但抬眼,只见误雪整个噎住的表情。 云皎又拨弄了一圈小莲花香插,叮泠瓷响,合着一旁炭火的噼啪声,在静室中弥荡。 她才收敛面上的嬉皮笑脸,正色起来:“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心意是否坚定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实力为上,即便其中一人没有,另一人也要有,才能破开重重阻碍。” 现实如此,天道昭彰,并非所有人都有抵御劫难的能力。 孙悟空闹地府,闹天宫,他本就神通大,但一样遭了劫难。 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猴哥依然英勇神武,仍是佛门几番思量定下的取经第一人,再随金蝉子证九九八十一难,得圣成佛。 猪刚鬣自言遭人陷害,沙僧仅是打翻了琉璃盏,就被人轻飘飘一句话贬下界。不论其中还有没有阴谋,单从抗压能力而言,他们能选择的就比孙悟空少。 当然,有云皎是“猴哥推”的缘故,她会疯狂赞美猴哥。 但事实上也是——若故事里是个再弱小些的人,任何一劫都过不去。唐僧除外,他本是佛二代,佛祖亲传弟子怎么不算佛二代呢? 猪八戒无力抗衡,高翠兰更是无能为力,才注定悲剧。 “因此,若是我和莲之……”云皎心想,“只要一切尚可掌控,我有能力护着他,不会叫他与我别离。” 既定的生老病死除外。 缘法,因果,那是自然之道,断了便是断了,她说的是被人强行扭断缘分的如果。 “夫人可要记得今日之言。”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云皎早察觉他靠近,直到此刻他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扭头望去,“夫君~” 鬓发间的小金莲,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摇曳,流转着明媚光芒。 云皎那双明眸也是忽闪的,灵动非常,情绪却半真半假。她哈哈笑着,含糊其辞:“今日言之为今日,来日言之是来日,不可以弄混哦。” 她们搞玄学的人最忌讳一语成谶,话说出口,可不能是轻易承诺。 哪吒眸光静静凝在她身上,没再多言。 云皎在他伸手的时刻,就顺势扑进他怀里,与误雪道别:“天晚了,明日再聊。” “大王回见。” 云皎与哪吒执手走出前厅,裘袍上细软的绒毛不时蹭过她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 她将他打量了一通。 冬来,夫君也变得畏寒了起来。 今日这少年人已着了身裘袍,雪白蓬松的绒毛环于领口与袖间,将他修长的脖颈与手腕都掩得严实。 如此打扮,很轻易掩盖了骨子里那点凶煞戾气,加之他姿态娴雅,一身清贵风骨,似温润的世家公子。 云皎却难得有一丝迷茫,他的掌心竟也是冰凉的。 雪色衬在他肤上,使他看起来愈发如玉雕无瑕,却也愈发脆弱,她不知先前还好端端的夫君,怎么真眼看着憔悴了。 但她与他相处也不到一年,还没经历过冬日。 或许他本就畏寒? “夫人,在想什么?”哪吒察觉到她的缄默,垂眸道。 云皎摇了摇头,面上未露太多端倪,好在渐渐调理下,他看上去并无其余症状,忘存一再保证他死不了。 就是,看上去唇也有点淡白。 “我带你去泡汤泉吧。” 云皎提议,言罢就要拉着他往浴池去。 “不急。”哪吒却轻轻攥住她的手,摇头道。 云皎面露不解。 “我包了饺子,请夫人品鉴。” “……” 一定要吃吗? 初冬已至,无论人或妖都开始泛倦,加之哪吒名义上受了走火入魔的伤,反而变得清闲。 修习是不会再修了,木吒每日上金拱门洞,直接在偏殿替他“疗伤”。 其余闲暇,哪吒便一心钻研起厨艺。 喜不喜欢做的另说,但生来倨傲的少年从未在一件事上受过这么大的挫折,他向来事事能拔得头筹——唯有做饭,屡战屡败。 这激起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但这也让云皎戴上了痛苦面具。 没有做饭天分就别强求了,真的好难吃,她觉得他或许可以考虑转行去炼毒。 “夫人,你只需尝一个,剩下的我吃。”每次,他都是这样温声哄的。 也好在他尚知分寸,云皎仍愿意陪他玩试毒的游戏。 ——开玩笑啦,其实也没到每天服毒的地步,他的厨艺是精进了的,但依旧平平。 云皎纠结一瞬,还是颔首同意,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饭桌前。 热腾腾的饺子被小心舀起,吹至微凉,才递到她唇边。云皎细细嚼了几下,动作微微一顿。 “如何?”哪吒也一顿,竟有些看不透她的反应。 ……竟然好吃了不少,怔愣过后,云皎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夫君,你厨艺大成啦!” 平日里云皎十足客观,难吃就是难吃。 可一旦得她肯定,她便不再吝啬夸赞,欢喜溢于言表,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盈盈秋水般,明丽动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你简直是个小天才!” ——苦练数月后才终于煮好一锅饺子的“天才”,云皎在心里悄悄腹诽。 少女牵着他的手一摇一晃,哪吒心下不由得柔软起来,唇角也无意识弯了弯。 他矜持道:“是这几日让…师父带我去长安的食铺里学了一番,受益匪浅。” “你今日也外出了?” “嗯。” 难怪他手这么凉,忘存没治好他的伤,竟还敢带着他四处乱跑。 云皎心念微转,但看夫君还在高兴着,倒没多言。 只觉得是笨蛋师父带笨蛋徒弟,两个心大的笨蛋。 她依旧笑盈盈的,待一碗饺子吃完,便牵着他往汤池走去。 冬日其实是云皎化妖后最为活跃的季节,她天生体质寒,很喜欢寒气萦绕周身的感受,修为都能受天地之利,更上一层境界。 因而她的心情会一直很好。 但夫君变成冰冰的了,却让她有点不适应。 浓重的水雾在冬日更甚,氤氲弥漫,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彼此的神情。 云皎触手可及的肌肤,仍泛着淡淡的凉。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不冷么?” “嗯?”哪吒似无所觉,直到她问起,才若有所思答,“夫人,我确有些冷,烦请你抱紧我。” 水波轻漾,少女温软的身躯果然贴了过来,她极其坦然地搂紧他,与他严丝合缝黏在一处,彼此之间不留半分间隙。此刻,她平日里微凉的体温,于他而言竟成了灼人的炽热。 他拍抚着她的背,在她毫无其余动静的时刻,竟难得体会到了一种被妻子依赖着的感觉。 拥抱,可以是缠绵的,也可以是纯粹的。纯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仿佛天地间仅余彼此相依。 但到了寝殿后,他就明白今日她为何这般“单纯”了。 既是有了些亲密的接触,沐浴之后回殿,哪吒便想着该是行房事的时候了。 夫妻相处,此事只是时有,并不日日贪欢。 通常是由云皎提起,他顺势而为;偶尔他主动,云皎也不会拒绝。 这次,云皎却摇了摇头。 分明她已被亲得晕乎乎,方才穿整齐的寝裙已被揉得凌乱,坐在桌沿,两条细长雪白的腿在桌边轻轻晃荡。 她唇上亦是水光艳艳,仍抵住他肩道:“不了吧,为你着想。” 声音都是软的。 哪吒:? 思索片刻仍不明缘由,少年偏头询道:“夫人,为何?” “你看着太脆弱了,我怕你受不住。”云皎感觉他的呼吸倒是热的,却也无意改变想法,坦然道,“你知不知晓,眼下你面色都是白的,我真怕你等会儿吐血了。” 第84章 虽然没见他吐过血,但这副病弱美人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脑补他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哪吒错愕一瞬后,微微蹙眉:“无妨。” 对他来说,这点伤势自是无碍。 少年从未当过一回事,往常一切照旧,哪知今日被她这样直白点了一通。 他心下仍觉,这有什么? 言罢,他的掌心已沿着她的脊线缓缓摩挲,察觉她还要躲,分出一只手钳住她的蹆贴在自己腰侧,心里才陡然生出些闷意。 “夫人心里,为夫究竟是有多弱?” “那当然是非常弱。” “……” 说不出好话来。 哪吒眸光一暗,心觉自己就不该问,索性不再多言,低头咬开她肩上的纤细衣带。 临到锁骨前一片晶莹水亮,湿痕在空气中泛着凉意,云皎感到相贴的肌肤也有些微凉,还觉得好玩,笑了两声,“你、你真是……” 哪吒不想应,只沉沉压了过去。 她微屈着一条腿,腰肢绷紧轻颤,才有了片刻噤声。 桌案上空无一物,唯有云皎的裙摆逶迤散开,紫檀木的老桌因碰撞时而轻晃,他心觉她该老实些了。 怎料她喘。息片刻,一声轻吟顺势溢出后,仰着纤颈看他,忽而又笑起来。 “莲之,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 她怎样都不会老实,哪吒预感不妙,唇才擦过她的唇,尚未来得及将她的话堵上。 “像…像饥。渴的麦当劳,哈哈哈哈哈。”想吃麦当劳了,云皎一整个心猿意马,一面还能点评他,“眼尾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看上去破碎极了……唔!” 将她的腰肢紧紧钳制,骤然加重的力道终于让她不再开口。 哪吒只觉自己真要被气得吐血,胸口闷痛迸发,喉间也微有腥甜,将那股血气咽下后,他不再亲她,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好在云皎也已沦陷,微张着唇,目色涣散而迷离。 眼前烛火在轻晃,似浪一股股被推起涌动,叫人迷失在这样的滔天浪潮里,她睁着眼无意识盯着那片白光看,倏然发丝倾散,绑发的那束红绫覆在她眼上,惹得她眼睫轻颤。 她不甚理解,茫然轻哼,“嗯?” 眼前是红白交织跃动的光,逐渐浮沉为一片漆黑。不可视物后,一点轻晃的动静也被放大,她不由得收紧了环住他的腿。 “夫人。”他音色略沉,还透着哑,语气倒是笃定的固执,“还是别看我了。” “嗯。” 几番过后,她终于在跌宕间软了姿态,心想着…… 他都“病”了,就让让他吧。 最后,潮涌不息,云皎被他刻意表现的狠劲逼得确有些受不住,眼底也起了薄薄水雾,洇湿了覆眼的绫缎。 红绫滑落,她喘气许久才平复下来,昏胀之际,没忘记安抚夫君的小情绪。 被他揽在怀里,她亦是软软环住他脖颈,轻声道:“夫君,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就算你笨笨的我也喜欢你,噗哈哈,笨蛋美人!” 哪吒:…… 第50章 是那个凡人改变了大王。 哪吒对云皎屡次三番说他娇弱的行为,感到忍无可忍。 因无法对夫人发作,这份郁结转移到了木吒身上。当对方下一次表面来替他“调理”、实则护法时,哪吒面上十足凉淡,屡屡看他,唇角翕动,似立马要吐出些什么不驯之言。 木吒尚未察觉。 两人皆是头一回尝试剥离七情六欲这种事,起初都不大拿的准。 哪吒已没有了实质的三魂七魄,所谓欲望自是藏在肉。身之中,他很快寻到方法——将血肉一点点剥离、炼化,抽出其中的欲。而胸膛间的莲心,自会将被撕毁的骨肉重新催生复原。 木吒:“你这和自我凌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但他不在乎,他漠然瞥了对方一眼,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千年前,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每一次炼化凡躯,都是扯离血肉的过程,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哪吒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游走,流连不舍,又被他强行逼出。 四肢百骸变得血肉模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的额上、后背总是冷汗淋漓,很快整个人便会浸在血水与汗水中,但更令他痛苦的是——怦然跳动的心脏会变得失真,好似“存在”被一点点撕碎。 他仿佛又一次地,亲手杀死了身为“凡人哪吒”的自己。 木吒每每目睹,都不忍侧目。 有时能憋住,偶尔还是忍不住劝解:“要不……算了吧?横竖你也死不了,况且有金箍在,应当也不会伤害云皎。” 哪吒一般不作理会,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只是启唇言语都会牵动剧痛。 但由于今日他本有不虞,即便痛楚宛若凌迟,他还是说了一长串话:“算了?待下回佛门朝我发难,以金箍将我镇压,再为我换上一具无情无欲的躯壳——到那时,也算了么?” 重归凡躯,是他唯一清醒的时刻,哪吒从不会“算了”,他只要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非他是如此的性子,昔年灵山又何须“不得不”行那般手段镇压。 所有人都劝他算了,他从未听过。 况且,他已说了无数次,他不会伤害云皎。 没有应当,只有必然。 “……” 木吒被这番疾言厉色噎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 哪吒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被点燃,开始阴阳怪气,“有的人空长千岁,脑子还停留在那年的陈塘关,怕是被雨水倒灌了一遍,早已生了锈,再不能用了。” 木吒:? 这番阴阳很有云皎的味道了。 半白半古,夹杂了一些神话人物听不懂、但又可以顺畅使用的梗。 夫妻间相处久了,说话都会趋同的么? 木吒未曾婚娶,不得而知,但仍心有郁闷,这个弟弟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 他意图反驳:“你将我说得这般无用,如今还不是要我替你护法?” “呵,护法。”他这可正说到点子上了,哪吒扯唇淡笑,“护法当是做好自己的事,你同我夫人说我的病症,说的都是些什么?” “……” 木吒总算明白了,这孩子是因这事不爽呢。 他原本的气反倒因此消了,因为他想起头一回想到这个绝佳理由,并告知云皎时……彼此眼神对视上后,双双微妙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笨蛋,能练个法术将自己练得寒气侵体,走火入魔啊? 木吒一回想,憋笑,佯装正经高深:“无论如何,弟妹信了不就万事大吉么?” 信了。 哪吒也回想起云皎的盈盈笑眼,心里郁气愈盛,她竟还真信了。 若是她的事,她万分警惕; 若是他的事,就非常心大。 算了…… 哪吒对自己说,是因自己此刻还是凡人,凡人在她眼中自然是脆弱的。 他不再多言,阖眸凝神,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搏动,企图将残留的七情六欲更快剥离干净。 * 天候转寒,凛冬将至。 也到了白菰要去白虎岭镇压白虎精的时候,历年此时,她需率领众多凡人启程,借凡人生气列阵施术。 每到这时,云皎也一定会为她设宴饯行。 筵席初开,直至酒尽盏空,云皎会替她取来一件新制的裘袍披上,与她说:“白菰,此去白虎岭路途迢迢,安步当车,归来如赴,早日荡涤妖氛,洗却尘泥。 ” 九霄清风涤尘泥,遥辞无间身登府。 白菰是僵尸。 虽能言,却没有真正的呼吸,虽能跑跳,却无真正的心跳。 她只是一具死去百年的尸身,因执念而久久滞留人世,不死不灭。 云皎的话更像某种超度凡人的仪式,是白菰所受用的,每年她要去白虎岭磋磨恨意时,都需要云皎的祝言庇护。 可她依旧入不了轮回。 无关白虎精究竟要不要死去,它活着她也恨,它死了她也恨,不单是它,每一个曾将她推入深渊之人,她都恨入骨髓。 恨意滋养执念,执念愈深,她便永世不得超生。 “多谢大王。”白菰低语,“大王,珍重。” 云皎颔首,又道:“既是山高路远,临行前,可要与其他人也道个别?” 白菰倒不是不会回来了,只是待她再归来,属于她的那片天估计也变了。 云皎如此心想。 白菰一顿,心起涟漪,大王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她点头,“好。” 与误雪对视一眼,彼此默契地颔首作别。白菰转身走向金拱门外,见枯蓬堆里蜷着一团白茸茸的身影。 是小白鼠白玉。 说起来,她同这小白鼠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了这个姓氏,最后也算本家,倒是缘分。 第85章 白菰决定和小白鼠话别。 “白玉,你在这作什?” 白玉也没她想得那么没心没肺,它跃上她冰凉的手心,瞪着黑漆漆一双鼠眼看她,“听大王说你要离开大王山一阵子,我当然是来为你践行啊。” 白菰微微收紧五指。 她身形消瘦,即便披着厚重裘氅,丰盈的皮毛亦撑不起这样纤薄的骨架。衣料之下,身体的轮廓处处可见凹陷,若不看那张清丽的面容,仍似一具披着华服的白骨骷髅。 与之相反的是掌中的白玉,它皮毛油亮水滑,团起来是暖融融、极扎实的一团,从她纤细的指缝里漏住毛发。 “践行?你不是跟在郎君身边么,他竟真如此好说话,允你随意出来?”不知怎得,话头又绕到了那个凡人的身上。 也不知从何时起,大王的夫君在白菰眼里成了洪水猛兽,需要严加提防。他恃宠而骄,霸占了大王的目光;行事无度,总惹大王挂心…… 若没有他,若没有他…… 白玉一噎,“他才懒得管我。” 只要别给杀神惹事,杀神的目光都懒得落在他身上一刻。 “嗯,原是连自己身边人都不在乎。”白菰又道,“不像我们大王,向来是公私分明、雨露均沾的。” 枕边人却是这样跋扈,不能容人。 若无容人之量,非是真心宽厚,又是真的喜爱她的大王吗? 白玉眼睛一转,盯着白菰看了好半晌,机灵会保命的鼠,很快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略一思索,他便询问:“白菰,郎君是惹你了吗?” “你是不是难以向大王开口?宽心,不如交给我,待等你走后,大王必定记挂起你,届时我再隐晦替你传达。”他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白菰沉默,若是直言问她,她自是有所迟疑。 但对方迂回怀柔的方式很得她心,加之白玉在洞中数月,彼此已渐渐熟悉。 稍停片刻,她终是将缘由缓缓道出。 白菰对哪吒的敌意非是一日而成,可真要细数他的过错,却又难以指摘根本。 她字字句句,皆是对云皎的顾念。 总而言之,只因这位夫君似乎真得了云皎青眼,甚至为他破了例,她开始感到惶恐。 “大王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她喃喃着,“她也不该为了任何人破例。” 在她心里,云皎神通广大,聪慧明锐,她从不偏私任何人,又不遗余力带领她们这些小妖建设大王山,将这里治理成一片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鳏寡孤独者,终有家可依; 尤其是伶仃孤女,在人世如浮萍飘零,在大王山却能寻到立足之地。 正如那年大王从白虎岭救下绝望的她,也如观音禅院中大王救下那些被拐的可怜女子,她是那么好…… 万一她被伤害了呢? 而谁又能伤她,无外乎身边人、枕边人,她与误雪绝不会如此做,大王山上下都不会这么做。 那么,唯有莲之。 白菰自己也被枕边人所伤,对此更是忧惧难安。 白玉听完,稍有沉默。 白菰以为它无话可劝,轻叹一声,蹲下身欲将小白鼠放归地面。 却听它答了话:“白菰,你为何要为未发生的事如此苦恼呢?” 白菰稍愣。 “今日事今日尽,明日事明日理,若说未雨绸缪,那也得是笃定天总会下雨才行,眼下大王和…郎君不是好好的嘛,你又何必发愁。” 白玉想,其实他对云皎也不算了解,对哪吒…也不太了解。 但这些时日看着这二人,有时他也觉得挺好,至少他们和睦啊。 甚至,白玉偶尔会觉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白玉回想起初次见到哪吒的时刻,那杀神红衣恣然,浑身戾气,毫无感情可言,而如今呢? 两人整天嘻嘻笑的,尤其是云皎,她从来也没对哪吒冷脸过。 而云皎也并非是真会强颜欢笑的人,比如她就总爱恐吓它这只可爱的鼠鼠,一定是她真心愉悦,才会笑得那般开心。 两人是不是两情相悦,它不敢妄断,但两人都是快乐的,这个他肯定。 “我……”白菰有一瞬迷茫。 但很快,数百年来的惶恐再度将她重新拖入深渊,她语气复又笃定:“不过是灾祸未临之时,彼此尚能相敬如宾,三界众生,心皆丑恶,凡人无能,心犹恶之。” “我要去白虎岭了,待归来,再陪你玩耍。”她将白玉放回地面。 白玉看出她不愿再多言,也不强求,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亦知自己心有偏私,倒不是偏好那二人其中的谁,而是哪吒的警告言犹在耳,那杀神曾与他明言——灵山大雷音寺中,未取它性命,不过是杀心未动。倘若他动了杀心,神佛难挡。 那他就不能永远别乱动他那杀心吗? 它这是站在三界众生的角度思量,若与云皎相伴,能让他将杀心抑制住,也算好事。 白玉扭扭鼠臀,与她挥起鼠爪,“好嘛,届时见。” “嗯。” 霜风渐起,掠过枯枝,山岩间发出呜咽般的碎响,远山轮廓在灰白天色里模糊而坚硬,是冬的萧条。 白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玉也是好不容易出来透气,近来云皎都不太允他随意踏出金拱门洞,唯有今日,她也想叫他来劝劝白菰…… 嗯?云皎为何说的是“劝”? 白玉一边溜达一边琢磨,先前还真未发觉,难道云皎已看透了什么? 这边还没琢磨明白,下一个转角,一抹红影如鬼魅般闪过,燃起燥烈的灵气,它的后颈被人猛地揪起。 “啊——” 眼前是一张美艳的少年面容,此刻却因眸中阴沉的戾气,显得邪异非常。 是红孩儿。 他将它拎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它瑟瑟发抖的模样,少顷,薄唇勾出一抹冷笑:“终于让我抓住你了。” * 山水迢迢,凡人脚程不算太快,虽可用灵力摄出妖风引一程路,却也是道阻且长。 待白菰率领一众护卫小妖与凡人抵达白虎岭时,已是半月之后。 数九寒天,岭中枯木虬枝横生,似鬼爪探空,裸露的怪石嶙峋,如兽牙参差,瘴雾在此间弥散,萦萦不去。 每回她来此处,都会忍不住脊背微颤,这不是恐惧,而是那浸透骨髓的怨毒在翻涌。哪怕一次次将白虎精挫骨扬灰,镇压深渊,也难消她心头恨意之万一。 在她的大王不知情时,她还将昔年那负心薄幸的夫君、与其同样撺掇害死她的妾室,一同掘尸挫骨,埋入了白虎岭山脚下。 他们尽数不能超生,要永生受这样的折磨,如她这般。 法阵祭起,穿过峰岩重叠,白菰步入山巅幽深的山洞里,凡人的生气萦绕外围,她如常去封印其中的白虎精。 每当加固封印之时,此等熟悉的怨气又使得她的迷茫淡下,成了某种微妙的“宁静”。 “呵呵……阿菰,你又来看我了。” 白虎精嘶哑的声音从洞底传来,如毒蛇吐信,白菰厌恶地皱起眉。 “你没发觉吗?你早已无法摆脱白虎岭的阴影,你习惯了…习惯了与我一同烂在这污浊的泥沼里。哦,不对,你本就是僵尸了,合该待在腐臭之地。” “回到白虎岭,就如归于你真正的家乡,不对吗?” 白菰声音冰寒:“闭嘴。” 这样的话,不甘的白虎精每回都要说上一遍,白菰自觉并不在乎。 直到他忽然道:“——怎么,那位光芒万丈的云皎大王,终于也要弃你如敝履了?她神通广大,能将我害至如此境地,抛弃你,自然更是易如反掌。” “你胡说什么!”白菰愕然一瞬,勃然大怒。 阴寒的煞气在这座潮湿腐烂的山洞里蔓延,几乎与地府无异,白虎岭埋葬了太多含怨的魂,怨气凝成了实质,企图攀缠住每一个意图踏入其中的人。 白菰一身玄衣,也很快附着上浓重的怨雾。 “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孱弱的凡人?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昔年你的丈夫将你推给我,如今你的大王为了一个男人,也要将你推开!” “你如何知晓…你如何知晓?!”白菰语气颤颤,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白虎精无视她的质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却充满诱惑:“我听闻了一桩秘事。” “近日,将有一东土圣僧途经此地,他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更是金蝉子转世,若食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白菰眼眸微颤,长生不老…… 妖有神通者,亦可长生不老; 即便不能,也可万年长寿。 唯一不能的…她身边、大王身边,唯一不能长存于世的——只有莲之。 第86章 “不、不对!”白菰猛地抱住头颅,“大王与那唐僧的徒弟孙悟空本是好友,她不会如此…她不会……” 白虎精顿了顿,“白菰?” 见她久无回应,喉间只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鸣,仿佛这具骷髅骨架要尽数松散,白虎精有一瞬愕然。 她撑不住太久了…… 僵尸的魂魄早已与腐朽肉身死死纠缠,被禁锢在躯壳里太久,一旦这具身躯崩溃,她便会魂飞魄散。 除非她真能与怨憎和解,提前将魂魄抽离…… 白虎精见她神思恍惚,久久不言,自己却想起灵山那位的叮嘱,便回神不再耽误:“白菰,若你的大王可得长生,她便能永远是你的大王,永远庇护你们大王山,再无人能动摇她分毫。” “而这份大礼,若是由你亲手献上……从此,你便是她麾下最不可或缺的功臣。她会看清你的忠心,明白你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你,将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轻易推开、无足轻重的副手了。” “不!”白菰眼睛猩红,嘶声怒吼。 白虎精语气沉冷下来,“你不信?她已经在疏远你了。” “不,不会,大王不会这么做的!” “白菰——”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凡人去取唐僧肉,那凡人何德何能?他怎配!大王不会的,她绝不能被那个凡人迷惑!” “……白菰?” 白虎精怎么也没想到,白菰还挺有自己的见解。 白虎精突然噎了一下。 “你说得对。”白菰的语气却陡然平静下来,平静之下藏着寒意,“是那个凡人改变了大王,他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他接近大王,定然是早有图谋,想利用大王为他寻求长生之法,是他想吃唐僧肉!” “呃……” “我定要让大王看清他的真面目,绝不能叫大王被他蒙蔽!” 白虎精音色微低,“你打算如何做?” “与你何干!”白菰睥睨着幽深的洞xue ,一眼望不到底,自然也望不见那藏于暗处声声蛊惑她的妖物。 此妖迷惑、囚困了她三百年,将她变成如今这不死不活的僵尸模样,她岂会再信他分毫? ——她还会将他彻底挫骨扬灰。 取经人原来会行至此山,她知晓孙悟空的神通,她要请孙悟空替她报仇,让这白虎精彻底不得好死。 她也要借此机会,让大王彻底醒悟,不再被那包藏祸心的凡人蒙蔽! 洞xue的一侧是光明,另一侧才是幽邃,她原路折返,重回山外的明亮处。 漆黑洞xue里唯余白虎精被法阵镇压后的惨叫声。 只是,看似两人分道扬镳,那惨叫声仍是声声入了白菰的耳,如影随形,缠绕不休,她仍是不能彻底摆脱掉…… 第51章 看不起,视他如无物。 那日,白菰走后。 “你好能耐,日日躲在后殿不出。”红孩儿将比巴掌还大的鼠拎在空中,一双眼黑沉沉的,紧紧盯着它,“怎么,特意躲我?” 白玉四肢在空中乱抓,“呜哇——冤枉啊!” 是云皎早看出红孩儿对它有敌意,难得大发善心让它在后殿躲灾的,或许也存了不许它四处乱跑的意思。 “冤枉什么?”红孩儿将它拎得更高,几乎与视线平齐,“那你且说,为何阿姐如今不许我踏入后殿了,是你撺掇,还是那莲之在撺掇?” 白玉更是心里大呼冤枉,扑腾得更厉害。 这也很好理解啊,前朝臣子向后宫进献美人,那也不能每日进宫和美人谈心的嘛?那不明晃晃昭告所有人:这美人是我派去的细作,我正通过他窥探陛下动向。 嗯……等会儿,都怪近来与木吒看多了话本子,它这都什么比喻。 红孩儿心中定然也是清楚的,不然早就向云皎闹了,他不同云皎说,却跑来冲它撒气。 果不其然,见它闭口不答,红孩儿也不在乎,他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它,良久后,再度开口:“你实在毫无用处,唯一聪明的是当日未曾出声指认任何人。” 它那点明哲保身的小聪明,他不是没看清楚。 若它当日为他说话,反而坐实了是他派去监视莲之的棋子,阿姐不会再留它; 可也因它聪明,同样没为莲之辩驳,叫人看不透它是不是也受莲之驱使。 风急浪险之中,它倒偏安一隅,不偏不倚。 但如此狡猾的“细作”,对于将其派去的他而言,还有什留下的必要? 红孩儿面上戾气一闪,并未松开钳住它后颈的手指,却是轻描淡写地抬起另一只手,卡住它的脖颈命脉,收紧,“太过聪明,反而误事。你既无用,不如杀之了事,以免你再为‘莲之’办事。” 窒息感瞬息笼罩了白玉,闻言,它瞳孔微滞,艰难挤出声音:“大王饶命…大王明鉴,我怎会为他办事,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红孩儿眸色愈发阴沉,“那我问你,区区一个根本护不住你性命的凡人,你为何屡屡帮他说话?” “以你这般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该是死心塌地为我办事,以求我庇护你吗?” “……” 白玉明白他不好糊弄,才次次叫苦不叠,或许,拉云皎下场,说其实他是怕云皎? 可云皎也不好糊弄啊! 此事若干系到云皎,她会比谁都更快察觉端倪,继而顺藤摸瓜查出更多。 她不查,不过是仍在玩猫捉老鼠那套,老鼠未出洞前,哪怕她听到动静,也只会觉得好玩,可一旦跳到她面前了…… 届时,哪吒那边绝不好收场,而哪吒的手段会比红孩儿更可怖。 可怜它只是想在大王山养老,一个个都不肯放过它,要走又走不掉。 “大王,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查到,又要如何禀报呢……” 红孩儿力道未松,冷冷盯了它一会儿,见它挣扎的痕迹渐渐微弱,仍一句话不肯说,终于将它丢在地上。 “你倒是个菩萨心肠。”半晌,红孩儿讽刺道。 “咳咳,大王说笑,我本来就是灵山的老鼠精……”白玉求饶道,顺带点明一下自己也不是全无背景的,“你真要杀我吗?” 它竟然临到此刻还不相信,红孩儿嗤了声,“为何不会?如你所言,我们下界的妖王就是如此,不比你们灵山‘慈悲’,也不比天庭’仁德’,我们讲究的是以杀止杀,你不忠不义,甚至弱得可怜,我自然抬手便可碾死。” 此刻不杀它,无非是不想这么快惊动云皎。 白玉看出他眼神真带着杀意,一时吓得浑身绒毛倒竖,愈发往后缩,红孩儿的步履也往前,步步紧逼。 他再度抬掌,似在权衡究竟何时将这不忠无用的细作处理掉为好。 骤然,一道黑影扑腾到白玉面前,将其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嗷呜——” 黑白毛发相叠,硕大身躯与微小身影的对比,一下极其显眼。 是麦旋风。 红孩儿暂且收了手,眸色微暗。 “不、不要杀它,它是我的好友!”麦旋风嗷呜道,“圣婴大王,求您手下留情,它什么也不知情,您别再逼它了……” 白玉愣了愣,反而感慨:“傻狗……” 另一侧,红孩儿并未说话。 他心底忽地腾起一丝怪异,且那丝怪异一旦生成,便在心头挥之不去,掀起风浪,“麦旋风,你在为它求情?” 从前,他极少留意这个妖先锋。 云皎打架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整座大王山属她最强悍,也最好斗。是故,麾下的妖先锋名义为“先锋”,她却并未刻意选拔法力高强者,用她的话来说——三只妖,更像是三位后勤部长。 麦乐鸡分管物资调配与基建修缮,麦满分分管文化建设与后勤保障,而麦旋风,它是大王山本地妖,从前一贯负责巡逻警戒和情报传递。 这些皆是大王山内务,他自然不会去管。 而云皎虽看重莲之,但将麦旋风指给他,也不免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红孩儿几番敲打麦旋风,对方却对莲之表现得“忠心耿耿”,他还以为此妖古板迂腐,只知冷面无私听从命令……如今看来,竟是有情的? “我是……”魂魄不在时,麦旋风自是无从得知先前的事,眼下它虽是瑟缩,仍毫不迟疑地拦在白玉面前,口口声声是求饶,“圣婴大王,求您放过白玉吧!郎君…郎君他也真是个凡人啊。” 这是真被香粉迷惑才说出来的话。 但红孩儿凝视着它,半晌,忽而笑了。 “有意思。”他轻道。 是呢,何来那么愚忠的走狗?他多番试探,先前的麦旋风那嘴却像被浆糊黏上,半分也撬不开。 可这世上从无不漏风的墙,也无不犯错的生灵。 连他心中最好的阿姐时而也会犯迷糊,譬如忘存一事上,他一直觉得此事疑点重重,才久在大王山不曾离开。 第87章 麦旋风自然也不例外,它怎会毫无疏漏呢? 除非,那时的它……不是它。 “我再问你一遍。”红孩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的威压,“你是当真要为白玉求情?” “自然是!” “那若我要杀莲之呢,你为他求情吗?” “呃…呃,我也求情。”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倏然放肆大笑。 ——麦旋风,它变了。 但这变化太微妙,若非他始终认定莲之有异,也未必能觉察。 那凡人实在心机深沉,狡猾无比,先前屡屡试探反被他将了一军,思及此,红孩儿复又笑意收敛。 他盯着懵逼的麦旋风,和略显惊疑的白玉,心里反复琢磨: 为何先前那个只知护主、看似冷血无情的麦旋风,会忽然变得迟疑,甚至有了“私情”? 为何白玉明知会彻底开罪他这么一个“大麻烦”,却宁愿在二人之间周旋,也不肯透露半分那凡人的不是? 若它当真看清形势,懂得权衡利弊,更该做的应是顺势指认莲之的疑点,向他投诚; 是它,或者说它背后之人,深知一旦被他揪住疑点,便会死咬不放,故而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愿与他纠缠。 看不清,看不起,视他如无物。 何等倨傲? 他不再多言,心中已决意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面上却佯装不耐,冷声道:“罢了,你二人也算将我哄开心了,今日便饶你一命。” 白玉和麦旋风都松了口气,目送这张扬的小霸王离开。 * 误雪一个树精却颇爱点炭火,真是怪事。 前厅静室内,误雪静坐一端撰写话本子,云皎便在另一边拨弄算筹,实则她已经算过一遍,此次是重新推演卦象,看看有无遗漏。 地火明夷,上卦为坤土,下卦为离火; 火藏于地,生机被死境尽数围困。 心死,神消。 待再度演算完,恰时炭火“噼啪”,云皎看过去,正见火光逐渐黯淡下去。 她凝视良久后,轻轻叹息一声,收起神木所制的算筹——别问为何又换材质了,俗话说差生文具多,那天才也可以有很多的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不仅是奇门遁甲术的天才大家,还是个收藏家。 算筹被她装入锦袋之中,抬眼,却见误雪仍眉宇微蹙,神思不属,握笔良久未落一字,显然心思已飘往别处。 “误雪?”她算无遗策,昂首,“见你尚有不解之事,说吧。” 若是没有,今日也不会非要挨着她一同玩了。 误雪被点破,倒不会再不好意思,眉眼稍舒,缓声道:“大王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您的法眼,我确有一事,我那好友……” 这边话头才起,静室外传来麦乐鸡的通报声:“大王!山前有人闹事,此事…与白菰姐姐有些关联,还请大王定夺。” 没有叫嚷“不好了”,说明此事不算棘手,只是牵扯到白菰,小妖们不敢随意处置。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说到白菰…… 她离去也有些时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云皎如此心想。 另一边,哪吒才完成“剥离七情六欲计划”的每日任务,稍作平复后,便欲去寻云皎。 途中撞见一只仓皇惊慌的鼠,他顺手拎起:“你有何事?” “郎、郎君。”眼下,白玉用这个称呼已用得很顺口了。 它能怎么了?它肯定是又撞见另一个煞星红孩儿了啊!但奇怪的是,红孩儿自那日之后就没再找它的麻烦,好像一下想通了似的,接受了“姐夫”已是定局,也无意找哪吒的麻烦。 那日红孩儿离开后,白玉思前想后,仍觉得对方的态度微妙,它摸不着头脑,干脆转头告知哪吒。 只可惜它弄不清,绞尽脑汁说出来也是稀里糊涂的,彼时,哪吒冷目看他半晌,亦是一副觉得他无用的模样。 白玉:就是你们一个二个的欺负鼠!商议机密时双方都不带它,反过来却要问它机密! 当日观月台前不就是吗? 它突然就被拎过去了,要不是它机灵,缄默不言,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 但饶是它话说得含糊,不过是用言语重现当时的场景,哪吒却很快抓住重点——“红孩儿见过麦旋风了?” 白玉自然点头。 哪吒微蹙眉,眉眼沉了下来,吩咐它道:“近来,盯紧麦旋风,别让红孩儿与它接触。” …… 所以,这不它才撞见红孩儿,就立马想去偏殿看看那憨狗在不在睡觉么?这狗比赛太岁那个猫不猫、狗不狗的狗贼,可是憨厚讨喜多了。 别的不说,最合它心意的是——这狗打不过它! 它才是鼠老大! 眼下,白玉便说明目的,要往偏殿赶。 哪吒拧眉,俨然对它并未寸步不离跟着麦旋风而感到不虞,却未发作。 因为他已听见厅前小妖朗声唤着“大王”,似有要紧事需云皎定夺。 “夫君?” 云皎才出静室的门,便瞧见自家夫君也寻至此处。 二人在前厅中甫一对上视线,已渐有几分默契,云皎见他长眉微挑,是欲与她同行的意思。 她借着厅内烛火盈动的暖光,又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夫君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但墨瞳沉沉,薄唇紧抿,俨然是一副在洞府中静养过久,快闷出郁气之态。 她略一思忖,借机带他出洞府走动一番也好,就当疏散心怀。 “夫君,你随我一同来吧。”因麦旋风眼下不在,云皎让白玉化为人身搀扶夫君。 哪吒沉默一瞬,没拂她的意,不过上回被人搀着还是在他“眼盲”的时候…… 这久违的柔弱感。 才出洞府,寒风萧瑟呜咽,将衣袖吹拂鼓动,云皎下意识挡在夫君身前,听小妖禀报,方知此事为何与白菰有关。 原来闹事者,是昔日观音禅院中所救女子中,其中一人的家眷。 此事是由白菰全权负责,不过,当初云皎曾提议,为那些仍存顾虑、选择归家的女子留下大王山腰牌,若她们改变心意,依旧可凭此前来。 腰牌既留,消息自然在凡人间流传开来。 但云皎不怕,反正她也会招揽凡人做工。 没成想不单她不怕,竟然也有凡人不怕,寻上门来“闹事”。 “观音禅院风波平息后,有几位迟疑的小娘子主动用了腰牌,白菰姐姐便将她们接来大王山安置做工。但其中一户人家,早从那小娘子处得知风声,如今反悔,找上门来,执意要接人回去……” “那人应是那小娘子的阿父。”麦乐鸡想了想,补充道,“听他意思,好似是给那小娘子定了门亲事,此番是来接她回去完婚的。” 云皎面色不变,这都小事,只道:“误雪,派人去请那位小娘子也到前山来。先私下问明她的心意,回禀于我再说。” 误雪领命,即刻遣人去办。 云皎处理这些事时,夫君倒是很“上道”,除了起初在观音禅院中有刻意表现的意思,会稍作提议她处理人拐子的事,之后都是充当背景板。 此刻,他自然也没有出声。 用法术带着夫君去前山,云皎摩挲了他冰凉的手掌片刻,便已听见闹事的动静。 那凡人站在山前一处空地,四周围满了好奇张望的小妖,眼看那凡人老头表情也有些发怵,却仍强撑着故作凶恶姿态,仿佛势必要在此掘出些好处,因此命都可以不要。 云皎让夫君在旁侧稍作等待,带着误雪走上前去。 “大王!”群妖高喊,声震山林。 若说上回是无知蛇妖眼瞎,敢不将一山大王放在眼里,仗着几分蛮力企图撒野。 这回云皎再现身,仅淡淡一瞥,便吓得那凡人险些两股颤颤,跪了下去。 凡人见了妖,哪怕她仍是人身模样,或是长相仍有几分青涩,通体气派也骗不了人。 群妖环立,妖气森然,庞大的妖族却簇拥着一个体态娇小的白衣少女,而她面色沉冷,一时比妖看上去还诡异。尤其她未露笑意,一双澄然漂亮的眸如寒刀般锋锐。 但换言之,这凡人也是个精明的,他不似蛇妖懵懂无状,却仍选择来大王山闹事,为何呢? 只因凡事以利为先,卖女儿一次,又想以婚嫁为借口卖第二次。听闻女儿在大王山做工有利可图,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但云皎看得出来,误雪面上也很快满覆寒霜,自是也想明了缘由。 “大王,多谢您给小女一条生路,让她尚能在此谋生……大王您不知这世道艰难,像我等这般小门小户的农家,生存实在不易。小人虽年轻时侥幸得中秀才,却至今仕途无望。小女仍是农籍出身,更是举步维艰,多谢大王,多谢……” 看来还是大唐人士了,还能考科举,只不过今时科举制也才起步,农户出身能有几本旧书研读已属不易,若想考取功名更是不易。 第88章 大王山离大唐境内也尚有些距离,能特意找来,也是不易。 云皎似笑非笑,没回应。 “大王,小人一切都是为了女儿着想啊!昔日送她去佛寺,原以为是去做工修行,哪知是那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早知如此,小人断不会让她去受那份罪!如今她蒙您山中照料,小人感激不尽。但您看……这人嘛,总要落叶归根不是?我为她寻了门好亲事,往后她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絮絮叨叨,声音压低,状似不敢惊扰,云皎也合了他的意,全程一句话没说。 待他的女儿到来,却未直接被人带上前,那小妖先是禀过云皎:“大王,小娘子听闻她爹找来,言辞激动,直言不愿相见,说当初就是看透了他的嘴脸才下定决心来大王山的。” 这农户听见了,顿时气愤道:“胡言!一派胡言!你叫那死丫…叫她来见我,她怎会说这般话?!” 云皎挥手屏退小妖,再回望他,眉眼稍淡。 农户一看便暗道不好,忙堆笑:“大王,是小人的过错,是小人许久未见小女,一时太过激动,还请您见谅。” 她还不说话,那农户渐显焦躁,终于图穷匕见,“大王,小人明白您看重山中做工的娘子们,定是希望她们好的,我们这种小农小户之家,女儿婚嫁,家中要出的钱财也不少,置办嫁衣,准备嫁妆……她那点工钱哪里够?若大王您能慷慨……” “误雪。”云皎也终于听腻了,没一点新意,转头对误雪道,“下回写恶毒爹娘知晓怎么写了么?人呢,不是单纯的恶,也许会是虚伪的恶。” 哪吒恰时也撞入她的视线,听闻她言,眸色转深。 云皎干脆利落下令:“将他轰出去。” 第52章 “可我不舍得。” “大王?”那农户彻底傻眼。 待有妖来扯他的衣袖,他既是畏缩,又觉不甘,几番挣脱不开,最终急眼道:“那是我女儿!你凭何不让她与我见面?!放开我,我要带她归家去!” “哦,你女儿?” 云皎轻笑一声,笑声却如淬着寒冰。 因着很久没与人吵过架,终是有兴致与他扯两句,“那又如何,她更是我大王山的人,是她自己。” “你女儿又怎么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 “世有天理伦常,父为子纲,她一日是我子女,一日当听我之言,纵然你是妖王,你不遵天理,来日照样遭劫!”农户被她周身寒意所摄,已是颤抖,强自镇定地嘶喊。 云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连眼尾都未曾为他牵动一分。 “理?” 这个神话世界,你说它法力至上、弱肉强食吧,偏好似真有些“理”可言。 正如天上那位神仙哪吒,早年亦是因“弑父之罪”被一通神仙揪住,总说他不驯、荒唐,离经叛道。 猴哥先前与她说过,哪吒虽还总在天上暴打李靖,如今还几乎把李靖整没了,可放眼凡界,是一点风声都没流露。 这是天庭的日常,却也是像秘辛,众仙讳莫如深,唯恐此等“伦理不容之事”流入凡界,再起效仿。 这农户说得好似在“理”,自以为真捉住了谁的把柄,企图用某种天理昭彰来压制云皎,但很可惜,云皎不兴这种做派。 她亦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之人,从来就不知“伦理”二字怎写,就算加个“天”字也无用。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砸去了对方脸上,“这个‘理’字,我无意你要供在天上还是地下,但要放在大王山,不行。” 口口声声是天理,不过是人欲。 “在大王山,我就是理。” “与我讲‘理’,我只会让你天不从应,地不显灵。只要我想让你生不如死,你便是叫破了天,踏破了地,也无用。” 她眉眼彻底沉下,不再废话,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你!你此番行径,乃是天理不容!”农户见说不通她,眉眼一瞪,骂出口来,“你这妖——” 他是不可能骂出口的,云皎早已施法,但没料到的是身侧忽有另一道灵光至,点点凛冽寒光,瞬息划破了对方的肌肤。 血如花瓣片片流淌,不是大伤。 但云皎看着,总觉得他原本的打算不止于此。 她回眸看去,是夫君动的手。 “夫人。”他抬眸,面色苍白,语气无澜,“我虽‘走火入魔’,亦不是一无所成。” 云皎的眸光凝在他面上一瞬,笑了笑,干脆牵起他的手离开,未再言语。 她已无需多说什么,手下明了她的意思。 来大王山做工之人皆会事先“背调”,那女子家中情况,误雪早已摸清。这位“父亲”家中尚有一子,正父承子业考取功名中,却愁钱帛稀无,才屡次三番想到卖女求财,不但如此,他还殴打发妻,发妻逃跑后,又欲娶续弦。 贪图钱财,哪里是为了女儿,分明为了自己。 这样的人还有什必要回去? 他能进大王山,自是小妖未见她时,先秉承着她一贯与人交好的态度放行; 但眼下,它们都瞧见她的态度改了…… 这里是大王山,是妖山。 人要如何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走出妖山呢? “夫君。”云皎搀着哪吒走出一段路,也难得生出复又回到起初的感觉,夫君依旧柔弱,甚至更甚原先。 她揉了揉他冻得发凉的手,心疼唏嘘道:“天太凉,回去歇着吧。” 在他开口前,她已转开目光,看向另一处的遥遥一点黑影。 山坳难得有一处空旷石砾地,能将方才的情景一览无余。白菰墨色的衣裙在寒风中飞扬,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笔直,如乌云坠坠,见云皎看来,朝其颔首。 她回来了。 * 几人一同回了金拱门洞。 误雪的炭火在此刻起了非常显著的作用,再用蕴含火气灵力的明珠一催,洞内一整个暖意融融。 云皎让白玉将夫君带下去,见白菰的视线还若有似无落在夫君身上,其中裹挟着某种怪异的情绪,她笑了笑,“白菰,此行可还顺利?” 白菰回过神,“大王……一切顺利。” 云皎凝视白菰片刻,“嗯”了声,她复又像话起家常般,“我想了想,待过月余,也至年关了,今年我来下厨吧!你们一人报一道最爱吃的菜名,我早做准备。” “郎君也在精进厨艺,大王要携他一起做吗?”白菰问。 云皎顿了顿。 误雪轻笑道:“那大王还是带着圣婴大王一起吧,厨艺这一块……还是圣婴大王更好些。” 云皎笑了笑,去挠这个难得“调皮”的小树精痒。 一会儿后,将误雪挠得求饶,她复又转回头对白菰道:“你可要好好琢磨,千万别将此事忘了。” “我怎会忘?”白菰被她逗笑,又似想到什么,渐渐缄默下来。 云皎道:“别忘了。” “……好。” “对了,先前说你愁容满面,又有何事要你大王我来解忧?说吧。”云皎又看向误雪,两手一并,摊开, “起卦,答疑,往后我要收费了耶!” 误雪也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给——不过今次…恐是用不上卜卦了。” 云皎“啊”了一声,好似颇为失望的样子。 “但明日我为大王去买长安的饺子,可好?前阵子,我听山中凡人说起一家酒楼的饺子乃是一绝。” “成交!”云皎将二人皆拉至桌前坐下,一拂袖,端是世外高人模样,“这位主顾,请说吧。” 笑过后,误雪逐渐收敛眉眼,愁色又现:“大王,又因此事劳烦你。还是我的那位好友的事,她多番‘尝试’,仍是身陷囹圄,如今竟想再招一位夫婿来制衡眼前这个……听闻大王颇有御下之道,想要请教。” “御下?” 误雪娓娓道来。 原来她那好友是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老龙王年事已高,膝下只这一女,既想为她招婿,又想为碧波潭寻个可靠的继承人。明面上说是替她打理家业,实则不信女儿能担起大任。 万圣公主何等心气,如何肯依? “她不愿认命,便自己寻了个有神通、有兵马的驸马,想借他与父王抗衡——便是那日我见着的九头虫。” “大王算无遗策,昔日一卦说她心知对方心怀不轨,是对的,意图掌控对方,也是对的。只是……” 云皎一挑眉。 这一出,云皎忽而想到了原著里的玉面狐狸,她记得原著中玉面狐狸就是“倒陪家私,招赘为夫”,意图给自己寻个靠山。 不过现在这个嘛……听红孩儿的意思,倒不全是? “只是此人既是如我探查所得,居心叵测,贪她美貌,更贪碧波潭的珍宝。等她察觉自己全然无法控制,为时已晚,如今走投无路,竟想再招一位驸马,牵制九头虫……” 第89章 听到这儿,白菰忍不住道:“她这不是胡闹嘛,再招一个,又引狼入室,何苦来?” 云皎喝了口热茶,天冷之后,热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搁下茶盏后,她才开口:“是故,她要问我的是哪种御下之道?” “这……”误雪语塞。 其实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个法力之上的世界,若非修为不足,又何至于处处受制,选来选去尽是困局。 云皎知晓,误雪知晓,万圣自己当然也知晓。 当日那一卦,小畜卦,早已预示:万圣公主若不能彻底掌控对方,必遭反噬。 如今已是卦象初显。 “若手中无棋,借他人之子本无错。”云皎指尖轻叩桌案,“但下棋之人,从不以棋子多寡论胜负。愚者才以为棋子越多,胜算越大。” “她若引二虎相争,最终掀翻的,只会是她自己的碧波潭。” “——是了,‘她的’碧波潭。” 公主如今左右为难,上有父王不认其能力,下有夫婿虎视眈眈,但这并非是最差的境况,最差的——是她自己也以身入局,将自己摆在棋子的位置上,亦被旁人觊觎利用。 云皎语气一转,眼中乍露锋芒,“她可有想过,碧波潭本就该是她的?名分,她生来就有,她要做的不是择驸马与父王抗衡,而该是‘稳坐其位’。” 无论美貌、修为,这些都只是手段,不是让自己沦为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借此攀上权力的顶峰。 “龙王的女儿,也可以不认龙王,驸马的妻子,也可以不认驸马。” “借势,不是使得她父王与驸马、亦或是再多几个驸马之间互相制衡,而是借他们的势,掌自己的权,再反过来——收拾他们。” “要如何做,待她领悟了这些,再往深思。”她放下茶盏,声如落子,“若她连这潭水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财宝、多少人心向着她都不清楚,只想借外力压服内敌,那便是无根之木,我纵有千条妙计,她也接不住。” “来日,若真想学,叫她自行来大王山请教。” 万圣公主非是一般的妖王,她亦在西行之路上,云皎还待再卜一卦,再思忖让她前来细谈。 再者,倾囊相授也得是彼此互利的前提。 借势,借势,万圣想要锦囊妙计,总要有诚意,不然莫不是也轻易借了她大王山的势? 云皎向来只执棋,岂会自甘为棋子。 误雪已有些恍然,起身作揖:“多谢大王指点。” 云皎这才摆摆手,“小事小事。” 此“御下”,看似御夫之道,最终还是落回权术之道。 也还好最后是谈之于此,不然她话都吹出去了,姿态也摆出去了,最后难以开口,那不是很尴尬。 对于夫婿,云皎虽有意调。教,但绝对秉承“你爱当不当,不当下一位”的真谛,他不是制衡谁的棋子,唯一要做的就是与她谈情说爱。夫君自己也上道,将她哄得高兴,令她更想牢牢抓在手心。 心事暂解,两人便对视一笑,此事暂且过去。 旁侧的白菰看着,心神复杂,久久不言,更觉得她的大王是如此好,能为身居高位者处理问题,亦能为在泥沼中的孤苦农女争一席之地。 她这样好,决不能困于情爱,被人利用,受尽伤害。 白菰抿唇,彻底下了决心。 怎料云皎倏然转回头,凝视了她一会儿。 “大王,怎么了?”白菰微怔,轻声问。 云皎笑了笑,“我还想问你呢,怎得回来了却这般沉默?你也有事要与我说吗?” 白菰细细看了她片刻,轻轻摇头:“无事,大王。” 言罢,白菰便以舟车劳顿为由,先行告辞。 云皎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是怎么了?”误雪也有所察觉。 “哎呀,误雪。”云皎回过神来,眼睛一转,拍了拍误雪的手掌心,似不经意般忽然想到这桩事,笑吟吟道:“我尚有一事交代你。” “我在尝试一种术法,取名‘替傀术’,是一种替换因果、同时还能操控那人的傀儡术,将自己的魂短暂剥离,作为魂引,吸引对方的魂魄,以此操控对方。如此,二魂合一,对方行事时,也在承替自己的因果。” 实则她研发的本是单纯的剥魂术,临时多嫁接了一个傀儡术,导致听上去很像邪术。 果然,误雪一听就噎住了,毕竟这形容真的很阴险,“大王……” 云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未理,只继续道:“只是如我这种血肉之躯,七情六欲过于蓬勃,施展起来太易出岔子,我几番尝试未果,你是树灵,情欲更为淡薄,可愿替我去琢磨琢磨?” 其实不然,云皎发觉如此耗用心神、牵系魂魄的术法,更需七情蓬勃,可…她好似真有些寡情,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此术她尝试开辟已久,已有数十年光阴,仍然无法融会贯通。 可是,已没有时间了。 误雪虽有不明,却也向来不会拒绝云皎的嘱托,一沉吟,点头。 “定不负大王所托。” “我将此术传授于你。”云皎道,一顿,“若你无法参透,亦可寻白菰参谋,她是僵尸之身,魂魄与身躯相缠,同样不易受术法反噬。” “好。”误雪颔首。 * 霜寒雪冻,冬意愈深。 大王山虽还未落雪,寒意却已蔓延,风过处皆是凛冽萧瑟。 与此同时,洞府之中,某些暗流也随之悄然涌动。 云皎的夫君身子愈发不好,有小妖私传,说他这具凡人身躯近乎强弩之末,便惶恐至极,意图向大王进言,让大王替他去寻唐僧,割肉做药引,为之续命。 亦有流言,说大王早已暗自决意,必将擒来唐僧,取其血肉医治夫君。 前者风声愈演愈烈,后者却很快销声匿迹。 但谣言从不会如此听话,若能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拨弄风云。 “她”在有意压下对大王山、对大王不利的言论,却在助推那些关于大王夫君的议论。 而置身风暴漩涡,听起来快要不行、立马会呜呼咽气的凡人夫君——哪吒,眼下正老神在在倚在藤椅上,单手支颐,闭目浅憩。 不过面色确然仍有苍白。 云皎方才喂了他一口饺子,见他这般倦怠,索性也懒得再伺候,手一翻便要搁下碗,自顾去榻上歇着,腕骨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攥住。 哪吒睁眼,瞧见她这副撂挑子的模样,无奈低笑:“那换我来喂夫人。” “谁叫你吃两口就膨胀起来,你啊你,还敢给我摆脸色瞧了。”云皎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谁吃饺子吃得好好的,开始闭眼睛睡觉啊! 哪吒不语,只一勺一勺舀起饺子,仔细吹凉,再稳稳送至她唇边。 待她吃了几个,眉眼间的馋意渐散,他才凉凉开口:“谁叫夫人这般利用我。” 他如今是瞧着虚弱,不是如今就要死了,他不死不灭,云皎亦要长久与他相伴。 云皎一听,漂亮的杏眸眼波流转,伸手推他放下碗,自己也蛮横地挤进藤椅中与他挨着坐。 这张藤椅,还是云皎瞧他在偏殿躺得舒服,特意命小妖另置办了一张,放在自己寝殿之中的。 这样柔弱的夫君就能时时刻刻躺了。 也能给她躺躺,譬如眼下。 但哪吒身量比她长,原本就几乎占据了整个藤椅,她挤不下,最终被哪吒揽着腰抱坐在他腿上,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别乱动。”他低声道。 云皎终于寻到个舒适的姿势躺在他身上,整个脊背嵌入他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 凑得如此近,她方感知对方衣料下的身躯仍是温热的,淡淡的凉意,被殿内点的暖炭与诸多火灵石驱散。 “夫君说的是什么话?”此刻,她才慢悠悠回应他先前的反问,语气里颇有几分被戳穿也不在乎的慵懒,“所谓利用,得是你不知情的情况——眼下看来,你不是猜到了吗?” 理直气壮。 哪吒的手臂环在她腹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传来比他更炽热的温度。他垂眸看她,仅能瞧见她乌黑浓密的发。 因在寝殿内,云皎散着发,丝丝缕缕的长发如绸缎铺散在他身上,时而蹭过他抬起的手,带来些许隐蔽的痒意。 哪吒心觉,她此刻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做了“坏事”也不认账,却因此难得愿意袒露柔软,任他抚弄。 并且,她还要假装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样。 如此想象让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才要开口,忽又听她道:“要不,我真去给你弄点唐僧肉吃,你会快点好起来吗?怎么弄呢,我去问问猴哥,下回唐长老若是不小心蹭掉了块手皮,让他给我留着,回头给你炖汤喝,哈哈。” 第90章 “……” 平静安宁的时刻,云皎总有自己的办法将其搅乱。 “夫人。”忽略她不切实际的乱想,他知晓她根本不会打这种主意,却注意到她揶揄的玩笑中——藏了另一句关切。 你会快点好起来吗? 他眸色深深,揽紧她的腰,低声耳语,唇覆在她耳畔:“倘若有一日,我真的撒手而去……夫人可会惦念我?” 云皎沉默了片刻。 “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她道。 白菰执念缠身,因自毁之、因他人毁之,终至苦厄。但她若要相助,也只能顺势而为。 若夫君寿数当真尽于此,无憾而终,顺应自然,此乃因果,她亦无力回天。 哪吒不再言语。 寂静在温暖的殿中弥漫。 半晌,他感受到怀中的人轻轻扭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反手抱住了他,垂首倚在他胸膛前,轻道:“可我不舍得。” 这是她的莲之; 是唯独属于她一人的莲之。 第53章 因欲生欢喜。 是夜,小白鼠白玉才从灶房偷吃回来,蓦地瞧见山坳间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山风呜咽,女子身形凄凄,宛若山间鬼魅,将它吓得一激灵。 “鬼——”才起一个字音。 对方唤它:“白玉?” 原是白菰。 白玉的嗓门收放自如,瞧她独站在那儿出神,聪明的鼠子眼珠一转,很快琢磨出她有心事,思忖一瞬,摇身化作人形。 人形的青年清朗似月,最重要的是,白玉往那儿一站—— 自觉宽肩窄腰,颇能为对方挡风。 “怎么大半夜不睡?”白玉非是等着对方开口才能接话的性子,她沉默,他干脆主动挑起话题。 但刚开口又有一丝懊恼,因为,僵尸并不用睡觉。 往日,白菰的性子总是火爆干脆,此刻却只淡淡一笑,当作无事。 “趁着还未过年,我还想去趟白虎岭。”她轻道。 夜风寂冷,白玉一怔,反应过来时心头掠过一丝惊讶,也有些疑惑,“为何?我听大王说,你是去那儿封印白虎精的,难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识摇头,却又点头:“略有松动,不过小事,此次我独自前往即可。” 历年来,她都要去白虎岭加固封印。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并不甘心将自己囚困数百年的白虎精杀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将白虎精同样囚禁在岭下,受尽折磨。 许久许久,她已不记得究竟过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气,她知晓,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伤口也在,不拔伤口也在,拔了会痛,不拔也痛,最后亦将她折磨得苦痛无比,无法回头。 但如今,一切该到了结之时了。 她心知,自己的僵尸之躯已撑不了太久,她的孽缘与苦厄,该由自己亲手解决。 白玉“哦”了声,随口攀谈,“你打算怎么做?” 白菰语气如常道:“大王曾授我术法,我只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当日在白虎岭,她已下了决心,取经人既要经过白虎岭,她便要借此将所有不利因素铲除。 原先她打算去请孙悟空彻底诛杀白虎精,使它魂飞魄散,却拿不准孙悟空会不会帮自己,怎料今日误雪竟拿着一套术法诀要来,说是大王想让其琢磨,可误雪看不懂,便想请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无有不从。她认真研读之后,心中怔愣,却也浮出一丝惊喜。 另一个更好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许、或许她终可不必这般不甘地直接杀死对方…… 而是,借换因果之术,让对方承受自己的苦难,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因而“大王授她术法”一说,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阴差阳错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风口,心底仍有一丝不妙,不免多言:“当真可以?不如将此事告知大王,让大王——” “不必!”白菰急声打断。 从始至终,白菰都不打算让云皎掺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不愿云皎察觉端倪,不愿她的大王为此伤心。 白虎岭一事确是契机。 诛杀白虎精,她意在悄无声息,以免云皎询问她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长久恕罪。 同时,她又一手策划了“莲之想吃唐僧肉”的传言,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动,至今未向大王进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无妨…… 待她去了白虎岭,她会当众指认莲之,到那时,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有朝一日,大王总会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骤然被她言辞激烈的打断,她的语气像斥责,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白菰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言罢,她已有离去之意。 白玉只觉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几句,但见她不愿多言,也不能勉强别人嘛。 于是难得化出人身的他点点头,“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会的。” 白玉冲她颔首,转身告辞。 哪知走了几步,白菰忽又出声唤他:“白玉。” “嗯?” “……保重。” 白菰心下难免有些苦涩,这一声“保重”,哪里只是对白玉而言,更是对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觉自己撑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为云皎做些什么。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仅此一句,她便转身,朝着与白玉相反的方向踏进深沉夜色里。 白玉不免凝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在凄清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刚贪吃下去的宵夜实在撑人,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又想自己可真惨,冬日里就是饿得快,但他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麦旋风那个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会饿。 那傻狗仗着身上还有巡视大王山的公务,时常以公谋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阎王手下阴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义,名义上要替哪吒盯着它,实则这点小事还是由着它的。 若非当日红孩儿面前,麦旋风竟相护了自己,才不帮它打掩护…… 白玉心底腹诽不停,捂着吃撑的肚子,懒懒散散回去金拱门洞。 * 时至年前,又到了给下属发礼品及年终奖的时刻。 云皎与误雪凑在一处,账册也堆在一处,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侧重,众妖偏好的礼也有所不同,云皎将礼盒分为几大类,从法器到灵丹,显得非常个性化。 好不容易批阅核对完毕。 另一面,几个亲信的菜名也都报上来了,云皎看过之后,将单子收进檀木盒中,顺口问误雪:“对了,西行取经人如今走到何处了?” 因着近来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许久未用玉牌联络。 不过此事大王山也一贯盯着,误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当即回话:“若无意外,已往西六百里,想来……咦,竟会经过白虎岭。” 言至于此,误雪也有些讶然。 云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声。 白菰毕竟已从白虎岭归来,误雪一时便没多想,但既然起了话头,又笑起来,顺势说起近来由取经人引发的一系列后续。 “小沙离开流沙河后,妖洞里洗衣一事无人照应,小妖们颇感棘手,前阵子可忙乱了好一会儿。” 沙僧在流沙河当水怪的那些年并没有名字,云皎如此唤他,他也没意见,后来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与流沙河签订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数十个由沙僧以法术造出的漩涡,很多小妖都乐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儿的涡旋能将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沙僧走后,流沙河恢复了平静与浑浊,也就无法全自动了。 云皎听罢,思索着,“是有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个法阵,便又能洗衣了。”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此事并不为难。 当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才有了这样的买卖合同。 沙僧前世虽是卷帘大将,贬下界后却也两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样,但若挣点外快,有了钱财,也能吃点好的不是? “那刚好。”误雪惊喜道,“如今河面还冻着,待春来始暖,小妖们换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瞧她这般,云皎昂首挑眉,“不过冰冻而已,只要我想,顷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第91章 “大王威武,神通广大!”误雪顺势充当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说笑间,白菰缓步走近。 “大王。”白菰微顿,先是加入她们的话题闲聊几句。 云皎笑意未减,仿佛毫无察觉她将说什么,依旧与她谈笑。 直至白菰开口:“大王……我还要去一趟白虎岭。” “为何?”误雪诧异,“不是才回来不久么?这都要过年节了,不如年后再……” 误雪思忖着取经人也将经过白虎岭,虽说她们大王山不会掺和西行一事,但能远离当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凑近了,沾染因果,恐是伤了自己。 云皎自也明白这个理,但听白菰打断误雪的话,用的仍是对白玉那套说辞。 “我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想着年前将法阵加固一二,也好过个安稳年,万一届时忽起风波,劳烦到大王就不好了……” 误雪沉吟,等云皎发话。 “当真想好了?”云皎道,“万一赶不回来过年呢?” 有一瞬间,白菰几乎以为云皎看穿了她的心思。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无躲闪地与她对视,这反而让她更快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不会的。”白菰声音艰涩。 云皎极浅地抿了下唇,终是道:“去吧。” 白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即告退去收拾行装。 临离开前,云皎忽又唤住她,“白菰。”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好。” * 白菰复又折返白虎岭。 与之同时,云皎也以玉牌向孙悟空传信,彼时,她并未刻意避开哪吒,只简短让孙悟空不必顾念对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与猴哥你无关。你此去取经,是命定的磨难,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这番话说出口,仿佛她全然不在乎与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于她而言,只有是非,没有情义。 哪吒能旁听,是因云皎有意让他一同前往白虎岭。 之后,哪吒与木吒简单提及此事,只交代了自己将有一日不在山中,让他盯住红孩儿。 木吒却对近来风声有所耳闻,忍不住问:“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俨然是白菰所为,她岂会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岭,究竟是何意?” 身为观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经路上既定的每一难。 因而,起初他来大王山,瞧见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处,还以为这位“云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蝉子的主意。 后来他发觉云皎无意,可劫难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云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未必不能料见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痴,并不表示他当真是个糊涂人,不多时便有所猜测,只觉得云皎似在纵容局势演变。 “她……”木吒不知该怎么说,顾念弟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若如此来看,大王确然是当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当薄情寡性,方不致为人所制。” “但是,你怎么办呢,唉。” 弟弟当初是被强行剥离了七情六欲,不是他原本无情,但若真撞见一个天生无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是交代了一桩事,对方却能在脑中衍生出诸多思绪。 还是太多情了,思虑太多,胡思乱想。 他心中本就装着事,更觉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议我夫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木吒只得噤声,关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着烛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近来,他不断从血肉中剥离出情欲,却也因此,隐约察觉了一桩事。 ——正如先前所疑,这具肉身承载的七情六欲,似乎本就残缺不全。 他仅余六欲,而七情不知所踪。 是故,他只能衷爱云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欢喜。 ……这算爱吗? 哪吒头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但无论如何,他想爱她。 * 白菰脚程不快,几日后云皎方才启程前往白虎岭。 临行前,她却改了主意,决意独往,不带哪吒同去。 将此决定告知哪吒时,他侧首望来,眼中掠过不解。 云皎摇头,未多做解释。 “你在山中好好养病,至多一日,我便会归。”云皎往夫君脸颊上亲了口,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温软的唇瓣使人心生流连,哪吒没让她顺势远离,而是揽住她的腰,垂眸低语,“我不是病了。” 很显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云皎这才回神,瞧着他始终未见好转的面色,的确很像是生病了。心底不由生出点隐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用没有,这么久了,夫君竟无半分起色。 也是因此,近来,她愈发看那游手好闲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与其相处还算愉快,才隐忍未发。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后就留在大王山无偿打工还债! 去隔壁山头采矿挖煤去!什么累就做什么!不然难解她心头郁气。 开玩笑,实则云皎已不想再留此人,只待年后为夫君另寻良医,届时便将忘存遣走。 “待我归来,夫君。”云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方才轻轻松开手。 “冬日风急,夫人一路保重。” 她颔首应下。 但哪吒当真会不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个藕人在我这儿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面前突然无中生藕,险些呛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对白骨精此劫早有预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应一二。” 云皎并未刻意瞒他,但她行事向来习惯自行决断,因而会忘了与夫君商议。 与他说的,只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让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关系到西行取经。 他并没有多相信孙悟空,纵使对方与云皎是师兄妹,九九八十一难,既为劫难,总有凶险。 他的夫人若贸然插手,天上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护教伽蓝轮流值守,佛道两界皆在密切监视,极易惹上祸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发誓自己绝不是看轻他,是陈述事实,“如今你这具身躯看似无恙,内里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这具凡躯已彻底被地府的煞气侵蚀,毕竟,凡胎肉。体擅入地府,本就有违天道,昔年孙悟空大闹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这么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还在剥离七情六欲,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却仍阻不住煞气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转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过旁人的。”木吒话锋急转,“就是边打边呕血,终究不太雅观啊,你说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躯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没有了。 哪吒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来,本为护持取经人。” 木吒:?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事呢。 第54章 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白虎岭,深渊之下。 黑暗在此沉淀了数百年,浓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坠落,敲出空洞的回音。 玄衣乌发的女子一步步缓缓踏入其中,她步履轻悄,几近无声,但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它体会过亘古无尽的寂静,很快耳朵微动,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来了。”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渊后,总爱如此唤她,仿佛想用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唤回她属于“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经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这些丑恶的人或妖拖进了深渊,仅余一具骸骨还伶仃残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温情、她为人时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丑恶的过往啃噬殆尽,她已被拖入深渊,仅余一具伶仃骸骨残留在世上。 白虎精声音笃定,并着几分惊喜,“你是不是想通了?只要你为大王夺下唐僧肉,无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区区凡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误雪,都算什么——” “既然你说的这么好。”白菰似笑非笑,打断了它的话,“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被压在这山巅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巅之下,深渊之处。 这里是连光都畏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饶是白菰在这一瞬看不见白虎精的模样,却能想象到他此刻丑陋阴狠的嘴脸,还是如从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至今仍想害她。 第92章 ——不然,它被压在山下这么久,又从何得知取经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机会,确实不容错过,但孙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并不敌他,恐怕还是需你出马助我才是。” 白虎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后,悻悻道:“阿菰,你说笑了……你既将我封印在此处,我又如何能助你。” “倘若我将你放出来呢?” “……” 白虎精彻底沉默,它显然不想去。 它也知晓这是陷阱,它亦知晓凭它的本领,根本制服不了孙悟空。 但白菰并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说服”它,既从大王那儿学来了替傀之术,白虎精的挣扎与推诿在她眼中尽是可笑的。 她依旧絮絮而语,是早做下的决定。 “你助我演一场戏,化身成我的模样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将唐僧肉进献于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失败,便承我一切苦难,永生受诅,永不解脱。” 白虎精听出她言辞中的狠意,惊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么?” 白菰手中施诀,这是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为引,二魂合一。 一缕缕魂丝被强行剥离,而属于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强行牵扯出来。 这个过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亲手推出门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娘家驱逐,至绝境时,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决定了结自己这孤苦无望的一生…… 魂灵既出,白虎精也发出凄厉嘶吼,它在黑暗中挣扎,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确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为纵身一跃便是解脱,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万丈深渊,连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锁住,囚困在白虎岭中。 无力伶仃之人,连彻底的死亡都无法自己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深渊中的嘶吼与诅咒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一道虎影自渊底艰难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气。 它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一双澄黄诡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菰,“白菰……谁教你的方法,这是谁告诉你的?!” 剥魂之术。 僵尸之身原本无力剥离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离世,越是有生的执念,就越是只能困在这具腐烂的肉。身里。 如今,她竟然将自己的魂剥出来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话,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她手中施法,操控着白虎精转身,朝着山中蹒跚而去。 于此同时,她眼中也浮现出白虎精眼瞳里所有的景象,命理纠缠,互换因果,从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后,亦是往复循环…… * 取经人一行经至白虎岭,岭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场新雪。 细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洒洒,飘飘荡荡,被北风一吹,打着圈落在枯枝上。毫无生机的一座山岭,因这般晶莹的点缀,仿若重焕生机。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见雪色,被压在五行山下时,也能睁着眼窥见一线天色,却只剩空茫茫的感慨。 这也是孙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观赏着漫天飞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凉融化在掌心,化为一抹湿润。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猪八戒被点名,仰头看雪,开始吟唱:“我与翠兰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头……” 孙悟空一噎,笑骂:“你个夯货!人走出几百里,还惦念那无意事!” “你莫说风凉话。”猪八戒一听,也急了,“还不是你个不安好心的弼马温,只觉自个儿行路无趣,拖我个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猪八戒始终对此事心存怒怼,谁劝了也不听,平白生出诸多怨气来,尤是对当初非将他拉下福陵山的孙悟空。 “说你呆,你是真呆!”孙悟空亦没好气,“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谁将你拦下?” 眼下他还是下界妖猪之身,自是说话没分量。 待取经事了,谁管他作什? 但这真是事业批遇上了恋爱脑,猪八戒一心只有翠兰,含泪道:“凡人寿命百载,而西行路漫漫,翠兰又等得了我几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几年?” 沙僧跑上前来打圆场,唐僧坐在白马上,一时叹气不已。 师徒一行人,共赏一场雪。 天苍,野茫,心思各异。 待徒弟几人吵吵嚷嚷无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渐感饥饿,他赧然捂起肚子,对孙悟空道:“悟空,这正当午,为师肚中有些饥了,你可愿去那里化些斋吃?” 此举,也是叫他们暂时休战。 孙悟空果然停了话头,猪八戒吟唱暂停,回头,又道:“师父,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你叫师兄往哪里去寻斋?” 唐僧闻言,不再言语。 孙悟空摸了摸猪脑袋,只说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他取了钵盂,纵身一跃,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面却有白虎咆哮,一时余下几人嬉笑息止,唐僧惊疑不定,看着徒儿几人。 猪八戒举了钉耙,往前两步。 只见枯藤草丛中走出来个裙钗女,挽着藤篮,里头物什用麻布小心裹着,笑吟吟:“几位长老,可是饿了?小女这儿有些斋饭,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几人来回言说几句,沙僧始终有疑,柱着降妖宝杖不肯让步。 八戒却也饿了,当下要吃,倏忽大师兄自云头回了,骂他:“蠢的,妖物的斋饭也吃得!” 孙悟空托着钵盂,睁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却也诧异。 原本听师妹一言,还以为她山中出了个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谁有劫难,只道是顺应行事,他也就顺势而为了。 哪知这下见了,只是个不相识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开手打了! 不对,孙悟空又金眸微眯,只见那虎精骨骼上勒了灵丝,叫它形如傀儡僵硬,庞大原型下,竟隐隐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谁换了因果,魂身紊乱。 这边他正思量着,那边唐僧已被猪八戒说动,下了马,便要往虎精身边走去。 孙悟空暗自叹气,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当头就打。 * 云皎亦在云头,她隐去了周身气息,目睹岭中一切。 寒风猎猎,鼓动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广袖长衫,衣袂翻飞,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云中雪,风中花。 她始终未言。 见孙悟空擎着金箍棒,几番将那白虎精打杀,她眼也未眨,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待诸事了却,她才飘然落入白虎岭深洞,神思不属之下,竟未察觉衣袖间钻进一株灵光,如剔透的莲瓣附着其上,转瞬隐没。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转嫁至白虎精身上,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没有乱了劫难。可云皎抬眼看去,只见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飘摇不定,似迷途的萤火。 在白菰的脚下,那具脱离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再无法承托她的魂灵。 “大…大王……” 见到洞口明光中渐行渐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飘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来。 “大王,我并非有意——”她瞳孔一滞,无措开口。 但一言未尽,她又似暗下决心般,掷地有声,“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莲之,是他指使我的。”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为他续命,这才暗里命我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图长生。”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违逆,这才重归白虎岭,这才……” 白菰声声控诉,云皎没有否认或承认关于莲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脚的谎言。 只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临至此刻,已如一缕幽魂的白菰仍然是执着的,心底的痛令她偏执如狂,她还想劝说云皎:“大王,难道您……不信吗?” 云皎唇角翕动,不知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问她:“白菰,值得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执令她自伤,最终让她自毁。 眼见白菰默然,云皎又拂袖,灵光在幽沉的洞xue里荡开,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被白菰控制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击之下终于哀嚎湮灭。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经受伤痛时,白菰亦在感同身受,这一场戏,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为替傀术,本也只是个半成术法。 云皎力所能及,仅止于此。 她看向白菰,见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几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歇。 第93章 半晌,白菰再开口,已是了然:“大王……你都知晓了。” 无论是白虎精,还是指使莲之,她所言之凿凿,云皎却巍然不动,是因其知晓一切都是她筹谋。 术法是云皎教的,而云皎未等她知会,已站在了她面前。 不待云皎回应,白菰犹存最后一丝不甘:“大王,您便那么相信莲之,您便认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白菰。”云皎开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晓。而今,你且再自问一次,你真的还在意他究竟如何吗?” 执着于旁人的“真面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过,也非恶事,可你不能叫恨毁了你。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这没有错。可若恨已让你面目全非,你又当真能看清他人?” 云皎指间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转换,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记录下来的种种景象。 莲之从未动过,却是白菰在口口声声说着“是那个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编织了一道道罗网。 当恨蒙蔽双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将恨意转向旁人,散布谣言、设计陷阱,有意无意将一个无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云皎始终未信谣言; 可若她信了呢? 无辜之人,便会像昔年的“白菰”,被众人之手推入深渊,永远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段影像,无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后,她眼中猩红褪去,却漫上更深的晶莹,如澄然的水淹没污浊,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模样。 几百年前,丈夫因恐惧而自私的嘴脸浮现眼前,他将她推出门去。而如今,她自己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执念,险些让另一个无辜者重蹈覆辙,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张,几番翕动,“对不起。”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说。”她道。 云皎摇了摇头,“这声对不起,不该是同我说。” 本该说与莲之。 是故最初,云皎是想带莲之来的。 可后来,她又想了许多。 白菰喃喃自语:“原来错的,是我,我恨了他们几百年……最终,我也成了他们。” 一声承认,不是屈服,而是释然。在这一瞬,白菰感受到缠缚她数百年的怨气,终似被连根拔起,其实从始至终,无关旁人,她只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怼,便见世上所有人皆错。 唯有此刻,她向内审视,方才接纳了自己的错,亦是如此颠覆的悔悟,才将她从偏执的牛角尖中彻底震了出来。 真正的释然到来,白菰方看清所有。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云皎并未轻易受人蒙蔽。 无论是她,还是莲之。 云皎始终清醒着,注视着每个人。 “大王……” 魂魄离体,肉身也已溃烂,白菰再无处可去,可对于她而言,又似寻到了最终的归处。 几百年来,她被污浊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终于变得轻盈。 她望着云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静而感激。 “大王,珍重。” 云皎眼眸颤了颤,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里,乍然弥漫起无尽的亮,丝丝缕缕灵力萦绕于白菰的魂魄。 她轻声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尘泥,魂归渺渺,了却前尘,往生净土,归来重明……” 她护住白菰那道纯净的真灵,送其安然踏入轮回。 “珍重。”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游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云皎自也知晓。 在此界,她可窥天机,料事如神,最终也只能尽人事,做到如此。 这是她为白菰此一生择定的结局。 僵尸之身,轮回无门,了却执念,才获新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白骨精”,而白虎精将成为“白骨精”业力的承受者,永生轮回,不得解脱。他会一世世重复白菰的命运,走她走过的路,尝她受过的苦,众叛亲离,惊惧无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彻底寂静,云皎俯身,用素白锦布仔细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尸身,郑重收起。 未让莲之同来,便是因为启程的那一刻,云皎忽然明悟,这始终是白菰一人的劫。 云皎不愿对方曝尸荒野,授对方此术,亦不愿对方在人前狼狈,她将亲自为白菰收敛尸骨,最后一次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愿其往生,来世无忧无虞。 再相会,归来不复旧,但始从新起。 * 只不过,云皎亦知晓,不过是人前不显狼狈,实则天上有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间变故。 但只要劫数不乱,无人会刻意找她的麻烦。 哪吒从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缕真身莲瓣也带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云端,遥遥望着妻子从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在风雪中穿行,亦稳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觉她十分孤单。 虽然在大王山中,总有许多人簇拥着她,虽然在他面前,她总是盈盈笑颜。 他轻叹一声,在心中默念:“夫人……” 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说不舍得他离开么,为何,不能多让他相伴左右?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承担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与她长相厮守。 第55章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三次诛杀妖魔,没得到一句好话,反倒挨了那师父的抱怨。 任凭孙悟空如何解释,唐僧始终将信将疑。 大王山出来的副手也不是虚的,白菰生前为人,化作僵尸,仍善攻心之计,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执渗透了心,想着做戏做全套,要将唐僧捉了去。 化作农女,化作村婆,再化作个村里的老爷子,一下凑齐了一家三口,这环环相扣的迷魂阵,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孙悟空那呆师弟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来,一个劲撺掇唐僧,最终,唐僧惶恐徒儿犯了杀戒,不愿再认孙悟空为徒。 此时尚值西行初期,师徒几个还未磨合好脾性,总有些磕绊斗嘴,性急之时,便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孙悟空气红了眼,也不再说,当即一跃上云头,就要回花果山去。 而后,他在云头与师妹相遇了。 风鼓衣袍,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开口的那种e人。 孙悟空:“小云吞,你怎得来了?” 云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风呢。” 值此时节,天寒,风烈,孙悟空一挑眉,在云上瞧见白虎岭有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头冒着浓浓黑烟,倒没拆穿她什么。 云皎亦是见唐僧一行人将离开白虎岭,那深渊之洞常年萦绕怨气,若有人踏入难免沾染,阴寒侵体,极易受劫,那时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随故去者而逝,无论白菰,还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几个被白菰掘尸的凡人。 执念太深,就成了罪业。 她便一把火将洞xue点了。 火光是炽烈的,却也是洁净的,佛言说涅槃之火焚尽一切业障,烈焰为通往净土的桥梁,一炬之下,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执念与罪业也随之烟消云散。 孙悟空正愁无人说话,心里苦闷,便与她说起来,“师父不信我。” “小云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孙传信说是有个什么妖,会落在这山里,老孙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说完之后,心中郁结消了不少,又因说话声音好听,时不时语调扬高,温和不已,听着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儿。 云皎听罢后,不但不会心头郁郁,反而因他说笑般的语气,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虽然她面上未表露什么,却到底被心细的猴哥察觉。 她手中掐诀,片刻后,方扬起淡淡笑意,“无妨,猴哥,就当给自己放个轻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这个取经团是得好好磨合,她劝也无用,此亦是劫难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况她也不大会劝人。 倒是指间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个把月的假——唐僧还挺硬气啊,还是说这中途,妖怪们也过年去了? 《西游记》中下一难还在碗子山波月洞,离此处是有不短距离,路途遥遥,至少也要月余。按原著来说,要等届时猪八戒和沙僧不敌对方,师父又被那黄袍怪变作了白虎,猪八戒才会去花果山请回猴哥。 思及此,云皎便提议:“不然,猴哥你来大王山过年吧,我山头过年可热闹了呢。” 实则,精怪们是不太兴过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第94章 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猴哥喜欢吃什么?”云皎眨了眨眼,又问,此刻语气终于暖了些,“今年年夜饭,我下厨哦。” 孙悟空金眸一转,师妹不多操心他的劫难,他自也不会鲁莽冲撞了她的劫数,彼此照应着,都知晓对方在走自己的道,便是好事。 他笑嘻嘻应:“多来点桃儿——天冷,大王山应当没桃儿,花果山还有,届时俺老孙带去!” 哪有叫客人自己带东西的,但他们本是师兄妹。 云皎便道:“那我给猴哥做桃子蛋糕,包好吃的。” “好嘞!” 二人寒暄片刻,约定好过年事宜,这便道别。 一个往山头钻,一个往海边去。 * 哪吒忧心夫人察觉端倪,先一步回了大王山。 却不知云皎并未径直折返,而是又去了趟流沙河。 冬日的流沙河着实寒风猎猎,岸上枯蓬被风刮卷,在空中打旋,河面冰封,水位也早已下降,不少河滩已裸露出来。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此河宽广无垠,若非是冰封之景,当是浪涌如山,波翻若岭,凶狂非常。 云皎双手掐诀,如拈花变换,少顷,一股比河冰更凛冽的寒气破空而出,直击冰面,冰层应声碎裂,投入深河,直至河底开始卷起滔天海浪,将冰搅浑一起。 此等破冰之法,与她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辙,蛮横,直接,不留余地。 待冰层尽数与水融在一处,她方收掌,掌心的灵力变得和缓,呈现出水族御水的游刃有余,令河水逐渐变得柔和。 河浪一股股往上拍,凝着温暖的水汽,如此一来,小妖们冬日来洗衣亦不会着凉。 云皎目光微凝,忽地发觉滩涂上被水流冲出一块莹白物件,再定睛一看——是块白玉玉佩。 手腕翻转,那玉佩便凌空飞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雕作如意云纹,边缘镶嵌细金丝,虽只是件佩饰,无甚灵力,但玉质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流沙河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玉佩?在河里掉了多少年了,但若真是很多年,沙僧应当早就发现了吧。 云皎一时想不出缘由,索性掏出自己的玉牌,传音给孙悟空:“猴哥,我在流沙河岸拾得一枚玉佩,你先前从此经过,可有印象,见过有人落下么?” 对面传来孙悟空略显仓促的回应:“啊?哦…哦,玉佩,俺老孙想想……那小猴儿,莫要爬去你老爷子的头上!” 还有其余嘈杂的声响。 “大王大王,快同我们讲讲取经的故事!” “大王!吃桃,刚摘的新鲜桃子~” “要不要尝尝新采的椰露,大王,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听得出,猴哥这会儿很忙。 云皎默然一瞬,孙悟空也确然玩嗨,回她:“小云吞,俺老孙无甚印象。” “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他一声而已,此处人烟稀少,但又不是无人区。 许是哪位路过的显贵吧,人,仙,妖,都有可能。 云皎不再多想,因玉佩华贵,恐旁人随意捡走,干脆在原地留下一枚传讯铜牌,便于失主寻回,这才收起玉佩离去。 复归大王山,果然不到一日光景。 而夫君也果然在洞门口等她。 云皎微微一怔,头一次没有如常般扑进他怀里,却也是走至他面前,替他拢紧裘袍,“冬日风寒,夫君不必在外头等我。” 手还未放下,被他轻轻攥住。 她仰头,见少年盯着自己,这双曾经因不可视物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却是生得那般好看,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她听见他低声道:“天色渐暗,我心想夫人总该回来了。” 意思是并未等候太久。 云皎轻叹,“你啊你……” 也不怕冷死…… 不对不对,避谶避谶,云皎对自己心道。 他的手尚且冰凉,却想将她的手捂热,将她两只手都揣进裘袍里,领着她往洞内走去。 云皎未拒绝,但等误雪迎来,她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夫君先离开。 哪吒也没拒绝。 白菰的身后事,尚有许多需要与误雪交代。二人一直商议到深夜,最后起身离座时,云皎见误雪的神色极其黯然,眼尾殷红,似将要哭出来。 这让云皎第一次心生一丝难言的无措。 因她不知如何安慰误雪,也因当时……她也想不到如何安慰白菰,更因,她竟无法像她二人一样,悲戚、难过、伤感挚友的逝去。 虽可往生,但别离亦是发生。 她静静注视着误雪,张了张唇,最终也只能说出:“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明日你同我去后山,我们替白菰选一处风水宝地。” “好,大王。”误雪拭了拭眼角,也未再多言。 云皎回了寝殿。 自从夫君与她同住,她总能在殿内嗅到各式花香,夏是莲,秋是丹桂、金菊,亦或是秋海棠。 而今寒冬百花凋零,殿内点的是安神香。 听闻门扉轻推的声响,哪吒偏头,迈步转过屏风,见云皎似在出神,他上前将她轻轻揽过,按坐在案前,替她斟了杯热茶。 “夫人……”他不该得知她今日经历了什么,又想不动声色宽慰,便轻声细语。 哪知云皎开口便道:“今年猴哥也会来大王山过年,山里应当会挺热闹吧。” 惯常三分含笑,音色寻常。 哪吒一顿,又听她问:“夫君,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式?我做给你吃。” 细听之下,她语气里还有几分非常不想他做饭的警惕。 他微微凝噎。 思绪随着她的轻声话语飘荡,哪吒心想,同月饼一样,其实他并未尝过太多凡界的菜式。 虽然,五谷食粮,向来是凡人立世的根本。 但彼时,凡人们总觉得他“异于常人”,天生神通,便不将他当做凡人对待。 无论是曾经的爹娘,亦或兄长。 他便也如众人所愿,鲜少出现在人前,那时他会在哪儿呢?看天,观海,或独对明月,见碧色长空,见波澜壮阔,见明月高悬。 却唯独,不见人间烟火。 凡世灯火长明,夜夜如是,可属于他的那一盏明灯,只在心中,不在眼前。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唇角翕动:“……饺子。” 云皎也默然下来。 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落在她脸庞上,容颜精致,尤是长睫如蝶,不时颤动,哪吒渐渐发觉她的心绪并不如面上镇定。 她又在不自觉地隐藏着什么。 他轻叹一声,倏尔提议道:“皎皎,我们去赏月?” 云皎抬眼,又轻眨了下眼,眸中果然闪过璀璨的光彩,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 她确实笑了起来,却又摇头:“外头太冷啦,你受不住。” 哪吒起身,将裘袍重新披在身上。 “夫人若想,为夫当作陪。”他只道。 云皎凝望他片刻,笑意未淡,跑去又取了件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直把夫君裹成了个粽子。 她又偏头想了想,怕他待会儿还会冷,索性给自己也披得厚厚的,一张脸几乎包裹在裘衣绒毛里,才重新冲他眨眼。 “走吧。” * 临近年关的冬夜极寒。 山巅之上的风更是凛冽,云皎思来想去,将披着厚衣裳、几乎抱不下的夫君“扛”去了中秋所建的观月台。 她的确是想出来散散心,夫君愿作陪,她亦开心,作为回报——必定会给他选一处挡风之地。 但待这时,心思恍惚的云皎才蓦地反应过来…… 为何她不能直接施法挡风呢?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下,少女笑声清脆如铃,很轻,却很好听。 哪吒还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夫人,在笑什么?” 云皎摇了摇头,未语,只牵紧了他的手,将温热的灵力渡去。 哪吒也顺势微微俯身,以便更好借着月色,看自己的妻子。 清冷的月光未能减去她秾丽容色半分,反而为她莹润的肌肤渡上一层微光,杏眼桃腮,盈盈柔艳,整个人仿佛被月色浸透的暖玉,生出温润光辉来。 中秋那夜在此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并非太愉快的回忆。 即便他一贯心知云皎聪慧,但那是他头一回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只将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对象。他轻易做出决定,对她的预判仅有一步棋,却未将她当成纵览全局的棋手。 第95章 他的自负,让他并未平视对手。 让他险些错过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看我做什么?”云皎被他紧紧盯住,似觉得有趣,笑得愈发灿灿,“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哪吒看着看着,也轻笑起来:“有。” “什么?” “有让我衷爱不已的东西。” “嗯?”云皎并不会扭捏,反倒好奇地凑近些,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是我的绝世容颜吗?”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唇恰好碰上她微凉的额头,便轻轻吻了上去。 “嗯。”无论如何,他总是应和着她的。 ——是她的笑。 他不得不承认,甚至像一种新的发现:云皎的笑容,总能很轻易让许多不虞之事快些过去。 就算她心底酝酿着难过,面上明媚的笑容却会感染旁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如灼灼的太阳。 云皎被他的黏糊劲缠住,半晌才将他推搡开,却未松开相执的手,与他依偎在一起看月色。 但他许是真在看月色,又或是看她,而云皎则在观星象。 若懂星盘,便知万物有灵者皆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寻常人至多能窥见帝王将相的紫微星,但有能之士以灵力探寻,便能锁定他人的命星轨迹。 只是,今夜并非观星良机。月清疏,星辰本该明澈,偌大的天穹却似凝结了一层薄霜,浸着水汽,是山雨欲来。 星象模糊,尽数黯淡。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又想到——从前,她只观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观望许多人的命途。 一眼扫尽星子流光,蓦地,她眸色凝滞,微微怔愣。 “夫人?”哪吒察觉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分。 云皎将视线收回,又在他漂亮的面庞前流连片刻。 她微微抿唇,不再看他,“无事。” ——有事,属于莲之的那颗命星,竟已变得黯淡下来。 但俗话说,不能在病入膏肓的病人面前说他命不久矣。 他会更撑不住的。 第56章 教她识情爱,助他度苦厄。 翌日,云皎带着误雪去后山,为白菰的尸身择定风水宝地。 此事她已在心中斟酌整夜,今晨取了罗盘,并未多作犹豫,替白菰选了一处将有寒梅盛开之地。 此事她并未昭告大王山,只有亲信几个、与三十三洞妖王知晓,之后她另有打算。 误雪情绪已平复不少,反过来劝慰云皎。 云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被影响心情,只说:“一切照旧,若你事忙,尽数与我说便是。” “嗯。”误雪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 此事,处理下来悄无声息,唯有一人情绪格外激动。 竟是白玉。 “什么?!” 小白鼠猛地跳上桌案,听误雪说出此事,又看了看一旁的云皎,始终不肯相信。 “她不是说就去封印一下吗?怎么会没回来……怎么会?” “白玉。”误雪看了眼云皎,冲它轻轻摇头示意。 云皎道:“你若惦念她,去后山看看她吧。” 大王山中众人的关系,绝大多数都不会真逃开云皎的眼,她心知白玉与白菰关系一向不错,想不到这还是只重情义的鼠。 “大王……”白玉愕然许久,久久无法回神。 一张鼠脸上满是复杂。 误雪摸了摸它的头,叹息一声。 过了会儿,小白鼠复又蹦下桌案,犹自出了金拱门洞,寒冬腊月,天色逐渐阴沉,山中凝结着浓厚的雨雾,山雨欲来。 待白玉从后山回来,洞外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哪吒恰在此时寻来,见云皎面色平静,仍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可还有事?”他轻声问,“临近年关,夫人不若多歇息歇息。” 云皎朱唇微张,只道:“有事。” 年关至,说山中有事务要忙,也多是琐事。 雨渐急,云皎也一连忙了几日,早出晚归,将原本属于白菰的事务尽数揽了下来。 哪吒起初任她如此,她自有排解忧思的方式,安静得不愿让人察觉,他亦不会强迫她。 可眼见她的脸色日渐苍白,仍旧不肯歇息,连误雪也看出端倪。 每逢雨天,她便会头疼不止,却一直强撑。 哪吒便打算以自己病重为由,喊她回来。 还未开口,天先一步下起暴雨,疾风惊雷,连洞内都能察觉轰鸣之声。 误雪只怕云皎是思虑过重,恳请她多加歇息,“大王,您是大王山支柱,若有差池,我等该如何自处?还请您万万保重身体。” 云皎便不再强撑,她做事有分寸,知晓何时自己能借此排遣,何时真到了该休养的时刻。 顺势,她前往后山寒潭之中。 这次临去前,倒是记得告知身子逐渐“病弱”的夫君,她抱了抱哪吒,“这几日,我确实心绪不宁,想去后山静静。” 哪吒在她眉心轻吻,未有多言,“好。” 但他料定放心不下的误雪很快就会上门。 彼时,他也正披上裘袍,要往后山而去。 误雪见状,一怔。 “你找我何事?”他侧目问。 “郎君是要去出门?去…后山?”得哪吒颔首,她略略宽心,要说的正是此事,“我担忧大王心中郁结难解,郎君既是大王夫婿,理应为她分忧解难。” 哪吒道:“分内之事。” * 这场雨来得骤急,天色一味低沉,一连数日未肯放晴。 此乃天数降雨,非是人为,云皎无意搅乱天象,哪吒亦知她,时节多雨,就算她怕下雨,万物皆需要雨。 后山空旷,更添几分凛冽湿寒,雨丝凝作一片朦胧的薄雾,萦绕于某处池畔,昔日云皎命小妖们在此栽种了莲花,如今虽是冬日,花不曾盛开,他的目光仍不由停留了片刻,又平静地往禁地而去。 洞xue寒池之中,水色沉碧。 云皎喜凉,池水比春夏更凉,在凛冽冬日里也不曾冒出一丝热气,甚至比此时外界的池潭更刺骨几分。 她浸在水中,沉沉不发不言。 直至轻微的步履声响起,碎石似故意被踩响,告知她将有人至。云皎睁开假寐的眼,眸光穿过屏风,落在朦胧人影之上。 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心神恍惚,竟忘了化回原形。素白衣裙早已被寒水浸透,紧紧贴着肌肤,激起阵阵战栗。下一瞬,一道身影转出屏风。 如她所料,是夫君。 “夫人。” 云皎未言。 数日的操劳与难得的神思不属,又未运灵力护体,此刻浸在冰水里,少女玉白的脸颊几乎透明。 一旁引水的瀑布被她断了源头,水流凝成冰,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夫人。”哪吒未问她为何不说话,只缓步近前,“夫人已经独自静了许久,既说过要与我永不分离,为何只有欢欣之时才寻我,悲痛之时,却不记得我?” 云皎才回过神,问出上一回那句开场白:“你怎会来?” 哪吒静默一瞬,低笑起来。 她问过之后,方觉太迟,对方都已说明了来由,稍有赧然,又听少年道:“皎皎,夫妻之间,不能只是‘有福同享’。” 他的嗓音极其好听,略微低柔,尾音轻扬时,又流露出一分意气,如山涧碎玉,如清泉击石。 语气沉稳,断句清晰,总让人很容易倾听。 俗话说,气度之间,得见一人身份。 起初云皎觉得他容貌昳丽,气质清贵,便连谈吐也是她关注的标准——她的夫君语态平和,却字字千钧,是上位者才有的力量。 她头疼难忍,于是未多言,只微微阖眸,静待下文。 哪知衣料窸窣声响起,她再睁眼,便见水花飞溅,少年挺拔的身躯向她而来。 “你、你……”她张口,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他竟下了水,寒冬腊月,一个本就寒气侵体的凡人竟敢下水? 水声哗然,涟漪层层荡开,云皎的夫君不管不顾,一步步向她奔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语,补全了后一句,“皎皎,我们还要有难同当。” 刺骨寒水将两人紧紧包裹,更像是一同困在冰凉的囚笼里,两厢缠住,谁也无法挣脱。 云皎被他不要命的举动震撼,长睫轻颤,抖落细碎水珠。 当真未曾料到他会来么? 她不是真的对夫君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 她知晓他总会哄她,她知晓他眼中总藏着她的身影,她还知晓每一次回头,他都在身后。 她知晓,他会来——只是没料到,他会这般义无反顾地跃入寒潭。 云皎实则是很善学习之人,她学着如何做一个妻子,学着夫君对她的好还予他,她还学着如何以孤儿之身去与世界联结。 第96章 若无人养育她,她养自己; 若无人予她爱,她爱自己。 夫君如此说,她心觉无错,夫妇一体,自当同进同退,便轻轻颔首,倚在他怀中,“嗯。” 但他的身躯实在太凉,竟有一瞬让她颤抖,循循温热的灵力便下意识地,顺着相贴的掌心渡去。 哪吒或许并不受用这般灵力,凡躯本能地排斥一切外在灵气,经络间是细微的刺痛。 可这是云皎予他的,于是他默然接纳。 “我说不出我的感受。”云皎道,“莲之,我当作何感受?” 她听见耳侧贴住的胸膛传来心跳声,虽说控制情感的是大脑,可世人总爱以“心”为媒介,诉说心之所向,心之所爱。 修炼数百年的妖,比愈渐虚弱的凡人心跳更加有力,可她竟仍参不透自己该作何想。 哪吒垂眸看她。 向来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的妖王,此刻面上真流露出一丝纯粹的懵懂,她对世间联结的情感受太浅,想来是从无亲缘,才从无领会。 可这未必不是好事,他又心想,即便她会因此对他爱得也浅。 云皎一手创立大王山,但她并不妄自尊大,她清楚明了一己之力无以改变世人,尘世浊浪,但她省得内心,便波澜不惊,不因外力变故而自乱阵脚,更不会生出怨怼。 正如当日她在前山,对那凡人所言:只要在大王山,她便是理。 又如那日白菰之事,她告知白菰恨与怨使人面目全非,恨不是罪,但恨不能让人永堕深渊,而该是化作攀出深渊的动力。 白菰没能做到,那他呢? 恨如业火,灼伤他人,也灼伤自己,恨过之后,该如何从恨中找寻另一条出路? 哪吒微有默然,亦在思索。 他拍抚着云皎单薄的背脊,湿透的衫裙堪堪拢住她婀娜的身姿,但此刻,他没有心生绮念,比之因欲生念,彼此缠绵,他更希望的是——真切爱她。 她也正仰头看他,澄然眸色间,难得有一分求贤若渴的期盼。 她仿佛盼望着他能给她一个答案,让她学会如何去感受爱。 哪吒唇角翕动,似不经意拂过她额际,将黏在她腮边的湿发拨开,指腹几番轻揉,问她:“皎皎,你难过吗?” 云皎愣了。 这一瞬,酸涩如寒冷的水涌入心底。 但她回应:“我不难过。” 云皎是不难过,因为自小以来,她解决苦难的方式都不是难过,她习惯了笑意盈盈看世间,如此,苦难于她而言便不是苦。 可她才想通,为何白菰离去的那天,乃至这许多天,她会这般茫然。 她才寻到这个答案,也欠了白菰一个答案。 在白菰悲痛之际,问她“难道不信吗”的时刻,她只以利弊权衡,未看透对方的心意。 她没有问白菰——“你难过吗?” 她从未真正理解她的苦。 这一刻,哪吒也好似明白了一些事。 云皎是真的不难过,她将一切苦难化解,只为心底如沐春风,才能独自一人蓬勃生长。 “谢谢你,夫君。”最终,云皎轻叹,将他搂紧。 哪吒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也道:“谢谢你,夫人。” “你谢我什么?” “如夫人所谢。” 他教她识情爱,她助他度苦厄。 云皎没明白,但几番唇轻轻颤动,未再多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寒潭如镜,倒映着相拥的身影。 * 暴雨之后,天终放晴,再没几日虽又灰朦下来,却是降了初雪。 年节也真的来到了。 俗语言,过了腊八就是年。 唐时已有腊八祭祀、休沐的习俗,孙悟空实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猴,才嗅到一丝年味,便麻溜地从花果山飞来了大王山。 筋斗云一翻,好生威武,还将大王山中一众小妖逗得欢天喜地。 于此同时,云皎还接待了新客——金童子银童子两位。 这俩从夏日就同她传信,要从天上兜率宫下凡一游,结果磨磨蹭蹭,到了凡界的冬日才姗姗而来。 两人一唱一和,很有说法:“哎呀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们二人只是打了个盹,哪知凡界都变天啦!” 孙悟空正与这俩小孩打了个照面,尚不知往后还要遇到,嘻嘻笑道:“你俩小童,还是法术学得不妙,改日叫云皎大王教教,莫在凡界忘了本,往后连飞天都不晓得了!” 这是什么放寒假还要做功课现场,云皎忍俊不禁。 两童子对视一眼,复又你看天,我看地,云皎与他二人打了招呼,可不能先“泄露天机”。 但二人都不想做功课,梁子初初结下。 金童子当即嚷道:“孙悟空,你休得狂言!” “讨厌你,当初就是你踹翻了老君的丹炉,害得我和哥哥修缮了好久!”银童子道。 这就是更早的旧怨了。 孙悟空金眸一转,他多精明,哪能真不知晓这俩小孩下界作什,含糊笑着,“修得好,修得妙!俗话说能者才多劳——” “早知如此,俺老孙当初干脆将一脚炉子踹下凡间,你二人倒也省得修了,哈哈哈哈!”话音一转,却是几分狂傲。 那还得了! 炼丹炉被他踹翻,炉中火乃是六丁神火,火星散落凡界,已造就数座火焰山,够是麻烦事儿了! 这些年他二人可随着老君灭了不少,哼哧哼哧地,没有功劳也有苦恼,唯余一座在西行路上,留作孙悟空的业债,当作劫难。 两童子再次对视,异口同声道:“孙悟空,我们和你没完!不许再闯祸——” 云皎适时将两边一拦,凶狠道:“都不许在我大王山闹事!” ——要打出去打! 实则是玩笑话,她随即搬出万用金句:“这大过年的,嚷嚷什么,都快来吃饭吧大家!” 这还未到除夕,大王山已是热闹非常,阴霾总算被浓烈的年节氛围冲散些许,误雪也暂敛伤怀,领着小妖们里外忙碌起来。 这日,赛太岁也闻风赶来,一来便四处寻它的“薯条”玩。 “云皎娘娘,薯条哪儿去了?”但四下不见人,只得问云皎。 云皎略一思索,“应是在后殿偏殿,你不许随意踏入,我夫君在那儿休养。” “啊!” “晚些它便出来了,急什么?你不是要在大王山过年么?” 白玉近来沉闷不言,云皎心知它是因白菰之事心情沉郁,而它素来又爱与麦旋风相处,麦旋风又跟在莲之身边,一来二去几人就混作一团。 云皎无意扰它,同好友说说话,或许它会好些。 只要它不乱跑,她思及先前红孩儿在它身上种下的咒…… 赛太岁闻言,便不再多问,乖乖蹲守在廊下,盼着白玉早点出来。 只是……云皎又想,这些人都玩得好,唯有她的阿弟红孩儿,近来他也在山中,却十足安静。 但细说起来,倒也如常,红孩儿并不算非常闹腾的弟弟,从前山里没有这些人,他来小住,也不过是去武场练练枪法,同她说说话。他与原著中不太相同,三百年已足以让妖成熟起来。 云皎不知是否有自己早与他相处的缘故,改变了一些轨迹,但在她心里,红孩儿、乃至这世间的许多人,自是活生生的,早已超脱一本平铺直叙的书册。 她学道、入世,为的是明心见性,而非始终自居为方外之人。 而果不出她所料,白玉此刻是在偏殿之中。 殿内,还有哪吒与木吒二人。 哪吒方啜饮一口热茶,忽觉喉间泛起血腥气,他不动声色,强行将其压下。 另一侧的木吒未察觉,只愁眉不展,“你还有心思喝茶?快帮我想办法呀!弟妹真要将我赶出山了!” “你本非大王山之人。”哪吒语气平淡,“离开不是早晚之事么?” 况且也留得够久了。 木吒:? 行,你是大王山人!真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吗! 哪吒显然是没忘的,身体每况日下,他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愁色,反而常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雀跃,似在心中勾画了无数遍他和妻子的美好将来。 木吒也不是不盼小夫妻好——但是,能不能来个人关心下他啊? 数日前,云皎找他深谈过一次,直言她察觉夫君的身子愈发孱弱。 从前,她对他还有几分客气,那日却一整个凶狠妖王样,声声警告,句句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笨蛋。 “我告诉你,你再治不好我夫君,我就将你撵出去,发配隔壁山头挖煤去!”彼时,云皎如是道。 但彼此心下都知,她若看他不顺眼了,绝不会容他留在大王山——连去隔壁挖煤的资格都没有。 “都要过年了。”木吒苦着脸,“我也未曾真切体会过凡间的年节,让我过一次不成吗?” 第97章 千年之前,年节的雏形初现,却还是以祭祀为主。蛮荒的岁月,尚鬼重祀,辞旧迎新的欢愉远不及后世浓烈。 木吒在珞珈山清修千年,远离凡世,但在大王山这数月来,他觉得他那不是“清修”,是“苦修”。 好想过年啊,山中小妖一个个都可兴奋了,木吒心中满是羡慕。 “据说,山中会燃爆竹,放烟花,还有舞狮和打铁花。”木吒试图怂恿弟弟去为自己说情,言语间充满憧憬,“你见过没?你定然也没见过,小妖们还说大王早年埋下不少屠苏酒,极为香醇,我真的很想尝尝,哦对了,除夕那日还要吃年夜饭……” 哪吒瞥他一眼,打断道:“我夫人问过你想吃什么菜么?” “还有这等事?”木吒瞪大眼睛,愕然道,“我不知晓。” 哪吒淡笑:“毕竟你是外人。” 留在大王山过年作什? “啊啊啊,哪吒!”木吒“泪目”呐喊。 分明是哪吒自己要换躯体才惹出来的事,最后苦果却是他来承担。 此事争不出结果,不了了之。 白玉始终蔫蔫地躺在自己的窝里,见木吒劝不动哪吒,转而悲愤拂袖离去,它方才抬了抬眼,眸色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 它想求木吒一桩事…… 哪吒的眼风却正顺着木吒的身影扫来,惹得它哆嗦,但它知晓,哪吒是不会帮忙的,此事若想成,唯有拜托心软的木吒尊者。 第57章 化解病厄,超脱寿数。 白玉才踏出门,就见赛太岁蹲守在廊前,惹得他大惊失色。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薯条,快来玩!”赛太岁兴奋招手。 白玉心底只想——该死的丸子头,早不来晚不来,非挑我有事儿的时候来! 奈何丸子头只是眼瞧着小,听云皎说它实则是个上古神兽,力大无穷,快如闪电,瞬息就到了白玉面前,一下就将它拎起。 恰时,云皎也走了回来。 白玉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别的救星,只得朝她大喊:“大王,救救鼠啊!” 但它确是个会识人的鼠,早知云皎就不是当救星的性格,哪怕它很想对方是。 云皎是回来找夫君的,闻言,驻足瞧了它二人一会儿,眸色晶莹,似被吸引。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俩还挺合拍啊~” 被赛太岁玩。弄的鼠:…… 木吒生怕云皎即刻就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敢与云皎对视,仍得了她一个怒目的眼神,溜得更快了。 云皎进殿后,白玉被赛太岁扛在肩头,带去前山玩。 白玉心事重重,垂头丧气,半句话都不想说。 赛太岁皱皱鼻子,凑近问:“你有事儿吗?” “与你无关,你个傻猫知晓什么?”白玉凉凉道,只觉这种事告诉它也没用。 它想找木吒,带它去一趟珞珈山。 云皎显然是个修道的人,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她认为这便是白菰最好的结局,可它不信,也不愿白菰就这样离开。 听闻观世音菩萨最是慈悲,佛言涅槃,往生亦求,可今生未必不能重生。 它想为白菰,求一求菩萨。 “哼。”赛太岁见它这般瞧不上自己的模样,小脾气也上来了,“爱说不说,届时可别哭鼻子找我帮忙。” 白玉讨厌猫,长得像猫的狗也讨厌,它也哼一声,“放心,绝对不会。” 另一边,云皎进了偏殿。 火灵石散发的循循热度充盈殿内,将一间寝殿烘得暖洋洋的,橘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烛火都柔和了几分。 夫君正倚在藤椅上,闭目浅眠,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绒毯。 少年郎姿容俊逸,却因寒气侵体而面色苍白,总带着几分孱弱。 但实际上,他并未因此消瘦,平日里也能吃能喝,身形依旧修长挺拔,那条绒毯搭覆在他身上,反倒更衬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形,不臃肿,也不空落。 是故,云皎才没有急着去找忘存真人的麻烦,好歹等到了年关。 也是因此,她时常困惑,为何他的身子总不见好?为何他的命星日渐黯淡? 云皎轻步走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拢了拢绒毯。下一瞬,却被他微凉的大掌捉住手腕。他的手心贴住她的手背,以一种完全包裹的姿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没睡?” “嗯。” 云皎顺势坐去旁边的圆凳上,另一手摩挲他手背。 她显然在思索着什么,哪吒便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听她说起打算:“待年后,我会另外替你寻一位高人调理,那个忘存让他走吧。” 没用! 都不是“忘存真人”,而是“那个忘存”了。哪吒瞧着妻子面上流露出的气愤,饶是她喜欢隐藏不好的情绪,可这般别样的“真切”、“生动”,又令他受用。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云皎疑惑。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便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反而攥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用灵力细细探查他的经脉。 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妖怪寒气侵体,用上好的火灵石便能治愈,即便凡人身躯脆弱,也不该如此难愈。 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哪吒观其神色,她仿佛就要发现什么。 于是他启唇:“夫人?” 云皎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他。 “能否先不叫…我师父离开?” * 大唐始初,小年的概念在民间尚未完全普及。 大王山也只是简单操办了小年,重头戏都留在除夕那日。 放眼望去,山中一派喜庆景象,四处编挂红绸,彩带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带来融融暖意。廊檐下高挂崭新的灯笼,还未点亮,已透着节日的欢欣。 远远近近的山头上,都有小妖们在忙碌地装饰着各自的洞府,偶尔传来几声嬉笑,又被山风送向远方。 热闹的景象会感染每个人的心,满目的赤红,不再是妖怪们惧怕讨厌的血色,而是一种象征喜庆与希望的颜色。 除夕那日,云皎清晨便带着小妖们祭祀,不止凡人喜欢搞这种把式,实则妖怪们也喜欢,不过妖只敬天地,只因天地灵气孕育了这个种族,它们有自己的祭祀方式。 篝火将大王山主峰的山顶点亮,群妖望天拜地,叩诵群山。 四处也是薪火燃燃。 如此景象,云皎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尤其有猴哥在,云皎心情更好,上回中秋猴哥来时,因他要陪着师父,难以撒了欢地玩。这次,云皎还带着他将整座大王山逛了个遍。 自然,夫君他也是很想来的,但云皎心疼他身子欠佳,不想他多走动,连除夕的灶房活动都没让他参与,叫他在暖殿中好生休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如此安排完,夫君面色更差了。 除夕那日,云皎一忙就忙至了傍晚,难得空闲的时候,她带着猴哥去自己的藏宝阁挑东西,宝阁一开,总说自己很贪婪的妖王面上却很无所谓,倒惹得孙悟空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般多,俨然是龙族的习惯。” 上回看见这么能囤的,还是东海那一家子。 孙悟空也不忸怩,由着师妹给自己挑,果然又是一身亮晶晶。 桀骜猴王穿着锦红直缀袍,发冠缀明珠,腰间佩碧玉,脖间腕上还满挂金钏珍宝。 袍子鲜艳如火,配上璀璨饰物,自是意气风发。 云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鼓掌赞道:“猴哥,太俊了!” 给孙悟空也夸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云吞,年后你来花果山玩,俺老孙还有不少好宝贝!统统送你玩儿!” 不行去东海再弄点。 实则孙悟空这次来,已是带了礼的,他在五行山时便说要给云皎补上新婚贺礼,过年来,按凡界的习俗也不得空手来。 虽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烧过一回,但那同样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头,早年孙悟空与诸多妖王结拜,更有无数小妖王意欲结交这位猴王,天灵地宝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于是,云皎的藏宝阁也因此多了个小山堆。 眼下云皎也笑得眼睛弯弯,“好呀好呀,有没有亮晶晶的?这些我都看腻了,想要新的。” 东海定然有很多,届时她去薅一把。 孙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爱亮晶晶的龙。 “整片海都任你挑!”孙悟空午间喝了点酒,此刻飘了。 云皎更飘,“那我要将海里的亮晶晶全弄来!” “一定!师兄带你去挑!” “好耶!” 无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谁的。 一番须菩提祖师听了都要连连叹气、再嗔两句“两个不驯逆徒”的对话结束后,云皎又在心里想,其实,她本还想带猴哥去参观下她的痛屋,但毕竟那是寝殿。 第98章 一个人住时,倒无妨。 但如今,夫君与她同住……夫君若能好起来的话,那时,她将白玉与麦旋风两个赶出来,把偏殿打造成更大的痛屋。 把忘存也赶走,那间客居用来专门存放猴哥给她的宝贝。 两人说笑着走出藏宝阁,冷风一吹,酒意稍醒。 孙悟空见天色已黯淡下来,山中却是盈盈明亮,他在风中放空片刻,说起正事。 “小云吞,途径白虎岭之前,俺老孙曾去过一方道观,名为‘五庄观’。” 当日在白虎岭,云皎既对他说“放个轻快假”,聪明的猴王当即反应过来,唐僧仍会找他。 因此他依旧身负取经人的觉悟,每一难都记在心上。 云皎顿了顿,这一难她也知晓,彼此她还想猴哥怎么没来找她。 “那五庄观观主,是地仙之祖镇元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孙悟空面上嬉笑,心底实则有一面明镜,闹时恣意随心,事后也能很快通晓其中世故人情。 不然,他在天庭当神仙那些年,怎能结交那么多好仙友? 虽然面上仍是“老倌儿”“小老儿”“玉帝老儿”叫,不会改口的。 “他有一棵人参果树,起初那观主吩咐两个小道童打了两个果儿给俺师父,俺师父不吃,那俩小童便馋嘴吃了。八戒也嘴馋,俺老孙只当是野果儿,就打了几颗下来尝尝。” 哪知这一下却应了劫,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闻一闻可增寿三百六十岁,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是极稀罕的宝物,与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一般珍贵。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波折——被道童问责、半夜怒而推倒果树、被镇元子捉回观中。孙悟空与镇元子立下约定,要救活仙树。 “但那树金贵,俺老孙寻遍仙友,全都束手无策,彼时俺还想着来找你一趟。”说及此,孙悟空顿了顿,“哪知才往大王山的方向飞,半路刮来一阵邪风,大得叫云都尽数吹跑,俺老孙也被那风卷走了。” 云皎闻言,也是一怔。 这便是天命,师父早早交代过她,若师兄不来找她帮忙,她便按兵不动,若顺势遇上,那便顺势而为。 这一难,师兄妹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来寻她,她精通玄门遁甲,必定给他指引。 ——加之她还有外人不知的剧情金手指,问题更是迎刃而解。 那一难,在佛门与天庭看来,许就乱了。 但此事,未必就是佛门与天庭所为…… 两人静默片刻。 许久之后,孙悟空打破寂静,“其实,俺老孙还去了趟灵台方寸山。” “小云吞,你说是师父吗?”他又问。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实则心里都有答案。 孙悟空没在山中找到祖师的踪迹,那处不知何时起,人去楼空。 因此孙悟空才会问她。 但师父应当不是躲难,至多躲一下猴哥,云皎与祖师相处后,还觉得他八成又云游去了。 “小云吞,你能找到师父吗?”孙悟空又好奇问。 云皎幽幽道:“师父说,徒弟敢算师父的命途,要遭天谴的。他还说他的踪迹也是命途,若我敢算,往后遇上我了要揍我。”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他又问她:“师妹,那你想师父吗?” 云皎沉默下来。 经孙悟空这么一问,她竟有一分感慨。 “其实我刚出师下山游历时,没想那么多。”她道,“经年过去……忽而也挺想师父了。” 师父是长辈。 但云皎的生命里只有两位长辈,一位是阿嬷,一位就是师父。 云皎突然又想到——昔年,师父看出她对孙悟空敬佩,便顺她意,让她帮衬孙悟空,此番却又阻拦,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孙悟空笑起来。 “小云吞,那是因为师父怎会只顾念俺老孙,自然也顾念你啊。” 云皎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嘿嘿一笑,又疑惑,“我?” 可她又不要历劫。 她最多历练。 孙悟空想了想,问她:“前阵子,你在忙什么?” 云皎微微抿唇,这下深思。 前阵子,实则她有诸多苦恼,白菰的命途,莲之的寒气侵体…… 如此一想,莲之忽然走火入魔,是在中秋时节,彼时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不止那时,很多时候,她觉得她无意压下了许多事。 但做大王,自然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大王山中的所有变动她都应当心里有数,她忽略了什么呢? “小云吞?” 云皎从思绪中抽离,白菰离世已有一段时日,她虽已不再那般难言,只是语气略沉,还是说了出来。 而后,又将夫君一事说予师兄听。 “走火入魔,命星黯淡?”孙悟空一听,非但不显凝重,反而一拍毛手,眼中金光闪烁,“这不是巧了吗!俺老孙这里正有一物,或可解你之忧!” 言罢,他就摊开毛茸茸的手,轻轻吹了口气,自带音效道:“小云吞,你且看——变!” 霎时,周遭灵气微涌,一颗果子赫然显于他掌心,形如婴孩,四肢俱全,五官隐约可辨,皮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乳色光晕。 竟是人参果,云皎微瞠双眸。 “原本俺老孙还想给你个惊喜,待夜里你说的守岁之时,再给你。”孙悟空笑着,“既然你心有所忧,还是早拿给你为好。” 孙悟空惦记着她有个凡人夫君,彼时听了果子的功效便想带给她,此物对神仙妖怪而言是增长修为、延年益寿,对于凡人——那便是直接化解病厄,超脱寿数,一举长生。 云皎的确很想要,莲之是她如今最看重的珍宝,她愿用任何珍宝来换。 她眼中荡开盈盈惊喜的光,语气郑重:“猴哥,此物给我,你要任何宝贝,只管与我说,我定给你取来,往后你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亦是绝不推辞!” 孙悟空还记得,他才出五行山时,云皎可是直言无条件为他这般,如今却有个先提条件。 他眼睛一转,笑意更深,浑不在意地摆手:“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同俺老孙客气什么?再者,这本是镇元子老道儿给你留的。” “给我?” 孙悟空便道:“观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老道儿心中欢喜,顺势办了场‘人参大会’,打了十个果子,俺老孙早前就已尝过滋味,便想着将分到的这一个留给你。” 他早吃过不说,连天上的蟠桃与金丹都照吃不误,对这果子倒不像旁人那般稀罕。 “怎料老道问俺老孙……” 镇元子瞧他笑嘻嘻的,眼睛骨碌转,果子也拿在手里嬉戏把玩,却毫无要吃的意思,便问他“先前不让你吃,你却要吃,何以此刻不吃?” 孙悟空还未答,他又捋须道:“不是不给你吃,是你先前那般狂妄,叫老道心中有气。你也莫要藏,回头叫人说老道我偏了心。” 言罢,他便又给了孙悟空一个。 彼时筵席之上,有人觉得莫名,有人却已了然。而云皎听闻来龙去脉,通透劲上来,也是一瞬间就懂了。 看来,这位地仙之祖,也是同祖师相识的。 竟还知晓她也是祖师弟子。 “如此……”云皎不再扭捏,“我便收下了。” 她还在心中打算,回头需去拜见一下这位大佬,毕竟猴哥已到场过了,她却未去。 “好好好,这便好。”孙悟空将人参果递给她。 瞧她说完方才的苦恼后,那点愁虑便没散下眉头,孙悟空干脆笑道:“别多想了,小云吞,吃年夜饭去咯!今夜定要热闹个痛快!” 他话音甫落,恰逢其时,夜空中骤然亮起一簇炽烈光点,随即“咻”得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天穹轰然绽开。 万千流金般的光点四散,如同星河倒泻,山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照亮了站在藏宝阁前的云皎。 云皎今日一身打扮都是夫君选的,织锦描金线的交领裙,衣襟袖口围着绒边,裙幅绣着团团红梅,如梅花落雪,还佩了璎珞宝钏,秾丽华贵,又不失娇憨。 发式也是夫君梳的,特意梳的两股髻,两边簪了一对极为明丽的珊瑚珠花,青丝间缀小珍珠与碎宝石,缠了条长长的红绸带,正巧从两股发髻间垂落,随风飘起。 像是年画中走出来的小娘子,灵气且娇俏。 孙悟空也觉得云皎这身装饰好,极为衬她,年轻的妖就该打扮得活泼些。 不过,烟花乍起,她发上的红菱飘荡,这玩意儿怎么有点眼熟…… 第58章 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严。 孙悟空这边正拧眉思索,另一边,云皎的夫君也寻过来了。 蜿蜒山径上,为迎除夕早已点上无数烛灯。 第99章 少年还犹自提着一盏八角灯,融融光亮映着他清俊的侧颜。他一眼瞧见他二人,目光略过孙悟空,只懒着嗓音唤云皎:“夫人。” 云皎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他竟跑了来,遂走去他身边挽着他。 孙悟空的思绪也一下打了岔,看了过去。 “你怎得来了?”云皎状似随意问。 哪吒每回都会答:“来找夫人。” 无甚意义的对话,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说上一遍。 云皎笑眼弯弯,未再多言。倒是哪吒,挑着灯,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孙悟空身上。 这孙猴子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身披挂亮晶晶、明晃晃,从头到脚缀满了宝石珠玉,毛发都被压得胡乱八糟,花枝招展,毫无品味可言。 哪吒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沉闷,只觉到底是粗野猴子,凭何得夫人青睐? 正暗自不悦,云皎却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着孙悟空问他:“夫君,好看吗?我替猴哥选的!” 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来:“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云皎果然被哄高兴,将他冰凉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温软的手心贴着他,似是想借此多渡暖意给他。 “猴哥,走啦,吃年夜饭去吧。”她回头招呼孙悟空。 “好嘞!”孙悟空应得爽快。 三人便一同御风,往主峰宴席之处而去。 因天寒,外面还有积雪,除夕宴未设在洞外,金拱门洞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灵石堆叠起来,催出暖意,使得楼阁亭台暖意融融,几方园林也生出繁花绿木。 云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桥水榭前,搭了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饭筵席。 除却洞中回家过年的小妖,其余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时已来赴宴道贺,晚间便回去自行宴请洞中小妖。此刻洞内,妖头攒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热热闹闹,一切恰到好处。 由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都排过了,这次云皎来了点不一样的——《劈山救母》。 台上正演至酣处。 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额间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开山神斧,正对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桃山决绝劈下。 台下大家都看得乐呵,唯独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发觉云皎所排的戏中有些事并未发生过,她却能在戏中自圆其说,仿佛再往深想,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上回中秋的《大闹天宫》亦是,那处戏排得完整,连出兵花果山都排了进去。 哪吒两次去花果山,实则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去晃了一圈便放了个藕人离开了。 但云皎的戏中,有十分确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譬如若他在,定会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绝不会恋战。 至于为何…… 哪吒状似无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孙悟空一眼,虽说如今对这猴子已无甚欣赏,但在彼时,他是认为对方有风骨的。 敢逆天权,无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颗玲珑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世间规则是世人定,但世人凭何代表任意一人? 孙悟空不屈,他亦不会屈。 若彼时便有七情六欲,他还会助孙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无妨。 “夫君?” 云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语,随意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还发起呆来了,不满意我排的戏?” 虽然语气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仿佛若他真颔首承认,立马要把他推下桌去。 哪吒将她的手攥住,搁在自己腿上,自是摇头。 “夫人所排之戏别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这还差不多,云皎复又笑起来,这下不仅手晃,连头也得意轻晃起来,鬓间缠的金流苏与红绸随之摇曳,漾出细碎流光。 她感慨起来:“好可惜,最初那场‘哪吒闹海’你没能真切瞧见,可爱的小猪熊诶,我还特意做了个小猪熊娃娃呢……” 彼时夫君的眼睛还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压箱底版都给他看了! 也无妨,年节一过,再来一场,这次她有现成的鼠子了。 ——薯条,嘻嘻,给它画两个大黑眼圈。 哪吒:…… 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场“小猪熊”版的《哪吒闹海》,他夫人排的戏,有些能自圆其说,有些却又这般无厘头,毫无相关,又是为何? “无妨。”思索着,面上他不忘回应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听声,我亦不敢相忘。” 云皎曲指,将他长指一勾,又问:“夫君,那你最喜欢哪一出戏?” “哪吒闹海。”哪吒没有犹豫。 孙悟空一听,摇摇头:“妹夫,你这可就无甚品味了。” 哪吒淡笑,也勾住云皎的指尖,顺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若无旁人道:“因为彼时,台下只有我与夫人,没有旁人。” “譬如,没有孙悟空与牛圣婴。”甚至语气毫无遮掩,如是直言道。 孙悟空喝了几杯,猴王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哈哈大笑起来,也是直言:“妹夫,你这语气忒难听——实在是像那嚣张小心眼的哪吒!不好,不好!” 与此同时,旁侧始终沉默未言的红孩儿也冷冷瞥来,眉峰微蹙,几乎是死死盯着哪吒。 哪吒未理会这二人。 他只看着自己的夫人。 云皎自也发觉了,自己的夫君近来愈发恃宠而骄,语带锋芒,大抵是身子不舒服,人也脾气大吧。 “别再说了。”她似笑非笑,指尖在他掌心轻点,提醒道。 哪吒便从善如流:“好。” 如此模样倒也可爱,蔫吧了许久的小猫忽然炸毛,反而会觉得他生龙活虎,重焕生机。 加之这小猫马上就要真的救活了,是叫人高兴的事,云皎并未计较。 一曲戏唱毕,云皎起身张罗:“吃饭吧,年夜饭开宴啦!” 有小妖兴高采烈地吆喝两声,众妖便其乐融融地举箸开动。 主座的饭菜自然是云皎做的,菜香四溢,色味俱全,当妖怪就是这点好,火灵石置于一旁,就当是温菜板,怎样也不怕冷掉。 开场的戏唱完,之后还有许多歌舞曲目,乐声悠悠,人声雀悦。 佳肴美馔,烛火盈盈,红绸高挂,洞内红绸高挂,洞外烟火齐鸣,这是独属于大王山的大年夜。 哪吒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云皎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先前她指点过他多次。 云皎可不会像他一样拘谨,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超有自信,不光问他,还问所有人:“大家,我做的好吃嘛?” 收获一众捧哏。 “大王威武,可太好吃了!” “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她心满意足,复又笑吟吟地看向哪吒。 哪吒拉她重新坐下,夹起一个圆润的饺子喂给她,才道:“夫人亲手所做,自是天下最好吃的。” “你可太有品味了!”云皎就着他的手吃下饺子,眉眼弯弯。 今夜这“品味”二字,怕是绕不过去了。 红孩儿嗤笑一声,似对他的阿谀不屑,替云皎加了两筷子菜,却表现出郁闷之意,仍不肯说话。 原因无他,今日云皎下厨,她那夫婿意欲为她打下手,被她赶了出去,而他要去……亦被她请了出去。 云皎的理由颇有她的风格:“这点小事,我信手拈来,谁也不必来。” 云皎确然很会做饭,他的厨艺也是她教的,但红孩儿想,她做这些时,熟稔到不像是妖怪,更像是会操劳生计的凡人。 可他认识她的那年,她也只是一个才开出灵智不久的小妖精。 不过比之深藏心底的微妙,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桩事。思及此,他唇角的弧度微讥。 今日他被云皎推出了灶房,心中郁郁,便打算去山外散散心,哪知瞧见了怪异的一幕—— 那妖先锋麦旋风,竟也偷偷摸摸跑了出来,最后会见了一冥府的阴差。 还吃了对方的东西。 吃得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吃里扒外的东西,吃着大王山的,却不知何时暗中勾结了阴司之人,它难道不知阳界之人不可随意沾染阴司之物?那地府中的物件与吃食,皆沾染了阴寒煞气,那是死人才吃的东西…… 等等,它为何会去吃死人的食物,还吃得那般香? 红孩儿眸光渐沉,心中警铃大作——此事必有蹊跷。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云皎。 此刻云皎正忙着布菜,见红孩儿为她夹了菜,她便礼尚往来地给他和孙悟空各夹了一筷,最后眼神示意夫君,待他乖巧地将碗递来,给他舀了一大碗饺子。 并且她豪气道:“吃吧,你爱吃的,管够!” 哪吒默默看着快堆成小山的饺子,若不是饺子皮沾水易滑,她怕是还能垒得更高。 第100章 随后,云皎将视线凝在了一道清炒葵菜上。 是白菰爱吃的。 碧绿的菜叶油润清亮,只简单煸炒过,仍是最朴素的滋味。 在贫瘠的岁月里,一道滴上几滴珍贵油星的时蔬,已是美味,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白菰的愿望如此简单。 误雪心思细腻,见状,替云皎夹了一筷子,含笑道:“大王,快吃吧,晚些就凉了。” 菜不会凉,有的人却走了。 云皎心中暗道并非没有再见之日,耽于忧苦不是她的作风,于是也笑笑,不再感慨。 这一夜是心绪复杂的,一面是白菰离去,一面却是收获了人参果,云皎只觉心底冷热交织,最终想要以酒消愁,满饮数盏。 红孩儿见她如此,也知她因白菰之事心绪不宁,他唇角翁动片刻,最终不愿打扰她此刻的放纵。 今夜趁兴,那件蹊跷事,明日再禀也不迟。 他再度扫视了周遭一圈人的身影,在麦旋风身上停留,只见它还在吃着“麦乐鸡”,一边说着好吃好吃。 它有钟爱的食物,是因吃过; 那它喜欢阴司的吃食……又吃过多少次? “小云吞,小云吞,来,与俺老孙乾了这杯!”孙悟空已喝得满面红光,醺然欲醉,拉着满桌人喝了个遍,最后又找到云皎痛饮。 云皎亦是来者不拒,待到三十三洞妖王各自在洞中宴毕,纷纷前来敬酒时,她依然杯到即干。 轮到红孩儿敬酒时,他却想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哪吒抬手拦下了他。 哪吒的身型比红孩儿更加修长挺拔几分,虽不至于睨着他,可眼眸扫去,虽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他并未与红孩儿言语,举止却已形同挑衅,自然地揽住云皎的肩,便要带她去他处。 红孩儿忍无可忍:“阿姐会喝醉的。” “她欢喜,自可尽兴。”哪吒道,“我会照顾她,不劳内弟费心。” 云皎确然喝得有几分醉,抬眼看哪吒,整个人顺势靠在他臂膀上,笑着:“莲之,莲之,深得朕心……” 哪吒微俯身,便于她更好地倚在他怀中,唇角掠过一丝清淡笑意。 “还要喝多少?”他轻声问。 云皎喝懵,还认真思考起来,“再…三杯!” 他便不多言,“嗯。” 这三盏酒,一敬天地,二敬鬼神,三敬故人。 愿天地鬼神皆有情,护佑故人迢迢路途,无忧亦无惧。 云皎举起酒盏。 哪吒托住她执杯的手,又另斟满一杯,“我与夫人同饮。” 云皎微微一愣,望着少年俊美无俦的容颜,想到反正他也要活了,浅酌无妨,便嫣然一笑,与他举杯相碰。 红孩儿被孙悟空拉走,面色仍阴沉。 孙悟空这次来,还带了几个机灵的猴子猴孙来,这便缠住了红孩儿,又同其他妖闹作了一团。 小妖们的欢笑声不绝,云皎却喝得有些多了,今日是在她的山头,是她的主场,没有了中秋宴上一定要看戏的心态,又心中有事,最后确是放纵了一回。 众目睽睽之下,哪吒没有抱她,而是搀住她的手臂,要领着她回寝殿安歇。 云皎却摇摇头,仰起泛红的脸颊,伸手揽住他后颈迫他低头,在他耳边轻语:“我们去看月亮。” “夫人很喜欢赏月?” “嗯。” “为何?” “因为月亮也是我的。” 没人能夺走,无论去到天涯海角,明月总作陪。 哪吒笑了,“为何不喜欢赏日?” “你要我眼睛瞎掉?” 他笑得更开怀,浅淡的唇角难得弯得明显,星眸璀璨,炽热至极,总算透出几分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云皎怔了怔,又没好气道:“到底去不去?” 哪吒便领着她往洞外走,一面还懒散地哄她:“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 两人相依同行,不多时,四周的喧闹便褪去了,月色如潮水倾泻于二人周身。 云皎喝懵后险些忘了用灵力护体,但在哪吒将披风盖在她身上的前一瞬,便清醒过来。 只因那袍子黑漆漆的,在黑夜中犹如妖影鬼魅。 她又看了眼他,他自己身上还裹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还多一件?” “方才顺手取的。”他看出她酒醒了不少,料想这法子好用,“夫人喝醉了,这也不记得了。” 哪吒确实早有准备,在圈椅背后放了两件披风。 只因云皎最爱突发奇想,今夜赏月之事,亦在他意料之中。 若他未披外衣就随她出来,她定然不虞,可若他犹自披了,虽说她可御灵力抵抗,也不甚美观。 他不想旁人瞧见那副画面,瞧不见也不想——“柔弱夫君”裹得严实,而妻子却衣衫单薄。 实则云皎穿得也不少,果然,她展示起自己衣领和袖口的绒毛,冲他眨眼道:“我不冷,里头包着绒呢!夫君你可放心吧,我现下脱了都不冷——” 哪吒将披风替她紧了紧,连同她的嘴也快捂住。 她双颊仍泛着酡红,眼中水光流转,又是五分醉,五分醉。 云皎眼眸弯弯,含糊着:“好吧好吧!” 金拱门洞外亦是高崖,冬夜里,纵使明月皎亮,北风却仍不饶人,呼啸着掠过山壁,凛冽非常。 只见云皎抬掌,寒光忽闪,却是架起一道防风的结界,周遭亦回暖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哪吒下意识伸手欲扶她的腰,她却灵巧地一转身,直直扑进他怀里。 “夫人……” 迎面香风浮动,哪吒忽地回想起初相识时的事。 彼时,有一日,云皎也是几分薄醉,蛮横地扑进他怀中,她力气并不小,一下将猝不及防的他撞得微有踉跄。 譬如此时。 她说的话也一样,痴痴娇笑:“嘻嘻,宝贝,你好香啊,让我亲一口~” “像莲花一样香……”她喃喃着,又蹙眉,“不对,冬日怎会有莲花香呢?” 哪吒不动声色将她搂得更紧,抬手,食指抵在她温软的唇上。 她略带不解,仰着脸看他。 “夫人,别再发出这样的声音。”究竟什么是气泡音?他有些困惑。 云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故意压低嗓音,“桀桀桀,快让我亲!不然本大王就吃了你!” 哪吒:…… 月光是微弱的,却也是柔丽的,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夫人,只见她娇颜绯红,眸子却亮盈盈,似浸了水的明珠。 檀口微张,泛着润泽水光,隐约露出一点殷红舌尖,诱人含吮。 四下并无人,哪吒想了想,俯身吻住她。 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含弄渐深,侵入缠绵,冬夜里的一点温热的湿意,如雾气般在寒风中弥散,又融化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厚重的裘袍却将彼此裹住,再察觉不到对方的热度。 哪吒还是忍不住收紧揽住她腰肢的手。 见她醉意未消,他音色放低,“风虽被结界所挡,外头终究比洞里冷,喝了酒,又受凉,不怕明日宿醉头疼么?” 她笑得更开心,眉眼明丽,“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哈哈,用灵力催一催丹田就好啦!怎么会醉?” “屠苏酒中亦有灵力,夫人忘了?” 灵酒,没那么容易醒酒。 这下,云皎默了默。 哪吒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问她:“夫人,此刻你开心吗?” 云皎的呼吸很浅,只有酒意催出的一点急促,她轻轻眨了下眼,回抱他的动作却格外用力。 哪吒一顿。 喝醉的云皎总是很主动,他知晓此事,初见不久后是如此,后来两人同床共枕,去见孙悟空那次亦是。 她是个恣意性子,虽喜欢隐藏脆弱,却不会压抑自己的快活,酒意催发了这股子热烈,或许对她而言,酒不会让她失魂,而是引她更畅快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所有。 夫君带有温度的鲜活身躯,对她而言,亦如是。 “我希望,每天都很开心。”她轻声说。 顺势还亲昵仰头,双臂环住他的后颈,脸颊却被他领口一圈绒毛蹭过,泛起痒意,于是不满地哼了声。 哪吒会意,随手解开披风系带,将裸出的颈侧贴到她唇边。 云皎受用他的上道,先是吮出一枚红痕,又舔了舔,最后张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哪吒喉结微滚,往下俯身,重新吻住她。 这个吻比上一个还要轻,双唇若即若离,无人深入。 “莲之……”于是云皎喃喃。 “嗯。” “你开心吗?”走火入魔到快死了,应当不开心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不过无妨,晚点就给他变个惊喜! ——送他一个娃子。 娃娃形状的果子。 第101章 云皎这边正胡思乱想,心绪飘忽,哪吒也若有所思着。 少女温热的吐息抚过裸。露在外的冰凉肌肤,激起细微颤栗,带来某种隐蔽的快。感,奇妙而空茫。 他不知自己是否开心。 随着这具凡躯的六欲逐渐剥离,心几乎彻底空寂,看着云皎,不再似往昔那般望之生情,而是生出愈发强烈的侵略性,染上更为纯粹的欲念。 他在忍耐,在克制。 哪吒想,或许,爱除却占有,亦可以是克制。 他不答话,云皎便不断蹭他脸颊,直蹭得他薄唇抿紧,抬手扣住她的下颌。 “夫人在,我便开心。”他轻语。 可惜云皎的酒意已彻底上来,她面颊是莹润的红,明眸中映满他一身红衣,整个人娇艳中透着一股野劲。 她不断说着话:“你说什么?我没听见,莲之,莲之……” 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凑,动作非常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霸道,掌心贴着他腰腹摩挲,虽说天寒,衣服穿得多,但云皎能想象到厚重的裘袍下是怎样紧实有力的线条。 “你、你开心吗?难过吗?你会害怕吗?”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勒,面上她仍是调笑。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置于自己腹前,哑声问:“夫人呢?” 她挣了一下,他便顺势松开,却不知哪里的巧劲,又在腰侧扣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这是在外面。” “我就摸你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进去。” “……” 其实她的手始终在他腰上,并未更加过分。 是他心存妄念,哪吒承认。 可她这般说,她就半分错处也无吗?哪吒头一次生出这种念头,有些茫然。 “我不知晓。”云皎又道,是回应他的问题。 ——她会不会害怕。 虽不知害怕什么。 哪吒便道:“那我也不知晓。” 云皎摇头晃脑,哈哈大笑,发上的珠花也在轻摇,“我知道!”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 “我知道。”她絮絮而语,语气却笃定,“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害怕我,你是耙耳朵,是妻管严!” “……” “你就说是不是吧!”她微微眯眼。 哪吒望着她漂亮的眼睛,无奈复述:“是,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严。” 第59章 烟火未歇,春意正浓。 “莲之,你究竟害怕什么?” 云皎仍然笑着。 可哪吒凝望过去,瞧见她剔透的眸色下,藏着直接锋锐的探究。 半真半假,想让他交出底线。 他并未迟疑,“夫人不是早就知晓了么?我的软肋。” 云皎未言。 “从那日便知晓,如今也知晓。”哪吒道。 彼此决意缠绵,融为一体,真正成为夫妻的那日。 亦或是更早,云皎已看出他在步步沦陷,虽然她从不明着问他是否爱她,可她早已下了定论——她要他,与她“两情相悦”。 那她呢? 哪吒看着她正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询问:“夫人的软肋呢?” 云皎唇角微弯,明眸也是弯起来的,笑盈盈,答得干脆。 “我没有软肋。” 哪吒不信,他又询了多遍,始终将她揽在怀中,“为何没有?” 云皎醉意更显,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 她一遍遍摇头,神色迷朦,却游刃有余地保留,并不答他的话。 哪吒最终叹息一声,一点水雾融化在冬日的夜色里,顷刻化为寒风。 他的手掌抚过她后脑,固定在自己胸膛前,以免她磕磕晃晃,最后,凑去她耳边道:“夫人,我知道你的软肋。” 云皎霎时抬起眼,她似有些困惑。 哪吒心道,她的软肋——便是害怕别人知晓她的软肋。 如此这般,何时他才能真的看透她呢? 云皎不想被人看透。 她并不追问,追问意味着争辩,辩驳之间难免泄露更多。她摇摇头,发现头被他按住,想嗔骂他,又确实晕乎,于是喃喃道:“回去吧。” 哪吒“嗯”了一声,搀着她往回走。 烟花声却倏然在身后乍响,簇簇焰火在大王山高空升起,点亮月色,也点亮了彼此衣袂相叠的身影,是新年与旧年的交替之时来到。 絮絮低语顺着风飘荡。 “夫人,新岁顺意。” “嗯。” “是不是忘了祝我,皎皎,真喝醉了?” “嗯,嗯……” “……” “哈哈,骗你的啦,夫君,新年快乐!” 进了洞府,里头的光景已是群妖乱舞,玩作一团,别说哪吒,连云皎都很难从摇晃的人影中辨出谁是谁。 索性不再多管。 只是直至走到寝殿前,云皎的夫君仍未说话,她又笑着问:“怎么不说话呀?夫君,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哪吒方才正在注意红孩儿的动静,瞧对方面上阴沉,几番被小妖们缠住,却仍想去找一人。 ——麦旋风。 若叫红孩儿看见云皎,势必又要来拦,哪吒懒得与他纠缠,索性避着妖群往前走,时而要四面关注,是故一直未再说话。 此番云皎问了他,他便答:“夫人,寝殿到了。” 云皎遂不再逗他,随他踏入殿内。 哪吒又道:“夫人稍待片刻,我去看看水可温热。” 寝殿内的角房,洗濯的水一贯可以控温。 从前没有哪吒在时,云皎喜欢用偏凉些的水沐浴,天寒结冻之时,才会放上几枚火灵石增温。 待夫君来了,他是凡人,受不得寒,云皎倒也无所谓,虽说她喜凉,但泡热水澡和泡汤泉都是前世一大乐事,她便也改了过来。 等他寒气侵体了,天又渐凉,几枚火灵石便不够了,云皎又命妖多拿了些到她寝殿。 水是不会冷的,但她的夫君比她还喜欢多番确认。 眼下,云皎有正事与他说,是故不让他走,手臂一伸,揽住他腰身,不容拒绝地将他往身前带,“坐下来。” 哪吒闻言一顿,目光在她染了醉意的眸子上停了停,依言坐下。 “给你变个魔术。” “何为魔术?” “那你知道魔法吗?我是神奇的大魔法师。” “……?” 云皎喝嗨了,便开始胡言乱语,连带着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不甚安分,两人早已脱下了披风,哪吒忍耐了片刻,按住她手,指节因忍耐而微微泛白,待她消停片刻才松开。 她尚有余力,重新支起身子,掌心一摊,对他道:“夫君,你看好了——变!” 哪吒:这不就是术法么? 年岁渐长的千年老莲,头一回心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原来他已听不懂三百岁的小妖们平日说的话了。 但他垂眸看去,待看清云皎手中的物件,瞳色渐渐转深。 人参果。 孙悟空月前才从五庄观离开,观中栽有人参果树,他自是知晓,只是没想到孙悟空给云皎带了一颗。 有了此物,凡人经脉重塑,病痛尽无,长生不老。所谓“走火入魔”,自然可以痊愈。 难怪,今日云皎这般开心。 思及此,哪吒却忽地有些愣。 云皎已将这枚莹润的果子怼到他嘴边,倒没有直接塞进去,也与他解释了一番功效。只是她醉得厉害,话语断断续续,最后才含糊道:“快吃吧……我看着你吃!” 哪吒回过神,微微偏头避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 云皎不依不饶,被他扣住手腕,他低声哄她:“夫人,明日再吃。” “为何?” “夫人不是说要吃旁的吗?”他将她揽近了些,凑近她道。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侧,脖颈,云皎恍惚间微睁着眼睛,手已被他攥住,牵引着按在他衣襟处。 “什么?”她声音里带着茫然的柔软。 但答案已不言而喻。 忍耐,是为了听她将话说完,既然正事已了,心中的渴望渐渐冲破束缚。 云皎抬眼望他。 今日他特意为她挑了红裙,自己也穿了同色锦红直缀袍,衬得他愈发肩宽腰窄,墨发高束,戴的也是她送的莲花冠,余下长发披散在肩,乍眼看去,却是人比冠更夺目。 少年牵着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游移,将他的衣衫一层层剥开,如同拆封一件精美华贵的礼物。 衣料摩挲间,那些金线梅枝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恍若真正的梅影摇曳在她掌心。 而他的神色也不知何时染上醺然的醉意。 眼尾飞红,唇色殷红,肌肤却白得像雪,连月的寒气折磨为他添了几分脆弱,此刻却被面颊上的红晕蒸腾着,化作惊心动魄的秾丽。 吻落在她唇上时,云皎就一个念头—— 第102章 勾人的小妖精。 自他走火入魔、日渐虚弱后,云皎有意断了房事,好让他静养。如今他既然要好了,便也不再拘着。 待自己的衣襟被挑开,他指间的戒指覆上柔腻雪色的肌肤,云皎忽地一颤,冬日的凛冽在此时漫上心口,她含糊道:“莲之,夫君,将戒指摘下来吧。” “嗯。”哪吒随口应了声,俯身,如吻雪上红梅,半晌仰头时才接了后半句,“不好。” “……” 醉意催生的热,与心口肌肤的凉交织,酒气在温暖的寝殿中弥漫,不多时云皎便彻底晕乎起来,不知自己下手在何处,但每一回他触碰她,她便会回应。 直到她险些戳到他眼睛,才被他忍无可忍一把捉住手腕,抱去沐浴。 再至榻间,云皎还惦记着那枚戒指,伸手要去摸他的手。 沐浴的水汽并没有驱散浓烈酒意,反而蒸得人骨酥筋软。 她记得清楚,每回情至浓时,若她乏了说不要,对方就会轻哄她,刻意将戒指陷入深处,细细折磨,待她受不住这般温吞,又顺理成章开启新一轮征伐。 自然,有时她起了兴致,主动把玩武器时,也会恶意地用指节上的戒指刮弄,看他蹙紧眉峰,眼中泛起不知是怒是怨的红,便觉得此事确然有趣。 没摸到他的手,反而触上他微凉湿润的胸膛。 云皎嘿嘿一笑,或轻或重地摸了会儿。 而后,手又被他攥住。 “不许动。”云皎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满蹙眉。 只觉掌心下感受到的心跳声,愈发快,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哪吒没有应,手也未曾松开,如此也似答应,毕竟他此刻没再动。 他低头凝视云皎,喃喃唤道:“夫人……” 除却呵护的情意外,此刻更深的,是被她数次撩拨后的冲动。六欲被剥离,剩下的成为了本能。 云皎干脆就着他的力道,将手往回收,果然,夫君因此只得贴近她。 待她的脸颊蹭在他胸膛前,她另一只手又开始四处游弋。 “你乖点。”她含糊命令,思绪飘忽。 哪吒沉默着,直至她愈发过分,才猛地捉住她另一只手,将其双双按在枕边,俯身压了过去。 “夫人。”他望着身下双颊酡红、乌发铺陈的妻子,声如哄诱,“这般乱动可不行。” 他会乖戾,但不会乖巧。 云皎亦如是。 即便被他压制,依旧不会温顺,她很快感知到他今日的侵略感,眸中清明稍现,似在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趁着醉意,哪吒也说出了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打算,“将夫人捆起来好不好?锁住了,就不会乱动了。” 云皎立刻道:“你敢,我会杀了你。” 方才还说要救他,此刻又要杀他。 明明眼神尚且迷离,对危险的警觉却先一步苏醒。 哪吒低笑了声,将脖颈凑去她唇边,若她想,可以很轻易撕咬他的喉骨,彻底制服他。 唇恰好凑去她耳畔,他轻道:“我不敢。” 但他想。 情感渐失,理智溃散,渐渐感受不到“两情相悦”的欢愉,便想用更原始恶劣的方式占有。 是他的。 他想,他要,他承认卑劣,且绝不放手。 但他知晓,云皎不会允许,她的警惕比谁都深切。上回她受伤时,他稍露此意,甚至那时香粉在彼此身边流动,她也不会真正任他施为。 此时也是,饶是醉态温软,也绝不容许失控。 克制,纵容,占有,侵略……一时间,万千念头在哪吒脑中翻涌,他无意识将她双手并拢,忽又松开。 “夫人不是说过,要将我锁起来,与我永不分离吗?” 云皎刚还在想他抽了什么风,敢对她大放厥词,此刻,稍有一愣。 她见他抬手,将臂弯上缠绕的红绫取下,这是方才从她发上取下的,其余珠翠早被搁在妆台上,她竟未留意他独独留了这件。 鲜艳的赤色在眼前流淌,云皎看着他率先将红绫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打了个结,再将另一段递到她眼前。 “夫人系在腕上……如此,我便不会再与你分开,哪儿也去不了。”哪吒声音低柔,“夫人亦可随心所欲,如何?” 云皎没说话,犹自牵住那一根红绸,他松开手,她便顺势抬手,缓缓将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收紧,结扣落定。 彼此的一只手就这样系在一起,十指相扣,肌肤再无阻隔。 哪吒也不再说话,空出的右手沿着她的腰线摩挲,薄唇封缄她的轻喘,舌尖长驱直入。 今夜他确然表现得极有攻击性,云皎尚未寻获更好的掌控节奏,已被他的气息铺天盖面包裹,无意识往后退,手上的桎梏却紧扯着她,两人牵系在一起,难以分离。 洞府外烟火未歇,寝殿内春意正浓。 相连的红绫在纠缠间绷紧、摩挲,成了深堕情海的见证,将彼此紧紧缠绕,谁也无法挣脱,每一次挣动,换来更深的吻与相拥,反而成了真真切切的禁锢。 直至意识涣散的前一刻,云皎带着颤音呢喃,“莲之…夫君,我的……” “嗯。”他吻去她眼尾不自觉氤氲的湿意,“你的。” * 翌日,大年初一,小夫妻迟迟未起。 但也不止是他们没起身,大王山里的妖族人族们,昨夜都撒欢了玩,酒酣耳热之际,喝趴就倒,倒在何处的都有。 自然,山中也有乐意多拿报酬、不兴过年做派的妖,它们照常巡逻着,将倒在雪地里的小妖像拔萝卜似的,“噗”一声拔出来,抖抖雪,再去下一处雪地里寻。 云皎悠悠转醒时,伸手一摸,枕边多了个东西。 “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声。 夫君实则已起了身,只是未出门,在桌案前喝茶,也没有叫醒她,云皎犹自懊恼不该喝那么多,好在并没真的宿醉头痛。 见云皎已意识清醒,正捏着那个封了口的红封轻轻摇晃,俨然有些惊,但神色间并不是毫不理解。哪吒站起身来,走去她身边。 “给我的压岁钱?”她微愣,抬眼问道。 哪吒“嗯”了声。 云皎昨夜喝太多,整个人迷迷糊糊,根本不记得这茬,如今“压岁钱”还未成定俗,古时称作“压胜钱”或“压祟钱”,反正也一个意思。 压年兽的,一只出现在人族记载里、但这个世界没有的邪祟之兽。 云皎早给小妖们发了年终奖,还给了个奖金红包,就当压岁钱,在祭祀时就着人派发下去。不然漫山遍野的妖排着队来问她领,那得到什么时候? 而夫君本是人族,有此习惯,倒不足为奇。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云皎笑嘻嘻将红封揭开,此时的压祟钱大多不是流通货币,因而里面是一枚极精巧的白玉佩,但他也给了钱——给了三枚金饼。 看着那枚玉佩,云皎忽想起了年前落在流沙河畔的玉佩,至今还未找到失主。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又疑道。 哪吒坐在床侧,替她将衣襟理好,才答道:“先前,偶尔随师父外出,若在山中寻到些珍稀野物,便会换成钱帛,好为夫人采买礼物。” 云皎一听,此等小物不至于叫她这个大王觉得珍奇,却绝对高兴。 ——毕竟,他费了心思邀宠的。 于是她眉眼灿然地收下玉佩,又掂了掂三个金饼子,“这又有什么说法吗?” 这就是钱,虽然现下大唐很少直接流通金银,但贵族之间会流通。 但为何偏偏是三枚呢? 哪吒轻笑,“夫人三百岁,我却没有三百金,只好以三枚聊表心意。” 其实当然不止这些,将来都会挪到山中来。 云皎被他逗得笑出声,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 不过,她又道:“你是有心,不过夫妻之间也要互给压岁钱吗?我都不太清楚……” 今日,她难得句句是问,一派懵懂无知的模样。 她通晓人情世故,可对最亲近之人该如何对她,却一知半解。 有时,甚至比他知晓得还少。 为何呢?哪吒想,“曾有”与“从不曾有”,也不知哪个更叫人怅然。 “要给的。”他轻声道,“往后夫人要记得。” “我一定记得,今年也可以给你,等会儿带你去藏宝阁挑——”云皎说着,便要起身。 哪吒却轻轻按住她的肩,摇头道:“不必,来年记得便好。” 他还想要来年,来年复来年。 云皎微微怔然。 这才想到那人参果到底吃没吃?她昨夜晕乎,最后竟被他哄得去榻上了,思及此,她又张头探望:“果子呢?” “已经吃了,夫人不记得了?” 云皎狐疑地盯着他。 “后半夜夫人醉得难受,我起身备了醒酒汤。”哪吒说得煞有其事,眼也未眨,“而后,夫人非拉着我将果子吃了。” 第103章 这句之后,语气转为幽幽,“我怕夫人醒来怪罪,要说我没吃,特地从夫人手中抢下来一块。” “特此为证。”他还真留了一块,眼下就搁在桌案上。 云皎在他示意下看去,非常小的一块,和指甲盖大小差不多了,被他“供”在高足盘里。 稍稍一探,便知其散发着清甜的天地灵气,是人参果没错。 还有这等事……云皎是恍惚记得自己喝了醒酒汤,倒也没他说的难受,想来是喝完就舒坦了。 于是难得悻悻笑道:“嘿嘿,你胡说,我好端端怪你作什?” 哪吒只静静望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不留物证,她必然起疑。 云皎被他幽怨的眼神盯得发毛,摆摆手道:“你快去!快去将剩余的吃了,留一口万一不起效呢?” 哪吒便不再推辞,当着她面,将最后一口吃下。 ——其余的,实则都在昨夜进了云皎的肚子里。 借着为她备醒酒汤的理由,哪吒干脆将果子切了炖成热果茶给她喝了,酸果解酒,一举两得。 一两口之别,于仙妖而言也无甚所谓。 云皎见他吃完,这才满意,但再琢磨他方才的话,忽又想起一桩事,于是瞪起眼睛:“昨夜我喝完醒酒汤,你是不是色心又起了?” “……”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是默认,侧坐在她身前,替她揉腿。 她说怎么后半夜又闹起来了,虽然殿内感知不到是否天亮,但她墙上挂了闹钟的。 云皎没好气道:“给你吃嗨了,吃完就生龙活虎了是吧?闹了一整夜,没完没了,不知节制……” 她倒不是真气,就这般絮语,待她说完了,哪吒不会沉默以对,总会有所回应。 “我见夫人受用,自不敢卸力。”他一边说着,戒指不经意蹭过她蹆侧的肌肤。 其实,真正“生龙活虎”的人是她,吃了人参果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不知节制。 云皎听他这么说,后半夜的情景顿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默然一瞬,要将蹆收回来,又被他虎口卡住。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她面上风轻云淡。 他便也很平静地颔首,只是唇角的笑意泄露心绪,“好,都听夫人的。” 一会儿后,云皎又提醒他:“对了,说好要给我做一盏莲花灯,别忘了啊。” “现在便做。” * 寝殿之中的夫妻闲谈不断,寝殿外,红孩儿尚在等候。 昨夜他欲寻麦旋风,被孙悟空拦住去路,再要去寻,哪知忘存真人将其带走了。 红孩儿近来未再对白玉表露敌意,云皎见状,便也松了他的限制,让他有事亦能来此禀报。 麦旋风一事显出端倪,并未打草惊蛇,但此刻若还不告知云皎,便有擅自干涉之嫌。红孩儿权衡之后,决意先与云皎通气。 他正焦灼等待着,忽而,偏殿传来开门声。 红孩儿耳尖微动,当机立断隐匿气息,往旁侧拱门后钻。 “真人,尊者……此事是我心中所愿,还请真人成全,我们去洞外说。”是白玉的声音,语含急切。 木吒微一沉吟,“好吧。” 红孩儿眸色渐深,留下带有封印咒术的信封,先随这二人出洞。 第60章 马甲多多,各有各的来头。 “尊者,求您带弟子去一趟珞珈山。” 白玉化作人形,匍匐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他抬头看向木吒,眼中尽是恳切。 “弟子自小生活在灵山,早已皈依我佛,只因当年听如来世尊讲经时糊涂,贪嘴咬了香花宝烛,被李天王擒住,幸得三太子作保,最终被贬下凡尘。这些年来,弟子谨守本分,一心向善,从未作恶。” “如今弟子诚心祈求,愿拜见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救白菰一命!” 木吒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竟是为了白菰?”他还以为对方又被红孩儿威胁,想求他救命。 “我是,我是……我虽与白菰算不上至交,可这些日子在大王山中,她颇为照顾我。”白玉唯恐木吒觉得他包藏祸心,再度俯首,“佛言,相逢即缘,我不忍看她孤苦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还请尊者成全!” 木吒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白玉愣住,茫然抬头,“还需要什么缘由吗?” 这一问,倒让木吒默然。 寒冬,北风呼啸,卷起二人的衣袍翻飞不定,但木吒的心难得沉静下来。 世人皆言世道艰险,妖魔横行,南赡部洲更是多贪多杀,是非恶海。可他在大王山中,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也在这只因一时贪念被贬下界的灵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佛性。 世人皆言,却难以概述为一家之言。 世人皆苦,未必尽数苦于世之苦,还苦于身,困于心,自苦,自困。 见苦则苦,见善则善。 “与你去一趟吧。”半晌,木吒轻叹一声。 白玉面上顿时绽开狂喜之色,“多谢尊者!” 木吒确然要去一趟珞珈山。 因为他发觉麦旋风的魂灵又开始不稳,似被煞气浸染,虽未有哪吒那般严重,且它本是妖身,但久而久之,终归会有些影响。 真是怪事,明明起初好得很,怎会又不好了?倒像是在阳界沾染了地府的煞气。 思及此,记得白玉也一贯与麦旋风交好,木吒便问了句:“对了,麦旋风身上为何会沾染煞气,是他从地府回来后渐渐有的,还是近来才有的?” 白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木吒一看便知他晓得几分内情,叹息解释:“虽说如今还十分轻微,但若找不到根源,日积月累,难免会拖累它的身体与修为。” 寿数倒不会被拖累了,毕竟哪吒已替他手动长生了。 白玉一听,竟还有这等影响,再不敢隐瞒,连忙和盘托出。 “麦旋风时而会去山外巡逻,因而恰好撞上来找它的阴差。它说自己在地府时与阎王交好,阎王是它的主人,是故才给它带来……不少吃食。” 都是麦旋风在地府爱吃的。 麦旋风偷溜出去吃了不少次,肚子都吃得更圆滚了些。 ——哪知饭是不能乱吃的啊! 木吒:…… 木吒被这话噎得无言,半晌缓过神来,才做安排:“罢了,我让金毛犼带着麦旋风过来,我们一同前往珞珈山吧。” 哪吒可是早对他有叮嘱,莫要让红孩儿发觉麦旋风的异常。 哪吒说,此事自己另有打算。 不管弟弟有什么打算,木吒管不着,但要是没完成弟弟交代的事,弟弟定然又要生气了,索性带上麦旋风,总比叫红孩儿逮住它好吧。 这几日,哪吒要将最后一点欲剥离,据其言之,已不需护法。 因而还能留他在山里过年,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所以,更要替弟弟将这桩事办好了! 严防死守红孩儿,并时刻关切麦旋风的身体状况。 木吒正在心里欣赏自己这个“一举两得”的妙计,忽听白玉懵然问:“谁是‘金毛犼’?” 木吒疑惑瞥他一眼,“赛太岁啊。” “……那为何要赛太岁同我们一起去呢?” “麦旋风修为尚弱,周身灵气混杂,连珞珈山的外层结界都难以穿过,叫赛太岁为其护法便好。” “哦,哦。”白玉自圆其说,“是了,赛太岁是上古神兽,自然能破珞珈山的结界。” 木吒反应过来,幽幽望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还是…菩萨的坐骑。” 仍在山中,木吒还是有所警惕,没有直接暴露。 白玉眼睛瞪大,不可置信道:“什么?!” 它仅听云皎说对方是上古神兽,但没想到还有这等来头啊! 唉,可怜它只是个鼠子,谁的坐骑都做不了。 它黄风老兄都成仙了,它还在下界混口饭吃。 “走吧。”木吒已收到赛太岁的回信,一拂袖,准备启程。 白玉连忙快步跟上。 * 云皎已起了身,大年初一尚有诸多事宜待办,误雪随行在侧。 除却大王山原本的三十三洞妖王,另有诸多挂名或附属的妖洞会在这一日前来拜会。 哪吒替她挑了件更华贵端庄的衣衫,朱红织锦的襦裙,配了件浅杏围襟,裙头蹙金绣出宝相莲花纹,还佩了最初他送她的那束金莲冠。 云皎亭亭而立,一时美得像高高在上、环佩琳琅的玉菩萨。 哪吒将这个比喻说与她听,权作赞美,云皎言笑晏晏,“你怎知我也在心里将你比作菩萨?” 此菩萨,非彼菩萨。 一尊白玉雕像的菩萨,不染尘埃,精致易碎,世人见了,有的想捧在手心呵护,有的却只想看它从高处跌落,碎个彻底。 第104章 “说起来,越是高洁无瑕的菩萨玉像,越有人盼着看它染尘蒙垢。只因本身在泥沼,见不得好,非要拉它一同陷落,才觉着‘你我皆同’,从而寻到半分慰藉。” 人之恶性,在于幸灾乐祸,在于趋同伐异,汲汲于找寻同类,渴求慰藉,又唯恐对方比自己更好。 这些话还是她从前在四洲游历,听一个老道士说起的。 ——真正的商战总是朴实,真正的信众之争也很朴实,编排另一方的故事,蛐蛐两声,也是人之乐趣。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云皎见他每日为自己挑选衣衫这般卖力,忽而心痒,也转身为他挑了一身雪色长袍,衣襟上暗绣着云纹,清逸又贵气。 哪吒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也很喜欢,只要是云皎挑的,他便喜欢。 于是他也轻笑:“夫人挑的好极,不过今日我不出去,待夫人夜里归来,我再穿与夫人看,可好?” 云皎“啊”了声,才想起他这几日都要潜心做莲花灯的,应是不会再外出。 ——这是他先前向她讨的赏,换他的师父能在大王山过完这个年。 她曾问过他缘由,彼时,夫君答道:“师父同我说,他早年家门不幸,少与…亲人共度年节,如今想来,有些思念。” 夫君说那忘存极其盼着能过一个完整的年。 不过云皎想,他干啥不去人族居住的地方过?跑来她这么个妖山,算怎么回事。 定然还是她操办的太好,谁来了都想玩! 只是留一个人多吃几天饭,云皎一向大度,加之如今夫君痊愈,她便更懒得计较。 “无妨,不必特意更衣。”眼下,云皎也手一挥,仰首道,“你只要专心替我做灯就好了,待你出去时,再穿与我看。” “好。”哪吒便应道。 云皎又笑吟吟提了个要求:“我要和我的莲花冠一样好看的灯,这般,元夜我便能挑着出门——我也会留忘存过完上元节。” 年便是彻底过完了。 哪吒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再度颔首:“定会叫夫人满意。” 前些时日,他已在准备制作花灯的材料,竹条藤架皆已提前浸泡,置在通风处干燥,这样做好的花灯才不易开裂,如今便可以做了。 云皎满意点头,遂不多言,径直离开。 片刻后,哪吒却微微蹙眉。 一来,是为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为免云皎察觉,他强行将煞气压下,这滋味并不好受,这具凡躯也确然快撑不住了; 若要将最后的欲剥离,无非两种方式——像如今这般,一点点剥离;亦或在最后关头直接摧毁这具肉身,仅是这点欲,如今他已能熟练抽离。 只是第二种方式,因未在凡躯中提前炼化欲,要与莲花仙身融合,会麻烦些,届时回归仙身,炼化又更显棘手,或许比如今耗费更久。 因而,哪吒才一直采取第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 二来…… 昨夜他在寝殿门前用真身莲瓣布了一道阵法,布得隐蔽,范围极小,其上附着的香粉又有迷惑之效,云皎短时内不会察觉; 这道阵法,是为了防不该探究之人的。 而眼下,不过一夜过去,他便感知到一道传信叩门,被他拦了下来。 云皎离去后,哪吒将信取下。 他并未在门外察觉到红孩儿的气息,但红孩儿的隐蔽术法并不精,张扬狂妄,仅知攻伐不擅防守之人,心浮气躁,学不成此等法术,无非是用了云皎的敛息符。 云皎原是会画符的,又精通奇门遁甲术,无论师承何处,修得是道术。 信中内容简单,红孩儿所探查到的并不多,只提及“麦旋风相会阴司之人”。 但哪吒细想昨夜红孩儿的眼神,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想着,没一会儿,一只小妖却又跑来传话,说是忘存真人有事相告:“郎君,真人说他今日需外出探亲,快则一日,慢则几日方归。” “探亲?”哪吒眉心微蹙。 他才与云皎说了“师父无亲”,这下对方又要去探亲,还好在香粉的效用下,云皎已不大对木吒的事追究。 能探什么亲,多半是回珞珈山了。 糊涂。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留他在大王山过年。 * 另一面,被哪吒暗骂“糊涂”的木吒,正领着一行仙兽妖兽驾云赶往珞珈山,好不悠哉。 哪吒如此说他,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被慈悲的观音大士保护得太好,珞珈山一贯清净,不似灵山那般诸佛菩萨盘踞、关系错综复杂。 方外之境,千年如一日,让观音的弟子心思始终澄明洁净,却也因此,难辨浊世纷杂。 譬如,他就压根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他。 他这边老神在在,还生出难得回来探亲的兴奋。 身后的浓云深处,红孩儿以敛息符隐去形迹,死死盯着前方一行,心中疑云在不断翻涌: 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 “真人”是道门中人的称谓,这忘存真人却来了珞珈山,还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 白玉甚至托他面见观音。 而麦旋风果然去过地府,听上去竟是阎王的…阎王的什么?奴仆?竟称呼其为主人。 像他们这等同样以兽化身的妖,是极少会寻另一只妖兽做宠物的,尤其并非同族。 供同类吃食,仅让它摇尾乞怜,有何意义? 既不能增其修为,亦不能助长势力,远不如收作麾下,各取所需。 唯有人族、或类人之族,这些种族,自古来驯化精怪兽类作为驱使之物,才会有这等想法。 红孩儿一下子惯性思维了,没想到阎王死前也是个人,还有养宠物这等癖好。 忘存与白玉的对话似是非是,透露的信息若有若无,红孩儿思前想后,不愿错失良机,才冒险跟了上来。 不多时,珞珈山到了。 烟霞凝瑞,虹彩缭绕,海宽山广,层层祥光护持山境,正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清净道场。 “你等且在紫竹林外稍候,待我回禀师父,再传你等入内。”木吒回身嘱咐。 几人都称“是”。 赛太岁也到家了,撒欢奔腾;麦旋风从没来过,好奇张望;而白玉虽也未到过珞珈山,却是从灵山出来的灵兽,心怀敬畏,俯首不敢多言。 隐在暗处的红孩儿听到忘存口称“师父”,霎时震惊至极。 待木吒引着众兽入内,他略一迟疑,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紫竹林深处,观音大士端坐莲台,慈悲眉目,唇角含笑。 “木吒,此趟入世游历,可有感悟?” …… 观音轻施法力,驱净了麦旋风体内煞气,又额外授了它能用阴司之食的方法。 但待白玉请求之时,观音却屏退了周身所有人。 木吒自是听师父的,走到一旁时还不由感慨,还是他师父好,若哪吒愿意来一趟珞珈山……又何必一直吃那等煞气侵体之苦。 可惜,他也知道弟弟的性子,认定之事绝不回头,更不受嗟来之食。既认佛门毁约,便要划清界限,宁可自力破局,不仰外人援手。 稍待片刻后,观音将他人唤回。 白玉显然有些神思不属,面色也几分白,木吒不由看了他一眼,做了过后再问的打算。一抬眼,却见观音对他含笑摇头,意在制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木吒明悟,便整衣合掌,深谢师恩,欲请辞去。 观音知他玩心,且知他亦苦修千年,难得纵他,并未阻拦。 “去吧。”观音颔首。 侍立菩萨身后的龙女却面露惊色,待木吒领着一众人走后,她方合掌问道:“菩萨,为何容此方外之人,随意出入山中?” 观音笑意微深:“你若觉不妥,可代吾寻他过来一见。” 龙女闻言一怔,躬身称是。 听到前一句,红孩儿尚在屏息静听,这忘存竟然是木吒!他对佛门中人了解不多,但也绝非一无所知,这木吒是天庭托塔天王的次子,观音座下大弟子,人称“惠岸行者”。 为何会潜入大王山? 他在山中常与何人往来?莲之、黄风、白玉、赛太岁…… 后三者皆与佛门有缘,尚可理解; 那莲之呢?当真只是师徒之缘吗? 红孩儿愈发眸色沉沉,正深思入迷之际,忽闻观音此言,他初时以为要唤那几人回来,旋即惊醒—— 所谓“方外之人”,除却木吒带来的几个。 还包括眼下隐在暗处的他。 红孩儿暗骂一声,抽身欲退,却见天际水光倾泻,一道湛蓝身影从天而降,喝道:“无礼小儿,安敢擅闯珞珈山,还不止步!” * 云皎今日事多,却不显忙乱,但在接待几方妖王之时,她倏然一顿,暗暗蹙眉。 在其余妖王看来,云皎面上一贯亲和,是个爱妖如子的亲厚派,但决不能触她逆鳞,一旦有人惹她不快了,她的神通远在其他妖王之上,打都能将对方打服。 第105章 她爱笑,但绝非柔弱可欺的妖。 颇有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上一个看上去整天嘻嘻笑的,实则能将妖打开花的,众妖王想了想,默了默,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一张猴脸——齐天大圣孙悟空。 此刻见她忽然蹙眉,几个妖王颤颤,惊疑探问:“云皎大王,可是有何要事?” 云皎只是眉眼微沉一瞬,见众妖询问,摇摇头。 “无事,继续说吧,你等打算如何应对?” 众妖说的正是东土大唐的和尚西行一事,有些妖并不在西行之路上,听闻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的风声,也想分一杯羹。 云皎听罢,眉梢微挑,并不言语,只缓缓转着茶盏,似此事比众妖争执更为有趣。 待众妖七嘴八舌分出营党来,一派坚定要吃这个唐和尚,一派尚在观望,另一派庙小容不下大佛,并不愿冒这个风险…… 她才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盏。 殿内声浪渐息,众妖的目光皆汇聚于她一身。 云皎眼底惯常的笑意早已悄然敛去。 “西行一事,究竟好坏,诸位自行斟酌。”她声量不高,音色却清晰至极,何况众妖正屏息以待,“我大王山不做‘棋子’,不会入局。” 众妖会看她脸色,也很好理解,大王山势大兵强,小妖山想借势依附,大妖山则欲强强联手。 听他们一席话,云皎也大致看分明了各方阵营。 她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妖王,叫对方心中一凛,“若想借我的风,或是拉我下水,趁早歇了心思。” “若要去争,便凭自己的本事。”她略作停顿,待殿内落针可闻,才再度满意开口,“不过,既要争,自也要后果自负。” 这“棋子”,含义有二。 其一,当然是大王山不会被旁人当枪使,做那个出头的; 其二,她却另有所指——吃唐僧肉可长生,这般传言,原著中便是白骨精先传出来的,到了现实里,竟也是如此。 可云皎总觉得,谣言不会凭空而生。若白菰彼时只为针对莲之一人,大可说唐僧肉能治走火入魔,岂不更对症下药?她未曾这般说,却挑了个宽泛的由头,惹得谁都能起心思。 更像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皎当然还心知,西行一事背后,是佛门与天庭的博弈。如此庞然势力,非是凡界一二妖山便能与之抗衡,谁往火坑里跳,可不就是把自己当做“棋子”,任旁人操控嘛。 那些执意要去凑热闹的,她已记下了,之后不会往来。但若是它们山头没了,她倒可以去捡漏一下,嘻嘻。 老奸巨猾的妖王,是她。 云皎又啜了一口茶,对几个面色骤变的妖王视若无睹。 她既已表态,警示到位,时局渐明,众妖便各怀心思,相继散去。 待诸事忙毕,夜色已沉,云皎要回寝殿,却在殿门口稍停了片刻。 她在心中思忖一件事—— 白玉,竟去了珞珈山。 而今日小妖也来禀,说那忘存真人也“探亲”去了。 有异。 她拂袖,门因此而开,盈盈烛火下,夫君正俯首案前,挑灯仔细做着莲灯。 少年的动作专注,凝神屏息,但见她来了,又连忙侧首。 见她笑颜,他也轻笑起来,眸光是真切的温柔,“夫人。” 她心中感慨,此世之人真是马甲多多,各有各的来头。 她不单是大王山的大王,还是须菩提的弟子,猴哥亦如是,他还有两任师父; 再说取经人的前世今生,一个赛一个背景大,下界的妖精也多各有靠山,就连西行总指挥观音菩萨,在凡间也是又扮帅哥又扮村妇…… 那忘存,又有什么别的来头? 夫君呢? 第61章 你是自愿与我成亲的,对么? 哪吒借着烛光端详云皎,忽然发觉她唇角虽勾,眼中却没有笑意。 明昧的光影落入那双桃花眼,仿佛顷刻会被吸进去,眼尾未挑,眉梢微冷。 不知从几时起,即便不曾刻意观察,他也能敏锐捕捉到云皎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此刻,她看似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 可彼此之间,尚有几指距离。 若是往常,她会直接热情地扑进他怀中,而不是在依偎时,发梢都不曾真正触及他的肩膀。 生气了,或者在沉思。 “夫君?”云皎手上稍稍用力,指尖在他指缝间收紧,状似疑道,“你发什么呆呢?今日的莲灯做到哪一步了?” 哪吒不知自己何处惹她不快,倒不是无措,却也因她的疏离感到心口发闷。 他稳了稳心神,温声应答:“今日还只是搭骨架,夫人若要看到成型,还需几日。” 云皎若有所思,“几日呀……” 哪吒顺势,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会不会是木吒的离开让她看出了端倪?但转念一想,云皎应当不会特意去查忘存的去向。 因为先前的迷香,也因为,有时她比旁人更透彻。 这种透彻,无关善恶,更像一种她骨子里情意淡薄,反而超脱事外的淡然。 “忘存”没有真的惹事,那尚可以留,他这个夫君哄得她高兴,自然也可以留。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不会深究。 但云皎所探查到的事情,未必会全然告知他,她尽数藏在心里,偶尔举重若轻拿出来探一探,以便获取更多的情报。 有一夜,她与他闲谈过这个话题。 彼时她用瓷勺拨弄着碗中的梨汤,漫不经心笑着:“虽然忘存未治好你,但秉性尚算纯良,若非如此……既无用,我早便将他请走。” 哪吒有时分不清,她是因中秋那日的事被模糊压了下去,心底却有股执意,一定要将木吒赶走才解气; 还是,只因他所谓的“走火入魔”,而不满无用的师父。 云皎没有给他答案。 那日,他反问她:“夫人识人这般清醒?为夫甚是佩服。” 一听就是哄她的话,云皎很喜欢旁人夸她,哪怕是奉承,左右以自己喜乐为先。 她一被夸,立刻得意挑眉:“他身上灵力纯净,眉眼澄澈清明,没有行过恶,至少他自认的恶没有。有没有造过杀孽倒不好说,若有,一身罪债也早已还清。” 听到“自认的恶”几字时,哪吒略有默然。 可他不愿深想,只觉得木吒到底在观音身前修行,观音“慈悲”,自会消除木吒身上的任何业债。 于是,他颔首:“夫人言之有理,确然会看相。” “那可不!”云皎眉眼更亮,“我精通很多业务的啦哈哈,不过——忘了说,其实中秋之后,我还因此卜了一卦,好在无半分凶险,不然你已经看不到他了。” “……” “莲之。”彼时,云皎忽然唤他,似笑非笑,却笃定,“你造过杀孽。” 哪吒颤了颤眼眸,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可他还是与她对视上了,没有回避。 “初见你时,我便觉得你身上杀伐之气甚重。”云皎紧盯着他,不紧不慢道,“你习过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你又说你流离失所过,定然不是凭‘口才’就能说服对方放下屠刀的。” 哪吒虽与她对视,可某句话萦绕在心头,一时却说不出。 云皎以为他是要反问她有没有杀过人或妖,但他不是看见过么?于是她先自己笑嘻嘻答:“我反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你要说我究竟有没有杀过——我杀过,而且很多。” 她杀的第一只妖,就是当初剜她鳞片的妖众其一。 也是从那时,她就明白,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谁也逃不脱。 要拿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完全套用过来,只会自苦自困。 哪吒唇角翕动,没有问其他,只问:“夫人会因此害怕我吗?” 云皎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她轻飘飘将问句还回去,眼神一直凝在他身上,“莲之,我为何要害怕你?” 这下轮到哪吒沉默,又问她:“夫人既知我并非忘存那般纯善之人,为何还要同我成亲?” 云皎没再说话了,仿佛她没有答案。 哪吒却知晓—— 他的夫人,原本是不会同他成亲的,是他施了诡计,还想强留在她身边。 那日后来,云皎只推说困倦,结束了对话。 眼下,云皎摩挲了他的手片刻,忽而说:“夫君,你是自愿的。” 哪吒的手颤了颤,侧目看她,“什么?” 云皎正幽幽望着他,一旦她心底在沉思时,便会藏匿所有的情绪,显山不露水的模样,反过来审视他。 “我再问你一遍。”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思,“你是心甘情愿与我成亲的,对么?” 哪吒望着她宛若幽海的瞳眸,认真答:“嗯,心甘情愿。” 第106章 云皎便笑了。 她不再多言,任由他带着自己抚摸莲灯骨架,心里暗自嘀咕可千万别做得太丑。 于此同时,她确然在思忖一桩正事。 能察觉白玉去了珞珈山——是因,昔日红孩儿在白玉身上种下的咒术。 那是以她心头血为引施展的术法,但因是给红孩儿保命的灵血,中秋日后,她便从白玉身上取了出来。 何况那种能窥探别人的咒术也太邪恶了,简直是个移动摄像头,她大王山怎能有除她之外的人施展这种咒术? 但她可以,原因无他,她是大王。 她虽除去了红孩儿的咒术,却凭借残留的血气,另外种了一个能定位对方的咒术,到底没摄像头那么歹毒。 倒不是存心监视,只是中秋那日的结局,总让她觉得蹊跷。 这段时间来,她都不许白玉乱跑。 而一旦它跑了,那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眼下不就出了蹊跷么? 恰是此时,哪吒将图纸递给她看,“夫人,你瞧,做成这般模样可好?” 云皎一看,几番勾勒的图纸上绘着的莲灯造型别致,他画工尚可,看上去,竟比那顶金莲冠还要精巧几分。 她噗嗤一笑,的确觉得有趣,“真能做出来吗?” “我会用心。”他答。 烛火在殿内投下暖光,将二人身影勾勒得朦胧缠绵。 云皎仰头看他,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心中那个念头逐渐明晰。 她感慨着:“夫君,我就喜欢你这般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或者说,这个念头始终存在,她还坦白与他说过的。 白玉一事,云皎思忖过后,决定暂不声张,无论夫君知不知晓…… 无论他是谁,他都得是她的夫君。 这是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也是这世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人。 其余人,或许也会属于她,却也会属于旁人。唯有夫君,他无亲无故,来历成谜,除了她一无所有,他只有她,又是自投罗网落到她手中。 她问了他是不是自愿。 他说是。 思及此,云皎终于真正靠近他,将脸颊贴上他臂弯,与他商量着:“夫君,这几日我许会忙些,要晚点归。” 哪吒垂眸看她,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心情转好,但胸中郁结随之消散几分,唇边浮现淡笑,“无妨,我会在这儿等候夫人。”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夫人每日归来,都能瞧见灯又好看了些。”他又轻道。 他这般卖力要兑现承诺,云皎思索,她自也会兑现承诺,无论怎样,会将忘存留到元夜再作打算。 而夫君身子也已好全,往后就能长长久久与她在一起了。 云皎一双明眸因此含笑,抬手去轻点他脸,继而张开手掌,掌心贴着他白皙的面颊往下滑,一寸寸抚过脖颈,喉结,继续探向衣襟深处。 哪吒微顿,垂眸看她,目色渐渐深沉。 云皎笑意渐浓,温声道:“夫君,该就寝了。” 如此说着,她也不再满足于仅是用手撩拨,干脆贴住他臂膀,又将他整个人往身前拉。 原本分置的两张圈椅不知何时几乎相贴,她险些就要坐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温热气息萦绕耳际,但她的态度颇为不容置喙,连带攀上他后颈的手都用力几分,还顺势恶意捏了捏。 哪吒呼吸微沉,他总会任她施为,因明白如此姿态叫她受用,但心有绮念间,手中的莲灯歪斜一分,他扶住灯,方才回神。 “夫人……” 他才明白,这些日子来,不仅他想,云皎也是想的。 可眼下,灯正做到节骨眼上。 他心知若能早日完成,云皎定会更欢喜,故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于是他声音渐柔,欲与她商量:“夫人稍待片刻,待我将灯骨完工可好?” 云皎:? “不好。”她利落地夺过莲灯搁到一旁,扣住他后颈往下一带,顺利吻上了他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他顺从闭上眼,任由她引领这个吻,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甘愿沉沦。 烛火轻摇,在屏风后投下缠绵交叠的影。 * 翌日清晨,云皎早早便离开了寝殿。 哪吒仍在殿内专心制作莲灯,这盏灯工艺繁复,从选材到打磨,从塑形到雕琢,每一步都需耗费不少心神。 但不久之后,殿外传来动静。 是木吒带着几只灵兽回来了——甫一回来,望了眼正殿,就瞧见自己弟弟伫立在殿门前,那双乌眸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木吒不明所以,但在这般冷厉的注视下,他忍不住心虚,而后,随着哪吒去往偏殿。 “红孩儿呢?”哪吒开门见山道。 昨日哪吒虽未踏出寝殿半步,但若真想探查红孩儿的行踪,以灵力感知也非难事。更何况,傍晚时分,孙悟空来找过他一趟,竟是来给他送桃子的。 他状似随意地趁机提到红孩儿,对方也说没看见。 木吒却也被问懵了,“啊?我没瞧见红孩儿,他怎么了?” 哪吒面色更沉,最终气极反笑,不再与他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白玉。 这一看却让他察觉出另一桩蹊跷——白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涣散,竟未留意在场的任何人。 哪吒微蹙眉角,“白玉?” 白玉这才恍然回神,他自认比木吒机灵,立刻会意哪吒的用意,当即起身:“我这便去寻红孩儿。” 哪吒不再多言,静待木吒说明此行缘由。 “为了白菰?” 木吒先说的是白玉一事,哪吒微微思索,倒没多言。年前,白菰在山中散播谣言,可对于哪吒而言,与之计较并无太多意义,世间可怜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 倒是白玉异常的神态,让他心生诧异。 木吒表示此事是观音单独与白玉交谈的,具体内容他也不得而知。毕竟世人各有缘法,哪吒便不再追问。 再听到麦旋风之事,哪吒的神色也无太多起伏,越是六欲渐空,他越是对这些事无动于衷,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亦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面对云皎时,还能唤起最后一丝残存的本能。 金箍藏于肉身之中,将最后那点躁动的杀意也彻底压制,这样的他,与彻底磨灭又有何区别呢? 但他还是嘱咐了麦旋风一句:“别再胡乱吃东西。” “治好了治好了!”麦旋风焦急解释,“往后吃也不会有问题了!” 哪吒沉着眸看它一会儿,终是未再言语。 实则,哪吒早知它偷跑出去见阴差的事,亦是有意为它掩护,以免云皎发觉。 毕竟是他有错,既看出它挺怀念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它还能吃阎王的东西。 不多时,白玉匆匆返回,果然未能寻到红孩儿的踪迹。 木吒大惊:“不是吧!难道他真跟踪我去珞珈山了?” 哪吒思忖后,语气却依然沉静:“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解决。” 言罢,少年便起了身,最后扫视他一眼。 “近来,你便就好好待在山中,安安生生过完这个年吧。” * 也不知云皎究竟在忙些什么,接连几日,哪吒几乎抓不住她的影踪。她总是早出晚归,每每夜深方归,也是一副倦倦的模样。 他意欲探问,她却总能不着痕迹地绕开话头,要么笑吟吟地问他的莲花灯进展如何,要么便兴致勃勃地说起孙悟空又在山里做的好玩事。 譬如叫小妖们新学会了不少舞,前日还在山里办了斗舞大会;又或是,挨个点评了小妖们栽种的桃树,带它们加以改良…… 孙悟空保证,来年大王山定然有许多个头大、皮又薄的桃儿吃。 是了,即便孙悟空在大王山,云皎也没有日日作陪,这对师兄妹更爱各做各的事。 如此想着,哪吒心里才好受些。 直至元夜前两日,忙碌的妻子似乎终于将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归来比平日早了半刻,一回寝殿便喊:“夫君,我回来了!” 少女颊染绯红,似是因兴奋所致,颈上一圈雪色绒毛映衬,更显神采飞扬。 哪吒搁下手中的灯,抬眸望去:“夫人都忙完了?” “是的!”云皎杏眸一转,自然地挨着他身侧坐下,“我的莲花灯做得怎么样了?” 这几日,哪吒也不曾懈怠,几乎将所有心神都倾注于此。 他将灯递到她面前,“近已完工,只待与夫人一同商议如何上色。” 就着跳跃的烛光细看,纸影朦胧,极尽精巧的骨架已完全成型,可以想见,一旦绘上彩绘,内里燃上暖光,将是何等明艳。 云皎眼睛一亮,双手去托住灯架,爱不释手,连连夸赞:“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好看呢!” 第107章 见她如此欢喜,哪吒唇边笑意更深,朝她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随即长臂一揽,便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才与她一同描绘起上元的美好憧憬:“届时,夫人戴上金莲冠,再挑着这盏金莲灯,万千颜色,也难及夫人分毫美貌。” 云皎给他夸美了,笑盈盈的。 “夫人不是有‘留影珠’么?不如就将那景象留存下来。”言至于此,他语气微微一顿,随意提议般,“我看……挂着孙悟空画像的那面墙正好,年年换上一幅夫人的新画,也省得总看他,看得腻了。” 云皎闻言,笑出声来,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却故意不接茬,反而仰脸看他,话锋一转:“夫君,你是真想与我一起过上元节吗?” 哪吒垂眸看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是。” 不止今年,年年岁岁,都愿与她共度人间佳节。 云皎得了肯定的答复,不再就此多言,犹自拿起旁边剩余的细藤,要哪吒教她再做盏小灯,又絮语着来年她也要自己做一盏…… 哪吒无有不应,两人不时低声说着话,手中编着花灯。 “夫人是想去长安过上元,还是在山中?” “去长安吧,届时长安没有宵禁,那儿的花灯极为好看。” “夫人很喜欢长安。” “是啊,山里小妖夸我的话都听腻了,去长安,凡人各个说话好听,会说还有文化,嘻嘻~” “……” 殿内暖意融融,灯架散发竹木的香,云皎刚指着灯身一处,吩咐他要在那儿写上她的名字,忽听得身侧之人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 她下意识转头,手却被他迅速覆上,是他意图遮挡那盏花灯,似怕其被什么溅上染污。 他的另一只手掩在唇边,也在遮掩着什么。 云皎眸色微沉,拉开他掩唇的手。 而后,瞧清了他淡白的唇,与唇边殷红的血。 第62章 那么,夫君是……? 云皎看着那抹血色,忽地,心底弥漫起一丝茫然。 为何呢? 夫君的眸色是难得的慌乱,他颤了颤眼眸,暗自懊恼,想遮掩,又明白这是无用功。 而后,他凝视她的眼神渐深。 “皎皎……” 太多次了,云皎渐渐意识到——他的眼神,昭示着危险。 永远不会驯服的夫君,说好心甘情愿要与她在一起的夫君,背地里还藏着别的小心思。 一层层的谜团,又激起了她心底的兴奋,她屡次试探,对方屡次应承,来来回回,变成了一种迷人又危险的游戏。 “皎皎。”他又唤她,那颗莲心竟在怦然跳动,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你过来些。” 他心知,这具凡躯已撑到尽头。 强压下的煞气太深,竟是再不能压制住,还在她面前露了馅,他心底闪过一丝懊恼。 但那颗人参果本该是她的,谁又知晓孙悟空竟带回来一颗人参果。 云皎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为何呢?她又想。 吐了血不解释,却掩饰。 在他将要握住自己肩头的前一刻,云皎率先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敢骗我。” 他看着她。 云皎并没有慌乱,也没有问他想做什么,却露出一丝怒意,质问他:“为何?你敢骗我,你没有吃人参果吗?” “我……” 未等他应答,她又自顾自扣住他掌心,将他稍稍拉近,唏嘘道:“还是…连人参果都治不好你?为何呢。” 哪吒顺着她的话,终于想到借口:“皎皎,我吃过人参果之后,总觉体内发热,寒气或已被压制,可那股燥热之息……” 一个凡人,用了天地灵气凝结的精华之果,连一点走火入魔却治不好。 慌乱之时的借口最是笨拙,他越是掩饰,越露马脚。 云皎都要怒极反笑了,又忍住,只表现得好似信了,沉默着去探他的经脉,如他所言,那股寒气早就淡下,几乎捕捉不到。 看似,他真是好了。 但若他自身也有灵力,强行将这股煞气压了下去呢? 体内也确实有一股火炎之息,眼下瞧着倒平稳,方才只像是一下躁动,才猛地呕出一口血的样子。 可若这股气息,本就是他的呢? 探查过后,她将他的掌心贴在脸颊上,微微垂着眸,“夫君……” 哪吒看她这副模样,忽而问她:“夫人,若我真就这样撒手人寰,你会如何呢?” 云皎沉默一瞬,这时才泄露了那分茫然,并着一丝“你敢这样问,简直是胆大包天”的愤怒。 会如何做? 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师父是这样教她的。 可她不信命。 看见他命星黯淡的那一刻,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何呢?她好不容易相中一件最喜欢的事物,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要离她而去? 一瞬间,她心想,若人参果真治不好他,还有诸多仙果,天上寻不到,那就去地下寻。 他总会好的。 但很快,这样的思绪淡下,在这一刻,云皎忽地明白了什么,只说:“夫君,你不必想这些。” 他想看到她交出底线,为他愤怒,为他心疼。 他自己露了马脚,还敢趁虚而入,要她心软。 “会好的。”见他还欲探究,她将桌案上的丝帕拿来,替他拭了拭唇角的血迹。 但那一刻,殷红确实刺目,她的手顿了顿,“但好不了,我也没办法了。” “……” 哪吒果真一噎,一时,他竟然不敢多言。 原来这一刻,他远比想象中还要慌乱。他怕真相大白时,云皎不愿接受他。 可他不是说过,就算她不愿,他也要这般做么? 待花灯放好后,云皎又替他细细调理经脉,只觉那脉象已十足平静,她却起身:“我传信给误雪,叫她再来看一看。” 哪吒骤然捉住她的手,没有直视她的目光,气息乱了乱,“不行!” 云皎的眸色霎时幽深起来。 “……既然脉象已经平稳,想来暂时无事,夜已深,夫人何必特意麻烦。”见她目光骤冷,哪吒强压下翻涌的煞气,不叫自己失态,又放软了语气。 云皎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并非如此,他感觉体内的煞气近乎要渗出来,再这样压制下去,他会经脉寸断,死得很难看。 他不想叫云皎看到他那副模样。 一切该了结了。 小夫妻相望着,各怀心思,半晌,云皎看着他略带祈盼的眼神,方才准许道:“那你先好生歇息,明日再议吧。” 他点头,彼此再没有多言,去角房洗濯后便合衣睡下。 但不久之后,听见云皎清浅的呼吸声,哪吒终于松了口气,放开极力压抑的、紊乱的沉重喘息。 他要回云楼宫,但在此之前,还要先处理一桩事。 * 翌日,云皎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她下意识向身侧探去,锦褥间一片冰凉,早已空无一人,自己怎会睡得这么沉,他又背着她做了什么? 余光瞥见桌案上压着一张字条,她起身拿起,粗粗扫过: [花灯图样繁复,恐技艺不精,特请麦旋风相伴往长安请教,天暗便归,夫人勿念。 ] 好大胆子,真是好大胆子。 他入赘大王山时,云皎确与他说过,只要他不过问大王山事务,一切出入自由。 不仅是他,所有的小妖都是如此。 但昨夜他才在那儿吐血,今日就敢擅自离开。 云皎微微蹙眉,却未多停留,因着敲门声还在持续,倒不算急促,是孙悟空的声音。 “猴哥,怎么了?”她迅速换好衣裙,将情绪敛入眼底,这才拉开殿门。 孙悟空敲了一会儿后便不敲了,晓得她在换衣,正抱臂等着,但待她开了门,还是诧异地问了声:“小云吞,今日怎起得这般晚,这都午后了。” 她也想知道。 慌不择路要跑的人,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匆忙,一件比一件禁不起推敲,欲盖弥彰,狼狈极了。 “也耍了这么些时日,俺老孙将回花果山,想着临行前总要亲口跟你道个别。”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听闻是辞行,云皎自然含笑应下,不过她眉头无意识微蹙,也叫孙悟空一眼看出来。 “这是怎么了?”他未往殿内探看,但问,“对了,妹夫呢?” “被我吓跑了。”云皎含糊道。 “啊?” “我说做不好上元节的莲灯,就要罚他,他吓得连夜跑了。” 孙悟空听了,却不觉是大事,万物有错便有解,他哈哈大笑,还替她出主意:“无妨无妨,以我们小云吞的神通,且布一个天罗地网,将他捉回来,再好生教教!” 第108章 云皎也笑:“我正有此意。” “说笑说笑,可不能动真格。”孙悟空又道,“他是个身娇体弱的凡人,细皮嫩肉的,你好生同他讲道理便是。” 云皎心想,她可不是说笑。 但面上她说:“是呀是呀。” “真跑了?” “没呢,去长安做花灯去了。” 孙悟空噗嗤一声,“嗐!吓俺老孙一跳,就说那么大一个妹夫,虽然近来脾气是怪了些,可待你的心是真真的,哪能说跑就跑。” 孙悟空真是对“莲之”观感很好。 而且越看越好。 即便对方偶尔会莫名呛他两句,孙悟空也不在意,同妹夫计较什么?左右是少年人的飞醋,这点小心思,孙悟空还是看得明白的。 在孙悟空看来,过日子的事终究是小两口自己的事,只要这莲之对云皎好,外人不必去掺和什么。 这段时日在大王山,他愈发能看出那少年的热烈,对方眼里始终是云皎,行也见她,坐也见她,仿佛天地万物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至于云皎…… 眼下瞧她面色如常,眼里到底透露了一丝神思不属,他未点破,和睦就好,和睦就好。 小师妹也在成长啊。 云皎听他夸赞,只浅浅一笑。她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心中已有定见。 因这点端倪就乱了方寸,绝不是一山大王的做派,她只会按部就班做她想好的事。 “对了。”云皎见孙悟空转身欲走,忽又唤住,“猴哥稍待,容我去殿内取样东西。” 孙悟空闻言,立刻停下。 云皎便拎着裙摆小跑几步回殿,从自己的琉璃柜里取出刻得最好的木猴像。 但因急切,动作间衣袖拂过旁侧的案几,只听一点轻微声响,还好她余光已瞥见,神色微凝,那即将坠地的物事便悬停半空。 是那枚流沙河畔拾得的白玉佩。 云皎微微张唇,想起这回事,随即顺手将玉佩也揽入怀中。 “猴哥,此物赠你聊表纪念!”复归时,她将木雕笑着塞入孙悟空手心,“往后得空,再来大王山玩儿啊!” 孙悟空低头细看,金眸骤亮,明眼儿就能瞧出这是云皎亲手雕刻,一时受宠若惊,心下暖流涌动,不禁感慨:得此师妹,有此知己,实乃平生快事! “还有一事。”云皎又道,将那枚白玉佩递去给他,“猴哥你且看看,这就是那日我说的玉佩。” 有时,世上事便是如此,没瞧见实物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一旦得见,孙悟空凝眉端详,作恍然状:“噢,俺老孙还真见过此玉!当日流沙河前,是观音菩萨座下的惠岸行者相助,这玉佩正是他所佩。” 木吒的? 云皎确然记得原著里有这回事,也一拍脑瓜,恍然:“是哦,我就说这玉佩品相不凡,定然是什么神仙或妖王落下的……” 也难怪之后寻不到失主。 那木吒奉观音之命点化沙僧,令其随取经人西行,往后大抵不会重游故地。 再何况这等神仙,戴金佩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会在意一枚玉佩的下落,掉了便是掉了。 不过,若云皎摇头晃脑地将首饰丢了,她定会算卦,把失物找回来。 毕竟她是贪婪的妖王,贪财。 孙悟空没说要替她归还木吒,反而眼睛一转,笑道:“你且留着,也算结个善缘。待日后俺老孙遇上惠岸行者,叫他亲自来大王山取,你也好多结交一位仙友。” 好猴哥,精明得很! 云皎当然应下。 而后送别孙悟空,她拎着玉佩信步而归,顺口问在洞外玩耍的麦满分与麦乐鸡,“这几日,你们可曾见过圣婴?” 那小孩除夕后便不见了,往常,他若要离山归家,总会与她说一声。但云皎也看了出来,他已闷气多时,近来都少与她说话。 她叹了声,这夫妻间的事又怎能容旁人置喙呢?若谁都能来说道几句,她也尽数偏听偏信,也就不算什么夫妻了。 无论如何,她疑莲之,是她疑; 正如她也不许莲之挑拨她与红孩儿一样。 麦满分和麦乐鸡二妖听闻她问,纷纷摇头:“大王,我们没瞧见。” 云皎微微皱眉,吩咐道:“将此事去询一询山门前的值守小妖。” 二妖领命而去。 恰是此时,迎面悠哉悠哉走来一个忘存真人,一袭青衫摇曳,好不快意。 云皎第一眼却未看这个游手好闲的,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鼠子身上。 这白玉,去了趟珞珈山回来,就整日魂不守舍的。 她有意盘查,它却闭口不言,待她威胁要将它轰出山去,它竟也沉默,说任凭大王处置。 云皎心念微动,随手拎着玉佩上缀着的绳线,晃了晃,张口欲叫住白玉,再好生与他谈谈。 怎知忘存先看了过来,一眼瞥见她手中的玉佩,怔然一瞬后,随即喜形于色:“大王,大王,这玉佩竟是在你这儿,我说四下寻了不见呢。” 云皎一听,晃着玉佩的手停住,眼眸霎时深暗。 “你的?”她语气莫测。 木吒还未察觉,他倒是个大方的,点头,“是啊,我料想是落在山中了,大王喜欢这玉佩?那便赠予你——” 云皎笑了笑,未等他说完,当机立断将玉佩丢去他身上。趁他分神接玉的功夫,手中剑出,化作长鞭,顷刻缠上他双腕。 一道灵光同时射入洞中,不多时,小妖们鱼贯而出,蜂拥而上。 木吒愕然片刻,才慌忙运功相抗,“你——!” “你好大的胆子,敢潜伏在我大王山!”云皎厉声截断他的话,“我不管你是忘存真人,还是惠岸行者,都随我去观音面前分说个明白!” 孙悟空早为她引见过观音,她自己也与菩萨有一面之缘。 还说结交木吒,若是光明正大友好结交,那自然行,这厮在她山里骗吃骗喝这般久,那肯定不得行! 咋咋呼呼的,早看他不爽了。 木吒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兵刃都未及施展,又顾念这是“弟妹”,哪好下狠手。 加之……确实有些心虚。 毕竟是在大王山吃吃喝喝了挺久,但他很安分的呀,不行赔钱给她嘛! 木吒边战边退,虽说群妖环伺,又不敢真伤妖,却好似仍给他寻着了一个破绽——小妖们知云皎本事,更知她打架狠厉,不敢近她身旁,她周围反而成了最佳突破口。 虚晃一招后,他侧身欲从云皎身旁掠过,心下刚松—— 哪知云皎就在这儿等着他呢!掌心金光乍现,幌金绳如游龙出洞,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木吒眼睛瞪大,哪知她有这等宝贝。 云皎也心觉这绳索可真好用。 可不就巧了,金银童子走前,她说要过来玩两天。 “大王,我没惹你啊!”木吒挣扎不得,急声辩解。 说了一句,又觉既已暴露,索性不装了,想要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轻咳一声:“云皎大王,在下是奉师命游历人间,见大王治下山头如此欣欣向荣,特来观摩学习,绝无恶意。” 云皎凝视他片刻,上前两步,指尖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一戳,“学习?” “正是。”但她手重,戳得木吒脑袋往后晃了晃。 “哪个正经人是改头换面、鬼鬼祟祟来学习的?”她噗嗤一笑,“惠岸行者,黑风山头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你随侍菩萨身旁,如今却一面装佛一面装道的,好不卑劣!行此偷摸之事,便是到了菩萨面前我也占理。” “……” “你还摆架子?”见他不说话,装深沉,云皎恶狠狠道。 木吒苦兮兮道:“大王,我冤枉啊!” 说话间,麦满分与麦乐鸡回来复命,见洞前乱象,心惊拱手:“大王,值守小妖禀报,自初一后便再未见过圣婴大王!” 云皎立刻回头逼视木吒:“红孩儿可安好?!” “无恙!绝对无恙!”木吒听她语气骤寒,知她已猜透大半,恐她盛怒之下行事极端,连忙解释,“大王,你放心吧,我佛慈悲,断不会——” 云皎已懒得听他保证,大手一挥,让小妖将他押了下去。 一旁欲溜的白玉亦未幸免。 而后,她当机立断,转身出山。 行路中,她几番掐指推算,面色沉凝——实则,也无需推演,线索已连点成面,初一那日白玉去了珞珈山,忘存既是木吒,自也是与之同行。 红孩儿恰是那时不见踪迹,无非是被他们带走,亦或是自己跟过去了。 木吒言辞并非心虚,更似慌乱辩解,便知是后者可能性更大。 她的目标很明确,沿着珞珈山方向找。 只是望着远山渺渺,云皎轻叹一声:“圣婴圣婴,你心想避祸,最终却是自己往珞珈山而去……” 天道,命数,越是玄学的世界越玄学。 第109章 命定的劫,便是这样逃不开,这孩子,还没闯祸就自己撞枪口上去了。 这般想着,思绪又转回那可恶的木吒身上。 倒不全怪他来了大王山,又阴差阳错将红孩儿引去了珞珈山。他会来此,按这个世界的玄学说法便是“缘法使然”。 却不知是与她有缘,还是与…… 她捆他,果决利落。 原因无他,一是的确觉得他不够光明磊落,二是—— 这已很显而易见,他是黄风找来的,夫君也是黄风找来的。 他定然知晓某些内情,而她的夫君曾为他求情。 那么,夫君是……? 第63章 是莲之,不,是哪吒。 彻夜难寐,哪吒在出门前发觉阎王的踪迹,那阎王竟然直接跑来人间看麦旋风,着实胆大,但不知出于何等心态,他将麦旋风短暂交给了对方。 毕竟如今,麦旋风已不会受阴司煞气影响。 而后,他转身往珞珈山方向而去。 这具凡人之躯已然撑至尽头,煞气如寒锋利刃,不断在血脉中翻搅,割裂着骨肉。 如今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七情六欲,却在某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千年前,拖着一具狰狞的嶙峋骨架,一步步往东海畔走。 彼时,他不愿与污浊尘世为伍,也不想在这世间留下什么。 那段路,很长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如今的路却比那时更长,向死而生,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桎梏;跳下去的不是海域,而是盘踞着无数窥视之眼的深渊。 那些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犹如跗骨之俎,又伸出苍白的手来,意欲将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他们说,哪吒,你不再是哪吒。 你不必再做哪吒。 凭什么? 哪吒感觉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喉中黏着鲜血,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血腥气包裹着他,萦绕在眼前,像是那些手仍在不停地拖拽他。 他微微蹙眉,甩了甩头,要将这些念想全部驱逐出脑后。 紧接着,他抬眸,瞧见了那个自己找寻的人—— 一袭红衣,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随时会迸出火星的红孩儿。 对方来得匆忙,一身衣袍尚且湿漉漉的,长发也都黏在面颊上,但看见了他,掌心一抬,一柄猎猎火枪便化于手中。 “你究竟是谁?!”红孩儿冲他怒喝道。 哪吒挑眉,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风动,他巍然不动。 “区区一个凡人,如何能行八百里,如何能独自出现在这里?!” 哪怕喉中尽是血气,哪吒的声线仍是稳的,沉沉吐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我绝不会让阿姐再受你蒙骗。”红孩儿被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枪挑如龙,直刺而去,“——我要杀了你!” 哪吒仍未动,眼未眨半分,直到枪尖逼近眉心,他徒手截住那杆长枪,翻腕一推,枪。尖错开。 手腕翻转间,枪。尖被迫偏离方向,被他掌心暗劲一带,红缨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倒转方向,直直转刺红孩儿。 “你——” 对方出手竟这般游刃有余,红孩儿目眦欲裂,后撤半步,双掌运劲,咬牙硬生生夺回长。枪的控制权。 哪吒顺势收手,轻蔑地嗤了一声。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他才开口:“红孩儿,我与夫人之间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打着‘为你阿姐好’的名义,可究竟有没有不轨之心,你最清楚。” “就此收手。”他音色冷下,“我不杀你。” “——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此行,他就是专程来找红孩儿的。 无论如何,一切是他与云皎之间的事,红孩儿却屡次三番仗着义弟的身份越界。 云皎纵容红孩儿,因对方是阿弟,可对方何止想行阿弟应尽之责? 夫妻之间的事,又岂容对方一再插手? 犯的错,他认;任何事,云皎要如何处置他,他也认。 但当由他亲口告知云皎。 红孩儿,不配。 红孩儿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他能感受到这凡人的濒死之象,可即便如此,竟仍是临危不乱。 且枪上燃的三昧真火,神佛难挡,这凡人却能信手格挡。 这一刻,他头一回感受到对方身上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威压,但他不惧,为了阿姐,他无所畏惧。 “好…好,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看招——”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王,岂会被三言两语的挑衅唬住,就算对方再强,红孩儿依旧干脆利落地出枪。 他确是气愤极了,那珞珈山的龙女发觉了他的踪迹,竟敢拦他,打不过便耍起赖来,让观音出手。 而且…… 红孩儿思及一事,眸色沉了沉,那龙女比之敖烈,容貌与他阿姐更像几分,也难怪昔日赛太岁会错认。 珞珈山自成困阵,他被龙女和菩萨联手锁在莲花池里足足十余天。那水便是观音玉净瓶中水,压制了他体内的三昧真火,棘手至极。 最后,他将池子打出个洞,放走了满池鲤鱼,才趁乱脱身。 木吒,白玉,连着这所谓的莲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诡计? 红孩儿与对方战作一团,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直刃长刀,刀来枪往,不可开交。 他怒道:“观音为何要给麦旋风甘露水,你们又为何要拦我?” 他已然想通,观音要拦他,无非是怕暴露山中潜伏之人的身份。 木吒是个蠢货,阿姐早疑对方,上元之后便要将对方赶出去;何况,仲秋之时,阿姐本就要这么做的。 既然木吒注定要走,却还拦他去报信—— 必定是山中,还藏着更大的人物!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究竟意欲何为?” 哪吒长刀横去,以刀身截住枪尖,冷硬的兵器碰撞发出“铮”一声鸣响,倒并未如所言那般招招致命,更多是格挡,只是想打晕对方罢了。 听闻红孩儿所言,他便知,对方还未探查到更多。 他道:“我自会与夫人解释。” 红孩儿却不依不饶,杀得双眼血红,暴喝一声,长枪又一次破空。 枪势锐利,三昧真火缠绕枪身,如火龙直扑对方面门,那柄长刀却转腕横砍,一个使枪蛮力无边,一个使刀锋锐利落。 最后,那柄长枪再度袭来,哪吒眸色彻底冷下,已失了耐心再与他纠缠,掌心运力,极烈的炎炎烈火顿时划破长空,一招将其逼退数步。 红孩儿瞳孔骤缩,愤怒道:“你是哪吒!” 世间还有谁会使三昧真火? 红孩儿一向对此技艺颇为自傲,也知当世会以三昧真火御敌的,除他之外,唯有天庭的哪吒。 是他! 电光火石间,红孩儿联想到诸多端倪,所有线索串联成线——此人虽用着长刀,却对枪法了如指掌,反有操控之态;明明是个凡人,身上却杀气冲天;还叫什么莲之…… 莲之,莲之,好一个莲之! 红孩儿踉跄,还要上前,哪吒微微蹙眉,强行施用的灵力让他呕出一口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那柄长刀刃口却已直指红孩儿喉间。 红衣染血,如浅痕染污,晕成诡谲的墨色。 与此同时,混天绫从被风鼓动的长袖间飞射而出,便要缠去红孩儿身上。 红孩儿侧身要避,目光偏转间,倏然瞥见下方山崖上那道雪色身影。 他大喊:“阿姐!” 如活物般灵动的混天绫,腾在空中,竟霎时停住了。 * 云皎行至半途,便见天际被染成迷朦的烟红色。 似晚霞,似火光,更似极为炽热的灵力激荡。 是有人在斗法。 鬼使神差地,她敛去周身气息,未发一言地往那处靠近。 空中果真有二人在缠斗不休。 待她再近些,便见她那向来孱弱的夫君,昨夜还吐了血的夫君,此时一身杀意骇然,红衣染血,周身还萦绕着浓郁的煞气,如气雾般沉沉,掩都掩不住。 是他,正与红孩儿斗做一团。 呵。 云皎头一回在心里感受到自己真切的冷笑,是他,是哪吒。 烟霞是赤色,那少年衣袂也是滴血般的赤色,红得刺目。 她比红孩儿更快感知到这股熟悉的灵气,她已几番探知过:起初捡到哪吒的莲瓣、云楼宫见过他的真身、凌霄殿外他还用某个藕身与她假惺惺道谢…… 哦对了,她还打过“哪吒”呢。 她在打藕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云皎脑子里飘过一个问号,又有很多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对应着平时的点点滴滴,她骂哪吒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她给他看哪吒闹海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第110章 最后尽数化作一句:是他,就是他,兜兜转转——还是最初疑的那个,这个可恶的哪吒! 装凡人、装柔弱、装上门赘婿,现在还在吐血呢,吐死他算了! 狗莲之,狗莲花! 直至他要出手捆住红孩儿,云皎现身,红孩儿唤她的一刹那,哪吒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唇边染血,艳丽间还有一丝寻常可见的脆弱。 他仿若呼吸一滞,眼眸轻颤。 唇角微微翕动,又猛地抿唇,似在压抑着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他收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云皎心想,他想必是心虚极了,便真跑了。 索性不管,她按下心绪,飞身上前接住红孩儿。 “阿姐,你怎么来了?” 红孩儿模样也挺狼狈,湿漉漉一身,云皎瞥了眼他的手臂,有一条刀伤,眸色微沉起来。 见她看去,他也怒道:“是莲之——是哪吒伤我的!阿姐,你莫要再被他蒙蔽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凡人,他是天上的杀神哪吒!” 云皎叫他伸出手来,抬指搭在他腕上,替他细探经脉。 刀伤是打斗难免,红孩儿见她蹙眉担忧,知自己说得重了,连忙又缓和语气:“阿姐,无妨,这点小伤一会儿用灵力催一催就好了。” 云皎颔首,回他,“嗯,我已知晓。” 莲之是哪吒。 “他方才与我缠斗之间,神情简直是六亲不认,七情不敏,那般杀气凛然,身上还不知为何带着浓重的阴司煞气。”红孩儿又皱眉指认。 他下了定言:“全无半分往日的凡人模样。” 他说得认真,云皎也看得分明,这是真话,方才她在山崖端详,那人几乎是失了情态的样子——果真是传说中六亲不认的杀神。 不像莲之。 一瞬间,云皎意欲去寻孙悟空。 兹事体大,哪吒若还会回来,仅是一人,她或可与他周旋一番;但若是他本就潜伏于大王山,打得是旁的主意,带领天兵天将来…… 但衣袖微动,云皎摸到袖间算筹,忽又改了主意。 她又询红孩儿:“你为何会随木吒和白玉去珞珈山,可是探到了什么?” 红孩儿一怔,“阿姐料事如神,那忘存确是木吒。初一时,我本想禀报一桩要事,哪知无意间听到白玉央求木吒同去珞珈山,我不愿错过线索,干脆跟了上去。” “鲁莽。”云皎低斥了声,见他虚心垂头,才又问,“何事?” 其意自然指的是两桩事。 他起初要禀报的,和后面白玉要求的。 红孩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云皎首先道:“麦旋风认识阎王?” 她微微蹙眉,又听红孩儿道:“我也不知缘由。他们与观音对话多有遮掩,这犬妖身染煞气,竟能得观音净化,又与阎王结交,必是心怀不轨。” “说不定它早与哪吒狼狈为奸,还有木吒、白玉,还有那黄风……”红孩儿越说越急。 他的话是真的,猜想却偏了。 云皎本有另外的想法浮现脑中,奈何本也心乱如麻,被他一通絮叨,思绪也散了,抬手止住他话头。 她又问:“白玉想复活白菰,观音可答应了,又给了他什么方法?” 云皎确然未料到白玉竟存着这个心思,一瞬间,她看着红孩儿,只觉此事十足相似,因果相系,各自成劫。 白玉回来后,便那般魂不守舍,若它要救白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红孩儿摇头,“观音屏退众人,我亦未曾听到。” 云皎便不再问了。 红孩儿原本想将龙女一事一同回禀,但见云皎已是一番索然兴味,他心知云皎不喜探究身世,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上回赛太岁说予她听,她表现平平,中秋之日敖烈来找她,她亦懒得多听。 这确是他料对了,云皎知他见了龙女,也未多问半分,眼下只抬手施术,替他将衣襟烘干,连带着身上的那点刀伤也一并拂去。 她刚要说“回吧”,忽而天边一道灵笺飞来。 此物向来是血脉相亲之人才用,以彼此的血相融作为媒介,可千里寻踪传音,但她没有亲人,是找红孩儿的。 她示意红孩儿看去。 红孩儿一看便知是铁扇公主找他,“阿姐稍待。” 她点了点头。 趁此功夫,干脆盘坐崖边巨石上,为自己卜卦。 虽说卜者不自算,算则有所不准,但云皎连算三卦——都是凶,大凶。 云皎:? ? ? 卦象并不清明,自己算还是差点意思,朦胧可窥其意:只知若想化解,还得足智多谋。 可巧了,她就很足智多谋。 云皎想了想,心下竟然是平静的。 唯有一丝微怔,她看着遍染赤色的云际,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个问句。 他明明装得很好,为何忽然又不装了呢? 旁侧倏然传来红孩儿的声音,他似有些惊怒,急急要拒些什么:“娘亲大可将事说清,如此不明不白算什么?若不能说清,我不能回去!” 云皎回神,侧目看去,只见红孩儿面色压抑,隐约能听到女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来。 “我儿…急事,才叫你速归……” 她走过去,声音清晰起来,但唯剩最后一句:“你若不回来,便不必再认我这个娘亲!” “娘亲,你——” 红孩儿余光瞥见云皎,将说的话戛然而止,猛地将灵笺合上。 “出何事了?”云皎不动声色问。 红孩儿坦然答:“我亦不知,我娘亲若遇上急事,慌忙之间,便会有些说不清事。” 言罢之后,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懊恼,心知说错话,“阿姐……” 他自己都认了是“急事”,他的母亲正“慌乱”着。 云皎便道:“那你回去吧,也在大王山待数月了,早日归家去,你母亲惦念你。” “阿姐,这怎能行?”红孩儿急忙摇头,眸色郑重,“你我才探清那凡人是哪吒,还尚且不知他是否会回来,又是否会对大王山不利,如此当时,我不能走。” 云皎凝视着他。 片刻后,她说:“我自有妙计。” “我不信,什么妙计?定是叫我安心之计!” 云皎难得默了一瞬,“你母亲也有急事,她可有妙计施展?” “她……” 说话间,云皎背着手,袖中算筹反转,她将算出的卦象重新演变,再摊开给红孩儿看:“你看,三卦皆吉,我这里并无大碍,你且归家吧。” “可是……”红孩儿瞪大眼睛细看卦象,他虽不通卜术,几个卜辞倒是能看得分明,其上的确刻着:元亨利贞、飞龙在天,吉无不利。 这般,确然是大吉之卦。 他迟疑一瞬,还想说什么。 云皎却忽地不想听了,她直接道:“红孩儿,那是你生身母亲,你要让我自觉比你母亲还重要,要我担着义亲的名,却比过你血缘至亲吗?” 红孩儿怎好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 不然,也不会屡次因家中之事难以周全,而心事郁郁。 “可是……”红孩儿终于开口,轻声道,“阿姐,我们也是亲人啊。” 她抬眼看他,这一刻,她竟然看不出红孩儿的情绪。 藏得太深,亦或是,她不想看清。 她未接话,红孩儿便又问道:“阿姐希望我走,是吗?” 云皎:“嗯。” 红孩儿沉默良久,终是拱手一礼,转身请辞。 云皎凝视着他的背影一会儿,直至他的身影渐成小点,才仔细将算筹收好,准备回去。 她自然是复归大王山,甫一落地,便指诀施法,将山中前几日布下的法阵一一加固,心下稍松。 山中依旧平静宁和,她不能先乱阵脚,便如往常般信步回寝殿。 而后,一推殿门,瞧见那道熟悉的清朗身影静立其中。 衣袂如雪,眉眼依旧。 ——莲之。 不,哪吒。 第64章 夫人出门可累了?腿伸来揉揉。 寝殿内翻涌着极为浓烈的香,是莲花香,幽冷的芬芳气息丝丝缕缕弥散,馥郁绵延,将一切笼罩。 哪吒三太子千年前于东海前自刎,以莲花身重塑躯体。 那他先前如何能用一具凡人之身骗过她呢? 念头一闪而过,云皎却无意深究,在他抬眼看来的那一刻,她迅速将殿门合拢,布下一层结界,隔绝内外。 保证暂时他伤不了旁人。 而后,云皎才重新开始打量起哪吒,眸色间带着一丝审视,同时她掌心微拢,掩在袖下,是下一刻就能抽剑出来的动作。 哪吒也在看她,对她颇有几分警惕与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含笑三分,未动,但唤她: “皎皎。” “……” 第111章 云皎给他喊出鸡皮疙瘩了,谁叫他发出这种甜得发腻的声音。 面前的少年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红衣,着一袭雪色襟袍,衣料上暗绣云纹,在烛火下似真会飘荡的云,是初一那日她为他挑的衣裳。 比之昨夜那副苍白的模样,如今,他面颊透出健康润泽的薄粉,唇色丰泽,眉心还有一点朱砂般的红莲印,落在这张白玉菩萨般的脸上,更显神性,又莫名透着一丝魅。 她心想——原来这哪吒的真身会有这样一个标志,怎么从前没人透露过! 而且,他怎么好像……长开了些? 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轮廓,此刻线条清晰锐利,肩宽腿长,已是十足的成年男子体魄,带来不容忽视的明艳与压迫感。 再往他身后看,云皎瞧见了那盏熠熠生辉的莲灯。 注意力不免凝滞片刻,只见灯上彩绘已全,是她昨夜说的鱼戏莲叶图,要求写下小字的位置也没有忘记,苍劲的小篆一看便知是他亲手题的字。 “夫人。”见唤她皎皎,未有应声,哪吒只得另唤了称呼,“麦旋风已归山,正在前厅与麦乐鸡等人玩耍,夫人可见到它了?” 云皎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她确然瞧见了麦旋风,料想哪吒也不会带走它,至于为何不立刻盘问,实是心中到底有一分失魂落魄,她坦然承认,心绪太多纷乱,盘查恐也错乱。 左右那犬妖法力低微,木吒又已伏法,难以翻出花样,她方才叮嘱误雪看好对方。 哦对了,他还不知道木吒被她抓了吧? 这次确得了云皎回应,但她只说了两个字:“打住。” 见他幽幽盯着她,似屏息以待,云皎明白,他这般一如往常的模样,是在试探她。 他尚在装与不装的界限里,权看她,要不要再与他继续演这出“恩爱夫妻”的戏。 云皎是这样的人吗?随他心意,由他掌控局面。 当然不是。 她直视着他那双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幽深乌眸,唇角翕动,直接道:“我不想与你玩”装或不装“的假把式,你既露了庐山真面目,也不必再与我虚与委蛇。” 哪吒瞳眸微滞,睫羽似颤。 “说吧,你要什么,才愿意离开大王山。”她道。 云皎没有刻意咬重任何一个字,仿佛这只是一场平淡至极的交谈,唯一不同寻常的是—— 她与夫君讲话时,偶尔会软下些嗓音,但此刻,是与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交谈都别无二致的音色。 哪吒细细思索了片刻,她是在与他服软谈判吗? 不是。 长久的相处里,就算无法全然看透她,总有些事不一样了。他竟看了出来,她刻意这般说,是挑衅。 不做征求地将他剔除出“夫君”这个特殊的身份,看似平静,却是一副连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样子。 云皎高兴时乐意喜形于色,生气时却会敛藏情绪,她心下定然思忖了许多对策,又了解他,率先抛出一条最容易激怒他的,以此试探他的反应。 他笑了笑,“我什么也不要。” 云皎当即道:“那你现在就走——” “但我想夫人要我。” “……” 云皎觉得他真是不要脸。 她为何会这般说,他定然心知肚明:他敢在她面前装一副快死的模样,还敢跑出去和红孩儿打架,分明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可我不想要你。”云皎似笑非笑,“你是谁?是莲之吗,他是凡人,不是一朵花,他会听我话,会哄我高兴,但看你……你看着不行哦,我让你回答,不是让你反驳。” “我如何是反驳了?” “你看,就是你眼下这般,谁准你反问了?” “……” 哪吒喉结滚动,似是被噎住,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最后动用三昧真火时,那具凡躯彻底崩裂,那一刻他也确然错愕,想过云皎会很快知情,但没想过她会那么快找过来。 随后他便想,不愧是他夫人。 可随之而来的心绪,是不愿得知她将会帮谁。他方知,即便说着他与云皎应是夫妻,他却从始至终不确定,是他在她心中分量重,还是红孩儿。 他怕,怕她会不要他。 而今,果真如此。 经人参果一催化,凡躯崩解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快,最后一丝欲尚未完全融炼,仙躯也没有完全与六欲融合,哪吒只觉此刻心神浮躁难耐,全凭意志力按捺。 她越是这般冷言冷语地推拒,越催生出他心中不愿认输的性子。 “夫人,是我错了。”哪吒信手倒了杯茶,上前一步,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天寒露重,不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就是他,始终是他,他会听她话,会哄她高兴的。 不管她要怎样叫他离开,他不会走。 他缓缓靠近,低声坦然,“之前用的凡躯已撑不住,若我不先离开,夫人会看到我七窍流血的模样,实在不甚雅观……” “夫人一贯爱我容色,若叫夫人瞧见我那副狼狈样子,留下阴影,如何是好?” 他还有理了是吧,云皎见他一副犹自忙着的样子,最终,待他捧着热茶即将逼近之际,她仰起头看他,缓声道:“你是错了。” 哪吒微顿。 “我不爱喝热茶。”她意有所指,手一推,指尖抵着茶托,“放下。” 他却不肯动,纹丝不动托住茶盏。 临到云皎面色微冷,两指钳住茶托伸手夺过,将其搁在桌案前,他趁机双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去圈椅上。 凌空失重时,云皎懵了一瞬,旋即微有懊恼,竟然被他偷袭了。 世上竟有比她还无赖的人!不,他本来就比她无赖,装都能装这么久。 下一刻,她反手张开五指,极为利落地扣住他脖颈,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皮肤和搏动的经脉,琢磨着这还算不算他的命脉。 看着他那张脸,三太子是不可能唤的,莲之也叫不出,夫君更叫不出,真该死,她捡了个柔弱夫君却是哪吒! 最终,她道:“你,哪吒……” 哪吒喉间发出低沉愉悦的回应:“嗯。” 云皎:? ? ? 他还挺受用这声唤啊。 “夫人不喝热茶,我可换成凉的。”他一边道,一边背手微点,旁侧桌案上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茶,顷刻湮灭水雾。 云皎亲眼见他施法,眸色更加沉暗,瞧不出神色。 他温声道:“夫人看,你想要我如何,我皆会做到。” 花灯在墙壁与屏风间投出剔透的影子,又映下彼此几乎交叠的身影,摇曳的光线也在云皎的瞳眸里明灭。 她并没有接他的话,仍以自己的节奏主导。 “你认错,我接受。”她的音色清晰而冷静,却话锋陡转,“可你是哪吒,我的婚约是与莲之的,你认的错,认来何用?” 自然,她更不会质问他为何骗她,或摆出深受其害的模样。 云皎不是这般性子,哪吒知她。 事成定局,她从不自怨自艾。 哪吒脊背明显一僵,但他看着她平淡如斯的神态,忽而又觉得不甚对劲。 乌眸在她脸上逡巡半晌,他沉声笃定道:“你的婚约,本是与哪吒的。我就是哪吒。” “别自说自话。” “……好。” 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才终于从她眼底一丝细微的波澜窥见了端倪,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哪吒几番思索,最终以退为进,“明白了,还有什么吗?” “没了。”云皎的虎口仍卡在他喉骨上,还另捉住他方才施法的那只手,探压他腕部内侧的一处xue位,“你走便是。” 此人会使三昧真火,若制住他腕上经脉,或可制敌…… 哪吒修长的脖颈与手都放松着,低笑了声,任她施为的模样,唯有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将她逼在圈椅之中无法离开。 临到这时,云皎忽然发觉此人不仅是脸长开了,身量也彻底舒展开,肩宽腿长,比例优异,很轻易就将她整个人的身形笼罩于身下。 连同着那股莲香也更加馥郁地压来,让她顿感不对劲,这香…… 他道:“不急,夫人出门可累了?腿伸来,为夫替你揉揉。” ——不过就算没看出来,他也不会走。 另一只未受她桎梏的手顺势落去她腿上,云皎方被那香迷住,霎时惊醒,意欲合拢腿,“我不是说了婚约不再作数?” 见她微微眯眼,他也未反驳,只道:“夫人既成过婚,我尊称一声‘夫人’不能么?” “那你自称‘为夫’什么意思?” “顺口。” 不但顺口还顺手,他的掌心宽厚,抚过她腿侧,顺势将她腿抬起,稍合掌便能抓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云皎的裙摆微微上掀,随后,他俯身,姿态低下,将她的腿搁在他单膝屈起的腿上,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紧绷的小腿上揉按起来。 第112章 但云皎哪肯任他摆弄,抓住他的那只手顷刻后推,要将他的手反剪去他身后。 身体也随之向前倾压,他正单手搂住她的臀蹆,便借力将她往上抱,一时二人各忙各的,待他再站起身来,云皎一下就成了整个人被他托抱在怀里的姿势。 双腿离地的那一瞬,云皎真切感受到了此人变藕后的无赖。 全身的重量都只得依托在他有力的手臂和胸膛上,她落在他喉间的手仍未动,可鼻尖那馥郁的莲香,却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烧得她心头无名火起,又混着一丝莫名的酥。软。 “你个莲藕精听不懂人话?”她怒斥道,“离婚…和离了!要保持距离。” “和离书都没有,算什么和离?我不同意。”哪吒抱着她走了几步,颠簸间,语气里终于暴露出深藏的执着。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休我也不行。” 饶是一只手已被她制在身后,云皎还刻意用了力,若是寻常人被她这样反剪着手早就脱臼了,哪吒也眉头未皱,似察觉不到痛意般。 托抱她的那只手更是纹丝不动。 但有意思的是,云皎落在他喉间的手,也未动。 两人像较劲似的,说了许多话,句句皆否定对方,却是谁也不肯松手,又是谁也没真动手,彼此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紧相嵌,反而点燃了某种热度。 越是贴得近,云皎越是觉得他身上的香萦萦绕绕,幽冷,又火热。 从前他还是个人的时候,虽然偶尔也会在他袖间发梢嗅到这股莲香,但绝对没有这么浓郁。 这次是真的体香,快把她香懵了。 懵到她忍不住直接问了,喃喃着:“为何会这么香……” 哪吒闻言,脚步在靠近软榻时放缓,低头凝视她染上迷离水雾的杏眸,坦白道:“是我身上的香气,会惑人心智。” 云皎:? “夫人从前便闻过的。”他一顿,这次声音放轻,似回忆起那些微妙的时刻,“我用过许多回。” 云皎:? ? ? “你是人吗——”她怒喝。 张着唇,却被他趁虚而入,他也不怕手被她折断,搂住她的后背就着这个扭曲的姿势吻上她的唇瓣。 云皎只觉贴在她后背的手掌在收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执着到有几分偏执。 舌尖在勾缠,他有意舔。弄她的唇,几番吮吸,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叫她支吾难以开口,最后她死命咬了他一口,他才退开。 哪吒的唇边又渗了血,破开一个极惨烈的口子,一双漆黑的眸却幽幽盯着她微张喘息的唇:“是我错,可夫人也好生狠心。” “但夫人没说错,我不是人。”他又道,“我是花。” “……你真是个绝世大*%…#¥%*!” 这下哪吒没听懂她在骂什么,隐约听见她骂了个“傻”字,却低低笑起来,连连应“是”。 “是,是,夫人说的都对。” 谈判不成,便公然耍起无赖。 瞧他这副模样,倒是把云皎气笑了,“你还敢用?” “我不敢。”他坦然答,此刻他面对云皎的所有姿态都是坦然的,自身的喜爱,自身的欲。望,非她不可的执念…… 他想要全部坦诚布公,让她看见他真正的样子。 “我不是刻意用,是……”他欲解释,临到此刻语气却微凝。 他亦有发现,他发现云皎的视线,到底是在他殷红渗血的唇上流连了许久。 真的不在乎吗? 就算不在乎,也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吧,就算不在乎,至少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旁的。 不然,为何她一直没有反抗。 不然,为何只是他身侧自然而然散发的气息,她却…情。动了。 哪吒忽而又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知晓若她真不愿与他亲近,进门时霜水剑应当已抵在他脖颈上,而不是她温软的手心贴过来。 她仍在试探,“什么?” “对不起。”他倏然沉着声道,不再进攻,反而将头埋在她颈间,这个姿态近乎臣服,“我是心甘情愿与你成亲的,皎皎。” 假借成亲之名,可也是他心甘情愿提议的。 “从踏入大王山开始,从见到你第一眼起,每一次靠近,每一步沦陷,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泥足深陷。 滚烫的唇贴住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声音自然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云皎攥紧他手腕的指节,忽而一顿,渐渐无意识地松开些许,心底似乎闪过一丝茫然。 或许在她料想中,他应当不是这般笃定的。 “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会将一切事坦白,夫人要如何罚我,我也都心甘情愿。” 见云皎唇瓣微启,他心里又生出一丝闷意,抢先一步道:“但你要我走,不行。” 云皎要说的其实已不是这个。 澎湃的莲香充斥在她身侧,如实质的潮水,黏稠,绵延,她渐渐觉得昏沉,但这气息又十足熟悉,料想他真是用过许多回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渗入骨髓里的热,催生出某种更加熟悉的、意欲亲近的渴望。 “夫人,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对不对?”他仰起脸,鼻尖几乎与她相触,缓声呢喃。 她晃了晃头,清醒了些,再瞧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生理上想亲,心理上想打,最后低骂起来,“你还不行起来了!你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受佛门所托,下界来大王山探查,假扮凡人与我成亲,想以此亲近之人身份,多搜查些情报罢了……” 哪吒的身躯微微僵住,眼中掠过一丝赧然。 “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天庭插手,或看不惯凡界有势力逐渐壮大的妖山,或觉得我与孙悟空交好,身份不明,想借你来监视我,压制我。” 只需求证一个关键点,知晓了他是哪吒,所有线索便会如珠串般连贯起来,全局清晰可见。 何况,她很早就与猴哥讨论过—— 从哪吒身在下界的风声伊始。 难怪那时他跑去找猴哥了,就是想探查她!不过为何那时她也自算过,分明是“吉”,这次却是“凶”? 如此想着,她反而松开了抓住他的手,目光幽深地锁着他,似乎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对待他。 哪吒的右手因此得以脱困,却忽觉空落,又想去缠她的手,云皎避开,他便抬手抚过她肩。 天寒风冽,云皎出门时披了件厚裘袍,方才被他顺手解下,露出里面的雪白襦裙。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顺势抚过她的蹆,直至将她整个人放入软榻中,陷落在锦被里。 铺陈的如瀑乌发看着十分柔软,但她嘴上的话却犀利无比,见他始终追随着她的视线,眉梢微挑,“可惜你实在不行,被我惊为天人的美色所惑,溃不成军,这才到了如今——” 哪吒抬指抵住她的唇,看似他在她身前,但他僵硬的指节暴露了他的心绪。 “……夫人,别再说了。”他音色嘶哑,带着恳求意味,已是彻底的服软姿态,“是我不对,是我罪该万死。” 云皎并未因此闭嘴,反而微张唇瓣,呼吸声渐促,仿佛怎样也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惑人的莲香如藤蔓般缠着她,体内的燥热亦愈发汹涌,她看向他微微颤抖的唇,迫切地想从他口中掠夺那赖以生存的气息。 她心底暗骂一声,拽着他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来。 是了,她承认,从最初看见他回来,她所有的试探、挑衅、冰冷言语,都是要他服软的手段,她要他亲手交出最真实的底线。 她没打算放手。 ——这是她一眼相中的人。 凭什么他是哪吒她就要退步?无论他是谁,都该是属于她的。 云皎这边才抬手,少年已借力压上柔软的榻沿,俯身压来,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搂入怀中。 “夫人……”这一声呼唤低沉暗哑,又泄露了欣愉。 像是一个点燃引信的讯号,一旦云皎表明了开始的意图,他所有的克制都被焚烧殆尽。 温热的唇浸染了迫切的力道,再无后撤让步之意,覆压上她柔软的唇瓣。 第65章 “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视线被帷幔遮挡的最后一瞬,云皎的注意力落回了那盏莲花灯上。 影影绰绰的光亮原来始终在余光里,分明温暖,又如潮湿的雾,稍不注意就包裹了全身。 而后是哪吒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貌美脸庞,他覆压而来,顷刻霸占了她所有的视线。 云皎隐隐觉得今日的他和往日不一样。 仍是那张脸,但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其中却又蛰伏着幽暗的光。 哪吒吻了上来,一手紧钳着她的纤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云皎仍攥着他的衣襟,那只手反而被挤压在彼此之间,一时难以动弹。 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她,他的呼吸比往常更灼热紊乱,并着丝丝缕缕的莲香、还有血腥气钻入她喉中。 第113章 这人嘴上说了无数句屈服,实则行动上还是很蛮横,分明想克制温柔,最后表露出的却是占有。 像起初时恶性昭然的模样,欲盖弥彰,凶性难掩。 云皎有意警告,刻意咬他一口,又恶意顶。弄他唇上的伤。那伤口不小,用舌尖都能舔到那点分离的皮肉,他微微蹙眉,钳制她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 不是因为痛,是他知晓此刻还不是完全暴露目的的时候。 云皎挑了挑眉。 他无奈地轻笑,面上露出些许看似挫败的神态,转而开始浅吮她的唇瓣,时而薄唇若即若离,如同蜻蜓点水,细细掠过她的下颌。 她被亲得满意了,便仰着头,微眯起眼哼了两声,主动向他表现出柔软的一面,他才松了扣在她腰侧的手,指节微移,去解她衣上系带。 云皎渐渐被他的温柔假象迷惑,卸下防备的警惕。 待身前微凉,下一瞬,他的吻又毫无预兆落回她的唇齿,不再是浅尝辄止,细密的啃噬染上急切,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口腔中攻城略池,将她原本得到的空气尽数掠夺回去。 云皎只觉被吻得头昏脑涨,一下失了力,松软的手脚瞬间被他擒住,双手制住她的手腕,腿脚亦缠绕着她的,还刻意压住她的膝。 她好不容易避开他的吻,低斥道:“我说了不许这样。” “嗯……”他应了声,手掌在她身上游弋探索,扯开雪色衣襟,微凉的空气刚接触到暴露的肌肤,便被他滚烫的手掌覆盖。 带着薄茧的指腹熨帖着她肌肤,直至她眼中薄雾渐起,呼吸微促,他才俯身凑近她耳畔,将未尽的话与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夫人方才没说话。” 云皎微微发懵,这才发觉自己说的是“说了”,不是“说过”。 谁准他咬文嚼字的? 她欲张口,哪吒的手已顺着她绷紧的脊线滑下,衣裙在交缠间松垮地铺在软榻上,他只需稍稍施力,便迫使她的蹆彻底分开。 握住她大腿的力道却微微失了分寸,指间有一丝颤抖,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她察觉出微妙的不对劲,抵住他肩头,但他嗓音喑哑,透出隐隐的祈求。 “夫人…让我……” 云皎唇角微微翕动,问他:“告诉我,你是谁的?” “我是哪吒。”他坚持这件事不动摇。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也在他肩上留下印记,摇头,“不是我要的答案。” 哪吒这才稍稍恢复理智,他垂眸看她,面前的少女定然是比他面色更加绯红的,彼此呼吸间都是浓郁的莲香,她的情态已是一派妍丽魅色。 含水的杏眸里透露着渴望,如浸染了水汽的娇艳花瓣,像一根引线般不断拨弄着他濒临失控的神经,可她的语气依旧是稳的。 她渴望,她才会被香气侵蚀,可即便被侵蚀,她仍不忘掌控局面。 就不能为他彻底失控一次么? 情至浓时,失控也会是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欢。愉。 哪吒脑海里倏然出现这个想法,下意识伸手要抚去她后腰,那处是她的逆鳞。可目光触及她清凌凌的眸子,翻涌的欲。望又被强行压下,终是给出了她满意的答案。 “……我是你的。”他道,“皎皎,我是你的。” 云皎手指微动,这才满意松了手。 哪吒呼吸微缓,身体退开些许,衣衫也因此滑落下来,云皎的视线里便能坦然瞧见他坚实有力的胸膛,与紧绷忍耐的腹肌。 他的身体真的长大了不少,褪去少年形貌后,充满了青年男子的强劲力量,每一寸线条都蓄势待发着,却并不会减弱他本身的清冷昳丽,反而多了分蛰伏的危险感。 这是一具属于世人闻之色变的杀神、天庭第一神将的躯体。 云皎忽而又觉不对,往下扫了眼,眼眸轻眨,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情态。待他再要俯身压来时,她的手挣动起来,片刻后才憋出一句话,“不、不对,你怎么不一样了?” 人长大就算了,怎么武器也长大了? 哪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揉着她的腕骨,回应道:“不会这么快,再等等。” 言罢,他松了手,却托起她的臀蹆,云皎的腰一下被迫抬了起来。 他也顺势俯身,头颅顺着她腰线往下滑,冰凉的长发拂过她蹆侧,她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惊得连忙往后蹬。 最后,云皎一只脚踝被他抓握住,另一条蹆压在他腰腹上,两人谁都不肯让步,僵持不下间,她干脆瞪着他,“你不要避重就轻!” “夫人看避火图,一贯不认真。”他五指收拢,捉着她脚踝的手收紧,眸色晦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样……是最快的方式。” 什么快不快的,一下快一下不快的,他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还敢控诉她。 云皎脸颊憋红,飞快反驳道:“我为何要看避火图?你伺候我不就是了?” “那如今我在伺候,夫人为何不允?” “……我不接受这种方式!”言罢,她犹自抬手往小月复下掩。 哪吒眸色明昧,又不动声色去按她的手,待她指节微动,他哑着声:“别动,我取一物。” 云皎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短暂吸引,看向他。 “我的乾坤圈。”他道。 云皎:? 待他捏住她的手指,云皎倏地回过神,懵然问他:“你是说我手上的戒指是你的乾坤圈?你的意思是我以前每天用这个乾坤圈玩弄你……唔!” 她蓦地闷哼一声,才意识到他是声东击西,他手上的戒指贴过来,宣示着存在,直至她微微颤栗,哪吒这才重新俯身,凑在她耳边道:“用夫人熟悉的方式,这下可以了?” 戒指是冰凉的,他贴近的体温却火热,甚至远比那具凡人之躯还要炽烫,云皎不喜热意,却给出了诚实的表现,不一会儿就短促呜咽了一声。 她渐渐沦陷下来,若知他不会伤害她,她便会审时度势地让渡一点主导权给他,方便自己更好享受,无论是否了解她的心,他已对她的应对十分了解。 挣扎的力道放缓,被禁锢的手腕不再扭动,云皎的声音渐渐变得细碎而柔软。 可到了后来,她还是微微蹙起了眉。 哪吒炽热的呼吸落在她脖颈上,声音沉重像濒死的野兽般,仍不忘安抚她:“不适应?” 她摇头,又点头,一时也难言起来,“不是,就是……” 待他沉身搂紧她,她便真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我是你的……”他又在她耳边轻哄,“皎皎,唤我‘哪吒’?” 云皎抿着唇,这下连一声轻吟都不肯泄露。 “夫人?” “我不会叫的。”她缓了许久,嗓音软下,音色凉凉。 这时候喊他“哪吒”,只会让她脑子里浮现“我睡了童年小肚兜男神”的想法,她能整个萎靡,再也不想与他躺在一处。 凡人可以是她夫君,神仙也可以,妖怪自然也可以…… ——但他是哪吒啊! “唤我哪吒。”他仍坚持道。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没了唤的兴致,眼神警告他闭嘴,于是他不再说了。 紧接着却将她缠在锦褥之间,帷幔轻摇,连那坚实的软榻也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直至她忍不住急促破碎地唤了他声,“夫君……” 他搂紧她,终究没再执着。 但一切并没有简单结束。 哪吒的吻一次又一次细密落下,碾过她不自觉仰起的脖颈,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点点猩红的印记,渐渐又变得凶戾起来。 莲花仙身与六欲尚未完全融合,躁郁的情绪在胸膛燃烧,将他折磨得不得安宁。 若说何时他极为渴望怀中人的彻底臣服,定然是此刻,明明是想取悦她,却忍不住征伐与占有。 云皎渐渐发懵,忽然惊觉她的发现没有错——他在失控。 才要张唇制止,哪吒已察觉她的意图,他的呼吸愈发混乱,也不再遵循任何章法,高大的身躯将她困在凌乱的锦被间,又贪婪地去获取她唇齿中的津液,仿佛想将她彻底吞噬。 许久之后,云皎才缓过神,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疯了吗,你是明日就要死了吗?” 她连声音都哑了,也忘了避谶。 哪吒侧头,正舔舐着她泛红的耳垂,含糊回应:“嗯?我不会死。” “你不死那你是想我死在床上——”余下的话尽数淹没于唇齿间。 他复又重新吻至她的脸颊,将细密的薄汗用唇舌拭去,又吮过她眼睫边不自觉洇染的泪液,才低低提醒:“夫人,你说过的,言出避谶。” “我避你个大头鬼,你个%#*……” 帷幔掩住相依的人影,渐渐地,她已经没什么骂人的力气了。 长夜漫漫,烛火幽明,随后云皎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整个人意识昏沉,某个念头却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第114章 凶,大凶,这卦实在是算的太准了,这人实在是太癫了。 …… 天光渐明时,哪吒将她抱去角房洗濯。 云皎浑身酸软,懒得使力,索性整个人倚在他胸膛前,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淌过汗湿的乌发与泛红的肌肤,始作俑者却在这时轻轻吻上她眉心。 她立刻仰头看他,显然,只是看上去慵懒,但对任何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举动仍抱有警惕。 哪怕只是一个吻。 哪吒垂眸看她,迎着她分明警告着“你最好给我说出件什么事来”的眼神,语气却很轻柔:“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威胁要赶我走,是在试探我,想知晓我究竟会不会离开。” 云皎微微怔住。 “我不会离开。”他声音低沉,又笃定,“夫人说千遍万遍,我也绝不会走。” “我是心甘情愿的。” 云皎听他说完所有,没有避开他的眼神,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开口。 她沉默着。 直到被他像无数次那样抱回床榻,她仍有些晕乎乎,面色浮红,见哪吒还眸色幽幽地望着她,似在执着地寻求她方才未尽的答案。 云皎平复呼吸,又深吸一口气,才道:“反正,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我就是顾及夫妻情分而已……” 也没有真正打过,云皎好斗,但定是旁人挑衅她才会上手。 见招拆招与打生死架是两回事,制敌并非你来我往,只需寻到一处对方的弱点,或是命脉,或是五行相克的灵力压制,再强也要往后靠。 是故,真正的强手未必热衷于切磋,一旦显露身手,便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 自始至终,哪吒一直袒露着脆弱,脖颈、腰腹……每一处都送到她手边,可她并未下重手,仅是在他肩上抓了几道血痕。 哪吒心觉,就算她不够爱他,此刻,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于是他笑意餍足,垂首低声道:“是,皆听夫人的。” 云皎又不说话了,她尚未完全平复,正倚在榻上单手支颐养精蓄锐,时而揉揉眉角,一副极为疲惫的样子。 但她并没有就此睡下。 哪吒意欲替她揉按眉上的xue位,又被她拂开手,看出她到底有所警惕,便退而求次跽坐她身边,替她整理衣襟。 云皎拨弄指上的……她看了眼,不想拨弄了,直言问道:“你所说的莲香,是随你心意控制,还是因你动情而失控?” 她要开始正式的盘问。 他也在等着这一出。 首先自然是问打断了她审问的缘由,若非因为莲香,昨夜她便要将所有都问清来。 可第一个问题问出来,却叫哪吒也微微发怔。 他竟从未深思过此事,为何? 莲香可惑人心智,但这分明还有催。情的效用,他极少以香气制敌,也无人敢对他暴露心绪,在那之前,对手已死。 头一回对云皎施用时,他想当然觉得是用多了…… 云皎瞧他神色,似是真的茫然,不由轻嗤一声,又问:“那么,如何压制这香?” 这次哪吒很快答了:“本身是香粉的效用,是故从前闻着浅淡,如今在真身便浓郁,我将真身莲瓣尽数拔去便是。” 云皎:?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她斟酌道,“变成秃子也不甚美观啊。” “……” 哪吒看着她一副半开玩笑的模样,无奈坦言:“夫人,其实这次我并未刻意用,是你…喜欢这香气,被它吸引。若要化解,不用前一个方式,那便是……” ——她自己清心寡欲些。 他很早之前便有所察觉,若她自己有此意,就会相应地被其牵引,香粉虽会惑人心智,但若真是因他动情才催。情,那云皎中招,便是双方作用的结果。 “夫人并非意志薄弱之人,既已知香气有异,心存提防,便不会轻易受其所惑了。”是故,他将此事坦然告知。 云皎的目光在他坦荡的眸间逡巡良久,才风轻云淡道:“此事容后再议,你没事的时候,就拔两片花瓣给我玩。” “好。” 只因一事僵持不下,并非云皎的风格,很快她便进入下一个问题:“究竟确切是谁派你来大王山,你又为何非要换作凡躯?你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让你这个天庭的哪吒三太子愿意下界蛰伏?” 这也是她真正要探问的重点。 哪吒抬眼看她,问这话时,她神态认真而犀利,仿佛已从妻子的角色中抽离。 他没有隐瞒,从自己与李靖斗了千年开始,临到发觉仙躯中的杀意已压制不住,再到佛祖授意他下界,以暂时摆脱玲珑宝塔之法为利,他用凡躯金蝉脱壳,护持取经人,并探查她的来历,一一解释。 云皎微微蹙眉,风声她也听到过,没想到是以这些作为交换,哪吒虽已将李靖制服,但取经人这才不过上路一年,西行可是走了十四年,为何他说凡躯已撑不住,这又算什么护持? 哪吒眸色微动,告知她缘由:“是我察觉灵山对我有所隐瞒,不愿再配合。” “至于为何要查夫人,夫人自己也猜到了,是你与孙悟空交好,佛门恐你轻举妄动。” 云皎立刻问:“那你可曾阻止过我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我没有阻止。” “为何?”她眉梢轻挑。 “因为夫人什么也没做。” 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她的心。云皎眸色微深,片刻后,满意点头。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软枕上,继续盘问:“你来大王山后,向灵山禀报过什么?他们有何动向,对大王山又是何态度,而你,又在大王山做过什么事?” “我什么也未禀报。” 云皎一噎,这回却不太信,但他也都尽数作答了,极为开诚布公的模样,“灵山若要查一个人,自是有无数手段,夫人定也看得分明,正是你行得正、坐得端,无人师出有名,才遭了暗手。” 他还维护上了,至少言语上是如此。 云皎倏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算过的一卦: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高山仰止,天道远行,急流勇退、避世守正。 九四爻动,好遁,君子吉,能动而不妄动,是为隐匿之卦。 是她在此做了个隐士,也是哪吒身处大王山后做了隐士,他确实是巍然不动,心有抉择。 云皎拨弄了一圈手上的戒指,未接话,还在细细思索。 “至于天庭那边,两派互为桎梏……”哪吒也微微蹙眉,“暂无动作。” 他下界了这么久,天庭闻言是佛门之意,虽想追究,可佛门渐渐势大,反而不好于明面上发作。 但他想,之后,天庭未必会一直按兵不动。 他已换回了仙躯,对天庭而言,便又是“受其管辖”的神仙,哪怕昔日他并未封神。 他将此事也坦然告知云皎。 出乎意料的是,云皎并未就此事多言。 她又询了他诸多细节,神色都未有太大起伏,不过听闻他竟知道了她和孙悟空是同门时,眉眼倒是抽了抽。 “你跟踪过我。” “只有起初。”他说乾坤圈并不能追踪她的行迹。 “那你给我作什?” 哪吒微微收紧手指,指上的戒指好似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缓缓道:“夫人赠我礼戒,我自然要回礼,我想如夫人所言,只与你谈情说爱。但,还有一事……” 云皎已问了他许久,天光大明,这些事需得好好消化一番。 所有的情报尚是“过去”,她还要思索“未来”,将如何打算。 听他还有事要禀,她以为是关于木吒,人已往后靠了靠,“我已发现忘存真人是木吒了,难怪你想留他在山中过年。”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静静看着他。 “夫人,除却方才说的所有,我还做过一件最大的错事……”他不想回避她的眼神,“我曾杀过,麦旋风。” 而后,他看见云皎唇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第66章 我不会杀你,怎样都不会。 云皎心想,哪吒不是莽夫。 他在神话传说中不是莽夫,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更是难说。 他是天庭的武神,是经历过封神之战尸山血海的伐纣先锋官,他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装这么久,甚至游刃有余地与木吒打配合。 哦对了,还能杀人。 装柔弱,装坦诚,装作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她知道—— 他很危险。 这个想法从很早就有,即便他尚以凡躯现身之际,时而她也会有这种濒临危机的感觉,在他昳丽圣洁的外表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险,仿佛正准备着将她拆吞入腹,是真会将她吃了的那种。 如一头谁也擒不住的猛兽,又具备远超于人的慧根。 第115章 他向她保证了永远不会离开她,待她心神有所松动,又坦白这样一件事,让她“难退难进”。 很有心机。 又真像传说中的判词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竟真敢承认。 敢承认这件事,敢承认每件事,无惧无畏,坦荡告知。 “用凡躯现世,一则为暂脱玲珑塔之法,二则是莲花仙躯无情无欲,唯有杀念,长此以往,我会失去所有的心绪,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与不想之际,他选了“不想”这个答案。 “但当我占据凡躯,却发现,那具原本的身躯中仅存‘六欲’,却无’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将欲炼化,融于仙身之中了。” 三界之内,凡有灵之物,皆有七情六欲。 喜、怒、忧、思、悲、恐、惊,本是与生俱来的情感,他却没有,难怪平日反应平平,在爱。欲一事上倒是很执着。 再结合方才他所说的“控制不住杀念”,他更是远超她所想的危险。 云皎侧眸睨他:“所以,即便回归仙躯,你也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哪吒音色略有艰涩,但依旧坦然,“……是。” 云皎点了点头,语调拖长:“哦,那你对我,是因欲生…念啊。” 那份坦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凝视着云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才开口:“我认为,是因欲生情。” “你想,但不算。”云皎摇了摇头,“事实就是你只有欲,没有情。” 哪吒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淡然,并没有任何纠结此事之意。 对她而言,或许夫君就是夫君,只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对方对她是爱、或是欲,“拥有”远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说着“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开口,“她所想”与他而言就变得极为重要,成了煎熬的审判、成了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云皎微微抬首,了解完前情后,她紧盯着他:“还是如方才那般,我问,你回答。” “你是何时杀了麦旋风?”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刚来大王山时。” “我才将它送去你身边时?”云皎补充。 他承认:“是。” “你为何要杀它?” 这下,哪吒微有默然,这个缘由,如今细想来,竟会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云皎依然替他补充:“因为彼时,你才来山中,还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边的第一只妖。” “……是。” 云皎瞧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浮现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她没忘记他说的是“曾杀过”,便又问:“那你为何又想将它救活,又是怎样将它救活?你所谓的救活,是否扰乱了它原有的命数。” “夫人与我说,无妄杀戮,是自毁。” “千年前,我自刎东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却得莲花仙身脱胎重生。至此之后,由我杀死的妖,本该魂飞魄散,不再轮回。” “可彼时我并非仙身,麦旋风的命轨由此错乱,它滞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将它带了回来。” 云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几分“温驯”的样子,“还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为它划去生死簿上的名字,从此,它超脱生死之外。” 云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极缓地眨了下眼,忽而问他:“那它被你杀死的时候,害怕么……它会难过吗?”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这是他曾问过她的话。 云皎也怔了怔,重归理性的问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气侵体,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现命不久矣之象。” “在中秋前后。”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经打定了所有主意。” 她与他说“滥杀无辜是自毁”,在这之前。 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无情无欲,不愿再做杀神,抛却凡躯,带着他原本的六欲回去莲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声道:“是,都是我决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认。” 他早知要付出代价,被煞气侵体的那段时日如万刃加身,加之剥离六欲的痛,但他都认。 他不想做受人摆布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后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够长长久久的仙躯,与云皎长相厮守。 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麦旋风,它知晓自己曾死过?” 哪吒:“它知晓。” 云皎没再问了。 她瞧着面前的哪吒,容色太过秾丽,瞳眸太过纯粹,叫他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还能看出极其执着的意态。 她揉了揉眉角,暂时不太想看他,偏过头去,只道:“好累,我睡了。” 他纯粹的眸色间显出愕然,薄唇微启,似还想追问。 她便道:“你还要说什么?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掷地有声。 “若我强行将你赶走呢?”没等他回话,云皎已自顾自接道,“你仍是不会走,你赖定我了。就算我现在将你捅上几刀,你说不定都能冲过来抱住我,说你不肯走。” “就算我号令让满山妖兵将你驱逐,你说不定都能领着天兵打回来。” “就算,我非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她眼里从起初就没有笑意,此刻自然也没有,极其坦然地陈述事实般,“你死了,做鬼说不定也要对我死缠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转世。” 这就是他说的他罪该万死,但他不会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云皎妍丽的面庞上,仿佛真在脑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将她的模样一点点在心里描摹下来,刻在骨子里,他这下挑出她的错处,“我不会杀你,怎样都不会。” 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莲花仙身,杀她是会让她魂飞魄散的。 云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会就此收手,定会有其余打算。 果然,她见他颔首,回应了她方才所有的猜想,笃定道:“是。” ——是绝不会放手。 云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后,她轻嗤了一声。 细枝末节处,已见真章。 虽然他言语间轻描淡写,可极浓郁的煞气侵体,绝对是如刀割剑刺般的体验。他能忍,甚至还强行压了下去;剥离六欲更不必说,那不是那具莲花仙身的欲,他要强行换渡过去,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尽数是酷刑,但他依旧敢如此做,还下了决心要回来大王山。 明明仅是短暂半年的相处,她竟也能这般了解他,甚至还知晓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些打算。 “你好大胆子,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还真有,他还真敢。 他敢说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当,还敢谋划事后的安排。 云皎不想再与他说什么,此刻与他争斗,不过是自损力气,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养精蓄锐。 “我要安歇,别再打搅我。”她为今日所有的对话敲锤定音。 这下,哪吒微有迟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图上榻去搂抱她,云皎方才阖眼,又极快睁眼,指尖一推,叫他顿在原地。 她动用了灵力,不再似从前怕伤到他而小心翼翼,虽未有当即要与他殊死相搏的念头,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尽的意思。 云皎也在想,实在可恶极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这具身躯上了。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身躯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劲,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张略显狭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他道。 云皎懒得搭理他,已重新阖眼。 这对哪吒而言也是默许,默许他退让,但暂时容他留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她听见他走向藤椅时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处。 明了他让步的姿态,云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云皎体内有一半蛟的血脉,蛟善于潜匿,是故,她也善隐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测出血脉的。 翌日清晨,因着足足睡了十几个时辰,云皎精神很好,但没有顷刻睁眼,长久的习惯让她知晓哪吒会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还会先替她选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动,是在按兵不动。 云皎在心里暗骂一声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旋即并未拖沓,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开他。 没想到真能。 于是云皎又想,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也别想看透我! 她犹自往西牛贺洲而去。 除却大王山,云皎在西牛贺洲另有洞府,紧挨火云洞边,是昔日她拜师学艺,偶尔暂歇之居所。 第116章 因着取经人还在南赡部洲,她近年鲜少过去,可大王山众妖皆知那处。 她要去取一样至宝—— 昔日她被妖刮去的鳞片,后来她又自己一片片捡了回来,炼成的一颗极为坚硬的珠子。 初一之后,她那可恶的夫君自认是“心甘情愿”与她成亲,她便已想好:无论他是谁,她要他留在身边。 于是,她花了十余日在大王山布下结界,若他敢跑,就要把他锁起来。 ——但没想到他是哪吒。 云皎决定再加一重保障,用那颗珠子做阵眼,如此,大罗金仙也难逃。这样整个形同囚牢的阵法也如一件极大的禁锢法宝,还是昔年太上老君授与她的诀窍。 她的洞府中寒气遍布,蕴养这那颗鳞片炼制的寒珠。云皎昔年布了许多法阵在此处,取出来也费了些功夫。 待她取完,哪吒还未找来,她索性去了隔壁的火云洞。 红孩儿并不在。 红孩儿手下的小妖急如火来禀报:“云皎大王,大王他去了翠云山,走之前嘱咐我们未到半月实难归来,但若您来找,号山兵力尽数归您调用。” 云皎“嗯”了一声,红孩儿自然最了解家里人,他要去走多久心里有数。 不过,她来也不是借兵的。 就是过来溜达下,看看他在不在的,既然不在就算了。 “大王喜欢吃的牛肉饺子,我这就命人去做。”急如火自然知晓红孩儿与云皎的交情,从前云皎也时常来玩,她未建立大王山时,号山也是她的指点目标,这些年里红孩儿已能自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便也不再多管。 从前,急如火还总听她调命呢,它自然也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这就要麻溜地去喊人。 但云皎却大手一挥,“不必做,我不留太久。” 哪吒若还未找来,便是有意不找了。 云皎去往枯云涧等他。 冬日里冰雪微融,许多披着厚厚白毛的牦牛却已出来放风,不少小妖还跟在牛群后面,一行妖和牛在雪地间慢悠悠地踱步,一时漫山遍野都好似是小雪团子。 寒风拂面,她的心绪渐渐静了下来。 云皎心想,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不是没有察觉过,但它曾几番来禀报哪吒的行踪,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才让她的疑心渐褪。 哪吒能用操控藕人的方式操控一具尸体,除此外,他还有诸多本事,她还没有完全看透。 不过,也因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为其卜算过三卦,三卦皆吉,它本是天生好命,但偏偏遇上这么个杀神,真的算好命吗? 云皎有些茫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无论是妖是仙,总归讲究一个物竞天择的法则,被你杀了是我倒霉,若我杀了你就是你倒霉。 打架是可以抛却生命的,斗争远比更往后的世界残暴恶劣,她已经来了这世上三百年了,也自认已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 云皎还知晓,自己并不算一个有情人,大王山治下,钱货两讫,生死自负,她乐以施小惠,绝不言大恩; 师父也是如此教导她的,清静逍遥,无为豁达,入世之道在于“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若事事在意,她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超脱。 可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不再这样认为了。 而且,不这样认为的缘由——也是因哪吒。 是哪吒身体力行,对她潜移默化,告知她、甚至教导她,让她明白怎样叫爱人,怎样去珍视人,怎样去呵护人。 她便开始在意了,真正去在意旁人的死活。 说来也是好笑,杀妖的是他;让她明白该在意他杀妖的,也是他。 在麦旋风的生死之前,她已在意着白菰的生死。 这说来便更好笑,让她学会以分寸之外的方式去救妖的,竟也是他。 云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还注意着周围的境况,不多时,她便感受到了一道不算熟悉、却也不陌生的灵力波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雪而来,哪吒换了身玄色裘袍,也是她曾挑给他的,修长的身影在雪中格外显眼,虽是缓步行走,面色却有一分紧张。 他微抿着唇,唤了她一声:“夫人。” 云皎一时未应,倒不是此刻忽地开始耍脾气,而是她在暗暗思忖,他对她的离开究竟能有多警觉。 “谁告诉你我在此的?” 他摇了摇头:“我没问旁人,但夫人先前未提过近来有事,当日我伤了红孩儿,他已不在山中,便料想夫人会来号山看望他。” “别装,你肯定还将大王山周围都翻了一遍。”云皎看他,不然他不会来得这么晚。 哪吒一噎,这下坦诚答道:“是。” 不愿相信她来看望红孩儿罢了,情愿信她会在冷风中独自散步。 云皎只字不提自己还去了另一处洞府,只想,他竟真这么了解她,就算在周围找了一圈,也能这么快寻来西牛贺洲。 “夫人不在红孩儿洞府之中。”哪吒见她眸色平淡,并无刻意表露的警惕之色,便微微上前一步,如话家常般问:“站在寒风中作什?天冷,不若披件裘袍。” 言罢,就要将他自己身上的裘袍解开给她。 纵使如今,彼此都是已活了几百几千年的神仙精怪,他仍在执着于玩这种“凡尘恩爱夫妻”的温情戏码。 云皎不为所动,淡淡道:“哦,我在看修牛蹄解压呢。” 哪吒解衣带的动作一顿。 哪吒:……? 第67章 夫人是要暴打我? “为何看修牛蹄会…解压?”哪吒迟疑着问,随即还发觉自己并不明白“解压”的含义,“解压又是什么?” 云皎和这种没看过解压视频的人没什么好聊的,她眼睛一转,反唇相讥:“怎么不解压了?那你变作真身给我薅花瓣玩,我给你薅成秃子!” “……” 分明之前还担心他会变成秃子,此时却不在意了。 但他选择坦诚,哪吒知晓,这便是他应受的,于是低声道:“夫人稍退几步,我化作真身时,周身会有三昧真火,恐……” 话到此处,他又顿住了。 昔日,他还亲手为她治疗过三昧真火留下的灼伤。 云皎自然也想了起来,真是气死了!她当即眉眼皱在一起,唇边惯常的笑消失不见,不想再和他说话,只道:“我没兴趣看秃子!给我一瓣玩就行。” 怎知哪吒还敢问她:“夫人是要暴打我?” “你很有觉悟。”云皎点头道。 “好。”一瓣便不用特意化作真身任她抚弄了,哪吒眸色微暗,凝结灵力于手心。 待那片玲珑剔透的莲花瓣落到云皎手中,她便真是一句话也不再多言,也没接他的披风,只道:“回吧。” 他唇角微动,似想与她说什么,又恐惹她不快,最终没有问出口。 云皎虽对他态度有所疏离,可比他预想的要平淡许多,他总觉得不甚对劲,她如今的样子,更像是一种精心维持的伪装。 她不是会风轻云淡将此事揭过的人。 她曾说过,若他错了,她会杀了他。 当然,他也知晓——那是因彼时,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徒手就能碾死的凡人,那样的威胁与恐吓对一个凡人而言已是惩处。但如今,肉。体的惩罚与他而言意义几近于无,他不死不灭,也不怕痛,若还执着于此,只显意气用事。 可不管怎么说,她太过冷静。 她一定还有后手,绝不会束手就擒,他的夫人,从来都不是会认栽的人。 “你到底在愣什么?”云皎见他杵在原处发呆,回头冷冷看他,“你不走就算了,往后也别跟着我。” 他抿了抿唇,“我走。” “你自己说你要走的,好走不送。” “……” 即便这时候也不忘呛他两句,有时她冷静到他难以看透,有时她又真秉承着“好玩”的原则,置身事外看着每个人的反应。 但哪吒抬眼看她,见她已无意继续玩文字游戏,便只是快步跟上。 归途虽遥,于他二人不会太久。只是山风过耳时,她微微蹙眉,叫他离远一点。 “你这个风火轮上火也太大了,热。” 也是三昧真火,她不喜,并且克她。 云皎不会自曝其短,哪吒更不会直言戳穿她,否则方才也不会欲言又止。 虽彼此心知肚明,又微妙缄默,一时哪吒硬是找不到再接近她的理由,若说让她带他,她定然回绝,只好无奈与她拉开距离。 云皎对此当然很满意。 临到大王山山头,哪吒熄了轮上烈焰,一拂手,荡开残余的热浪与火星,以免燎着她衣袖上的飘带,还是忍不住叫住她:“夫人。” 她回头看他,目光清凌坦然。 “今夜……” 今日是上元节。 先前,云皎说今夜想去长安看花灯的。 第117章 他特意去寻她,也有此意,一直惦记着,临到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云皎更好似全然忘却这事一般,只疑惑地睨他,“你还有何事?” 他张口欲补充后文,忽见麦乐鸡扑棱着翅膀,慌张从洞门边连跑带跳冲来,扯着公鸡嗓喊:“大王,那个被捆的神仙——啊!” 前一句尚是禀报,后一声已是惊骇。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皎身后那位本该是凡夫俗子的郎君——竟然仙气凛凛,变成神仙了! “大王,恭喜大王!郎君竟真得道成仙了!看来忘存真人的教导还是有用处的,哦不,是惠岸行者……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惠岸行者已被捆了两天两夜,要将他放出来吗?” 云皎:…… 哪吒:…… 云皎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它鲜红的鸡冠,笑骂:“笨公鸡!” 好大一个杀神都看不出来! 虽这样腹诽,云皎这一日打量哪吒多回,也觉得他即便回归仙躯,杀气也淡了不少,竟比初见时的凡人模样还要“温驯”几分。 总有几分装久了得心应手了的功劳。 “嘿嘿嘿!咯咯咯……”麦乐鸡觉得这是大王爱的昵称,非但不恼,反倒陶醉起来,丝毫没被骂到。 哪吒瞧着那张愈发痴迷的鸡脸心下不畅,上前几步,却见云皎淡淡扫他一眼,最终只得停下,问她:“木吒他被…捆起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眼见困惑。 云皎颔首:“是的。” 是的,并且因为那根幌金绳用在了那个吒身上,导致她与这个吒对峙的时候,没东西可捆。 蛟丝用以制敌可以,若要困住敌人,还是力有不逮。不然大家还炼什么法宝,直接你用莲茎我用猴毛算了。 未等哪吒开口,云皎思忖后,吩咐道:“将他带来前厅见我。” 哪吒紧随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仍是一副将她缠得严实的模样。 不多时,几个小妖推推搡搡,将捆得结实、形容狼狈的木吒与白玉带了上来。木吒一见哪吒,立时激动地挣扎起来:“唔唔唔唔唔!” 哪吒没眼看他,侧目,又见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鼠子。 白玉:呜呜呜呜呜呜! “……” 云皎瞧着这两人的模样,要说多生气倒也没有,毕竟木吒也没真使过坏,她唇角一勾,凌空摄走塞在他口中的布团。 “大王!”木吒当即道,“你到底要如何啊?还有,他、他……” 他目光转向哪吒,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莫非是因我之故,才累得三弟身份败露”的自责之色。 云皎瞧他眼神就能看出,他还愧疚起来了。 真是笨蛋。 心底暗骂他,面上她倒是不再露凶相,捆他几日,也算解了气。她绝不会承认她是将此事忘了。 论身份,这个木吒是她曾为夫君相看的师父,是客居于此却不甚讨喜的“客人”,并不是需要她处置的手下,所以她也一贯说的是将他赶走。 挖煤都是玩笑话。 云皎自认也是个知分寸的人,意气用事,徒泄愤尔,于解决事端无益,反易错失良机。 师父懂得避嫌,猴哥亦知在西行路上卖天庭和佛门的面子,他们师门一脉传承,都深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于是她道:“惠岸行者,放你,可以——” “但你在我大王山骗吃骗喝这么久,你得赔偿我!”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留下买路财? “啊?”木吒瞪大眼睛,旋即机灵道,“应当的应当的,我给!” 云皎指尖轻勾,幌金绳霎时退去,笨笨的木吒还在感慨:“大王,你真是好大王啊!如此好脾性,宽宏大量又不拘小节,合该你做大王啊!” 直到他接连掏出三件宝光氤氲的法器,云皎笑吟吟地,却皆是摇头。 “不够。” 木吒咬牙,又掏了两件,皆是自珞珈山带来的奇珍,虽也看着不错,但云皎依旧摇头。 木吒傻眼了,眼见云皎将宝物照单全收,却还不发话让他走,他也是没招了,只得眼巴巴望向哪吒。 见他使眼色,云皎亦顺势将目光投去。 哪吒并未迟疑:“他尚有一根浑铁棍,乃六丁六甲运神功千锤百炼而成,坚韧无匹,可堪使用。夫人若仍不满意,可令他立下字据,往珞珈山再取法宝若干,若其不认,自可寻观音菩萨兑现。” “你——”木吒一时气得面红耳赤。 云皎点点头,对此答复才颇为满意,手再度一伸:“拿来吧你!” 都说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扒层皮下来! 木吒自知理亏,闹到菩萨面前去也是如此。观音虽准许他来吃瓜,但没被发现就是皆大欢喜,被发现了要赔偿也是天经地义。 当然,他也可恃身份强硬不认,但这是弟妹啊! 不知云皎是否算准了这点,反正他现在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往后传出去,说他堂堂观音座下惠岸行者,竟对弟妹吝啬几件法宝,颜面何存! “我身上再无其他……”眼见云皎还虎视眈眈,他忙道,“珞珈山也没多少了!不过尚有一柄品相绝佳的宝刀,便、便赔给你吧。” 言罢他又掏出一把刀,但见那刀甫出鞘,寒芒乍现,仙气盎然。 他介绍着:“此乃天罡刀,前些年…李天王将此物交予我,换走了珞珈山的几枚灵果。此刀锋利无匹,蕴含天罡正气,能诛邪辟易,斩妖除魔。” 云皎闻言,眸色骤然转深。 这刀,她是知晓的——正是原著中观音命木吒往云楼宫,向李靖借来制服红孩儿的宝刀。 竟早已落入木吒之手。 如今又要阴差阳错落到她手里,是否冥冥之中,昭示着她与红孩儿的劫难有何牵连? 她要这把刀,神色不再刻意凶狠,而是恢复一派云淡风轻,信手接过后,又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果子也来点。” “……好,我给你摘。”木吒捂住胸口,沉痛道。 已经不再叫大王了。 云皎一挑眉,看给他肉痛的,料想今日他是下了血本,天罡刀在她右手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流泻,用起来颇为顺手。相比之下,左手的浑铁棍反显笨重了些。 于是她爽快道:“本大王也不是个贪婪的妖,不做那强盗之事,这浑铁棍既是你的本命法宝,便还你吧。” 木吒:…… 好一个不贪婪的妖。 “多谢大王!”但能还他法器,自是好的,他复又感激道。 不过余光瞥见哪吒,心里又涌起一阵心虚和沉重。 他用天罡刀换回了自己的法器,可严格而言,那刀出自云楼宫,虽说是李靖经手,但本该是哪吒的。 云楼宫的所有法宝,都是承哪吒威名而得,要么是他下界除妖时的战利品,要么是天庭赏赐之功,亦或本就是他命人精心锻造。 从前木吒看不清这些,如今看清了,意识到李靖曾在吸自己弟弟的血,而他不闻不问,默许旁观,何尝不是帮凶之罪。 一把刀,引发的不是一丝心虚,而是千年来的沉重。 但哪吒见他望来,并不在意地犹自转开目光。 云皎已转向白玉,拎着它细长的尾巴晃悠一圈,听鼠子“呜呜”半晌,方解了它身上束缚,慢条斯理道:“你是从犯。” “冤枉啊大王!我一介小鼠能做什么?”不过是被几个神仙妖怪当做面团捏来捏去罢了。 云皎瞧它苦兮兮的鼠脸,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 怎么不能做什么?当了红孩儿的线报,又定然是哪吒身边的线报,真当她没派人去查过它的来历么? ——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哪吒的义弟。 原著里是个雌鼠精,没想到现实里是个雄的,那它在原著里要夺唐僧的元阳,这里…… 云皎懒得想了,随手一抛,它正好落桌案上。 念在它不顾一切去珞珈山想要复活白菰的真心,加之它确实法力低微,身不由己,并未犯下什么大错。拘它几日以示警告后,她不再追究它什么。 她大王山一向开放包容,但不代表底下可以任由人胡来。此番短暂清算完,还算圆满,各归其位。 唯有她身边的哪吒,他不肯离开。 “大王……”忽而,木吒又唤她。 云皎方才已屏退了众妖,如今前厅仅剩他们几个,木吒便直言道:“我想单独与哪吒说几句话,不知大王可否行个方便……” “不方便。”云皎道。 在她的山头让她回避,好让他们说悄悄话?实在是笨蛋提议。 木吒语塞,只好求助般看向哪吒,但哪吒已无意再隐瞒云皎任何事,抬头道:“有话直言。” “……行吧,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听山中小妖言,是你求大王让我留下过年的,为何?”木吒不解,“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我留下吗?” 第118章 这个“求”字很精辟,深得云皎的心。但这不代表云皎不觉得他的问题既纯粹,又愚蠢。 哪吒亦觉得此问愚不可及,不想回答。 “为何?”木吒却执意追问,仿佛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关系到弟弟对他是否还有一丝手足之情,“哪吒,你说话啊!” 但其实,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云皎被他吵得脑子疼,一摆手:“好了,你不是已留到上元了吗?快走吧你!” 被捆至上元节,怎么不算过完了年呢? 这确是哪吒求来的结果。 云皎本无意留忘存,但那是夫君第一次明确开口向她请求一件事,她觉得很新奇,最终应了下来。 那也是她给夫君的纵容,在她划定的界限之外,第一次特许。 只因木吒想,哪吒便求了,虽然嘴上不饶人。 云皎思及此,心下却泛起迷雾…… 孙悟空也说“莲之”是一个极善爱她的人,即便没有七情,他仍能表现出“爱”,甚至比她还热烈。 但如此之人,又为何会是一个因“方便行事”,便滥开杀戒之人呢? 杀念,固可操控心神,也得是他本身杀心炽烈,难以磨灭才行;可他仅诛一妖便即收手,真就因为被她的美色所惑,被想要占有的欲。望感化了? 云皎并不这么认为,与其相信爱能化解干戈,不如信秦始皇能活过来给她打钱。 ——她只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如此想着,她下意识瞥向哪吒,他立时察觉,侧首望来:“夫人?” 云皎猜他有话要说,不过未及他开口,麦乐鸡又疾奔而入,高声禀报:“大王,齐天大圣来了,他说有一事要与您相商呢!” 在猴哥面前,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但非是说麦旋风无关紧要,她今早就意欲找对方,哪知那狗子溜出去和麦满分撒欢了,她都回来了它还没回来。 一天天傻乐,就知道玩! 误雪谨遵她的吩咐,也跟了去。 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在前厅,云皎无意让木吒掺和,白玉仍一副自闭模样,唯有哪吒道:“夫人,我随你去。” 她凝眸看他。 他是哪吒之事,自当告知孙悟空。但他也着实大胆,竟主动凑上前去。 一个活生生的哪吒直接站到面前,自然比她几番口舌要直观的多,云皎应允,却警醒道:“不要惹是生非。” 哪吒一顿,“不敢,皆听夫人安排。” 他最好是。 云皎没再看他,转身迤然行出洞府,才出去,便见孙悟空换了身精神十足的褐红缀金丝袍子,实乃限定皮肤,罕见盛装。 见她来了,他在洞门口冲她兴奋招手:“小云吞,俺老孙本是来找红孩儿的,以为他还在你这儿呢!先前他给了那百花羞公主一件法宝,公主言说那法宝近日频生异动——”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云皎身后之人,戛然而止。 “呔!你是哪吒那孙子!”他复又咬牙切齿道。 第68章 她要哪吒,为她所用。 “好你个哪吒!”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自是一眼看穿来人与从前的区别,又很快将其中关节想通,“俺老孙说你先前忽地跑来五行山问小云吞的真身是为何,原是早就居心叵测!” 云皎斜眼凉凉看了哪吒一眼,还探她真身。 “你跑来大王山作什,你与我妹子成亲作什?实在找打!” 亏他从前还当“莲之”是好妹夫。 眼下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只觉这人讨嫌至极。 哪吒:“嗯。” 孙悟空:…… 但他骂骂咧咧一会儿,又不再说,金眸暗沉流转,将云皎拉至一边,布下一道极其牢固的结界,云皎也顺势让哪吒后退。 孙悟空也是个精明猴,昔年吃一堑长一智后,不再那么冲动,骂了几句权当泄愤,更重要的是找云皎弄清楚前因后果。 哪吒还能安安分分站在他师妹后面,便知两人是已协商过一番。 此事,关起门来说是夫妻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他随意去赶人,若他们已说开,他岂不成了鲁莽的? 但敞开来说,也不尽然如此,毕竟一个是天庭位高权重的神仙,一个是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无论真成亲假成亲,往后总要遇上些事——譬如,实则这二人没一个…哦不,他师妹很乖的,是哪吒太乖戾,万一惹上事,连累他师妹怎么办? 天庭又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猴哥,你勿急。”云皎将他才走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哪吒为何来,又为何亮明身份,连带着他非要赖在大王山的事也说了。 孙悟空一听,怒意心起,总结道:“什么,他好大的胆子,还敢赖着不走!” “他是,他敢。” 但不出她所料的,孙悟空并没有当即要一棒子朝不远处的哪吒打去,反而更沉地紧紧盯着她:“你打算如何做?” 这个问题,云皎也想了两日。 一个危险的人物,说着危险的发言,她要如何做? “猴哥,昔年你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却要往灵山而行,以此成圣?” 孙悟空一怔。 “众仙与你相争,擒你,打你,甚至将你投入炼丹炉,但最后,又是这些人来相助你一臂之力。” 孙悟空当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挠挠手,又咧开嘴笑了:“你啊你,不愧是俺老孙的妹子,有想法!” 高暴力、高风险的世界,同样意味着高机遇,而她不计前嫌的条件——自然就是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回报。 若哪吒不肯走。 那她要哪吒,为她所用。 他危险,凶性尚存,她应当避开他,可之后呢?再放任这只仍觊觎她的猛兽在外,这不是真正的安宁。 云皎也不是懦弱之人,他可怖,但她可以面对他暴露的爪牙。 再者,天庭与灵山的态度皆不算明朗,与其让他们再派一个未知的人来,不如让这个已知的、且胆敢亮出爪牙的人,向外展露凶性。 是他心甘情愿的。 是故,他还需要不敢再在她面前逞凶行恶,从此与她同心,真正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人。 孙悟空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又道:“小云吞,你可知,要驯服猛兽,光靠喂食可不行,还要有鞭子和笼子。” 猴哥在提点她。 经历几百年风霜,他比她更早明白,要如何做,才不是随意被人喝来唤去的“弼马温”,而是真正能为自己在三界中争出一席之地的“齐天大圣”。 所以方才他就没说非要替她打对方一顿解气,哪怕他本也与哪吒有几分仇怨,而是先与她分析利弊。 “除此外,你说他为护持取经人下界,这便说明他身后亦有这两方势力,你要制服他,便不仅是制服他,还要与他身后的势力周旋。” 云皎凝视了孙悟空片刻,比之昔年那个意气风发、桀骜冲动,敢于大闹天宫的猴王,如今的孙悟空更多了几分稳然气度。 她笑起来:“我记得,猴哥说要布‘天罗地网’,笼子正在造呢。” 这下孙悟空略有疑惑,他还未卜先知说过? 至于鞭子,自然是哪吒最害怕什么,什么便是鞭子。 云皎没说,心下却头一次感慨,其余的还没发现,可有一件事却是他真在恳求她发觉的—— 他怕,她不爱他。 “至于他背后的势力……”这便是她方才所想的了,暗手并不会因哪吒不在此处便消失,哪吒起初来大王山,说到底也是受佛门操控。 那还不如现在心怀愧疚…嗯,心怀粉红泡泡的哪吒三太子在大王山呢,至少他还能打。 云皎这几日其实也一直都在想这事,她早说了解了“过去”的情报,还要思忖“未来”的打算。 但此事总归不是一两日就能制定出周详计划的,还得从长计议。 孙悟空头一次轻轻揉她的发,当真像看妹妹一样,抛却了同门道义,留下的是私情,“你算计哪吒,就不知晓算计你师兄嘛?” “啊,我……”云皎错愕。 “不但是你师兄,你师父……”他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晓得算计算计师父?你就是算了他的踪迹又如何?去师父面前撒撒娇,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师父会让云皎来找他,会使一阵邪风让他不许来找云皎,便知晓其仍在意着师徒情。 “说不准,他此刻就在看着你我呢。” 云皎仍在愕然,而后被猴哥敲了个脑瓜崩,才乍然回神:“怎好劳烦你们——” 然后又挨了一个。 这下真的微微微痛了,云皎捂着额头,瞥见一旁的哪吒沉着脸要走来,她又抬手叫他停下,复才对孙悟空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们都会帮我。” “是啊,仅知算计一个,不知算计一群。”孙悟空金眸一转,锐利眼风扫向她,“还是说,你认为他……” 第119章 “他什么?” “没什么。”孙悟空仍看哪吒不爽,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皎却仍在暗暗思忖,她是没想过还可以找师父帮忙,对于孙悟空,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自小,说要相助于她的人,太少了。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更是没有。 至于哪吒…… 其实云皎还想说,她也没想着这是算计哪吒,便更不会想到要利用师兄和师父——对哪吒,这很显然是阳谋,不是阴谋,那个死莲藕精他非赖着不走啊!那他就留下来,戴罪立功! 她确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一边脑子里能筹谋这些,一边也能以更乐观的想法去看待所有磨难。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待解决。 既然孙悟空都这么说了,云皎几番思索,当真头一回求助他:“猴哥,我确有一事相求,想让你替我去趟地府。” 她真身残缺,不能离魂太久,也不曾与阴司之人打过交道。孙悟空如今有取经人的身份,反而可谓是三界无有不可去处。 此举自然是为了麦旋风,她又将此事告知孙悟空,并道:“圣婴将此事禀报于我,说是麦旋风与阎王交好,我想,阎王或知道些内幕。” 哪吒说是它的魂魄滞留在地府,被阎王看上收留。 诚然,阎王有可能喜欢上一只大型犬,麦旋风又是天生富贵命,命里吸引贵人,乍一听没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更像是它的命轨早被人安排好了,一环扣着一环。 最爱干这事的,几乎出自同一手笔的放大版——就是西行取经。 每一难,都有神仙或菩萨提前安排好一切,要让取经人明悟或这或那的道理。 天道如棋盘,众生便如棋子。 “好,俺老孙替你去问上一二。”孙悟空见她神色凝重,自然应是。 云皎还觉得那狗子是个比她还心大的,前日瞧见她把木吒都抓了,这两日身后还有个误雪一直跟着它,也能在外头溜达到现在! 盘问它一事自然仍要做,就怕届时它也稀里糊涂,哪吒则更像个人机,问他什么就是“对对对,我做了”,真让人想把他电源拔了。 第三方取证,此事究竟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多谢猴哥。”她紧接着便问,“你那儿又究竟出了何事,与圣婴有关?听你说是法宝有了异动,依你看,若我前去,可否能处置?” 方才听猴哥说呢,是从前红孩儿给百花羞防身的法宝不甚对劲。 此事,云皎自然有印象,昔日白菰因观音禅院一事,调查追踪至波月洞,红孩儿相助于她,才有了这场渊源。 “俺老孙也不好说,那公主只说法宝不灵了,而且是那奎木狼才走就不甚灵便了。俺老孙一想既是熟人的东西,来大王山问上一趟也不费事儿,就来了。”孙悟空眨了眨眼,“不是说这世间事皆有缘法嘛?或许也是红老弟与取经有什么缘呢。” 有的,猴哥还真猜对了,不愧是聪慧的猴哥。 不过,云皎看着他这一身极亮眼的袍子,心知是猪八戒去花果山请他,他便干脆穿着身帅衣裳往回寻师父的,好似还特意去东海梳洗了一番。 此番,还来了趟大王山。 她福至心灵道:“猴哥,你这身可太俊了!” “嘿嘿,还好还好。” “红孩儿回家了,短时抽不开身。”云皎心中还暗忖着,既然奎木狼已离开,百花羞为何还要法宝? 但这般想着,面上,她道:“我随你去趟便是。” 她想到,昔日,白菰曾求助过她。 希望她能帮帮百花羞。 世间万事怎得不是有缘法呢?哪吒让她知晓在意,白菰让她明悟别离,她与白菰的缘,仿佛在此刻又短暂相续了。 孙悟空点点头,云皎这便要随他离开,哪知他忽然将她扯得更近了些,最后交代了一句:“无论如何,他很危险,万事当心。需要俺老孙的地方,不许不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哪吒。 哪吒用真实身份现身,这事在云皎看来还没完,在孙悟空看来自然也如此。 云皎凝望他,郑重点头:“好。” 师兄妹俩一对视,想法既已趋同,这就协定好了,但嘴两句哪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孙悟空撤下结界,又朝哪吒招招手:“那边那朵老莲花,你上前来,俺老孙身为小云吞的兄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哪吒一听喊他“老莲花”就黑了脸,这分明是在说他比云皎年岁大不少。 再看云皎,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叫他想忍,又不那么愿意忍。 正欲要发作,云皎竟挑衅般朝他扬了扬眉,笑得很是明艳动人,他倏然收声,只默然走去孙悟空身旁。 “你先唤俺老孙一句大舅哥来听听。”孙悟空环臂伫立,悠悠笑着,“从前你都没喊过呢。” 从前看他讨喜,孙悟空从不为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哪吒。 哪吒起初心有抵触,让他喊孙悟空这个始终被云皎放在心上的猴子“大舅哥”,凭什么?比红孩儿更可恨的猴子。 但转念间,他又豁然开朗,正因孙悟空再可恨,也不过与红孩儿一般的身份,兄长,弟弟,又算什么? “大舅哥。”哪吒淡笑,“先前夫人说你不喜‘哪吒’,我便并未告知。如今既已说开,我与夫人婚约属实,自当唤你一声大舅哥。” 孙悟空没想到传说中的哪吒还挺能伸能屈,也是,他都能装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还能操控一百零八个性格叵测的藕人。 实乃心眼子太多。 哪吒又看云皎,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云皎虽仍是似笑非笑,却站在了孙悟空一边:“我‘师兄’他是最不喜哪吒,但你起先未表明身份,如今才来解释,仍是你错。” 哪吒沉默了下来。 这是他与云皎做夫妻以来,头一次,她没再维护他。 “你说,是不是?”云皎问他。 甚至,她想听他在外人面前认错。 彼此之间说过许多次“同进同退”,起初像是一句场面话,但后来,云皎开始学着他的模样去做,她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反过来让他沦陷其中。 但如今,她不再愿意这般做了。 可他已不是沦陷,而是深陷其中。 哪吒第一次在心头感知到了后悔的情绪,就算没有七情,认知正如此告诉他,可他却分不清是因坦白而后了悔,还是因做了错事而后悔,亦或者,是因太晚察觉自己的喜欢而后悔。 “小妹夫,你怎得不说话了?”孙悟空故作疑惑道。 良久,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云皎。 “……是我错。”他不再纠结是因何而后悔,他既然决定坦然,那他便纯粹地面对这一切。 是他错。 “是你错。”孙悟空盯着他,复述一遍,语气沉沉。 哪吒并不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难辨。 云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孙悟空语气有异。她微蹙长眉,才欲出声,孙悟空先行道:“小云吞,你交代的事,俺老孙这便去办。” “你不与我同去波月洞吗?”云皎诧异。 “那处既已无危险,俺老孙相信你,你我分头行动,也好早叫你的事水落石出不是?”孙悟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也不瞒你,眼下,俺老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 说罢,他驾起筋斗云,身影矫健,瞬息便化作了天边一个小点。 云皎张着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方才了然他对白虎岭的事仍是在意的,于是也不再劝,何况劝也没影了。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哪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下,残阳如血,一袭玄衣的身影高大挺拔,他本是能叫人一眼瞩目,如朗日耀眼般的身姿,此刻竟似明珠蒙尘,显得寂寥。 但见她看来,他很快锁定了她的目光。 “随我同去。”想了想,云皎道。 危险的人物,不能三番两次将他独留在大王山。 他唇角翕动:“好。” 云皎又让他稍待片刻,她去洞府中取一物,等她再出来,仍是那般,她的身影才稍现,他便看来。 “夫人取了何物?” “一本话本子——”云皎下意识回,旋即又反应过来,“谁准你问了?” 从前与他日日聊天,习惯难改,怎得就这么顺口接话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似乎就因她这么一个微末的举动而心情转好。 云皎打量他片刻,飞身踏上云头,示意他跟来。她不再刻意与他呛声,心中尚有诸多疑问要寻个答案,是故才叫他一同去。 首要的,自然是方才察觉的异样:“方才猴哥……” 才开口,哪吒已会意,坦然相告:“孙悟空疑我纵火烧了花果山,杀了他的猴子猴孙,但我没有做。” 第120章 “火烧花果山?” 第69章 本是珠玉,又何惧尘垢? 若按原著而言,云皎有印象,天兵天将曾两度踏足花果山,哪吒自然也都去了, 第一回 是他单独上阵,与孙悟空打了一场。 输了。 云皎思及此,侧眸瞥他。 谁知他本就凝神望着她,一触及她的目光,便像被什么黏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盯得她心头发毛,瞪他一眼,不许他再看。 他倒好,非但没收敛,看得更起劲了。 这个少年长开后,整个人的轮廓愈发美艳精致,尤其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眼型本就极为出挑,眼珠澄亮漆黑,长睫投落一片阴影,似薄纱荡漾在眼底。 云皎无意避他,干脆迎上他的视线,好好打量起他。 仍有薄薄的杀气在他眉宇间沉凝,挥之不去般,是千年征伐,戾气凝滞的结果。可他那双眼,为何能比世人更纯粹、更炽热? “夫人。” “嗯?” “你在与我玩‘谁先动谁就输’的游戏么?” 云皎从前很喜欢与他玩这类小把戏。 但凡两人独处于寝殿之中,再无外人打扰,她便会玩性大发,夫君也总是含笑作陪,许多个从前对她而言原本静谧的夜晚,因他的加入,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是故,夫妻俩才能和和睦睦、共同拥有这半年同床共枕的时光。 但眼下,云皎明知他在故意逗她玩,只皱了皱鼻子,偏不接他的话茬,只问正事:“你不认,是因你彼时不在场,还是你在,看见了旁人烧山?” 是打量了他片刻,但她也在思索正事。 按原著所述,后一回天兵征讨,并未细说哪吒如何与孙悟空打起来。 不过彼时,观音也正好在天庭,便派了木吒前往花果山打探,倒是与哪吒短暂打了个照面,之后木吒不敌孙悟空,观音遂向玉帝举荐了“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 是故,所谓的“火烧花果山”一事,在原著中是二郎神做的。 不过云皎从前也还曾听过一个说法,不做事实,只道偏听,是说彼时天庭已布下“天罗地网”,实际便是一种排兵列阵之计,打算彻底剿灭花果山。 若不以烧山了结,天庭必不会撤下这些天兵。 哪吒闻言,眸色微深,反问她:“旁人,夫人是指?” 云皎是询问他,不是让他询问自己,于是笑而不语。 “我不在场。”哪吒便又道,“天庭招安,无非权术之道,恩威并重,孙悟空未领恩情,才招威迫。此乃他与天庭的斗争,我无意掺和。” 对哪吒而言,天庭的这一套戏码,他自是再熟稔不过。 他没能大闹天宫,无非是起因错了。先失去了肉身,天庭对大闹东海一事作壁上观,待一切尘埃落定,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再将一具莲花仙身送上。 至此,他也一并失去了七情六欲,又谈何再愤懑天庭的作为? 孙悟空便是下一个,如今若要说来,亦是如此。 但所谓“祸兮福相依,福兮祸相依”,哪吒无意再纠结于此。 “之后,我便自行回了云楼宫。”他道。 真是胆子大,且肆无忌惮,旁的天兵天将还在下界打架呢,他就若无其人地回巢摸鱼了。 这番话对云皎而言也另有其意,已然明了他如今对天庭的态度,下意识抬眸望了望天。再对上他视线时,只见他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担心我?” 云皎哼笑:“是啊,我看你现在是既被天庭视为隐患,又被灵山用而不信,这神仙当得……可真是四面楚歌啊。” 他要选这条路,他就要承受这样的处境。 无论他是要喜欢她,还是要投诚她,除了大王山,他已无处可去。 从他坦白的那一刻,云皎便看穿了这些。 他是威胁,但眼下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刻,他需要一个与他同心的伴侣、搭档,与他并肩作战。 他选择了她。 哪吒眸色沉沉地锁着她,他确已诚实地将“外强中干”的一面暴露给她,她果真也很快明白过来。 云皎心下有思量,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想着孙悟空若真怀疑,必是掌握了什么证据,随口道:“你也不想去查一查……” “我做了我便认,没做便不认,为何要我去查?” 这下,云皎微顿,眉梢轻挑。 他还挺懂,谁怀疑谁举证,她对他有疑,所以一直是她在查他。 他又低声道:“彼时我已在大王山,夫人御下极严,我又何来机会乱跑?” “……我看你就是找打!”分明他语气里没讽刺的意思,听起来也有几分揶揄。 眼见碗子山已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她不再多言:“我既不知前情后果,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事待猴哥回来再议。” “嗯。” 但哪吒想,她或多或少是“知情”一些的,只是事实未明,便不自行暴露。 云皎曾排了一出《大闹天宫》,其中便完整地演过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事迹,但她曾有美化过,孙悟空无意点破师妹好心,但哪吒却留了心。 五百年前,一山之斗,他因不在场而不知情,仅有三百岁的云皎却自行将那出戏圆了出来,且圆得十分出彩。 是有人告知,是自行演算,他不得而知,眼下,云皎也未顾及到这无意泄露的一点。 碗子山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天色渐晚,月色清寂,落在弯曲细流间如无根之光,细碎荡漾。 到底是神仙下凡居住的山头,不似妖山,更似蓬莱胜境。 唐僧尚在宝象国中等候,这边百花羞公主也在回朝途中,孙悟空既去找了云皎,便留下猪八戒与沙僧护行公主。 公主是凡胎肉身,也是金尊玉贵之躯,这些年在妖洞中深居简出,赶路缓慢,夜里,便随着两个和尚往背风处暂歇。 云皎很快在山林深处寻到这一行人。 猪八戒眼尖,率先瞧见她,热情打起招呼来:“大王,云皎大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也是个状态外的,他师兄都找了来她大王山,他还搁这问。 云皎没好气瞪他一眼,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让哪吒拦住他。 “啊呀!好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竟已得道成仙啦……不对,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莲花香,你、你是哪吒三太子!” 身后渐渐传开猪八戒惊恐的嚎叫。 云皎:…… 一旁的沙僧依旧腼腆社恐,见她来了,唯恐她上前打太久招呼,只默默合十行礼,权当完成了社交任务。 云皎索性也不多理会他,径直去找一旁的百花羞。 那公主着锦裙披丝帛,婀娜端庄,为赶路,鬓间倒是未多妆点,仅几支玉钗横斜,却仍可见明丽华贵之仪态。 见到云皎,百花羞虽不识得她是何人,但心有所察她许是孙悟空找来的人,于是见礼道:“这位…大王,您是为法器而来么?” 云皎看出她心有迟疑,颔首,让她但说无妨,“圣婴另有要事,一时分身乏术,我是他阿姐,若法器有异动,可先由我探个究竟。” 云皎面色姣好,亲切灵秀,百花羞见她露笑,神色松下些许,这才低声道: “原先跟在圣婴大王身后的那位姐姐……她,她也没来么?”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原来她不是想找红孩儿,是想见白菰。 孙悟空或许也是看出端倪,才去了大王山。 “嗯。”云皎颔首,没多做解释,只施手让她将宝物取来一看。 百花羞匆匆一礼,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言辞恳切:“冒昧相邀,实因昔日那位大王所赠法宝……确出了些古怪的状况,我心下难安,恐其日后再生躁动,又不敢擅自处置。” 云皎瞥了一眼,漂亮的桃花目微微流转光芒。 给法器一事,红孩儿倒没含糊,此物是个好宝贝,被炼制成一枚红髓玉镯的模样,对付千年精怪绰绰有余,其内有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足以护主驱邪,千年精怪亦难近身。 此刻,其上却附着了一丝妖气,一看便知是那奎木狼的。 她信手将玉镯接过,语气平稳,对百花羞道:“公主莫急,我能处理。” 确然有异,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之法宝上缠了一丝妖气,随手驱之便是,云皎微微抬眼看百花羞,更不妙的是她眉宇萦绕愁绪,且经久不散,若长此以往下去,必伤根本。 此事虽起因于红孩儿赠宝,但对云皎而言,或更与白菰的求助有关。 既已决定相助,自然相助到底。 “公主是下了决心要与黄袍怪割席断义,从此不做夫妻?”她略一沉吟,径直问道。 百花羞闻言,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语气中带着决绝:“是,那位孙行者已与我说过我与他的前尘,可于我而言仍是往事,这十三载夫妻虽有情分,最后分开,也是人妖殊途,终究有缘无分。” 第121章 前尘一事,已能看出无缘; 今生强行相续缘分,也是不欢而散。 云皎听闻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还是莲之的时候……他也问她,若他百年故去,她会如何呢? 她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顺应天道为他敛葬。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他又抛给她一个更大的难题——当他是个三界凶名昭然的杀神时,她又该如何呢? 但好在,云皎也不纠结于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说得坦诚,言辞却隐忍,想来即便曾有过夫妻情分,也早在这十三年的禁锢与恐惧中消磨殆尽,不愿再与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绪,白菰一贯对诸如此类之事敏锐。 云皎索性一挥手,将法宝上的妖气驱散。 但将法宝重新归还百花羞,却见她仍面罩愁云,并无多少喜色。 云皎神色微动,问她:“公主将归故国,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王是妖,许不通人事,此次归家,与我而言,并算不得喜事……” 云皎偏头,愿待下文。 “我既离家十三载,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声恐是早已毁于一旦,归国之后,父皇母后或怜我遭遇,然满朝文武,市井之民,又当如何看待我?” “与妖邪为伍,与妖邪无异。”话语至此,她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世人皆畏异类,摒除异己,我以此等妖异之身回国,等来的,无非是窃窃私语、指摘非议。父皇母后生养之恩未报,如今,我还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轻叹一声,似已觉得自己何等不堪,咬着唇,下了决断:“我已想好,回宝象国后,便向父皇请旨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可稍全王室颜面。” 在她眼前,仿佛已有了那一幅凄惨余生的悲画,因而惊惧,眉宇惊愁。 云皎静静听完,拨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却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与哪吒有过一番类似的房中戏言。 众人乐见菩萨玉像高设堂前,高洁无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尘蒙垢。 有人在盼,但总归会有人想要将它重新捧起来,拭去尘埃,挣扎着要让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焕光华。 就算,没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才开口:“你所虑无错,见你落难,世人未必会因你难过,为你怜惜。” 百花羞一听,更是潸然泪下,以锦帕掩面。 云皎又道:“说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贵、容颜出众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着你颓然而归,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远活在阴影之下,再无翻身之日。”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这般憔悴之态,又遂他们所愿,躲入空门,自认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们最想看见的。”云皎话锋一转,“可你为何要遂他们所愿,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当好好活着,昂起头颅,比从前更鲜丽照人,让所有人看到,你历经磨难,依旧是明珠,是美玉,是宝象国的三公主。” 明珠蒙尘,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涤尽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惧尘垢? 百花羞紧紧握住玉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眉心的愁绪虽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惊惧已消失大半。 那双圆润的眼,因坚定而微亮起来。 “大王,您说的对……”她唇瓣轻颤,“我、我不能自甘堕落,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对云皎深深一礼:“多谢大王点拨之恩,我知晓日后该如何做了。” 云皎颔首,未再多言。 云皎会如此说,自然是她会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极深,有时连自己也无法感知到,更像一种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长。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离去,才渐渐让她明了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学会了该如何相劝百花羞。 拜别百花羞,山林另一处,哪吒并未与瑟瑟发抖的猪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处。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着什么,一时竟是出神着。 云皎无意找他话事,径直找向的是猪八戒那厮:“好你个猪刚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气跑的!” 猴哥推面前,万事以猴哥当先。 “啊?”猪八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想到白虎岭一事,才明白云皎为何问责,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饶道,“大王,我与翠兰一事,彼时还特意同你说过的,你怎么丝毫不怜我呢?” 云皎哼了一声,“你也说是与翠兰之间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么事?” “那总归与他有几分干系,若不是他从福陵山将我强拽走,我又何必与翠兰分离?” 云皎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劝人耐心已在方才耗尽了,此刻直言骂道:“好你个蠢猪,呆货!你事事怪在旁人头上,便日日生怨怼,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为何会在福陵山遇上翠兰?”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负使命,受观音指点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会遇见被强盗打劫的高翠兰。 猪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许,张着嘴,颤巍巍道:“这、这本是我的劫……” “算你还有一分悟性。”云皎手点猪头,点得他猪脑一晃。 他又哇呜叫起来,“我堪不破这劫,我不要取经,为何又非要我——” “你说你不要,那我现在一脚把你踹晕,把你扛去灵山,你待如何?”云皎不想再听,“无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过旁人,还不晓得提升修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给你能的!就朝亲近之人撒气!” “我、我……”最后一句点上了正题,猪八戒一双猪眼红了。 他是将孙悟空当了大师兄,当了亲近之人,却因此口不择言,将猴气跑了。 猪八戒心里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孙悟空,又挨了孙悟空的训,几番下来,仍未理清这桩事。 “大王,俺老猪错啦!求您指点,该如何补过哇!” 云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眉眼却凶狠:“我看上去很闲吗?指点你,你交学费了吗,欠我的八十八头猪还没还呢!等你去了西天回来也得给我养猪。” 哪吒见缝插针道:“我监督。” 云皎瞥他一眼,复又转回看猪八戒:“与其问我,你不如直接去问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荡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为难你——也是你有错在先!你就受着就行了。” 哪吒:…… 第70章 夫人,你在害怕我。 猪八戒哼哼两声,声音渐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他暗下决心,等孙悟空回来定要好好赔个不是,于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时,云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还没回来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猪身上,在猪发呆不知在想猴哥还是翠兰之际,递给他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子。 “这是……”猪八戒怔了怔,一双大耳朵像风扇似地煽动起来。 虽问,但他的手已诚实接过书,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云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误雪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由误雪撰写的《猪刚鬣与高翠兰》定制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没时机交予这只猪,托她下回见了取经人带去。 若非是误雪精心所著,她只会直接丢它脑袋上,哪会像如今这般:“等等,你先净个手,给你全身施个净身决,别亵渎了误雪的大作!” 她一边说一边已施法起来。 猪八戒也连连应声,将书捧着,“好好好,这是…这是她专门写给我的……” “是啊。”还誊抄了一份给高翠兰,那份,误雪已送去给对方了,“误雪说,取经路遥,愿你以此书暂解寂寥,权当慰藉。” 猪八戒起初一目十行,复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后,连下一页都不舍得翻开,将书整个合上了,紧紧拥在怀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经路漫漫,我每日只读一页……” 云皎凶他:“你给我小心点!若将书弄皱了一角,我定不饶你!” “好好好……” 两人说着话,忽地在此处沉默了一瞬,半晌后,云皎轻叹一声:“所以说,猪刚鬣,你身边有这么多对你好的人,关切你的人,你要看见呀,别辜负所有人的好心。” “……”猪八戒沉默无言,似深思,又似含着苦涩。 云皎已无意再劝,言尽于此,今日她劝过了百花羞,又劝猪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额。 第122章 她又开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孙悟空问清花果山之事在离开的,余光之中,却见哪吒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他像邀宠似的,最终还是将他身上那件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裘绒蹭过下颌,云皎几乎整个脸被裹在厚重的绒毛里,仰头看他。 怎会有人这么执着于给别人添衣呢?上一个总惦记着她冷暖的,还是三百年前的阿嬷。 是因为他也年纪大么? “天凉。”被她冷着脸一整日,他唇边依旧挂着淡笑,仿佛他真会永远执着于此,“夫人披上,至少瞧着也不冷了。” 她唇瓣微动,好半晌,只能说出来一句:“你就是爱表现。” “嗯。”他坦然应承,“我会永远在夫人面前表现。” “……” 永远永远,究竟什么是永远。 她会永远往前走,又会有谁永远在这条路上与她同行呢? 云皎头一回不知“永远”的定义该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远的彼此较量。 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紧裘袍坐在枯木边,就这样静静望着夜空。 哪吒也随之坐下,挨在她身侧。 明明彼此之间尚存微妙的距离,月光倾泄下,两人的影子却已依偎在一起。 夜风拂过,莲香乍起,哪吒也闻见了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浓稠如墨,猪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没有要回的痕迹。云皎想了想,这诸多事宜在一众人面前相商也不甚妥当,便决定离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后,待行至云间时,才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因她说了不喜风火轮上的火,一来一回时,哪吒都未再驭火轮,而是陪在她身侧腾云。 他还刻意行得慢了些,与她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如此看来,他确实是在长久的相处里看出了她的喜恶。 她欣喜时,他懂得顺势而为,她心绪平淡时,又极知分寸地退开。 但这次,云皎忽然回过头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凤眸瞬间明亮,连紧绷的唇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云皎启唇,见他眼眸轻颤,似在揣度她将言之是好是坏,他又要如何应对。 云皎没给他思索的时间,她极为坦然,直言不讳:“夜已深了,我不会去看花灯。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长安。” 她甚至连他本要如何应对都能想到。 若她说天晚了,他会说今夜没有宵禁;若她说心中仍有芥蒂,他便会说要将功补过。 所以她说:从始至终,从未打算与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颤得更厉害了,这少年头一回极明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瞧清她面上的神情,也不想让她看见他眼中的黯淡。 云涌叠起,只余夜风呼啸的声响,她转身腾云离去,他却仍追着她。 * 云皎倒并非是刻意与他置气,闲暇之际,自然愿意四处玩乐,可这两日诸事纷杂,人间花灯璀璨,她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然无心玩耍。 夜实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静悄悄,烛灯残泪,唯余几颗夜明珠的晖光流转。 云皎的灵力悄然弥散其中,察觉到麦旋风那撒欢的狗子终于是回窝打盹了,她便没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 哪吒自然紧随其后。 待云皎推门而入,门扉吱呀一声,映入眼帘的果然仍是那盏莲花灯。 精巧的莲灯骨架繁复,当真如一株葳蕤展开的莲,哪吒在其内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洁,仿佛能永夜长明。 望着这盏灯,云皎眼前浮现的,却并非她原本憧憬着的上元长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灯灿然,并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静坐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将莲灯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样; 是他与她并肩,悄声笑谈该作什么画,该题写什么字时的专注。 “你先去沐浴。”云皎忽然开口,目光仍凝在灯上。 她似乎瞥见那灯上紧挨着她名字的地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想支开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却仍紧盯着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不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视线,云皎心下微恼,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顺势退开半步。 看着她始终平静的外表,他却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语气里不禁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夫人。”他低声道,“你在害怕我。” 云皎的眼皮微微一颤,目光终于从花灯上移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本不远,却各怀着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里,瞧清了其中浮现的恐惧。 他也在害怕。 云皎心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一贯下意识藏匿弱点,顾虑被人看穿,但这次,她竟坦然承认了,“……是,我是在害怕。”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该万死。” 他可以怕云皎,可当他发觉云皎也在怕他时,他感到了痛苦。 原来成为爱人的恐惧之源,会是这样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间已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云皎仿佛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绪,她唇角翕动,问他:“痛苦吗?” 他的眼睫颤得厉害,似太过惧怕,反而难忍靠近她的企图,一双眸复而幽幽望着她,身躯不自觉地向前逼近。 云皎索性半倚在桌案边,侧身对着他。 他又闻见了她发上的香,今年的腊梅开得早,误雪调了新的香膏给她,哪吒很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她发间,连她纤白的颈间也浸染了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与她靠近,渴望她能与他坦诚,不要害怕他。 云皎侧眸,便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晦暗与挣扎,她再次轻声问他:“痛苦吗?” 哪吒薄唇微张,喉间艰涩,发不出声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却怕旁人不爱你,这样的感受,痛苦吗?” 他终于垂下头,轻声承认:“痛的。” 不待她开口,他又执拗地追问:“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训我,从前记得给甜头,为何如今却不肯给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拥有,我不想,你便只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志为先。” 既然他以彼时的话来控诉她,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转,最终,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才怪。 云皎凝视着他那双始终不肯真正退让的眸子,即便嘴上说着服软的话,眼底的执念却未曾消减半分,让她感慨着:“你是罪该万死……” 在她的地盘为非作歹,冒犯她,还杀过她的手下,于情于理,她都觉得他罪该万死。 但这种“罪该万死”,却并非真正源自某件具体的事。 说到底,这是一场多方势力与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门之命下界,彼时是她技不如人,她认,对旧事紧抓不放,并无意义。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这种情绪。 ——因为她留下了他。 方才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灯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却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纤细的笔触,题写着“吾妻”。 [吾妻云皎] 云皎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眸色沉凝紧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执着的模样。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并非是这个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状态,欺瞒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会伤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还想要征服他。 无论他是不是哪吒。 这样的认知让她一时难以消化,这两日来对他的态度不明,也多数源于此,但云皎想,自己会很快调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种暗暗施压。 果真,片刻后,他先松下了对峙的神态,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说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该万死……” 他摊开手掌,灵力如浪炽热,又稍纵即逝,待光芒散尽后,云皎发觉他掌心躺着枚戒指。 金光华彩,莲纹精巧,与他指间所戴一模一样。 云皎眼眸渐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观音菩萨所求。”他脖颈垂下,两手合并,像虔诚捧着一件珍宝,“此物见肉生根,扼制痴邪杀念,我抛却凡身之际,顺势将其取出。” 寥寥数句,云皎已窥见前因后果。 果真是束缚他的法宝。 但她确然没想到是金箍,这是最终制服红孩儿的东西,为何又会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将那枚戒指亲手奉至她手边,音色低哑:“夫人若惧我,始终无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 第123章 云皎凝望他,眸色愈发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软肉,带着一丝泄愤意图,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渗入一缕灵力。 他微微蹙眉,如针刺的锐痛自掌心蔓延,却未发一声。 “你实在可恶。”云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后手,若她今日不施压,还不知要瞒她到何时,口口声声说要坦诚,可他总归会权衡什么要说,什么不该说。 “是我错。”他从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恶。” 他实在可恶。 他分明深知如何让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还曾特意问过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欢“玩”? 只要他永远藏着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怀着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远会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云皎将那枚金戒取了回来,哪吒眸色微暗,却干脆地伸出手,等她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见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样子,顿觉索然无味,将他的手拍开。 “夫人?”哪吒略有诧异,侧眸瞧她,她竟是无意为他戴上的。 “是你蠢还是我蠢?”云皎将戒指拢入手心,看着他轻嗤一声。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当日用了那不正经的迷香,扰她心神。 一旦此事说开,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脉络时,就会受他迷惑。 实在太不要脸,她竟也真次次中计了。 “此物乃佛门用以约束你的,我给你戴上,岂不是替佛门行事?若来日,佛门以此操控你,让你来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给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过是经了她手而已,如何驱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实为隐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吗?并非如此,他只是——真心不愿她害怕。 云皎无语感慨:“你也是真没招了。” 哪吒见她将戒指藏于袖下,忽地要去牵她的手,她要躲,又见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终由了他去。 他抬手,将侧几上的一只小檀木盒子凌空取来,将戒指放入其中,“夫人当心,我已说了此物见肉生根。” “……” 好像她眼盲了,丝毫瞧不见他方才的“装模作样”。 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甜头,哪吒轻捏她掌心的软肉,微微冰凉的肌理如玉细腻,又让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会儿她的手指,蓦地又问:“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确只有六欲,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反过来伤害了你呢?” 云皎的瞳孔骤然幽深,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一时间,哪吒竟无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胆大包天,又忍不住这么做,想从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诺,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惯于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视线凝注在她面颊上,发觉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并未说话。 他犯下杀孽,如何能讨要更真切的爱意,哪吒垂眸,勾缠着她的小指,最终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让夫人知晓了我的恶意,也终究……让夫人怕了我。” 云皎闻言,手指微动,将手从他指间抽离。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两人几乎挨在一处,一同倚在桌案边,呼吸相错,彼此间的空气却是静谧无声的。 “你与麦旋风说过对不起吗?”良久后,云皎轻道。 她停顿一瞬,音色愈发清晰,“其实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哪吒微微一怔。 见他垂着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寻他的神情,他却又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云皎的眼神更加复杂,心头沉沉。 这两日,她确然想了太多,他是个危险的存在,意味着失控与变数,但她不能随意处置他,缘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过。 与他生死相搏,是意气用事;将他驱逐,是纵虎归山。留下他,尚有一本万利的机遇,无论于她,还是于大王山。 况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缘由相加一起,足以让她将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 ——唯有麦旋风,它是无辜的。 可只有哪吒错了吗?云皎与他对视着,忽而又道:“是我将无辜的它送去了你身边,派它监视你。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险,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图,最终导致它丧命。” 麦旋风是她的手下,听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与哪吒抗衡? 而她身为大王,面对来历不明的夫君,却未能多存一分警觉。 “是我识人不清,错下决断,将它置于险境。”她唇角翕动,“我也欠了它一个道歉。” 是故,这两日,她虽说着要盘查麦旋风,却头一次没有强令误雪立刻将它带回,而是纵着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觉得它是无辜的,与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问问它,它原谅你了吗?”云皎偏头看他,“哪吒,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仅只以利弊权衡,还要去感受,去理解。” 她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一切以大局为重”,但同时,她也不可以忽略麦旋风。 哪吒彻底愣住了。 灯下,少女容颜明媚,明珠的晖光晕洒在她面颊之上,肌肤细腻如半透明的暖玉,着实丰姿冶丽。 但那双桃花眼,从前虽然澄澈,清艳,却总含着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头看他,与他对视着,眼底如坚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动,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悲悯。 无论学什么,云皎总学得很快。 她实在学得太快了。 当他还只将“爱”用以她身上时,她已然懂得举一反三,将“爱”生涩地去惠及所有人。 第71章 借刀杀人,用的仍是他这把刀。 这一夜,彼此各怀心事,又好似在无声中逐渐趋同。 最终,仍是各睡各的。 云皎发觉自己已很久没单独睡了,实在是舒坦至极。 身下软榻绵软,她睡得很香,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醒。 哪吒自然便是先“醒”的那一个。 藤椅狭窄,本就睡得并不舒适,何况他心绪翻涌,彻夜难眠。见时辰差不多了,大王山众人应当都起了身,他轻轻下了藤椅,先替云皎选好一日衣裙,复又去软榻边看她。 他没有靠得太近,心知若太近了,她便会警觉惊醒。 云皎的睡相总不是很好,一张床榻能睡下几个人,她便占了几个人的位置,总是扭来扭去。好在她无甚起床气,迷朦间醒来,会自行将他的手脚搭在她身上,叫他抱好自己,以免自己再乱动。 他不与她睡,她便再度原形毕露,睡得四仰八叉。 锦被卷在怀中,衣襟的系带也几分松散,几缕乌发黏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妻子。 殿内静谧,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与他胸腔内沉沉的心跳交织。 半晌后,他悄然转身,缓步离去。 山中年节的热闹已然褪去,重归往日的宁静,木吒也已离开大王山,余下的白玉也无红孩儿找它的事,这几日来都少见踪影。 哪吒花了些功夫,才在一处偏殿里找到正与麦满分、麦乐鸡嬉闹的麦旋风。 一见是他,麦旋风即便受香粉影响,仍有一刻惧怕,它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往麦乐鸡身后躲。 麦乐鸡不明所以,将它重新推了出来,“你躲什么?你不是一向和郎君亲近嘛。” 麦旋风内心哀嚎:你说的是鸡话嘛! 哪吒见状,步履微顿,停在几步开外,对其道:“麦旋风,你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可以不去吗?”麦旋风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试图挣扎。 哪吒下意识眸色微沉,这些年来鲜少有人敢违逆他,那句“不行”几乎脱口而出,又记起云皎所言,最终改口道:“……你最好过来。” “……” 哪吒自觉这并非恐吓,然而麦旋风已是两股战战。它如今顶着一副黑猛大汉的躯壳,配合那畏惧拧巴的神情,场面稍显荒诞。 哪吒倒无所谓,神色如常,将它引至一处僻静阁台中。 四周有帷幔遮蔽,又孤立于水中的楼阁,令麦旋风感到不安。 “郎、郎君。” 实则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两月来,哪吒盯它甚紧,它却常与白玉打配合,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总会腹诽两句“那万恶的杀神”。 可它不似云皎神通出众,香粉的效力如雾障目,让它辨识不清,至今是既怕他,又不敢与云皎言明。 这让它愈发畏惧这尊杀神。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这次,杀神竟头一回垂眸,认真看向它的眼睛,沉声道:“麦旋风,昔日害你丧命,是我不对。” 第124章 “虽将你从地府救回,也本是我应做之事。” “对不起。” 麦旋风彻底愣住了,圆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怀疑、和晕乎乎以为自己又下了地府的茫然。 它好半晌未开口,哪吒便等着它反应。 “啊……”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尚且结巴,“没、没关系,我不是回来了嘛,也没、没觉着痛的。” 哪吒乌眸间浮现明昧的光,一时心绪复杂。 他复又承诺道:“你还想要何等补偿?只要你开口,三界之内,无论我力所能及否,必竭力为你取来。” 麦旋风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神仙的承诺!虽然大王山也宝贝众多,且美味众多,但大家都会想尝尝鲜不是? 可思忖一瞬,它又慌忙摆手,一副生怕令他难办的样子:“不、不必了吧!我已经好端端回、回来了,你也叫我长生不老了,这我知晓……” 虽是拒绝,但吞吞吐吐,俨然很想要的模样。 哪吒凝视着它,却难免困惑——为何它说着话,忽然流起口水? 他难得将语气放得轻缓,显出面对云皎般的十二分温柔:“麦旋风,你但说无妨。”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它终于不再推拒,眼神亮晶晶的,“能否替我带些天庭的饭食…零嘴也可以,我还从未尝过呢!” 哪吒沉默下来,眼眸转深,似是愕然当场。 “……仅此而已?” “还能更多吗?”麦旋风受宠若惊,憨笑着得寸进尺,“那再帮、帮我带些茶酒?” 哪吒的唇角却紧紧抿起。 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艰涩,颔首道:“好。” “多谢哪吒三太子!”麦旋风还尚未察觉,自己身上的香气尽数散去了,竟使得它能言出他的名字。 哪吒将要离去,临行半步,忽又转回身来。 他静静看着麦旋风,也向它作揖:“多谢谅解。” 言罢,这次他是当真转身离开。 可他的内心远未有外表平静。 他看见了一个真切的生灵,它原本充满生命力,满怀善意,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却被他残忍地信手错杀。 若说千年前,他惩治了作恶的东海龙族,却反被尘世之人讨伐,令他心灰意冷,不愿再与之同流合污,干脆自刎,只当一笔勾销; 而此刻,他便意识到了,若对方无辜,他如此做,是为多大的罪过,又与昔日他眼中的“恶权”有何区别? 或许,在这千年岁月里,他还曾犯过无数次这样的罪孽。 仅因怨恨。 * 云皎的寝殿不见日光,唯有夜明珠的晖光流转,幽静宜眠。 但哪吒方才离开,身侧那清冽的莲香变淡,她便睁开了眼。 桌上给她留了字条,依旧言简意赅: [先行一步去找麦旋风,夫人勿怪。 ] 说的好像和他要去杀人一样。 云皎静静看了会儿字条,收进袖中,想着唤误雪进来重操旧业,目光却习惯性掠过屏风前的矮几。 果然,那处已放好了衣裙。 想了想,她简单簪了发,直接换了衣裳。 随后她却没有径直去找麦旋风,难得与哪吒错开。 或许对于云皎而言,她对此等事的处理方式也尚在摸索,难得心怀复杂。 她先去灶房炸了一大份“麦乐鸡”,又去藏宝阁挑了一堆天灵地宝,才去逮了正在前厅打盹的麦旋风。 但有一说一,这狗子没去巡逻,大白天在这儿睡觉算怎么个事? 见误雪恰好走来,云皎与其对视一眼,彼此点头招呼。 “醒神!”而后,云皎对麦旋风道。 麦旋风方从美食堆成小山的春秋大梦里惊醒,眼前正摞着堆成山的“麦乐鸡”,大喜过望道:“哇——麦乐…大、大王?!” 误雪噗嗤一笑。 云皎也笑:“怎得,你大王我改名了?” “不不不是,大王,您有事找我?” 云皎凝视它片刻,将麦乐鸡块递去它手里,才示意它跟上她步伐,误雪也紧随其后。 几人一同入了静室。 莲之是哪吒一事,他明晃晃毫不掩饰,但这几日他并未在大王山乱晃悠,而是一直跟在云皎身后,而云皎这几日也少在山中。 是故,知他是哪吒,乃至知他是神仙的都少。 误雪却知晓。 一是云皎无意瞒她,找到机会便将此事告知于她,二则误雪确然心细,凭着仙气与几乎溢出殿外的莲花香,便近乎确认了对方是谁。 而误雪有个极好的优点,不擅作主张,也能守口如瓶。 云皎没有发话之前,她所见所闻,永远只会有她与云皎二人知晓。 三名妖先锋从前本是归误雪白菰直接管辖,误雪自然要在场。 云皎待麦旋风吃了几块“麦乐鸡”,迟迟未语,她不语它就也不语,只一味吃,临到误雪轻咳一声,麦旋风抬头,才发觉云皎似笑非笑,好像耐心濒临极限。 它才反应过来:“大王,你也吃。” 云皎也怔了怔。 这只犬妖,多数时候,或者说从起初,她便没觉得它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莫说是它,在最初的最初,她创立大王山,相邀误雪,又将白菰找来时,也未曾觉得她们与旁人有何区别。 人生来便是一人独行于世,只为自己生死担责,她已给了所有人利益,它们当是自行承担风险。 为何却不同了呢? 云皎想着,面上却未变,在除却送它珍奇异宝以外,又送了它一个脑瓜崩,“你哪里能吃这么多?从前我怎么不知!” 麦旋风嘿嘿一笑,哪好说是在地府练出来了,阎王大人日日投喂,它的饭量已日渐增长。 但它不好说,却不想云皎已然知晓,直言问它:“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被莲之杀害的?他用了什么手段,彼时你们可曾起了争执?” 麦旋风呆住,一时嘴里叼着的鸡块都忘了嚼。 “再者,你是直接魂归地府,还是有黑白无常以外的人强拘了你?去地府后,阎王又同你有了什么关系?” 哪吒曾言,麦旋风的因果因死亡而紊乱。 它本不可轮回,又何故归地府管辖?阴司本是三界轮回之所,并非收容鬼混之处。 云皎抽丝剥茧,总觉得蹊跷。 她问得并不快,但麦旋风迟迟不答,眼神闪烁,让她心中疑窦更深:“麦旋风?” 它有一丝心虚,瞥云皎一眼,大大的身躯,却声如蚊蚋:“大、大王,若我说,我都不记得,你会打我吗?” 云皎:……? 云皎挑眉,调换成哄小孩的语气,面上笑意和善,“我的小乖风,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呀?快将你的小脑袋紧急调用起来,我数三二一,给我点有用消息!” “三、二、一……” “大、大王!”迫于压力,麦旋风终于回想起了一点,“是一个,头戴玉冠、披着白纱的白衣男子带我去地府的。” 玉冠、白纱,白衣,男子…… 云皎心念一动,霎时,心底便隐约有了个答案——观音。 那日,观音恰在山涧中等她,予她金戒,便是着一身白衣,作男子装扮。 “其余的…我便真没印象了。”麦旋风垂头,“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在陪三太子买衣裳,他几乎不说话,之后眼前一黑,再有意识后,就是那男子来接我了。” “……” 至少,彼时它没有痛苦,甚至没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云皎目色沉浮,忽地眸光微有凝滞,察觉不对,“你说你在陪他买衣裳?” “是啊。”麦旋风笃定点头。 她道:“那是白日的事。” “没错呀。”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那日云皎是命它带哪吒去买了衣裳,可它后来是回来了的——回来的不是麦旋风,还是彼时它已没了印象?又为何会毫无印象? 不愿错过细节,云皎又问:“你可有察觉,是被哪吒的香气所迷惑?” 但麦旋风实在心大,云皎不知它能否说出答案。 意外的是,这次它竟答了:“不是,后来我从地府回来,那哪吒三太子对我用了他的什么香粉……我从前并未闻过。” 云皎沉默下来。 ——不对,全都不对。 她微抬起手,意图掐算,却猛然回忆起一桩往事…… 那日,她好似也察觉了它的微异,它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暗红浮现过。但与它交谈片刻,见它言谈正常,她便以为是烛灯流转,一时看错,暂且搁下。 原来早有端倪。 误雪也恍然:“那日我交代麦旋风往后跟在郎君身边时,它竟也是不言语的。” 云皎心中懊恼,不必再起卦推算,当即对误雪吩咐:“将前厅的留影珠取来。” 第125章 大王山许多公共区域都放置了留影珠,只需定期注入灵力,便能当做摄像头使用,也能从中调取影像。 误雪领命而去,很快便将留影珠取回。 几人围坐一起观看。 只见影像中,当日筵席未散,有人与麦旋风说话时,它应对自如,可待众妖散去,它却浑浑噩噩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那确是麦旋风的躯壳无疑,云皎还不至于连自家的妖都辨不清,若随意就能调换骗过她,哪吒也不必刻意保存它的肉身。 但藏在它的躯壳中,控制它…… 只要结巴断句,说几句简单的话便行了。 云皎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深,如墨迹渗透白纸,迅速蔓延开来。 究竟还有谁在背后下暗手,这般推波助澜? 此事,竟真不止哪吒一人掺和。 “大王!” 正心思沉凝之际,麦乐鸡来报:“齐天大圣来了!” 云皎连忙起身去迎,她几乎没有耽搁,与猴哥简短见礼后,便将他直接请入了静室,迅速将方才的发现与猜想和盘托出。 孙悟空见她已然理清思路,便不再卖关子,眼放光芒,也将他从地府带来的线索道出: “你所想无错,这狗娃子若真死了,轮回无门,根本入不了地府——是观音菩萨将它截住。菩萨怜悯它命不该绝,魂体若滞留阳世,日久必被阳气消磨所伤,干脆将它带入地府寻求庇佑。” 云皎却隐隐察觉不对:“若它彼时尚在阳世,又徘徊在大王山附近,我迟早会有所察觉,哪吒…也总会发现。” 要杀,就要干脆利落地杀。 昔日她处置那白蛇妖,便是直接将它的魂魄湮灭,既因它本有罪孽,也为防它妖气残存,化为厉鬼,纠缠不休; 哪吒若尚处仙躯之中,杀妖自会令其魂飞魄散,不必挂心余后。 但即便不在仙身,他身为杀神,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人物,他能不通晓斩草除根的道理? 留下它的魂,于彼时的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还有谁会发现呢……”云皎喃喃沉思,“还怕谁会发现呢?” 孙悟空咳咳两声。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眨眼哼声,“俺老孙还没说完呢——那自是怕天庭发觉咯!你有没有想过,此举本是天庭所为?” 云皎眸色愈发幽深,同时心底掠过一丝沉重,线索已渐渐浮出水面,猜想自也明确起来。 “小云吞,为了你这桩事,俺老孙可废了不少功夫,这才姗姗来迟。”孙悟空言辞逐渐郑重,“阎王起先咬定了不肯吐口,被俺老孙几番胁迫要去找观音对峙,才漏了些风声。” 猴哥竟为她做到如此,这本不是他需要管的。 云皎连忙要作揖,孙悟空微微抬手压下她的腕,显然是拒礼,他笑嘻嘻:“等听完了,再谢不迟。”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原是天庭亦对地府吩咐过,要将这小妖的魂魄拘住,立刻打散,是观音抢先一步拦下,才有了后头的事。” 云皎立刻道:“对这两方而言,这仅是只无足轻重的小妖,却又不只是小妖……是他们在借题发挥,暗中博弈,却累及我山中小妖。” 孙悟空一顿,确没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迷雾,直通关窍,不免心底暗赞,不愧是他小师妹! 不仅是一只小妖,是因它代表着两方对哪吒的态度; 仅是一只小妖,是因观音亲自出面作保,天庭便也顺势收手,不好再深究。 “没错。”他沉下声,“俺老孙从地府出来,心中疑团未解,便仍去了趟珞珈山,才问出真正的真相……” “哪吒曾与佛门有约,若好生护持取经人,便在西行之后授他彻底解脱玲珑塔之法,但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先决条件。” “在下界期间,他不可妄杀生。” 但他没有做到。 是因为—— 云皎唇角翕动:“天庭借刀杀人,用的仍是他这把‘刀’,杀的却不单是一只妖,还有他欲求解脱之心。” 天庭只需略施手段,操控一只小妖,让哪吒下手错杀; 在佛门看来,便是哪吒杀心难泯,主动毁约在先。 第72章 有他的妻子,在等他归家。 厘清此事之后,静室中短暂无声。 云皎要再行礼,孙悟空又伸出手轻拍她衣袖,金眸一转:“欸——打住,俺老孙还没说完呢!” 成功看云皎噎住,孙悟空满意地嘻嘻笑着,问道:“哪吒呢?” 云皎看向一旁的麦旋风。 “哪吒三太子他去天庭了,他说、说要补偿我。”麦旋风没太听懂他们的意思,却也模糊意识到自己的死似乎别有隐情,暗暗思忖那它的饭还有吗? 见大王目色幽幽,它以为自己贪心过分了,连忙补充:“大王放心!我知晓分寸的,我只要了些吃食。” 它哪里能想到,云皎是在思忖他事。 其中错综复杂,势力交错,她若要留哪吒,便要面对。 云皎回神,轻轻颔首。 但她知晓,那人一贯应承了便势必要做到最好,届时带来的,哪会只有一顿饭食?说不定,都能去蟠桃园摘蟠桃。 这里还被人虎视眈眈着,还要去人家院子里摘果子…… 实在愁人。 “待他回来再议。”云皎最终道,复又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也颔首,又道:“小云吞,俺老孙此趟去地府,可不止这一个发现……” 云皎触及他眼神,即刻会意,让误雪先行带着麦旋风离开。 “云皎。” 他忽而唤她,声音压低,字句却清晰,“生死簿上并没有你的名字啊,小云皎,但见一个被划去的‘敖’字。俺老孙听阎王老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昔日哪吒去地府寻麦旋风时,特意替’你’划去的。” 云皎微微凝眉,尚未开口。 “他亦知晓你或是龙族之人了——你说,莫不是他要谋害你的命,特地将名字划了去?” 云皎被他调侃的语气一噎,幽幽盯着他:“猴哥,你当年不也划过么,不是划了名字才是长生吗?” “呔!”孙悟空装模作样喝一声,指着她笑道,“好你个小云吞!这才几时,胳膊肘就朝外拐了,可还记得俺是你猴哥?” 云皎连忙告饶,猴哥这显然是意有所指:“好猴哥,我错我错!” 一指她明面上是在替哪吒说话; 二却指她暗地里将话题挑开了,分明身世有异,却未与他讲清。 “猴哥好聪明,但你也说了是个‘或’字。我真身残缺,却不欲去探,但也不可浑不在意,多思所想后,便知是缺一对龙角了。”她说着,还挠了挠头。 孙悟空似笑非笑,目光如炬,“俺老孙说的是这个吗?” 云皎眸色微凝,这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好哇!还不老实交代,你既从未入过地府,如何得知划下名字方是长生,而非是旁的法子?” “我久仰猴哥大名,自然知晓……” “从何处知晓?上天入海,四处打听,也顶多晓得昔年俺老孙大闹天宫的英武,如何连地府一出又晓得了?” 猴哥大闹地府,算是首次引来天庭注目,才有了后来太白金星下界招安一事。 论名气,自是不及之后的大闹天宫,彼时还算是“地下”的事,暗戳戳的,凡界哪能晓得风声? 就像是哪吒有所关注一样,孙悟空更是通透灵慧,哪能一直看不穿这点端倪? 不过未说罢了。 但云皎眼睛一转,已找到说辞:“哈,猴哥你自己说的!你常同我说你的光辉战绩,你忘啦?” 孙悟空反被噎住,“你个云吞,倒成俺老孙嘴快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莫非也是‘师父’他老人家教的?” 师父两个字他说的轻,似觉得蛐蛐了须菩提祖师,没准哪日祖师就真知晓了。 万一真看着他俩呢? 云皎领悟他意思,那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那不是!”她唇边泛起淡笑,“——这是我自己的本事!” 她可不蛐蛐师父,万一真被抓了呢! 孙悟空看她一会儿,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就藏着掖着吧,往后少显摆。” 这是提醒她——别太猖狂了,知晓秘辛,本身就是怀璧其罪。旁人不知的事她却知晓,有心人若去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云皎自是受教,连连点头:“师兄教训的是。” 可真是她不想说吗?实乃是师命难违啊!是师父叮嘱过她,事关她真正来历之事,谁也不能告诉,孙悟空也不行。 师父是最先发觉她并非此界之人的人。 师父还叮嘱她——时机成熟时,有心者,自会一同与她协力,助她找回真身,成就圆满。 是故,她起初和猴哥说的也是:时机未至啊! 孙悟空也算是想明白了,多半是敬爱的白胡子师父给她支招了,哼了两声,不再多问。 第126章 不过云皎又凝视他,见猴哥这般体谅不多追问,片刻后,再度作揖:“无论如何,师兄为我奔波劳碌,实乃义气,还愿不计前嫌为我‘助力’,身为师妹,云皎感激不尽——” 此“助力”二字,含义非常。 不单是指他愿相助她,更是说他愿意支持她。 明明他认定与哪吒旧年有仇,她身为他师妹,却仍与哪吒关系匪浅。 云皎正神色凝重,才垂首,忽地额头一痛,挨了个脑瓜崩。 可恶,还好麦旋风不在! 方才弹了它,怎么轮到自己了,她大王的威严险些保不住了! “猴哥!”她皱起鼻子。 “痛了?” “没有。” “那看来是没弹醒,还得来一下——屡次叫你别见礼,偏不听,讨打!”孙悟空虽这般说,还作势要再给她来一次,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浓。 云皎绝不是认打的人,连声反驳:“那不是猴哥说等会儿向你致谢嘛?” “等会儿的意思,便是让你再多悟一悟。”孙悟空又装出凶态,“哪知你正事分析地头头是道,到了此等事上,反而来‘内外分明’这一套!” “你是身为师妹,可你的事儿不是常说‘我要自行决断,猴哥不必忧心’?” “你本是自行决断,又顾忌俺老孙作什?真是好一个‘不计前嫌’,你说,你与俺老孙何曾有嫌隙了?”孙悟空果真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云皎捂着头,偷摸看他神色,此刻的孙悟空在她眼里愈发威严,闪闪发光。 为什么? 这是她 第一回 真切感受到了来自师兄的压迫感,上一回这般认怂的模样,还是面对须菩提祖师时。 为什么连这套也能师门相承!除却血脉压制,还有大师兄压制吗? “也正因你是师妹,俺老孙是你师兄——小云吞,认真听!”孙悟空竟还看出她稍有走神。 云皎面色一凛:“我听着,我听着呢。” “俺老孙是师兄,你做什么,都当支持你。”孙悟空神色郑重,微顿,终于提到那桩旧事,“何况,事关昔日的花果山……” 云皎凝神专注,静待下文。 忽地,耳边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神仙如何会行步有声? 倒像是特意让她察觉的,在告诉她—— 他回来了。 孙悟空的声音也一顿,猴耳微动,俨然也发觉了对方,便风轻云淡收了话音,只道:“哪吒既回来了,等他一同相议吧。” * 哪吒回来时,尚且在回忆天庭之上的种种,稍显沉默。 萦绕于他周身的冷冽之息很难完全淡去,尤其在步履间沉凝,却在踏入金拱门洞时,想到自己即将去见谁时,忽地,悄然能收敛起那些锋锐。 麦旋风既说想吃天庭之上的吃食,他并未敷衍了事,特意去了灶神的膳房。 之后回云楼宫,云楼宫亦有自己的膳房,他亲自盯着仙侍将各色精致点心、琼浆玉液备好,仔细装入乾坤袋中后,又与宫中尚算忠心的侍从几番商议,思虑之后对云楼宫的打算。 而后,哪吒在一处僻静的庭院之中,看见了那道虚弱不堪的身影。 李靖。 那个曾为他父亲的人。 千年来,无论被他打得如何狼狈,李靖依旧要维持表面的威风,用玲珑塔威慑他,叫嚣着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惜,他不怕死,也不畏痛,李靖越是如此,下一次,他只会将对方揍得更狠,他们之间,早已只剩生与死的较量,从无情义可言。 此番上天,哪吒承认,心底那蛰伏的杀念并未全然消退。 李靖既已被天庭革职,形同废人,这一回,哪吒便是想来了结他的。 受了雷刑,打散了本也是乞讨而来的金仙之体,法力尽失,连玲珑宝塔也无力催动,天庭充盈的灵气于他已是穿肠毒药,只能靠着丹药勉强吊命,苟延残喘。 如此之人,何必再留于天庭碍眼? 但不知为何,看见李靖的那一刻时,看见他那般苟延残喘、如同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时。 哪吒心中翻涌的杀意,忽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靖也看见了他。 千年来仗着宝塔在手,时时趾高气昂的“李天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竟真头一次朝着他跪伏下来,涕泪横流地悔悟道:“哪吒——哪吒!是为父,不,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看在你我曾为父子的份上,替我向万岁求求情,让我复归神职,让我留在天庭吧!” 到了这般境地,他竟还做着重归神职,恢复仙体的痴梦。 哪吒想,倘若李靖心中真有哪怕一丝“曾为父子”的情分,也不至于只是失了玲珑塔,便轻易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底线。 他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哀求的身影。 何为父? 父如天纲,威严不可撼动,予子血肉,定其名分。可生非是他力,育非是他恩,养更非是他情。他予他的,唯有嫉恨、忌惮与千年不休的生死怨憎。 正如此刻,所谓的天纲,所谓的父,一样在他脚下卑微乞怜。 世之伦理,又怎能言不可撼动? 哪吒忽而觉得,杀如此之人,怨如此之人,乃至恨了如此之人整整千年,实在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看着那张因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他倏然又想到了麦旋风,想到了那双清澈傻气的眼睛。 哪吒曾被可怖的人言吞没过,感受过尘世中人潮污浊,凡有心者,心皆沉杂。 他对此失望、厌恶,痛恨。 可原来他也不曾想过——因他早早背离尘世,他从始至终没能看见那些心之纯粹者,它们也在挣扎着,要将清明重还于世。 为了杀一个李靖,执着于与他无休止的斗争,心中的怨气愈发烈,杀意也愈发烈,最终反而将自己囚困在恨意的囹圄之中,愈发无法离开这里。 而天庭自是乐见其成,希望他能永远执着于此。 ——若如今,他忽地又不再执着,又有多少神仙会为之起疑,心觉又少了一条能牵制他的绳索呢? 哪吒凝视了李靖半晌,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他发现自己竟已无话对这个“父亲”言说。 最终,他只对其宣告,声音冷冽如冰:“云楼宫的一切,自此皆归于我。你,从来一无所有。” 他也从不是父亲的所有物。 剔骨削肉之后,那骨肉相连的血脉便已彻底了断。 哪吒收走了云楼宫库藏的所有续命灵丹,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些本就是他千年征伐四方所得,或是他凭战功受赏积累,从不是李靖之物。 “哪吒!哪吒——你不能如此对我!我是你父亲!”身后传来李靖绝望的哀鸣。 哪吒未曾回首,甚至连在心中再反问自己一句“凭何不能”都已没了兴致。 如今再归大王山,他已清点过云楼宫资产,待日后一一取来。于他而言,千年前的陈塘关难以称为“家”,此后的云楼宫便更难称为“家”,如今,却有一座生机盎然的山头…… 有他的妻子,在等他归家。 思绪收回,哪吒信步迈入洞府,而后,便在妻子的身旁瞧见了惹人厌烦的毛猴子。 “去这么久?”云皎穿得果然还是他挑的一身裙裳,桃色锦裙在萧瑟冬日里,若枝头初绽的桃花,别样生动。 她率先瞥见他,低低嘀咕。 哪吒心尖微动,心觉这是迎接,于是愉悦地应了一声:“嗯,夫人久等。” 云皎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怎么说呢?这一场夫妻,仿佛真是有情分在的。 有时他不过一个眼神,她便能知晓他在心里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你来。”她冲哪吒招手。 哪吒果然从善如流,大步流星走至她身边,不经意般将孙悟空挤开,正要挨着云皎坐下,却又被她推开些许。 她示意他往旁边坐好,三人围坐圆桌三侧,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云皎直接切入正题:“事关花果山一事,既是彼此在场,便将事情说开,无论孰是孰非,也算坦诚布公。” 先说好,不论最终认定哪方有错,亦或是都没错,至少此刻,心意在此,都有试图厘清此事的诚意。 第73章 你早知晓天庭是借刀杀人? “火烧花果山一事,昔年,俺老孙被押上天庭之际,便瞧见了——瞧见了,你的身影。” 孙悟空率先直言道。 “今次回了花果山,俺老孙又再度询过猴子猴孙,说的也是昔年瞧见过你,那火烧得漫山遍野,雨降而不灭,这世间能有如此能耐的火,当是三昧真火。” “再者……”孙悟空微微压低声音,“这趟去地府,俺老孙也向阎王老儿打探过,这些猴儿们是何等死法。阎王佐证,确然是为三昧真火烧死的。” 孙悟空已非是昔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石猴,去一趟地府,将能查的事都尽数查了个遍。 第127章 他虽划去了花果山的生死簿,但生死簿证的“超脱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自然寿数,但意外伤残至死,仍算是死亡。 但云皎隐隐觉得其中有一个关乎天道规则的悖论—— 既已超脱五行,不受三界天道管辖,这些猴儿真能经由地府轮回么? 云皎这边思忖着,只觉还有疑云,孙悟空已将目光转向哪吒,她便也顺势看去。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先厘清这场“人祸”。 “你说呢,哪吒太子?” “我可用三昧真火御敌,但这世上不是仅我才会使三昧真火。” 三界之内,是不止哪吒会用三昧真火,红孩儿也会,或许还有旁人会,但为何说“会”,便是因这与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不同,三昧真火本是一项术法。 要能使出漫山遍野的效力,孙悟空会怀疑哪吒也没错,毕竟能使得如火纯青的,确然也没几个人,五百年前红孩儿都没出世。 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笃定是哪吒所为。 孙悟空似笑非笑,仿佛敲打:“若你为情可认罪,为义却不愿认呢?” “当日我只去打了个照面,便离开回了云楼宫。何况烧了你的山头我有什么好处?若是天庭诏令,我自会获悉,哪怕我不在场。”哪吒直视他一双金眸,毫无惧色。 天庭的诏令定然会给予主帅,对人非对事。是故,他即便在云楼宫,也当收到。 “天庭不曾下过此令,因而我不再折返。”他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孙悟空竟没再追问,饶是一句“你如何证明不在”都不曾再说。 这让哪吒微微蹙眉,只觉孙悟空在有意试探他。 敲打他是否只有小情,却无大爱。 是否只认下与云皎相关的错,却不肯认其余。 “你不必替我开脱。”哪吒反应过来后,微沉下声,又补充道,“我既无印象之事,没做过,便是没做过。” 云皎也微微蹙眉,只觉不对,“三昧真火不御敌,还要如何用?” 既然是法术,必定是要有人使出来的。 她思绪一闪而过,“你的藕人,也能用。你是不在场,你的藕人也确保不在场吗?” 哪吒沉默了下来。 但云皎说这话并非要指认他,而是另想到了一桩事,“你的藕人是否全由你控制,由你尽数获悉其行动?我想,并不尽然吧。” 她就曾取过他的花瓣,随后自行炼化成藕人,与之对搏。 并且,那藕人也会他的招势,最重要的是——会使三昧真火。 虽然火势自是无法与真身相比,但若是漫山遍野的火,是由漫山遍野的藕人施法…… 哪吒凝视着她,片刻后,与两人说起天庭之上的所闻:“这次回天庭,我也有所查证……” 哪吒与孙悟空也是同样的想法,既是去了一趟,自然要将诸事一并处理。 不过云皎想,这人先前还说着谁主张谁举证,一副“管你怎么说与我何干”的模样,此刻却真开始关注了。 花果山一事被孙悟空提及,哪吒便去问了旧日参与此事的同僚,只是众仙或缄默不言,或闪烁其词。 天庭之上的兵力,于哪吒而言,同昔日封神之战的战友并不同,调兵皆由天庭总令,实在无甚情意,他们不愿说,也算情有可原。 之后,离去云楼宫前,他又问了一次被他激将过的李靖。 李靖彼时已是疯癫之态,自觉命不久矣,便又将那层摇尾乞怜的面具撕下,对着他破罐子破摔,反而能透露些许有用的消息。 他说:“哪吒,我若是你,实在不如死在当年的陈塘关!你怀璧其罪,为将,是骁勇善战,为仙,却不知变通,认定一件事便死缠不休。你又怎知,今日的我,不会是来日的你?” 哪吒想,或许天庭的确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彻底制服他。 让他无情无欲,以此控制,可他又生了情欲,该如何再度控制? 彻底不可控时,替代,总是比操控更永绝后患的方式。 “李靖也心知,当自己有玲珑宝塔在手时,对天庭便尚有用处,但当其再无利用余地之时,就会彻底沦为棋子。” 哪吒说完此句之后,下意识看了看云皎,只见云皎正在拧眉思忖。 微微垂下的纤长睫羽掩住了她的神情,让他无法探究她究竟会惊,还是惧。 她只喃喃感慨:“如此看来,天庭或许有你诸多藕人在手,你也是人才,能留这么多把柄在别人手里……” 有时,人不得不屈从于“身不由己”四字,哪吒是身有神通,是做了千年的神仙,但他也坦然承认,他并非是毫无软肋。 云皎平日表现着一副“天大地大我乃最大”的样子,心底也知晓谦卑敬畏之道,不然她又何必践行“苟”道,只占一山——干脆也打上天庭好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乃清醒辨世的第一步。 哪吒心想,或许有一日,天庭还会有彻底换掉这个“哪吒三太子”的意思。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道:“关于此事,这次我上天庭也有所闻悉,彼时二郎神的确在场,我已传信于他,让他来大王山一叙。” 云皎闻言,微微挑眉。 哪吒垂下眸,“夫人,如今我已无处可去。” ——就装吧! 云皎不吃这套,好在他也点到为止,见云皎神色又凝重下来,愿闻其详。 “你为何不可控你的藕人?”她问道。 哪吒想了想,“或是缺了七情?”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花果山一事,或与这些藕人脱不开干系。”她道,“也或许,如你所言,天庭还有更深的阴谋。” 话说到这一步,孙悟空也大致思索得七七八八,哪吒或许真没做过,但未必不担个监察失职的罪。 毕竟是生死大事,如今也只算是半浮出水面。 云皎看猴哥神色,也约莫能猜到他所想,并不推诿,但也未指认,只道:“猴哥,此事究竟如何,暂是猜测。既是生死恩怨,自当慎重,待二郎真君前来,必有更多证词。” 孙悟空深深看了她一眼,知晓小师妹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心思通透且宽厚的孙悟空,找了个台阶下:“俺老孙今日已耽搁许久,还要去寻师父,就不多叨扰了。” 云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请辞,但他所给出的理由无法反驳,这去一趟地府已耽搁一日一夜,忙道:“猴哥,待二郎神前来,我会再度去找你。” 孙悟空摇了摇头:“俺老孙取经事忙,不必麻烦,若有空自会再来。” “小云吞。”他倏然正色道,“俺老孙信你会替俺处理好此事,你是俺老孙师妹。” 没有轻飘飘揭过,给了他“安慰”,也没有偏信偏听,指摘哪吒。 她能做到如此,也是难得。既然如此,他也不是死缠不休之人,届时算错了帐,反惹人嗔怪。 云皎也正色起来,半晌,亦郑重道:“师兄放心,我定竭尽所能。” 孙悟空神色却渐渐轻快起来,嘻嘻一笑:“那不能累坏自己,多叫你身旁的夫婿帮衬你,娶了来,总要为你分忧解难~” 他意有所指,也顺势朝哪吒看去。 语气是风轻云淡,但说出来的话已有几分肃然威慑:“哪吒,若有一日你伤了云皎,俺老孙会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将你的莲藕身五马分尸,四洲各埋一处,再将头丢入东海去,届时看你还能不能活。” 哪吒看他,沉声道:“我绝不会。” 见孙悟空举重若轻的模样,他觉不对,看出孙悟空是暂且对他放下此怨的意思,又问:“倘若花果山一事真非我所做,你又与我有什么旧怨?” 但话一出口,竟忽地有一丝懊恼。 孙猴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孙悟空瞥他一眼,凉凉开口:“昔年你在五行山下摄香粉迷惑俺老孙,使这下三滥伎俩,当俺老孙忘了?” 云皎:什么,还有这等事? 她也凉凉看去。 哪吒抿唇,不说话了。 这厮实则并不善诡辩,从前施了些诡计留在大王山,最终尚是坦诚认栽,他做了的总会承认,孙悟空算是看出来了。 思及此,他又难免想到了对方还是“莲之”的时候。 彼时,他不会看错,“莲之”是真的对云皎情真意切,能爱得如此坦荡之人,杀过云皎手下的小妖,亦会认罪,真能烧了山,此刻却又处心积虑隐瞒吗?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云皎相送他,哪吒暂离后,她想再同师兄说些体己话,却的确不是个太会劝人的性子,几番想说什么,一时又难以开口。 倒是孙悟空看了出来,“小云吞,你吞吞吐吐作什?吃多了云吞?” 云皎嘿嘿一笑:“我其实不爱吃云吞呢。” “那你喜欢吃什么?” 第128章 “我喜欢吃饺子,还爱吃鱼……不对,这不是重点。” 孙悟空暂缓脚步,停下来似笑非笑看她。 “你是想说俺老孙那唐僧师父一事。” 云皎点了点头,总算是想好措辞:“猴哥,我知你是重情义之人,那唐长老不信你,虽说是一路漫漫,尚要磨合,总归也叫你难受了。你若介意,想与他说清误会,他若还不信,白虎精一事我也有所参与,可为你佐证。” “你参与什么?你没参与。”孙悟空道。 将她的话堵了,云皎一噎,还欲说什么,忽听孙悟空感慨:“长大了,真长大了……” “嗯?” “你有此心,反叫俺老孙想通了些事。”孙悟空让她止步洞府前,看着她笑道,“无论有情无情,他总归是俺老孙‘师父’。” “师父”二字,孙悟空咬得重,却非咬牙切齿之意,反有些情切义重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无论他信俺与否,也是俺老孙‘师父’。”他又道。 师徒名分既定,那便不仅仅是信与不信的简单权衡,更有一份承诺与责任在其中。 言罢,他冲云皎摆摆手,就着日光明媚往山外腾飞。 “小云吞,你这番心意俺老孙心领了,希望下回来,你又长大了些。” 从云皎一句句渐有真心的“身为师妹”里,他也照见了自己的本心—— 白骨精一难是劫,亦是试金石,试出了唐僧的疑,也试出了他自己那颗无论如何都未曾愿意真正离散的师徙之心。 那身影倏忽间便化作天际一个小点。云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眨了眨眼。 三百岁还不够大吗?这些个神话人物,到底要多大才算大啊! * 云皎若有所思着回去洞府,麦旋风尚在前厅桌案前哼哧哼哧对付着那一大盘酥香鸡块,吃得专心致志。 她没有径直去寻哪吒,反而坐去麦旋风身旁。 麦旋风嘴里的鸡块险些惊得掉出来,云皎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托住了它的鸡块。 好险! 云皎笑眯眯道:“你吃,你吃,我还想同你谈谈心。” 麦旋风却惊魂未定,盯了她少顷,只觉今日她和她夫婿一个赛一个古怪——大王能找它谈什么心,大王一向嘻嘻哈哈的,有时比它还能傻乐,看着不像是能“谈心”的人。 云皎若能读心,听了它心里话,必定会当即送它一个脑瓜崩,且骂它你个傻狗敢蛐蛐你大王活腻了是吧! 还好她听不见。 于是尚是平静地看着它吃,而后发现这狗子吃东西是真香。 “大、大王,您究竟要同我说什么?”麦旋风打了个饱嗝,一时吃美了,身后的尾巴冒了出来,摇个不停。 云皎又看向它毛茸茸的大尾巴,看着很好摸的样子,不由得搓了搓手指。 “大王?” 她终于回神,重新看向麦旋风,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凝视它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麦旋风,彼时,你当真毫无察觉自己的离世吗?” 麦旋风以为大王又要盘问自己,连忙正襟危色,却听她又问: “当发觉自己魂归地府,已是亡灵之身……你,难过吗?” 麦旋风怔了怔。 “如实回答我。” “……难、难过,当然是有一点的。”但很快阎王就笑着接纳了它,然后它就在地府不停吃、不停吃、不停吃。 麦旋风当真如实道:“阎王待我很好的,大王,我心知您待我有恩,诸事不敢瞒您。阎王后来还常派阴差来看我,就是再吃那饭食对我不利,惠岸行者又带我去了珞珈山,观音用柳枝点化了我,让我从此可用阴司之食。” 观音,观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当真慈悲么? 若慈悲,为何情愿看着西行一路苦厄相,却待取经人漫漫十三载过去,才渡尽劫波,超度众生? 若慈悲,为何情愿看着哪吒始终挣扎,仍要授他金箍,以此设限…… 云皎心知自己不该妄自揣度菩萨,可一股异样的情绪仍如游丝般划过心头,只是那感觉太快,一时未能抓住。 眼下她只看着麦旋风一派天真的样子,半晌,沉静道:“麦旋风,对不起。” “是我身为大王,却未能保护好你。” 麦旋风愣住,旋即像被坐垫烫着了般起身,受宠若惊,吱哇狗叫:“大、大王,嗷呜——您千万别这样说呀!我们这等小妖没什么法力,放在外头也是朝不保夕的命。有您带领我们壮大山头,发家致富,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泼天的好事呀!” “……你实话说,你是不是也看误雪的话本子了。”哪来这么多打官腔的话。 “嘿嘿!” 明明眼前的麦旋风还是黑猛大汉的样子,云皎从前甚至觉得它真身也有点丑,黑黢黢的,没一点亮晶晶的颜色点缀。此刻,在幽幽烛火下,她却忽地发觉—— 它的眼神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它原是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狗。 麦旋风好似真挺有狗性,一见她眼神放软,体内的血脉本能瞬间苏醒,喉间发出两声委屈的“嗷呜”,俯身垂首,想凑去她手边求摸。 云皎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咳。” 旁侧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咳,打断了此刻的美好。 云皎不用抬眼也知道来者是谁。 除了哪吒,还能有谁? “夫人。”哪吒清冽的声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替麦旋风取了一颗蟠桃回来,但它法力尚弱,独吃恐难以消化其中的灵力,便叮嘱它与其余人等分食了。” 他开始说些看似正经,实则“有的没的”的话。 云皎就晓得他肯定摘了蟠桃,这边还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另一边还有闲心去人家后花园逛,真是不要命啦! 但面上,她鲜少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只含糊“嗯嗯”几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待他将絮叨的话题尽数说完,再无可说,只能看着她欲言又止时,云皎终于开了口:“你随我来。” 哪吒无有不从,复跟在她身后回到静室。 云皎心里有许多思忖,面上却向来显山不露水,她过了片刻,再转身回望哪吒,发觉这个少年已凑到离她极近的位置。 他身上的莲香也如丝丝缕缕的线,将她缠绕,让她忍不住贴近他。 理智叫她将他推开些许,唇瓣轻启,对他缓声道:“我替你沉冤昭雪了。” 烛火噼啪一声,他微微偏首看她,眸色微凝。 哪吒并不喜欢这个词。 他既未做过,何来“沉冤昭雪”一说? 他垂眼,看着面色同样沉凝的云皎,明珠的晖光在她莹润细腻的脸颊上流淌,似玉温润,泛着淡淡光泽,诱人采撷,叫人忍不住想抚摸,想亲吻。 眼中蛰伏着晦暗的光,还隐有一丝被这个词勾起的不忿,但他无意反驳她,只低声道:“是。” 云皎一看他眼神就知晓他在想什么,明明心下不虞、还偏要强自按捺,自以为算计得宜,好向她讨要奖赏的样子。 她心下微哂,再次试图拉开距离,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他揽住腰肢。 他不肯放手,眼神示意她看向旁侧——若再乱动,就要碰倒桌案上的玉瓶了。 云皎只得呼出一口气,依了他的意,保持这个距离仰头看他。 “我非是说孙悟空之事。”她微顿,“是麦旋风的事。” 她与他解释起其中冤情。 这下,哪吒明显愣了愣。 彼此离得近,他稍一垂首就能看见她澄然的眼眸,见她也正望着他,便很快收敛异色,做出一副了然情态:“原是这般,多谢夫人。” 但也因彼此离得近,云皎轻而易举就能察觉他的面色变化,饶是他想隐藏。 她瞬间感到不对。 “——你早就知晓了?你早就知晓天庭是借刀杀人?” 他会坦诚,但在此之前,如他所言,他有过思量。 去了地府,其后又刻意剥离了自己的六欲,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他岂会没有反复推敲过前因后果,猜想过种种可能? 云皎心中早有过判断,他不是莽夫。 但他为何要认下呢? 花果山一事他不认,可从始至终也反应平平,云皎还以为是他并无七情的缘故,如此想来,或许他也隐有猜测,却习以为常。 哪吒也没想到云皎会有这么大反应,微微怔愣后,低声解释道:“是,我隐有猜测,初上天庭之际,虽失去了七情六欲,却非失去记忆,我记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我。” 无数双的眼睛,在庄严肃穆的凌霄殿前,在空旷寂寥的云楼宫中,甚至在他领兵征伐、浴血厮杀之际…… 那些视线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像无数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在他身边。 第129章 他若做得好,相安无事; 他若做不好,这些眼睛就好似会化作无形之手,阻拦他,束缚他,将他重新关入玲珑塔反思,一遍遍告诫他——他已不是陈塘关中的那个会因龙行恶、便惩恶的“哪吒”。 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不再需要无谓的善恶,也不需要嫉恶如仇的怜悯,甚至连怨恨都成了多余。 他只需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听令行事,为天庭扫清一切障碍。 故而后来,即便他渐渐赢得了明面上的自由,内心深处仍对那无所不在的监视与窥探感到憎恶。 天庭自也知晓他憎恶什么。 “你派麦旋风来,彼时确然使我不虞。”他斟酌词句,不想用更伤人的字眼,“天庭只需在它身上稍作手脚,便引得我……失控了。” 哪吒头一回与木吒言及此事时,便已想起,那日麦旋风眼中一闪而过的猩红厉色,与天庭过往用来激怒他的手段,如出一辙。 云皎闻言,眼瞳变得幽深下来,在烛火盈光下明明昧昧。 “你为何不将此隐情,一并告知于我?”良久后,她凝视着他,问道。 哪吒垂首:“无论如何,动手的是我,麦旋风确然丧命于我手,即便另有隐情,结果亦然。” 何况,他已习惯了。 正因对天庭的诸般手段太过熟悉,在他眼中,这番算计,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习以为常的一个小插曲,甚至不值特意提及。 做便是做了,怎样也改变不了这结果。 “错了的,我认。”他低声道。 但这话却彻底点燃了云皎压抑的怒火,她仰起头,大骂他:“你是笨蛋吗,哪有坦白却只坦白一半的?你惹我不爽了我就diss你,再让你不爽你就高兴了?你的错你认,他们的错就不要认了吗?” 疑问三连将哪吒骂了个措手不及,最令他茫然无措的是—— “夫人,何为'diss‘?” “……” 第74章 宝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皎一时给他整不会了,也给自己气笑了,鲜少有人能将她气成这样,她又凉凉diss他一句:“夸你是笨蛋的意思呢,开心吗?” 有些词,不必再解释,放在语境中已可意会。 哪吒不再说话了,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但云皎知晓,他定是在思索要如何应付她的怒火,至少,要在此刻劝服她。 云皎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又低骂了两声“笨蛋莲花”,一针见血道:“你说你是失控才导致这一后果,如今的你,又能有绝对的自信保证‘再也不失控’吗?”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反过来伤害我呢?” 哪吒一顿,乌眸变得愈发漆黑。 他曾问过她的,若他真因只有六欲而会伤害她,她当如何? 这是一句讨要生死相依的试探,又怎能说不是他对她的警告? “你若真有点良心。”不知为何,“良心”这个词甫一脱口而出,云皎只觉自己也要成了受气小媳妇讨伐无良丈夫。 “就当好好思索有无方法找回失去的七情,无论是寻、是抢,乃至自己顿悟了重新生出来——你有了完整的七情六欲,你才是完整的哪吒!” 她的语气里自有劝的意味,哪吒怔了怔,听进了心里。 他低声道:“我保证。” 实则,他自己定然也想过这回事,但消失了这么久的七情,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是故,云皎也是给他提个醒,没有要他当即就跑出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稍稍冷静后,云皎无意再作无谓劝说,呼出一口气,转而分析起来,“麦旋风受害的那日,你应当也没听我的话吧?” “……没有。” “你没去买衣服,去做什么了?” “去跟踪你了。” “……” 云皎又暗骂一声“可恶的莲花”,沉声道:“故而,麦旋风才被人找准空隙下手。但也是那日……观音将金箍交予我。” 言至于此,云皎微顿,隐有思量。 “或许观音给你金箍,也有‘隐情’呢?” 哪吒眸色凝住,俨然也在顺势思索。 “那日,天庭对麦旋风下手,同时观音授我能抑制你杀念的金箍,若她本意是想消度你此次杀劫,而非不信你,也是说得通的。” 如这样想,那便是观音到底晚了一步。 云皎又思忖着,“金箍予你之前,我亦与你单独相处过,甚至我曾离开过大王山,你都未起杀妖的想法,可见你因有了六欲,杀意到底消散了不少。” 哪吒目色略有赧然,避开她的视线。 他哪里好说想法确是有的,不过到底没付诸行动。 论迹不论心,云皎瞥他一眼,懒得戳穿,只说最关键的一点:“另外,此物剥离出来竟不算难,只要你抛却那具凡躯,便失了效用。” 诚然,常人也不会有能抛却自己肉身溜之大吉的机会。 但他是哪吒,从始至终,无论他自己,还是观音,都明白他终有一日回去仙身的时刻。 若说要以此设限他,何不寻个一绝后患的法子? 哪吒听她如此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木吒忿忿不平的模样,那人着实纯良,不信自己的师父会构害自己的弟弟。 [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 “哪吒?” 哪吒回过神,将此算不得一桩大事的言论说予云皎听,忽而又想到另一桩事—— 她已经许久未唤过他“夫君”了。 云皎还不知这人在这般严肃的场景下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犹自沉着面色,丰润的唇瓣几度张合,抿紧,最终道:“好了,总归方才所言俱是推测,尚不能凭此定论。” 哪吒自然明白,嗯了声,牵住她的手。 云皎指尖微顿,低头看两人相执的手,又看他如常的神色,她微一挑眉,意如询问。 “夫人既已斥责过,也替我…沉冤昭雪了。”他语气一顿,“如今消气了,可允我亲近了?” 云皎听了就想抽开手,他却握得更紧,趁势嵌入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若不动用灵力,单论力气她自是比不过他,偏偏面对他,云皎习惯尚存,有时会刻意压制灵力。 她心下暗忖往后定要将这个习惯改了,一面嗔他:“谁受得住你?你那日什么凶样,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才不与你亲近。” 她说的当然是他昭然揭示自己是哪吒的那日。 “……” 哪吒默然片刻,待云皎发觉不对时,他也正巧解释:“我指的并非敦伦之事。” 这下轮到云皎缄口不语。 他已将她的手握得极紧,能感受到她掌心柔软的凉意,通体冰凉的水族,与他手心始终温热流淌着的灵力相斥,可他却总是想要贴近,再贴近些。 另一只手掌心顺势也包裹住相执的手,哪吒垂首,“如此便好。” 云皎见他执着,心间忽然泛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分明只有六欲的神仙,她自是想当然,认为他若想要亲近,必逃不开那档事……那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云皎想——算六欲的一部分。 对她的美色也很馋。 虽如此说,她没再挣扎,甚至彼此心照不宣都生出破冰的意思。 破冰的第一步,小两口决定去很久没去过的汤泉池。 汤池里水汽弥漫,云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不甚习惯他忽地长大了不少,身形更高了些,肩背更宽,胸膛厚实,在水中隐隐显出紧实匀称的轮廓。 明明她自己也非娇弱之姿,可站在他身边,源于体格的压迫感却愈发鲜明。 那张脸庞也依旧勾人心魄,明明是一样的容貌,棱角却更锐利分明,凤眸澄亮,薄唇微抿,充满更甚的攻击性,湿漉漉的乌发贴在他颊边,又平添几分艳色。 云皎看着,心头那个念头又一次清晰浮现—— 他是哪吒啊。 就算可以不是童年回忆里身着红肚兜或莲花裙的模样……但他是哪吒啊。 但很快,手不经意抚上他浸在水下的腰腹,触手温热、紧实,壁垒分明的腹肌沟壑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戳一下还能回弹,非常带劲,云皎唇边渐渐浮现出一丝淡笑。 哪吒音色低沉,含着几分水汽浸润后的喑哑:“夫人?” 他似乎说了许多话,正在许诺绝不会伤害她,还说着什么若她有空,愿意将自己的招势尽数拆解给她…… 拆招?云皎心思早已飘远。 搏杀对阵,瞬息万变,还要考虑随机应变的能力,哪是拆解招式就能定胜负的? 云皎只觉得泉水太热,对方身上的香气又太浓郁,莲香本是清淡的香,可一旦浸染在他微湿的发间,他如玉的肌理之间,就变得艳冶了起来。 “皎皎,你在想什么?”哪吒察觉到她的走神,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嗯?”云皎如梦初醒,眸中水光潋滟,她忽然抬高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往怀中一带。 第130章 哗啦水响,二人猝然紧密相贴,哪吒的脊背僵住,呼吸沉重几分,本能地低头去寻找她的唇,忽听她先压低声音道:“宝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身上好香啊。” “……” 沐浴完毕,因哪吒有意避着她,什么也没发生。 云皎心中甚是不满,被他按住手脚擦拭身上的水珠,又绞干了发,全程没给他好脸色看。 待水汽拭尽,踏出汤池,被微凉夜风一拂,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明白是那莲花香作祟,才使得她动了情,但必然也是他先动情,还做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矜持什么呢? 如此想着,云皎心头的火气又隐隐窜起,一路走至寝殿门口,也未曾与他说话。 直至殿门无声自开,她转过屏风,赫然瞧见一枚水灵灵的蟠桃,才重新开口:“你到底弄了多少蟠桃来?” 要命啊!天庭知晓除却孙悟空之外,还有这么个对他们后花园如入无人之境的莲花精在偷桃子吗? 哪吒步履微顿,对她见多识广的反应未置一词,只解释着:“这是往日蟠桃盛会上我所得,给麦旋风的亦是,并非临时起意去摘的。” 这还差不多。 云皎信步入内,他紧随其后,听她同他说话:“你怎么留着不吃?” “我不喜吃桃。”他凉凉道。 她侧目看他,不置可否,气还未消下,鼓着脸坐去桌案边。 桌上玉瓷壶里,茶汤温润,显然是有人早用灵力温好的。 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哪吒默默替她倾了一盏茶,云皎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是她爱喝的果茶,虽然是热茶,但勉强能接受。 “彼时的人参果,你也没吃。”喝到了喜欢的茶,云皎只觉肺腑间暖意渐深,话也敞开了。 哪吒低低应了声,“凡躯既不长久,吃了反倒浪费心意,那夜我便切做果茶给夫人喝了。” 云皎随之想着,蟠桃做果茶怎么样?热桃子果茶,听起来也不错。 她放下茶盏,伸手就要去取那皮薄硕大的桃果,怎料哪吒微微抬袖,不动声色拦住她的手。 “怎么,又不舍得给我吃了?”云皎挑眉。 哪吒犹豫一瞬,“夫人晚些时候再吃吧。” “为何?” 她既然追问,他便坦诚答,语气清淡,听不出揶揄,“灵果草木,凝聚天地精华,食之精力旺盛,恐难成眠。” “……” 云皎霎时就想到方才在汤池那一出。 这莲花,会长莲子,会结莲藕,如何不算天灵地果? 但她知晓他所指非他自己,而是除夕那夜,她吃了人参果后精神亢奋,妻风大振,将他压在榻上好一通为非作歹的事。 云皎那夜吃醉了酒,事后被他三两句调侃,话题便到此为止。 但不表示,她对那夜就全无印象。 起初是两人手腕被红绫系在一处,难舍难分,后来他解了红绫,给她喂了醒酒茶,她却仍有余力,反将他捆了个结实,桀桀桀笑了许久,对他又亲又咬,还……大喇喇地跨坐上去。 如此一想,她脸颊微红,狐疑道:“那红绫,该不会是混天绫?” “夫人聪颖。” 云皎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暗自嘀咕起来。 哪吒似没听清,圈椅微动,倾身凑近,彼此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她颊边,“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有这等奇怪的癖好,用自己的法器——” 哪吒装没听见,长臂一揽,倏然扣住她纤细的腰,手法实在太快且熟稔,云皎一时不察,腰身微软,尚未惊呼,人已被他整个提起,跨坐去他腿上。 裙摆堆叠在他膝上,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狎昵。 屏风半掩,隔开寝殿外间,床帷在里,也不过几步之遥,缱绻的莲香,暖融的烛火,渐渐蒸腾出微妙的热度。 云皎在他怀中微微调整了下坐姿,想了想,软声吩咐道:“抱我去榻上。” 揽在她腰间的手因此收紧,指节几乎陷入叠摞的雪色裙襟。 他喉结微滚,似妥协又似本有此意,才起身,云皎搭在他肩上的手倏尔收紧,用力下压,将他摁回椅中,嘟囔着:“算了,就在此处。” 哪吒垂眸看她。 薄唇几乎擦着她的额角,云皎感受到他的呼吸,乃至感受了那一丝柔软,仰着头主动蹭了会儿。 她再度开口,温热吐息若有似无拂过他喉间的突起。 “就在这儿,将腰带解了。” ……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这样一方天地,分明不小,视线内尚有桌案、屏风,还能见帷幔浮动,偏又狭窄,一张圈椅上只能容纳彼此。 娇小的少女仍跨坐在他身上,他的腿修长笔直,此刻微微抬起些,托住她的重量,还能让她微微俯身,彼此之间留出几分距离。 夫妻间的低声絮语,断断续续。 “夫人对夫妻事渐有心得。” “少说废话,我第一天与你做夫妻?” “手不是这样放,要……嘶。” “我说了,别说废话啦。” 彼此的呼吸彻底乱了章法,尤其是哪吒的呼吸,带着竭力忍耐的颤抖。 云皎专心致志垂眸,目光忽而却又游移至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朱唇微张,欲言又止。 她的动作因此有了片刻的凝滞。 哪吒瞧她这般,抓握她手腕的手渐渐收紧,如无声催促,“夫人又在想什么?” 她反而看向他指上的金戒指。 他便明了,发出声短促的轻笑,“未回归仙躯之前,一直戴着的,便是金箍——” 话语难尽,他的眉头骤然紧蹙,感受到一丝牵扯的痛楚,但与此同时,云皎感觉他的武器刻意搏动,反像是某种挑衅与抵抗。 危险,云皎想。 但她最喜欢征服危险的存在。 她低低感慨了一声,“你真是有够多奇怪癖好的。” 哪吒未语,眉眼却渐渐变得殷红,细密的薄汗自他脸颊与脖颈冒出,云皎只觉萦绕在身侧的香气愈发浓郁。 她没忍住,仰起头,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过他微敞衣襟下的颈窝。 “真的好香啊……” 哪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阖上眼,挤出的音色透着浓重喑哑,“皎皎……你,能否注意点眼下境况?” “我怎么不注意了?”云皎茫然看了他一眼,尚在回味香气。 他再也忍不住,包裹着她已变得温热的柔嫩手背,引领着她。方才他所说的“她渐有心得”,只是夸赞她不再只局限于床帷的思想,但绝不是夸赞她的技术。 半晌后,他沉沉呼出一口气,隐有埋怨之意,“做任何事都专心,为何偏偏此事,就如此不专心?” “喂,你什么意思?”云皎还就真被他激将了,杏眸微瞪。 怎么不反思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他长大了她才略显局促? 竟还敢怪她,她心头火起,几番下手渐狠,逼出他眼尾更深的湿红,逼得他几声含糊“告饶”,才肯罢休。 “夫人,夫人……是我错。”他轻声道。 云皎方才满意地哼了声,虎口微松,又顺势吻他,吻过他难抑滚动的喉结,吻他紧绷的下颌,最后,轻轻贴上他也无意识微张着、泛着水光的薄唇。 漫长的时光在热浪与香气间被愈发拉长,也不知过去多久,云皎嗅见一阵馥郁至极的莲香,手心微僵。 实在是太浓烈的香气,汹涌地弥漫开,本已渐生不耐,却被这股香压下了浮躁,仿佛还能催出人心底更贪婪的渴望。 上回她就隐有所察,只是彼时场面混乱至极,根本无暇细思,如今局面尚在她掌控,她心有好奇,便抬起手特意闻了闻。 哪吒见她动作,眼睫轻颤,眸色霎时变得幽深起来,“夫人想尝一尝?” 她闻言抬头,不可置信看着他:“你能别这么不要脸吗?” “不愿尝便罢。”他淡笑,并没有被骂到,“但我想尝尝夫人的气息,为何也不允?” “你、你个……变态。”半晌,云皎憋出一句话。 哪吒不再理会她的嗔骂,抬手一招,将屏风上搭着的丝帛取了来,替她细细擦拭手指。 云皎嘴上骂声不断,但确然已吸香上头,整个人变得有些晕乎,她紧盯着那方丝帛,看着上面染湿的痕迹,因是浅色尚不算明显,心里松了口气,小声咕哝道:“还好……你没用混天绫擦。” 不然也太变。态了! 哪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面上的绯意已渐褪去,云皎却并非如此,颊边仍泛酡红,被伺候得多了,手法是一点不见长,仍然青涩至极。 如此想着,他没接话茬,只若无其事地提醒:“夫人可去取果子吃了。” “为何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着那桃成了催。情药一般?”云皎只觉他语气凉凉,话中有话。 第131章 他已替她擦好手,将她的手轻轻推开些许,确有几分明显表露的怨,“对夫人而言,未尝不是如此。” 他目光在她娇妍的面颊上扫过,幽幽道:“毕竟你也馋我美色,平日尚能强忍,一吃就精力旺盛起来,既要蹂。躏我,还要欺负我。” “你——” “早些安歇吧,夫人。”将她激得哑口无言,哪吒轻笑起来,好似已明悟了何为“ diss” 。 他将云皎抱去床榻上,松手之际,却察觉她临到此时显出迟疑,手脚微蜷,似想往床榻深处躲。 哪吒只当没看见,复又起身,要往藤椅上走。 “哪吒?”云皎在他身后,又从床幔间探出脑袋来,轻声唤他。 他脚步倏地停住。 心头掠过的却是方才亲昵至极时,她始终含糊着,未肯出声唤他“哪吒”。 何时她才能当真彻底地确认,哪吒就是她的夫君?他轻叹了声,“晚些吧,若夫人仍不适应。” 云皎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日他才回来,床帷之间,她几度气息紊乱地让他停下,他非但不罢休,反而愈发凶悍逼人。 馥郁到令人窒息的莲香,又反将她深切缠住,让她也无法停下勾缠,最后两人一同被卷入失控的狂澜,一发不可控制。 如今想来,确实折腾得有些狠了。 云皎也觉得自己理应缓缓,毕竟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夫君是哪吒这桩事,总还有些魔幻…… 她便不再多言,彼此有个缓冲也好,遂合衣安眠。 第75章 夫人是要与我寸步不离? 翌日,云皎找到误雪,吩咐往后不必再令麦旋风跟随在哪吒身侧。 “往后,他的起居一应事由我全权接管,也不必另遣小妖随侍。” 实则是他自己管自己起居。 哪吒终究是个变数,云皎不放心他在大王山随意游荡,最稳妥的方式,自然还是叫他寸步不离己身。 误雪恭声应下。 云皎又道:“也不许他四下乱走,让小妖去将他寻回来。” 一大早又不知跑哪儿去了,真把大王山当家了。 云皎心神一动,见四下清净无人,又似不经意问道:“白玉呢,近来他在作什?” 提及此事,误雪眉间亦浮起一缕愁虑,“我险些都忘了这小鼠,他近来仍是寡言少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圣婴大王不在,赛太岁亦不在,连大王新近结识的金角、银角二人也离去了。山中年节已过,虽仍有不少人,却似真的冷清下来。”误雪又道,“白玉失了玩伴,或就蔫气些。” 云皎不置可否,年过完了自会冷清些,误雪心思细腻,确将那外表极具迷惑性的白玉当做小灵鼠看了。 但他本质上还是一只修行几百年的妖。 能叫他如此情绪骤变,可知那观音诫言,必是足以深远影响他命运的事。 “大王……”误雪看着沉默的云皎,忽而又张了张唇。 未尽之言,彼此都心知——还有白菰也不在了。 但云皎又知,误雪未必是想说此事,只是心里都明悟而已。 她看了误雪一眼,转而问道:“你此前提过,万圣公主年后将来拜访,可是有了准信?” 误雪的心既然柔软,心知白菰离去,云皎也表露过哀思,便不会再在她面前刻意提及。 能令误雪欲言又止的,若非白菰,多半便是那位万圣公主了。 若是猪八戒,云皎本就相识,她不必吞吐。 一听云皎主动问起,误雪不由感慨:“大王真是明察秋毫,确是她提前命妖传了讯来,言说这两日便会至大王山了。” 万圣公主在上元节前便递过拜帖,云皎心下早有计较。 这考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碧波潭来大王山腾云不过半日,这其中的犹豫与权衡不言自明,究竟有几分诚心,尚需考量。 云皎拨动指间的金戒,忽地又想起来这是乾坤圈……算了,不管了。 “既是你好友,一应招待事宜,你自行斟酌便是。” 误雪应是。 二人正说话间,不再是麦乐鸡,而是终于重操起巡逻旧业的麦旋风前来禀报:“大王,西牛贺洲碧波潭万圣公主求见。” 云皎眉梢微挑,来得倒是时候。 她命误雪将人请入,但在此之前,她忽又叫停误雪,“她既来了,我自不会让她空手而归。相应的,她也需拿出足以打动我的诚意来交换。” 误雪凝视云皎片刻,垂眸应道:“误雪明白,一切但凭大王安排。” 见她始终以大王山利益为先,云皎眼睛微转,不再多言。 不多时,误雪便引着一人步入洞府。 但见那万圣公主,云鬓香影,一身绡纱华裳,行步间珠翠步摇轻颤,端是明丽光华。这般妖娆美色倒是其次,主要是一身亮晶晶的衣裙让云皎觉得她很有品。 云皎早前既说允她前来,特意为之卜算了一卦,“地水师”卦变“坤为地”。 师者,众也,暗喻权柄争夺;变坤卦,亦暗示若与之相交,或有承载重大收获之机。 作为一个贪婪的妖王,云皎打量起万圣,倒真有些好奇,对方能给她带来何等好处? “碧波潭万圣,见过云皎大王。”万圣执礼甚恭,上前一步,盈盈拜下。 云皎尚算个和气的大王,抬手虚扶,请她入座,又让误雪奉上热茶,“公主不必多礼,请坐。” 眼见这明艳的公主眉眼萦愁,云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看来,公主这‘御下’之困,已是迫在眉睫了。且将如今你的境况,再与我说说吧。” 万圣闻言,袖中纤指微拢,忧色更浓:“不瞒大王,年前得误雪妹妹代我相求,蒙大王点拨,方如梦初醒。只是,我虽有意探查潭中部署,父王却屡屡避而不谈……” “若仅是如此,尚可静待时机。怎奈我那驸马竟背着我讨好父王,近来频频探寻我碧波潭禁地,似在搜寻一件传说中的至宝。”言至于此,万圣眸间更压抑着一派幽沉,“我父王…他却作不知,甚至隐有纵容。” 云皎手托茶盏,闻言,微微一顿。 至宝?碧波潭她自也去打探过了,如今还未进入西游记副本,并未盗窃祭赛国的佛宝舍利。 潭中还能有什么至宝? 心思飘去“至宝”与将得的“好处”上,云皎仍未漏听万圣之言,她浅抿一口茶,搁下茶盏。 “时机难待,等不来便要去争,争不来,亦可去造。” “造?大王意思是……”万圣屏息,静待下文。 云皎有意教她,便只先笑笑,“公主,你的驸马,不是已先你一步了么?” 在万圣仍在推诿迟疑,空谈来日之时,那九头虫已抢先一步取信于老龙王,万圣自知错失先机,这下却被云皎点出,一时面颊微热。 “我……” “你且细想,他是如何为之?” 万圣公主依言凝神细想,九头虫身为外人,纵使父王有意将部分权柄交予,初时亦难获全然信任。 龙王与驸马,虽似天然同盟,仍恪守尊卑。 为取信父王,九头虫屡屡投其所好,示弱讨好,方才渐渐瓦解了父王心防。 她将此分析道出,云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故,你虽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却无’名正言顺’的权柄,他虽无名义,却已掌权柄。” “是因,他取信于我父王。”万圣恍然,“毕竟,如今碧波潭仍是我父作主。” 云皎见她一点就通,便不再循循善诱,直言道:“不错,他以退为进,你亦可效法,此乃第一步,认‘弱’取信。” 云皎如此说,忽地想到了哪吒。 他不也是这般一步步谋策的?可恶,真是美色误人。 “找好时机,向你父王坦言:‘往日是我年少气盛,阅历浅薄,难当大任,如今我已晓得利害,愿随之从头学起’。” 万圣面露犹疑,云皎却不容她多想,继续道:“你父王或仍不信你能担大事,但未必不肯予你些许小权,你身为公主,本有一桩他最难推拒的缘由——若你对诸般事务一窍不通,来日九头虫独大,岂不是让碧波潭任由外人拿捏?” 这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亦是眼下最优的解法。 万圣眸光流转,隐现锐色,与误雪对视一眼,见其颔首,心下更定。 误雪又低声道:“此法,先顺龙王之心,再提合情合理之求,确是上策。” “是,如此,便可先解你‘欲探而无权’之困。”云皎道,“掌得小权后,便是第二步,固根基。兵马,钱财,人心,此乃权之根本。” 云皎将此事与她细细拆解,当如何言,要如何行。 大权未固之时,不必贪兵与财,毕竟非是夺位,尚是争权,让龙王得见她的打理之能便可。人心倒是稍加留意,恩威并施,在要害之位上培养心腹。 第132章 “其后……”云皎一面说,一面见万圣好学却仍流露迟疑之态的眼神,心下思绪稍缓。 夺权之后,自是造势,而碧波潭作为西行一路的劫难,甚至无需造势—— 云皎心底已有了个最为干脆利落的法子:届时,让万圣主动鼓动九头虫去祭赛国盗取舍利子,孙悟空则会前往碧波潭,因此事彻底“清算”这处妖潭。 万圣自可顺势夺权,保全己方势力,而那些碍事之人,已有东风替她扫清。 但如今看来…… 小公主尚无兵马,心性也尚未磨砺出至那般境地,故而云皎暂且压下不表,眼睛一眨,寻了个更温和的方式:“九头虫如今是权柄美人皆在手,自是好一个东床快婿,意气自满。” “对了。”但在此之前,云皎又状似不经意问,“你所言之九头虫欲寻的至宝,自己可知底细?” 她问得虽平淡,却极快。 万圣一时不察,被岔开话题后下意识答:“据说是能洗涤凡胎根骨,助益修行之物。” “不过……”回答之后,她方觉失言,忙找补道,“虽是至宝,但传闻只可用于凡人之躯,且深埋潭底,我碧波潭龙族才历来未曾动过。” 万圣也不是傻的,既是至宝,必有诸般神效,谁家会藏个无用的法宝呢?要真无用,也不会引得九头虫觊觎。 但此物,她既说了出来,云皎自然最看重那“作用凡人”一项。 云皎眼中微光闪过,至此,此卦已明朗。 她已通过奇门遁甲术锁定了白菰的转世,知晓对方将诞生于一处凡人城镇,如今尚是胎儿,本有遗憾的是凡人修行不易,如今却仿佛迎刃而解。 当下,云皎并未深入这个话题,继续道:“你掌权之后,非但不可与九头虫撕破脸,反要助他清除障碍,对其推波助澜,待他气焰渐长,甚至将碧波潭搅得动荡不宁,与你父亲斗得不可开交之时……” “——便做那个诛心之人。” 引狼入室,谋定后动,一举捧杀。 哪吒赶来时,便听见云皎语气得意地说着“做那个诛心之人,亦是我早让误雪告诫你的‘驸马,亦可不是驸马’”。 哪吒:…… 她尚在埋头苦说,神采飞扬,熟悉的莲香掠过鼻尖,一道颀长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府内,未回头去看,对方已自然地坐去她身侧的空位上。 万圣公主在来人出现的瞬间,浑身骤然紧绷。 只觉此人容色惊为天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凶戾之气,如一柄出鞘的寒刃,让她本能地战栗,恐惧非常。 她甚至险些失态,腿挪动几分,意欲逃离此地。 云皎见状,凉凉侧目瞥了哪吒一眼,对方垂眸,周身骇人的威压收敛下来,执起夫人饮过半盏的茶,呷了一口,嗓音微沉:“夫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待着吧你。”云皎道。 哪吒:“嗯。” “这位是……大王夫婿?”万圣心有余悸,声线微颤。 云皎颔首,又与哪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的身份不宜在此刻点明,以免节外生枝。 但他的到来终究打断了云皎的叙述,虽未插话,但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与云皎之间亲昵熟稔的氛围,让万圣心底始终惊疑不定。 万圣不敢直视那青年昳丽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微微垂首。 又觉得此人虽杀气深重,在云皎身侧却显得异常温顺,像是一头被锁链缚住的凶兽。 “好了,我们继续说吧。”云皎将话题拉回,将最后一步授予万圣。 “待至那时,你只需将九头虫的罪证如数呈于你父王眼前,再以局势明示他:无论换多少女婿,外人终究靠不住。” 待到那时,龙王也已濒临困局,择定的女婿早已不是助力,唯一可依仗、可信赖的—— “女儿,唯你一人。” 云皎语毕,洞内一片寂静。 万圣公主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这番话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她思索消化之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拜:“大王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万圣……感激不尽。” 云皎浅浅一笑:“公主不必急于言谢,常言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所授是权术,但除此外,兵马,你自身修为,同样至关紧要。” “若要我出手相助……”她指尖轻点桌案,眸色清亮,也坦诚,其间却隐有一丝锋芒,直直看向万圣,“自需与之相匹配的报酬。” 万圣立刻道:“只要我能夺回权柄,碧波潭珍宝,尽数供大王择选。” “空口许诺,彼此无益。”云皎摆了摆手,不信空头支票,她似笑非笑,“我要的,是你此刻、乃至往后所有兵马布防,皆需如实相告。如此,我亦能替你多多筹谋。” 掌握她的兵力虚实,既是教她,亦是拿捏住她的命脉。 云皎并未明说索要那“潭中至宝”,说直接点,若她无赖卑劣些,掀了碧波潭强取亦非难事,碧波潭又不是地府、东海龙宫那般受天庭管辖之地,下界的妖洞妖潭只能自顾自的。 白菰如今尚用不上此物,误雪既有心相护,她便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顺带考察一下这位万圣公主是否为可用之才。 万圣怔住,显然未料到云皎要的是这个。 她望着云皎锋芒乍露的那双杏眸,心下明了这已是极“公道”的交易,若此后需大王山出兵,总要她先表诚意。 她一咬唇,终是应承下来:“……好,容我回去整理详册,呈与大王。” * 云皎又留万圣用了午膳,随后带她在大王山四处走了走。 哪吒始终随在云皎身侧,并肩而行。 许是头一次被这样的威压所慑,万圣表现得比过来人误雪要拘谨几分,但好歹是一潭公主,临行前,她已从容许多。 再度瞥了眼哪吒那艳得摄人心魄的容色,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收敛,此刻虽仍令人不敢直视,却不再叫人那般心悸了。 万圣将要辞行,施施然欲行礼,忽见一小妖慌慌张张来报,似太过震惊,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禀、禀报大王!有好多莲藕做的人,从天上飞下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物什,说是郎君补送的…聘礼?” “郎君”本人不就在她身边? 云皎当即反应过来,见哪吒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骂他:“好啊你,是要将云楼宫的家当都搬来大王山吗?” 她未斥他胡作非为,也没治他瞒而不报之“罪”。 是因万圣还在此处,总不好让万圣亲眼目睹一场夫婿越权的戏码。 但云皎意在演另一出戏。 哪吒眸色深深,视线凝在她面颊上一瞬,便心领神会,垂首低语:“不敢,不敢,夫人息怒,那些皆是无灵智的藕人,并非我真身莲瓣所化,不过是由云楼宫栽种的莲花随手而制。” “夫人…可喜爱莲花?”他俯首更深,凑去她耳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发,“为夫可将整座莲池移来大王山。” 云皎:…… 从没与他讨论过喜不喜欢莲花这个话题,况且此情此景下,他真的很像在说他自己。 云皎手腕微抬,抵住他的肩,顺势娇声笑道:“好你个莲花太子,当真是万株莲花皆为你所用呢~” 哪吒:…… 云皎也鲜少用这种娇滴滴的腔调与他说话,偶尔软下声倒显娇憨,可见她此刻是演上瘾了。 她未看万圣,却也知万圣该是何等震撼。 万圣果真是脚步僵在原地,明眸圆睁,她已彻底明白,眼前这位云皎大王的夫婿,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吒。 天庭的中坛元帅,几百年前更被敕封为三坛海会大神的哪吒三太子。 恰在此时,哪吒似察觉到她的注视,目光缓缓挪了过去。 漆黑的眼眸微挑,蛰伏着冰冷摄人的锋芒,埋藏着极深的凛冽杀机,俨然是无声警告之意—— 警告她,今日诸事他亦听得一清二楚; 警告她,别得了好处却暗地里耍手段。 万圣自是明了,战战兢兢垂首,向众人辞行:“大王……三太子,万圣就此告辞,与大王所约之事,绝不敢忘,今日所见所闻,亦绝不外传。” 云皎回过头去,淡笑着:“公主慢行,误雪,代我送送公主。” 误雪称是。 清风徐徐,有暗香来,是腊梅次第盛放的香气,一时竟掩过了清冽的莲花香。 只余小夫妻二人负手立于洞府外,姿态渐趋一致,仿佛已有了几分默契。 云皎率先打破寂静,仰头瞥他一眼,将早先的打算告知他,“如今山中尚算清净,你也无事,往后便跟在我身边,不得离开太远。” 哪吒神色微动,垂眸看她。 “夫人是要与我寸步不离?” “是你‘须得随我’……你这是什么语气?” 第133章 云皎只觉他刻意咬重的“与我”两字怪异,再望他时,见他竟在走神,薄唇边还隐隐浮现一抹淡笑。 莫名其妙的,云皎又扬声提醒,带了些嗔骂的意味:“喂,往后丢藕人也要经我批准!” 哪吒听出她嗓音里早已不复方才的娇温,眸色微暗,将她揽入怀中。 “哪有唤夫君‘喂’的,都多久没唤我’夫君’了?” 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 云皎还欲开口,哪吒已应了是,意为答应,却又道:“夫人方才利用我,眼下给些甜头也不肯。” “都说你看出来就不叫利用啦!”云皎并不承认。 原本的打算,自是不必相告万圣她的夫君是何来头的,但云皎后又转念一想—— 万圣几经思量,才前来大王山求助。 她是无意要碧波潭的势力,但对方既想借她的势,总要乖觉些。究竟诚不诚心,尚需时日验证,但无论坦不坦诚,武力震慑下,总不敢擅自任性行事。 若仅是凡界一座妖山,纵使再有名气,万圣兴许仍会生起多方结盟,互相制衡的心思。 毕竟万圣原先便是这般想的。 但倘若再加上天庭的“势力”呢? 万圣是一个有野心、初初展露锋芒的预备妖王,云皎并不反感与她往来,反而,还挺乐见其成,想看看对方真有一日能执掌碧波潭的样子。 哪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见她也开始出神,揽着她的手臂微松,却是更加企图吸引她注意的意思。 他装模作样地拱手,振振有词:“不愧是夫人,当真好计谋。” 云皎被他这副神态弄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一抖,还想嗔他几句,忽地被触发了“一受夸奖就自豪”的被动技能。 她当即昂首,应道:“那是自然!” 第76章 将你开除哪吒籍! 雪色渐有消融之象,某日清晨起来,正是云皎这个大王的休沐之日。 虽然无事,哪吒仍为云皎梳妆,云皎靠在圈椅上,慵懒地看向铜镜中映出的彼此身影。 百无聊赖下,忽而起了点戏弄对方的心思。 她朝自己发顶点了点,正为她梳发的哪吒顺势看向镜面,与铜镜中的她对视。 云皎盈盈一笑,唇边梨涡浅现,清丽的眸似春水漾起涟漪。 “夫人?”哪吒会意,她对今日自己的发型有新点子。 果然,云皎道:“今日我要梳个双髻,就是那种双丸子头,你替我梳过的……” 她开始比划指点,宽大袖摆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皓腕,俨然兴致颇高的模样。 对梳头已十足熟稔的哪吒,很快按照她的要求挽出两个圆润的发髻。 云皎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又道:“将你的混天绫取出来,替我绑上。” “绑哪里?” “……当然是头发上!” 哪吒低低应了声,红绫倏然现于他手,如霞色流光,缠去她乌黑浓密的发间。 指尖轻拂,红绫上还显出两株小金莲,缀在绫缎末尾,随着云皎摇头的动作轻晃。 云皎满意地轻轻点头,又叫哪吒去取衣裳。 她要求多多,瞳眸流光潋滟,似藏了无数小心思,“我有一件赤色金边的小衣,还有条绿裙子,是织锦绸缎的,像莲叶颜色的那种,你一并取来…… 略一沉吟,她又补充:“再加一件白色外袍吧。” 哪吒眼中掠过一丝困惑,虽不解,仍是听她言之,一件件取来。 云皎接过后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眉梢微挑,早失了在他面前羞涩的心,将原有的衣裙利落褪下,便重新换上新取的。 唯一尚存的距离感,大抵是换小衣时,她转过了身去。 光洁雪白的脊背全然裸。露,随着她动作,手臂一张一合,漂亮的蝴蝶骨在肌理下清晰起伏。 哪吒的目光始终追随,待到她撩起背后的乌发,一时手没了空闲,他便自然而然抬手,拈起垂落她腰侧的小衣系带。 云皎后脊微微一僵。 “我替夫人系上。”他嗓音懒懒。 云皎索性站直身子,但很快感受到他的指节蹭过后腰微凹的逆鳞处,荡开一阵微妙的酥。麻,让她不适地扭动起来。 哪吒便顺利成章扣住她腰侧,指尖微微使力,下陷于她白腻柔软的肌肤里。 不过他并未乱动,替她系好后就松了手。 眼前仍然让人迷惑的状况,或许也使得他有些好奇。 待云皎又捣鼓一阵,将裙摆提起扎进腰带里,瞧着像是一条蓬松的短裙,也像层层叠叠的荷叶片,再披上了那件雪色外袍后,哪吒终于忍不住问:“皎皎,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瞧着她这身古怪的打扮,眸色微暗。 云皎正对镜自照,左看右看,仍觉不甚满意。 听闻他言,她微勾唇角,开始卖起关子,“别问,待会儿你就晓得。” 且她还反问他:“你能变出莲花瓣吗?不要真身莲瓣,就普通的小花。” 哪吒微顿,颔首。 “给我,要大的。” 到底要大还是小,他无奈轻笑,摊开手掌变出一片粉白花瓣来。 云皎道:“不够不够,还要很多,很大的。” 哪吒笑笑,“到底要多大?” 小夫妻俩的晨间游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偏偏此刻,这两人是一个赛一个乐在其中。 云皎张手比划,又对着自己的裙摆比了比,“就这么大的,我想做成花瓣裙的模样。” 她是对着裙摆比,哪吒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双细长白皙的腿上。 倒没忘记她的话,同时替她将花瓣变了出来。 云皎将诸多莲瓣捆扎在裙头上,忙不过来还让他帮忙系牢,又问他要了小花瓣别在发髻上,做完这些,再度打量起空荡荡的腰间,目光飘向哪吒。 哪吒接触到她的视线,听闻她问:“要不将混天绫取下来?我想系在腰间。” “夫人究竟意欲何为?”哪吒失笑。 虽这般调侃,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想要条红腰带,遂又变了一条。 云皎一看,心里甚慰,乖乖站定任他系上。 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他双手拢住,轻易掌控,但她却又不安分地扭动,朝他伸出手。 “要将乾坤圈取下来?”哪吒垂眸问,此时才露出一分不虞。 云皎当没听见,摇头晃脑,仰首吩咐道:“将它变大,要很大,能让我斜挎的那种……” 虽一时不明到底要多大,但他在云皎的指导下照做,最后,云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绫系发,赤衣莲裙,斜挎金圈,一整个非常满意。 她甚至连连点头,鬓发间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 身后,哪吒仍揽着她,流畅有力的手臂横拦在她腰腹之上,他的手掌宽大,几乎将她的腰肢盖住。 艳冶的青年与明媚的少女这般相映在镜中,本该旖。旎的画面却被乾坤圈阻隔,他似乎想要贴近,但她斜挎的金圈叫人实在难以下手。 “夫人……” “对,就是这样!我现在就像你的性转版,嘻嘻。” “……” 云皎明眸弯起,“就是你,‘哪吒’的经典妆造。” 哪吒:………… 哪吒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根本无法理解的困惑。 云皎却越看自己越满意,干脆甩开他搭在腰间的手,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方又凑近细细欣赏起来。 哪吒眸色微沉,将她拉回身前,手搭回她肩上,看似要替她将稍显松垮的襟口拎上,却只用掌心摩挲她裸。露的肩头,迟迟没别的动静。 他扯了扯唇,“夫人的意思是,你心里的我,身为男子却穿着女子的红肚兜,系花瓣裙,还要用混天绫束发?” 顿了顿,他还补充:“或作腰带。” 云皎被他抚摸肩头的手弄得一阵痒意,下意识要躲,又听闻他道: “这便是夫人心中的‘哪吒’。” 这下,她敏锐察觉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才要抬头,他的手已按上那变得无比硕大的、碍事的乾坤圈上。 又一次感受到这圆形的法器在阻隔彼此的距离,他沉郁道:“我从不这样佩戴乾坤圈。” “我不信。”云皎道,那动画片里不都这样演的嘛,“你小时候没准就这样,不肯承认罢了,毕竟小孩儿都是光着腚胡乱穿的。” 哪吒呼出一口浊气,感觉眉心隐隐跳动,他不作理会,再度反驳道:“也不会这样用混天绫。” 他不用混天绫系发,倒是曾拿给她系发。 云皎瞥他一眼,根本不管他怎么辩白,“切”了一声。 这就是她心中的哪吒模样! 再来几个哪吒与她言说,也没用! 哪吒俯身看去,正与她对视上,加上一句,“也没有‘小猪熊’作为朋友。” 第134章 但他不再反驳并无一个龙女朋友。 “哦哦哦,行行行。”云皎敷衍点头,灵机一动,已读乱回,“你再说你不会这样,你就开除哪吒籍。” “……”他是哪吒,他开除…哪吒籍? 开除哪吒籍又是何意? “这多好看呀,莲花裙,鬓间花,一看就是香香的小宝宝一枚呢——我说的是你小时候。” 云皎透过铜镜看着自己与黑着一张脸的哪吒,终是承认—— 她就是早起无事突然想挑衅他的哈哈哈! “再戴个手环脚环,有铃铛的那种,走起路来叮当响,定然可爱极了。”云皎仿佛都能透过自己的话语,想象出哪吒那副乖宝宝的模样,一时笑意渐痴。 哪吒抬手抵住她的唇,颇为郁闷地想叫她双颊微松,虽是触及莹润丰盈的肌肤,他语气也闷:“我见过,那是孩童才戴的物什。” 云皎被他弄得烦,扭头躲闪后,却忽而心领神会。 他幼时,或许并不曾拥有过这些“孩童的物什”,因而只是“见过”。 “夫人喜欢这些…铃铛环佩?”哪吒倒若有所思,忆起有一夜她腕上轻晃的紫金铃。 云皎一时未答,凝视他漆黑的凤眸,心中逐渐生出一个更加猖狂的想法…… 让他穿上这一身如何? 请人做一身大码的来,再佩上叮当金环,哪吒cos哪吒,那可太有意思了! 如此想着,云皎悄然侧身,暗戳戳在他肩头腰腹四处丈量起来。 但只要她动作大些,卡在彼此之间的乾坤圈便胡乱摆动,撞在他胸膛上,惹得他眉头更蹙。 靠近都没法靠近。 哪吒看准时机,倏地擒住她作乱的手,而后将那碍事的乾坤圈取下,凉凉评价,“夫人你看,这般佩戴,对敌时都不便取用。” 云皎自也明悟这等考量,但眼波一转,不管不管,笑嘻嘻道:“但有人想扑你也不甚方便啊,这不是可以稍作抵挡嘛!” 而后万一被扑倒了,对方轻伤,自己被金圈一硌,变成重伤。 他轻哂,“谁能扑倒我?” “那你一直往我身上扑作什!”云皎就等着这个时机反驳。 哪吒微微语塞,反手将乾坤圈缩小,套入云皎颈上,待她回神,颈间已传来细微牵扯的感受,是哪吒用指尖勾缠着金圈,将她拉近了些。 拂面而来的是温热的吐息,与极馥郁的莲香,哪吒力道不大,尚是亲昵的意图,高挺的鼻梁一点点蹭过她的鼻尖,面颊,最后将吻落在朱唇上。 “夫人。”在她发作前,他轻轻开口,引开她的注意力,“我幼时,确曾将乾坤圈戴在颈上,当做项饰。” 云皎被迫使着微微仰起头,一眼望进他幽深的眸中,略有怀疑,“真的?” 他轻笑了声,“假的。” “你——” 余下的话被他以吻封缄。 与此同时,他原本撑在妆台的手抚上她后背,意图明显地往她敏。感的逆鳞处揉按,云皎有所察觉,眯起杏眸,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 细微的痛楚并不会让他停手,令他改变主意的,是云皎清凌凌的眼眸,其间透露出一丝惯常的警告之意。 他复又妥协,摩挲至她腰侧,拨开宽大松垮的衣襟探入,一举连赤色里衣都被他钻了空子。 云皎瞪大眼,加重了齿间力道,两人较劲一会儿后,却又各自松了手。 但哪吒并没有就此消停,反将她困在梳妆台前,俯身去揽她一条腿。外袍滑落,露出不及膝的莲叶裙,他大掌覆着她裸。露的膝头,偏头,却见云皎似笑非笑看着他。 她已被他抱坐在妆台上,虽算不得居高临下,眼神却一副彻底看穿他的模样。 “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哪吒狐疑,“穿这身出去?” “……我意思是眼下是白日。”云皎说着,忽地发出声短促的娇吟,下意识要并拢蹆,却被他手臂拦住,“青天白日的,不许胡来!” 哪吒掌心仍贴着她膝头,神色坦然,“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怎算胡来?” “你也是会将‘天经地义’说出口的人?” “对人不对事。” “……” 又较劲了一会儿,权当玩耍,两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都松了手。 云皎的外袍是特意披的,毕竟不是真cos,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还特意挑在白日,就是要叫他不能再继续。 她再度拢紧整件外袍,只一抬眼,哪吒便会意,替她拆了双髻,重新梳成平日的发式。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 只是,哪吒执梳的手却比往日要缓,仍在思索——为何她眼中的“哪吒”,是这般模样。 只有他当是这般模样吗? 哪吒微微垂着眸,掩住深思的神情。 并非如此,实则初时他见她对待孙悟空的态度,便有些微妙。 未见其人却极为浓烈的钦佩,见了其人却又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仿佛在透过对方,看另一个人。 还有诸多时候,她虽会卜算,却更像未卜先知,料定了、或说早早看透了一些“人与事”,她如何能做到如此呢? 哪吒一时不明,要替她挽上的珍珠簪子稍歪斜了些,扶正时,却见铜镜中云皎正目不转睛盯着他,见他看来,微微挑眉,有一种“别偷懒,我正看着呢”的意思。 鲜活的,生动的,认真的,或许还有彼此都尚未察觉的投入。 “想什么呢?”云皎问他。 哪吒轻轻摇头,为她彻底簪好一连串的小珍珠,“无事。” 他忽而明白了过来,那时的云皎,看旁人便少了这种真实的感觉。 像方外之人; 加之生死簿上无其名,更像……本不存于此界之人。 * 云皎今日休沐,打算去找白玉好生相谈。 既说要哪吒不得远离,她便与他一同出了门,叫他在前厅稍待,自己则同白玉入了静室。 这个物理距离,在这个玄幻的世界里,未必就有用。 云皎也不纠结于此,左右此事无谓哪吒是否听见,不过叫白玉心下稍安。 白玉化作人形,仍是那个朗月清风的白发美男,只是神情恍惚,眼睫低垂间,竟透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憔悴与脆弱。 “云皎大王,您找我……是为何事?”他低声道,俨然仍心不在焉。 在与他深谈之前,云皎先算了一卦,得出的卦象极为惨淡。 如今看来也不出所料——他光思索这些有的没的,就能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笨鼠! 云皎负手而立,并未几番探究,直言道:“我知你因何而往珞珈山,白菰若式知晓你这番心意,定会感激。” “但,她已转世了。”她语气平静,并未隐瞒,“我已寻到她的转世之处,待时机成熟,便会接她回大王山。” 白玉怔了怔,却缓缓摇头:“大王,转世之后,又如何算曾经的她呢?” 云皎目色沉静,凝望着他。 她心知观音诫言难以轻易化解,就算劝告他,他不听也是徒劳,若强行化解,反易阴差阳错,横生枝节。 正因如此,云皎才过了这许久时日才来找他,但他仍是这般想不通,执着,执迷,是故深陷其中,失魂落寞。 “你又怎知,你为她寻的路,便是对的呢?”云皎轻哂。 白玉垂头不语。 见他这副模样,云皎忽然转了个话头:“往昔,我不并未见你与白菰有这般深的交情,为何你愿为她做到如此?” 凶卦。 这是他的劫数。 她也知晓,九九八十一难,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是注定的一难。 云皎自觉与白菰有数百年交情,才会心起相救她的想法,那白玉呢? 片刻后,白玉才轻声道:“她是我好友。” 云皎张了张唇,竟一时语塞,仿佛有一瞬无措,触及到了什么她难以理解的感情。 这感觉生得奇妙,明知不该多问,又忍不住开口:“朋友,不也当分亲疏远近吗?” 白玉抬眸看她,心底忽有些失笑。 虽说他平时一副没心没肺、惯会看人脸色的样子,但也因常看着这些人,他清楚云皎一贯的思维方式。 将所有人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她心觉亲信、义兄弟、乃至夫君,就当是“亲”;其余妖王、手下,或就是“疏”。 就如,她会帮白菰,未必会帮他。 白玉无意辩证如此是好是坏,他只是认真想了想,笃声对云皎道:“只要是我白玉认定的好友,我皆会相助。” “还请大王恕我冒昧,倘若他日,大王有难……”他拱手一礼,“我始终铭记着大王的收留之恩,这半年来在山中的日子安逸且快活……届时,我定也会倾力相帮。” 云皎眨了眨眼,清澈的双眸落去这白发少年身上,头一次极其认真地将他上下打量。 第135章 这一次,不是茫然,更像是一丝细微的悸动。 一种震撼。 第77章 将你做成莲藕汤! 云皎鲜少钻研情之一事,并非她对此不屑一顾。 反之,她总对万事报以好奇,意图多学、多看、多探知。既然不是愚钝不敏之人,自然知晓—— 一路走来,无论前世还是如今,除却带给她磨难苦楚的人,还有更多对她好的人。 她因这些人而感知“爱”。 她心知自当感恩,也会予以回报,但这一刻,看着白玉坚定真诚的模样,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忽地心生一个疑问: 她当真为之付出过相应的“爱”吗? 关切她的,她有样学样;担忧她的,她安抚对方;若愿意为她献上生命的……她会郑重地替对方敛尸,妥善安葬。 云皎想,或许她并没有。 她仍不明白当如何做。 白玉行礼之后,默默不言,云皎也不再多言,与之颔首,两人暂且各自离去。 一出静室,白玉瞧见门外那道颀长的红色身影,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迅速开溜。 饶是再失魂落魄,刻在骨子里对这尊杀神的惧怕仍未消除,但哪吒却根本未看对方。 他的视线,始终凝在云皎身上。 大步流星上前,他自然地牵住她微凉的手,俯首询问:“夫人,在想什么?” 云皎长睫一颤,仰头看他。 因回归莲花仙躯而“长大”的哪吒,褪去了那点雌雄莫辨的昳丽秀美,艳色尚存,却更添几分属于战神的锋凛。 这个在她前世常被揪住当做“叛逆”典型的神仙,如今,竟成了她的夫君,还以一副年长稳重的态度宽慰她。 云皎微扯唇角,像一如往常般随口过掉这话题,最终唇瓣张开,只余一句空茫的回应。 “我也说不出来。” 好在,总有某些事端会适时地找上门来,反倒自然而然替她驱散了此刻无解的困惑。 大王山中最是稳重、总独挑大梁的豹子哥麦满分,它行步如风,又稳稳在云皎面前刹住脚步:“报——报告大王!郎君他……” 话到一半,才瞥见郎君正与大王并肩而立,姿态亲密,到嘴边的“状词”便有些迟疑。 云皎眼神轻飘飘落去麦满分身上,心觉肯定又是什么怪异的事,缓缓道:“如实回报。” “是!” 麦满分得了令,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一番宣读檄文的模样: “郎君,哦,也就是这位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兼御前护驾大神哪吒三太子……” 麦满分是三个妖先锋里最会打官腔的那个。 云皎心想,哪来这么长的前缀!还护驾呢,没将玉帝脑壳敲了都是因为没了七情。 她微抬手,意思说正事。 麦满分当即会意:“他命那些藕人从天上搬下来的物什——将大王您的藏宝阁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您最珍爱的那堆珠光华丽的宝石小山,几乎全被他的东西淹没了。” 哪吒:…… 哪吒方才也心中微诧,屏息听着,一听是这种事,眼中闪过一丝不妙,下意识向云皎看去。 果不其然,云皎瞬间愤怒道:“什么?竟敢将我的亮晶晶全埋了?” 大王山的亲信皆知,哪吒自也十分清楚—— 云皎有个癖好。 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藏宝阁,不怎么看那些威力无穷的法宝,只痴迷自己收集的各类宝石与小珍珠。 每每见了那堆璀璨夺目、流光溢彩的珍藏,她都要喜滋滋坐上一会儿,偶尔还要自己上手擦拭一番,将宝珠擦得闪亮,再继续陶醉于自己的绝佳品味。 与寝殿里摆放“孙悟空”的喜好是一脉相承,爱收藏,还爱自己欣赏。 云皎立刻偏转视线,清亮的眸将他好一通挑剔打量,一副正思索这夫君还能不能留的样子。 “皎皎。”哪吒喉结微滚,欲哄,“是我考虑不周。我即刻让藕人重新归置,定将你的宝物都显露出来,一件不遮。” 一顿,他还补充:“此外,再替你多寻些…亮晶晶回来,可好?” 云皎已鼓起脸,瞠目以对,根本不听解释。 她一把拎起裙摆,作势就要风风火火冲去藏宝阁,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眼神示意他:“跟上!我要去亲眼看看。” “要是你的藕人弄坏了我的宝石宝珠。”一面,她还恶狠狠道,“我就将它们全砍了做莲藕汤。” “你——也做成莲藕汤!”最后一句,已是非常凶悍。 哪吒眼中的懊恼未散,又觉得她这副模样有趣,眼底难免泛起一丝笑意。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认真顺着她的话哄:“还能做成藕粉、或清炒莲藕、桂花糖藕……” 云皎:…… 赶去藏宝阁的路上,两人还在互相逗趣,哪吒提议了诸多珍宝作为补偿,例如南海会发光的珊瑚、北俱芦洲特有的寒晶、西牛贺洲品质极佳的玉髓…… 云皎自是不会推辞,每每轻哼,便是默认。 直至对方缓缓道:“说起来,东胜神洲盛产明珠,其中尤以东海海藏为最,我知有一颗镇海明珠,硕大圆润,光华夺目,若取来镶在夫人平日戴的一顶飞凤衔珠冠上,定然耀眼至极。” 云皎眼眸一亮,听起来好气派! 旋即又反应过来,瞪眼骂他,“好你个龙族克星哪吒,天庭尚无动静,你却要搅出动静,这个不许。” 她自也不是担心东海,主要目前尚无与天庭正面冲突的打算。 哪吒观其神色,一眼看出的是——她想要。 “夫人是忧心我。”他唇角微扬,还自行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云皎瞥他一眼,内心只觉颇为怪诞,他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麦当劳倾向,被骂了还能自己给自己找补,嗯? 说话间,藏宝阁已到,云皎迈入其中,方知具体状况。 原是哪吒的武器法宝数量实在惊人,那些博古架将她堆成小山的心爱宝石遮得严严实实。 但这些,确然不好随手丢置。 云皎偏爱亮晶晶,但也不是随意轻置武器之人,武器,对高武世界而言,自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她还记得早前自己曾去过一回云楼宫,哪吒会将自己的法器陈列得井井有条,非常j人。 云皎这边尚在思索,哪吒已抬手,灵光闪过,那些陈列的兵器法宝便依着他的心意悬浮聚拢,为后方的宝石腾出了不少位置。 她仍不算满意,一面视线凝在指尖的乾坤圈上,一面在心底快速盘算着。 “这些武器杀气森然,无论放在哪儿都磨灭宝石的温润之息。” 珠宝需要温养,和刀剑可不一样。 虽不轻慢法器,然云皎的确不喜欢他这堆法器,肃杀之气太重,要她说,全都不如她的霜水剑,她的还会发光呢! 哪吒见她仍蹙着眉,想了想,便决定道:“既然夫人不喜,我将它们都收起来便是。” 说着便要再度施法。 云皎却伸手,轻轻按下他手腕,摇头,“弄这么麻烦作什?” 哪吒心下稍作迟疑,总不会要他都丢了吧。 云皎瞧他那样,下巴微扬道:“你不要搞错了,我可是大王,这座藏宝阁装不下了,再建一座新的不就是了!何须委屈你我的家当?” 说了小孩儿才做选择题,大人,只会豪气地用钱解决问题! 哪吒一怔,这下轻轻笑了起来,乌眸清浅,“是,都听夫人的。不过,再多建几座?” 云皎:? “往后,我为夫人多多搜罗三界奇珍,将新藏宝阁也尽数填满。” 云皎看他,觉得他十分上道,深得她心,但“淹没之罪”岂能轻易原谅? 于是她故作严肃情态,轻咳一声,负手嘱咐道:“嗯,你好好干。” 好巧不好,哪吒也非轻易放过之人,见她眉眼间怒意已消,显然是被哄得满意。 他立刻见缝插针,凑去她耳边低语:“夫人究竟何时能重唤我‘夫君’?又是’你’又是’喂’的,为夫着实神伤……” 他还是“莲之”的时候,云皎惯会被他此等柔弱之态迷惑。 但如今晓得了他是切妖如切瓜的哪吒,只觉他果然演技超群,也是,此界的传闻不就是他老扮作不同模样出现吗? ——那能不能扮个其他容貌的“夫君”给她看? 云皎眸光流转,心头主意掠过,顿时感觉自己不愧是天才。 这不就解决了夫君突然不老不死了的问题嘛!待看腻了他这张脸,就让他变成别的模样,嘻嘻。 先前在凌霄宝殿上那个“假哪吒”的模样,也还不错~ “夫人?” 云皎想着,正欲开口:“那个,哪吒啊……” 外面候着的麦满分听小妖通传了另一桩事。 “大王。”它恭身唤道,“圣婴大王来了。” 第136章 云皎才张开的唇抿起,与哪吒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意思不必他跟随。 * 红孩儿复归之时,比云皎预想的要快得多。 才获悉哪吒身份的翌日,她去了趟号山,急如火行如风说他曾短暂归过号山,又急匆匆离去。彼时,他交代了山中小妖说至少还要月余才归。 此刻他来了大王山,云皎知他性子急躁,被她劝走时心里还有郁气,此刻必然是着急的,干脆直接在金拱门洞口等他。 “阿姐!” 果不其然,云皎才见他,就嗅到他身上的水汽。 号山气候并不是湿润,他竟是从翠云山直接赶了来。 红孩儿大步走到她面前。 云皎冲他颔首,便见他松了口气般,小心翼翼道:“哪吒……他回来了吗?” 她微微一顿,再度颔首。 红孩儿沉默了一瞬。 但他并未同从前一般,急急问她发生了什么,或问她为何要将对方留下,他就是沉默,一阵难言的沉默。 云皎轻叹一声,做了主动寒暄的那个人,“瞧你眉眼萦愁,神思不属,怎么?这趟归家并不愉快?” “……阿姐仍是如此敏锐。”他垂首道。 红孩儿心知云皎的敏锐,心知她总能很快看穿旁人藏匿的心绪,但与此同时,她却对自己的心绪不甚关注。 她仿佛从来没有愁绪。 “我去了翠云山,娘亲确然有事。”红孩儿随她步入洞内,一面说着,“是我父王回去了翠云山……” 他忽地一顿,面色复杂,隐有痛楚。 “我原以为他是想与娘亲重归于好,哪知却在娘亲的口诛笔伐下,洞悉了他的阴谋。” 红孩儿起先迟疑,不愿归去,便是他始终还对“家”怀揣着希冀。 翠云山有牛魔王布下的法阵,寻常精怪根本无法破去,加之铁扇公主本有芭蕉扇在手,若是他硬闯翠云山,也难讨到好处。 但倘若,本就是牛魔王破了阵法呢? “我才知晓,原来…牛大力,他从未爱过我娘亲,他从始至终都觊觎着娘的芭蕉扇,如今已是耐性不足,想要强取。娘亲也是走投无路,只得寻我回去。” 云皎想,好在她还是叫他回去了,不然铁扇公主遇险,他必然懊悔至极。 但她抬眼,忽见红孩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微有一顿,不解看他,“圣婴?而后呢。” 红孩儿看着她那双清艳的桃花眼,澄然,却情绪浅淡。 他心想,是啊,他的阿姐一贯如此,他从前偶然会疑惑,为何她永远不见忧愁,他怕她藏,怕她一人抗下所有事…… 后来,却渐渐明了。 她少忧愁,因为她并不愁己身,亦不愁旁人。 红孩儿并不对此愤懑,认为她不够关切他,反倒觉得她这般就好,阿姐会永远无忧无虑的,眼下也调整了情绪,故作轻松道:“见我来了,父王稍有迟疑,又听小妖来报玉面狐狸找他有事相商,最终便离开了。” 云皎亦点头,忽而又蹙眉,思忖间不忘回应他:“如此便好。” 但她观红孩儿面色,却觉得事情远不止于此。 红孩儿也看她,“阿姐也察觉不对了吧?为何偏是那么巧,他才至翠云山,一贯与他在一处的玉面狐狸却忽地来请,她难道不知父王来此?” 听着是有一丝蹊跷,但也不足以让线索连点成面。 云皎静看他。 “她知晓,她是三请四请将他重新唤回去的。”红孩儿低声诉说,“我发觉不对,几番询我娘亲,况且前次我便发觉了她与玉面狐狸来往,才知——那玉面狐狸与她本是旧识,甚至可称之为盟友!” “娘亲早知父…牛大力心怀不轨,又顾我年幼,怕我太早撞破他们不睦,更怕牛大力因此伤我,索性从长计议,久未声张。” “那小狐狸……呵,它是条断尾狐,据说是早年落魄时被族亲所伤,逃难途中幸得我娘亲收留照料,才捡回一条命。” “娘亲说,那小狐狸自此记下了这份恩情,主动请缨去迷惑牛大力,只为助她脱身。她还说,她们联手,皆是为了庇护我——” 红孩儿眼尾微有猩红,他意图询问云皎,虽知或得不到答案。 “可有人问过我,我想要这等庇护吗?要让娘亲忍辱负重,要让另一只妖精忍受唾骂,就为了得这几百年安生日子,若是这般,我不如当年生下来便死了!” 云皎张了张唇,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断尾的小狐狸?早年,她在遇见红孩儿之前,便遇过这样一只小狐狸,只是随后不幸走散了。 但她也知,眼下不是议论此事的时机,凝神看他,“圣婴……” “阿姐不必相劝。”红孩儿亦知她难以相劝,他垂头,低声。 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个向姐姐倾诉的弟弟,话语纯粹,“我只是心觉她们如此瞒我,她们让我…不,还有她们自己,也背负了这般沉重的苦怨……” 他说不出来了。 他还不清。 如何不算“苦怨”呢?不仅红孩儿明白,云皎心下也是明白的,红孩儿幼时便见过牛魔王的暴戾,铁扇公主在忍,他亦在忍,或许玉面狐狸也在忍。 后来,他不想忍了,又遇上了云皎,云皎在灵台方寸山出师后,他与云皎相商过要不要劝母亲和离。 他已长大,足矣自保,亦能保全娘亲。 但他的娘亲仍同他说:“你爹他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他会好的。” 他的娘亲并不信他,他仍被当做孩童一样,被蒙在鼓里。 第78章 他一直都喜欢着她啊。 云皎听完全程之后,并未立刻开口劝慰。 在这等事上劝他,反而好似一种不体谅。 长长的甬道蜿蜒幽深,二人稍稍静默,唯有错落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云皎心思百转,也明了红孩儿并非善罢甘休的性子,此事被他知晓,事后必有行动。他此刻说出来,总有些盼她认同的意思。 于是她道:“你母亲那边确实要多些兵防,以防牛魔王再度上门,我会派——” “阿姐。”红孩儿却倏然出声打断。 云皎步履微顿。 红孩儿拦下了她即将出口的安排,“阿姐,你山中也要留足人手,哪吒待在此处终是个隐患,你不能自顾不暇。” 他又顿了顿,乌眸抬起,定定地望着云皎。 “况且,阿姐不是一向说,修行之道,在于自修身心吗?” 她的阿弟,总是习惯在她身后半步,将在前方指点风云的位置留给她。 但这一次,她蓦然回首,正对上小少年坚定的眼神,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一种清晰的决意。 他的话,像某种他意图独自成长的讯号。 他不想永远蜷缩在谁的羽翼之下,隔着藩篱瞧不见风雨,云皎看清他眼底的深意,蓦然间却一怔。 他在说什么? 修行之道,自修身心。 这确是她早年告诫他的话,是她学来的“道”。 虽说方才她也在心里盘算了几番,可派去腿脚最快的信号兵去翠云山做个眼线,其余妖兵则隐匿驻扎在周遭便好,既能预警,又可防冲突立起折兵损将。 这安排,已是极其克制了。 可正是这番下意识的盘算,此刻却让她困惑起来。 为何如今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已是“插手”? 但很快,云皎又想通了—— 这说明她是个有情人了啊!学会关心别人了,真棒! 又听红孩儿的声音传来,“阿姐留下哪吒,我信阿姐自有考量。但阿姐莫要忘了,他是杀神,是天庭的战神,阿姐必然也清楚他身后所代表的势力。神仙,终究与妖是不同的。” “你要留他,必有风险,无论他本身,还是他背后。” “所以,阿姐山中的人手,一兵一卒都不能动,都得留给你自己。” 云皎目色渐渐暗涩下来,又在眼底悄然漾开一丝赞许,红孩儿已能思虑至此,洞明利害,确然长大了。 “你有此心,已是渐长,那我便不派小妖前去,也算全你关切之意。”话锋轻转,她又道,“不过,去翠云山替你布设法阵,此事就不必推脱了。” 她再来一招以退为进! 红孩儿唇角扯动一下,露出笑意,笑意却很快沉淀。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阿姐不必总将我当小孩看待,明明你我应是年岁相当,可阿姐总是走在前头,渐渐地……会不会忘记,我一直在你身后?” 云皎回望着他,一时无言。 精怪与人,有本质的区别。天地化生的精怪,生来便吸纳灵气,得以修行。人却不行,需更为严苛地锻体入道,方有所成。 但人亦有精怪需要无尽时间弥补、甚至永难企及的天赋。 人是万物灵长,无论慧根悟性,还是道体灵枢。 第137章 是故许多精怪,即便不慕人脸,也苦求一副“人形道体”,盼能借此缩短那遥不可及的先天差距,更易感悟天地法则。 当年云皎遇见初生的小牛犊时,他虽与她年岁相仿,心性却仍显懵懂,但如今,她惊觉,他已用数百年岁月,一点点追平了那些天生的“差距”。 “阿姐,你为何想留下…哪吒?”他忽然再问。 她正欲开口回答,红孩儿新的问句却又打了个茬。 “——阿姐,真的从未考虑过与我在一起吗?”他竟是一直没给她回答的间隙,似乎怕得出神伤的答案,又极快道,“那日,阿姐的卦象当真是‘吉’?” 云皎头一次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噎住,他的话太密太快,实在难答,心下只得先思索最后一个问题:那到底是怎样的卦呢? 三卦皆凶,火水未济,势不相容。 可哪吒本是杀神,水火相遇,命逢凶神,焉知非是逢凶化吉。 红孩儿见她蹙眉,反而笑笑,“诈你的,阿姐。” 云皎瞬间反应过来,尚想辩驳:“我既未说,你的猜测又如何作数?” “当日,分明是凶卦,不然阿姐为何迟疑?”他兀自低语,细细回想之下,语气却不禁染上一丝自嘲。 是凶卦啊。 在那样的凶兆之下,本该与她并肩而立的时刻,他却离开了。 “我不想只能站在阿姐身后了。”他低声道,语气越来越沉。 除此之外,他究竟想“诈”的是卦象,还是她的答案,唯有他心底清楚。 云皎眼底刚闪过一丝“小牛犊竟敢诈我”的懊恼,正琢磨着要如何好好“教训”大胆的小牛,忽又听他道: “我不喜欢哪吒,阿姐。”这句,仿佛仍是个像姐姐撒娇的小孩,喜怒立现。 脚步声轻轻回响在甬道中,两人当真逐渐并立而行,他垂眸看身侧的云皎,下一句却变得认真无比,“但是,阿姐你喜欢他吗?” 云皎不假思索答:“喜欢啊。” 这是她一贯的回答,红孩儿明白。但这一刻,望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惶恐。 他怕这是她独应对他的回答,更怕是她对所有人的回答。 ——她喜欢哪吒。 他微微垂眼,声音微哑:“阿姐,那你喜欢我吗?” 云皎隐约意识到这是想讨要一样的“喜欢”,她唇边原本浅浅的笑变得更淡,严肃地摇摇头:“红孩儿,你说的喜欢另有所指。” 红孩儿沉默了,短暂的死寂在甬道里弥漫。 片刻后,他用力扯了扯嘴角,语气刻意轻快了些,仿若调侃:“是啊,也或许是阿姐的喜欢,已是‘因人而异’了。” 但他不是,他并不会因人而异。 他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她啊。 为何,分明一直在她身后的是他,为何走着走着,她就离开他那么远了。 为何,他已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了? 云皎却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也当他在调侃,笑了笑,示意他往前走。 红孩儿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许多场景。 初见时,那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女,她身上满是凝结的血污,仿佛长途跋涉的风尘已要将她淹没,那般尘与血杂糅在一起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她那双桃花眼,却澄净而清亮。 如雪山之巅,无云遮蔽后,璀璨灿然的星光。是娘亲描绘过的,最美的夜色里才能得见的星。 他替她赶走了其余心怀恶意的妖,毫不犹豫地扯下身上仅剩的、用以御寒的雪色皮毛大氅,将她裹成一团。 天生体凉的水族,被人残忍地剜去了护体的鳞片,失去了隔绝冷暖的能力,她冻得瑟瑟发抖,齿尖打颤,仍努力扬起笑,眼中却警惕。 她反问他:“你不冷吗?” 为了让她安心收下,他说,他不冷。 后来,她用自己的血来报答他,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鞭打出来的丑陋伤痕。 后来,在许多个寒冷漫长的深夜,他们依偎在那件唯一能带来暖意的皮毛大氅下,彼此汲取着活下去的温度与勇气。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走过萧瑟雪山,走过滔滚江海,陪她去过灵台方寸山学道,被她领着去过号山安家。 他们曾对着天地叩首结义,约定好往后祸福相依。 他唤她“阿姐”,她也回他“阿弟”。 他们是“亲人”。 所以啊,只要她微微垂眸、只要她偶尔回首……无论怎样,只要她愿意稍作留意,便能看见在她身侧的他。 为何却看不见呢?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不甘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执拗,渐渐将红孩儿的心底烧得发闷。 云皎已往前走去。 红孩儿看着她,却骤然垂头,浓密长睫似受伤的蝶般垂落,掩下眼底极为复杂的情绪,犹自低声呢喃:“为何不能是我,本该是我,本该是我的……为何,不对呢?” 他想,只要她肯回头看一眼…… 可也只是他想,云皎的目光只会永远凝在前方。 云皎的步履也微微停下,她察觉到身后的人顿下了脚步,“……圣婴?” 红孩儿唇角翕动,最终发觉自己哑然难言,只得艰涩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 “不劳阿姐费心招待了,我只是来看看阿姐可安好。” “既然无事。”他默然一瞬,轻道,“……我便回去了。” 言罢,红孩儿低垂着头,转身告辞。 * 红孩儿这般来得急,走得也急。 唯余云皎一人伫立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成小点,淡彻瞳眸被循循烛光映得明昧,清浅起伏。 他问了什么? 云皎并非没听见。 可他当真喜欢她吗?云皎心想,她早与他说过他的喜欢是“自以为”,说起来,这些年里红孩儿与她相处,她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过什么……爱? 如何说呢,不像是莲之的那种爱。 更像是一个弟弟对姐姐长久的、带着独占欲的依赖。 云皎低叹一声,反而隐隐觉得是红孩儿没有看清,思索不出所以然来,再往内里走,她瞧见麦旋风又在吃炸鸡,于是坐它身旁,敲了敲它的脑壳:“喂。” “大王——!”它连忙将鸡块往身后藏,但嘴边一圈尚是油亮。 云皎内心扶额,表面未显,吩咐着:“你明日领几个小妖往号山去一趟,送些礼,再同急如火它们通个气,就说山中有任何异常,记得传话来大王山。” “不必避开圣婴,他知我何意。”想了想,她又补充。 关爱弟弟就是关爱弟弟,她行事一贯大大方方的。 麦旋风眼下虽吃得狼藉,看着蛮缺心眼,但这狗子脾气好,够亲和,派他出去与熟人谈点小事准没错。 麦旋风得令,揣着鸡块就溜了。 云皎却察觉还有另外一道视线凝在她身上,她望那处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哪吒正倚在那里,目色幽幽,无声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云皎眸光一转,朝他扬了扬手,“你来。” 哪吒依言踱步走近,只是由于他非要挤着她坐,云皎感觉这旁侧不大的桌案愈发狭窄,气恼地重新站起身来,蓦地扣住他的手。 哪吒微微垂眸,疑似不解。 云皎按住他的手却无其余动作,反而看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目色渐深,问他:“这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手中,你用不了,我也用不了,岂不浪费?” 哪吒知晓她不是要还。 到了云皎手中的宝物,多数她就自己笑纳了,但相应地,她也会予以回报。 “夫人想使用?”他思索后,反问道。 云皎自然颔首:“能用?” “可。”哪吒应得干脆。 他随即又凑近些,几乎贴着云皎耳际,低声解释起操控的法门。 碍于此刻在洞府前厅,不便大动干戈,他只牵着她的手做了催动细微法力的演示。 云皎很快会意,以他的方式将灵力探入其中,起初宝物震颤,但此法宝到底与她相处了不短时日,虽只做首饰,却好似真有些默契。 不多时,乾坤圈已能在她掌边打转,她心念一动,瞥至还安静俯首、且凑她很近的哪吒—— 刚要套他头上去,少年手一扬,将金圈重新攥入手心。 云皎顿觉无趣,他反倒轻笑:“此乃我伴生之宝,离体后,他人能驾驭的威能本就有限。夫人不过片刻便能催动至此,已是极好。” 他重新将乾坤圈变成戒指的大小,放去她掌心。 云皎便下意识摩挲了一会儿乾坤圈,神色微凛,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它在我手中,你能操控么?” 哪吒看她。 这个问题,云皎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方才在藏宝阁待过后更觉如此,他对武器涉略颇广,什么都用,什么都精通,很显然是天才又肯下苦功的那一挂。 第138章 乾坤圈,作为他的标志法器,其掌控力不言而喻。 “或者说,你能反过来用它制住我吗?”她要的是如实回答。 于是哪吒坦然道:“可以。” 云皎当即要将金圈丢去他手上,却被他眼疾手快截住,手掌包裹着她的手,一副绝不肯收回的姿态。 “夫人。”他在她耳边轻语,“乾坤圈在你手中,我教你一个法门,可在紧要关头,彻底切断它与我的联系……夫人,敢赌么?” 云皎的眸色暗了下来。 就说他实在太懂如何激起她的挑战欲,她沉默片刻,下颌微抬,俨然是要听下文的意思。 哪吒的唇几乎蹭过她小巧的耳垂,与她一通耳语。 半晌后,云皎斟酌完,还不免感慨“你真是个人才呀”,她作势要将乾坤圈重新戴入指上,哪吒托着她的手腕,先一步替她缓缓戴上。 “夫人过誉了。” 他垂着眸,动作十分专心致志,仿佛只是替她戴个戒指也是件值得愉悦享受的事。 云皎又瞥他一眼,是她受用的柔顺姿态,长睫在凤眸下投下淡淡阴影,那些杀伐戾气淡得几乎辨不出,但是这副皮相都足以惑人心神。 她心中很快有了新的盘算。 “近来你也无事。”戒指戴好,她利落地收回手,“明日随我去操练山中的小妖吧——你操练,我看着。” 这可是天庭第一神将,统帅天兵天将的人物,如今就这样duang地杵在她大王山,成天游手好闲,还真是应了“天风姤”的卦象。 风动,他不动,搁这摆烂啊! 云皎心底尚存一丝理智的“谦逊”,自知并非全能全知之人。 排兵布阵、操练兵马这等事,必然是哪吒这个专业人员比她强,而且会强很多,这不用起来都说不过去好嘛! 哪吒却明显愣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茫然,不知怎的话题便转至此处,以为她还有其余他没看透的心思。 “我操练小妖?”他重复道。 云皎挑眉,理直气壮道:“说废话,当然是啦!你不晓得我是什么人吗?我是物尽其用的大资本家,你申请留在大王山,自然要做实事。” 哪吒:…… 她到底是谁,大魔法师,大资本家,这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虽不理解这些词语的含义,约莫明白她又在胡说八道,就像早前她在本子上胡乱画的符,但有一点他无比确定——这是他夫人。 他无意推拒,但揽着她,忽地问了个较劲的问题:“从前夫人只要我与你谈情说爱,为何如今却多了‘差事’?你当真还当我是你夫君么,还是,我只是你’手下的哪吒’了?” 手下,非是她曾胡言乱语的“逃不出她手掌心”,而是真的她大王山的部下。 哪吒并非不能当,但不容置喙的是——他必须是她夫君。 “你不是哪吒你还能是谁?” “我是。 ” “……” 云皎眼睛一转,无语,忽地却露出一抹笑容:“想知道原因吗?” 哪吒瞧她神态,心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并不想听了。 刚要去捂她的唇,云皎早有防备,脑袋一偏灵巧躲过,同时细眉倒竖,怒斥道:“好哇,哪吒!你好大的胆子,要造反是吧?” 话音未落,两人忽就闹了起来。 云皎手腕微翻,反擒他捂来的手掌,他反应也极快,掌心疾转,瞬间如游鱼脱身,另一只手却去按她肩头。她看住他想一招制敌的意图,鼻子一皱,矮身旋避,顺势还撞了他一下。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打闹得很是带劲。 眼下四处无人,几招试探性的擒拿卸力,实则也是互探底细,云皎能接住他的招,哪吒也因她能接住招而心中微松。 如此自然最好,先前几番与她浅尝辄止的较量,他已自知,他并不能轻易制住云皎。 他对她而言,或也可以不那么危险了。 两人身形已在不知不觉间移至廊桥台阶,云皎余光一瞥,待他再度袭来,不避不闪,反而欺身直近,寒芒闪过,蛟丝拖住他的步履。 哪吒步伐稍缓,她已站在台阶上,环胸而立,如发号施令的皇帝般,斥他:“哪吒,本大王告诉你——” 云皎自有嘴甜的时候。 但多时都是话说出口气死人不偿命的程度,哪吒当即道: “我不想知道。” “那是因为你从前无用身娇体弱自然只有谈恋爱的功能!”她语速飞快,就要他听着,最后还得意地哼了声,等着看他黑脸的神色。 哪知,哪吒只是微微一怔,“哦”了声,反而淡然道:“为夫自知如今稍显‘有用’,已叫夫人离不开了?如此盛赞,为夫却之不恭。”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非常欠打。 云皎:? ? ? 没了血肉变成莲花了,脸皮也没了? 云皎气得指他鼻尖,“你不许——” 不按常理出牌。 冷不丁却被他握住手腕,趁她错愕的功夫,哪吒手臂一揽一抄将她抱了起来,俯身道:“夫人,别说话了。” “为夫尚有其余用处,夫人可要感受?” 什么叫“感受”? 她刚要开口,声音却猝不及防被他堵了回去,哪吒吻住她,恰好她也张着唇,一时被他趁机探入,几乎将唇死死压在她唇上,让她暂且说不了话的意图极为明显。 云皎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即将恼火发作,他又松了唇,唇瓣却并未离开,厮磨,吮吸,舌尖轻轻舔舐过她的唇珠。 “我愿为夫人效命。”他贴着她的唇瓣,喑哑哄诱,“只为夫人效命。” 意指服从她的安排,与她一同去操练妖兵,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助力。 自然,也意指其余。 第79章 由你,亲手诛之。 后几日,云皎带着哪吒去往他之后的“工作地”——大王山的超大演武场。 云皎对自己的此等安排,非常满意。 虽已开春,寒风仍凛,但需要忙碌的人不再是她,而是哪吒。 风卷过空旷的高台,吹起她颊边碎发,一方矮几,一盏热茶,云皎斜倚在铺着厚软锦褥的藤椅上,惬意到眯起眼,身旁还泡了热茶。 误雪同她说这茶是哪吒特意选的,她拿着杯盏摇晃了好几回,只觉果然古人的养生思想会渐渐渗透一个人! 台下,枪锋破空,带起呼啸锐响,哪吒身姿挺拔如松,一丝不苟地指点着小妖操练。 过完年节稍有懒散的妖怪们被天庭大神震撼,尽数收起懒惰之心,兢兢业业挥动刀枪,一时像是打了鸡血。 偶尔间,云皎也会与哪吒对上一眼,而后她就会刻意摆出一副“我好悠闲”的姿态,就差葛优瘫在藤椅上。 ——好在她还记得最后一点大王的威严,没有那么过分。 哪吒无所谓她躺不躺,他的目光看去,不过是觉得妻子容色秾丽,整个人浸在初春的薄阳下,眼眸惬意眯起,像只晒足了阳光的猫儿,慵懒灵动,好看得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日,大王山忽地迎来了陌生的客人。 麦旋风来禀云皎时,云皎恰与哪吒遥遥相望,甫一对上视线,她冲他颔首,他便心领神会,长枪一顿,身形已如露如电般飞上高台。 云皎的视线猝不及防被他拦了个彻底,阳光被遮,她不满蹙眉,怎么想都是柔弱的凡人夫君好,莲之能这样咋呼吓她一跳? 好在哪吒听不到她心声,但见她神态不虞,便站去她身侧的位置。 “来了两位。”云皎开口,语气淡淡。 哪吒眉梢微挑。 “一位是金吒。”云皎是不会主动说是他哥的,相处这大半年来,能看出此人与所谓的亲属并不热络。 且不说木吒都跑来了大王山,他也表现得平淡疏离。 其余时刻,他也鲜少提及家事。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说他“无亲无故”,那云皎便信了—— 他与她一样,是无牵无绊之人。 侧目看哪吒,可见他眸光浮动,似有寒冰凝结,云皎继续说了后一个人是谁,“……还有一位,是珞珈山的龙女。” “夫人打算如何招待?”哪吒便问。 云皎淡笑,“你招待一个,我招待一个。” 哪吒看她一眼,目光交汇,两人便达成共识。 云皎自然是去见龙女。 赛太岁就曾将她错认成龙女,云皎施施然迈入静室,甫一眼见到龙女,便觉得果然如此。 彼此眉眼间,的确有几分相似。 虽说这龙女应是红孩儿将来的同事,“金童玉女”左右护持观音,听着像是两小孩,但实则,龙女形貌并不幼态。 云皎看去,见她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容颜,肤若凝脂,唇色点绛,一袭白衣盛雪,一头青丝如缎,额间还有一点朱砂花钿,眉宇却凝着悲悯众生的淡淡疏离,瞧着也像个小菩萨似的。 第139章 视线再往旁处偏转,却蓦地一凝,与她长得也有三分相像的敖烈竟也坐在一旁—— 云皎的第一反应是:小白龙跑这儿来了,那谁驮唐僧啊?该不会是猴哥吧!不行! 面上她倒不动声色,命小妖看茶,龙女也识礼,起身半步,微微颔首致意,待双方通了名号,才重新落座。 觉察到云皎正探究着敖烈的目光,龙女解释道:“阿烈先前为保护金蝉子,与那天庭的奎木狼交手,受了些皮外伤。我索性带他一同前来,还望大王勿怪。” 意思算半分投机取巧,让敖烈离队偷个懒,休息休息。 云皎眼波横转,抓住她话中的重点,指尖轻点杯沿,“听闻龙女素来随侍观音大士座前,怎得如今却出了珞珈山,又来了我这座大王山?” 龙女接过她推来的茶盏,闻言未抿。 她直视着云皎,眸光古井无波,一派年长者的稳重之态。 “我奉菩萨法旨,入凡世寻回山中莲池走失的锦鲤。”说着,却又略带深意看了云皎一眼,“那些锦鲤,是大王的义弟红孩儿放跑的。” 云皎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心下却已了然,珞珈山那边早清楚自己与红孩儿的关系,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未必没摸清红孩儿的底细。 观龙女的悠哉神态,可见这桩差事对方并不急,上大王山来,也并非为此事。 云皎率先浅啜一口茶,开门见山问:“二位皆是海中龙族,今日特意来访,为的可是亲缘一事?” 龙女一听,暗叹这妖王敏锐,分明是自己想先借红孩儿一事探她态度,反被她一语直指关窍。 这副模样,倒与她和敖烈事先议论过的北海一脉不大相同。 北海龙族,向来好斗,却少了些锋锐心机。 “先说好——”果不其然,云皎既得了先机,自然先立规矩,“无论你等欲求证何事,既是在我大王山地界发问,认与不认,何时认,如何认,皆由我说了算。” 她说的是“亲缘”,而非“自己的身世”。 龙女终是低头抿了一口茶,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 片刻后,她放下杯盏,眼中冷色稍融,仿佛释然下来,“大王所言甚是,我知大王乃白手起家,雄踞一方,究竟是否相认,自当由大王权衡定夺。” 云皎能看出这龙女本身清冷孤高,另一边的敖烈却不是,性情显然更为急躁,他一听龙女表了态,便接道:“云皎大王,一月后,四海龙族将齐聚东海,为敖广伯父庆贺寿辰。届时,吾姐欲邀大王同往,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望向龙女,寻求确认。 龙女随即补充道:“来之前,听闻大王山周遭妖众言之,大王极善冰寒术法,更是有一柄利害法器名为‘霜水剑’……此法此器,正与北海龙族的御水控冰之能相契合。” 这倒是个有用消息。 云皎眸光微闪,却不急于回答,反而气定神闲将茶盏一推,“血脉之亲,岂是仓促可定?我本是独来独往之人,忽地说我有亲,着实算不得惊喜。二位若急于求得答案,倒似逼迫。” 龙女和敖烈不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难办之意。 云皎却又松口道:“我需细细思量,待有时机,自会给二位一个答复。” 待那二人微微松气之时,她补齐后续之言,“龙女不如留下一个无论何时何处都能寻到你的联络之法?毕竟,龙女还在找寻……我的‘义弟’,日后你我自会有所干系。” “我的”两个字她微微咬重,含了几分警告。 前几日麦旋风回来,说是红孩儿带了话来:父母之事他会自行解决,不必云皎为之忧心。 但云皎想,他还能有时日部署自己想做的事吗? 取经人已快至平顶山,之后经过乌鸡国,便会径直往号山而去。 这其中的行距并不算远。 牛魔王,红孩儿其父,五百年前与孙悟空结义,在七魔王当中居身首位,一方面是因彼时他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他扎根西牛贺洲数千年,早有极强的势力,旁人很难撼动,总要给予足够的敬重。 原著中的玉面狐狸公主,自也是看上了这一点,才将他招去积雷山做赘婿。 那如今这只小狐狸呢?她不一样了,竟是罗刹女的盟友。 但也正是这个如今……别看他好似是赘婿,未必不是本身揣着旁的心思,或贪婪美色,或贪婪珍宝。 若真极好除去,罗刹女也不必联合玉面狐狸做局,用尽华贵之物才换得几分制衡。 云皎心如电转,面上却不露心思,龙女见她应对从容,毫不露怯,不仅未被拿捏,反能提出有利于己的要求,心下也有些感慨。 若整个龙族都能如此机敏澄澈,也不至于千年前就行了错事,被哪吒惩治,又被天庭寻了把柄,从此再也不能翻身。 片刻后,龙女见茶盏已空,云皎无意再续茶水,索性应承下来,递给云皎一枚传音海螺,而后便说不多叨扰了。 云皎收了信物,亦起身相送。 一番交谈尚算和睦。 * 另一厢,静室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哪吒与金吒隔着一张冰冷木案相对而坐。 比起木吒,哪吒与这位“大哥”之间,隔着更深的隔阂。 他幼时,金吒已出世求道,待他剔骨还于双亲,脱胎莲花仙身,金吒已是如来佛祖的前部护法,地位尊崇。 金吒端坐桌案,一身素净法衣不染纤尘,与哪吒像极的容貌,却丝毫不会让人错认。 因他的面庞毫无血色可言,像一件精致的琉璃器物,更像冰雕雪刻而成,但最摄人的还是一双金色的眼瞳,澄澈、冰冷、漠然,仿佛能倒映森罗万象,却唯独映不出属于“人”的情感。 哪吒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心想,从前自己也是这副神态吗? 见金吒久久不语,哪吒亦是少有寒暄之人,桌上茶水并未特意叫人添置,他勾了勾唇角,寒声道:“你来作什?” 金吒确也不似木吒那般顾念旧情,他冷如霜雪,看待哪吒的目光,与看待山石草木无异。 但虽如此,他甫一开口,用的还是旧称:“三弟,莲花仙身,清净无垢,乃昔年你师父太乙真人与如来师尊合力铸就,你却妄引凡尘欲望于其中,便如污泥倾覆净潭。” 金吒的声音毫无起伏,又莫名渗透冷意,“你此举,是为何意?” 三弟。 在哪吒少时的记忆里,自己与金吒鲜少相处,得他一句“三弟”之称屈指可数。 而后各自成仙成圣,即便在灵山相遇,亦是形同陌路,这个称呼,配合着金吒此刻的话语,讽刺之意浓得化不开。 哪吒唇角微勾,确有几分嘲,“自然是为了……不变成你这等无情寡义的‘圣人’。” 金吒并未动怒,只是转眸看他,那双成圣后变得金光透彻的眼瞳里,淡得几乎没有一丝感情。 他复述着,咀嚼着话中的含义,“无情寡义,为何我无情寡义?” 哪吒嗤笑一声,似嗤他,也嗤自己,一时懒得再答。 静室内死寂弥漫,片刻后金吒再度开口,如例行公办,“取经人尚在西行途中,世尊与你有约在先,着你护持取经,涤清前愆。虽说,你有毁约之念,但所幸尚未铸成大错……” 哪吒抬眸看他,反问:“既问罪我毁了莲花仙身,也叫‘尚未铸成大错’?” 金吒仿佛听不见这嘲讽,仍自顾自说下去,“西行之路诸多磨难,皆有其定数。观音禅院之中,那些女子本为试炼取经人心性之劫,却被你的…夫人强行插手,坏其因果,纵其逃逸。” 哪吒眸色骤然一沉。 “黑风洞黑熊精,虽非她直属,却也与此妖山有所牵扯。它虽有贪欲,却罪不至死,最后又是你为护她周全,乱其劫数,甚至为之构害父亲。” “至于灵吉菩萨座下的黄毛貂鼠,亦不必说,它早年下凡,早与你夫人牵扯甚深,渊源匪浅。” “哪吒,你要护她,也得是她清清白白,毫无指摘之处。可她既做了,涉入取经因果,搅扰既定之劫,焉能置身事外,不担其罪?” 哪吒凝视着金吒,他的语调始终冰冷,却层层递进,将一桩桩“罪责”罗列分明。 “你本为护持取经人而下界,却屡屡失职。我佛慈悲,念你初犯,你的夫人亦是妖性未驯,年少懵懂,望你回头是岸,恪尽本责,约束妻子……” “往后,取经人行途中若再有变数,或有人徇私放水,或有人横加干预,坏其劫难者——由你,亲手诛之。” “你说无情寡义……”金吒凝视着哪吒的眼睛,至此刻才露出些真实性情般,语气里染上一丝细微却极其刺耳的波动。 他眉眼含着讥诮,“哪吒,你一贯是其中翘楚,为兄又怎能及你万一?” * 哪吒从静室出来时,云皎已在其外等他。 第140章 金吒却迟迟未出。 云皎凝视了那扇雕花木门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走了?” “嗯。” 好大的官威,在她的山中擅自施法,离去时竟连一声告辞都吝于出口。云皎心起一丝薄怒,旋即心思百转,原来佛门之中,亦有泾渭之分么? 灵山与珞珈山,一个在极西之境,一个在南海之滨。 世说观音菩萨早已证得佛果,却又发愿度尽众生方成佛道。故而,如来佛祖亦尊称其一声“尊者”,她自居珞珈山,清净自然,确与灵山诸佛盘踞之象迥然不同。 今日两处皆来了人,聚首于大王山,云皎虽未听到哪吒与金吒的谈话,单凭这一微小举动,已能见微知著,瞧清对方态度。 再看龙女,以及从前在此的木吒,虽说有刻意热络之疑,态度却也都算得上谦逊温和,且礼数周全。菩萨本人,甚至还招安过她——无论内里是否藏着玄机。 可见,如来佛祖与观音菩萨,对她这个“变数”的态度,确实大相径庭。 哪吒半晌未发一言,云皎收回思绪,复又看他,眉间浮起几分疑云:“他走了几时,你又为何这般沉闷?” 他仿佛正在神游天外。 待云皎这般略显质问的话语一出,他才垂眸,看着妻子生动又专注的目光,却再度一阵恍惚。 云皎竟已会用这般情态看他了吗? 是好,是坏。 是在看他,还是看从前那个对她毫无威胁的…莲之? 哪吒幽深的乌眸间泛起复杂至极的波澜,如深潭投石,层层漾开。 第80章 夫人,我是哪吒,不是莲之。 哪吒不答,云皎索性一转身,径直往回走。 他便信步追了上去。 他知晓,这是无声的惩罚、施威,他若不答,云皎还会用其他方式惩治他。 哪吒低叹一声,忽而却起了逗她的心思,快走几步,侧身问她:“夫人生气了?” “再给你半炷香时间,理好思绪,如实禀我。”云皎嫌他挡路,拂袖让他闪开,顿了顿,她懒懒补充,“半炷香都理不清思绪,你就愧为‘哪吒’。” “哪吒”还有什么愧不愧为的?哪吒困惑。 云皎已优哉游哉地继续朝前走去。 “夫人,我此刻便能相告。” 她的声音很快从前方轻飘飘传来,“我知晓,但你方才竟敢在我面前发呆,惯得你没边了!” “……” 哪吒很快再度追上她的脚步,见她容色竟也是真的悠然,仿佛毫不在意他与金吒说了什么。 他低声复述,一语总结了最关键的——“金吒要我管束夫人,要夫人与我一同做佛门或天庭的走狗。” 云皎步履微顿,这下转回身来。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可不是狗。” “……好。” 哪吒眸色渐深,娓娓道来。 其一,金吒问责莲花仙身一事,可知灵山其实对他这具仙躯极为看重,当初是花了极大代价铸就的; 其二,金吒将罪责尽数推去云皎身上,可知灵山比之从前更为关注云皎,甚至已生出处置之心; “但我心知,夫人什么也没做。”哪吒不兴对天发誓的做派,于是俯首对云皎道,“我对夫人发誓——错处尽在我,夫人从无错处。” 哪吒心觉云皎一直做事谨慎,本是无可指摘,她并不轻易掺和西游之事,时而一点照顾,换做其余神仙也能做的事,孙悟空也明白这个道理,极少来麻烦她——当然,虽不愿承认,但他还心知,若是那孙猴子发了话,她必然相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因她并非设定好的“神仙”,又是他这个离经叛道之仙的妻子,便要被扣上“擅涉西行”之罪。 云皎:…… “此时不必说肉麻话,但你已懂得讨得我欢心,继续保持。”云皎颔首,被哄得高兴时眉眼弯起,会像一个缠人的小勾子,即便她有意收敛。 她复又轻咳一声,“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摇头,“我并未反驳。” 她微微挑眉,意图叫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最擅此计,一旦与之辩驳,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内情。”云皎确然最擅此计,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风,她总能顾左右而言他,说天说地,说他像什么麦当劳,但绝不回答,反而从不经意间探出他的底细。 云皎还说过,这叫“我有我的节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迹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门法则,利万物而不争,顺势而为。 不与人争锋,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壑则填,遇平则漫。 云皎,深谙此理。 有一说一,这套法子确然有用,与其争口舌之快,不如尽早思量,如何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云皎,他绝不容许“夫妻离心”的事发生,自不会同金吒一个形同傀儡之人去争,反而,他不若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旁的口风。 于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里蛰伏出一丝微光,似想邀赏,云皎也很给面子地问道:“然后呢?” “我问金吒如今是以…‘兄长’的身份来教训我,还是以’前部护法’的名义来警告我。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凭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几番激将之后。”哪吒面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个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长生的传言,由他奉灵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云皎微哂一声。 她便知晓,白菰如何会说这等话?又是谁告知的这等话?一切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自导自演,用以磨砺唐僧。 不过是,众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叙述完,云皎才执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而后很快被他用双手将整个手掌包裹,紧扣,将她纤细的手死死缠在掌心,丝毫不肯放。 “干得不错……”本是有意表扬,她便由着他去,但最后又忍不住道,“不要捏这么紧啦!你什么手劲心里没点数吗?” 哪吒这才一顿,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松开些力道,不再将她的手腕紧攥。 但另一只缠绵相扣的手是没放的。 他低声,“我知晓夫人在静室中布了法阵,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尽数掌控。” 这下轮到云皎微顿,没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后任何事,只要你问,我皆会告知。”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灵光轻拂,将她衣袖上沾染的一丝血痕清除,“……不必弄伤自己。” 云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隐蔽气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这点,便不会忘记。 此刻他一副严阵以待、认真专注的模样,仿佛她受了极狰狞的伤,那目光让云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动,想将手抽出来。 他却又收紧了手。 云皎无奈,只好任由他牵着,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会先等来天庭的动静,却怎料是佛门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灵山与珞珈山,来的两拨人,说的两件事。 哪吒还不放手!云皎瞥了他一眼,干脆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寝殿。 随手布下一道极隐蔽的结界,哪吒见状,又布了一层。 二人开始厘清今日之事。 云皎率先开口:“为何我会以为天庭先动……” “是因为,名义上你仍是天庭的将领,归天庭管辖。如今你受佛门之约暂离天庭,天庭不好强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却颜面,但不代表往后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处也有部署。 云皎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其二,佛门如今也不动你,或因西行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难以顾及你;又或者,他们对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图,仍在暗暗设局,暂且按兵不动。” “总而言之,眼下各方还在互相制衡着,龙女是来探我口风,金吒是来警告你,都还未有实质的行动。” “但是……”她抬眼,目光变得清亮锐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毕,一旦西行结束,便是彻底清算之时。” “于你而言,所有隐患,也必须要在西行结束前做个了结。” 云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哪吒凝视着她,她微蹙长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势上。 这般锋芒全露,为他筹谋的模样,让他心口发热,却又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问:“夫人,你知不知晓……如今你为我谋算这些,换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脱离束缚。” 她认真而专注的眉眼,她关切而熨帖的行为,甚至…哪吒脑海里闪过那些美好的、为他展露过的情态。 第141章 真的属于他的吗? 他必须确认,语气近乎执拗地强调:“夫人,你要清楚,我是哪吒,不是莲之。” 不可以是属于莲之的,一定要是他的。 所以哪怕撕破此刻温馨和谐的表象,这些微妙的和谐,他也要告诉她—— 为他做这些,只能因为他是哪吒; 因为他是哪吒,所以她要接受这样危险且棘手、甚至可能置身于漩涡中心的他,而不是一个柔弱无害的他。 云皎闻言,原本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眸中的光渐渐沉暗下来,片刻后,反而问他:“哪吒,你又怎知,你不是在被我利用?” 师父要她入世,师父默许了她要相助孙悟空的心思。 可师父又在关键时刻,拦着猴哥不让他来找她。 云皎渐渐于这些看似浅显的矛盾中,摸索到了一些浮出水面的线索。 若以她从前的性子,所谓的“相助”,不过是替猴哥加油鼓劲,做些后勤补给,至多再在猴哥需要帮忙的时候,施以些武力支持。 但如今,好像不一样了。 她深耕入世,渐渐与许多西游之间的人物有了牵扯,有了联系,她便已经入局了。 云皎并不惶恐于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之,如此全然新奇的体验,还让她感到兴奋。 而此刻,身旁还有一个总能激起她更深情绪的人,喜爱,占有,甚至是更极端的惧怕。 这极其有意思。 “你可是…哪吒啊。”云皎低低道,语气染上一丝微妙,“天庭的神将,还同时被西方与天庭看重,你的存在,对我已是助力。” 哪吒闻言,轻笑了起来,似被夸得受用,唇角漾起昳丽的弧度,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夫人说过,坦然相告,便不是利用。” 云皎沉默一瞬。 他确然坦荡,她自愧不如。 云皎渐渐发觉,扎根于大王山,虽然山中仍然安逸,她却逐渐发觉了西行之路中弥漫开的“苦”。 这些让她这个无牵无挂之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苦”,或许,也正是师父昔年默许她出手相帮的“因”。 她暂时还看得不算分明,索性不再空想,将哪吒往桌案前带,彼此凑近,想替他算一卦。 “算什么?”哪吒听闻后,微有讶然,心底还浮现出一抹惊喜…与忐忑。 这可是云皎第一次替他算卦。 想到自己特殊的体质,怕云皎算不出,他又提前解释道:“但我无魂无魄,莲身所化,或也无命途可言……” 云皎铺开卦具,瞥他一眼,“好了,小嘴巴闭起来,别打搅我。” 但她心下暗忖,他所言也并非空xue来风。 某夜星明之时,她又特意看过星象,却再也找不到属于他的那颗命星。 好似自千年前他剜骨削肉那一刻起,他便已真正“死去”,莲之的出现短暂让他重焕生机,却是命定的消亡,之后,一切又归于永恒灰寂。 可若他有七情,即便无命星指引,未必不算是另一种完整。 云皎皓腕翻转,布好算筹,负手沉声,道出了此次占卜的目的:“我要算,你的七情在何处。” 是昔年便已彻底湮灭?是被人有意藏匿封存?还是,能够通过某种契机,得以重塑新生。 卦象总能给出一个指引。 一听是算这个,哪吒眼里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去拉圈椅要叫她坐下,云皎正列着卦象,方才列好,尚未开算,倏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再抬眼,见哪吒靠近,她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欲扶她落座的手。 “夫人?” 云皎反倒抬手,将他推出些许,“此卦关涉重大,你再布几重法阵,务必不能叫旁人窥探分毫。” 哪吒只觉她方才有一丝极轻微的异常,但掩在凝重神色下,又看不真切了。 而她提出的理由又无懈可击,他只得颔首:“好。” 遂不再看她施卦,转身专注于加固结界。 算筹几经翻落,隐有异动之兆,云皎凝神静气,仿佛并未看见。 然而卦象还是没能完全显现,她胸膛已是一阵翻江倒海,喉间腥甜上涌,先呕出一口血来。 “——夫人!” 鲜红的血溅落在古朴算筹与案几之上,触目惊心。 胸腔里血气翻腾,云皎舔了舔唇角,也有些错愕,她已很久没受过这样的伤,倏然感觉这浓重的铁锈味,确实叫人恶心。 这也是她第一次因算卦,而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噬。 才抬指要继续,哪吒已闪身而来,按住她的手。 至少他没有直接将她的卦掀了。 云皎便只是薄怒,警告他离去,“松手。” “到此为止。”他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的灵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渡来,云皎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不免微有一愣。 原来体质不相容的灵力进入身体是这样的感受,酥麻,微痒,还有一丝极其躁动的火热,带着别扭的排斥,是因为他的灵力至阳至烈。 反之,从前她给他渡送灵力时,他感受到的,必然是截然相反的刺骨寒凉,无论表面伪装得多么温暖。 好在这的确是精纯的灵力,虽有些相斥,但体内翻搅的血气还是被强行压制,渐渐平息了下来。 哪吒知晓她受用什么口吻,一遍遍低声轻哄,嗓音难得带着一丝颤,仿若惊惧。 “收手,皎皎,不算了。” 云皎阖眼凝神,她说过自己是一个很犟的人,但绝不是个莽撞之人。 强忍着不适,将目前已显得混乱的卦象一点点在心里飞快推演、厘清后,她指尖微动,就此罢了手。 哪吒也随之松开钳制,即刻从靠墙的紫檀木立柜处隔空召来锦帕,他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细细擦拭起她脸颊上残留的血痕。 云皎丰泽的唇瓣溅了血,面颊也变得雪白,红与白对比成稠秾的色彩,反而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但他不想看见这样的她。 唇肉反复被他用指腹上的丝帕摩挲,云皎感到细微痒意,还有一丝说不出话来的局促,“我、虽是断了…卦,好歹算出……一点……” 不知怎得变成她很可怜的样子,云皎渐恼,这样她怎么说话? 她还没死呢,一把将他手拂开,将话说利索了,“我虽未能彻底摸透卦象,好歹探到了一点方向——” “要生七情,与我有关。”她定定看他。 哪吒也静静凝视着她,一瞬之后便仿若理解,要继续为她擦拭,一面低语道:“许是,我会为夫人生出七情。” 嘴巴都要被他擦得磨破皮了!云皎再度避开,那点反复被打断的恼意让她干脆伸手,直接卡住他喉咙,仍是从前那般嚣张的夫人姿态,叫他不许再动弹。 “不。”她摇头,眸色清锐,又有些微妙暗色,“转机,或在一月后的东海宴。” 她细细将今日收到东海邀约之事道来。 哪吒早去过地府,却未将探来的消息告知她,她知情此事,还是孙悟空的言语间透露。 他在地府之中,划去了一个“敖”姓无名之人。 好在云皎向来不是纠结小事之人,将此事告知他,也算彼此通过气。 ——她也知晓他曾探查到过什么。 哪吒被她锁住喉咙,无法“动弹”,喉结却忍不住微滚,感受到一点她掌心渡来的热,又化作痒意。 他眸色明明昧昧,问她:“夫人打算去吗?去探究自己的身世。” 她正暗暗思考着要不要带他一同去。 强行卜算此路不通,反噬太大,东海之宴的线索或许是个突破口。 忽而余光瞥见他唇角微微翕动,一顿,他紧盯着她,继续问道:“那又……当真是夫人真正的身世?” 云皎霎时目色锐利,与他对视。 第81章 混天绫会将你锁起来。 云皎发觉,此人果然也是显山不露水的做派。 他总在不经意间试图反客为主,挑战她的权威。 在夫妻事上,她有意会让渡一点主导权给他,但不代表他能肆无忌惮地探究她的身世,她的底线。 在师父说的“时机”未至之前,她谁也不会透露。 云皎轻咳一声,他眼底那点幽深倏然散去,不由自主地化为极浓烈的关切,“先休息,别再说话。” 他的反应这般剧烈,却是她没想到的。 稍有错愕,云皎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腰身,扣住膝弯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收那染血的算筹,哪吒却快她一步,灵光轻拂,算筹已整齐地合拢在案几上。 只是上面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想了想,吩咐道:“明日将它丢了,弄脏了,我不想要。” 哪吒步履微顿,应了声,又似在思索,“来日我给夫人寻更好的。” 第142章 “多动用动用你的人脉。”云皎凉凉应道,意有所指,“我可一贯要最好的。” 不知从几时起,她随口一句飘忽的暗示,哪吒多半都能领会,他回答着:“我已派云楼宫的随侍去灌江口请了二郎神,但他一时不在,约莫要等上一阵子。” 杨戬虽居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却并非终日闲坐,时常会去游历四方,济世救人。 这位司法天神,司掌天庭的法,但历经诸事后,亦明悟了人间的情义,待凡人时常宽容。 这样的传闻,云皎也有所知悉,稍稍静默后,便“嗯”了一声。 她本想着趁夜色未深,去汤池泡一泡,又不愿浪费花了大精力设下的隐蔽结界,索性就待在寝殿里,多与哪吒通会儿气。 今日的伤不是大伤,她收手及时,调息片刻已好转许多。 哪吒却好似看出了她迫切渴求水的意图,角房中水流放得又急又猛,水温也较之往日更凉些,大股的水流自头顶坠落,很快将两人浑身浸湿。 云皎唇角微微翕动,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但未多言。 水汽氤氲,雾霭朦胧,透过这片迷蒙望去,彼此的神情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这样的时刻,最宜亲近。 哪吒已有许久未与夫人亲近……自他坦白身份的后一日。 如今想来,或许真是只有六欲并无七情,坦白的决定做得那般干脆,甚至超然,他迫切地希望云皎能接受所有的他,之后,却遭了漫长的报应。 上回说要让她再“感受感受”,最后却不了了之,云皎只说不适应,待他追问究竟何处不适,她倏然瞪圆了眼眸,大骂他不要脸。 “我说的是…你是哪吒,我不太适应!” “不然,夫人还想说什么不适应?” “……” 哪吒微微忆起那日,最终又是他褪去衣裤,让云皎亲手丈量,她于这等事表面已少羞涩,但也只是表面。 眼尾却会洇染出摄人心魄的红,好奇,勾勒,甚至想象,她每每产生什么表情变化,他都能对应出她会想到什么。 “你在想什么?” 见哪吒许久不发一语,云皎随口问道。 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水汽之间,自己的妻子身形娉婷,水珠沿着她纤秀的颈项一路蜿蜒,没入其下,每一寸轮廓都仿佛在水雾里摇曳光晕。 如此美好,如此近在咫尺,对他这般仅有欲念而无情感的人而言,自然无从避免地产生了许多旖旎的心思。 属于他的。 天经地义,他想。 见他不答,云皎也不再纠缠,只要不是刻意隐瞒,她无意多管,自己尚有心事,只沉沉思忖着: “如今天庭虽按兵不动,但他们手里还有能制衡你的法宝。” 云皎殷红柔软的唇上溅了水珠,时时张合,十足诱惑。 哪吒眼睫微颤,偏过头:“什么?” “我说玲珑宝塔,还有玲珑宝塔在天庭手里!李靖被贬谪,玲珑塔去了……” 话未问完,哪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水流黏在鬓边的湿发,指腹顺势滑过她耳廓,落于她圆润的肩头。 云皎感到他掌心滚烫,若即若离的触碰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仰头看他,他也正答话,一派沉声静气:“上回去天庭,我已探得那塔被藏于凌霄宝殿之中,有天兵看守,布下了十二道天罗禁制。” 他去一趟天庭,倒真办了挺多事。 看来天庭对此确实极为重视,如此层层把守,云皎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做?” 哪吒仿佛诉说一个极大的秘密,刻意凑近她耳畔:“我才将莲花仙身替换,但并未刻意寻衅天庭,亦未诛杀李靖,天庭此时尚可安心。待他们松懈之时……” “找个机会,将塔夺来。”云皎立刻会意。 他颔首。 唇恰好擦过她的耳际,品尝到了温软的气息,属于云皎的气息。 天庭因佛门之故,早已明白即便用塔桎梏哪吒,灵山仍有办法救他。这塔本是灵山所献,关键在于佛门愿不愿制他,而非能不能制他。 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千年过去,其实对天庭已不重要,湮灭的往事就是往事。 只要他尚有回归天庭之心,天庭便不会在西行结束前随意动他。 想通此节,再看他近来安分守己地待在大王山,仍是一副赘婿的模样,可不就是好一通盘算! 云皎不免腹诽着:死莲花精,心眼忒多,还一副情深似海皆是为了她的模样。 她虽未多言语,却也未刻意敛藏神态,哪吒一下就发觉了,“夫人,无论如何,最终目的都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非常坦诚,不是“为了她”,是“他想与她在一起”。 话音才落,哪吒的手已冷不丁顺着她光滑的脊线向下,正落在后腰处,她意图躲避,他宽厚的大掌却将她的腰牢牢扣紧。 云皎白了他一眼,此刻还有正事,她未多计较,指尖微一掐算,便已胸有成竹。 “我倒知晓一个时机。” “哦?” 云皎扬了扬眉,眸光轻闪,“天机不可泄露,届时自会告知予你。” 想到这厮还意图探她身世,云皎决定暂且不表。 玲珑宝塔虽被收起,但到底是贵重法宝,天庭绝不会永久封存,将其用在西行一途上,令他们亲手解开禁制,自是最好。 之后取经人将经过金兜山,那儿的老青牛怪恰是太上老君的坐骑,有一法宝金刚琢,能套诸物,原著里就将众仙的法宝都套走了,其中,自然包括玲珑宝塔。 那时,正是偷天换日的最佳时机。 哪吒瞧她神秘情状,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道:“夫人真乃世外高人。” 云皎只当没听见,“佛门如今能限制你的手段,除却金箍,还有什么?总觉不止于此。” 他这具莲花仙身,本是如来所铸就,但还有一人曾相助,是他原本的师父太乙真人。 这是哪吒之前坦白的。 如此想着,她问他:“你还与你师父,如今可还通音讯?” 哪吒落在她后腰的手蓦地收紧,神态却平淡如水,仿佛这是个十足无趣的问题。 “他已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这消息令云皎始料未及,她前世与如今都没听过,难得怔愣,微微张唇欲问,人已落去他怀里,两人一时离得极近,总觉得不大自在。 不多时,她扭动着想挣脱,他环在她身侧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最终,云皎憋红了脸骂他:“太明显了,压得我难受!” 哪吒闻言一顿,才稍稍放松手臂,在彼此间留出一丝缝隙。 云皎的腰腹上一道浅淡红痕很快映入他眼帘,修炼出道体后,肌肤会变得愈发细腻,何况她本是妖身,那点被武器压出来的印记格外明显,又很快消退。 她给他整无语了,往下看去,劝他少想有的没的。 再一抬手,沐浴也够久了,云皎意图止住水流,哪吒先一步施法将其关上。 云皎却怔了怔,似乎仍不太适应他已是个神仙。 这情绪稍纵即逝,哪吒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眉眼沉了沉,但未多言,只如以往般将她抱回寝殿。 唯一没同平日一样做的事,是替她绞干长发。 “哪吒……” 这一声“哪吒”渐渐变得刺耳,是在唤他,却听不出半分情意。 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他已会意,有力的手臂揽抱着她,另外一只手还能抬起,拂过她鬓发,温热的灵力顷刻将一缕缕青丝烘干,热汽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如往常般将她置于床榻,而后他本应自行去藤椅歇息。 但今日,他倾身压来,强行用高大精壮的身躯困住她的手脚,急切地展露出攻击性,逼她直面完整的他。 彼此的躯体贴在一处,云皎想,哦,原来连寝衣都忘了穿。 不止是她,还有他。 馥郁的莲香迅速侵占了帷幔内的每一寸空间,甚至弥漫至帷幔外,临到此刻,若还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云皎隔天回忆起来估计都能骂自己愚钝。 但她并不紧张,刚启唇欲言,哪吒已先一步低问:“夫人,感受到了吗?” “……” “这就是我。” “你又失控了。”云皎唇角翕动,仰面躺在绣着棠花的锦褥之上,连铺陈的乌发也蜿蜒着,衬得她容色愈发清艳,她想了想,“是方才我算卦时,你心神激荡所致。” 分明是姣丽的容颜,温软的姿态,云皎面颊上尚有浅如桃色的红,眼底仍是一派淡薄之色。 他告知了她压制莲香的方法,虽然她掌控得尚不纯熟,努力调整着呼吸,胸脯随之急促起伏,好半晌才稍稍平复。 哪吒就这样静静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他想,他的夫人果然学什么都很快,适应什么也很快。 可为何,唯独不能适应与“哪吒”相处? 第143章 他又想,她其实已经适应了——她将他视作哪吒,而不是夫君。 云皎只觉得莲香愈发浓郁,明明才缓过来,对方却一番势必要拖着她共沉沦的姿态。 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摩挲,尤其是平日至多由他随手拂过的后腰处,此刻,他揉按的力度很重。 她闷哼了一声,似有细微痛楚。 哪吒这才回神,正撞入她澄澈的眼眸深处。 “你的六欲,尚有一丝没有融合。”云皎指出他曾告知的隐患。 相较于七情的缺失,这一丝未能融合的六欲更像悬于彼此头顶的利剑,本就少了情感的人,连欲都是不完整的,使得他变得愈发危险,极不稳定。 哪吒的唇颤了颤,他俯下身,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仅以手臂勉强支撑,这已不单是鱼水之欢的渴望,更像是真实地想要将她拆吃入腹、彻底交。融的占有。 鼻尖相抵,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云皎面颊,激起细密的痒意。 云皎听见他在低低呢喃:“害怕吗,夫人?” 轻得像哀求,言语却尖锐如刀。 谁会在床榻之上问自己的妻子怕不怕他呢? “不怕。”她却答得干脆。 哪吒动作一顿,蛰伏的蛟丝已迅疾窜出,紧紧缚住他手脚,云皎翻过身,瞬间将他反压在身下。 余光瞥见烛火摇曳,一道红光闪过——是同样蛰伏在暗处的混天绫,但它只是浮动一瞬,尚未上前。 云皎轻笑了声,趁着他迟疑克制的刹那,她布下结界,彻底隔绝内外。 “只差一点。”哪吒见状,干脆放松了身体,他坦然躺倒,轻声道,“只差一点,混天绫也会将你锁起来,今夜会是我赢。” 这狗莲花还敢挑衅她。 纤细却坚韧的蛟丝轻易勒出红痕,尤其云皎系得极紧,几个呼吸间已在他腕间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见她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反而故意挣动了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任由丝线在他身上烙下更深的痕。 “夫人,其实只要我稍一用力……”而后,凝视着手腕上渗出的血,他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这束缚根本困不住我。” “只要我想。”他抬眼望她,眸色深暗,“今夜,就会是我赢。” 太恶劣了。 她从前就觉得,隐藏在他骨子里的,定是极其恶劣嚣张的血性。 即便想伪装柔弱,偶尔泄露出的却是极强的侵占性,他绝非善类,至少从心性而言。 行事恣意,任凭心动,只要他想,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阻止他。 若非是这般的狠人,也不可能引得三界瞩目,千年前一举成名天下知,让天庭灵山皆对这个“祸害”忌惮,又都想要收服。 云皎想了想,没有问他想不想赢,柔嫩却有力的手钳住他仰起的脖颈,逼近他面前,仰着他的目光,问道:“你怕死吗?” 这下,哪吒微有错愕,一双漆黑的乌眸似深渊般死死锁着她。 他意识到,云皎正在回应他先前那些未尽的试探。 前阵子,亦或是许多时候,他都问过她:若他此生终究只能被六欲支配,若有一日,他真的失控伤了她,又当如何? 他承认自己有卑劣的心思在其中,他想她承认怎样也不会抛弃他。 但她从未答过。 哪吒喉结微滚,声音无端变得沉重沙哑,“……我不怕。” 眼下,云皎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边噙着一丝轻哂,仿佛在嘲笑他总执着于无谓的问题,她终于开口,回答了他:“我也不怕。” “我只是不想死。”她落在他喉间的手在收紧,俨然察觉到他心神微散,借此叫他凝聚注意,“但我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想,连天庭和佛门都要争相抢夺的哪吒,也是她一眼相中的夫君…… 谁不想得到呢? 想要制服一只桀骜难驯的猛兽,总要承担代价。 危机却往往也与丰厚的回报并存。 输了,她甘拜下风;赢了她有丰硕好处——风姿绝世的夫君、所向披靡的战神,或许还有师命得成,大王山未来的兴盛…… 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愿意倾尽所有,来一场豪赌。 她曾对孙悟空所言并非虚假,若可以得到夫君,她可以用她所有的珍宝、乃至世间任何珍宝去换。 就像那次因黄风而上天庭一样,但比之更凶险,却也更为吸引人,她对此痴迷,无法浅尝辄止,定要彻底掌控。 “夫人,若有一日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余下的话,他没说尽。 ——她会死的。 云皎轻轻笑了声,觉得他果真可恶至极,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伤她,此刻又故意恐吓,逼她看清他的危险,看清他杀神的本质。 如果是往日,她可能会随口调笑,说他就是胆大包天,胆敢说这等以下犯上的话。 但眼下,身处于隔绝外界极其私密的帷幔之内,这少年的神情真实而阴沉,并且,他正蓄势待发着,压在她蹆上的武器十足有存在感。 云皎也不由严阵以待,回得难得认真,毕竟她也不想场面过快失控,“我活着,不能憋屈地死,却愿意为自己燃烧殆尽。” 她的生命,来时唯有她,去时也唯有她,赤条条来去,她从不怕。 哪吒起初听到她说“不想死”,稍有恍惚,想到了千年前。 眼下又听她说不甘憋屈,眸色渐渐暗下来,想到了更多——彼时,他是想死的,但也如她所愿,他不愿窝囊地结束一切,宁愿死得其所,轰轰烈烈。 他抬起眼,认真地凝视着她。 帷幔遮蔽了烛火,床榻间光线幽昧,可她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眸,却始终清澈明亮。 他的夫人,确然是这样的人。 她从不满足于平坦的阳关大道,偏要去挑战最险峻、最不可测的峰峦。 她建立了大王山,就要它在凡界声名赫赫;她既然去了天庭,就要争得最大的好处;她即便被警告了不许干涉西行,仍要与他同谋。 可她鲁莽吗?并非如此,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正在征服他,甚至已动用过不少手段,诱他深入,引他沉沦,或许在将来的某日,她还会给他更多“惊喜”。 自知晓他是哪吒那日起,她就在谋划。 哪吒不是看不出,她远赴西牛贺洲,又向他索要真身莲瓣——必是留有后手。 一想到她为此耗费心神,全是为了他…… 哪吒感到荒唐,又当真这般想——她究竟会如何施为,会怎样罚他,他竟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应对”本身,也能成为一种独属于彼此的游戏。 “皎皎……”他的声音又哑又渴求,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额间也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克制。 她是唯一让他心甘情愿克制的人,也是他唯一无法以武力征服的对手。 云皎含笑看着他,并未言语,仿佛要等他表态。 一番交锋之后,哪吒渐渐冷静下来,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微启唇,愿意服软,意图安抚看上去也不怎么怕的夫人,一句“是我错了”在唇齿间呼之欲出。 哪知云皎快他一步,先行挑衅:“反正你若有本事,就将我的筋也抽了!” 她扬眉,面上被热水蒸腾出的绯红尚未褪去,更添几分丰姿冶丽的神采。 “——十八年后,我依旧是王者归来!” “……” 第82章 “我是你的夫君。” 哪吒尝试抬手。 细微的举动立刻被云皎察觉,她眸色显而易见沉下,面上还挂着几分薄笑,眼瞳深处却藏着提防。 哪吒想,她还是怕的。怕他,怕他失控。 但至少此刻,她的眼底唯有他,只是稍稍动作都能激起她十二分的关注,他享受这样的感觉。 如此,反而不知云皎怕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最浅显的答案——他不愿云皎怕他,若她怕,待一切事了,他可以将自己锁起来,只成为她最想要的一件稀世珍宝。 正想着,哪吒的眸色也随心思浅浅沉浮,云皎忽地又凑过来,一副要与他好好商量的样子,说的却是他不愿听的话。 “你要不把你千年前闹海的细节说一下?”她笑盈盈,脸也几乎贴着他面颊,“我总觉得和我听闻的不一样呢。” 这个西游世界,关乎哪吒闹海的传闻很浅,浅的像是一笔带过的背景,究竟什么起因,谁挑衅了谁,后来这个哪吒参与了封神之战,又到底是怎么开始为天庭效命,很难听到详细的始末。 云皎的大戏《哪吒闹海》与压箱底版,都全靠前世的记忆编排。 她也有点疑惑,是否因她在这个世界年岁尚小,还是往事已逝,怎么很难听见这千年前的风声,这“逝”得也太快了吧! 第144章 暗戳戳问了猴哥,猴哥却也不知。 哪吒难得避开她清丽探究的眸,心下沉郁,“夫人……我不想说。” 些微的动作牵扯了他散乱的墨发,云皎才发觉有几缕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腕上。 彼此拉开些距离,她再垂眸看他,他已偏过头,脖颈与锁骨的线条愈发清晰,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显出几分任人采撷的可怜情态。 云皎若有所思,削肉剔骨自是极惨烈的事,是故她一直没问他,可如今天庭与佛门一同觊觎着他,未必没牵扯到千年前的事。 加之他的七情,本是千年前,因脱胎换骨而失去。 她没逼迫,但杏眸一转,又蛮横道:“现在知晓被人探查身世是什么感受了吧,你个心眼子多多的莲花精,真的很冒犯,哼!” “……”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哪吒从善如流道:“是为夫错了。” “少来‘为夫’’为夫’的,你要实质性补偿我。” “那夫人替我解开?”他眸光稍动,音色也哑起来。 “……我说的是这个吗?”云皎杏目微睁,语塞片刻,才细细交代起来,“明日你随我将寝殿中的‘猴哥’搬出去,我要将偏殿打造成一个更大的痛屋,专门用来放我的’猴哥’。” 哪吒一听,露出一个非常浅淡、不快、又微妙的笑容,唇角欲勾不勾。 “你那是什么表情?” 哪吒呼出一口气,一面心觉她终于肯将这些碍眼的孙猴子送走,一面又因她说什么“更大的痛屋”感到十足不快。 当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想法——既然偏殿住了孙猴子,至少他没有被赶去偏殿睡的忧患了。 于是几番权衡后,他顺从应道:“是,明日我替夫人搬。” 随手砸几个也不是大事。 但云皎早知他很有心机,即刻补充:“胆敢砸坏一个,你日后也搬去偏殿睡。” “……是。” 寝殿里短暂寂静下来,唯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那股清冽又缠绵的莲花香根本无法散去,更因片刻的凝滞而馥郁,使人沦陷其中。 哪吒又沉声道:“夫人,我已好了,眼下不会再失控了。” 哪知云皎半晌没有回应。 “夫人?”他望着仍坐在他身上的云皎,略有不解。 云皎憋红了脸,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看你是好不了了。” 哪吒沉默一瞬,也不知有意无意,稍稍挺直了腰腹。云皎一下没坐稳,只觉身下水滑温热,仿佛沐浴后的水气并未拭尽,一声短促惊呼,又下意识按住他紧窄的腰重新坐好。 方才她翻身坐在他身上时,已顺手将裹巾捞起,盖在自己身上,却早在先前一番较量下变得凌乱,堪堪遮住婀娜的身线。 要掩不掩,对他而言,便是未掩。 他早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凹陷,每一处都曾有着他陷落的痕迹,沉沉吐出一口气,不仅她感受到他无法平复,他亦感受到她…动了情。 “真的不要?”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蛊惑。 “……” “我不会失控,我保证。” “你届时失了智,定然耍赖说你没印象了——那没印象的事怎么算你没控制呢?” 哪吒轻咳一声,因被看穿心思,耳根泛起薄红,略有赧然地偏过头去。 但很快,他又转回来,轻声唤她:“皎皎……” 莲香如潮涌,在他逐渐喑哑的唤声里,仿佛也有了实质的生命,丝丝缕缕往她四肢百骸里钻,变得酥。麻入骨。 三番五次的软言软语,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皎终究还是松了蛟丝的束缚。 哪吒如愿以偿,大掌立刻揽住了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握满丰盈柔润的肌理,她依旧被他揽坐在怀中,两人迷朦间的对视变得炽热。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云皎仍觉得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哼出声。 哪吒抵着她的额,呼吸灼热:“到底是哪里不适?” “……你自己清楚!”云皎面染绯色,眼含水光,她试图往下坐实,却仍觉这晚饭怕是得吃撑,哪吒扣着她的细肩,不让她有半分逃离。 云皎缓了好一会儿,渐起水声,夹杂着她细声的喘。 一番纠缠,哪吒仍要她唤出个称呼来,先是诱她唤“哪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云皎望着他的眼瞳,那眼眸虽然漆黑,却极为纯粹,很少有人能有这般乌黑的瞳仁,但依旧能显出清亮感,很有少年意气。 此刻,那点澄然被压下,浸染了浑浊欲色,似清潭被搅乱,又似蛰伏在潭下的妖现了形。 他实在像极了要将她一同拖入黑暗深渊的恶妖,用尽手段,只为让她一同沉沦。 她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也仍然不想在当下唤。 哪吒便坏心思地变换了节奏,或轻或重,或缓或急,逼得她神魂颠倒,“那唤我夫君?夫人……” 他孜孜不倦地诱哄。 云皎在颠簸起伏间难以成言,他偏要反复追问,唇蹭过她耳廓:“要唤我哪一个?都唤吧,皎皎,唤我。” 云皎最后没招了,细弱的呜咽破碎不堪,又叫他夫君,又叫他哪吒。 眼前尽是一片迷离白雾,她的声音变得喑哑绵软,渐渐弱下,似乎累极,最后一声亦是极尽敷衍,却又正中哪吒下怀,她唤的是:“哪吒…夫君……” “我是你的夫君。”他亲吻她,拂开她汗湿的鬓发,落下温热的吻,“我是你的哪吒。” 见她已累到极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殷红,宛若被打湿的花瓣,盛满了破碎的媚意,俨然还没缓过劲来。 哪吒没再将她抱去沐浴,明目张胆地施了净身咒,打算明早再说。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又轻声道: “我是你的。” * 翌日,云皎一起身便开始嚷嚷着:“我要分房睡!这莲香太浓郁了,开始前也香,结束后更香了,我真的要窒息了……我受不住了,我不行了,你走吧你个死莲花精!” “……” 昨日才说让“孙悟空”住去偏殿,怎得又变了卦; 难不成,他还得和“孙悟空”住一起? 哪吒早已醒来,正将手搭在她腹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渡入她身上,意图叫她舒坦些。 又听了她的话,一时便渡去更多。 哪知云皎仍在发脾气,毫不领情,一把将他手拂开,“别乱给人渡灵气,好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吒尚有其余提议,因而心情还算平静。 “如今我的……”他仍要去揽云皎,只觉她浑身发软的模样非常叫自己受用,语气也不免放软,不过,话到一半,稍有停顿。 他不再渡去灵力,只是替她缓缓揉按小腹。 “夫人尚不算受用,但倘若你我双修,自可将彼此的灵力交融转化,于修行互有助益。” 云皎非是个在房事上过分羞赧的性子,但此刻犹在气头,一时竟未听懂他前半句,下意识问:“你的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似斟酌用词,“我的……阳气?” 云皎也沉默一瞬。 两人大眼瞪小眼起来,空气凝滞了片刻,最终她没好气道:“你还挺文雅,阳——” 那个“精”字还未出口,哪吒难得觉得她声音太大,大掌覆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云皎“呜呜”两声,毫不客气地张口便咬。 他微蹙眉,稍松开手,掌心已留下清晰的牙印,亦明白昨夜自己过分了些,低低告饶:“下回,为夫绝不……” “没有下回。”云皎将他推开,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他。 哪吒这下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似乎真将她惹恼了。 从前他尚是凡躯时,云皎与他在此事上很是和睦,起初她也说不适应,最后却明显受用至极,如今他的仙身更加健朗,她不该更喜欢么? 如此想着,他眉宇间的确表现出真实的苦恼与困惑。 云皎一看,竟能想通他在凝眉苦思着什么,一时不由得嗔骂:“你从前至少是个人,现在是什么?简直就是永动机,你不累我还累呢!而且——” 她隐隐仍感到小腹酸胀,一时半会儿与他和解不了,从前觉得受用,现在只觉得,很、不、受、用! 榫卯结构也讲究严丝合缝的啊! 她觉得如今他们这“配置”有点失衡了,不甚合适,这两回已是远比从前还极致的感受,承受不住时,她意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觉对方的灵力也在周身弥漫,如影随形,反而愈发使人飘飘然。 那莲香本是无害,却会将人缠住,他还提议什么双修?不知道水火不相容嘛! 哪吒已察觉到了她十足的决心,心底却仍掠过一丝异样,她鲜少于此事上这般恼怒,面上她总嚷得火大,可彼此心照不宣,每一次皆是半推半就的夫妻情。趣,他诱哄,她点头,才会继续。 第145章 也许是被哄到神魂颠倒的,但那双清艳的眸会泄露真心,色令智昏,痴痴应允,总归她认同。 眼下境况却不容他深思,最终只能妥协道:“夫人若实在不适应,还有其余的法子……” 云皎愤懑的情态霎时一顿,眼眸微挑,语气仍带着余怒未消的骄横:“说来听听,若我不满意,今日必定分房!” 哪吒沉默一瞬,“夫人念诵清心咒,借此凝神静气,或我自封灵力,莲香的影响会减弱大半。” 顷刻间,她装出来的神情已完全收回,转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真实恼意,“——我就说你有后手吧!” 云皎愈发觉得这人简直就是老阴比,一件事套着一件事,秘密一层裹着一层,怪不得是莲花,得将他的花瓣都薅秃了才能看到内里最深的秘密,更像是莲藕,一百八十个孔,全是心眼子。 而她才收敛神色时,哪吒脑海里那丝不对劲的迷雾也骤然散开。 是了,以她的性子,真怒到极致,约莫会直接动手,哪里会这般娇憨神态,等着他来想解决办法? 这便是不那么气了。 思及此,哪吒反而淡笑起来,“夫人不就正在此处……等着我么?” 她不置可否,并且俨然选后者,“你将灵力封住了,自己能解开吗?” 哪吒垂眸:“不能。” “你最好是。” 哪吒只笑,终于再度将人揽在怀中。云皎目的达成,便也不再故作排斥,温顺得靠在他胸膛前,还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又似不经意问他:“那我有没有法子,直接封住你的灵力?” 哪吒低头凝视她,两手合拢便将她的腰搂住,让她不再乱动。 他语气莫测:“往后,夫人自会摸索出来。” 云皎便心想,还有什么摸索不摸索的? 只觉他是又要藏私,设下关卡,等着她来探寻破解,也因此,他许诺了一个又一个充满诱惑的“往后”。 但她此刻却也不甚在意了,旁人教的法子,主动权仍然在他身上。 与其信他会老实,自然还是自己的手段最好用。 她不再追问,倒惹得哪吒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又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会儿夫妻话,哪吒便彻底明白,方才那一出雷霆震怒全然是装的,心下微叹,却觉她这般心思分外有趣,又过了片刻,云皎便说起身沐浴,而后搬东西。 哪吒搬东西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特别。 并未亲自动手,只心念微动,忽地就变出几节莲藕,而后抛掷落地,原地便凭空出现了……十几个藕人。 这些藕人都还是莲藕的形态,关节处便是藕节,连五官也没有,但为了便利行事,一个个倒是身躯高大,手长脚长。 而后,它们便开始哼哧哼哧地搬动云皎的手办与谷子们。 云皎此刻心底正盘算着要将昨日之事与金银童子相商,那两童子从前便时常下界,认识他们倒无可厚非。 但她与太上老君结识一事极为隐蔽,通常也不会轻易踏足兜率宫——她敢打包票,此事连哪吒这个老阴比都不会知道。 金刚琢一事,通过金银童子口信,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反正猴哥一行人也要到他们的平顶山了。 正琢磨着,余光瞥见那一个个藕人办事利落,小心翼翼将她的“猴哥”往旁边稳妥安置,最大的一尊木雕,足有半人高,有一个藕人专门在背它。 ——哪吒背孙悟空,虽然她起先的主意是让他本尊来背,但看到这么一群有意思的小东西,又不介意这等事了。 云皎看着看着,只觉得好奇,先前那个让哪吒“变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延展开来。 现在想想,不一定非要他变脸,却能多捏几个藕人帅哥出来,这些藕人还不会争风吃醋,毕竟正主在呢。 但她又可以同时欣赏一排美男的美色!想想就觉得非常美妙。 能想到这等主意,无他,唯天才尔。 “咳咳……” 为防止顷刻被他察觉心思,云皎难得委婉,“这些藕人如此好用,往后能用来服侍我吗?” 哪吒看着她,眼眸渐深,“夫人想怎么被服侍?” “自然是端茶倒水,物尽其用。”云皎无所察觉,眉眼弯弯,仍在说,“一个在殿门口迎宾,一个在屏风前接待,一个为我磨墨,一个替我添香……” 门口迎宾的,要高大威猛些; 屏风前接待的呢,要温柔细致些; 桌案前为她磨墨铺纸的,得儒雅清俊些,最后一个红袖添香的……要风流倜傥些,嘿嘿。 “……” 云皎面上说一套,心下还有补充,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棒极了,也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 “当然,它们都得要是……”帅哥。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误雪的通传声,有新客上门。 第83章 红绫火轮,配置一出就对味了。 来人竟是一只狐狸精。 误雪与她禀报后,因是新客,云皎尚未见过,并未带对方到金拱门洞,而是在前山接见。 哪吒替她簪好珠花,彼此对视一眼,便知那个“寸步不离”的承诺还在,她要他随他同去。 他自然应允,并对此乐不思蜀。 前山之中亦有会客阁室,云皎去了,只见一老妈妈儿端坐其中,但见她雪鬓蓬松,却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面色尤其红润,似打了不少腮红。 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一身暗花绸袍倒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的气度。 那老奶奶见云皎进来,起身行礼,自报家门道:“老身乃是压龙山压龙洞的九尾狐,今日前来,是受金角、银角两位孩儿所托,望大王能将幌金绳还回来哩。” 方才误雪也将此妖自报的身世禀了,不然云皎还要以为是玉面狐狸上了门。 她方笑笑,对方又拿出金银角的亲笔书信,递给她:“大王,我知大王威名,不敢欺瞒,那两小儿认了我做老母亲,这幌金绳正是他们孝敬我的,还望大王成全。” 这事云皎倒知晓,原著里,金银童子两小孩儿下了凡就开始各处社交,许是心性尚稚,还要认个干娘玩。 幌金绳就是他们用来孝敬干娘的,后头孙悟空看上了这宝贝,又一通好玩似地跑去压龙山将这宝贝拿了来。 云皎无意做金银童子的干娘,也知这是西行之路的磨难,微点桌案,眼睛一转道:“此事倒不难说,幌金绳确在本大王手里,若你是他二人干娘,拿去便是,但……” 忽地,桌边离云皎最近的茶盏冷不丁被倒了茶,云皎仰头一看,是哪吒,弄得她微微语塞。 没说要喝茶啊! “你虽有信为凭,家世清不清白却另说。”云皎接着道,“那两小孩儿与本大王是过命的交情,你要与他们认亲,也得让本大王探一探底细。” 哪吒挑眉:? 什么时候“过命”了。 他疑问的眼神探来,云皎并未搭理,仍眸色犀利地对着那九尾狐。 九尾狐闻言,面上略有迟疑,但见云皎始终盯紧自己,最终妥协:“大王请问。” “你生于压龙山,长于压龙山?可曾去过什么地方游历,招惹过什么仇敌?又做过什么胡事?”云皎问的都是些惯常的问题。 调查身世这个口子一开,这些问起来便也顺畅。 是故,虽说问题有些犀利,九尾狐也只能一一作答:“是从小生在山里的,年轻时曾在四洲游历过,老身一向安分守己,不曾树敌,自也不会给两个孩儿招惹是非。” 云皎还是嗫了口茶,微微一顿,这茶也一股莲花香,垂眼一看——他又是何时往里头加了莲花瓣? 哪吒还算收敛,外人当前,此刻不再与她眉来眼去,反倒使得她这一眼瞥去落空了。 云皎一时未看那老狐,问题却未停,又细问几桩旧事,最后道:“本大王观你道体,应有万岁之寿。自你年迈后,可还曾离山远行?” 九尾狐确已万岁高龄,如今垂垂老矣,只余资历可称,再难拿修为论事。 她垂首低眉,语带唏嘘:“大王明鉴,老身确已久未出山了。” 云皎意味深长看了对方一眼,不再多问。 方才已示意小妖去取幌金绳,如今也拿了来,她起身接过那金光流转的绳索,交予老狐手中,受了对方的谢礼,便将对方送了出去。 不过望着对方的背影,云皎鼻尖仍在轻动,似细嗅着什么。 哪吒还道是他身上的莲香叫她惦记,正欲凑近些让她闻个真切,却被云皎一巴掌拂开。 “你起开些。”她心觉他莫名其妙,“到处是你的花香,熏得人头晕。” 哪吒也莫名,“那夫人在闻什么?” “狐狸味儿。” “……?” 云皎无意瞒他,便说自己早年曾遇见过一只小狐狸,气息竟与方才的九尾狐十足相同。 第146章 变成人外的长条大龙后,记忆也变得明朗清晰,云皎能记起许多前世的事,自不会忘了今生的事。 “狐妖也分很多种,九尾,六尾,三尾,世人皆道是修炼所致,实则是生来血脉不同。” 云皎说昔年自己遇上那只狐狸时,对方的尾巴就已经断了,辨不出几尾,但气息总不会骗人。 哪吒身为天庭的降魔先锋,下界诛妖无数,自是对妖类十分熟悉,见云皎看着他,颔首赞成:“是如此,我斩杀的狐妖不在少数,未见能修炼出额外尾数的。” “……” 这人如今是装都不装了,是怎样就是怎样。云皎表情一言难尽,但他会坦然,也不是坏事。 “那只小狐狸,与如今这只,多半是族亲。”她又道。 ——那只小狐狸,也极可能是如今的玉面狐狸。 云皎不由感慨,这些传说故事里还藏匿着太多细节,置身其中,抽丝剥茧,才发觉竟有这么多不同之处。 原著里,玉面狐狸乃是万岁狐王之女,如今看来,其中仿佛还有隐情。 云皎才欲开口,又听哪吒问:“那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 “……”管人家是什么狐。 云皎看他好半晌,彼此身处楼阁,四下无人,她忽地朝他扑过去,鬓边珠串随之轻晃,叮咚作响,一时两人也仿佛扭在一起乱作一团。 “我发现你胆子愈发肥了,谁准你问东问西的!” “我只问了一句,夫人。” “一句也不成。” “所以,是公狐狸?” “……” 狐妖最善魅惑之术,哪吒见过不少被狐妖摄住心魂的人或精怪,自是想问个清楚。 可他总问,反而激起了云皎的反抗之心,她一时哼起来,偏不乐意再答了。 哪吒见她如此,便知时机已过,不再追问。 云皎这才接上先前话头:“今日你随我出门,我们去趟莲花洞。” “莲花洞?”哪吒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皎此刻也忽觉这名字微妙。 这山洞的名儿是两童子自己取的,彼时她还不知自己的夫君就是哪吒,亦不会将二者联系在一处,还夸了这名字取得好——很雅。 但不过一丝胡思乱想,说明不了什么,云皎并不纠结,与他解释了是金银童子的住处,便道:“嗯,走吧。” 哪吒跟随。 *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却偏逢上一桩喜事。 云皎她碰上孙悟空啦! 才在云雾弥漫间瞧见她猴哥的身影,云皎眼眸一亮,“猴哥!” 孙悟空原本一个筋斗正要翻出十万八千里,听闻云皎的声音,堪堪止住,笑意愈盛,“小云吞,开春出来溜莲花啦?” 哪吒:…… 对方自然是看见了他,此番言语十足针对。 云皎顿了顿,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猴哥,花果山那事……” “嗐,没事。”孙悟空已知晓她要说的是何事,摆摆手,“此事已是陈年旧案,又干系诸多,你要探,亦要小心探,不必急于一时。” 疑点重重却板上钉钉的旧案,自然不可能一日翻案,昔年孙悟空因大闹天宫而遭难,火烧花果山是天庭已定下的罪证。如今,他比云皎更清楚,若想探其中端倪,必会遇上阻拦。 小心行事,才是上佳之策。 是故云皎也没有大肆去查,只待杨戬来后再说。 而且猴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猴哥还关心她,云皎便道:“我定会多加小心!” 除此外,云皎却未将被灵山警告之事说予孙悟空听,哪吒观她神色,俨然她并不想说,便亦未动。 这师兄妹俩犹自寒暄几句,孙悟空却还忙着,又要走,“小云吞,不与你多说了,俺老孙师父被抓走了,俺此刻要去天庭一趟,找人替俺将天遮了哩!” 云皎闻言,立刻往地面看去,果不其然下头有两个呆头呆脑的小妖,一个叫精细鬼、一个叫伶俐虫,皆是金银角手下的心腹小妖。 她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莲花洞一难已经开始了! 真是赶趟了。 她记得,这是孙悟空智取紫金红葫芦那场戏,他会用猴毛变的假葫芦,去换那两小妖的真宝贝。 骗的手段,便是同那两个呆小妖说:你的葫芦只能装人,俺老孙却能装天,那可不就是高下立判! 说起来,这还是云皎头一次与猴哥互动式直击西游现场,先前要么已是善后,要么错身而过,要么旁边看戏。 如此想来,还稍有些激动呢! 云皎搓搓小手,想到猴哥是要去问真武的皂雕旗,忽地动了要陪同观望的心思。 她就在天庭外围探一探,探一探……这回不进去了,才欲言,旁边被忽略许久的哪吒道:“不必麻烦,我亦可做到。” 二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哪吒是个极少邀功的人,邀宠不算,如此不邀功,才显得性更傲。 他不屑那些虚无的名谓,却又能看出,战场真实厮杀的快意会更让他心动。 但此刻,他竟发话了。 “你要用……”云皎当即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哪吒已接上:“嗯,用混天绫足矣。” 再言罢,红绫出袖,如霞光流彩,少时直上九霄,见风即长,刹那间铺展漫天,将天光层层遮蔽。 云层翻涌,日月无光,唯有混天绫猎猎招展。 但如此昏暗的天色下,这青年今日着的一袭红袍愈发凛冽夺目,他临风而立,眉目昳丽到甚至美艳,周身气势却如出鞘利刃,锐不可当。 孙悟空见状,嘻嘻笑起来,既然省了事,便配合着拊掌几下。 他还作势欲走,一副不再与哪吒计较的模样,却又不忘装模作样地阴阳两句,“好妹夫,好妹夫!老莲花,果然花还是老得辣!” 哪吒无意理会,本与云皎挨得近,此刻便更近,语气轻柔:“夫人……” 未尽之言,自是独有的邀宠。 好巧不巧,孙悟空临行前他又听见了,这下步履一顿,踏碎脚下两片云,抖三抖,“谁家孔雀开屏了,不是莲花精吗?” 哪吒:…… 云皎似笑非笑看着哪吒,临到此时他才略微赧然,但去揽云皎的手仍未顿。 她由着他牵住,反倒让他如同尝到甜头般,眸底漾开清浅涟漪。 云皎瞧他那副神情,愈发觉得莫名,既然看穿他心思,便道:“我何时不让你牵了?” 从前她都是从善如流扑入他怀中,日日皆如此。眼下干嘛搞得和分别了几百年似的,一点纵容的小动作就这样那样,她活都没活几百年呢! 怎知哪吒竟真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自年关后,夫人有十日不曾让我牵手,之后虽允了,可除却……只牵过三次。” 除却除却,还有个停顿!不就是说行房事嘛,扣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 这都什么和什么,这才几天,活了一千年了斤斤计较这几天,云皎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我看你是太闲——” 这少年已找准时机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偏他还得寸进尺地挨近,清冽的莲花香如影随形,风吹好似都散不去。 片刻之后,她推他一把,“猴哥都已换了法宝,要去莲花洞了!” 别再缠人了!她实在怀疑,若此人化作莲花,还能变出莲花茎来缠着她。 “所以——”哪吒毫无所谓,“夫人要跟着去?” 他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云皎却心下暗忖,既然不想叫这老阴比知晓她与老君的干系,她与金银角话事时,还需寻个由头将他支开才好。 于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哪吒以为她要挣脱,反而握得更紧。 “……我们先在此等候猴哥出来再说,此等‘西行之劫’,你我还是少掺和为妙。”她一语双关,其一自是安抚他,其二便是彼此心知的:被警告了。 虽然两口子谁也不老实,但也不是不能自嘲。 哪吒颔首,一时却将她黏得更紧,直到她逐渐不爽起来——虽然云上看似无人,谁又知那些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是否正暗中看着? “你能不能消停点!” 哪吒却凑到她耳畔,低声哄道:“夫人,他们见你我和睦,只会觉得为夫乐不思蜀,哪还有心思同天庭叫嚣?” 这确与佛门不同,佛门命他护持取经人,天庭却未下此谕令。 但西天也派了十八护教伽蓝啊! 这人就是歪理,怎么不说天庭看他这般恋爱脑,怕他西行后也不回去了呢? 云皎白他一眼,余光见猴哥化作的小苍蝇已优哉游哉飘了出来,正色起来:“哪吒,你随猴哥走一趟,我看他尚未救出师父,许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挺棘手的,猴哥约莫是听见金银童子说起幌金绳,想去摸来玩玩了—— 不对,她怎么能这样想猴哥!这分明是猴哥的战术撤退,毕竟那法宝厉害,仙神亦能捆,自然要先消除这隐患才行。 第147章 云皎在心里唾弃自己,竟用“贪玩”来形容猴哥的深谋远虑,智勇双全,有胆有谋。 年关在大王山时,她与金银童子都未取出幌金绳,故而孙悟空并不知有此法宝。 哪吒微微蹙眉,“夫人?” 他“护持”取经人,便是为确保劫难不出变数,云皎却叫他……去替孙悟空消劫? 云皎自能看穿他心思,瞥他一眼,心中已有对策:“你瞧他去的方向,正是那老狐狸说的压龙山。十有八九,他是去寻我方才交出的幌金绳。” 说到此处,她还故作懊恼般,“早知如此,就不该那么快交出去!是我错,是我错。” 哪吒垂眸,神色莫测地看着她。 明明她交出幌金绳时,干脆利落得反常。 以她这般喜爱收集法宝的性子,岂会如此爽快?事出有异,便是尽数有异。 云皎并不管他探究的目光,反而主动迎上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再者,那狐妖细想下来确然可疑,我还想探探她与三百年前那小狐狸的关联,你替我走一趟吧。” “至于我……”要让对方相信,自是真三分,假三分。 她嫣然一笑,语气却蛮横且不容置喙,“我与金银童子有要事相商,你若敢暗中探查,今早我说的话,依然作数。 ” “……” 半晌之后,哪吒终于妥协叹气,亦信她的修为。 若此刻真惹恼了她,事后反而是自己遭殃。 “那夫人想要活口,还是……”临行前,没与云皎说什么万事小心,反而说的是如何处置狐狸。 云皎想了想,“留活的。” 毕竟不是亲自探查,留个活口,待此难之后,还可细细盘问。 哪吒颔首,就此离去。 足下风火轮骤现,烈焰翻腾,而他红衣愈发胜火,转眼身影便如流星疾驰而去。 云皎望着他渐成小点的背影,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人是真的哪吒。 ——混天绫,风火轮,配置一出,味就对了。 她亦不再云端久留,信步朝莲花洞行去。 * 莲花洞洞府幽深,石径曲折,与大王山石壁嵌满夜明珠的做派不同,这儿颇有几分阴寒潮湿,空气里也氤着水汽,似乎还有一阵异香隐隐从其内飘出。 不多时,彻底入内,豁然开朗,云皎望着一大池葳蕤的淡粉莲花,也彻底傻眼。 这洞里怎得有这么多莲花? 又是莲花香,怎么还阴魂不散呢!仿佛哪吒还在一般。 再往不远处看去,只见金银角两人哼哧哼哧碰杯喝着酒,许是方才痛失两件大法宝,此刻尚有些气闷,喝得十分豪迈。 一个说:“哥啊,年关里瞧那孙猴子还是那般猖狂,他不会将咱们的法器砸了吧?” 另一个说:“不至于吧,师父他老人家的法宝可是三界一等一的,怎会轻易就坏?” “说到来,干娘可曾向云皎姐姐讨要幌金绳?该不会还没到手?”银角又道。 金角一拍脑袋:“啊呀,竟将此事忘了!云皎姐姐可是强盗头子,她若不肯给,可如何是好?” 银角又补充道:“完啦!说不定她还会把干娘的尾巴砍下来玩耍!” 云皎: 云皎不会觉得他们将她说得太凶残,只会觉得她果然凶名远扬,自己不愧是合格的大妖王! 霜水剑往前凌空一振,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云皎广袖轻扬,为自己选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她翩然落于高处的巨石台上,睥睨着两小孩,清声道:“胡言乱语,本大王一向与妖为善,宽厚待人,岂会行那等强盗之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皎姐姐!”金银童子眼前一亮。 …… 将此后金兜山的部署与两童子厘清后,这两童子仍不依不饶,又缠着云皎说了会儿话,介绍起自己的莲花—— “这、这些都是我俩从兜率宫带来的……” 云皎立觉有异,“兜率宫有莲花?” 应当有,但绝不会这么多,这般成片成片的,而且这香气…… 虽说莲花香都差不多,可既然是天上的莲花,云皎有个猜测。 果不其然,金角吃醉了酒,痴痴嗅着香气,含糊解释道:“是我与弟弟历年来收集的花瓣,是哪吒三太子的花瓣,不管是真身莲瓣,还是他受伤掉下来的莲瓣,遇水就会化作莲花呢……嘿嘿,可香啦!” 银角附和着:“就是就是,可香啦!我和哥都用来泡茶、沐浴、还能做莲花糕呢!” 两人的酣醉痴态渐渐明显,对视一眼,傻笑着:“三太子好,三太子可太好了!三太子威武!” 云皎瞪大眼,着实没想到——这两童子竟是哪吒推! 可要说他们藏得深吗?也不尽然是,早前他们就说又看哪吒打架,又去收集他花瓣来着…… 云皎不免唏嘘,要是他们知晓年关里那个病弱到脸色雪白的“莲之”,就是他们交口称赞的哪吒,那场面也……太有意思了! 左右哪吒还会回来,也不知届时他作何感想,但届时她肯定会笑的。 话说她怎么没想到用哪吒的花瓣来泡汤呢…… 左思右想间,好似也被这洞府里的滔天酒气熏了一遍,云皎隐隐察觉不对,分明是这些花瓣单独对她作用了。 就说那莲花精阴魂不散吧! 好在这效用浅得几乎可忽略不计,她晃了晃脑袋,又一手抓一个将他们晃醒,“此等要事,你二人务必记得传达老君,若忘了,往后就别想去水云洞摘果子吃了!” 她西牛贺洲的那座洞府,可是栽了不少天地灵果的,老君爱吃,这两童子也爱吃。 两童子被她猛劲摇晃,连连点头:“自不敢忘,自不敢忘,云皎姐姐特意跑一趟来交代的事,怎敢忘却?” 是了,她顾虑计划生变,连传音玉牌都没使,亲自来布下结界方才开口。 凝视二人片刻,见他们确已牢记于心,她方点头离去,任由他二人继续醉眠。 但才出莲花洞,云皎却步履一顿。 神色虽未变,神识早已扫过四周,察觉有异。 偌大一处妖洞,洞口竟无人值守,且此处有突兀地、却又熟悉的妖气显现,正是那只九尾狐。 那狐狸精未归压龙山?这般守株待兔的模样,又是意欲何为? 云皎心下微沉,霜水剑应念出袖,她寒声喝道: “滚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凛冽,非是对方的身影,而是那幌金绳直取她而来—— 第84章 情是彼此相依,难以相离。 那幌金绳是老君的裤腰带,但也是天地灵宝,将人捆上后连修为也会被禁锢。 云皎眉眼骤冷,霜水剑霎时化作万千寒芒,剑招凌厉如电,在老狐臂上划开一道血痕。 可那幌金绳却似有灵性的游蛇,饶是身形再灵巧,也难以避开它自动追踪的架势。 四肢被缚,她踉跄一步,望向对面同样负伤的九尾狐。 九尾狐强忍痛苦,面色狰狞,仍然将幌金绳一紧。 云皎微微蹙眉,听见她阴狠喝着:“说!你探我身世究竟为何?你可是在调查何事,与你何干?” 周身灵力无法运转,云皎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目色沉沉地反问:“……区区一桩陈年旧事,就值得你动用幌金绳?这虽是金银角孝敬你的宝物,但你是否有资格用它,自己心里清楚。” 九尾狐赫然一僵,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仍不自觉朝她逼近一步。 “你可是在查几百年前那桩灭族惨案?是玉面狐狸那贱人告诉你的?你若帮她,就是自寻死路!” 玉面狐狸? 她还未说呢,这老狐狸未免太急。 再说这灭族之案……又是什么? 云皎心中微疑,神色未变,继续施压道:“你敢捆我,便是与我大王山为敌,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若伤我,我麾下妖众必定踏平你的压龙山。” “呵!” 九尾狐冷笑一声,“云皎大王,你不必吓唬老身。你本是孤苦伶仃之身,与这金银角一般,在妖族里毫无跟脚,是不是妖都有待商酌,你即便死了,又有何人在乎?妖众失王,不过一盘散沙矣!” 云皎眸色暗下,深深凝视着她。 自己确然孤身一人,可一向与其余妖山交好,手下不少妖自以为她根基雄厚,连白菰误雪二人,对她来历也只是知之不详。 这老狐狸又从何得知? 心念电转之间,云皎言辞冰冷,步步紧逼:“此事我从未宣之于口,你是从何得知?是当年欺辱玉面时逼问出来的,还是你背后之人,怕我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少时与那小狐狸结伴同行,虽时日不长,却也几番交谈。 小狐狸说自己的姨母时常欺凌自己。 不管是不是九尾狐,此刻都可当九尾狐概论。 第148章 云皎紧盯着老狐狸眼神的每一丝变化,语气愈发森寒:“你这般狗急跳墙,恐怕只是为了掩护幕后主使罢了,说,是天庭的谁?” 她刻意将“天庭”二字咬得极重,既是试探,也是引导,要将这盆脏水先泼出去。 “你——” 老狐狸果然被这连番诛心的逼问激得心神紊乱,尤其是云皎精准道破她在掩饰时,她厉声嘶吼:“住嘴!你不过百岁的黄口小儿,竟敢三番四次挑衅我,若不给你些教训,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话音未落,她竟真被激怒,猛扑上前,利爪直取云皎额心。 这下,云皎眼眸微滞,旋即变得更沉。 ——她更是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软肋在额头,在她失去龙角的位置。 眼见妖爪携风而至,云皎合上双眼。 在尖锐刺疼迸发在额间的那一瞬,霜水剑亦重新自阴影中暴起,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妖丹。 老狐狸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看向嘴角溢血却眼神冰冷的云皎。 少女额上也溅了血痕,有她自身的,也有九尾狐,那利爪刺穿她额角,剧痛让她几乎战栗。 可她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你…你算计我……”九尾狐只觉灵力正被云皎汲取,这才恍然大悟。 云皎所有的言语,是为了探究她,也为了激将她,使得她近身灵力相触,反而使其有了重操法器的些许灵力。 云皎淡淡笑了笑,笑意却冷,额间的伤仿佛牵连三魂七魄,是她许久不曾感受过的伤,但她冰凉地吐出几个字:“伤我,你便该死。” 自己本身就不是好人,云皎心想。 一个人在世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她只能奋起反抗,甚至比旁人更狠绝。 内情可以再探,生死之仇必须立报。 云皎的额角与面颊很快冷汗涔涔,但她仍死死盯着九尾狐,直至对方气息断绝,倒地身亡。 她也渐渐支撑不住,倚在石壁上,喘气声也变得极为明显。 好像回到了昔年,她一个人挣扎着从泥泞潭中爬起,浑身都疼,尤其是额角血流如注。 她不记得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了,但仍然能清晰忆起那时的疼痛。 太疼了。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她要怎么忍受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剧痛让她神智恍惚,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唤谁,哪吒?猴哥?还是金银角? 许是太疼,谁的名字都唤不出口。 强行冲破灵力的反噬也在此刻显现,喉间尽是血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直至她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勉力抬眸看去,眼前也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一袭灼目的红衣。 她唇角翕动,“哪……” 对方瞧见她,忽地疾步而来,几乎是跪在她身前,一点点用袖袍擦拭她唇边与额角溢出的鲜血。 云皎只觉得实在丢人,竟被一只老狐狸弄得这般狼狈,但她并未松懈下来,很快察觉不对。 哪吒也不知何时有的习惯,都会随身带着丝帕,方便时不时掏出替她擦拭。 随便擦什么,反正要么擦几乎没有的汗,要么在她才用完膳来捂她的嘴,偶尔风凉,还要掏出来替她系在颈上。 他的袖子里起码藏着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色彩的丝帕。 不会再用袖袍替她擦拭了。 来人试图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但这是神仙的法器,他无济于事。 他一时凑得近,云皎更觉不对。 没有莲花香。 强忍疼痛,好容易说出话,她的语气却是厉色的,“你不是哪吒。” 对方沉默了片刻,仿佛目色一直凝在她身上,云皎不愿示弱,与他对视着,即便视线依然朦胧。 “……是我,阿姐。”他艰涩道。 云皎怔了怔。 “你为何在此?” 红孩儿一时未答,反而问她:“阿姐方才以为,我会伤害你吗?” 云皎沉默一瞬,“我不知是你。” 可从前,云皎总是能在一众妖中一眼认出他的踪迹,辨出他的气息。 红孩儿轻轻拂开她染血的鬓发,这才答道:“年关时在大王山,金银角与我说过他们有诸多法宝,我来此碰碰运气,想借一两件。” 他果真是想一人独自面对牛魔王。 云皎轻叹:“你不找我,却找他们。” 红孩儿没再说话了,他愈发屈下身,意图撩起云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云皎却道:“扶我便好。” “阿姐从前不会推拒这些。”红孩儿言辞苦涩,“你伤重至此,非常时刻,何必还在意‘避嫌’一说?” 云皎明白此刻不是赌气之时,勉力立起身子,却仍是摇摇头:“不过是反剪了我的手臂,伤一会儿便会自愈,我还不至于走不成路。” 红孩儿只得搀扶她起身。 姐弟俩的气氛渐渐变得僵硬,一路同行,除却云皎说了声“去洞中找金银角解开”,再无其余动静。 但后来,行出一段,红孩儿又道:“阿姐……” 他仍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何哪吒可以,为何他从前也可以,如今却不可以? 在从前她伤重之时,他背过她,抱过她,甚至在风雪之日,同裹着一件大氅,他们是相依共眠。 云皎缓过些劲来,看穿他心思,终究与他道:“若你并无情爱心思,我尚可当作是姐弟间的亲昵,可如今,不一样了。” 红孩儿紧抿着唇,好半晌,仿佛不愿自己的心思又被看穿,侧开头去,“阿姐,我只是想问问你伤势如何。” 她咽下喉间血水,自是顺势答,“我已好多,圣婴……” 但云皎又想,这话题不能总是插诨打科过去,不能成为这年幼小牛的心结。 他即将去珞珈山修行。 一切该要了结,他该要看清自己的心。 于是她又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你为何喜欢我,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红孩儿蓦然转头,再度向她看来。 云皎眼前的雾气也已散去,她清晰瞧见了红孩儿眼底的暗色,那双如墨的瞳眸仿佛有光,却又翻涌着,似极复杂难言,又极灼灼炽热。 看得她不免错愕。 “阿姐为何认定我不懂喜欢?”红孩儿已看出她想明言的心思,既要说开,那便说开。 云皎无奈道:“你这许多年来未经情事,或并不知……情是彼此相依,难以相离,非她不可,眼中心里尽是对方。哪吒对我,便是如此。” 这是云皎所见过的情。 但红孩儿凝视着她坦然的模样,心底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闷痛。 “我不是孩童。”他沉沉道,“阿姐,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我清楚这是真的喜欢。” “哪吒,他没有七情,亦能爱你。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完整七情的妖,为何我的爱便不算爱?” 云皎因他的话语一滞,反被问住。 “只因你眼中只有他的爱意,你只允许他靠近,只接受他的喜欢,便认定那是情爱。你不允我靠近,不接受我的喜欢,便觉得我对你不是情爱。” “不是我没有看清,是你没有看清我而已。”他自嘲道。 但抬眸,他看着她那双清丽澄然的眼瞳,看着她越是坦然、越显得薄情懵懂的眼神,问责的话又渐渐弱了下来。 每一次,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收敛心思。 每一回,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想着,再等等。 每一次,每一回,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的唇颤了颤,翕动着,“阿姐,我后悔了。” “我后悔一直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你身边,我后悔总以为你还不懂情爱。”他的声音渐渐变哑,那双总是清亮的眸也黯淡下来,“可你是懂的,你懂得如何爱人,即便不懂,你亦愿意学着去懂得。” “你只是不愿将这样的感情给我。” “但倘若我不顾一切,早早蛮横地要你留在我身边呢?就算你打我,甚至杀我,我也绝不会走。” 云皎微微蹙眉,下意识道:“你不可……” 红孩儿难得强硬,打断了她的话:“——不必急着反驳,我知哪吒是何等人物,能决然自刎不顾一切的人,定是誓不罢休的性子。我什至能猜到他是如何强留在你身边的,死缠烂打,寸步不离,与你说此生非你不可。” “可是,云皎,你又怎知,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呢?” 明明彼此还在往洞府深处走去,一时气氛却如死寂般。 隐约的莲花香已飘来,红孩儿以为是哪吒将至,唇角的弧度却愈发嘲弄。 “可是,我终究又与他不同。”这一句话开口,仿若轻声呢喃,“我做不到,做不到不顾你的感受,做不到让你受委屈,哪怕只是一点不情愿,我也不想看见……” 第149章 红孩儿的音色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克制而痛苦。 云皎也已彻底愣住。 转角,已至洞xue内殿,金角银角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红孩儿没有看她,可揽住她的动作依旧轻柔。 静默一瞬后,他又道:“阿姐,你且稍待,我去将他二人叫醒。” 不过他话音才落,身后传来一丝极清浅的气息。 那人惯常能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此刻却泄露分毫,想来是心绪乱到了极点,一丈红绫方从云皎眼前闪过,倏然卷向洞府深处的金银角。 ——竟真是哪吒回来了。 云皎抬眸望向洞外,但见那人步履沉稳,一袭红衣却恣意灼亮,身形转瞬至她身前。与此同时,金银角也被混天绫凌空拖拽而来。 “解开。” 他伸手将云皎揽入怀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挺拔的身形已将她和红孩儿彻底隔开。 若这么大的动静这两角大王还醒不过来,那真要考虑是不是被人打晕了。 金角率先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象,尤其是被缚的云皎。 “姐啊,你怎得如此了!” 云皎也道:“替我解开。” 哪吒已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面颊上的血痕。他的动作极轻,如对待珍宝一般。 银角也悠悠转醒,看着云皎也是一整个大震惊,开始连声追问事情经过。 金角仿佛已明白法宝所托非人,气得跺脚,“抱歉,抱歉!云皎姐姐,是我们没看好法宝!” 与此同时,云皎忽地听见身侧的哪吒也低声道:“……抱歉。” 云皎一时不明哪吒何意,大股的灵气已顺着紧贴的身躯渡来,她微微赧然,瞧着一群人这般严阵以待的架势,只道:“不用,我自行运转灵力便是。” 金角还以为云皎原谅它了,一整个长舒一口气。 云皎:“我方才是对哪吒说话,你——没看好法器,你还是得赔罪!” 其实被幌金绳捆住,也不算什么,毕竟她猴哥也被捆过。 这可是老君的法宝,还能咋的。 但这实在有损颜面,她堂堂大王,竟被捆在洞门前好一会儿,真是威风扫地! 哪吒忽又接口:“我也该向夫人赔罪。” 云皎未免诧异看他一眼,怎得愈发莫名其妙了。 “好好好。”金角知晓云皎是强盗头子,答应得倒爽快,忙从兜里掏东西,“我哥俩赔姐姐一枚金丹,这可是太……嘻嘻。” 他话音戛然而止,懂得都懂。 孙悟空不知为何落后哪吒半步,此刻才来,他并没有像原著一般装作九尾狐,竟是明晃晃走进来。 瞧见金银角,倒是带上特有的音效:“呔!你这俩小精怪,实在翻脸无情,年节里还与俺老孙称兄道弟的,眼下却伤了你们太奶奶!” 银角不明道:“这二者有何关系?你我称兄道弟干我捆你师父什么事?还有,谁是我们太奶奶?” 不是只认了个干娘吗? 孙悟空当即道:“我云皎妹子啊!” 幌金绳已解开,万幸猴哥没瞧见她被捆的模样,但血迹也都在方才一同擦拭弄净了,猴哥又怎知她受伤了? 见云皎面露困惑,哪吒立刻会意,压低声解释:“去了压龙洞却不见那狐狸,我便猜测她本是冲你而来。” 身为神将,哪吒的机敏程度确实远超常人。 云皎想,因而他与孙悟空当即折返,甚至他还急得快了孙悟空几步。 “等、等会儿——” 银角忽地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将云皎整个笼罩的高大青年,“你、你…莲之……哪吒?!” 谁曾想云皎病弱的少年夫君竟是哪吒啊?他就长这样吗?原来他本身真长得这般好看啊! 银角星星眼起来。 方才混天绫出手太快,里头被捆着的取经团几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待银角这么一吼,再加上金角的附和: “啊啊啊啊啊啊,你真是哪吒三太子!” 大家伙儿就都明了了。 哪吒本就心情不虞,被这般大呼小叫,眉眼间寒意更甚,冷冷睨了过去。 金银角立刻噤声。 片刻后,银角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颤声与他介绍起来:“三、三太子,您看旁侧的莲花,都是您的莲瓣所化呢,是我和哥哥多年来收集的,嘿嘿……” 金角也跟着痴笑,“是啊是啊,三太子,您本人比幻化出来的那些模样都俊逸,秀美,昳丽,当真是举世无双!!!” 哪吒:…… 金银童子落凡为妖后,有意将模样变大且变凶,但狂喜过后,头上的角随之乱颤,五官乱飞,看起来很是抽象。 他再度收紧了揽着云皎的手臂,心底忽生一丝困惑。 分明见过云皎面对…偶像时的模样,她说见了偶像都会激动傻笑,眼下,便是如此? 只不过这“偶像”,终于从孙悟空,变成了他。 虽然他仍不是云皎的偶像。 但为何云皎跟在孙悟空身后时,除却心底的闷气,他从不认为她会是个难缠之人? 想必孙悟空也是同样感受,否则何以总笑得畅快至极——可这二人,只叫他见之生厌。 旁侧的云皎本是头一次想要降低存在感,却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哪吒看来,她眼波横转,不由复述:“是呀是呀,三太子~你本人比幻化出来的……噗哈哈哈哈!” 复述失败,爆笑如雷。 “……” 哪吒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云皎额上的伤已然在强大自愈力下恢复如初,面颊上的血痕也已拭尽,唯余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反倒衬得她乌眸清润,肤光胜雪,别有一种脆弱却清艳的美。 他想了想,是因为云皎生得姝色无双,灵动清丽,鲜活明媚…… 才会使得,见者都心生喜爱。 第85章 你我夫妻,本该彼此照应。 云皎得了金丹,却并未自己收下,而是悄然转手塞给了身侧的孙悟空。 哪吒睨过去,这孙猴子又是何时挨得这般近的。 孙悟空稍有怔愣,似乎不解云皎为何给自己,却见她嫣然一笑,他便心领神会——之后能用得上。 此物云皎若自己收着也无甚用,真要用,届时再问老君要便是。 下一难孙悟空却能用,也免得他又跑一趟天庭麻烦了。 至于白菰的因果劫难,当由其余东西化解。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境况变得有些微妙,原本的剧本是孙悟空要扮作压龙洞九尾狐入内,然后再来一番“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的发言。 并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经典剧情收尾。 但由于孙悟空并未cos,加之原本与金银角认识,一时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发觉,其实她虽想少掺和西行一事,只做后勤,但不知不觉,她早已深陷其中。 从她决定要找孙悟空的那一刻,亦或是她遇上哪吒的那一刻。 后续的白菰,如今的金银角,往后的红孩儿,乃至杏仙、万圣、赛太岁。 她已然入局。 哪吒揽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滑落至腰侧,云皎似乎会意,仰头看他。 “夫人,余下的事与你我无关。”他微顿,“我们回家罢。” 云皎稍稍沉默,往红孩儿的方向看去,红孩儿也正灼灼望来,但好似如他所言,他并不想看见她的不情愿。 怕她为难,他很快错开了目光。 云皎却不想一直回避,“圣婴。” 这牛也是犟的,一旦她发了话,他佯装的满不在乎就尽数瓦解,倒也主动说了话:“阿姐若还要谈方才之事,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云皎却是正色道:“事关你父牛魔王,他在西牛贺洲根基深厚,万不可鲁莽,真要与他对上,来大王山找我调兵。” 他抿紧唇,知晓云皎仍是以姐姐的口吻在与他说话。 半晌后,他才低应:“我明白了。” 孙悟空忽然诧异地插话:“等会儿,这小牛的爹是牛魔王?” 云皎:……? 原来猴哥竟不知情嘛。 “哦呵呵呵,原来是自家人啊。”猴哥嘻嘻笑道,“好侄儿,五百年前俺老孙与你爹结拜过,你我也算义亲,这下好了,亲上加亲哩!” 他是云皎师兄,他还是牛魔王的义兄弟,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 孙悟空理清这关系后,忽地挠挠头,又不说了。 看在云皎的份上,红孩儿没有出言不逊,但也没多留情,“那是你与牛大力的亲,与我何干?” 孙悟空倒不计较他不领情,只犹自跑去解开几个师兄弟的绳索,云皎下意识想去看,哪吒揽住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便明白,再多掺和,确然于彼此无益。 哪吒还有其余理由:“夫人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养为要。” 第150章 她便说:“已经好了。”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听了但并未信。 红孩儿不再多言,似默认了他还要留下来看戏,且问金银角借些法宝。 虽说金银角即将返回天庭,能借他法宝的希望渺茫。 但他若不试一试,恐怕心底也不肯罢休。 云皎思忖片刻,便由他去了。 向红孩儿微微颔首,她转身欲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又传来呼唤:“云皎妹妹——” 竟是敖烈。 还敢这样唤她!云皎当即鸡皮疙瘩起来,哪吒的眸色也沉了下去。 “不是你谁啊,少乱认妹妹。”饶是猴哥都没整日妹妹长妹妹短的,这龙好大的胆子,云皎瞠目瞪去。 敖烈瞧她这副抵触的模样,又瞧见旁侧的瘟神哪吒,仍觉吓人,一时血色尽褪,写满惊恐。 他心底自是怕极了,连话都有点哆嗦,但依旧一派正色:“云皎妹妹,我并非乱认,而是你本身就是我——” 云皎忽地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会意,淡淡道:“有些手痒了。” 言下之意,想抽龙筋了。 “……” 龙族天生的恐惧让敖烈抖得更厉害了,实在很想退下。 他想起千年前被抽了筋的可怜堂兄,又忆起半年前在鹰愁涧对上哪吒的惨烈遭遇。 ——彼时他就警告云皎了,不要轻易相信带莲花香的男人! 但又不知是什么亲情义气在作祟,即便在这般境况下,他仍坚持自我,规劝云皎:“无论如何,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当你是妹妹,你且随我来,有些话我想私下与你说。” 云皎发觉这龙怎么没少龙筋却还缺根筋,她浅淡一笑:“我也有些手痒了。” “……” 敖烈: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龙要抽龙的龙筋? 他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在云皎似也好奇他要说些什么,又望了哪吒一眼。哪吒微蹙眉头,终究侧身让开,退至不远处。 但有九尾狐的前车之鉴,他即便远离,也是寻了处能看见云皎身影的位置。 云皎未多管,只对敖烈道:“说吧,何事?” 果不其然,第一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你身为龙族,怎么能和哪吒在一起?!” 透着她从不熟悉、来自并不认可的亲人的关切与焦急。 云皎想着,若非哪吒正在不远处,敖烈怕是还得尖锐爆鸣烘托下气氛。 但她也有一个问题,似笑非笑着:“我何时承认过自己是龙族?” 她并非纯粹的龙族,她是混血。 敖烈被她一噎,她确实是从未说过。 但她既有龙族血脉,身为一条正气凛然的龙,敖烈仍坚持道:“可你体内便是龙族血脉,无论是你生父还是生母……罢了,不说这些,也不提哪吒了,月余后的龙族宴,妹妹可打算赴约?” 云皎想了想,“此事我将会善财龙女通信,你不必多管。” “为何我不能……” “至少她不会喊我妹妹。” “……” 话已至此,云皎不再多留,与哪吒走出莲花洞时,他竟走得比她还急。 她想,或许是因整个洞府都是他的莲花,他竟然招架不住了,哈哈。 ——让他先前故意用猴哥的雕像吓她! 云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柳眉轻挑,“好多莲花呀,他们真的好爱你呀~” “……” “你与这些莲花之间没有感应吗?我怎觉得它们好似有灵性,正在瞧着我们呢。”云皎笑盈盈,“仿佛在说——哪吒三太子,你好大的官威哦~” “夫人。”哪吒无奈道,“你的演技略显浮夸了。” 云皎还要再说,落在她腰际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入怀中,腾云直上九霄。 他似乎还想将她打横抱起。 这是方才在莲花洞里说好的——若他的手落在她腰侧,一般都是这个打算,云皎向来亦是默许。 只是方才人多,他没这样做。 而眼下,云皎笑得猖狂,鬓发上的小珍珠也随之摇曳,她实在算不上配合,哪吒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而后,他垂眼看她。 少女神采飞扬的时刻,那点脆弱悄然被打破,明眸弯作新月,朱唇噙笑,顾盼间似朝霞映雪,乍露的是难以言喻的昳丽神采。 方才出洞府时,云皎已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 她分明受了伤,但一如往常,面颊上的雪色无法压抑她原本的明媚,如她所言,她本是个为自己燃烧的性子,热烈至极,无畏无惧。 若是平常,云皎方才与他调笑半晌,他许会用自己方式调侃回去,或说受用她的赞扬,或说若她这般喜爱莲,回去便将金拱门洞也栽满莲花。 但眼下,望着她的笑颜,半晌后,他只能低低说出一句:“……对不起,皎皎。” 云皎的笑声渐止,变得安静下来,她仿佛极为困惑,歪着头看他。 他仍是重复,一遍遍道:“是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究竟在道什么歉?因我受伤?可这与你何干,是我决策失误,以为不会有危险,才将你引走。” 哪吒凝视着她。 “为何不能道歉,为何不能怪我思虑不周?”良久,他道,“你我夫妻,本该同心同德,彼此照应顾及。” 她临到此时,所想依旧是以自身出发,没有将得失纳入夫妻关系之中。 哪吒正色,沉声与她道:“我同你说过的,皎皎。夫妻之间,不但要有福同享,更要有难同当。” “是我错,是我身为你的夫君,却疏忽了你的安危。”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亦是我,没有回来得更快些。” 云皎怔住了。 许久许久,她没再说话,心底的困惑散去,却成了更深的思索。 * 回去金拱门洞,两人沐浴过后回到寝殿,云皎又将哪吒唤到身前来。 她已倚在软榻前,哪吒见状,微微屈膝在她身前,与她对视着,一副十足的倾听模样。 但他的身量于她而言还是略有压迫性,明明他已身在低处,云皎却觉得他的视线令人感到被躁动的野兽盯上了。 她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指尖在他掌中停留片刻,戳了戳,才凝视着他的面色,缓缓开口:“我怀疑九尾狐背后有人指使……是天庭。” 若有人起先就在调查她,又针对她,无非几个缘由。 一是因她与哪吒的姻缘惹来麻烦; 二是她又掺和了取经人的事,惹得上界不满; 而其三,倒是有些意思,她才从孙悟空口中得知了火烧花果山的隐情,答应了对方会给他一个交代,转头就又听见一桩灭族之仇。 烧山,灭族,看似不想干,却又有几分相似的利落残忍。 方才在莲花洞她只说了经过,但未将此猜测说出口。 寥寥数语间,哪吒神色未变,身形却已绷紧欲起,又被云皎压住手,将他重新按回榻上。 她依旧看着他,这下反而笑笑,“如此看来,反倒不像天庭所为了。” 哪吒侧眸看她,眼底的郁气渐渐显现,即便不是天庭指使,他并未反上天庭,明面上是奉佛门之约才下界。 他仍是神仙。 而所有神仙都清楚,云皎是他的妻子。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皆在天上观望,无人向他的妻子伸出援手。 他们在纵容这一切发生。 哪吒意图去讨要个说法,云皎却又道:“天庭如此直接派人害我,若你知晓,便是如今这般,定会上天闹上一通。你明白,我亦明白,天庭如何会不明白呢?” 纵容此事发生,天庭并无好处。 因为哪吒并不是个好惹的神仙,甚至在一众人看来—— 是个极其蛮不讲理的杀神。 换了个一具莲花仙身都能三番五次暴打李靖,谁惹了他,他这般无情无欲之人,只会让对方有等同的下场。 上回她在天庭跟着猴哥听八卦就听到了,大家都觉得惹哪吒还不如惹玉皇大帝。 至少玉皇大帝他讲理啊。 “嗯。”眼下,哪吒应了她。 但显然只是应了声,心思一点没放在她说的话上,反而道:“夫人在此安心等我,明日我便会归来。” 云皎就知道!她语气扬高了些,“不许去,我的话也不听了?” 两人目光交织,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哪吒偃旗息鼓。 “那夫人以为,是……?”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 除却天庭,那便是佛门。 但此时也只是猜测。 “此事待去过东海再说。”她一锤定音,“方才在云间,我已与龙女传信。” 本来确是想与敖烈直接说的,但敖烈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哪吒凝视她片刻,未再多言,倏然却翻身上榻,将她拥在怀中。 第151章 云皎很快便察觉到莲花香铺天盖地而来,晕乎间,像是纵容,又有几分警惕,顾虑他再度失控。 可他只是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压住她腕上经脉。 他问她:“为夫今日的话,夫人可听进去了?” “什么话?”云皎微怔。 哪吒轻叹一声,俯身吻上她的唇,灵力也随之渡去她身上,这次不是单纯的渡灵气,而是将灵力细致地灌入她腕上经脉,探查她的伤势是否真的痊愈。 但火热的灵力对云皎而言仍不算受用,酥麻感顿时窜上脊骨。 好在灵气不会伤人,云皎也已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夫妻之间,福难同当。 她没有抗拒,叫他知晓她的伤势好全,也好叫他安下心少折腾。 也是瞎操心,云皎想,她又死不了。 哪吒察觉到她紧绷腰肢,又轻捏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低声道:“皎皎,放松些。” “你别讲这种话。”云皎回过神来后,面颊微热。 他的灵力仿佛在温水煮青蛙,并未多蛮横,但越是小心翼翼,不适感越是延长。 两人还几乎紧密相贴着,手脚缠在一处,他冰凉的发丝扫过她耳际,冷与热的感受一同交织攀升。 此等奇怪的境况下,他的话也难免变得奇怪起来,毕竟往日情事中,他就爱说这种。 可哪吒闻言,反而轻笑起来。 “夫人与起初不同了。” “何处不同?” “如今三两句撩拨,便会自己想入非非了。” “……闭嘴吧你!” 云皎被他压住手脚,两人陷在锦被中折腾好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好啊,你是故意这么说——” 他已经耍赖般亲了上来,未尽的话语被封缄在炽热的吻中。 * 翌日清晨,熹微初露,云皎推开门,便遇上了特在此等候的小白鼠。 白玉特来辞行,说要回陷空山去。 今日他特意化作人形,一袭白衫,寂寥素净,忽地显出几分送丧的凄清效果。 云皎负手而立,哪吒从她身后缓步走出,目光也落在白玉身上。 她打量白玉一瞬,便问:“薯条,你想好了?” 这是起初云皎好玩似地给他取的名儿,但平日里很少这般唤他。 眼下,云皎如此唤他,仿佛是想问问他:当真要因为神佛诫言,便要抛却安逸的生活,背上自己的宿命? 白玉难免一怔,旋即低下头:“……我想好了。” “我告诉过你,她已转世。”云皎紧盯着他,“你又要以何等方式让她重新回来?强行剥离她的魂魄,强行催醒她前世的苦痛记忆,再将她塞进一具新的肉。身?我不会允许。” 他不认同她让白菰转世的做法,那他还能如何做? 无非她说的如此。 可业债是前世的因果,白菰已是新生,是从身至魂的新生。 云皎确然不明白,为何还要让前世的白菰再困住新生的白菰? 洞府内没有晨光,唯有夜明珠与烛火摇曳的光亮,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似各异的心境,谁也无法看穿谁。 白玉无意再与云皎争辩,何况本有观音的告诫。 他喉结轻滚,只艰涩道:“从前我一心在灵山修行,与无数长生不老的佛僧朝夕相处,我以为这便是相伴,却也因而从不懂得失去的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放不下。” 他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困住了。 或许旁人听来可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头一回面对离别是一种怎样的震撼,怎样的无法释怀,怎样的深陷执念。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好友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却也因此,他从一只懵懂不知事的小白鼠,变成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西行一路是取经人的劫,或许也是众生的劫,云皎如是想。 这“众生”二字,云皎并不妄自居高,心知也包括她自己。 ——以及她的夫君,哪吒。 每个人都在渡自己的劫,挣扎于那些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与痴妄之中。 她又凝视了白玉片刻,终究道:“一路保重。” 第86章 那他,还算是“哪吒”吗? 春雨贵如油。 开春之后,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大王山一连几日都是雨天。 雨势阻隔了凡人甚至妖精的行动,山中一片静谧。 云皎也乐得清闲,没再出门。 还没有到暴雨的程度,她并未去后山寒潭,而是犹自窝在寝殿里。 自从将大部分猴哥的手办搬去偏殿后,寝殿显得空荡不少,云皎又让哪吒去藏宝阁搬了不少珠宝玉器回来装点。 但她仍觉得空,干脆又手搓起猴哥周边来。 哪吒:…… 藤椅被他的夫人犹自霸占,他被赶去榻上躺着,便见藤椅晃晃悠悠,连带她逶迤曳地的裙摆也飘晃起来,如流云拂过。 横躺的少女整个人陷在椅里,浓密的乌发被蜷压在鬓边,余下的铺陈如瀑,她闲不住,手中刻刀起落,不多时,又一件丑陋的孙悟空木雕就诞生了。 哪吒在榻上躺不过一炷香,笔直地起了身,大步流星朝云皎走去。 云皎正比着夜明珠的光端详她的“猴哥”,左看右看,只觉十分满意,视线里却忽地闯入一个高个儿美艳青年冲她大咧咧走来,她一时怔住,撇撇嘴:“你挡着我光了!” 哪吒步履一顿。 “你莫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又听云皎哼唧了一声,细眉挑起,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我自是给你备了‘好东西’,你且再等几日吧。” 他脚步放轻,缓缓地,不动声色靠近她,“什么……好东西?” 云皎晃晃脑袋,将木雕挡在彼此之间,谨防他突然压来为非作歹。 “秘密……哪吒!松手。” “为何还不唤夫君?”他诧异偏头。 偏头的原因自是他已经走至云皎身后,双手落在她额角。 她是疼的。 每逢雨天,她的额头就会疼。 方才说话,初听中气十足,不过是声量扬高了些,最后的喘气声却明显。 云皎甚至没与他说那日受了伤,导致近日愈发疼,但她下意识的表现仍是若无其事,直至他的手极迅速却又自然地覆上她额角,她错愕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如此道。 哪吒沉默一瞬,低声回道:“夫人雨天头疼,为夫替你揉按一会儿。” 尽管她不肯再将那句夫君说出口,他却依旧如从前一般唤她。 云皎张唇欲言,可他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在额角缓缓揉按,疼痛竟真的随之舒缓。 她便懒得说话了。 被伺候得舒坦时,她一贯如此,会变得懒洋洋的,眼眸也眯着,眼尾微挑,不时还会无意识扭着腰肢,意图将自己蜷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是龙的缘故。 在哪吒的记忆里,龙丑陋不堪,狰狞骇然,昔年那条青龙便是那般,将自己扭得如泥鳅一般,意图从他手中逃离。 那龙来时如此,离去时也是如此,最后被他抽筋扒皮,更是如此。 云皎却不一样,与所有龙都不一样。 哪吒从前总觉得她更像一只小白猫儿,若有尾巴,此刻一定也在身后轻轻摇晃,等待着他抚摸。 可此时,他忽地不这么认为了。 云皎也忽地开了口:“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是方才她未尽的话,是回应他的问题。 但更早先的一个却没有回答——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但是——”她又道,这下语气颇为蛮横,“将你的秘密交出来!” 奇怪的龙,平日倒挺讲究以物换物,互不相欠,偶尔又会对他乍露一点强词夺理。 哪吒从善如流地坦白:“当初敖烈还在鹰愁涧时,大王山一连几日暴雨,我去后山寻夫人,特意用了香粉迷惑,得知此内情。” 云皎:………… 坦诚到让她难得哑口无言。 但很快,她就抓住了其中一处关键,扬声道:“你从始至终都不是瞎的,那彼时我不都被你看光了?!” “……嗯。” 他语气略显停顿,但实则并不是软弱的性子,反而极懂得如何挑动敌人的情绪,譬如眼下,一边承认,一边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衣襟之下。 不含旖旎,全是挑衅。 云皎气得脸颊泛红,又听他道:“后来夫人当着我面更衣,又…见过了。” “……” 其实她自是知晓,此人既然装作眼盲,必定不会在那等关头上演一出重见光明,他能按捺得那般平静,甚至彼时她都看不穿,足见他的心机深沉、克制沉稳、耐力惊人,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个鬼啊! 第152章 死变态。 此刻他说出来,更显故意挑衅,他等着看她羞赧。 但云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她。 她开始抿紧唇,一言不发装深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哪吒果真顿了顿,又替她按了会儿眉角,缓声哄了起来:“是我错了,但后来……皆是夫人应允的。” 青年身形微侧,松开手,绕到她面前,单膝抵上藤椅边缘。 藤椅不免轻晃起来,连带着云皎杏黄的裙裾也随之摇曳,烛火在她淡彻的瞳眸间浮跃,她仍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哪吒。 哪吒顿了顿,只好继续坦白:“还有夫人头一回说要宠幸我,结果临阵脱逃,我一时气恼,用香粉将夫人迷晕,而后,想着夫人用手,我便也用手……” 云皎不再绷得住,也没必要在他面前绷住,气得鼻子皱起,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给我起开!死变态!” 他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圈环在她两侧的手却纹丝不动,仍然在坦诚:“还有一次夫人为我梳发,我也未忍住——” 云皎不想再听,左右就是这些变态行径,冷不丁气愤开口:“你压着我头发了!” 哪吒下意识松手。 云皎找准空隙,曲起腿就踢,一下正中他膝弯,在他身形微晃时又抬手一推。她力气不小,哪吒真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便见云皎已灵巧从他身侧过去,整个人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还游刃有余将她的“猴哥”放去了桌案上,抱臂看着他。 “但愿下一次我为你梳发,你也忍不住。”她意味深长道。 ——下一回,就是她给他定制的哪吒cos服登场之时。 哪吒还未领会其中深意,看着她,片刻后,蓦然失笑起来,“夫人……” “气得我头都不疼了。”她还真被转移了注意力,额角确实不那么疼了。 “如此便好。”他身影已稳,又信步向她走去。 或许他本存了这般心思,起初是坦白,后续是哄她好玩。 但说了这么多,该认的既然认了,他又表现出良好的认错态度,沉声垂首道:“我认错,夫人要如何罚我?” “罚你去偏殿——” “这个不行。” “我是让你去偏殿给我的‘猴哥’擦灰!” “……这个也不行。” 云皎横眉一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大的官威。” “打我骂我皆可。”眼见云皎暂时不想叫他靠近,他顿在半步外,无奈道,“还请夫人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从轻发落,好不好?” 情愿挨打挨骂,不愿做体力活。 云皎觉得这人真是奇怪,盯他半晌,哼笑着:“我看你就是个麦当劳,又要打又要骂的。” “‘麦当劳’究竟是何物?” 云皎反而被他逗得笑出声,笑嘻嘻道:“别问啦,麦当劳!” 见她如此,哪吒也笑,两人又嬉闹了一会儿,哪吒拿出礼物给她“赔罪”。 “答应了夫人的,莲花洞中是我不好,理当赔罪。” 是一盏通透碧玉做成的莲花灯,不大,堪堪能被他托在掌心。玉质温润,灯瓣薄如蝉翼,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莹莹碧色,灵气盎然。 云皎第一反应——这不会是宝莲灯吧?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她露出非常惊讶的情态,眼眸瞪得很圆,连朱唇也无意识微张着。 反叫哪吒也有些诧异,这灯竟做得如此合她心意? 可细看她的神色,又似乎不全是欢喜。 他低声解释:“这是我命藕人去北俱芦洲采的玄凝碧玉,托天庭的巧匠制成,若夫人喜欢,还可再制几样,日后放在床头把玩,也能滋养魂魄。” 云皎回过神来,原来不是宝莲灯啊。 又瞥他一眼,倒还真挺有人脉,就是不知是真的人脉,还是靠“物理”胁迫来的,不然他传信给杨戬,怎么好多日了也不见人呢? “夫人?”见她迟迟不语,哪吒又道,“待日后再加个灯柄,来年上元节,便能提着去长安玩……” 这下,云皎微顿。 她张口欲言什么,忽地有小妖来报—— “大王!山门外有位神仙,自称二郎显圣真君,说是应了郎君先前之约,特来拜访!” 两人的调笑就此戛然而止,对视一眼,便起身整理衣袍,一同迎了出去。 * 前厅静室分作数间,用以会客和偶尔大王山内部的议事。 云皎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来接待杨戬——毕竟这也是无数人心中的经典男神,她自然也喜爱。 虽还未见过。 待见过之后,她便更觉得如此,但见这位仙君与哪吒那种昳丽逼人的美貌很是不同,眉宇间更显沉静英武,五官周正清朗,玄衣绣银线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劲挺,雅而不莽,凛而不凶。 墨发高束着,额间一道流云纹,应当就是他的天眼,别有一番韵味,一整个气质卓然。 二郎神啊二郎神……嘿嘿。 哪吒见势不对,云皎笑得实在是过分和善,他不经意往前挡住云皎的视线。 但夫妻二人一同接见外客,哪有前后不一的道理?哪吒自也明白,不多时又重新与她并肩而立,还被云皎悄悄推了一把,俨然是对他方才的“不经意”记上了仇。 光风霁月的仙君瞧着二人并肩而来,亦是微微一怔,目光在云皎身上短暂停留,只觉确是好容色,与哪吒那般美艳中带着凌厉的面庞相映,是说不出的登对。 他随即颔首道:“哪吒兄弟,许久不见,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 杨戬鲜少上天庭,自然不似其余神仙般被哪吒“告知”过此事,但为何能知晓云皎是弟妹—— 实乃是哪吒来信中也特意“炫耀”过了。 云皎不知信的渊源,却也即刻从杨戬的称呼中听出另一方门道,是真如哪吒所言,旧年这二人交情匪浅。 不是客套的“三太子”,也非公事公办的“哪吒”,而是直呼其名后还带上“兄弟”二字,亲疏立判。 她与哪吒一同还礼,几人各自落座。 杨戬并不多寒暄,目光沉静地看向哪吒:“你信中问起当年花果山那场火,我既来了,便与你直言——那火确然不是你放的,但也并非…与你全无关系。” 哪吒眉峰微动,静待下文。 “你亦知,当年清扫花果山战场,是我奉命善后。”杨戬续道,“信中,你已查明那是三昧真火,不错,我亲眼所见,纵火者正是你的藕人。” 哪吒与云皎对视一眼,都看出杨戬定然还知晓更多内情,只坦然待他们一桩桩问。哪吒率先道:“但彼时我并未将藕人留在花果山。” 杨戬轻叹一口气,“哪吒兄弟,这便是我想说你的不是了。” “即便你再看不过眼天庭的行事,也不该在那等关头拂袖而去。”他微顿道,“正因你总是如此,这许多年来,才未能察觉天庭的……诸多动作。” 云皎极淡地瞥了哪吒一眼,目光微凉。 哪吒轻咳一声,心下已是了然,亦生出几分赧然。 “天庭……一直在暗地收集我散落的真身莲瓣,借此自用,驱使藕人。”他沉声道。 故而,即便他本人不在场,藕人依然能代他“行事”,这笔账自然也记在他的名下。 “没错。”杨戬不赞许地看他一眼,“你有这样的把柄落在天庭手中,却始终不曾在意。你每每回避离去,对他们而言反而有利,直接驱使你的藕人下手善后,既便宜,也不必顾虑你会出手阻挠。” “见微知著,只怕此类事情不在少数。”他看着哪吒。 “这些年来,名义上由你诛灭的妖魔,早已不止千百之数,若细算,怕是能以万数计。”杨戬这些年来自是也听过不少三界传闻,他微蹙眉头。 饶是哪吒身为无魂无魄、精力永恒的莲花仙身,可仅凭一人之力,真能达成如此骇人的诛戮之数吗? 杨戬觉得不对劲。 云皎心念电转,问哪吒道:“你只杀妖?” 哪吒微微愕然,回忆后,点头:“天庭命我诛妖,多为一方恶妖。但昔年,若它们麾下尚有扈从,我通常一并诛灭。” 杨戬却缓缓摇头,“……并非如此。” 两人沉声静气,几乎是同时看向他。 “据我所知,由‘哪吒三太子’诛杀的妖,除却本当伏诛的恶徒,亦有不少得道的精怪。” 这些精怪,既以“得道”相称,便知是潜心修行、向慕正道的妖,有时为示敬意,世人还会以“散仙”尊谓。 不说那些真正的逍遥散仙,单是此类精怪,云皎便知晓不少传说——譬如凡人常供奉的黄大仙、狐仙,皆属此流。 “它们不曾录入天庭仙籍。”云皎沉声道,“却往往庇护一方水土,如正神一般设有庙宇,同享香火。” 第153章 而天庭,显然并不乐见这等“散仙”的存在。 杨戬看了云皎一眼,已感受到她的机敏,颔首道:“正是如此。” “故而,你是有杀神之名,但其中杀孽,有的是确然是你亲手所为,却也有旁人构害嫁祸。”云皎偏头看坐着不动的哪吒,也感觉没招了,“……又替你‘沉冤昭雪’了。” 你个笨蛋!她真想说。 但当着旁人的面,忍住了,仅将那四字咬紧。 哪吒却清晰听出她语气里的愤懑,唇线微抿,想到的是——从前,他是真的无法察觉吗? 其实亦不然,不过是许多年孑然一身,早背负过骂名,又失了七情六欲,自然无谓。 可如今,一切不一样了。 这也是杨戬想说的,“这些年来,类似旧事,或我亲眼所见,或我心存疑窦,本想寻机告知于你。可你神出鬼没,再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难以探寻你的踪迹。此等秘辛,又不好假托仙侍传信。” 杨戬身居灌江口,本身亦少赴天庭。 而哪吒自在天庭任职后,也从未主动寻过他。 “云楼宫不像是你的家。”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哪吒,“可除了云楼宫,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二人在封神之战中曾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即便那时的哪吒已削骨还父、割肉还母,七情六欲尽泯,杨戬却始终觉得,这人生来就当是情义深重之辈。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哪吒虽是先锋官,却也不必次次赴死,可每逢险境,皆是他一马当先。 哪吒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可来此处寻我。” 云皎在一旁,并未出言反对。 杨戬的目色不免又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如今见他与云皎这般模样,反倒印证了昔年猜想。 静默片刻,杨戬又将视线转至哪吒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愣道:“方才急着与你分说这些旧事,竟未察觉——你已重归仙身了?” “那你那具凡躯,又丢哪儿去了?”说到此句,他微微叹惋。 哪吒轻咳一声:“此番并未丢弃,我已将其妥善封存。” 但也差不多真回天乏术了。 那具凡躯早已残败不堪,近乎枯骨,当年被他弃于东海深处。 千年后,只因他怨气难抑,佛祖指点他重寻肉身寄附,只说随便一具凡胎肉。体便可,凡胎之内便存在情欲,或可解他执念。 哪吒原本确实打算随便寻一具无主尸身了事。 哪知杨戬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将他那具遗弃多年的旧躯寻回,送去了云楼宫。 至此,哪吒也明白,这位故友在这些年来,确然是一直暗中关切着他。 那凡躯被煞气浸染后,已彻底不成模样,好在其中的六欲已剥离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哪吒略一思索,便将已剥离六欲之事告知杨戬,也算全了对方这份仁义之心,给兄弟一个交代。 杨戬闻言也松了口气,面露欣慰道:“也幸好你用的是你原本的肉身,不然……” 那六欲只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言至于此,他却忽地眉头一蹙,似察觉了什么微妙的不对,一时又说不出。 事关此事,云皎比杨戬知情更细,她不但从哪吒口述中得知,更是亲身所历他的变化。一旦有人点拨,一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令她也不由蹙起秀眉。 片刻后,云皎瞳孔微滞,仿若拨云见日,心思通明起来。 她倏然转头看向哪吒,语气里含着一丝怀疑与震惊:“若当初…你用的并非是自己原本的肉身……” ——那如今回归仙身的他,还算是“哪吒”吗? 第87章 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万物有情,万物情衷却都不同,若哪吒身躯内是旁人的七情六欲,所思所念都变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吒”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皎望着哪吒俊秀的侧脸,心底忽地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闷。 她辨不清这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她只知,这般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未错,不然,世上便真的再无哪吒了。 杨戬仍在细细追问:“我只隐约听闻如来世尊与你相约,究竟所约何事?要你换作凡躯…难道当真是因为……” 若“哪吒”当真不听话—— 那便彻底换一个“哪吒”。 看似是让他脱胎换骨的约定,实则却是一场精心策谋的湮灭大计。 “真君,你可有其余线索?”云皎又问道。 杨戬沉吟片刻,继续往下说道:“天庭不会轻易舍弃哪吒这把‘刀’……” 哪吒与他不同,本是脱胎换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内里依靠的也是一颗莲心,死去便是彻底死去,饶是他用凡躯修行也不会再有长进。 只能回归仙身。 但莲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开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价。 “我听闻,前阵子李靖被废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询向哪吒。 哪吒颔首,便是他所为的意思。 杨戬继而道:“李靖可废,哪吒难弃,尤其你——‘占据’了这具莲花身,战力无双,无魂无魄,自是绝佳的杀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个道理。 忽地,云皎却开口:“但天庭与佛门要的不同。” 两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杀器,可千年来,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门。”云皎沉凝视线,一字一顿道,“比之佛门,天庭更清楚哪吒意味着什么。” 天庭始终在收集哪吒的莲花瓣,毕竟哪吒是天庭的神仙,他们收集起来也便利。 可收集了这么久,迟迟不动最后的手,或是他们尚在尝试,但更有可能—— 是他们在这千年间隐隐明白,哪吒并不可替代。 云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见微知著,她亦会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衅,甚至他们愿意用玲珑塔和李靖一起换哪吒偃旗息鼓,换取短暂平和,绝非是对哪吒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吒本身有足矣消磨这些挑衅的能力,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 “战力看似是莲花仙身赋予的,可哪吒本是天生神通,他心志之坚,反应之迅,天庭之内,还能找出谁来比?纵是他少年时,应对万里海域的龙族,依旧能做到临危不乱,一招制敌。” “这是他本身的强,纵无莲花身,亦不可夺。”云皎道。 是他哪怕身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依然时时会令她感觉到危险。她明白这是个强大的敌人,是她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的敌人。 哪吒看向她。 杨戬的视线也随之转向她,又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心底生出许多分欣慰,若他是个现代人,当明白此刻的感觉:嗑到了。 略一沉吟,杨戬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亦或说,是他调查所得:“去东海打捞哪吒的凡躯时,我曾顺道在旧年的陈塘关走了一遭。” 如今的陈塘关虽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于此的渔民们,仍口耳相传着古老的往事。 “我听来了一则传说。” 千年前的往事湮灭在岁月里,许多传说渐渐失实,但总有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被风霜洗刷着,反而露出其下的边角。 “当地人仍记得昔年‘哪吒闹海’的事迹,不过彼时,诸多人对你是误解,以为是你串通龙族在先,意图毁尸灭迹在后。”杨戬沉声道,“但千年后,渐渐有了新的说法……” “龙族作恶,百姓皆知,那时的凡人被愤怒冲昏了头,流言涌起,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后人们冷静下来,便想清楚了——无论如何,你屠龙之举,本是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吒已失了情欲,杨戬问过他,但他未曾回答。 此刻,杨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哪吒:“所以,哪吒,如今你已寻回六欲,也算重获部分情感。我再问你一遍旧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等等,什么串通龙族?他可是哪吒啊,怎么会串通龙族?”云皎在一旁愕然出声,怎么还有这等事,没有人告诉她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那双清丽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隐隐燃起一丝无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辩解而愤怒。 哪吒瞧清了其中的情绪,仿佛是因她并不清楚这等往事而愤怒,还愤怒他不曾告知于她。 为何? 哪吒想到了云皎编排的《哪吒闹海》,心头蓦地有了一丝恍惚。 每一场看似荒唐不经的戏,总在二人的嬉闹声里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愿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戏文最后传递的信念都从未改变—— 他是屠龙的…英雄。 第154章 杨戬轻咳一声,示意他已沉默太久,但哪吒的目光仍停留在云皎脸上。 这是他脱胎换骨重生后,第一次极为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白:“我如何会与恶龙为伍?本是谣传,我从未做过,自不会认。” “我屠龙,本是为民除害。”他道。 或许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许有人始终良心未泯,将这样的愧疚与遗憾口口相传,代代传颂了下去。 于是后来,故事还是阴差阳错、却又仿佛注定般地回到了正轨。 ——哪吒闹海,本就是为了铲除恶龙、匡扶正义。 云皎却表现出了哪吒未曾料想过的愤怒,她抿唇,寒声道:“是谁这样编排你?污蔑,绝对的污蔑!若那人还活着,被我找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虽也有《封神演义》一说哪吒是在海边洗澡,混天绫搅动海水,惊动了水晶宫,而后巡海夜叉李艮前来探查被哪吒杀了,而后龙王三太子敖丙也跑来理论,也被哪吒杀了…… 但她曾问过面前的这个哪吒啊——他没在东海洗过澡。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其实并没什么暴露癖,再怎样敞着都得是在寝殿内发生,若出了那扇门,他就又会变成极守男德的模样。 有一次她亲出的吻痕在他锁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领口叫他露出来给大家看看,他还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闷气,话也不说两句,小气鬼。 所以她选择性忽略那个版本。 余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他是哪吒啊。 他是小英雄啊! 后头那些事是后头的事,另算,但哪吒闹海的剧本绝不可以乱改! 谁毁她童年呢。 哪吒见她起身欲立的样子,将她重新按回来,竟产生了一丝无奈,替她顺毛:“夫人,稍安勿躁……” 杨戬道:“是李靖。我多方打听,得知他当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来龙去脉,哪吒也正与细细与云皎解释,说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无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说来,那时的哪吒甚至未想过真会与李靖决裂。 三言两语之后云皎便能串通全局,又听杨戬这般说,心下微沉。 天庭这么早就盯上了哪吒。 但她脑中火花一闪,忽地又问:“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吗?” 她望向哪吒。 太早了,早在闹海还没有发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吒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诱他入局。 可彼时,太乙真人不还是哪吒的师父吗?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哪吒还说过自己已与太乙断绝关系。 杨戬摇摇头,也看哪吒,“我所知便是这些,已尽数告知。”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时,音色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他又成了那个无情无欲的神仙,是当年被师父和兄长押往灵山、强行磨灭情智的少年。 “师父授我术法,也曾真心视我为徒,为我着想,他是个好师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势所趋,自我剔骨脱胎起,便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哪吒,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或许并非从他剔骨重生开始,而是从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据云皎所知,这个世界既有封神之战,自然也有关于阐、截两教的传说。 但这传说似乎十分久远,久远到哪吒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义》中那般浓墨重彩的描绘。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导的一桩旧事。 怎么说呢,更像小时候《哪吒传奇》的世界观。 哪吒虽未多提及自己的师父,却也从未说过自己师从阐教,更没有灵珠子转世一说。 关于杨戬的传说中,也不曾提及阐教门徒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便直接问了。 哪吒低声解释:“师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时,他在陈塘关找到我,故而收我为徒。” 是故她方才还说哪吒肯定没去什么九湾河洗澡吧,哪吒闹海与《封神演义》无关。 但他有没有光过腚,还待考察。 云皎心觉这是个融合多方设定的世界。 从天庭看中了哪吒,一切便好似都改变了。 最初的哪吒只是个身负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势推着他往前走,生父与天庭一同算计了他,太乙真人忧心他,却无法改变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后,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云皎忽地不想再多聊这个话题,她发觉身旁的哪吒变得沉默,是一种近乎冻结的沉寂。 于是她笑笑,主动扬起明快的笑意,打断了这般的窒息,“无论如何,今日多谢真君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备下薄宴,不如移步饭厅,边用膳边聊?” 杨戬看出她有意缓和凝重的气氛,颔首应下。 起身时,云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吒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颤,倏然抬眼看向她。 “还不动身?”她挑眉问道。 他这才恍然回神,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冲她点了点头。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手臂轻巧一动,从被她挽着的姿势变成了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来,心情尚可,不至于完全破防。 还记得这点小动作。 她没有挣脱,哪吒便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分明两人才是宴请的主人,一时却让杨戬走在了前头。 云皎面上渐露不爽,忽觉这人不过面上沉稳气度,实则内心还是个幼稚鬼,皱起脸要呵退他。 他却不知中了什么邪,难得地固执,死活不肯松手。 虽有引路的小妖,杨戬仍不免诧异回首,回头看向他二人,见小夫妻不知怎得开始较起劲,又极快地转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此番确是比云皎看得更清—— 哪吒的心绪并未真正平静下来。 * 膳厅内灯火莹莹,暖光流转,映得满桌珍馐更添诱人色泽。 云皎方执起竹箸,倏尔感觉桌案下有什么玩意儿在拱她的裙摆,下意识要一脚踢过去,还好哪吒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弯。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看着威风凛凛的白色细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云皎霎时笑得眉眼弯弯,手也要伸过去摸那看起来就蓬松柔软的狗头,哪知,又被哪吒用另一只手按住。 她眼眸微眯,显然是索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吒面不改色,淡淡道:“这狗会咬人。” 哮天犬:? 杨戬:? 哮天犬的威风暂时消解,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也眨巴着,瞧着委屈极了。 哪吒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沉吟,又补了一句:“哮天犬远道而来,必然是风尘仆仆,你我将要用膳,待膳毕再摸也不迟。”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摇了。 云皎也俨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嗤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可还要去摸时,被恶语中伤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头跑去了旁处玩。 她这才发觉厅里还有撒欢的麦旋风,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么大一只油亮肥硕的黑狗,热情地与哮天犬打起招呼。 两只狗很快缠在一处玩耍,主打一个黑白配。 狗子离得远了,她也懒得再起身,没了再摸的兴致。 干脆专心干饭。 这边吃着饭,两只狗儿欢快的低呜声也不时传来,十分闹腾。 好在也算彻底驱散了方才在静室沉闷的氛围。 只听哮天犬昂首,尾巴摇得极为欢快,颇为自豪地说着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带它四处游历。 麦旋风听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驳:“我的主人也好极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还暗暗嘀咕。 阎王主人还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说,小脑筋转来转去,反而锁定在最亮眼的红衣哪吒身上。 它眼前被红艳艳的色彩充斥,反而愈发兴奋:“——我的哪吒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号山出任务,哪吒主人担忧我安危,还特意派了藕人护送呢!” 小狗叽里咕噜的言语,神通广大的神仙与妖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听见自己名字,还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吒:…… 突然听见自家手下开始吃里扒外的云皎:? ? ? 云皎先瞥了眼麦旋风,又斜睨向身旁正为她布菜的哪吒,眉梢轻轻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报?” 死莲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但转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总会承认。 第155章 他本是个有专属口头禅的角色。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 这样经典的哪吒台词,云皎自己排戏都还用了呢,这人平日里还喜欢说什么“我认错我认罪”。 ——但绝不改。 将他的台词在心里过了遍,云皎又不免暗骂死莲花精,心眼子极多的死莲藕人。 他如今还又改了风格,不再欺瞒,变成了猜谜——只要她接近、或者直接猜中了谜底,他便会坦然告知更多内情。 果然,哪吒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极其自然地接话:“这次真没有探查什么,只是它法力着实太低,几近从未修行,怕夫人忧心它,干脆遣了藕人同其随行。” 但她记得她也派了几个厉害小妖同行啊!就是怕它太废了。 麦旋风:……感觉有被骂到。 哪吒放下竹箸,侧过脸,坦然迎上云皎的目光,仿佛在静待“裁决”。不过他亦知晓她虽会疑他,却已摸透他的性子。 他总会摊牌。 片刻之后,忽听她轻声道:“你学会关心旁人了。” 哪吒微微一怔,摇头道:“也不算是。” 仍是爱屋及乌罢了。 云皎心下明了,确是如此,恰时麦旋风见她望来,也转过视线,正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麦旋风心里警铃大作,云皎才是它的大王啊!于是又忙不叠地补充道:“我们大王也很好,我们大王最好了,我们大王三界第一好!” 可它越是夸赞,云皎越觉古怪。 这狗子也忒有心计,怎么那么像中央空调?人家哮天犬一心只认一主,它呢?方才说哪吒好,现在说她好,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哪吒也凉凉看去,神色不明。不知是适才麦旋风说他好,此刻又不说了的缘故;还是替云皎也鸣鸣不平。 总之夫妻俩没一个再动筷子。 杨戬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们两个,好生用膳。” 两人一听,目光一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桌案上,又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怎么那么像被大人管教了! 第88章 还是哪吒更符合她审美。 云皎只觉此事全怪哪吒,若不是他非要在用膳前发表一堆关于狗子的发言…… 她绝对会好好吃饭,才不会和他在那儿你来我往说个不停。 而后还被客人“教育”了一通,她堂堂山大王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了地上。 云皎因此整顿饭都没再和哪吒说过话,表现出非常深沉、生熟人皆勿近的情态。 待他还要说时,还绷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 云皎心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儿。 虽说在这两个神仙面前,自己年岁是小了些,但她亦有三百岁了,按前世为人的经历来算,她都能当凡人的太太太太奶了! 她最不喜欢被当小孩儿,从前被误雪白菰说时都会激烈反抗,哪吒尚且记得——彼时,他们尚且未住在一处,只因被两个副手激将两句,云皎还刻意去他房中待了半晌。 但由于她太过愤怒,压嗓太过,不小心成了气泡音。 哪吒一顿,“夫人,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云皎也一顿,旋即略有赧色,强撑道:“你少管。” “好。” 一旁杨戬投来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待膳毕,哪吒率先难以维持沉默,他先使了个眼色请杨戬暂避,随即凑到云皎身边,眼神中带着点无奈,又是惯常认命般的纵容。 或还觉得好玩。 他尝试哄着:“夫人,我的错,下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下次绝不多言”和“下次绝对找个更好的理由以免二人争上”哪个更可行,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法: “下回若有客来,我定谨言慎行,不煞夫人威风,亦不让对方有开口的机会。” 若非杨戬,而是木吒,此时对方不会是暂避。 云皎挑眉,既见杨戬远去,倒还当真认真顺着他的话道:“还算记得你的本分。” 杨戬表示: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但可能嗑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来回,便一同走向杨戬,相送他出洞府。 两只狗子早已跑去洞外撒野,杨戬注意到云皎已将小妖尽数屏退,亦知此方还设有结界,他略略正色,沉声接起早前的话题: “天庭所为,杨某……实难苟同。你二人若信得过我,日后我自会暗中留意,若察觉他们另有动作,必来相告。”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颔首多谢。 “还有一事。”杨戬微顿,望向哪吒,“关于尊师太乙真人,这千百年来,三界之中再未闻他踪迹,你可曾探听过?” 毕竟昔年将哪吒押往灵山的是太乙真人,其中是否有隐情,亦或太乙真人还知晓莲花仙身的其他关窍,亦未可知。 哪吒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当年师父只道欲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此后便杳无音讯。这许多年,我虽常下界诛妖,足迹遍布四洲,却也未曾寻得丝毫线索。” 云皎心下微动,听出他似乎有意在找太乙真人。 不免感慨,即便太乙真人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他也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可本性被压抑,本能仿佛仍然在催使他记得原先的情义。 “此事。”哪吒顿了顿,“日后我自会多加留心。” 杨戬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一同出了洞府,春来,淅淅沥沥的小雨短暂歇停,薄薄日光穿透云层。 难得放晴的好天气,空气里蒸腾出清润的青草香,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并且两个狗子还在疯跑。 就真是狗的精力旺盛到超乎你想象,这俩不累的吗?云皎偏头看向它们。 杨戬轻咳一声,似也觉得狗子在别人的地界玩得太狂野了些,于是低低唤了声: “哮天。” 哮天犬本质还是训练有素的神犬,当即耳尖一动,收敛野性,化作一道黑影落地,凝成一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黑衣男子,恭谨地站到杨戬身侧。 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很有几分黑皮小奶狗的味道。 云皎一看,眸中期待的光彩却迅速黯淡下去,有些大失所望的意思。 做狗是白毛,做人却弄成一身黑衣裳。 没得毛茸茸摸了。 况且有杨戬这玉树临风的玄衣美男在先,眼下主仆二人都是黑衣人,第一个新鲜,第二个也就乏味了。 偏偏那麦旋风也极不识趣,紧随其后“嘭”一声化回人形,更是一个彻头彻尾黑的魁梧壮汉,三个黑衣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 阳光都要给挡没了。 云皎越看越没意思,转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本就在看她,见她也看来,凤眸似乎都亮了一瞬,冲她浅笑。 云皎挑了挑眉。 旋即两人一同看向杨戬,杨戬拱手告辞,也是嗑得心满意足,随意提了一嘴:“说来,我进来时常去那碧波潭附近遛狗,那儿景色雅趣,地广开阔,倒是个撒欢的好去处。” “哪吒兄弟与弟妹若有暇,不妨也带着麦旋风同去。”这句是重点。 遛狗怎么不算是一项增进小夫妻感情的活动呢?养狗人杨戬如是想着。 “碧波潭?” 云皎一听熟悉的地名儿,微有诧异,难怪原著中杨戬也出现在那儿,相助了一把猴哥。 原是去遛狗啊。 “弟妹知晓此处?”杨戬笑道。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未瞒:“倒有几分渊源,认识那潭中的万圣公主。” 至于还说不说得上是好友,尚在考察之中。 不过杨戬也听出她语气平和友善,便仍笑着:“弟妹想必也有发觉,那潭水表面看去虽黑沉沉,实则内有乾坤,灵气暗藏。” 他拍了拍终于安静立在身侧的哮天犬,“哮天每每去那附近都格外悠哉,想必水下是有什么滋养灵脉的宝物。” 云皎亦含笑道:“想来是如此。” 并且是她看中的宝物。 近来万圣也与她传了信,依照她的点拨,进展颇快。可见万圣起初就是缺了个人参谋,一旦有人指点,本身的心智足以撑起局面。 不过,听误雪说,她好似又遇上了些小麻烦。 云皎便打算近日亲自去一趟碧波潭,既然看上了那件宝物想做交换,指点旁人自也要上心。 杨戬不再多言,就此告辞。 两人也同他道别。 临往回几步,云皎又侧过头看哪吒,哪吒察觉到她视线,自也立刻迎上她的目光。 阳光正盛,落在他脸上,也落进她抬起的眸中。 龙族的瞳仁是海水般的色泽,在日光下呈出愈发淡的色泽,剔透明净得如同最上品的琉璃,又似光穿透浅海,变得斑斓靡丽。 被这样一双眼眸专注凝望,足以让人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第156章 方才静室中交谈的郁气,仿佛都在她盛着莹莹日色的眼眸中消散了。哪吒唇角轻勾,心情好转:“夫人,这样看我作什?” 云皎被他点破,眼波微微一转,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看得更认真起来。 只觉是如此清绝的容貌,骨相清妍,皮相秾丽,风姿绝世。 连身形轮廓都是她喜爱的,肩宽腰窄,挺拔而不过分魁梧,更遑论肌理如新雪初凝,在一袭艳艳红衣映衬下都不会失去光华,哪吒姿容之盛,实在是逾越了世间任何的美。 “没什么。”她没多言,只笑笑。 但她心里想着,看完三个黑佬,发觉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长得漂亮的,就像人偶娃娃一样精致的。 哪吒就非常不错。 * 杨戬离去后,小夫妻俩没有径直回寝殿,仿佛心照不宣般,倒是哪吒先迈开步子,引着她往后山寒潭处走去。 虽然天短暂放晴,但云皎前阵子才受了伤,仍需要静养。 既然被看穿,她索性坦然,没再拒绝。 哪吒见状,唇边笑意更深,他好似倏然明悟了她的另一心性。 若要想发觉她隐藏的秘密,果真是要拿出点破罐子破摔的韧劲,好生“死缠烂打”,只要他足够坚持,她就无法再甩掉他,他也方能一点点撬开她的心防。 初春霜雪已融,寒潭水色清透,瞧着也不算太冷。 云皎见水面毫无蒸腾的热气,下意识抬手,仍想叫水温回转,忽地又想起对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凡人。 她干脆犹自褪去衣裙,裙裾委落在地,又被哪吒拾起。 但她抬眼看去,又见哪吒的目光凝在她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上,不免微疑:“作什?” 哪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坦然,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要陪她一同入水。 清澈的池水失去了氤氲水雾的遮蔽,将水下一切都映照得清晰分明,反叫云皎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池子里,不穿衣服面对他。 虽然,他也同样不着寸缕。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来此休养,不是泡澡,为什么我们不穿衣服呢?” 从前没他的时候,其实她也不穿衣服。 但她会化回原形,潜入水底,以此更充分地浸泡自己。 哪吒闻言轻笑,却并未回答她,笑声里带着点了然意味,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顺势提议:“夫人不若化回原形?” 云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怕你把我筋抽了。” “……” 云皎的害怕果然是很浮于表面,起初发觉他表明身份的那点警惕,如今都成了故意逗弄他的把式。 见他一时语塞,她又笑得眼如弯月,蓦然靠近,环住他劲瘦的腰,脸颊也贴在他胸膛前蹭了会儿。 好香,莲花香在寒气里变成了冷调的香气,没那么叫人晕乎了。 她很满意。 蹭够了,她才稍稍退开些许,而后,非常坦率道:“我化,但化回原形之后,我可能会对你做点别的事。” 哪吒偏头看她,似有不解:“何事?” 云皎的思绪飘回了头一次两人身处寒池之中,全怪他的香粉,让她心中生出想用尾巴将他一圈圈缠起来的念头。 得要一圈一圈,牢牢地缠绕裹紧,谁也无法再觊觎。 龙就是如此。 龙就是对喜爱之物有如此强烈的独占欲。 后来,这念头便挥之不去,时常悄然滋长。 只是彼时他是个凡人,实在是顾虑他被吓到,才按捺在心里不曾表露。 ——但他现在是花就无所谓了,左右大家都是人外,何必束手束脚,又勒不死他。 她将这个想法坦然告知哪吒,哪吒沉默一瞬。 “怎么?”她露出凶恶情态,“你不乐意?” 哪吒将“与龙黏得太紧或许真的会想抽龙筋”的想法压下,迎着她凶狠的目光,却笑笑,与她道:“乐意至极。” 云皎才复又笑逐颜开,遂不再多言,化作原型。 灵光渐起,少女的身形似霜雪般寸寸瓦解、拉长,逐渐化作龙身。 一方寒池难以容纳她真正的庞大本体,但此刻显化的龙形已足够惊人,水下的清幽迅速被占据,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水底。 哪吒的眸色也渐渐变深。 云皎的龙身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龙,但本该长有龙角的位置,却只有两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并不狰狞,却像无瑕美玉上的一点遗憾,是略显突兀的残缺。 她自己却瞧不见这点突兀,也从不在意,化作原形的云皎只觉十分舒坦,也如所言一般,极其霸道地将少年的身躯彻头彻尾缠上。 与凡人无异的貌美身躯被庞大的龙所缠绕、所占有,深陷在寒潭之间。 但与此同时,少年并未抗拒,反而伸出了手。 云皎回过神来,忽地一颤,警告道:“别乱摸!” 冰冷的龙身紧贴着他赤。裸的肌肤,是极为奇异的触感。 哪吒感受着掌心下的肌理,失去了龙鳞的龙,依靠的只能是自身强大的修为,而不再是坚硬的盔甲。 他低声询问,语气却像笃定:“夫人原本有鳞片的。” 巨大的龙首点了点,水波在她颌下流动。 “是。”云皎的声音顺着水纹传来。 “失去了鳞片,便失去了抵御寒暑的能力。”哪吒语气复杂,难怪她总受不住热气,“也失去了龙族最坚实的护甲,利刃能够很轻易破开血肉之躯。” 那也不是,云皎敢说凡界千万兵器、乃至神兵也不至于轻易刺伤她。 除非戳中她的头。 听他言之,云皎的龙头缓缓凑近他,那双巨大的龙瞳几乎占据了哪吒所有视线,她狐疑道:“你在找寻我的软肋?” 哪吒并未回避她的目光。 一眼望进那般澄然的眼眸,他的视线又缓缓上移,看向她额上残缺的小小凹陷。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郁而冰冷:“谁做的?” 云皎怔了怔。 从前,她总觉得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与自己无关; 这些伤与痛,更像是继承而来的因果,可既然因果已断,无论是她如此想,还是师父如此告诉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往前看。 但这一刻,云皎忽然惊觉,这样的因果实则从未断下。 如今承受所有伤与痛的还是她。 而眼下竟还有一个原本失去七情的人,他那双幽邃的乌眸间也透露出对此的…心疼与愤怒。 心疼与愤怒,仿佛让他也感知到了伤与痛。 云皎头一回生出该要认真面对这一切的念头,而不该虚掷浮生,划定从前与如今。 半晌,她沉声道:“我不清楚幕后主使,但我会报仇的。” “我会与夫人一起。” “……好。”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极为清晰意识到什么是“一起”。 她应后,缠绕着哪吒的龙身都无意识收得更紧了些,箍住他劲瘦的腰肢与胸膛。冰冷的龙身与他温热的肌肤相贴,旋即,又猛然想到他会不会窒息? 虽说也不知莲花会不会窒息。 云皎刚想放松力道,却感受到他亦在收紧攀缠她的手臂,掌心顺着龙脊滑动,他轻声道:“皎皎,无妨。” “……”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触忽地在她心底蔓延。 他抚摸的动作……太细致、也太绵长了。 那指腹轻轻游移,时而轻揉,似替她按摩,又像本身就对她光滑的龙身颇为爱不释手。 恰是这时,他还道:“你还能再缠紧点。” 不知为何,他音色也有些哑,挺餍足的样子。 云皎心底那点怪霎时变成极其古怪,分明是如此庞大的躯体,被他摸到的那点肌理却变得滚烫黏腻,“你、你没事吧你……” 不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吧! 但她没感受到啊!还是她太大了,感觉不到他了? 即便隔着龙形,哪吒好似也能透过她的语气,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定是有些震惊,有些羞赧。 那双桃花眼也会微微圆睁,极其昳丽。 是她自己在心底脑补了一场大戏。 哪吒原本确实心无杂念,只想让她舒服自在些,既然她喜欢这样缠绕,他便彻底放松身体,任由她掌控。 可她要胡思乱想,沉默一瞬后,他忽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片刻后,云皎察觉不对,惊道:“哪吒——” “只要想想夫人眼下是何等情态,我就……”他的声音变得越发喑哑,还存着一分故意的调侃。 云皎羞愤道:“你死变态啊!” 第89章 “松开你的触手!” 云皎只觉这人是大变态,而且好像越说他还越兴奋。 第157章 他越是这样,云皎越觉得他不像自己童年印象里的哪吒,哪吒明明应该是个纯情大男孩,就算现在千把岁了也该是纯情处男,现在算什么! 一时间,“哪吒”喊不出口,“夫君”也喊不出口,云皎彻底被他整不会了,对着一条龙也能……嗯? 这莲花精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想变回人形,却又隐隐有种预感:那样做岂不是更遂了他的意?正中下怀! 左右为难之际,哪吒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轻叹一声,也化回了真身。 少年周身光华流转,云皎只觉缠住的人倏然空了,惯性使然,她的力收不回来,一时险些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你——” 光华流转,一株极为灿然的葳蕤红莲显现在寒潭之中。 盎然的莲花与龙相缠,莲台灿灿灼华,花瓣赤如火琉璃。这也是云皎在知晓他真实身份后,头一回目睹他的真身。 而且,他化作的真身模样比她在云楼宫见过的还要大,简直就是朵霸王花。 方才舒展身躯,柔韧碧绿的莲花茎便似有灵性的活物般,还带着池水的湿凉,蓦地缠上她的龙身。池水翻腾,方才的“龙缠人”一下变成了“莲捆龙”。 云皎的龙身顿时一僵,若龙也有鸡皮疙瘩,她现在一定满身都是。 变花就变花!还带耍赖搞这么多莲花茎,反过来纠缠她,一整个大玩捆。绑play的架势。 “死变态,你给我松手!”云皎怒道。 “此刻我没有手。”莲花微曳,传出哪吒平静、甚至含着一丝无辜的音色。 “……松开你的触手!” 哪吒:“……” 两人在水中嬉闹了好一会儿,最终双双化回人形。 为防止他又突然进入发。情模式,甫一变回人身,云皎立刻抬手召来岸边的衣裙。 也不顾那轻柔衣料落入水中便瞬间湿透,她紧紧拢住衣裳,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还隐隐有点嫌弃。 哪吒瞧她模样,当没看见,仍揽着她,见状,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手臂抽开一瞬,方便她动作。 湿透薄衫果真仍将一切映衬地清晰可见,起伏婀娜,旖旎惑人,其实说掩,在他看来还是未掩。 但清楚她仍有微弱的头疼,哪吒本无意行敦伦之事,方才不过是逗她好玩,知晓云皎从始至终也不是真生气,但再闹下去便不可知了。 他收敛心神,不再逾矩。 倒是云皎见他眸色平淡,仍不算信他,又在心底暗骂了他一声“死变态”,才算彻底消气。 重新靠近他,云皎却忽地在他那双澄然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少女双颊绯红,湿发贴在颈侧,分明有几分凌乱,却因瞳眸极其清亮透彻,而显出一种生动的天生姝色。 是生得极好看的,时而她自己在镜中见到,都颇为自得。 她倏忽间有些恍惚——这是她的容貌,是几百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的容貌。 云皎其实从不纠结这张脸是否“属于”她,她就是她,哪怕改头换貌,甚至容貌尽毁,她依旧是她,谁也无法剥离她自我的想法。 她亦可为这样的貌美欣喜,可此刻细想下来,这样的欣喜太像灵魂与身躯自然而然的融合。 太理所当然了。 但诡异的是,她似乎已不再记得自己前世的模样。 可分明诸多回忆清晰至极,为何记忆里,唯独缺了那一张原本属于她的脸? 还是说,她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张脸? 不然为何她如此笃定,甚至极快地默认了她一直都是她。 “夫人?”哪吒敏锐察觉到她的沉默。 云皎微抿唇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异样,只道:“将混天绫取来给我束发。” 她方才从龙身变回人身,湿淋淋的长发粘在脸颊和颈侧,余下的青丝飘荡在池水中,如海藻般散开。 哪吒依言,艳烈红绫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他让她转过身去,替她细细束起发来。 指腹时而触碰到她后颈,带起一阵温热酥。麻,但云皎有一会儿没说话,俨然已思索起正事。 “天庭想换掉你,是想以一众更好操控的傀儡代之。” 果不其然,她沉静下来,开始复盘当前的危局。 “而佛门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更狠绝,他们希望‘哪吒’彻底消失,让这具莲花仙身彻底沦为一件纯粹的法宝,是为最大的傀儡。” 哪吒在她身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无关云皎的事态上,他纵心有所感,试图调动情绪,但反映在神情与语气上,依旧有些平淡。 但云皎逐渐在相处之中,寻到了如何调动他情绪的方式。 她微微侧头,并未完全转过来,只显出一点眉眼轻愁,表露了一分“脆弱”。 “无论哪一种方式,若日后我不小心中计,错认了傀儡是你,该如何是好?”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 云皎彻底转回头看他,果真见他那双乌眸发生变化,在澄然池水中明昧,翻涌着她可辨的情绪。 占有欲与戾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怕。 但沉默片刻后,哪吒并未顺着她预想的情绪爆发,那丝阴郁被他压下,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会中计吗?” 云皎反倒微有愕然。 “夫人如何会错认我?” 云皎眸色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倏然也笑了,“若连枕边人都能错认,我也是糊涂了。”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莲之。”她微扬下巴,颇为自傲道,“我皆不会错认。” 哪吒淡笑:“嗯,夫人聪慧,怎会错认夫君。” “但夫人既有顾虑,我亦向你保证。”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必永伴夫人身侧,绝无背叛。” “你是我妻,天地共鉴,亘古不移。” 言罢,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彼此的手上尚有水痕,一点点寒冷的水珠滑落,在温热的肌肤上流淌,氤出丁点热气。 修长的手指穿过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重新种下了那个“同心咒”。 他轻道:“这曾是夫人为我种下的咒术,无论换作哪具躯壳,它也应当永远存在。” 云皎感受着灵力的流淌,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这本是许多年前她从一个老道人那儿学来的独门秘技。 只是种在他的身体里,他竟也能融会贯通,记下要诀。 她冷不丁又问:“你无魂无魄,这咒术还有用吗?” “自然有。”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凝着专注与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很早便发觉,此乃情咒,无关魂魄。”他温声道,“只要有情,它便有用。我虽失去七情,却尚有六欲。而能引动我欲念,牵动我心绪,乃至驱动此咒生生不息之人……” “唯夫人而已。”他扣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情咒,是一个统称。 是故彼时身处凡躯的哪吒亦无魂无魄,依旧中了此咒。 余下未尽的话,云皎却读懂了,看着他炽热的眼神,更是读懂得清清楚楚。 ——情,自初见一眼,始终未变。 云皎向来会说许多古怪的话破坏气氛,但这次,她眨了眨眼,因听得分明,反而没话说了。 她主动拥住了他。 寒潭水波温柔荡漾,环着相拥的二人。 就当哪吒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发作”时,她埋首在他怀中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又想起了点什么,叫他预感不妙。 云皎的音色却是难得微有沉闷:“哪吒,再多说说你师父吧。” 她想到了哪吒说的,太乙真人送他去灵山是“顺势而为”。 可什么叫顺势而为呢? 一股迷茫悄然在她心头滋生 这实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奉之言,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也曾这般教她,个人自有命途。 可若天不善,人为何不能争? 有一瞬,云皎对此产生了迟疑。 哪吒低低诉说:“师父曾想过替我建造法庙,聚集香火愿力,可惜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仍像述说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情感缺失,一切在他看来总有些失真。 唯恨长久。 哪吒连带李靖如何捣毁法庙、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离世一事,也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彼时那一出‘毁我金身’,也未必没有天庭的驱使。”他又道,略略自嘲,“我彻底恨极了李靖,陷在无尽怒火之中,而彼时的我,也或许已是一柄失控的凶兵。” “师父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使我消弭怨恨……送我去灵山,应是他彼时能唯一想到的,既能保全我、又能让三界暂时安宁的法子。” “至此,我重塑莲花身,却也彻底偏离了从前的道。师父与我,也算因此恩断义绝。” 第158章 云皎静静听完之后,只觉这等“顺势而为”里,仿佛还藏了很多人的不甘与无奈,藏了很多人想做、但最终没能做到的心愿。 太乙真人的无奈,殷夫人的牺牲,天庭与灵山的盘算,以及李靖的极其阴毒…… 一切像早已写定的宿命,更像沉重的枷锁,将一个原本意气的少年拖入了深渊。 而后,她摇摇头,与哪吒对视。 “你不是凶兵。” 哪吒也垂眼看着她,眸色幽邃复杂。 云皎极擅感知他人心绪,只是有时不甚理解,或说难以共情。 但此刻,她明明白白看见了他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涩。 若一个人只因生来拥有神通,就被物化,遭人利用,怎么能不痛呢? 云皎不必彻底理解他,她有更简单的学习方法——将这些代入自己身上。 想想就来气。 “你的神通,是你与生俱来的。你可引以为傲,旁人却不能以此自诩功劳。”云皎道,“他们不配。” 哪吒凝视她良久,半晌,唇边笑意浅浅漾开,语气却是郑重的:“我明白。” 他怎会不明白? 拥有神通,自是傲立三界的资本。 他也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承其力,便需担其重。 可从未有人如此真切地,将这话说予他听。 不再是他的自我告诫,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认同。 云皎也颔首,又沉默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不可避免地再度想到了李靖。 “待诸事了结。” 她抬起头,直视哪吒那双乌眸,语气微沉冷冽,“——将他杀了。” “你若下不去手,便由我来杀。” 她略一顿,又补上一句。 其实她也明白哪吒不会手软,于他而言,这从来不是妄造杀孽。 这是血债血偿,是了结绵延千年的刻骨仇怨。 但如此说,总能叫他安心些。 云皎想,这大概便是哪吒所说的“夫妻一体”。 哪吒的确如此心觉。 所谓天纲在上,千年来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天家神仙,唯恐有违伦理,三界失序。 若子能弑父,便如堤溃蚁xue ,此后纲常尽毁,纷争效仿,永无宁日。 牵住她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必脏了夫人的手,我来便好。”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共识已定。 云皎略一思忖,又道:“他还在云楼宫?” “在。” 哪吒颔首,“他在等死。” 自上回云楼宫一见,哪吒收回了云楼宫所有的法宝金丹,正陆续往大王山搬,天庭定然也清楚此事,但暂时而言,只要他不生事端,明面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皎看他半晌,却觉得如今的发展还太过平静,甚至顺理成章。 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寂,无人知晓其后蛰伏着何等危机。 即便一切清算看似要等到西行结束,然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他们须得早作筹谋。 “你可回天庭一趟。” 她当机立断道,“亲自去探探虚实,摸清李靖的现状与各方动向——但不可以去找莲花洞那事的麻烦,找谁的都不行。” 因那点事闹出更大的事端,实乃不妥,小不忍则乱大谋。 哪吒一噎,无奈道:“好。” 不过,说到莲花洞,云皎脑海灵光一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浮现。 “等等,我想起来,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云皎微微蹙眉,“她起初见到你,并无半分震惊。” 但彼时,他从始至终没有刻意收敛神威。 也是她和他相处久了,才下意识略过此事。 哪吒的注意力不免短暂发散去“丝毫不能打”上,又很快收拢回神。 “夫人起初猜测,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与佛门脱不了干系。”他自是迅速理解了云皎的意思,“可夫人也说过,她身负灭族之仇,与火烧花果山手段像极。” 以此类比,抽丝剥茧,那火烧花果山当真只有天庭参与?那九尾狐的灭族之仇又是何故呢? 两人皆眸色微沉,云皎抿起唇,低喃道:“或许还得去一趟地府……” 昔日孙悟空提及此事,她便有过一丝浅淡疑虑。 那些被划去了生死簿、超脱生死外的猴子,魂魄真能否顺利进入轮回?若不能,又去了何处。 阎王当真未对孙悟空有所隐瞒? 哪吒垂眼看她。 云皎思及无魂无魄的哪吒并不能以仙身入地府,干脆长话短说,又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但也得提上日程,如今的线索能暂时给猴哥一个交代,可既然发现了新的疑点,或能触及更深的真相,顺势而探,也算对得住他的深信。” 他凝视她片刻,头一回没再觉得她只是为了孙悟空。 她说过,还为了他能“沉冤昭雪”。 云皎说到最后,倏然迎上他的视线。 清丽的眸子坦然至极,她沉声道:“哪吒,我还要你助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寻回我的龙角。” 第90章 “莲之……” 卜者不自算。 但昔日,须菩提祖师为云皎算过。 ——时机至,残缺尽复。 云皎从前觉得时机至便是“顺势而为”,可经此一事,亦或经历种种,她心中对“顺势而为”的态度悄然改变了。 是故,她认为当下就是时机。 时机不在天,在心。只要她想,就是时机! 此事又恰好牵扯到了月后的东海宴,毕竟她体内有一半龙族的血脉,这怎么不算时机已至呢? 云皎一连在心中说了数个时机,敲定此事,与哪吒商议,他亦颔首。 “故而,届时你我同去东海。”云皎便将此事彻底敲定,一锤定音。 若能一举寻到龙角,或许她便不会再头疼; 而且若要去地府,也得解决真身不全无法离魂太久的问题。 但也不知哪吒怎么想的,冷不丁问她一句:“夫人,届时我该以何身份列席?” 问就罢了,仿佛特意用的“夫人”这个称呼,云皎下意识就回:“自然是我夫君啊,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便见哪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浅弧,甚是心满意足。 云皎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你还是哪吒啊——啊!” 这个“啊”,几度婉转,语调各有不同。 一方面是恍然大悟,一方面是大为震惊。 是了,他可是哪吒啊。 他去东海好像不甚合适吧? 分明这段往事只在千年之前,在此界漫长的岁月中,一千年实在算不上多久,但哪吒的名字好似已成了龙族的恐惧之源。 看上次敖烈的反应便能看出。 哪吒见云皎如此震惊,心下微妙,怕她打消才定好的念头,刚欲言,云皎已言笑晏晏:“那你更得去,想想那场面就一定很精彩!哈哈哈!”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 哪吒微错愕,旋即失笑,“夫人……” 不愧是他夫人。 这样的云皎,他亦永远不会错认。 他久久凝视着她,细细回想今日的一番对话,心底又隐有沉重。 云皎好似真是一副愿与他并肩相行的样子,她为他筹谋这般诸多。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也忍不住想……为了他,真的值得吗? 她也会被卷入危险中的。 分明说了永远都不要与她分离,可最后,她的安危让他无法不顾及。 他还欲说些什么,但云皎已安静下来,她极为顺理成章地将他的手臂展开,而后钻入他怀中,再拍拍他后背,示意他抱紧自己。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无比。 一时,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都没再说话。 静影沉璧,唯余涟漪在四周投下摇曳的碎金,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但那迷离的莲花香气却丝丝缕缕往四肢百骸钻,云皎的意识渐渐迷朦起来。 恰逢哪吒唤她,他时常唤她,有时并没有什么事,时而她也这样,就是唤他一声,反正百无聊赖时彼此就这么干。 可她心念一动,当下有了个主意,语气已有些哑,仍沉声勒令:“闭上眼。” 哪吒却胆子大,不顾命令,先问她:“皎皎,头还疼么?” 这下,云皎稍有迷惑,原来他还在忧心此事? 那是早就不疼了。 于是她坦率地摇了摇头。 哪吒唇边似乎浮现了一抹极淡的笑,稍纵即逝,倒叫她没能看得真切。 他依言合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轻垂,或以为她要亲吻他,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而后,哪吒便迎来了这辈子还未曾设想过的情境—— 云皎扯下乌发上的混天绫,只听一阵极轻弱的水花拍溅声,那抹艳炽的红绫便覆上他的眼睫。 第159章 视线被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他的夫人一边娇声怒骂,一口一个“死莲花精”骂得起劲,一边动作极快地用混天绫将他上半身捆了个结实。 哪吒:…… 云皎老谋深算已是良久,从起初叫他交出混天绫替她束发就是第一步布局。 俗话说制敌以弱,攻其不备,蒙住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自己也不会心生不忍,在云皎看来,实为上上之策。 捆完之后发觉这混天绫还挺长,尚有余裕。 她眸光一闪,干脆顺势而下,缠住他修长的脖颈,紧贴他线条分明的胸膛,最终在他腰腹间打了个结。 这法器比乾坤圈好使,在她看来根本不用催动——纯物理捆绑便好。 哈哈,叫他玩捆绑play !捆人之人终将被捆,就是这样! “哼,天道好轮回,叫你方才敢用你那什么莲花茎捆我!下回还敢吗?”云皎志得意满地发表起胜利感言,指尖还刻意戳了戳他的胸膛。 至少嘴没被她捂住,哪吒沉默一瞬,“不是夫人先用尾巴缠我的么?” “还敢顶嘴?”云皎挑眉,杏眸微眯,“你起先同意我缠了,我同意你了?” 哪吒能想象到她此刻张扬明媚的神态,不免低笑出声。 其实他不能挣脱吗?当然可以,先不说法宝与主人之间互有感应,只说从察觉到混天绫气息的那一刻、乃至红绫覆上他眼眸,到后续云皎的一系列举动,他都有机会反制。 她并没有刻意提防,反而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但晓得云皎正在兴头上,若不让她以此解解气,此事怕是难轻易翻篇。 于是他放软了声调,低低告饶:“夫人,夫人,饶了为夫吧。” 虽然他这话说出口真的很像挑衅,颇为欠打。 但云皎看着他眼下这副样子,红衣墨发,眼缚绫带,浑身也条条错错被红绫缠着,清绝的面庞因这般浓艳的遮蔽,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靡丽,仿佛谪仙坠凡,任人采撷。 连他喑哑的音色都好像能将人挠得心痒。 莲花精,真真切切的会诱惑人的妖精!云皎想。 她大龙不计小花过,不与他计较了。 云皎只是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音,不答话,但也没别的动作,只静静欣赏他的样子。 哪吒长大后的五官更为精致分明,此刻被红绫掩去最为锋锐的瞳眸,却让云皎蓦然间有一瞬错愕,这副模样,竟变得愈发熟悉起来。 ——是莲之。 如今的他,与莲之起初的模样,渐渐重叠于她脑海之中。 而后,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唇上。 哪吒的唇形其实挺饱满,是恰到好处的轮廓,若含住吮吸,滋味一贯非常美妙,像含着饱满新鲜的果肉。 只是他平日不自觉冷着脸色,微微抿唇,不经意看就好似很薄。 眼下,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溅了水珠,那点丰润反而完美呈现了出来,愈发像带着露珠的红果,诱人采撷。 云皎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声,他似乎在等待。 等待她亲吻上来。 她并不迟疑,就着他无声的邀请吻上他的唇。 水波轻漾,凉意浸着肌肤,却丝毫冷却不了陡然升腾的热度。 云皎先是轻柔地贴着他的唇,带着点试探安抚的意思,舌尖也只是浅尝辄止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但越是这般若即若离,越显得故意恶劣,如同羽毛搔刮,激起更深层的渴。望。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被缚的身体微微绷紧,隐忍而克制。 他试图垂头回应,想要追寻更深的接触,云皎却坏心地后退,红绫束缚着他,因他紧绷的身躯勒出浅浅痕迹,而她则眉眼微挑,故意远离看着他。 “夫人……” 他开始祈求,是夫妻间惯常的把式,每每他这样压低声音隐忍着,一副任她蹂躏的模样,云皎就不太把持得住。 她的吻逐渐加深,带着些许蛮横的侵占意味,吮吸、厮磨,反过来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模样。 贪婪的龙,本性其实就是如此。 云皎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哪怕他的莲花香环绕在侧,她用上灵力抵抗,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但在他一声声低哄里,最终还是色令智昏,松开了捆住他手臂的那一圈红绫。 他眼睫上的那一圈却仿佛心照不宣般,谁也没说解开。 无尽的黑暗反而加深了哪吒其他的感官,他摸索着将她纤细的腰肢更紧地按向自己,一个翻转将她压在池边,掌心摩挲着她腰侧的细腻肌肤,倏忽间却觉得一丝不对。 云皎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安心与舒适,舒展的身躯,毫无紧绷的肌理,以及放肆攀缠着他的双蹆。 “你在等什么?”云皎的声音带着情动的哑,听起来有一丝不满。 他却难得有一瞬迟疑,俯身,想要含吻着她的唇瓣。 但他遭到了反抗,因为云皎有更想要的,她偏过头不让他亲,还不免扭起腰来,蹭过他腰腹。 片刻后,她又转回头来。 “你到底进——” 哪吒低笑,得逞般再度亲上了她的唇。 他搂住她后腰的手收紧,让她彻底贴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在这一刻,他也彻底明白了那一丝不对劲是为何。 从前,她都在纵容他。 云皎没有了龙鳞,自然而然的怕热,但从前顾念着他是凡人之躯,受不了寒池的凉气,她总在迁就他泡暖汤。 没有一回是在这里,但原来在这里,她可以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随心所欲的放纵。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软,又为她此刻的全然放松,而感到欣喜。 “舒服么?”他又俯身亲她,凑在她唇边呢喃着。 云皎情难自抑地瞪大眼眸,缓过一阵愕然后,极为坦然地相告,声音断断续续:“嗯……” 寒池漾开一圈圈水浪,清澈的池水能够映照出所有光景,晃动的涟漪中是纠缠的身影。 但云皎并未低头下望,意乱情迷间,一切感官都变得混沌起来。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被红绫蒙住双眼、任她予取予求的哪吒,实在像极了初见的模样,让她的心神更是一阵恍惚。 她下意识呢喃出声,声音带着情。动时的喑哑:“莲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哪吒抿紧了唇,又很快松开,他似不相信,又似乎心觉果然如此般,“是我,我是哪吒。” 声音间染上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是他什么?是他本人?是他的马甲? 的确就是他啊,但此刻喊出来是有点尴尬了。 好在他看不到她的神色,加之意识迷离,云皎意图打哈哈过去,“哈哈,哪吒……唔!” 云皎压根没打算辩解,但才开口就被他的亲吻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水花骤然激烈地溅开,拍溅打湿了池边的玉石。 后来,这个死莲花精很显然是想把这笔账讨回来,动作愈发孟。浪,将她压在池边没完没了地索取。 云皎起初还因为心虚勉强迎合,到后来只觉得腰肢酸软,神思涣散,最后勒令他回去休息,一切才算收歇。 * 翌日,云皎是从在寝殿的床榻上醒来的,身侧已空,只余下清冷的莲花淡香。 桌案前照例放了一张字条,抬手召来,上面是哪吒凌厉的字迹: [如约赴天庭,夫人勿念,速归。 ] 云皎拥被坐起,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欢愉后的酸软,想到他昨日的表现,她撇撇嘴,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掐他都不带停下,就算是不小心唤错了名字——那莲之不也是他吗? 非要弄成和错认夫婿一般的剧情,她险些也快以为自己有两个夫君了。 强行狗血! 只短暂腹诽,云皎揉了揉额角,将那些旖。旎又混乱的画面暂时压下,思绪转向正事。 春始来,大王山中春祀与春耕也即将开始,这是年初的要事,需得妥善布置。 前几日,她还去了五庄观。毕竟年节时的那颗人参果是镇元子相赠,因从前从未见过,难以说得上半分熟稔,不便年内叨扰,待到年味稍稍散去,她才备了厚礼前往拜谢。 哪知镇元子已经闭关了。 这等境界的神仙,地仙之祖,一旦闭起关来,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关。 她也只能等待了。 云皎甚至想,这是否又是“天机”,怎就如此凑巧?这些世外高人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譬如她至今也不见踪迹的师父。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这个,只待忙过这阵,她打算去赴万圣公主的约。 或许有机会还能再拜访一趟玉面公主。 不过实话说她是很不愿意看见牛魔王的,虽未真见过,但因红孩儿的缘故,总有些厌屋及乌。 第160章 云皎思来想去,事事都想俱全,心底却仍有不安,抿唇一瞬,她便琢磨明了缘由—— 算算日子,猴哥他们的取经队伍,应当快到号山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外头便传来小妖的禀报声:“大王,齐天大圣他又来了。” 这次孙悟空来,云皎稍稍抿唇,难得感到一丝不妙。 上回与红孩儿自莲花洞一别后,云皎多次派了小妖去号山,甚至分了一部分兵力在翠云山附近。 但无论何处,都找不到红孩儿的踪迹。 他似乎有意在避开她。 当他有意时,刻意卜卦去算他的踪迹,又仿佛是如他所言的“罔顾了他的意愿”。 一切就像是注定的故事。 云皎无法轻易插手,何况他也不愿,她亦是早告诫自己天命如此,临到此刻,忽地却生出几分沉闷的情绪来。 这般情绪,在上回与白菰告别时,她也体会过。 是不舍。 云皎当即起身,屏风前果然已摞好哪吒挑选的衣物,她极快换好,将眼底的复杂情绪敛去,出门相迎。 孙悟空正蹲在金拱门外的巨石上,一手挠腮,一手叉腰,一双金眸依然犀利清亮。 果然,孙悟空开口便是为此事而来。 他挠了挠头顶毛发,从石上灵巧地蹦了下来:“小云吞,你那小阿弟近来是不是得了疯牛病,怎得一言不合就将俺师父抓了?” 真是红孩儿一难到来了。 孙悟空语气尚且平和,许是早前就多次见过红孩儿,晓得他与云皎来往密切,上回又得知了红孩儿竟与自己也是义亲。 他表露出来得更像是真实的困惑,还带着几分调侃,而非愤怒。 云皎直入主题,先询猴哥具体情况。 “他变作个赤条条的小孩儿,挂在树上哭喊,哄骗俺师父。”孙悟空啧了一声,“但见俺老孙能瞧出来,索性弄起一阵狂风,直接把师父摄进火云洞里去了。” 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由于孙悟空对红孩儿的第一印象还凑合——大抵便是“思慕姐姐不得,连带着想组成三口之家都被无情拒绝的小牛犊”,如此自带可怜属性的形象,总会格外叫人垂怜些。 以至于起初,孙悟空还以为红孩儿是爱而不得,心绪郁结,企图找点乐子,在路边扮个小孩儿玩,也是给他找到了点儿乐子。 待对方真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妖风一摄,将唐僧卷走后。 孙悟空才觉得有些微妙。 三昧真火触动他旧日眼伤,加之云皎一贯看重这个弟弟,一番思忖后,孙悟空便来了大王山。 云皎听完全程后,先是一噎,随后静默。 猴哥曾说自己善察人心,也看得出几分凡尘情爱之事,可他并未与红孩儿见过几次,依旧能看明红孩儿的心思。 而她与红孩儿相处了数百年,却始终看不清,一厢情愿以为彼此只是姐弟情。 最终,好像伤害了他。 但眼下不是怅然的时刻,云皎微微吐出口气,当即道:“先前我怎样也寻他不到,既然他此刻在号山,我随你去一趟。” 孙悟空点头应下,云皎却忽地想起一事,步履顿住。 “猴哥,你且等我半刻。” 言罢,她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心绪微沉。 金箍,原著中最终禁锢了红孩儿的法器。 此刻,却是在她手中。 第91章 血脉相连方为至亲。 云皎看着用术法封存在木盒之中的金箍,微微抿唇。 她向来不是犹豫不决之人,稍一屏息,当机立断将它拿起,却非是要携带着与孙悟空同行,而是瞬息至后山寒潭,将其封存其中。 随后,她才重回金拱门洞,冲猴哥颔首:“我们出发吧。” 孙悟空金眸一转,对她短暂的消失只字未问。 两人腾云直上,他未用筋斗云,与她并肩同行,唠了几句嗑:“俺老孙同师父前阵子经过了一个叫乌鸡国的地儿,里头那国王老儿,你猜怎得,竟是只青毛狮子假扮的……” 他娓娓而谈,原是文殊菩萨座下的青毛狮子在作怪,它跑去乌鸡国化作一无所不能的全真道人,与国王结成兄弟,之后却将国王推入井中溺死。 那狮子精变作国王模样,占其江山,若非真国王托梦于唐僧,此怨还不知要何时了结。 孙悟空说到此处,作势拱了拱手:“说来多谢妹子的金丹,叫俺老孙毫不劳力将那国王救活了。” 说来此难,倒还有前因。 云皎知晓,是因这国王起初开罪了文殊菩萨,如来因他好善斋僧,差文殊菩萨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 哪知国王不识文殊化作的凡身,又说不过菩萨几句言语相难,索性将菩萨捆了,送进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之后,如来获悉,便将青毛狮子派去了乌鸡国,也将国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报文殊三日水灾之恨。 云皎收敛思绪,三日三年的,她不做评判,只展颜一笑:“猴哥何必多谢?以你的能耐,上天入海何处去不得?不过瞬息,便可至三十三天,直上兜率宫。” “欸,那老倌儿对他的金丹稀罕得紧,未必就乐意给俺老孙。”孙悟空摆摆手。 云皎:“猴哥又在我面前自谦了,老君是稀罕金丹,却也稀罕你,瞧他哪会瞧你不是笑盈盈的?你便是这般招招手,他保准打开炉子就给你一捧。” 其实并不,老君肯定会给,但肯定也防他一拿就拿一炉子。 不过眼下孙悟空的确被她哄成胚胎了,哈哈嘿嘿笑个不停。 云皎也笑,但不忘正事,又与他低低说起这些日子来探寻到的进展。 孙悟空渐渐收敛笑意,但看着仍不算神色凝重。 “猴哥?”云皎偏头看他。 “你有心了,这份情义俺老孙记在心底。”孙悟空眸光温润,语气诚挚,“依旧是那句话,万事当心。” 孙悟空一趟西行走了半路,心底也生出许多分感慨来。 顾虑云端未必没有神仙在盯梢,尤其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这等听着就很能偷窥的神仙,他说的不多,寥寥数句,云皎却会意了。 “眼看是师徒几人向西行,实则是天上诸仙诸佛都在往西行。” “既是如此浩大的队伍,自非一路几年、十几年所筹谋。” “都有心啊……”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于云皎从小视孙悟空为偶像,自然是拜读过许多遍《西游记》,方能记得每一难。 除却牢记剧情,也还看过许多的解读。 有说西行本是早有筹谋,天命所归;也有说此乃各方势力博弈,各怀心思。她不将此等解读奉为圭臬,但偶尔也能借此结合当下,看看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去解。 如今看来,最令她感悟深的,便是——一部《西游记》,非是师徒几人为主角,而是人人都有悲欢。 天上有,地下也有,神仙喜怒,妖魔恩怨,百态众生,皆在其中。 孙悟空又一顿,“要去地府的事,再交予俺老孙便是。” 云皎凝视他片刻,却摇摇头。 “此行我有太多疑问必须亲耳听到答案,怕错漏,也怕转述失了本意。”她道,“时机妥当,我会自行前去。” 上回因说了让猴哥自己忙西行的事,不用顾及她—— 挨了好几下脑瓜崩。 云皎这回长了个心眼,不说了。 就说自己想去,连不必麻烦这种客套话都没说。 果然,孙悟空一噎,一时无奈,无法反驳,云皎恰时又问:“对了猴哥,你既已与圣婴打了照面,他可还提及了其他?” 若非云皎先将话题引去花果山,孙悟空起初便要说的。 既然回到正题,他神情更加沉肃,“那小牛面色紧绷,全程避开了俺老孙的目光,但俺也诧异,与他几番打斗间,趁着间隙问了问急如火那小妖怪。” “急如火与老孙我说道,是小牛听闻牛魔王想吃唐僧肉,他想借此将牛魔王引来。” 云皎:……? 怎么打架间隙还能和急如火搭上话?猴哥真不愧是社交达人,云皎感觉自己都比不上了,他又是什么时候和急如火熟起来的。 孙悟空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那可不就是年关在大王山做客的时候嘛~” 云皎顺势拱手,表示佩服,又很快接上正题。 “我心觉不大对。”她微微蹙眉,“牛魔王,猴哥你也与之相熟,他当真是会如此行事的妖怪吗……” 吃唐僧。 那老牛精得很,浑身上下的牛肉估计都是精肉,他扎根西牛贺洲,比谁都懂在凡界的生存之道,昔年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可曾露面?自然没有,因他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 孙悟空眸色也凝重下来,“他不是。” 是了,原著中,若非孙悟空打去了积雷山,抄了玉面狐狸的家,牛魔王也不会插手此事。 第161章 牛魔王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张过吃唐僧肉,无论他是早得了风声,还是权衡利弊之下放弃这块肥肉。 红孩儿经芭蕉洞一事,父亲直接上门来要夺母亲的法宝,依他的性子,此后的时日更是不会与牛魔王来往。 何况他现下还心心念念着要向牛魔王讨债。 时间再往前推,若有此事,红孩儿必定告知她。 云皎的眉头越蹙越深,怎样推敲都觉蹊跷重重。 孙悟空顺势宽慰她:“你既然亲自前来,待去了号山问上他一问便知。” 云皎抬头看他,片刻后,微叹了口气。 “也是。” 话语便尽于此,两人短暂未言,只全力往号山赶。 但待下云头至极,倏忽间,孙悟空又问:“你与哪吒近来如何?” 号山将近,云皎被这个问题噎住,险些没刹住云。 怎么还有这种问题! 孙悟空从前从不多问的,在对方还是莲之的时候。 可现在,那厮变成哪吒了。 云皎倏然觉得自己在被长辈耳听面命地盘问,面上都正色了几分,“好,蛮好的……” “他与从前是莲之时,无甚区别吧?”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日自己嘴瓢的事。 眼见孙悟空目色变得锐利,忙老实回话:“有还是有些区别的,能帮我干不少活,毕竟他现在不是凡人了。” 哪吒近来的确干了不少活,亦是云皎有意让他如此。 操练小妖先不说,为了大肆宣扬他这个大王山夫婿十分能干,他得云皎首肯,重新加固了大王山的法阵,还替很多小妖解决了麻烦事,听说还替麦旋风报了隔壁山头野狗咬过它屁股一口之仇…… 若说没区别,反而不真实了。 一个战神,与一个凡人,实则是天差地别; 可多数时候在她自己看来,又无甚区别。 反正她第一眼就相中他了,他不想走,她便也绝不会放手。 孙悟空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会儿,看得她心里直发毛,才听他感慨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宠夫君啊。” “那的确是。”云皎对此十分赞成,自己可是个非常体贴的妖王,“毕竟我就这么一个夫君。” “但若他不是夫君呢?”孙悟空冷不丁又问。 云皎立刻答:“无论如何,他现在是。” “即便他不是,我看中了他,他就得是我的夫君。”她昂首,“不是也会变成是。” 孙悟空嘻嘻笑起来,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鼓掌:“好,好一个小云吞!不愧是大妖王,有魄力!” 云皎又被触发了百分百接受表扬技能,唇角轻扬,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发间点缀的珍珠珠花随着她微侧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灵动非常。 说话间,号山也已到了。 但见春日的枯松涧,虽有几丛新绿挣扎而出,却仍被四周焦枯的松木与弥漫的燥热压得喘不过气。 热浪裹挟着烟尘,灼得人口鼻发干。 猪八戒也被抓入了火云洞,外头仅余一个沙僧在看行李。见云皎来,他例行颔首当打过招呼,随后就一直将视线凝在行李上,仿佛要将行李盯出个洞来。 哦,还有白龙马敖烈。 他在取经途中一贯尽职尽责当马,但见云皎来,为表示亲人间的宽厚,冲云皎打了个响鼻。 这马儿确是神骏非凡,油光水亮,四蹄矫健,威风凛凛。 但他一冲云皎打招呼,云皎就心底微微发麻,只觉还是先前那种陌生人的关系就好。 眼见马还要冲她走来,云皎嘻嘻笑起,“敖烈,你着风寒了?怎得还打喷嚏了,快去泡点感冒灵喝。” 敖烈:…… 什么是感冒灵。 没人知晓什么是感冒灵,其余人只当是她大王山的特产。但执着耿直的敖烈真开始深思起来,乃至马蹄忽顿,不再前行。 云皎如愿得偿没等来他的靠近,犹自往火云洞前走,倏地,她的脚步也一顿。 为防孙悟空卷土重来,火云洞四周还设了火炮台,三昧真火始终熊熊燃烧着,烈焰翻腾如龙,炽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将洞口映照得一片赤红。 孙悟空不知云皎怕三昧真火,以为她有所顾虑,提议道:“小云吞,你无法降雨扑灭这火么?要不,俺老孙去请龙王来?” 龙总能呼风唤雨的。 敖烈也会,但他失败了,没扑灭。 这段剧情里,孙悟空本就要去找龙王来降雨,但因去找了云皎,也因云皎来了此处,他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剧情好似一直在改变,云皎心想。 但她摇摇头,“不必。” 让她顿下脚步的原因,并非是三昧真火。 热浪扑面,卷起她的衣袂,发丝也随之拂动。她稍一沉吟,“猴哥,你有没有察觉到其余龙族的气息?” 孙悟空盯着她,她是龙。 那还有谁是龙? 他看向敖烈。 云皎也顺势看去,摇摇头:“先不算他,也不算我。” 敖烈:…… 孙悟空重新看她,语气微微有疑,“……谁?” 云皎在附近感受到了龙族的气息,毕竟她也算半个龙族,对此十分敏锐。孙悟空虽未察觉,也瞬息明了了她的意思。 她指间掐算,片刻后,直直看向敖烈。 难怪方才她说“不算他”时,他也不说话,原是心虚。云皎目光一沉,掌心一道灵光化为冰凌锁链,挟着破空之声直取敖烈。 果不其然,才至半路,孙悟空都没出手,已有人按捺不住显出身影。 是敖烈真正的亲人。 ——珞珈山的龙女,西海龙宫的公主。 云皎与其遥遥对望,龙女一袭淡色青蓝锦绣华裙,明珠璎珞,宝光莹莹,姿态慈悲圣洁,高立云端。 但见龙女挥袖,一道清光闪过,冰凌锁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冰。 云皎本无意伤敖烈,见状,讽刺地微勾唇角。 龙女欲言,她先发制人:“你自己的弟弟便如此宝贝,我的弟弟,就活该任由你算计?” “你与牛圣婴从无亲缘。”龙女听她言辞这般犀利,长眉轻蹙,“云皎,血脉相连方为至亲,你我与阿烈,才是一体同源。莫要执迷,错认旁人。” 云皎才不会听这般强词夺理,她拂袖,一道灵风直袭龙女面门,龙女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干脆落至平地。 龙女低喝一声:“云皎!” “我认的,才是亲缘。”云皎负手而立,神色无澜。 这般看龙女才正好,先前她还敢站那么高。 “你与敖烈,不配。” “你——” “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打红孩儿的主意。”云皎望着她,寒声道,“你既不听,对我阳奉阴违,我要讨一个公道又当如何?是你将‘牛魔王想吃唐僧肉’的假消息告知他的?你还使了什么手段?” 龙女一听,神色隐隐微妙,没想到云皎能这么快将一点端倪连点成面,还能如此临危不乱地质问她。 如此心智,如此敏锐……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本该是她龙族的天才啊。 却被短视的族人放弃了。 ——眼下还与哪吒厮混在一处。 她无意与云皎为敌,将音色放柔,“云皎,此乃天命既定,因果轮回。祸福相依,此刻你只见眼前之‘祸’,但若能勘破全局,便知这未必不是…成全福缘之机。” 龙女这是意图将红孩儿要去珞珈山修行之事,提前告知于她。 她泄露天机,只为叫云皎平息憎怒。 但云皎的面色并未因此好看,反而冷嗤道:“你非是红孩儿,焉知他乐见其成是好事?” 云皎早知结局,不必龙女来说,她并非一味逆天,早也认了这结局,毕竟常言道“顺天应时”。 但她不能容忍的是—— 若红孩儿是自愿、自作主张,他将唐僧捉来号山,顺势成因,故而有果,她便无话可说。 可被旁人欺骗,构害,被旁人设局,一步步踏入了阴谋中。 不行。 三昧真火仍在洞外肆虐狂舞,热浪扑面,孙悟空见机不对,意欲分开这二人,哪知云皎先一步闪身,自行远离了龙女。 龙女微有错愕,“云皎?” 云皎只冲孙悟空颔首,道:“猴哥,我入火云洞一趟,待我亲自问明情况,再给你个交代。” 是福是祸,红孩儿如何作想,她要亲耳听他自己说。 但洞府外的三昧真火仍在熊熊燃烧,孙悟空略一迟疑。 “小云吞……” 却见云皎掌心运起灵力,寒冰之气骤然凝聚,尽数凝在她周身,踏前一步,就硬生生在滔天烈焰中分出一条通路。她身侧,火焰怒舔,却无法逾越分毫。 孙悟空见状,心知她既有此能,又心有决断,便不再拦,也冲她点头:“当心,俺老孙在外头等你。” 第162章 言下之意,也会替她拦着龙女和没与他做商量的小白龙师弟。 孙悟空的确看出那红孩儿并无真吃唐僧之意,自从头一回没问云皎的意思便打杀了那苍狼精,后又经历白骨精一难,他已明了莽干反而落人口舌。 就算云皎不怪他,他过分慈悲的师父也会怪他。 但他也无意怨怼唐僧,心思澄澈的猴明白,如此纯善之人,才得以成佛。 既如此,让云皎进去问个明白,正是最好。 云皎不再多言,转身往火云洞而去。 少女的身影渐渐被翻腾的火海吞没,她今日难得穿的是一身红衣,赤色与火焰的烈色交叠,逐渐融合,再看不见踪迹。 第92章 “……我没有亲人。” “阿姐!” 红孩儿隐约瞧见火中有人影前行,原本微勾轻讽的唇角,在看清那是云皎之后,骤然僵住。 他瞳孔微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将火云洞前缭绕的三昧真火收敛熄灭,生怕灼伤她分毫。 火云洞外还有好几人影盘桓,他知晓,是还蹲守在那处的孙悟空等人。 本以为那些人也会借此冲进来,但云皎微微拧眉,迅疾地拉着他入了洞府,反手关上石门。 红孩儿尚有些怔愣,下意识紧抿薄唇,又低低唤了声:“阿姐……” 在从前的云皎看来,他紧绷的唇线,微垂的眼睫,就像是弟弟做了错事,将要不安地面对姐姐的盘问一般。 但此刻,她却品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更像哪吒。 真的更像哪吒因她紧张时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让云皎心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但眼下纠结此事无益,她张了张唇,却没有直接问责:“你与孙悟空打起来了?可曾伤到?” 她想,即便知晓他真的喜欢她,面对他,她却不知该用何等不同的方式应对。 几百年了,仍旧是对弟弟的方式。 红孩儿自也感觉出来了,她一贯是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地放在对应的位置,因他是弟弟,所以予以信任,予以关切。 哪怕从前他与“莲之”争风吃醋,她也总像逗他好玩,顺着他的话玩闹。 他摇了摇头,“无事,我知晓分寸……阿姐。” 云皎应了一声,仿佛还如平常,于她而言,火云洞惯常和大王山也无甚区别,每一处布局她都清楚。 她举步向内走去。 红孩儿便默默跟着她。 很快两人就一同走到了火云洞的石牢,开阔的石窟中,粗壮铁木林立,围成一圈牢笼。 唐僧和猪八戒果然被捆在这处。 唐僧见了她还未言,猪八戒已哼哧哼哧告起状来:“唉哟云皎大王!你说你老弟这是怎回事?圣婴大王你也是,咱们不老相识嘛,大王山家宴你还吃过俺老猪不少猪肉嘞!咋一言不合就捆起猪来了!” 红孩儿冷哼了一声,“猪脑袋,我从不吃猪肉。” 实则红孩儿看猪八戒不爽久矣,每一个接近过他阿姐的人,他都看不爽。 别以为他不知,此猪还曾奉云皎为梦中情人过。 猪八戒尴尬地哼笑两声,仍想套近乎:“那是俺老猪记错了,是俺吃了不少牛肉……哎呦,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快给松绑呗!” 唐僧这时也看来,神色颇为慌张:“云皎大王……” 唐僧算不得多疑,可他到底只是肉。体凡胎,这大半年来脱离了原本安稳的凡世生活,日日与妖魔打交道,难免有些应激。 像是惊弓之鸟。 也因此,他的判断力变得高低起伏。 路上遇见模样周正的“人”就忍不住亲近,见了奇形怪状的妖就忍不住惊惧。 但云皎是他起先就知晓的妖,此刻见她,哪怕她是人形,他的目色仍难免仓皇,似摸不准云皎是为何而来。 若是要救他,为何站在原地不前; 若不救他,是与这圣婴大王同伙? 其实若是他不在,云皎单独面对猪八戒,高低要对他来几句:“我当然是小牛的同伙,你别急,我已起锅烧油,待会儿就把你吃了!” 但怕吓破唐僧的胆,加之她在唐僧面前一向保持着和平友善的形象,她忍住了。 瞧完两个虽被捆着但仍完好无损的和尚,云皎只说:“二位稍安勿躁,暂且忍耐片刻。” 没管猪之嚎叫“大王,您倒是给俺老猪和师父解开啊!”,她领着红孩儿转向一旁更为僻静的石室。 屏退左右小妖,确保无人窥听后,云皎才问:“为何要这般做?” 红孩儿对旁人或许蛮横,甚至不乏毒辣手段,但在云皎面前,他那些尖锐的棱角都会小心翼翼收敛起来。 云皎从未亲眼见过。 所以饶是此刻,他仍是老老实实答话,不过唇角的笑意有一丝涩,“阿姐不是早料见过吗?这是我的命,你也说,顺势而为,顺心而动便好。” 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昔日说出的话,最终一语成谶。 云皎默然片刻,问他:“这是你的‘心’吗?” 这下轮到红孩儿陷入沉默。 云皎便将方才在洞外与龙女对峙的情形告知于他: “龙女有备而来,先前你去珞珈山,许是已被她或菩萨盯上。牛魔王一事多半是假,你知你父的德性,他最是精明审时,岂是那般轻易被人说动,行此冒险之事的妖?” 红孩儿闻言却只眉眼微动,他稍稍垂眸,避重就轻地反问她:“阿姐是那孙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 这台词怎么这么经典。 云皎难免被这话噎了一下,心知他是想转移话题,既然要说的已说清,她便顺势答道:“是,但我本也要来,恰是凑在了一处。” 红孩儿抬眸看她。 “你心念着要找牛魔王报仇,此事既说予我听了,却又不要我帮忙,我放心不下。”云皎坦然道,“我本就是要来找你的。” 彼此曾对着天地立誓结拜,虽无浩大仪式,也无人见证,但说好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云皎从没有忘。 红孩儿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她的坦率诚挚甚至让他说不出话来。 很快,也不需要他开口,快如风、急如火两个小妖的声音沿着石壁传来,它俩飞奔来报:“报!大王,老大王请来了!” 这俩小妖起先被他派去请牛魔王,不曾想归来得如此之快。 红孩儿面上也闪过一丝疑虑,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恰好又撞入云皎微蹙的眉眼,如此,他反倒坚定了心。 “阿姐,你看,他还是来了。” 云皎知晓这段剧情,原著里是孙悟空沿路发现了红孩儿手下健将几个,听闻它们是去找牛魔王,索性变成牛魔王的样子入了火云洞。 眼下来看,许是孙悟空放心不下洞内情况,恰好有这不打草惊蛇的机会,便想来打探打探。 “你便知那定是——” “阿姐,是与不是。”他打断了云皎的话,语气几分异常的平静,“见过便知。” 云皎隐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他明明也有发觉,她仔细打量他眉眼,总觉得神色间带着萦绕不散的轻愁。 他到底怎么了? 若他真相信是牛魔王亲至,眼下他筹备万分,加之她也在,正是动手良机。真面对牛魔王,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红孩儿也一定明白。 ——可他为何眼见着,毫无将要制敌、得偿所愿的喜悦呢? 小牛脾气实在是犟,云皎心知再问也是徒劳,见他已迈步向前,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转过一个弯角,便见到孙悟空扮作的牛魔王正在那处挤眉弄眼。 饶是云皎从未见过牛魔王,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 红孩儿却仿若眼瞎,视若无睹,真与对方虚与委蛇起来。 几番周旋后,直至眼见“牛魔王”要冲云皎走去,他面上才骤然起了薄怒,厉声喝道:“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离我阿姐远点!”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根本没信过这假牛魔王。 孙悟空的桀骜性子被红孩儿激了出来,次次对这小牛好言轻哄,又说是义亲,又说是好友,但无论在大王山、平顶山,还是如今在号山,红孩儿都毫不领情。 “呔!小疯牛,你云皎阿姐哪里就是你一人的阿姐?那也是俺老孙认下的妹子!几番好言,你倒顽劣!” 还好他没说还是哪吒的夫人,不然红孩儿可能得气死。 那金箍棒一幌,金光刺目,红孩儿瞧着那碗口粗细的棍棒,却眼也未眨,丝毫不避让。 云皎眸色沉下,拂袖间,一道寒光化盾,替他挡下这一击。 碎冰四溅,寒气弥漫。 孙悟空与她对视一眼,本也只是吓唬红孩儿的,见状便收了手,但他面上无可避免带着诧异: “你这小牛,你当真疯了?” 红孩儿却咧唇笑了,他看向云皎,轻道:“阿姐,你看,危急关头,你还是更顾念我。” 第163章 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着丝丝缕缕的酸楚。 说完后,不待云皎回应,他周身法力鼓荡,三昧真火在他身侧轰然腾起,孙悟空只得稍稍避开。 云皎又看孙悟空,再度冲他轻轻摇头。 红孩儿便笑得更厉害了。 待孙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云皎才缓缓转过身,面上表现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认识的圣婴大王,纵是年少意气,却也心思缜密,绝不是冲动不计后果之人。” 他本不会因听闻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贸然掳来唐僧,授人以柄; 不会为了试探在她心中孰轻孰重,而故意放孙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对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击。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红孩儿原本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却低垂着,听闻她言后,他唇色有些发白,连衣袂好似都黯淡几分。 他偏过头,避开她目光,语气轻嘲:“阿姐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呢?你本就从未看懂我。” 这也是上一回他们争执过的话题,同样的话再度从他唇边吐出,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忿与伤人的锐利。 “你既然将所有的情爱都给予了你的莲之,你的哪吒。”他道,“你既然早已窥见我的命数乃如此,知晓天命所归,大势难抗……” “你今日,就不该来。” 云皎并没有立即反驳,一句也没有。 她只是沉静地看着他,乃至方才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她都强忍着没有出手,都是因为她在观察他。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没得到她的反应,红孩儿又忍不住唤她:“阿姐?” “你还有事瞒着我。”在他再度看来时,云皎恍然,笃定道。 红孩儿似有些怔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旋即神情满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声感慨着,“到底是阿姐……” “龙女与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么?”云皎直视着红孩儿的眼睛,他仍想躲闪,她喝了一声,“红孩儿!我从未瞒过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该瞒我。 红孩儿唇瓣轻颤,他这下才被说动,是啊,云皎对他,向来坦荡,从未瞒过他任何事。 她要去灵台方寸山拜师,便与他说; 她要与莲之成亲,也与他说。 连拒绝都是极其直接的。 他们之间,本来一直如此,他喜欢她也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也会与她商量。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圣婴。”云皎放缓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有什么事,要与阿姐说。” 红孩儿最终呼出一口气,他的阿姐,是他在这世间最珍爱、最不愿欺瞒的人。 “阿姐,若我当真要离开你,你会想念我吗?”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悦于我,我只做你的弟弟,做永远无法割舍彼此的亲人……只是这样,可以么?” 若是从前,云皎或许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听他说过那么多,她不能再给他这样的答案。 无论他,还是她,谁都无法再沉溺于“姐弟情深”的戏码中。 尽管还没问出他最后的答案,但云皎看着他殷切甚至隐带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动:“……我没有亲人。” 红孩儿所有试图商量、讨要承诺的心思,因这短短几个字,戛然而止。 “我也没有家。”云皎道。 她没有瞒他,也并非骗人,她一贯坦荡。 ——是因她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她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不会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为任何人牵挂。 阿嬷短暂地收养了她,又离开了她;师父教导她术法,她又拜别了师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只为了修行,任何人来去自由——自然包括红孩儿。 从生而有意识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无法拥有一颗能毫无保留、全然容纳旁人的心,也好似无法构建一个能让旁人长久占据的“家”。 这就是她总下意识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缘故,她只是在学着世人,拥有“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人。 红孩儿或许想问:“那哪吒呢?” 云皎已问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诉了你。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后的挣扎。 良久后,最终相告。 “龙女同我说,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么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终须有人来偿还。” “偿还什么‘果’?”云皎还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隐隐沉闷。 待要深问,洞府外倏忽间传来一股庞大的灵压,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笼罩整座枯松涧。 是观音菩萨法驾亲临。 为何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无法阻止的命运,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还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变得更加艰难。 红孩儿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总要一个人来承担……你我之间,我自然选我。何况一切本与你无关。” 打的什么哑谜! 云皎心里叹了口气,与他并肩同行,待他伸手推开石门的刹那,她手中蛟丝破空而出,一股巧劲使上,蓦地将静立门外的龙女拽入了洞内。 龙女原本正心神专注地静候观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还不知何故,已对上云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龙女:我是谁我在哪儿。 云皎一贯信奉问不出就主动出击寻找答案,红孩儿心有顾忌不愿明言,又与她关系近,不好强硬盘查。 干脆将矛头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龙女,毕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是从她口中传出。 “说!你究竟散播了什么谣言?若不如实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龙女:…… 云皎不冲她直接发难,是因为她是菩萨底下的人。 但对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见云皎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冷厉,一时面露惊愕。 虽不知云皎的真实修为,但龙女听过木吒在她手下吃瘪的事,何况云皎还能在她设防的前提下如此轻易地捆住她,实力确然不容小觑。 说彼此是亲人,实则她对云皎真正的脾性与行事手段并不了解,反而轻易便被震慑住,生怕云皎冲动之下真做出这般无法无天的事来。 蛟丝不似绸绫,细韧的丝线缠上敌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若她强行挣脱,恐怕立时就会皮开肉绽。 “我说。”权衡利弊之后,龙女选择坦白。 与此同时,她看向云皎的眼神却含着复杂,又忍不住试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脉,是蛟?” “此事与当下无关。”云皎语气冰冷。 “好吧。”龙女见她不为所动,只得直入主题,“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一池锦鲤……” “年前,牛圣婴跟随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窃闻天机。我奉观音尊者之命,将他镇压于锦鲤池中,望其静思己过,他却并不服从,强行破开结界,致使池中灵鲤逃入凡间,酿成祸事。” 祸事,说来云皎竟也知晓。 吃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之一。 “这便是‘因’。”龙女音色平静,“如今恶果已显,当初他本是为了你去珞珈山……云皎,于情于理,于天道伦常,总有人当担起责任,修行赎过,偿还此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龙女挑选了个相对好听的说法,可在云皎听来简直是难听至极,难以入耳! ——但这就是红孩儿口中不得不承担的“因”。 红孩儿也说,此因,追溯到他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却被人巧言构陷,将放出灵鲤之过全数扣在他头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将灵感大王造下的杀孽与他捆在一起,最终,将那祸水的源头,隐隐引向了纵容弟弟的她。 原来如此。 这算什么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要以红孩儿来敲打她,或是要直接冲她发难。 而红孩儿自然看穿了。 云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难怪先前她质问龙女是否散布牛魔王谣言时,龙女神色微妙,语焉不详,并不完全承认。 牛魔王一事根本无关紧要,红孩儿也从始至终都未相信。 原来,红孩儿突然这般昏了头——是因为她。 他不愿她为难,更不想看祸水东引去她身上,是故一声不吭,要将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红孩儿看去。 第93章 哪吒,你也要拦我么? 红孩儿默认了。 第164章 云皎心头火起,先是对还欲一锤定音的龙女道:“惠岸行者发觉不了跟踪之人,菩萨与你亦发觉不了,后头还叫圣婴逃脱了,只能说是我阿弟本事大,尔等太过无用!” 分明是有意纵容,待时机成熟,便打一套因果的组合拳,行请君入瓮之事。 云皎自己也是会算卦的,还能不明白这些人打的什么鬼算盘? 而后,她再度看向红孩儿:“圣婴,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相信?” 他怎可能相信?红孩儿并不傻,他从始至终不信牛魔王当真会来,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谓的因果。 唯一让他在意的、甚至因他太过聪明而察觉到的,便是—— 佛门有意对云皎发难。 他不能容许。 他无法接受。 “阿姐。”红孩儿静静凝望着云皎,那双漆黑的眼瞳,此刻唯余她一人的身影,“你看,你的卦实则很准,你所说的‘随心而为’,我此刻答复你——我是。” 若一切真是注定,但他不愿,无人能强迫他。 可他是自愿的。 那么即便是云皎,也不能强迫他。 他意图这样劝服云皎,若是从前,云皎说不定真纵容了这套,毕竟有言之“心甘情愿,即是天命”。 但此刻她颤了颤眼眸,唇瓣也无意识张开,她细细探查他的神情,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在他故作平静的面容下,在他深邃的眼底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几乎被完美隐藏下来的不甘。 是了,没有情,还能用心去看万物——哪吒也是如此教会她的。 “你甘愿?那你的血海深仇呢?”云皎唇角微动,难得语气不稳,“你不是说,你要向牛魔王寻仇?” 红孩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还有你的娘亲呢,你不管了么?就这样,为了我一个人而抛下一切,置深仇于不顾,去珞珈山清修?” 这下,红孩儿反驳道:“是了,阿姐说了这么多,却从未考虑你自己,你的安危便不重要了?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不够深吗?” 上一回,因为铁扇公主的传召,红孩儿抛下了她,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哪吒。 那日,还是大凶之卦。 此事渐渐成了他的心结。 红孩儿后来时常自问:为何他要在那一日,离开他的阿姐? 云皎下意识答:“我自会——” 顾念我自己。 “你以为世上只有哪吒能不顾一切只为你,那我现下告诉你——”红孩儿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也可以。” 他终于能如此对她说,他终于能不再“抛下”她。 “阿姐有难,我亦可以一马当先,我亦可以抛弃所有。我已下令,待我离开号山之后,麾下兵马会尽数调往翠云山护卫娘亲,我还问金银角借来了七星剑,足以护娘亲周全。” “阿姐总操心我,如今,能不能让我替你操心一回?” 他竟真向金银角借来了法宝! 云皎唇瓣张合几次,她明明有无数话可以反驳他,说他仍在意气用事,甚至说他此举只会让她无法承担这份情义,诸多理由,诸多狠话,可到最后,又不想伤害他。 她看着少年那双炽亮的眼眸,当真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只是他的眼神虽仍牢牢锁着她,但眼角的余光之中,已有柔丽的佛光反射出来。 观音已在火云洞外,甚至不似原著里有所伪装,而是直接显化了法相。 云皎几番权衡后,仍是笃定道:“你骗不了我,你不愿。” 红孩儿抿唇。 “你不愿去珞珈山,这不是你的本心。”她道,“你既不是随心而为,便不作数!” “阿姐,你要如何?”红孩儿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 云皎并未松开钳制龙女的蛟丝,却率先转身,向洞外走去。 “阿姐!” 云皎知道他会跟上,她一路往前,但让他跟在身后,已是维护之意。 甫一出洞,便见观音已布下莲花宝座,金光四散,四处莹莹光泽飘荡。 但这般物件,对她认识的这个红孩儿而言根本毫无诱惑,他不会上当,自也无存在之必要。 云皎轻瞥一眼,掌心的法诀瞬息而成,当即一股沛然灵力直接拂向那莲台。 孙悟空见她竟直接对菩萨法宝出手,目瞪口呆——他师妹原来这么刚的嘛! 莲台裹着寒风向外飞去,其内却倏地一道金光暴射而出,直取红孩儿。 云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眸色骤然寒下。 这法宝她分明已封存于大王山后山寒潭,是因她早料到红孩儿必有苦衷,他非是鲁莽之人,既不是因他本心,从起初她就不打算让他戴。 没想到竟被观音取了回来。 霜水剑出,剑身震颤间,霎时化成寒鞭,将那几乎变作项圈大小的金箍缠住。 说好是赐她的法宝,从始至终她都没动用过,但确是好生厉害,先前禁锢了哪吒,如今又要禁锢红孩儿,其力浩大,寒鞭只是缠去一瞬,云皎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红孩儿见状,怕法宝飞来伤人,想也不想便要闪身挡在她前面。 “红孩儿!”她厉声喝止。 唯有盛怒之时,她才会如此唤他。 红孩儿脚步霎时僵住,电光石火间,云皎当机立断,主动撤下对霜水剑的控制,金箍仿若失了束缚,再度呼啸着飞旋而起。 但待金箍再要袭来时,化为寒鞭的霜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寒芒如雾,奔涌扩散,像一道结界般缠住外界的金箍,也护住了其内的她与红孩儿。 红孩儿也当机立断地催动全身法力,与云皎一同加固结界。 云皎见状,轻笑了一声:“我说了吧,阿弟,你不甘心。” 红孩儿抿紧唇。 他在云皎身后,云皎看不见他的神色。 观音的法相逐渐显现,一贯亲和慈悲的眉宇,在望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对抗时,不由微微蹙起。 说起来,木吒今日也来了,他侍立一旁,此刻亦是一整个目瞪口呆:“这、这……” 他只是想着好久没见到这小红牛了,说不准还能见到弟妹呢,方说出山看看。 眼下是都见着了。 但是,要不要这么刺激呀! 云皎与菩萨对视,仍毫无惧意,她从菩萨悲悯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赞许,甚至是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这般眼神,她竟好似见过。 她稍稍一回想,便记了起来——当真见过,很早之前,早到唐僧还没离开长安时,有一回她与哪吒去长安采买衣物,唐僧身旁的老妇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哪吒。 她笑了一声,还真是好轮回。 哪吒根本不会听菩萨的话; 而她,也不会听。 “云皎。”观音开口,还似初见时的温润,又透着威严,“龙女已与你陈明前因后果,为何仍要阻拦圣婴皈依修行?” 这不是云皎 第一回 与观音打交道,说来也有意思,她随师父修行道法,最后却与佛门之人辩论了起来。 “菩萨这话好生奇怪,珞珈山又是何时定下了圣婴皈依?若说是早看中了人,早要对谁发难,干脆直言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假把式。” 菩萨叹息一声,确然觉得她疾言厉色。 “一切为缘法尔。” 云皎却嗤了一声,她从来不是温吞性子,不过表面亲和,此刻既是被激怒,话也越说越厉:“缘法?刻意做局、嫁祸于我与圣婴,这叫缘法;放纵灵鲤下界,冷眼旁观其害人,这也叫缘法?” “分明是尔等残忍,作壁上观,眼见血债而不管不顾,却还将此当做佛门之人的磨难,又要旁人来承担着恶果——” “如此,是什么荒谬的缘法?!” 云皎见过了观音禅院被拐卖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是为取经人的劫难; 也见过挣扎于白虎岭的僵尸白菰,到最后仍被佛门算计一道,利用她的执念来完成这一难; 更有什者,在下界无人管顧的、曾经的仙子百花羞; 因拆凤之难而被赛太岁带走的金圣宫。 这些是受苦难者。 此外,还有作恶昭彰的灵感大王,乃至此后有着雄厚背景的狮驼岭三怪,诸如此等妖魔为祸凡界,数不胜数,却无人可管。 说是普渡众生,最后却以众生为棋子。 如此,叫什么缘法? 观音静默片刻,方道:“事无两全之法,你既选了哪吒,自当承其因果——金箍本为制他,你既不用,便需另有人担此禁锢。于情理如此,于因果亦是如此,此乃天命。” 云皎笑了起来:“好一个事无两全!但我从不信天,也不信命。若天地容不得两全,我便破天地的规矩,我偏要两全!” 她一直都这样说,成年人不做选择,她全都要。 第165章 听上去像玩笑话; 但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木吒看得震惊至极,四处环顾,眼见也瞪大眼睛的孙悟空,两人虽没对视上,但也许此刻都是如出一辙的想法:她是真敢和菩萨叫板啊。 “痴儿。”观音轻叹,“大道如天,岂容儿戏?”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云皎在催动法咒抵御金箍,半晌后,才说话。 这是师父的教诲,天道无亲,天道无情,可普世有情。 既然世存有情人,信自己便是,何必信天? 她寸步不让道:“善人非是顺天应命之人,而是坚守本心之人。世间有缘,却分善缘、恶缘,菩萨所言之的缘,未必是他的善缘,若强求,不过强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菩萨知晓这般的理,虽非佛理,亦可取用,“你所言之,未必不对。” 菩萨慈眉善目,循循善诱,“可三界之内自有其恒常正道,除却小乘渡己,也当大乘渡世。前人已证得普世缘法,大道为上,小道为下。如此缘法,众生莫不认同。” “我不认同,便是恶缘。”云皎只将红孩儿牢牢护在身后,负手而立,毫不退缩。 观音轻轻摇摇头,似在叹息众生痴顽。 三千世界,岂止一人之界?岂止一言之堂? 遂叹气一声:“若不讲理,如何能辨?” 言罢,观音玉手拂袖,那空中的金箍光华大盛,嗡鸣之声震耳欲聋,似要挣脱寒鞭的束缚,又往结界上狠狠一撞。 云皎眼中厉色闪过,仍不肯退让,她几乎催动了身体里所有灵力抵御,结界凝出更深的寒霜,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结界暂时看起来仍是纹丝不动,但她微蹙眉头,俨然也不算好受。 红孩儿有所察觉:“阿姐……” “圣婴。”她轻声,仍固执重复,“你不愿的。你既不愿,就信阿姐好不好?阿姐会护好你。” 云皎想,上一回她“顺势而为”,看似救下了白菰,却要面对别离。 顺势而为,顺的到底是谁的势? 大势,何又为大势? 她不愿再如此,她不能看着自己的阿弟,如此心存不甘地向珞珈山而去。 红孩儿沉默一瞬,轻声应了她:“……我信你,阿姐。” 他的阿姐,的确每次都站在他身前。 如今也是。 孙悟空已面露忧色,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见云皎目光扫来,微微摇头。 不是她不要孙悟空帮忙,而是此刻,她仍有话必须说清。 孙悟空稍顿,只见她仰首,又对着云端疾声问道:“敢问菩萨,被拔去爪牙的野兽,还算得上是野兽吗?” 观音垂眸俯瞰,“若它仍存本心,野性未泯,自还是它。” 云皎笑了一声,“如何能存本心,如何才算未泯?野兽只有与生俱来的本性,何来所谓的本心?” 这下,观音眼眸微动,静待其言。 “心要如何看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见不过仍是自己的倒影。”云皎道,“只因你欣赏他的天赋,他的神通,便要将他变作你想要的样子。如此之心,不过是你等想要的本心,不是他的本性!” 孙悟空霎时看了过来,火眼金睛中光芒闪烁。 红孩儿也微有错愕,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连带着手中抵御的灵力都变得更不顾一切。 甚至,连观音身后的木吒也眸色复杂。 云皎好似在说野兽,实则是在说红孩儿,又仿佛……在说哪吒,甚至是孙悟空。 观音默然睥睨着她,良久之后,却叹一声:“痴儿……” 无理,无理,如何辨理? 与那哪吒确是同等德性。 观音虽如此叹道,金箍也还未收回,眼底却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但或许是有意震慑,或许是心有顾忌,观音又抬袖,杨柳枝轻点,那金箍迎风便长,变得更大,光芒几乎笼罩天穹。 一下消耗太多灵力,云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这并非观音在全力催动,而是此本乃如来亲赐的法宝,金箍更是三个箍中威力最盛者。 但她仍不肯退让。 管他什么观音如来的,云皎从不管这些,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将她龙筋抽了将她杀了,反正她就这么一条命,干就完了! 云皎眼中厉色愈深,催动了更多的灵力,龙女见势不对,仰望天际,观音竟真凝眉沉思起来。 菩萨不至于被轻易说动。 但这片刻迟疑,若传去旁人耳中,此乃云皎之过,亦是龙族之过…… 她本与云皎站得近,云皎已将所有精力放在抵御金箍之上,蛟丝早已悄然松下。 龙女悄然移动,绕过红孩儿的视线,向前欺近两步。 倏地,一道炽烈至极的紫金火焰却猛地从斜处窜出,几乎冲向云皎面门。 云皎本处于警惕之时,见那紫焰至眼前,下意识掌心运力,凝结出一道极厚的冰刃,如此寒气凛冽的冰,足以生生破开猎猎之火。 她再乍然偏转视线,目光先是扫过被逼退的龙女,随即投向火焰来处。 果不其然…… 是,哪吒。 两人隔着尚未散尽的火星与寒雾对望,哪吒隐有一丝愕然,似乎没想到她当真能抵御三昧真火。 数月之前,她还极其怕这火,与红孩儿操练数月,极其上心。 如今,竟真已找到应对法门,从容化解。 她总是这样,丝毫不愿暴露软肋的,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云皎见哪吒眸中寒光凛冽,一步步朝她走来,心念电转间,微微吐出一口气,倏尔道:“你也要拦我吗?” 哪吒的脚步应声而止。 不过一瞬,他便洞悉了云皎的意思。 漫天神佛皆在看着。 他本也是个祸源,如今她又在“惹是生非”,此时若他二人敌对,甚至是直接争斗,反而是能叫众人安心的好时机。 远比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夫妻联手,逆天而行,要好上千百倍。 “哪吒。”云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我…夫君。” ——应当能很快看懂她的意思。 她今日争这一场,并非全然意气用事,而是觉得尚有余地。 红孩儿捉了唐僧,这一难已算成立。 而观音菩萨收编红孩儿,本是节外横枝,如何能算命中注定? 不过是佛门、或者还有天庭联合起来冲她发难,借此敲打她这个屡次搅局的变数。 所以她必须争,不仅要争个公道,更要让那些人明白—— 她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但这一切,哪吒不能掺和进来,云皎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 在云皎看来,他也的确能次次看明她的意思。 他无需真的与她生死相搏,哪怕他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也足以暂时打消诸天神佛的诸多疑虑。 他不该动,他不能动。 哪吒掌心的三昧真火缓缓熄灭,垂下手,看似好像真收敛了同战之意,做出了选择。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一瞬离开过云皎。 红衣锦袍的郎君临风而立,墨发以赤绸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仿佛满天神佛都不曾入他眼中。 他唯独看着自己的夫人,看她立于漫天灵光之间,乌发飞扬,衣袂翻卷,明明脸色已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桃花眼中映衬的光,既清亮又明媚,远远胜过周遭诸多灵光。 像夜里一眼能望见的星,又像是寒冰中升腾的火焰。 诚然,云皎的算计,于大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若真有人要伤她,他再出手干预也来得及,届时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但他想,他要如何袖手旁观? 昨日她望向他的清澄目光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这般倔强的身影。看似一柔一刚,可细细想来,实则内里从未改变,永远是一样的。 永远是那个坚韧、执拗,且永远不会认输的云皎。 他的夫人云皎。 连他都锁不住的云皎。 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凭什么要向这些人低头? 昨夜他想问她,为他付出这一切是否值得? 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云皎值不值得这么做,而是,他当值得她这般做。 脑海中有千百种权衡利弊的念头闪过,此刻他最“明智”的选择应是顺从她的意愿,不拂逆她的筹谋,可他要怎样,才能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孤军奋战? 他做不到的,哪吒心底微叹。 于是混天绫自他袖间飞出,如一道赤色惊鸿,快得不及瞬目,已与云皎的寒鞭并肩缠绕上那威压浩大的金箍。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木吒见他眸中戾气翻腾,唯恐这小子能直接杀到天上来对战观音,下意识往观音身前拦了拦。 第166章 哪吒见状,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火尖枪自身侧凝现,枪身翻转,霎时带起凛冽劲风,枪。尖直至冲着木吒而去。 紫焰环绕,战意冲天。 木吒大惊,立刻将浑铁棍横于身前抵挡。 这熊孩子打他做什么! 云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点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茫然。 “夫人。”只听哪吒无奈叹息,声音却似能清晰传去众人耳中,“我是你夫君,自是要相助你的。” 她曾听见过他说的另一句话,倏然也交叠在耳际。 他说—— 夫妻之间,有难同当。 第94章 “云皎,我惟愿你好。” 云皎看着哪吒的样子,少年红衣炽烈,衣袂猎猎翻飞,似能将乌沉沉的天色点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称臣,唇边噙着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骨子里的倨傲与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还是哪吒。 是前世今生的传说间,都一样极为烈性的哪吒。 不畏天威,不惧强权,永远不会被驯服、永远桀骜不屈的哪吒。 他立于结界外,云皎守在结界内,几步之遥,行径却趋同,几人的灵力交汇,一同抵御着金箍之威。 金箍法宝在哪吒、云皎,还有红孩儿三人此番的合力冲击之下,已是隐隐震颤,灵光摇曳不定。 这下,饶是观音见识深远,一贯波澜不惊,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惊诧,甚至是动摇。 他们当真要如此与…天争么? 而后,似是想到什么,观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远辽阔的西天,再垂首时,叹息之间,透着一丝浸着寒意的警告,“勿要执迷不悟,再造业障。” 话音落下,菩萨眉目间竟隐隐现出怒相,慈悲中骤现威严。 云皎非但不听,反倒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又似有意挑衅,更是使力催动法霜水剑。 待漫天灵光现,金箍的光亮遥遥指向西天,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继而稳固起来,她眼中才显出恼意。 “真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她干脆扬声道。 红孩儿闻言,急急制止她:“阿姐,不可说这话!” 他看着眼前的局势,事态仿佛正朝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更何况,既见哪吒插手,孙悟空哪里又愿忍师妹孤军奋战? 孙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观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来自西天的灵威。见这姐弟二人互相维护,仍是如此执着,略略深思。 “云皎。”菩萨语声平静却字字凝重,“此事,却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偷梁换柱,擅动他人因果,才至后续一众偏差之果。” 菩萨所指,是白菰一事。 云皎自认没有真正动摇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还为白菰寻到了一线生机。 却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红孩儿也追踪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原来他们要的,是一条生路也不给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动”之罪。 “再者,昔日黑风山的熊罴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变数。”观音摇头,“云皎,取经大事,岂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顽不灵。” 云皎冷笑一声,并不自证,反而凛然反问:“凡尘世事,草木枯荣是变,王朝兴替是变,人心移转亦是变。既是朝夕万变,本就无常,为何与‘取经’有关便是变数?”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间,定下所谓劫难,我为何不能插手?你们不行有恶制恶之事,却将罪名强加于无辜之人身上,实在闲心颇盛。” “口口声声要普渡众生,可为了所谓‘大势’牺牲’小众’,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极!” 她仍是那句话,咬定红孩儿是无辜的。 至于她无不无辜,反正她也是不会率先承认的。 观音见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几不可察的动摇一时成了愈发深沉的涟漪。 若真救苦救难,却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来的种种指示,观音不愿再与之相争,叹气一声,“红孩儿自愿为你担下因果,你若不领此情,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更多关心你、维护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脱。” 这番话看似说予云皎,实则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红孩儿。 她身后的红孩儿唇色苍白,紧紧抿起。 不经意间,他又正与龙女那淡彻无情的视线对上,无法不回忆起那日对方在火云洞外寻到他、意欲让他皈依时,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 “圣婴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与天争,妖亦是如此。你要争,必然承担后果。” 红孩儿原不是轻易屈从命运之人,闻言只嗤,认为龙女与珞珈山自堪比天,实在痴极。 他要送客,但龙女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彻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胜天’,却是’天不与人争’才行,有时,看似是天定,实则仍是居于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与漫天神佛相争?” 红孩儿眸色骤然沉下,质问她:“你们想对我阿姐做什么?” 龙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云皎果然不会寻愚钝之人做义亲,圣婴大王原是聪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实则我今日寻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实乃是西天意图向你阿姐发难,她屡屡插手取经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诸佛侧目。观音尊者慈悲,愿予你二人一线生机。” “你诚心皈依珞珈山,随我回去修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愿入我佛门,便是向诸天表明,云皎虽有悖逆之举,但其亲近之人已受佛门渡化管束,她过往种种‘挑衅’之失,佛门亦可网开一面,视为其家人代偿,不再深究。” “此乃菩萨为你姐弟二人寻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个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换阿姐的平安,换取佛门对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诺。 看似慈悲的交换,实则是无情的枷锁。 他往前看去,云皎依然挡在他身前。明明曾经无数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可他明白她要强,就算他也要强,他亦会愿意将一切排在她之后。 结拜时,她说她要做姐姐,他便会应允做她弟弟; 创立大王山时,她说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会应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说要他在她身后,他仍然应好。 可是…… 恰时,观音亦转向面色愈发沉重的红孩儿,声如梵钟,言出法随:“红孩儿,你阿姐顽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赎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业障,福泽亲眷。” 云皎一听,已是气极,放纵灵鲤为祸在先,构陷罪名于她在后,如今还要强迫红孩儿屈膝折志——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顽劣的妖怪了! 现在顽劣的变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却被捆住,气色可好得很,离开火云洞前她还见云里雾那小妖端着一大盘红烧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着,正经关头却不好说,但孙悟空方才也进了洞,自是也趁机去看了他师父一趟。 嗯?孙悟空心想,说到他师父,他这唐僧师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着—— 没人念紧箍咒了。 孙悟空面上露出点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随手幌了幌,打了个转。 云皎也与哪吒对视一眼,哪吒便会意,又施力,方才还金光大盛的金箍被这般决绝压制,不堪重负。 但于此同时,一股更为浩瀚的力量却自西方远渡而来,孙悟空拦去,可那灵力无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铮响,旋即灵光暴涨,是比之方才的警告更沉重的力量,竟将混天绫与霜水剑的光芒都压制下去。 尤其是作为阵眼的剑,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下,云皎喉间一甜,心中沉下,知晓哪吒若看见定会更疯,她将头微微偏转,朝向红孩儿。 不过她指上还带着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动,那金圈亦焕发灵光,与混天绫、霜水剑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压制了金箍。 但如此,场面已是混乱不堪。 观音见状,叹气一声,将目光转向龙女。 龙女得观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云皎眸色凛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这是之前木吒输给她的法宝,一时刀化作万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龙女与观音。 这般火热的战局内,没人注意到,红孩儿的手悄然颤抖着。 他看着这般境况,看着云皎唇边无法抑制的鲜血,喃喃低语:“阿姐……” 第167章 云皎不会愿意他点破她已受了伤,于是如从前每一次般,他顺着她的意,喉中艰涩难言。 可龙女最后的告诫犹在耳畔,与观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种无比刺耳的警钟。 “云皎若再行逆举,触怒诸天,后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红孩儿已看出事态的严峻,即便云皎寸步不让,哪吒也在她身前相护,就连孙悟空亦即将出手。 但若再继续下去,必将天翻地覆。 为了一个他,要闹到这般地步吗?要让阿姐因他而万劫不复吗? 红孩儿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锁,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无虞? 他原本,便愿以任何代价换阿姐平安无虞。 怎么能叫她受伤呢? 即便天罡刀锋利的刀刃在菩萨面门,菩萨依旧是慈眉善目,仿佛面前无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红孩儿身上,对红孩儿而言,却似乎藏着真实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语,一字一句都像重压:你真要让你阿姐,为你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吗? 他看着身前为了他力抗诸佛的云皎,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孙悟空与眉目含煞的哪吒,拳头紧攥,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因用力过度,指甲渐渐掐入掌心,也带来血腥气的蔓延,带来刺痛。 这样真实的痛意,像刀一样割着他手心。 他情愿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从始至终伤得都是他。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倏然松开。 木吒才和火尖枪哼哧哼哧打完一阵,回头又瞧见那把天罡刀,寒影千万,戾气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吓人的是,孙悟空那忽闪忽闪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动,叫他顿时抑郁起来—— 这些人能省点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时,一直安静待在云皎身后的红孩儿,蓦然开了口。 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对着云皎道:“阿姐,若起初我没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拼死阻止了你与他的婚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云皎微怔,不解他为何此时此地问出此言,还是当着哪吒的面。 况且怎就到了拼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凉凉看了过来。 咽尽喉中鲜血,她未曾设想,直言道:“世事没有如果。” 红孩儿只得见她半边侧脸,视线已凝在她唇边那一丝极淡的殷红上,那般艳色,那般刺眼。 她几乎用尽了浑身的灵力,连音色都变得疲惫,透着微微的哑。 等她缓过来,红孩儿才又问:“那若是阿姐……没有算到我会去珞珈山修行,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别离,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呢?” 其实,从起先龙女来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隐约察觉—— 察觉了云皎早对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与他的阿姐相处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个人,何况她也确如所言般并不刻意瞒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与他年岁相仿,却有远超乎精怪的灵智; 她还知晓灵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晓三界必起风云,提前结交取经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举世杀神,仍丝毫不惧。 她总能料事于先,从最初便是。 哪怕无法预料所有细节,却早看清结局。 更像方外之人。 这下,云皎似乎隐有设想,设想那个没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却依旧道:“没有如果。” 红孩儿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他不知云皎的片刻迟疑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这便够了。 只是,若她早知他会离开,若她早知彼此没有结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来,岂不早就如注定消散的云烟般? 原来,一切从最初就错了。 “好。”红孩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面色变得异常平静,“阿姐,你既不要我做亲人,亦不愿接受我的心意。那么,从今往后,我不愿再看见你。” 云皎猛地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恨你。”红孩儿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愿辞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见。” “……为什么?”云皎喃了一声,心思微散。 便是这般心神紊乱之际,红孩儿才有机会出手轻按在她后腰的凹陷处。 那是她的逆鳞所在。 比之此时她未表现出的五脏六腑翻搅般的剧烈疼痛,这点细微的不适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却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不是红孩儿的动作带来的,却也是他导致的。 云皎几乎从没有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别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只是揽在她后腰稍作轻拂。但这一次,她从始至终背对着红孩儿,不曾对他设防。 他却如此做。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痛,是真实的、来自心底深处的痛。 下意识要闪身避开,红孩儿却太了解她,反倒顺势借力将她推给一旁的哪吒。 法阵本是云皎所设,阵眼是她与她的法宝,她身形一失,维系结界的法咒也顺势溃散。 哪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云皎,眼中寒光乍现。 方才红孩儿触及云皎逆鳞的刹那,他几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却见红孩儿主动迎上那金箍。 云皎自也看见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阵法散去,冰寒朦胧的灵光仍在四处飘荡,掩人视线,红孩儿却始终深深望着她。 “阿姐,你不是无亲无故之人。”他唇瓣翕动,见她身后,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亲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请求。 哪吒揽着云皎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方才因红孩儿触及逆鳞而升起的怒意,在这一刻化作复杂的情绪。 孙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无回旋,心底惊疑地站在了云皎身前。 红孩儿亦站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却在后退,意欲转回头去,留给她背影。 他说:“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面,这次就让我走在你前面,你看着我往前走,好不好?” 云皎知晓这是他的答案,可她并不满意,眼底仿佛涌起一片从未感受过的酸楚,依旧执意问:“为什么?” 明明他不愿。 到底为什么他要心甘情愿?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头,只轻声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这就是他的答案—— “云皎,我惟愿你好。” 言罢,他不再犹豫,面朝南海,缓缓屈膝,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归我身,诸苦业债,我来偿还。” “我愿皈依我佛,只愿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第95章 是至亲,是至爱。 红孩儿的每一声叩首都清晰可闻,每一声唱喏都如泣如诉。 云皎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再看不见那双总映着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个总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却一步一叩,仿佛即将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觉到臂弯中的云皎在颤抖。 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不稳,这让他有一瞬错愕,垂眸时,才惊觉她唇边正不断溢出鲜血,顺着她下颚蜿蜒,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红孩儿做出那样的选择。 懊恼瞬息如潮涌上心头,自己方才竟未发觉。他的手亦开始有些颤抖,灵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丝帕替她擦拭。 云皎仍想上前,步履却不太稳,只能踉跄着几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揽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紧。 ——因为他看见,云皎哭了。 泪珠一点点顺着她苍白的脸庞往下坠,混在唇际的血色中,晶莹与鲜艳的颜色融为一体,化作凄艳的痕迹。 最后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皎如此失控的落泪,是源于真切情感的泪水。 她感到不舍,感到愤怒,更感到痛苦。 因为她还对哪吒说:“我好难受……” 哪吒想了想,揽着她的肩,轻声问她:“夫人,你还想追吗?” 不知何时天边再度架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她与红孩儿的距离,她看见那少年明亮鲜丽的衣袍染上尘土的痕迹,仿佛被抹去光亮,颈上的金箍却那般刺目。 他次次弯下的脊背,屡屡叩拜的举动,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针,也刺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又感觉那寒针能吸人骨髓,想将她身体里的什么悉数抽空。她想了想,那是至亲被人生生剥夺的痛苦,比白菰那次来得还要更烈、更痛。 第168章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她本拥有数不尽的、不曾看清的爱。 无论是红孩儿,还是白菰。 云皎再度睁开眼,不再犹豫,她说:“追!” 她不能妥协。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阿弟也不是。 震慑不能让她屈服,天命更不能让她信服,若以为这样就能让她认输,那实在太小瞧她了。 哪吒得她肯定的答复,没有多问,只说“好”。 于是方才回到云皎指尖的乾坤圈被他取下,连带着混天绫亦破空而出,金赤两道灵光交织升腾,映亮天际,云皎的霜水剑亦再度出鞘,寒光凛冽。 哪吒未拦她施法,哪怕她此刻灵力亏空,他反倒施出三昧真火与之助力。 那火是术法,而非纯粹的火,常言道水火不相容,但那术法之上的灵气,竟是能与剑上寒光融为一体的。 炽烈火舌缠上剑身,冰与火交叠的灵力在剑锋交织。 哪吒还有诸多法宝,九龙神火罩在空中展开,如火龙盘旋;斩妖剑与砍妖刀双双出鞘,剑光如虹。 而他另一只手紧紧牵住云皎,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孙悟空回头看着这二人,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更多是同仇敌忾的愤怒。 欺人太甚,孙悟空亲眼见证一路,更是如此作想。 其实若非云皎,他也不会提前结识红孩儿,但也因他提前结识了红孩儿,便知这小牛犊本身也是个不服管、却又重情义的性子。 怎会甘愿屈从佛门? 何不如天地间遨游,做个自在随心的小妖王? ……那他自己呢?当真就那么想要成佛吗?亦或是,成为这般模样的佛吗? 孙悟空心绪翻涌,却未说出口,金箍棒脱手而出,见观音投来目光,他只笑嘻嘻说:“哎呀,一下没拿稳呢。” 但“没拿稳”的金箍棒骤然变得硕大,与其余法宝一并化作灵光,仿若携毁天灭地之势。 天地间,赤色翻腾,寒光万丈,金彩烁亮,所有法宝同时发难,向那道金光屏障砸去。 木吒和龙女本是严阵以待,此刻更是面色剧变。 尤其是龙女,她看着云皎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明已是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那双眼却亮的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那是孤傲的、甚至到孤注一掷的情态; 是一种宁愿将自身焚成灰烬也绝不低头的气度。 仿佛天地间仅有她一人,她从来都是独自生长,因而可以抛弃一切。 龙女从未见过龙族有如此冥顽不屈之徒。 她感到震撼。 “惠岸行者!”眼见哪吒祭出的金砖掷向木吒,她急声提醒,同时自己也暂敛了心神,“当心!” 观音宝相庄严,高立云端,仿佛自己也是“天”的一众。 但瞧着这些人这般不罢休的模样,祂心里的涟漪愈发深,亦是头一次有所怀疑:当真为了大计,便能牺牲本我吗?可这些本我的意志,又岂是能轻易磨灭的…… 观音最后轻叹一声,此事难问悟空,云皎亦不听劝告,祂只得将目光投向从来也没服管的哪吒: “哪吒,你身负护持取经重任,却屡屡违背天意,不服管教,罔顾法度,今日更是……” 哪吒闻言,毫无退缩,唇角反倒勾起讥诮的弧度。 火尖枪已被他收了回来,指骨搭在枪杆上,红衣被风鼓动得猎猎作响,反像是一面悍然而立的旗。 他身上的杀意从未化解,杀机仍藏在一念之间。 “想要用我,却从不曾了解过我。”他语气冷冽,“如菩萨所言,我从不是能设法管教之徒,自天地间生长,断绝亲缘,亦无人能威胁到我。” 菩萨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云皎,难道不算你的软肋吗? 恰是此刻,云皎的霜水剑已横在菩萨面前,她在这时才收了剑,剑中杀气敛藏,眼中的倔却一点未减。 “今日菩萨欲与我论心论道,诸天亦欲如此。”她音色微哑,却仍沉声指控,“我非是什么圣人,却也生长于天地间,是为天地间一人,便大方说出自身的想法。” “世间百态,贪婪是活,痛苦是活,凶恶是活,幸福美满也是活,何为‘最好’?全凭个人抉择。” “他喜苦中作乐,你为何要阻?他喜恣意不驯,你作何要拦?你认为他恶,你该杀他,若以为造了杀孽,便不是‘大慈大悲’,却以你的标准、以世人言之的伦理纲常来评判,妄图扭转——” “这亦不是渡化,这是更深的谋杀!” 这叫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不杀人命,却杀人性,一样是杀。 此未尽的质问,菩萨唇角翕动,听得分明。 哪吒也踏前一步,与云皎并肩而立。 观音身侧的两位护持者已被逼退,木吒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衣袍狼狈,嘴角溢血;龙女也是气息不稳,鬓发散乱,护身宝光暗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些人,不要命啊! “我不认。”云皎道,“想以此威胁我,我绝不认!” 她不会受任何人威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要如此,不如杀了她。 这也是为何,哪吒心觉自己无法锁住她的缘故。 云皎永远宁折不弯,她是与他一样的、在天地间独自生长的人,她来到世间是要感受爱、接纳爱的,却绝不会让爱成为禁锢自己的牢笼。 观音几番思量,看着云间依旧执着的几人,此刻若再相逼,恐真叫他们当即就反,成为大计之间的阻道石。 这绝非佛门意图,更非……慈悲之道。 观音最终被说动了,法相渐敛晖光,语声恢复慈悲。 祂遥望一眼西天,最后却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终究“自作主张”道:“罢了,心非诚敬,皈依无门。但红孩儿既有情义,一片赤诚之心,如今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不若随我暂归珞珈山清修静心,待其明心见性、道业有成之日,自可重归自由,归返天地。” 云皎还欲说什么,观音又道:“以他天资,不过数年。” 云皎知晓这已是菩萨的让步,祂已有动容,言出法随。 她还想再问问红孩儿,因为唯有他的“自愿”才作数。 无边屏障消弭,她想要走去红孩儿身边,那金箍却再度将彼此隔绝。 云皎眸色深深,她俯身看着那道金箍,想到了更多,红孩儿也想替她去擦拭唇边血迹,那灵光却始终盘旋。 见状,云皎调动浑身所剩无几的灵力,仍不肯退让,强行穿破这层金光,将红孩儿扶了起来。 “你要去,也得是脊梁挺直,堂堂正正地去。”云皎唇瓣颤抖,方才使力的手也悄悄背去了身后。 这一次,她不想再让红孩儿看见她受伤。 她知晓,他会忧心。 历经了这一切风浪,红孩儿也明白了云皎的意思,更明白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她为他做的,何尝不是倾尽所有。 于是他的答案并没有变,他默认。 云皎的唇却颤得更厉害了,她看出红孩儿还有话要说,她亦有话想听他说。 而后,她真的得到了那个答案。 “……我骗你的。”红孩儿道。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头,再往南海之滨的方向时,他在喃喃低语,“我不恨你,我怎会恨你呢?” “我知晓。”她又如何不知晓呢? 他愿意为了她献祭一切,是至亲,是至爱。 若她永远无法理解,才是真正的可悲,最大的辜负。 好在,如今她明白了。 云皎想要扯动唇角,对他微笑,却发觉这样一个动作于此刻的她而言都显得无力,满身的伤都在疼。 她最终道:“等我,我会接你回家。” * 号山在灵光散去后的苍茫中,显得格外萧瑟。三昧真火烬,枯枝乱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已是空寂的火云洞。 急如火、快如风一众小妖聚在洞前,忧心忡忡地张望着。 云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还想交代些什么,身子却骤然一轻。 是哪吒已倾身将她拦腰抱起。 方才激战之中他从未阻拦,此刻战局终了,终于表露出本该属于夫君的真切关怀。 他冲云皎摇了摇头:“夫人,红孩儿未必不曾安排好后事。诸事既了,强弩之末不可久持,待休养之后,再回号山亦不为迟。” 养精蓄锐,是为上道。 云皎本非鲁莽之人,战至最后,也知该适时收手。此刻自也听进去了哪吒的话,疲惫地点了点头,默许他的贴近。 两人风中翻飞交叠,红衣相映,一时之间,仍似并肩一般。 一旁尚未离去的木吒和龙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皆是神色复杂。 第169章 孙悟空便在他们身侧,看得更是真切。 看得真切—— 他们从始至终都站在一处。 “小云吞,你且先回大王山将养,俺老孙还要救师父,自会替你暂管号山。” 云皎几乎要阖上眼,闻言又勉力抬眸,哪吒已为她将余下的话言尽:“如此,有劳舅兄了。” 孙悟空:…… 他还挺上道。 但这一回,孙悟空难得没呛声他,两人眼神交汇,倒有几分郑重托付的意味。 孙悟空替红孩儿暂且看顾号山,哪吒则带云皎回大王山。 云皎没再说话,意识变得昏沉。 哪吒抱着她,火轮即出,破开层云,不过才飞至云端之上,他已感受到揽住她的掌心一片湿濡。 他不是没有察觉,相反,正是他早有所觉,才会执意要带她即刻启程回去。 是血。 她今日是一袭红衣,这般颜色与血迹相似,本不易觉察血色。 但一旦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她身体里渗出,浸透了锦衣,便很快洇出更深暗刺目的色泽。 云皎身上有灵力竭尽后道体难以维系、自内里崩裂的伤。 而她右手的伤最深,鲜红的血珠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坠入云海,消散在云雾里。 那是她最后强行破开金箍造就的结界,扶起红孩儿时留下的伤。 哪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拢回,置于她腰腹间,却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颤抖。 无论渡去多少灵力都没能让云皎好受起来,内腑的剧痛让她紧咬着唇,又从唇际渗出鲜血。 哪吒也在颤抖。 良久之后,他才压下内心激烈的情绪,轻抚她后颈也被血迹黏住的发,低声道:“皎皎,我们就要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对云皎而言太陌生,也太遥远。 但此刻,仿佛穿透了层层痛楚,她在恍惚间听到了这句话。 她真的有一个“家”吗? 紧咬的唇卸下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松开,云皎努力将身躯放松,不再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哪吒……” “我在听。” 她张了张唇,第一次不再强撑,不再掩饰脆弱,放任自己倚在他肩上,感受他温热的怀抱。 她对哪吒道:“我好疼,你抱紧我。” 若世间真有这么多予她爱意之人,她却视而不见、感而不受、领而不悟。 她想,那真的很可悲。 第96章 夫人,你会愿与我死在一处吗? 这一声低喃,像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 云皎第一次极度坦诚,承认了是人便总会有脆弱的时刻,她可以没有软肋,但她可以有柔软真实的一面——来面对自己亲近的人。 哪吒本是无心之人,此刻却觉得胸腔闷闷发疼,揽住云皎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抚过她的乌发,轻声答道:“好,我明白了,皎皎。” 云皎不再多言,彼此都不再多言。 一时,四周唯有灵光阻隔后的细弱风声。 不多时,大王山已至,山风微拂,已是月升。 云皎总归不会愿意人前狼狈,尤其她是一山大王,她若受了伤,只会叫山中人心惶惶。哪吒深谙此理,护着她避开众妖,径直步入金拱门内殿。 寝殿之中已燃了烛灯,只传了误雪一人前来。 误雪本精通杏林医术,仔细诊脉后,柳眉不由蹙起。 她转向哪吒,语气凝重:“郎君,大王此番伤重,却难以速愈,主因是灵力一时亏空太甚。你虽替她渡去灵力,终究是外在之力,不如自身灵力运转自如。” 云皎之所以伤重,是因金箍威压之下,她以自身与法宝共为阵眼构筑结界,故而每一次重击,首先都落在她身上,而未伤及旁人。 她受的是内伤,不比外伤能以灵丹妙药顷刻疗愈,即便能用丹药固本培元,也需她先补足自身灵气。 “好在大王修为深厚,静养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误雪收回诊脉的手,语气稍缓。 哪吒唇线微抿,仍觉半月太久。 云皎倒觉得还好,飞回来在路上缓了片刻,她脸色已好了许多。面对误雪,她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大王。 为了不叫对方担心,她淡淡笑着,已经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了。 “忽然想吃点酸的,来点酸汤鱼片吧……” 误雪自然应道:“好。” “得是海鱼,河鱼太腥,叫麦满分去海里现捕。” 误雪仍是顺从:“好。” 哪吒心知误雪是在顺着云皎心意,待两人这番丝毫不似重伤之人对大夫的对话结束,他朝误雪微微颔首,示意将寝殿内的事重新交予他。 误雪面对他,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轻慢,仍如往日对待那位凡人郎君。 她应声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云皎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是因为此刻她连多笑两下都觉得累,眼前仍阵阵发黑,翻身便要拥被睡去。 哪吒却先一步揽住她肩。 云皎微微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偏头看她。 “夫人。”他道,“我尚有一计,能叫你尽快痊愈。” * 云皎不知他还有何妙计。 总归这等内伤,外疗效果不佳,只能等自愈,她无意折腾,只想休养生息。 又难得,放任哪吒对她折腾。 哪吒再度将她拦腰抱起,带她瞬息移至后山寒池。 她仍有些昏昏沉沉,全程几乎合着眼,临到被放入冰寒的池中,感受到他轻柔褪去了她方才换好却又染血的衣裙,才微抿起唇,抬眸看他。 初春已过,寒池比外界更冷,寒雾渐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他也早已褪去了衣袍,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肩线滑落,又因与她几番触碰,雪白胸膛前留下几道被水稀释过后的淡粉血痕。 云皎的唇张合片刻,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最终有气无力道:“你…你真的是……都这时候了也能有兴致。” 只有六欲而无七情的人,能用四个更简单的字来概括——精虫上脑。 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本是在替她检查伤势,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揽住她后腰的手往下滑。 他语气也挺自然连贯,顺着她话道:“嗯,无论何时,我对夫人都难以自持。” 云皎又闭上眼,懒得搭理,只是眼睛未动,表情却变得一言难尽。 待他手掌继续向下游移,她才睁开眼,听他仍在大言不惭道:“夫人虽伤痕累累,但这般脆弱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伤痕累累”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云皎却意识浑噩,非但没听分明,反而更觉得他居心不良,可恶至极。 “哪吒,我看你真身不是什么红莲,得是大黄花吧,你个傻* ¥ %… !” 她的骂声都变得不稳,面上表现出的情态倒真实,十分不忿。 哪吒轻叹一声,不再争辩,俯身吻上她肩头的伤痕。 云皎的骂声戛然而止。 柔软温热的唇瓣触及伤口,带来微微发痒的刺痛,她下意识想挣脱,湿润的唇舌又诡异地熨帖了那些伤痕。 不是真实的治愈,竟然能在心理上带来安抚。 她渐渐安静下来,心绪却不再像方才一般完全沉寂,而是还能思忖些有的没的。 譬如,还好现在大家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妖怪,不然这么亲,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感受到他的掌心又往下滑,水波几乎被两人纠缠的动作搅乱,云皎呜咽了一声,想甩开他的手。 哪吒低声解释:“夫人,我上回与你说过的,若你我双修,对彼此互有裨益。” 没有真正的灵丹妙药; 云皎信任误雪的医术,哪吒却觉得还不算妥帖,但才与佛门中人对峙过,此刻也不是上天庭寻医仙的良机。 他想到了这个方法。 于此同时,他不禁思及,明明只是离开了一日。 只是离开一日,临别前,云皎还对他展露笑…睡颜,此刻却伤重至此。 他不愿再与她分离。 再一次将她揽在怀中,这次他的亲吻比之前更加轻柔,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缓缓地、仔细渡去自己的灵力,在她耳边温声叮嘱修行的要义。 只是那些词句,在彼此肌肤相贴的时刻,总有几分引人遐想的淫靡。 借着水的浮力,云皎被他轻易托抱出水面,她垂眸看他,他亦仰首相望,可她没在他眼中看到任何的情欲。 真是奇怪。 只有六欲没有七情的人,在此刻却不见欲望。 她只看到他眼底一片细细密密的暗色,让那双漆黑的眼瞳变得更加幽深,时而又仿若有水光涌动,像是他心中也正泛着细密的苦楚。 云皎怔了怔,再度被他擒住腰身,眼睫颤了颤。 第170章 两人紧紧相合,皆在感受着灵力的流转,云皎当真觉得内腑的疼痛消散了些许。 再过良久,她已缓过来许多。 此时无人说话,唯有水声轻荡,偶尔几声压抑的喘。 既然神思渐清,她不免又开始复盘今日之事:“观音菩萨几度目光向西,是在等如来指示。” 哪吒自也看了出来,他轻轻嗯了声。 此处原本就有隐蔽法阵,云皎又细声嘱咐哪吒加固阵法。 而后,她才继续道:“今日与菩萨叫嚣,一则为了圣婴,二则是为试探……我要看清祂真正的态度。” 云皎并非鲁莽之人,形势到了何处,她心中有分寸。 最后收了手,是心知往后会有更好的时机。眼下,她的龙角还未找回,哪吒的七情也未找回。 但她未必不好赌。 便如两次听孙悟空一激,她思忖过后,就会决意直上天庭为自己谋取好处。如此行径,是她自傲,亦是她本就热衷于豪赌所带来的快意。 她期待能以此看清事物的更多面,也的确看到了—— “先前你我多次与菩萨打过照面,祂表象多是慈眉善目,听闻其行事,亦复如是。” 先前,她便与哪吒分析过,或许那金箍真是为了约束他不妄造杀孽; 之后,观音又救下麦旋风,并消除了阴界之物带给它的不良之效。 但与此同时,菩萨虽指给白玉另一条解救白菰的路,却也为西行大局,让对方回归既定宿命; 放任灵感大王下界,亦是同理。 云皎看人,曾论迹不论心,即便如今她开始参悟“心”的本质,原有的理论未必就不能兼容并蓄。 几番行迹,有好,亦有对他们而言的不好,但抛却主观好恶,仍以善举为多。 “木吒心思纯粹。”云皎又道,“这般心性,易受蒙蔽,却未必不能在长久相处中看穿旁人,甚至,正因他心净澄明,最是不能容忍奸恶祸心。” 他会对哪吒说:“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般。” 是因他在千年间,当真没见过菩萨行有恶举,不论是表象的慈悲,还是真正的高洁。 哪吒拥紧了她,她稍缓一会儿,才继续道:“……如今看来,祂愿做让步,是真有动容。” 观音菩萨几度望向西天,甚至那金箍的力量本就源自西方,是灵山在施压。 哪吒一手揽着她,一手将她不知何时凌乱的鬓发理好,才道:“几番往西天看去,最终,祂还是‘忤逆’了灵山之意。” 云皎要说的正是此意,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各自消化这等发现,片刻后,云皎又提起金箍一事。 “金箍见肉生根,圣婴戴上,便无回旋余地。”她靠在哪吒肩上,与他细细分析,“菩萨既已撤下阻挡的结界,做出让步,便无理由再拦。” 人性如此,佛性未必不是如此,既已退让,何须最后多此一举。 “可我最后要去扶他,仍被金箍本身的灵气所伤。”云皎语气透出些许疲惫。 哪吒便替她说完:“因为,本是灵山在阻。” 是这般。 原著中亦有言之:孙悟空与唐僧闹得不欢而散,去找观音菩萨,想让菩萨将他头上金箍摘去,菩萨却说自己只有“紧箍咒”,哪有“松箍咒”。 是因——这本是灵山如来的法宝。 珞珈山与灵山,一个在南,一个在西,看似皈依同门,实则互称尊者。世间之念,本就是个人之念,同根之木也会生出别枝。 观音菩萨身为西行总指挥官,始终顾念大局,但祂又屡屡做出非常之举,将金箍交予哪吒,救下无辜受戮者…… 这些都是云皎的猜疑,今日借机试探,总算窥见几分端倪。 但仅凭此尚不能定论。 而且,这也不意味着就是好事。 云皎思虑再三,想揉一揉额角,指尖却无力抬起。 哪吒便替她轻轻揉按,听她再度低语:“菩萨只是暂时退让,并非真切动摇,祂最后让圣婴去珞珈山,或因不愿看见被迫皈依,那金箍却无法叫圣婴脱身。” “此后,若菩萨真愿替他寻得解脱之法,才能看出……”祂是真的动摇了。 而要达成此目的,也决不能坐以待毙。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寒池间,唯有云皎的絮絮声,与水波渐荡激烈的声响。 云皎仍在说个不停,又道:“我无意为他做决定,但他想必也看了出来——经此一事,无论他还是你我,都已无法回头。” 闹也闹了,从决意闹的那一刻起,无论胜败,都意味着必定会迎来更激烈的压迫。 只不过,她想的是大不了一死; 而红孩儿不愿她死。 云皎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暂去珞珈山,如观音所言,动荡之际,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号山已不再安全,若他来大王山,又难免会疏忽他母亲那边。他终究与她不同,尚有亲缘在世。 他留在珞珈山,受观音庇护,而不受灵山管辖,甚至灵山看在观音颜面上,多半不会再对铁扇公主的翠云山发难…… 至此,反倒成了眼下最好的安排。 云皎虽想了诸多,此时却隐有疲惫,可她心觉自己并不会因谁的选择而心生怨怼,彼时在号山感到难受,更多是不接受那样的结果。 而后,她很快发觉了为何会累—— 哪吒的动作愈发蛮横,和他起初哄她双修的温声软语已完全不同,她几乎被他挤到了池边,浪花一阵阵拍溅去岸上碎石。 就说怎么讲话都感觉断断续续,这能不断断续续吗! 云皎也是想得太入神,回过头才发现他始终在埋头苦干,当即气得拍他,“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她伤势未愈,音色喑哑,力气也不足,巴掌落在他胸膛前与挠痒无异,反而叫他自脊骨生出一丝酥麻,不由低喘了一声。 云皎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很快她也说不出话来了,水声缠绵间,反倒是哪吒含糊的音色贴在她耳畔,一阵低语:“若有朝一日,你我被逼至绝境……夫人,你会愿与我死在一处吗?” 他没有再冠冕堂皇说什么避谶的话,问得极为坦然,甚至尖锐。 云皎缓不过来这一连串的感受,她一时未言。 心底还能明白,他定是恼了她方才说红孩儿说得没完没了,叫他没有发声的机会。 于是在此时,刻意将话题挑回他自身上。 心机莲花精! 第97章 她不是他的软肋。 云皎唇间忍不住溢出呜咽,但双修带来的灵力正如暖流般在经脉间游走,一时间,痛与说不出的舒适都在身体里弥漫。 她的思绪渐渐又飘荡起来,恍惚间,想到了些很无聊的东西。 比如某句歌词: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注1) 待回过神来,她肌肤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密的战栗,好端端说的什么狗血台词!她嗔道:“少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是与你一般说自刎就能自刎的人。” 因他话问得尖锐,云皎被激将,回得也激烈。 哪吒得此答案,知她生了气,便不再问了,只默默将她拥得更紧。 但片刻后,他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云皎的唇渐渐凑去他耳畔,温软的气息拂过耳廓,她的声音也因乏力而显得格外轻柔。 对他而言,又极其清晰,声声入耳。 她道:“若有朝一日,如你所言,我亦会争到最后,虽死不惜。” 实则,她次次的回应,她屡屡的行为—— 都表明着这个答案。 哪吒想到观音未尽的询问,他自是看了出来,观音想以云皎作为他的“软肋”,以此拿捏。 起先,他亦如此认定,可那一刻,他忽而不再那样认为。 云皎从不畏死,她亦会争,骨子里燃烧的火焰,仿佛能焚尽一切强加于身的枷锁。 就算走到绝路,她仍不会受任何人威胁、沦为任何人的筹码。 是故,她不是他的软肋,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 他亦如此。 他们会并肩而立、并肩而行、并肩而战,直至最后一刻。 他回应云皎:“我明白了,夫人。” 哪吒想,若真有那一日,云皎不惜以死相争…… 他会陪着云皎一起死,他说到做到。 水波渐急,两道身影在池中紧密依偎,他滚烫的掌心抚过云皎光滑的背脊,指尖所触之处,她皆有回应。 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每一次作乱时,指尖陷入他结实的后背肌理。 待一切终了,哪吒将云皎从水中横抱而起,垂眸看去,云皎身上那些斑驳可怖的痕迹已褪去大半,只余些许淡粉色的印记,在莹白肌肤上若隐若现。 残存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腿线滑落,云皎试着动了动腿,想自己站起来,腰肢却仍被他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 第171章 想了想,犯懒,干脆由他去了。 双修之后,云皎只觉竟真有奇效,滞涩的灵力一点点被疏通,带动了满身伤痕的愈合。修为高深者的自愈力本也强大,即便恢复得极快,倒也不至于十足震惊。 只不过,她心里感慨:若是完整之躯,没有少了那对龙角,或许她还能恢复地更快些。 冷不丁的,忽而听见哪吒在头顶响起:“还疼吗?” 既是快愈合了,那自然也无什么疼痛了。 于是她摇头:“不疼了。” 微疼,与不疼没区别。 怎料哪吒抿唇,又说:“即便只有一丝疼,也要告诉我。” 云皎仰头看他。 “夫人既已对我喊过疼,先河已开,往后也要这般坦诚,好不好?” 他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云皎不知这有什么好特意交代的,心中想法既有所转变,往后若真不舒服了,视情况,自会告知他。 毕竟他本就是她夫君。 但静静凝视他片刻后,瞧见他眼底的执着,云皎忽而心生了另一个举一反三的想法。她问哪吒:“那你呢?哪吒,你疼的时候,可会告知我?”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我并不畏疼痛”——这几乎是本能涌到唇边的答案。 但他看着云皎那双写满好奇与认真的清澈眼眸,他心知,她正在学习。若他给的答案不对,便会带她偏离,以至于他往后也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若他习惯否定疼痛,她又怎会在他面前毫无负担地袒露脆弱? 彼此之间的坦诚,竟是息息相关、互为表里的。 他不由失笑。 奇妙的牵连让心底生出一丝悸动,他颔首,低声承诺:“我必定告知,夫人。” 云皎笑了笑,“那一言为定。” “嗯。” 云皎配合他将衣服穿好,她张开手臂,看他细致地将衣裙件件烘干,再套去她身上。 其实起初他并不会做这些,日久天长后,竟真是做得极好,只不过屡屡倾身而来,他自己身上的衣物却忘了用灵力烘干。 倾身为她整理腰间系带时,微敞的领口下,可见他胸膛的线条细腻如玉,仙人的身躯自然也不会留下伤痕,无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 而她身上的伤也即将淡去。 可她心想,千年前,她的夫君曾一刀刀将自己的血肉剜下来。 如此想,她眼睫一颤,忽而想问问他: “哪吒。” “嗯?” “自刎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呢?” 自然是疼的,哪吒一眼撞入她淡彻的眼眸,云皎不好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此刻也很难看出诸如心疼之类的情绪。 可他想,她能如此问出口,已是一大进步,是认真学习的成效。 “不疼。”他道。 云皎皱了皱鼻尖,眼神里充满了“你骗谁呢”的怀疑,就差没把“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 才欲说他,他已为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顺势俯身,将唇覆在她耳际,轻声道:“但往后,会疼了。” “因为有夫人在。”哪吒的语气坦诚,顿了顿,忽地染上几分低哑的蛊惑,“我会在夫人面前喊疼,夫人对我,亦要如此。” 他实在是个极好的“老师”,云皎心想,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无从拒绝。 与此同时,哪吒也心想—— 或许因为盼她不要强撑,也给了自己一个不必永远坚不可摧的理由。 只在她面前。 唯独对她,他亦可以坦然最真实的、也会感到疼痛与脆弱的一面。 * 夜已深沉,今日风波不断,小夫妻俩便不再折腾,回到寝殿准备安歇。 临睡前,云皎裹着柔软的锦被,倏尔又想到一桩重要的事。 也是起初,哪吒与她分开的原因—— “你这趟去天庭,可探查到了什么?” 哪吒本意是待她明日精神养足再谈,但深知云皎是个事事都要理顺的性子,不说清楚,恐不会罢休。 但与她说了,也不知她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见云皎还盯着他看,他无奈妥协,低声:“多方查探过了,天庭眼下被取经一事绊住,暂无大的异动。但待我回云楼宫之时,发觉……李靖不知所踪。” 云皎的眸骤然深沉下来。 哪吒说“多方查过”,事后定也确认过李靖是否还在天庭,既然说的是“不知所踪”,想必是其已离开天庭。 询问的眼神递去,哪吒已会意,颔首。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蓦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莲香不动声色地铺散,此次却不似是想迷惑她,哪吒在布阵,他在安静地布下隐蔽法阵。 饶是如此,他仍觉不够稳妥,索性摊开她的手掌,指腹与掌心软肉相贴,在其上写字。 一笔一划,连成字句:[我有部署,信我。 ] 云皎一番思索,这千年来,哪吒的身份都是天庭的神将,他总归比她更熟悉天庭的规则、潜流乃至各路神仙的秉性。 既不是自己精通之事,事关上界三十三天诸多神仙,不比下界各自占山为王,此刻若硬要他说,稍有不慎被人察觉,就都没了。 她本也不依靠他解决所有事,干脆随他怎么搞,自己的想法照旧。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今日也的确发生了太多事,精蓄锐方为上策,遂相拥着沉入安眠。 * 一夜安眠。 云皎醒来时,只觉周身轻快,伤势几乎全好了,伤痕尽褪,只不过体内灵力尚有些微迟滞的亏空感。 灵力越是精纯者,恢复起来有时反需更多工夫,倒也不急。 行动已无大碍,无需再卧床静养。 云皎便真有些惊奇了,本以为水火不相容,哪知听他言之,一番双修之后,竟真有奇效。 不过他怎就什么都会? 她有一瞬诧异,但很快便能自洽,长久相处后的默契让她很快明白——哪吒本是个好学且肯下苦功的人。 昔日白菰误雪搜罗而来的避火图,怕是都被他翻烂了。 要说又从哪里搞来几本《双修秘籍》偷摸钻研过,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这很哪吒。 很这个世界的大黄花版哪吒。 云皎如此心想,不免冲他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哪吒转回头,诧异看她:“夫人?” 云皎当即瞪大眼,难道莲花背后也会长眼睛?怎能看见她动作?而且这么细微的动作,他应得什么声? 也不对啊,莲花哪儿来的眼睛? 哪吒瞧她神态,似料到她在想什么,低低笑了声:“嗯,不管夫人在做什么,我都能感觉到。” 云皎:…… 她想到了一句很恐怖的话: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你忙你的。”云皎不想再搭理对方,此刻她正在喝误雪送来的鱼汤,才润好的嗓子,哪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方才误雪来时,她已与对方交代了诸多近日山中的安排,直说得口干舌燥。 哪吒也不再多言,继续为云皎挑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裙。 春来,衣裳的颜色也挑的清爽,一件水碧色的云锦襦裙,配上月白的水云纹披帛,很快得了云皎颔首。 待做好这些,他坐去她身边。 云皎瞧他身后微亮,方才发现——原来刚刚他是从铜镜里看她,还说得那么邪乎! 真是很爱逗人玩的莲花。 她倒也不气,还想着舀一勺鱼汤给他喝,哪吒才顺从张唇,她却又将勺子挪开,瞥他一眼:“我记得你不喜欢鱼腥。” 哪吒的确不喜欢吃鱼。 准确而言,他对一切海产都兴致缺缺。 少时,居于陈塘关时,他见过身处大海的龙横行作恶,真正的凡人终需五谷杂粮,靠海的渔民更是以打渔为生,可他能少用食,憎恶龙族行迹,自也不想沾海腥。 云皎身为水族,却很喜欢吃鱼。 她说“记得”,便是曾留意过他的好恶。如此想着,哪吒心底生出一丝愉悦,虽然他这下是一口汤都没喝上。 云皎见他收拾好衣物,便不再逗他,三下五除二将碗中鱼汤喝得干干净净,拭净唇角,利落地站起身。 她今日就打算去号山。 不过哪吒却将她黏得很紧,待她换好了衣裙,仍与她形影不离,惹得她不免又看他:“作什?” “我要一同去。”哪吒道。 云皎一听,觉得他莫名其妙:“没说不带你去。” 应激了吧他! 云皎曾说要他寸步不离,不单独留他在大王山,依旧作数。 哪吒本身,实则比如今的天庭还要危险,比佛门亦是。 因为他战斗力很强,且七情六欲不完整,万一被谁控制,简直是让他嘎嘎乱杀。 而天庭与佛门两方的发难,多为火云洞前那般的戏码,古语道“神仙高高在上”并非没有道理,至少在得道之后,他们都不会强行屠戮,有也是派人——那么就又回到了哪吒身上。 第172章 是故,他跟着她,一定比他单独在大王山摆烂要好。 哪吒闻言,自也满意,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寻了件与云皎同色同纹的外袍披上,唇角弧度柔和,连带手中动作也是悠哉悠哉。 不时还看她两眼,仿佛正思忖着要怎么搭出个更相宜的“夫妻同款”来。 太慢,云皎替自己系了块白玉佩,干脆抬手替他系好腰带,也挑了同纹的玉佩替他挂上,旋即推他腰腹一把,“走了!” 动作间,又自然与他说起今日行程。 “去过号山之后,我们再去一趟翠云山。” 早先红孩儿避着她,但思及他所言之牛魔王正觊觎着罗刹女的法宝,云皎亲自去过一趟翠云山。 依照先前对红孩儿的承诺,她在山中设下了护山法阵。 但如未曾见过牛魔王一般,实则,云皎亦不曾同罗刹女打过交道。 此番,思忖后,云皎还是决意去一趟,当面告知罗刹女圣婴的去向。 哪吒颔首,表示明了。 不过,云皎再抬眸,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明明是恰到好处的线条,此刻在夜明珠的柔丽晖光下,却莫名显出几分瘦削的锋利。 细想翠云山的丰饶,云皎摩拳擦掌,“届时带你去打野味,好好搓一顿,给你补补。” 哪吒不知话题怎到了此处,依旧应是。 * 待两人去往号山,取经人已继续向西行。 她猴哥就是言出必行,将号山一众小妖安排得明明白白,加之昨日云皎已遣麦旋风、麦乐鸡带着大王山的小妖前来支援,此刻的号山已是一扫狼藉。 洞门前的石壁已清理修葺,烧毁的枝木也已除去,山涧溪流淙淙,新雨冲刷走了昨日的烟尘。 而这些小妖,包括红孩儿手下六健将,此刻正整装待发,都要往翠云山而去。 云皎索性带着它们一同启程。 临行前,她忽又想起一事,领着哪吒绕道去了趟她自己在西牛贺洲的洞府。 哪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副十足听话的夫君情态。 但临到那座洞府映入眼帘,看清洞口上方镌刻的三个大字时,他脚步猛地一顿,俊脸瞬间绷紧,旋即微青。 原因无他,洞府名叫—— [水云洞] “夫人。”虽面色不爽,他语气仍是几分温和,问云皎道,“这洞府之名……是谁的手笔?” 云皎心思都在洞内要取的物件上,头也没回,也没听出他言语里酸溜溜的意味。 她随口答:“圣婴啊,彼时他说他的洞府叫‘火云洞’,且他修习火系术法,而我是水族,干脆替此处命名’水云洞’好了。” 果然如此,哪吒脸色更差了。 第98章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云皎取名自有风格,譬如“大王叫我来巡山”、“金拱门洞”,以及三只妖先锋的统一花名。 水云洞这等雅致称谓,着实不像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果然是红孩儿,果然是红孩儿,哪吒在心中一连复述了两遍。 云皎不知他这等小心思,径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处尚有几个值守小妖,是火云洞那边派来的。往日这处洞府旁靠号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妖来惊扰。 如今号山大半空去,云皎略作思忖,顺手在此处布下一道感应阵法。若有异动,大王山那边自能察觉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门口老神在在等待,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着日光,洞内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脸都绿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忽地打断她:“夫人,究竟何时才愿再唤我夫君?” 为何话题忽然转到这处? 云皎眼睛一转,打哈哈道:“哎呀!唤‘哪吒’,唤’夫君’,不都一样的吗?都是你啊!” “那或许。”哪吒淡笑,“夫人还想唤我…莲之?” 他的语气变得锋锐,仿佛想一下看穿她的内心。 云皎被他哄得开心时,才乐意迁就他。眼下他并未哄她,她自然就来了脾气,杏眸一瞪:“你个胆大包天的莲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莲之,心里没数么?” “我不是。”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云皎白了他一眼,只觉鸡同鸭讲。 她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一把揽住手臂,继而与她十指相扣。待她还要骂他什么,他终于记起来低声告饶,变回平日里的“柔弱”情状。 “夫人,我只是觉得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换一个。” “如何不吉利。” “水云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克,一极寒,一极烈。此为大凶之兆。” 云皎:……? 云皎没好气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你会奇门遁甲术,还是我会?” 他还真较起劲来,“为夫也略通一二。” “你说了不算。” “……好。” 实则,哪吒师从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后就极为坦然与她议论这些,偶有一次,提到过他师父也是玄谋命格,彼时亦有神算之名。 后续她又算过些小卦,他也顺势指点过几句,有的说来尚有些道理,有的却让云皎觉得他着实是个差学生,只学了打架,旁的就学不会。 眼下就显然是后者,哪怕看上去是头头是道的架势。 懒得听。 可要说她真有多生气,倒也没有,反而觉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见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应过来——说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红孩儿所取。 这点小事也叫他耿耿于怀。 云皎腹诽他真是个心眼子多还小的莲花精,面上却笑意越发盛,俨然是被他逗得开怀。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给你一个取名的机会。”云皎眼波一转,话锋也转,“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则,我可不用。” 哪吒自觉已对她十足了解,唇角勾起,脱口而出:“银、拱、门、洞。” 云皎就知道他要取这名儿。 实在是没新意,她如此想,却愈发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才收敛。 “你且看好吧!”她唇线微抿,换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为此处换个名号,既不是山头,只是洞府,换个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换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换,毕竟还有俗话说“先来后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纵有想法,也得往后靠。 而她的想法,才是自己洞府最后的归宿。 云皎掌心微摊开,拂袖,灵光落定,石匾上赫然显现一行字: [kfc(水云洞店)] “看!”云皎俨然对自己的提名极度满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门’的对仗才不是’银拱门’,得是这个才对~” “这不就将你俩的想法一并融合了。”云皎利落收袖。 言罢,她拉着哪吒出发往翠云山。 哪吒却好一会儿未说话,临到风声起,他才询问云皎:“夫人,那是什么鬼画符?” “……”云皎只觉他没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渐深。 “……你又不会念!” 他声音放得轻缓,似在诱哄:“”夫人若愿教,往后我便会了。 ” 虽不明他为何执着于此,云皎仍是随口将那几个音节念了出来。哪吒听罢不再多问,云端之上,复归宁静。 只不过,他那双乌眸愈发幽深起来,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见过她的手书,心斥是鬼画符,实则他也明了,符箓虽各有咒诀配合,其符文本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却自有严谨规制,不会随意更易增减。 可她所写的这种字符,既能依心组合,又可逐字拼读—— 是真正的文字。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 两人出发去翠云山,云皎神态自如。 因着还有小妖在身后随行,二人皆是驾云,也不算快。 云皎忽觉哪吒在看自己,她侧首望去,正对上哪吒凝视的眼眸,不由问他:“你又作什。” 哪吒实则非是个会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虽然孙悟空能看出他的视线总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面会端得一副冷肃气度,眼瞳又乌黑,如冰冷寒潭,很难叫人一眼觉得他是恋爱脑。 这般若无旁人盯着她时,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转过诸多念头,最终压低声音,只容二人听见:“夫人,当真不再难受了?” 昨日在号山,她不止说了疼,还说了难受。 被他记在心上了。 云皎既然说过这话,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时喊难受是真难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难受了。” 第173章 云皎总是如此,当她决意某事时,便不会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 她已开始学着不再隐藏这些情绪。 “事已成定局,沉溺神伤又能如何?”她道,“当向前看,早做筹谋才是正理。” 她说这话时,笑意明媚,本生得精致妍丽,此刻眸中水光潋滟,唇边弧度温柔,仿佛周遭山色都不及她明媚。 哪吒望着她,只觉,他的夫人果真是天地间自由生长的存在。 任何挫折都不能令她真正狼狈,她从不沉溺其中,反而总能从中汲取力量,愈发坚韧。 他颔首应下,与她十指紧扣。 但其实,云皎心里还是藏着一丝忐忑的,难得的忐忑。 明明她与这世界里诸多千万岁的大佬见面都不会紧张,却在见罗刹女时,久违感受到了紧张。 或许,这便是见一位“长辈”的感觉。 翠云山位于火焰山西南一千多里处,离号山也不算近。 半月前,云皎曾在山外布了结界,却未进来,但许是因这层屏障之故,山中格外静谧,鸟鸣都显得轻缓。 待至芭蕉洞,劳烦侍女通传,片刻后,云皎便入内见到了铁扇公主。 洞内一应陈设极简,侍女们也轻手轻脚,待罗刹女向她看茶时,云皎看出了些许门道。 罗刹女既是洞主,先行见礼,与她柔声道:“久闻云皎大王盛名,知您与圣婴结为姐弟,前些时日山外的结界,想来便是您所设。有劳费心,多谢。” 罗刹女生得极美,更像是一种带着锋芒锐利的美,浓艳的眉眼平添几分英气,眼尾微扬,眼眸并非纯粹的黑,更像是琥珀,淡然的色泽,反而让整个五官愈发清晰精致。 这般容貌,除却那双眼睛,与红孩儿十足肖像,很易看出红孩儿的俊逸便是继承于母亲。 但她虽是仪态温雅,礼数周全,微微垂眸间,却难掩眼神中的愁惧与疲惫。 云皎摇头还礼,只道:“公主是圣婴之母,不必与我客气。” 不知罗刹女此番愁容是否与牛魔王有关,但思及此,云皎要说红孩儿一事的话语,难得止于口中,不知该如何斟酌。 而很快,她还遇上了新的难题。 铁扇公主朝哪吒看去,只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一身凛冽杀气,即便面容俊美异常,还萦绕着一股浅浅清冽的莲香,仿若温润公子常用的香。 但那种挥之不散的冰冷之气,极其瘆人。 此等矛盾却又显著的特征…… “你…你是天庭的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铁扇公主惊道。 见她神色,那是古井无波中突然透出骇然风波,惊得眼睫微颤,瞳孔微滞,俨然是本就多年受惊,又被吓了个大的。 云皎连忙将哪吒往自己身后一拉,可惜他太大个,效果不佳,铁扇公主仍是能瞧见他半边脸,面色越发惊疑不定。 云皎:“这是我夫君。” 铁扇公主更震惊了,手中茶盏都抖了抖,“哪吒…你、你夫君……?” 云皎没招了,还好她背后没长眼睛,不然瞧见此刻哪吒微弯的唇瓣,更要没招。 她思忖后,寻了个折中之法:“公主若仍觉不惯,可唤他的字,他字‘莲之’。” 不直呼“哪吒”,总能不那么应激吧! 但她身后,哪吒唇边刚浮现的笑意微僵。 铁扇公主一看,顿时更是惊慌,但见他眉宇虽冷,却好似暂无杀妖的意图,这才稍定心神。 又瞥了眼他的神色,铁扇公主叹气道:“原是如此,大王是真成亲了,难怪圣婴……” 话语戛然而止,她自知失言,面露懊恼。 云皎心知她会想说什么,没有追问,反倒顺势将红孩儿之事娓娓道来。 云皎并不回避问题,红孩儿做出这等抉择,本是为她,她自也坦然告知铁扇公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铁扇公主并未怨怪,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凝在她身上片刻,低低叹息。 “这是圣婴自己的选择,他长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从前他便常与我提起你,说多亏有你这位阿姐照拂,最后能为他的阿姐尽一份心力,或许,也正是他的心愿。” 其实红孩儿从未详细说过与云皎相处的点滴,那些琐碎的日常,或许在他心中皆是珍宝,只肯悄悄收藏,独自回味。 唯有一次,他极为郑重地对母亲说起云皎,不是以阿弟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思慕对方的男子。 彼时的少年眸色灼亮,音色坚定,对铁扇公主道:“娘亲,我要向云皎提亲。” 不过在那之前,少年的心思多好读懂,知子莫若母,铁扇公主自然早也看穿他。 红孩儿还有诸多心愿,譬如保护自己的母亲,消除牛魔王这个隐患。 但在那一日,那一刻,他的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云皎的安危。 云皎沉默地听着,不由得抿紧了唇,又听铁扇公主道:“大王也无需自责,倒是我从前只当他是还需庇护的孩儿,未能真正明了他的心。孩子大了,自有他的路,亦有了他想守护的人,我想护他,反而适得其反。” 云皎只觉她话里有话,仿佛她在自省当初隐瞒牛魔王一事,最终却被红孩儿揭破。 “前次,牛大力那厮按捺不住心底贪婪,终是寻上门。”铁扇公主声音微涩,“我心底惊恐,便将圣婴召回。但彼时,也从他口中闻言,大王正历经险境……”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与牛魔王一事牵连上了。 云皎从先前红孩儿口述中便能感知到:罗刹女对他的庇护像极了港湾,想为他遮尽风雨,却又因修为所限,时有无奈。 牛魔王仍对红孩儿算不上好。 “那回他空跑一趟,未能顾念到你……”罗刹女虽深爱孩子,但从这一番交谈,已能看出她明事理。 她道:“想来,他必定因此愧疚难当。” 云皎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圣婴心中仍放心不下公主。前次归家,知晓了许多事……他心中郁结,并非怨恨,更多是心疼。” 云皎心想,或许铁扇公主也从那次的事中明白:一味庇护并不能两全,自身安危尚且难保,终究仍会将红孩儿卷入其中。 既是想通了,自然也就会坦然说起此事了。 她所料不差,铁扇公主看出她将话题引向牛魔王,知她有意替圣婴做主,沉默片刻后,坦言道:“积怨已深,非一日之寒,牛魔王对我的情义早已耗尽,便只剩图谋。今次叫云皎大王知晓这些,实在见笑。” 云皎正欲深入,铁扇公主却将话题转回:“对了,大王那次遇险,可曾受伤?圣婴本不愿告诉我,是我再三追问才知……后来想起,总不免挂心。” 能是什么“遇险”,不就是哪吒忽然掉马。 云皎一时语塞,余光凉凉瞥向哪吒。后者端着一副温顺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她便说:“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挂怀。” “那便好,瞧你面色仍有些苍白,若非那回的事,想来……仍是号山一战所致?”几番交谈后,铁扇公主起初的拘谨渐消。 她细心打量云皎,反而宽慰道:“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或许如今,他去珞珈山修行,倒比跟着我们这些不清净的长辈强。” 两回皆是叫云皎不必伤怀,絮絮而语。 云皎凝视着铁扇公主,此刻,她真觉得铁扇公主像一位长辈。 铁扇公主眼底确实藏着对号山一事的伤怀,可她仍如长辈般,对小辈细细叮嘱,暗暗关怀。 这般之人,倒的确是自行为了孩子瞒下一切的母亲,可心细腻,又能给人无微不至的维护之感。 可见,事总有两面性。 云皎心下轻叹,不再迟疑,重新将话题引回正轨。 “圣婴那边暂且安定,可他放心不下母亲。正巧我略通卜筮之术,不如由我为公主起一卦?也好叫他知晓翠云山一切安泰,此后公主当如何行事,卦象也可做一二筹谋。” 第99章 世情如此,举步维艰。 铁扇公主自然听得红孩儿说过云皎精通卜算之术,只说略通,乃是自谦。 能得她主动演算,俨然是有心要替红孩儿照应后续。 铁扇公主稍作思忖,便不再扭捏。 “如此,有劳云皎大王。” 云皎颔首,掌心在桌案上轻轻一拂,一方龟甲便显于其上。 不过哪吒定睛一看—— 正是刻了小猴子的那只。 为何偏偏这只随身携带? 此问无解,亦无人可回答他,云皎已净手,敛容静气,抬袖示意铁扇公主道:“公主且凝神静思,掷钱三次。” 铁扇公主依言照做,捻起也刻了小猴子的铜钱,合于掌心默念片刻,随即手腕轻扬。 钱币落在桌案上,叮当作响,如此三次。 卦象既显。 云皎凝神观视,心中推衍变易,眉尖微蹙,旋即又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174章 离卦,离为火。 实乃一个中上之卦,境况有凶,但未必有变。离已昭示分离,无论是与牛魔王分离,还是与红孩儿分离。 但变卦却几分微妙。 干,干为天,刚健不息。 动在第五爻,爻辞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后,反得吉兆。 离火向上,终遇干天,虽是分离冲突之局,却暗藏转危为安之机。 而微妙在于,机缘应在“天”处。 或是天时,或是天意,亦或是……与天有关之人、之事。 云皎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逐卦心算,最终与铁扇公主解释道:“公主倒不必太过忧思,且看卦象,此路虽有险阻,照今境况而言,尚有转圜余地,可化险为夷。” 至于“天之机缘”,她只与铁扇公主简略提及。 “卦象显示,公主日后还有一番方外机缘,或外界新缘……”顿了顿,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于故旧内缘。” 实则这卦象所指,更多还是在方外、与天有关的机缘。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云皎自信算法无误,卦象既可联系至此,便做此解。 至于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时你说的太多,反而乱了命数,叫对方放下了本不应放下的戒备之心。 “内缘?”铁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旧识。”云皎眸光一闪,顺势笑问道,“公主心中可有相应的旧识人选?” 铁扇公主微怔,似在迟疑要不要将此事告知云皎。 她的旧识并不算多,与牛魔王这桩事对应的,很快叫她联想到一个人。 云皎瞧她神色,干脆道:“公主不必瞒我,此问本为推衍。实则,圣婴先前也曾与我说过,那牛魔王眼下正身处积雷山,而积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称‘玉面狐狸’,与公主本是旧识,甚至曾受你大恩?” 铁扇公主神色微变,诧异于云皎竟连这也知晓,但想到红孩儿对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释然。 只不过,铁扇公主神色复杂,又不免看向云皎身后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面前多半极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并不会做什么掉身份的事,简而言之——反正也熟了,云皎偶尔会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面子的老男人”。 酷爱端着,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 ,怎么不算一种“大王”? 心里跑偏一瞬,面上,云皎仍不动声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点头。 铁扇公主实则并不是想说这事,只是想到了自家孩儿。 不过云皎既已说开,她自也应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踌躇。 一位旧识,已坦然牵涉到了牛魔王,铁扇公主却还欲言又止,云皎心念电转,只觉此事还有隐情。 她干脆主动抛出线索,彻底主导节奏:“不瞒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只狐妖,察觉她气息与玉面极为相似,若我猜得不错,玉面狐狸……或许就是我那旧识。” 云皎将压龙山九尾狐一事简单解释。 竟还有这番前情,铁扇公主愕然。 云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记得见她时腿上受了重伤,似烈火严重烧灼的痕迹,仅余了四条尾巴,也不知后来可曾养好——” 言至于此,云皎自己也一顿。 是了,烧伤! 有时当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时回忆起细节。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烧花果山。 铁扇公主见云皎连伤势细节都清楚,已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索性压低声音道:“不错。她原是一只重伤断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见她,彼时她已奄奄一息,干脆将她救下,而后,她在翠云山养过一段时间伤……” 两人性情相投,之后便渐成好友,后来牛魔王行事越发过分,玉面便自告奋勇,提出要替铁扇公主牵制对方。 “我起初并不同意,小离却说自己是为报恩,也为……自救。” 这“小离”自然就是玉面狐狸的闺名,但或许是不完整版。 云皎偏头一瞬,眼中微有诧异:“自救?” “她与我说,她的家族早年遭过大难,全族覆灭,唯她侥幸逃生,眼下孤苦无依,暗里还有人在追杀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愿连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听闻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布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我们几番商议,最终,我替她寻到积雷山这处靠山,也好叫她改头换面,或也可躲避追杀。此外,她便替我牵制老牛,让我得以喘息,暗中布置些防备,也能……尽量让圣婴远离这些纷争。” 铁扇公主的防备,云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见,对方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她无意问,但见卦象,多半是杯水车薪。 修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铁扇公主亦不似万圣,万圣尚能争管辖之权,且碧波潭暂无外患。 而铁扇公主要争,更为艰难。她早年是独身成仙,与牛魔王结亲后,牛魔王却反成了威胁。 翠云山妖兵寡弱,要壮大还要避开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却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远在号山的孩儿。 世情如此,举步维艰,女子之苦,尤为什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时仍困于所谓天道,更困于所谓伦理。 云皎一时未言,另一边,铁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样身陷囹圄的玉面,眼中愧疚更深,“只是苦了她,平白担了骂名,也蹉跎了岁月。此事,确是我们对不住圣婴,也对不住她。” 云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见到那小狐狸的场景。 河畔尽是血迹,雪白的绒毛上沾染猩红一片,并着些许焦黑。它伤痕累累,但彼时她自己也是重伤未愈,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对方心脉。 两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说自己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劝云皎离她远些。 后来云皎因灵力亏空沉沉睡去,醒来时,小狐狸已不见踪影了。 云皎便问:“公主可还记得,是在何处找到她?” 岁月久远,已有三百年光阴,但铁扇公主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事也算关系到红孩儿。 “是在西牛贺洲的寒松林,彼时凛冬,天将见雪,再往远一点便是连绵雪山,翻过去便是如今的号山地界。” 说完方位,她又同云皎解释:“那会儿,牛大力与圣婴起了争执,牛大力伤了圣婴,我要去护圣婴,牛大力反与我动起手来,我好不容易逃出,这才耽误了时辰。等我沿路去寻圣婴时,没找到他,却发现了那只濒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气息微弱,铁扇公主无法见死不救,便将其带回翠云山。 之后她想办法传信给了红孩儿,说自己已与牛魔王分家,让他尽快归来,往后在翠云山找她便是。 ——为何云皎知此后情,是因为,一切已对上。 当年,她先遇上玉面狐狸,但玉面狐狸怕引来仇家,在她睡着时不告而别,之后她继续往雪山前行,转而遇见了负气出走的红孩儿。 她领着红孩儿往东,翻过雪山,去了号山安顿。 而玉面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寻儿子的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叹息一声,眼中忧色未减:“小离如今身份尴尬,我不好频繁与她联系,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尽弃。况且……” “她在积雷山似乎发现了些线索,关乎当年灭族真相。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见云皎使唤哪吒施了隐蔽结界,她才压低声音道。 族群之间,各自独立,却又有血脉联系,本属寻常。 四海龙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借故闭关,在积雷山深入调查,已许久未有音讯。我们这场戏,演了数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动弹不得。”铁扇公主感慨道。 云皎与哪吒对视,层层暗线,桩桩隐情,不知又延伸向何处。 玉面狐狸的旧伤是烧伤,是否昭示昔日灭族之事也是一场大火?又是谁在纵火,又与“火烧花果山”有何关联? 天庭与佛门,又是否牵涉其中?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云皎缓声道,“如此说来,玉面公主如今的处境亦是艰难。公主暂且按兵不动,保全自身为上。” 待她回去细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与积雷山的底细。 铁扇公主应允,云皎暂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从水云洞拿出的法宝。 一枚通体温润,如水剔透的玉环,灵光四溢。 此乃昔年红孩儿替她跨越几千里,北上北俱芦洲一处极寒之山所寻的灵玉,亲手雕成护心玉的模样,赠予她疗伤。 他本修习火炎术法,道体极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难熬。 可为了当年重伤难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闯去,一去便是两月,再回来时,自身已是伤痕累累。 第175章 后来她的伤势痊愈得七七八八,又拜了须菩提祖师为师,这法宝就一直放在水云洞里,温养那颗由她自身鳞片炼制而成的珠子。 如今,那珠子也已经被她取了出来。 而这颗法宝所承载的情义,她已领受,也不愿让其虚置,不如交给铁扇公主,护她周全。 云皎递给铁扇公主,低声解释起这珠子的效用:“此物佩于心口,可以固魂养身,充盈灵力,若遇剧痛,亦有缓和之效。” 她想,圣婴的法宝护他心念的母亲,他定然也会乐意。 铁扇公主接过那玉,眼眶微红,郑重道谢。 云皎摇摇头道:“圣婴因我之故去了珞珈山,我与他既结姐弟,便如一家。牛魔王一事我自会上心,公主若有需要,尽管传信与我。” 说的不是传信大王山,而是直接传信给她。 言罢,她递出自己的传信玉牌。 她真正明白了家的含义,自也真心照料对方的家人。 铁扇公主凝视那玉牌片刻,已明了云皎之意,收下后道:“圣婴与大王姐弟情深,有你做阿姐,他当珍重。” 云皎笑了笑,难以接话。 旋即却神色凝重起来,干脆言之正事:“另有一事须提醒公主,方才卦象虽尚算吉,然离火之象,仍主煎熬,公主或会遇一次重创,大凶。这护心玉既对伤痛有缓和之效,或能助公主化险。” 说到此处,云皎大概也能料到,或许便是此后孙悟空来借芭蕉扇一事。 走到此处,她也彻底明白自己已然入局,牵扯之举、在意之人也都在取经劫难之中,也不知是冥冥之中注定,还是亦有暗中推手。 不过她也无所谓了,那又如何? 佛门既都说了她是“变数”,罪名都扣下了,她就是很叛逆一人,那就贯彻到底咯。 该提醒的提醒,该帮的帮,该查的查。 她顿了顿,干脆提到:“今日与公主相谈,知公主本是豁达明理之人,切莫自苦自怨,反受牵制。圣婴那边自有我照应,公主切莫太过挂心。” 西天想看谁卖命,又要旁人如何卖命? 她不管。 “我保证,会将他平安带回来。”她道,“日后若有人再提及此事,不必与之大动肝火,交予我便是。” 如此交代清楚,届时,猴哥那边她自会去打招呼。 铁扇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应下。 云皎这就准备拜别,铁扇公主忽又叫住了她:“大王且慢。” * 真从芭蕉洞出来,已是夜深。 冰雪早已消融,万物萌发春的生机,哪怕夜色如墨,沁凉的山风也送来诸多草木新芽与暗香浮动的气息。 云皎深吸了一口洞外的清冽空气,想到方才洞内光景,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哪吒:“东西都收好了没?” “嗯。”哪吒点头,掂了掂装得鼓起的豹皮袋,轻咳一声,俨然也难得没能回过神,“夫人放心,不会弄丢。” 实在是因为,东西太多了。 皆是铁扇公主相赠之礼。 第100章 他的夫人,早已给了他太多。 方才洞府里,铁扇公主最后叫住她,说是早已备好谢她布下结界、拨调妖兵的礼。 这理由正当,云皎自不好推脱。 但紧接着,铁扇公主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又说云皎这趟还护送了号山的小妖来,加之她夫君也在,一份礼不够周全,再度清点了些礼品,最后越点越多,点到云皎都难得不自然。 云皎向来坦然受人之馈,自诩贪婪,觉得天下好处合该有她一份,可这回好像不一样。 铁扇公主的礼物堆成了小山,一条条的理由加起来,竟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年来,大王一直照应圣婴。那孩子性子倔,却肯听你的话,号山也多亏你帮衬。我作为他娘亲,自然心里也替他都记着。”铁扇公主先打开了几个箱笼。 其间流光溢彩,各色锦绣。 实则铁扇公主确然有心,送的礼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却件件精致用心。 “法宝灵器,大王自是不缺。”她声音温软,“但这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我闲时做了不少,衣裙,首饰,香囊,皆是我估摸着裁剪、挑选的,若不合心意,大王可随意改改。” “圣婴早立门户,不在跟前,我总想着若有个女儿该多好……大王莫怪我冒昧,并非认亲之意。”言之此,她又略有赧然。 见云皎并未多心怪罪,她才又命小妖取了旁的箱笼,里头也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锦盒包裹,继续往下说道:“这些是我平日里自己酿的花蜜,疗伤调气最是温和,还有清心明目的茶……” “大王家业大,难免劳顿,这些虽不值什么,也算我的心意。”她一一将礼品点出,语气间,泄露絮絮关切。 云皎第一次面对长辈东西越掏越多的情况,怎么就那么多? 见势,仿佛还有!她连忙摆手。 “公主,公主!”她难得词穷,“这太多了,我……” 她说不清此刻的感受,比之任何一次受人之馈时都要心闷——心意,原是比交易之中的“示好”更为沉重的东西。 心意是无价的。 “不多不多。”铁扇公主见她这般,笑道,“再带些果脯山货路上吃,方才见你茶也没喝两口,尚是初春,天还未暖起来,还是要注意滋补。” “我喝,我喝。”云皎要将茶水一饮而尽,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头。 哪吒道:“茶水已凉,夫人稍待。” 言罢,用灵力替她温了,才复又递给她。 云皎失去了龙角,不能靠物理的躯壳抵御冷暖,通常都是以灵力御寒。此刻她灵力方才恢复,哪吒格外注意。 哪知他这般动作,也引得铁扇公主注意。 在云皎喝完茶,解下腰间灵宝带示意“这袋子它也装不……”后,铁扇公主了然,转而对哪吒道:“既如此,那叫三太子帮着装些吧。” 忽然被点名的哪吒微有错愕,旋即对上云皎递来的眼神,立刻会意,从容接道: “本就是在下来拿,夫人的灵宝袋内已装了她不少物件,我二人加起来,再添,恐怕行走不便。” 铁扇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见云皎一副“拜托了我真的拿不下了”的殷切神态,终是放弃:“罢了,下回再送,或我遣小妖送去大王山……” “公主将兵马留于己身最宜。”云皎连忙道,难得局促。 铁扇公主不再强求,只将这些交予他二人,又嘱咐云皎道:“那衣裙,大王若穿着合心意,日后我再给你做。” 云皎这次没再推拒,她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轻声道:“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说得格外认真。 她心底也生出异样,熟悉,又感到陌生。 是真的像极了一位“长辈”。 她生命中极短暂感受过,又从来无法理解其二字代表的深意。 可这一次,她清楚领悟了对方的关怀。 “回去路上当心。”铁扇公主又道,“圣婴的事……就拜托大王了。” “嗯。”云皎点头,又补了一句,“公主保重,还请留步。” 走出芭蕉洞,经过幽静甬道,一路无声,再往外走,反而能听见不少生机勃勃的轻微声响,万物复苏,意味着冬眠的野味也出来了。 云皎耳朵微动,忽而,听身侧哪吒轻笑道:“夫人,见你那枚玉牌,我忽而想到很久之前,你曾赠予我一根……法器,亦能传信。” 一根,打狗棒。 这个称呼他实在不想说。 准确而言,是赠予莲之的。 云皎也回想起来,刚要同他说话,视线往下,蓦然瞧见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这又是何时被铁扇公主塞上的? 说起来,哪吒在“水云洞”的命名上计较是红孩儿所取,可真到了铁扇公主面前,他却十足安静。 她仰头看他,回想方才洞中他的神态,以及此刻他还认真、甚至有几分谨慎地拎着那包裹的模样…… 她想,或许,哪吒也感受到了她同样的感觉。 面对一位会关切你的长辈的感觉。 “夫人?” 哪吒见她盯着布包出神,这才反应过来竟忘记收起,灵光一闪将其纳入袖中,空出手,又要自然地去揽她的腰。 云皎旋身避开,“这还在人家洞府外头呢,晚些。” “你我是正经夫妻,只是靠近些,作何不可?”虽是这般说,他亦未强求。 今日一整日,哪吒在云皎处理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出过声。 平日他也如此,通常对她少做打搅,相应,实则无论从前还是现下,她的夫君要作什,她也少管。 但他们会如眼下般,说来到去,最后联系到关乎彼此之间的——“正经夫妻”话题。 第176章 云皎走远了些,直至远离芭蕉洞,才又回过头白他一眼:“亏彼时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柔弱夫君,那手杖有名字的,你不念,莫非是胆敢看不上本大王的法器?拿来吧你!” 哪吒只得从善如流道:“夫人送我的打狗棒,我怎会看不上?我很欢喜。” 云皎这才笑得眉眼弯起。 他也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唇角微勾:“但夫人要我给你,不行,你既送我,便是我的。” 云皎时常说这话。 她送人东西大方,送给她的东西也没还回去的可能。 ——除却木吒的浑铁棍,她真不喜。 云皎杏眸一转,便知他在揶揄她,身形一动,掌心运力便要去捉他手臂。 “好哇你,敢笑我!” 哪吒错步侧身,反手要将她的手捉拿,又被云皎格挡开。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最后,云皎假意身形一失,哪吒立刻靠近去扶她,顺势被她双手捧住脸颊。 哪吒不怕痒,这是她早知的,于是挠痒变成了捏,最终两人一个如愿揽住自己夫人的腰,另一个也如愿将夫君的脸颊当面团捏。 捏了会儿,云皎再度听闻风声里的悉索声,感觉有不少野味在出没。 眼见哪吒还将脸凑前来,她倒不着急猎野味,而是盯着他看,机灵一笑:“我晓得,你就是没带罢了。可惜,你若带了,我便告诉你那打狗棒还有旁的隐藏功能呢,你肯定不知道!” 哪知哪吒道:“带了,夫人教我。” 言罢,他将那根仙木制成的手杖从豹皮袋中取出,其上的数枚宝石,愈发显得温润。 这手杖,从前他还“眼盲”着时,装模作样用过多次。 可现下云皎看去,仙木质润,宝石莹然,似乎被反复摩挲,依然保存地十分妥帖。 她一噎,他竟真是随身携带着的。 云皎接过来摩挲片刻,心头微软,但见哪吒还要得寸进尺黏过来,当即按下其中一处宝石—— 仙木霎时化作长刃,如刀,似剑,灵光流转,既有木的温润,又有灵光寒冽。 哪吒未避,刃尖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他仍知云皎不会伤她。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着的少女一袭雪衣,鬓发间的明珠轻晃,莹蓝的寒气亦如碎雪在她袖间荡开,飘散。 她持剑的姿态十足锋锐,锋芒毕露,可那微扬的下颌、轻抿的唇,又在月下晕开惊心动魄的艳。 稍显稚嫩的脸颊不会淹没她的神采,反衬得她那双眼极其清亮,如此娇妍明媚、丰姿冶丽的样子,有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这是他的夫人。 第一眼就倾心的夫人。 “彼时,你与我说想修仙,是故此物不单是护身,亦是为你锻造的法器。”云皎果真收起剑势,将那枚宝石示意给他看,又交去他手中,“渡入你的灵力,木杖便能化刃。” “只不过,那时还真小瞧了你,以为你寿终正寝前至多学几个法术,犯不着与人打架,只用的仙木,并未冶矿制器。” 云皎未说,彼时没将这功能告诉他——是想等他修为有成,再给他个惊喜的。 哪知他后来太有成,几日就将他的“眼疾”治好了,还真使出了几个法术给她瞧。 她索性就直接送了长刀给他。 如今想来,他真是太能装了,“骗”她不少宝贝呢! 哪吒垂眸看她,云皎实则鲜少计较这些小事,说起这些,仍然是觉得好玩,眉眼弯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盛着清冷的月光。 他却觉得,心是暖的。 听她说了这些,何尝不能猜到她原本的打算? 他的夫人实则也是一直顾念着他的,他低低笑起来,喃语道:“夫人,这已做得好极,我很欢喜。” “木杖是木,我为莲身,亦是木。”哪吒这般哄她,靠近些,复又揽住她,“夫人巧思,我怎会不喜?” 一件手杖,却赋予了诸多用法,做起来并不算易事。 她用了巧思,亦用了心。 云皎也笑,总归被夸她就开心,“那可不,我做的法器,你当然得欢喜!” 哪吒又复述了一遍“我很欢喜”,揽住她腰肢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俯下身去,想要亲吻她。 云皎却脑袋一偏,冲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俨然注意力已去了旁处。 “松手。”她道,“太多野味了,我忍不住了,你听不见声响么?感觉方才就从我们前头的林子里跑过去一头鹿——哪吒,我们来比赛谁猎的野味多吧!今晚野炊一下!” 哪吒:…… 他的夫人,始终如一,总能在最温情的时刻,做出最不温情的事。 如此想,心下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松开手,见她云鬓因方才玩闹微散,又将腕上缠绕的混天绫取下,替她束发。 云皎已是蓄势待发,见他还在岁月静好,嘟囔了一句:“往后你也别用你那些法器了,乾坤圈给我当戒指,混天绫也总给我束发,我看你干脆就用打狗棒最好。” 哪吒竟真的认真斟酌起来,片刻后道:“可以,但能否再改改,做成旁的款式?” “你还挑上了。”还真想起来了?云皎瞪大杏眸,又噗嗤笑出声来,“用你的火尖枪吧,少霍霍哪吒标配了!” 哪吒眼底也漾开笑意。 见混天绫在她浓密的发间晃荡,衬得她眉眼鲜活,他心想,他着实太想将一切最好的都给她,而他的夫人,其实也早已给了他太多。 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会愈发心意相通。 他心底柔软,问道:“比赛规则?” 云皎的语气比他的心强硬,“你,去东边,我去西边,一炷香为限,看谁猎的多。” “好。”哪吒略一思忖,没拂她意,却抬袖变出一片真身莲瓣,旋即莲花落地,化成藕人。 “什么意思?” “我不跟去,让藕人随你。” “它不会抢我猎物吧!” “……不会。” 非常时刻,昨日才在号山闹了一场大的,眼下,云皎亦觉谨慎为重,便欣然应允。 但见哪吒转身要离去,她看着那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的藕人,心思一转:“欸!等等,你要不叫藕人变个脸?与你长得一样,终归是假的,你的花瓣又并非完全由你操控……” 言下之意,仍是小心为上。 若有人忽在暗中操控,与哪吒一般的脸,反易以假乱真,电光火石间若未辨出,便是麻烦。 哪吒亦觉有理,慎重点头,方抬手施法,又听云皎道:“我要穿白色衣裳的,夜里看着显眼。” 哪吒不解。 “与你一般高,容色清俊秀美些。我想想,但既是打猎,身形还是要魁梧些,要那种冷面刺客,哦不,冷面俏侍卫的感觉……” 哪吒淡笑。 他手一挥,原本还有脸的藕人彻底变成了无脸藕节人。 “……哪吒!” “夫人,打猎要专心。”怎能看旁的藕人的脸,哪吒笑意未淡,但显然是皮笑肉不笑。 云皎切了一声,只觉他是小气鬼,遂不再理会,往西追鹿去。 一炷香后,她满载而归,回到最初的原点。 肩扛雄鹿,腰挂灰兔,怀里还抱着一只肥硕的大山鸡,见哪吒也回来了,她兴奋道:“看我猎了多少?今日定能给你好好补一补了!” 哪吒晓得她会猎很多来,两人未必吃得了,索性替她去河里捞了两条大鱼,便在原地等她。 此刻,鱼也处理好了。 少年闻言,将鱼置在一旁平坦的大石上,回首,目光自然先是在她身上打了个圈,又落在那头壮实雄鹿上,神色莫测,嗓音微低:“补一补?” 云皎没听见他的低语,倒是瞧见好大两条鱼!她果真极其满意,眼眸晶亮:“鱼,我要吃烤鱼!” 顺手还将跟在她身后的藕人“噗哧”一剑捅回原形——正好,莲藕也能烤。 她早也不管什么比赛,反正怎样都是她赢,她是裁判,就自己判定自己赢好了。 如此心想,愈发开心,云皎脚步轻快,三步并两步跑去哪吒身边。 少女身姿灵巧,但她的猎物太过沉甸甸,直在地上砸出一记闷响,并着满地草叶尘土。 第101章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落脚。 而后,云皎想起此人厨艺很差,处理鱼自然也处理得很差。 她方才的激动很快淡下,看着内脏没清理干净的鱼,神态成了几分嫌弃,眸光斜睨着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哪吒亦不甚好意思,轻咳一声,转而替她打下手。 云皎重新处理好了鱼,又去处理鹿,天生的水族,想用便能有用不完的水,掌心运力,水则涌出。 待她做完这些,哪吒也削好了木叉,串好了山鸡。 随后指尖一点烈火窜起,恰好点着篝火。 第177章 火光跃动,驱散春夜的寒凉,映着两人脸庞。 “翻面,翻面!那边要焦了。” 云皎指使哪吒转动木棒,一边从方才在铁扇公主面前声称“已经装满”的灵宝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瓶瓶罐罐,皆是调料。 原来她包里……真的装得很满,哪吒心想。 她递了一罐给哪吒,“撒,要一边转一边撒。” 见哪吒还盯着自己的灵宝袋看,她知晓他在想什么,笑起来:“出门在外,准备齐全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还特意将袋口朝他晃了晃,里头隐约可见叠好的备用衣物、几个小药罐、甚至还有卷起来的不知名书册,以及若干法宝,果然琳琅满目。 其实她连串肉的签子都备好了,毕竟出门前就想好了要野炊,但方才看哪吒削得卖力,她就没说。 哪吒:…… 云皎又监督他继续转动烤串,他忽而开口道:“其实烤肉,千年前,封神之役时我也常做。” “行军在外,埋锅造饭是常事,战场上伤亡难免,有时缺人,我亦会担下此事。”他回忆着。 云皎安静听他说着,不时点头,以表赞同。 直至他分明没得说了,还要表现自己的做饭经验是多么丰富……云皎眉眼弯弯,只问:“那么请问,这位哪吒大厨,你做的好吃吗?” 哪吒转动烤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到云皎做出的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饭食,那句“好吃”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云皎挑了挑眉,看他吃瘪,从他将烤串夺回,示意他快撒调料。 “夫人,我可以学的。” “你可以不学吗?” “……” 从前他假扮莲之时,整日无事,就爱钻研厨艺。可都半年了,一手饭菜还是平平无奇。 后头他换回仙身,仍有几次想往灶房去,被云皎严厉制止。 ——开玩笑,以前至少是个人,捣鼓捣鼓灶火就算了,如今是神仙了,用的三昧真火,一下没掌握好火候将她的灶房炸了怎么办? 可这人在厨艺一事上始终无法长进,这似乎燃起了他某种非常要强的情绪,他坚持道:“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哈哈,哦哦,嗯嗯。” 他当没听出云皎语气中的敷衍,又复述了一遍,似成了他的信念,“……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天呐,你要不要这么卷啦!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卷王?” “人也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有长必有短。”云皎瞥他一眼,凉凉道,“与其蹉跎光阴,不如扬长避短。” 譬如,云皎其实也有一个从未与旁人说起的小缺点。 她唱歌跑调,堪称魔音贯耳。 她还记得……头一回找唱歌好听的小妖录制她的猴哥主题曲时,只是哼唱了几句,把那小妖吓得够呛,以为她走火入魔了。 哪吒眸色微敛,追问:“夫人,何为卷王?” 云皎将他手中的调料罐取下,又将烤串往他眼前一推,“烤好了,快吃吧你!” 月照,星河低垂,四野寂然,唯篝火噼啪轻响。 哪吒顺势接过,挑出最嫩的几串递回去,连同烤鱼也递过去。 云皎笑起来,“你做这事就做得很好。” “夫人满意便好。”他从善如流道。 不过月光稍被山坳遮挡,光线昏暗,手中美食的诱人色泽一下大打折扣。 云皎一想,指尖一抬,方才被她插去地里的“打狗棒”顶端便发出柔和灵光,恰好照亮了方圆丈许之地。 “你看。”云皎得意道,“这不还能当灯用?” 哪吒看着她被灵光渡上暖色的眉眼。 “嗯。”他低声应,“甚好。” 一切都刚刚好。 即便非在大王山,非是在一个“家”中,两人依偎,席地而坐,偶尔低语…… 风起,云皎束发的混天绫一角随风轻扬,缠在她发丝上,又蹭过她的脖颈,似有些细痒,她耸了耸肩膀。 哪吒见状,伸手将那截红绫拂开,顺势将她颊边沾染的调料粉也拭去了。 他想——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 回去后,云皎派人去探了一趟积雷山。 牛魔王果真很谨慎,不知是玉面狐狸有意让他谨慎,还是他本身便显山不露水。 积雷山大门紧闭,对外不见客,暗探也探不出风声。 并且,玉面当着如铁扇公主所说,暂时没有露面的意图,似在闭关。 云皎与哪吒一通合计后,都认为此刻佛门盯得紧,不宜大肆举动。此后三借芭蕉扇,孙悟空也会去到积雷山,恰是时机。 哪吒又听她说“时机”,笑意莫测:“夫人又要料事如神了。” 云皎践行自己理解“上善若水”原则,仍说“我有我的节奏”,哪吒便也不再追问。 之后,云皎将误雪唤来,对她嘱咐道:“传信给万圣公主,我将去碧波潭走一趟。” 万圣公主颇具谋略手段,先前云皎一通点拨,她便清明不少。 原本夺权一事进展顺利,忽地却有了一件棘手事。 云皎本打算去一趟碧波潭,却因号山一事耽搁,又思及她只传信说“有事”,却未在信中细说,兵马布防图倒是一如既往送来,可见她要么尚能应对,要么尚有隐瞒之心。 若是前者,云皎便有意让她再自行历练历练,若是后者,那她更不会急忙赶去。 待眼下,诸事渐平,云皎瞧了瞧日子,便定下此事。 误雪应是。 几日后,碧波潭回信,云皎便带着哪吒往碧波潭赶去。 * 碧波潭上,四处无风却起浪,伫立云端看去,潭水深不见底。 不过如杨戬所言,此处倒是一派宁静,会看风水的大师必能看出——此处必有玄机。 可巧,云皎就是奇门大师。 观山水,辨气脉,碧波潭四周山势环抱,却唯有东南方留有一道风口,与水相激,本该水土相克、灵气溃散,可潭水却凝而不乱,沉静异常,反呈“宝瓶纳气”之象。 至宝,她又在心底盘算了一遍,叮嘱身后三个妖先锋,“你们三个不许闹事,也不许跑远。” 没错,参考了杨戬的建议,云皎真带着麦旋风来了。 但她是不会遛狗的,哪吒看上去也对这个提议兴致缺缺,误雪要随行,她索性让另外两个妖先锋来遛狗……来互溜。 三只站成一排,有的已化形成威猛大汉,有的还是瘦弱鸡精,还有一个脸上长胡须。 此刻倒异口同声,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好的,大王!” 云皎遂不再多管,径直带着哪吒与误雪分水入潭。 潭水之下,有偌大龙宫三十三殿,万圣公主亲至水府大门相迎,见云皎一行现身,忙上前两步,眉眼低垂,姿态恭谨。 云皎微一挑眉,与哪吒对视一眼。 哪吒会意,收敛周身仙气,若非修为极其精纯者,难以探查他是个神仙,至多以为他是个有点修为的花精。 “云皎大王亲临,昭珠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万圣公主见状,不敢再唤哪吒,微微垂眸,眼中似有躲闪。 昭珠便是万圣闺名,云皎目色稍稍凝在她身上,未说什么,颔首入内。 万圣将她与哪吒引入主殿,心知云皎还算是个“和善”性子,只要不触她逆鳞,至少她面上会给旁人留几分薄面。 但哪吒并不同,这天上的煞神看出她心思,饶是收敛仙力,面色却极其冰冷,带着些与生俱来的睥睨意味。 万圣不敢直视他,甚至身子微微僵硬,临到入席前,呼出一口气,恢复了端庄姿态。 宴席早已备好,尽是水府珍馐,歌舞曼妙,看似一片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 只不过,云皎一眼锁定上座的是那老龙王。 这是一场公宴,而非私宴。 碧波潭老龙王没想到万圣公主真将云皎请来了,一时惊疑不定,频频看向旁侧的驸马九头虫,似想商议。 九头虫也微微蹙眉,却是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哪吒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眸色一下变得极冷。 云皎自也感受到了那视线,瞥去,微微蹙眉,心底觉得不对,又看一眼。 而后,她大惊,看向误雪,压低声音道:“那不是从前白菰给我介绍的蛇尾男吗?你先前怎么不说。” 误雪懵了懵,她不比云皎过目不忘,全然忘了这事。 听罢,微微赧然,“大王,我……我没认出来。” “介绍?”哪吒垂眸喃语,旋即眸色流转,再抬眼,泄露一抹杀意。 九头虫只觉一道仿佛能直接割开人骨肉的寒意直直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定睛望去,却见是那云皎大王身侧的……男宠? 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他心中冷嗤,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靠脸的玩意儿,也胆敢在筵席之上若无旁人甩脸色。 第178章 不过一瞬,席面上几人这般眼神交接,心思各异。 老龙王举杯寒暄,倒是一眼看出云皎哪怕在水中,行举依旧自然,灵力敛藏从容,俨然是水族。 他笑容里不免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云皎大王威名远播,今日驾临在下这小小碧波潭,实乃蓬荜生辉。你我同为水族,便是缘分,往后勤加走动,若能得大王一二照拂……也是小女与这碧波潭天大的造化了。” 话中,自然隐有亲昵拉拢,结盟之意。 云皎未接话头,但见老龙王几番言语,干脆反之试探,简单问了几句这潭中兵力几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龙王自不会细说,却总透露了些消息,云皎想了想,与先前万圣公主送来的兵防图说法倒也吻合。 万圣公主见此,面色有些发白。 酒过三巡,万圣公主适时起身,朝云皎一礼:“云皎大王,宴席嘈杂,不免怠慢。不如移步我私苑之内,那里清静,景致也别致,恰好误雪妹妹也与我久未相见,你我姊妹几人,正好一同说些体己话。” 云皎本就对这筵席兴致缺缺,看在误雪面子上,很快应允。 但万圣欲上前虚扶时,她浅笑,只揽住哪吒的臂弯,“客随主便,请吧。” 虽说是“客随主便”,但这姿态分明是自有主张,万圣心头微紧,只应“是”。 水榭确然清幽,隔绝前殿的丝竹之声,唯有潺潺流水与四处的明珠柔光,照亮了幽邃漆黑的潭水。 越是身处潭底,云皎越能察觉到潭下深处,还有一阵极其微妙的灵力波动。 果然是有至宝。 挥退所有侍从后,率先说话的却是误雪,她语气微厉:“昭珠,你回信中为何不提设宴之事?让大王毫无准备,直面你父王与那九头虫。” 好一手“借势”。 云皎所教的,她倒是真融汇贯通了,甚至已会举一反三。云皎觉得孺子可教,心底有一分欣赏,但并未制止误雪的指责,毕竟要借她大王山的势,也不能越过她头上去。 一番施压后,万圣公主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云皎行礼谢罪。 “云皎大王,是昭珠思虑不周,行事冒进,险些误事,更辜负大王先前点拨之恩!”她声音压低,“我依大王之计,本已逐步掌握部分财权,安插亲信,父王态度亦见松动……” 她眉眼含愁,几分急切:“可就在月前,那九头虫不知从何处探得祭赛国佛宝舍利子之秘,以此蛊惑父王,称其可为‘镇潭之宝,泽被万世,更可驱逐潭底经久不散的暗流’。” 这碧波潭潭水幽暗,乃是苦万圣龙族久矣之事。 言之此,万圣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我父王被他所言之的宏景迷了心窍,如今,他二人已摒弃前嫌,暗中联手,全力谋划盗取舍利子之事。” “我几次劝阻,反被父王斥为‘妇人之见,不识大体’,更以’日后自有贤婿操持,你安心享福便是’搪塞于我,我实在气恼,才想请大王前来……” 云皎接过她递来的茶水,静静听完,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争权,须得想明白:争,必求其利。若无利,反被他二人排挤,岂非匹夫之勇?” 无利不争,无势不动,出鞘则必要有所斩获。 夺权之事,自身修为尚不能与之抗衡,自要这般谨慎。 号山之下,云皎也几番思忖,结合了观音先前屡次行举,才最终决意激祂。 万圣微微语塞。 “所以。”云皎语速不疾不徐,“你如今非但未能夺权,反被他们联手架空,走投无路了?” 却直将困局撕开给她看。 万圣更觉无可奈何,面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父王与其计划周密,已调派水族精锐,探查好了金光寺内外防卫,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动手。” “我手中……实无与之抗衡之力,万望大王垂怜,施以雷霆手段,助我破此死局。”她拱手,极尽谦卑,“大王若肯相助,事成之后,昭珠必定将舍利子双手奉上。” 万圣这回倒记得,不能尽然是空头支票,给出一项极为实诚的好处。 但可惜,仍旧一半是空,并且未能投其所好。 云皎搁下玉盏,哪吒坐于她身侧,神情淡漠,但见云皎要说话,他抬指间,已在水苑设好隐蔽结界。 “若无修为,你便仍是这般,只能空口许诺,给不出真正的回报。”云皎一针见血。 见万圣脸色愈发白,她见好就收,不再施压,反倒率先给出了好处:“不过,我既来了,总不会袖手旁观。修为,我自可助你提升,兵马,我亦可酌情相借。” “但我要的好处,不是舍利子。”云皎垂眸看着俯身的万圣,“我要——你潭底的那件至宝。” 第102章 情,或是羁绊,亦是枷锁。 人性之中,总有一种微妙的偏执。 你能握在掌心、看得分明的东西,纵是再好,仍会权衡它的价值,毒搅扌倘若有一日能以物换物,或许便会将其摒弃,换做更好之物; 可若是一件你永远也触不到底、看不清全貌的物事,即便你从未真正拥有,不知它深浅,无法估量其价值,却反而会令你辗转反侧。 怕其无价,更怕它当真如想象中那般,胜过你此生所能企及的一切。 舍利子好矣,能持续散发金光霞彩,照亮万里之地,使得昼夜光明,自能照亮整个碧波潭。 但被称作碧波潭至宝之物,沉寂于潭底千万年,无人能将其取出,更使得其有一层想象中的神秘,亦是象征的美好。 万圣公主面上浮现出几分迟疑。 “大王恕罪。”她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有错,那舍利子未必就要夺来,却贸然向大王献宝。至于潭中至宝,此事干系甚大,非我一人能做主,或许,还需禀明父王……” “待日后,你做了碧波潭龙王。”云皎淡道,“你便能做主。” 万圣抿紧唇。 云皎含笑看她,“公主,若无诚意,便无交易。” 万圣回想起上次在大王山与云皎的对话,她亦是多番提及“至宝”,这才恍然,云皎早就看上的是那宝物。 眼下,再看云皎从容不迫的姿态,万圣意识到,在她面前的,确是凡界声名赫赫的大妖王,且一贯极擅“公允交易”。 若她想,若她野蛮,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宝。 可她并不如此,她给出条件,也给出助力,且无法让人拒绝,终会叫你心甘情愿、甚至渴望与她长久的联结。 这才是真正高明又可怕的之处。 是立足的长久之道。 万圣再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纷乱,终是垂眉颔首道:“昭珠愚钝,但凭大王驱使,还请大王指教。” 云皎便开门见山道:“此二人既要盗舍利子,你无需阻拦,便让他们去盗。” 万圣从云皎先前态度中已听出不赞同她硬阻之意,却误以为云皎也会想要那宝物,之后晓得不是,仍是不解:“这,为何……” 云皎只看着她,继续道:“不仅不要拦,你还要在力所能及之处,推波助澜,确保盗宝成功。” 哪吒在一旁,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了云皎的谋划。 他的夫人,的确晓得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尤关于西行取经。 他接口道,音色清冷:“届时,祭赛国佛宝失窃,震动四方,总会引去探查者。而盗宝之人,便是众矢之的,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云皎看他一眼,便知晓——他肯定也晓得祭赛国是唐僧师徒必经之路。 诸多劫难,早是定局。 “即便不是‘众矢之的’,只要你想,他们便是。”云皎继而补充道。 “我助你提升修为,借你精兵。”云皎音色无澜,仿佛在说清理庭院杂草般寻常,“届时,罪人伏诛,赃物追回,你自可顺理成章行‘大义灭亲’之举,名正言顺为王。” 此计,无错,甚至无懈可击。 顺应天理,借势而动,万圣公主必胜,将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但万圣沉默了片刻,垂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略显踟蹰。 云皎不解地看向她,“你还有何犹豫?” “大义灭亲……”她低喃,“我知晓,大王此计思虑周全,甚至已绝我后患。可是,父王虽不愿放权于我,可一贯待我极尽宠爱,若非我是独女,他或许不会让驸马越俎代庖,也因我是独女,他总是放心不下我独担大任……” 云皎一怔。 经历过更加开明的世界,实则云皎从不觉得性别能用以衡量能力,这西游世界里亦有诸多女大王,皆是独挑大梁。 既是以修为论强弱的世界,我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可旋即,她又仿佛想明白了,有时横亘的并非单纯的“男女之别”,而是更为顽固的“世情伦常”。 第179章 纵有术法,时间的长度却无法磨灭,或有更高深修为者已勘破玄机,芸芸众生却仍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 众生,一朝一夕内,跨不过思想的鸿沟。 云皎想了这么多,思绪又很快转去另一条线——是因为某种亲情,万圣下不去手。 只以利弊权衡,此自然为最优解,甚至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若以“情”辨,却剪不断,理还乱。 不拘小节,倒也不必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然她在菩萨面前辨得是什么呢?云皎又如此心想。 云皎无意替万圣做抉择,倒也想看看她最终会如何抉择,于是浅笑,只行提醒之事:“你所言之,可见你重情义。” “不过,你也可再度思量一番,若他只给你恩宠,不予你其余应得的好处,又联合外人来一同打压你。此情,可堪你长久的忍受?” 万圣身躯轻颤,抿紧了唇,深思起来。 情,或是羁绊,亦是枷锁。 “大王……”良久后,她抬起头,眼中仍有不忍,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笃定道,“我愿听从大王安排。” 若因她是独女,便施以宠爱,可若她是独子,便可得势力。 如此,本就不公。 云皎凝视她眼睛,最终定道:“……大义灭亲,未必要大义杀亲。计划照旧,此事倒也不急,最终如何,全凭你彼时心意。” 不知为何,云皎在这一刻又想到了哪吒,继而想到了李靖。 她看了眼哪吒,哪吒的目光不知何时转去了门外,目色沉沉。 他想什么呢? 云皎只想,李靖那种的—— 还是当杀。 亲缘情谊既无,唯余血海深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叫“亲人”的。 万圣应了是,云皎又打量起四周来,发觉殿内一众用度确然精巧华贵,在物质上,万圣龙王并未亏待过这个女儿。 只是,温柔的豢养,便如暖房育名花,一旦掀开温床,花也会因过分娇弱而枯萎。 云皎将目光挪回万圣身上,又道:“书信通讯,难免纰漏,我既来了,你且将你近来在潭中所作之事,一一禀明我吧。” 万圣闻言,精神一振,谈及近来自己所做,几处账目、几多人手、几番规划…… 越是说,眼神越发明亮。 这位公主本就生得极美,明珠映照下更显妩媚妍丽,但眸光间的晶亮,才更像是点燃她美貌的柴薪,是她真正的内核所在。 云皎发觉,万圣确有其才,许多想法细致周详。 碧波潭不比大王山,白手起家和继承家业走的是两个路数,一个是闯,一个是稳,万圣诸多想法,她都颇为欣赏,不少甚至能触类旁通,用于大王山某些事务。 于是她挑眉,眸中闪过赞许,该说的交易既已说了,她也不吝夸赞:“你好棒,假以时日,必然是个能将碧波潭发扬光大的大龙王!” 万圣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微怔,颊边泛起些许红晕,眸光却愈发亮了。 既已议定大事,云皎便不欲久留。 让万圣带着去看法宝反而容易被发觉,云皎便说自行去看,让她同误雪说体己话。 至于碧波潭其余守卫,与云皎这种在水里如鱼得水的物种来说,有和没有没区别。 哪吒竟也毫无在水中的拘束,云皎又想——也是,他可是龙族克星。 而后,两人出门,却撞见了九头虫。 这九头驸马头戴赤金冠,一身锦袍,金线密织,腰佩玉、指戴玛瑙戒环,生怕旁人不知他身份显赫。 他看似是早在此等候,难怪哪吒方才目光不时瞥向门外,隐有冷意。 九头虫见二人出来,脸上立刻堆笑,抢上前一步,先对云皎拱手:“大王,着实许久未见。” 云皎认出了他,也权当不认得,只睁眼说瞎话道:“你是万圣公主身边的侍者?如此品味,倒与她不同。” 九头虫一下没转过弯来,顺势道:“哦?如何读脚售不同?” “万圣公主清雅,你却花枝招展,俗不可耐。” 早年云皎相看过他,但只是远远一瞥,精怪们总喜欢显出原型特征来求偶,但对云皎而言,那真是太易下头了。 她自己是龙也不代表能接受蛇啊!蛇的鳞片都不是亮闪闪的。 昔年没看清楚,如今细看,便觉得此人眉眼间细藏阴鸷,印堂发黑,俨然造过不少无妄杀孽,不是个好东西。 九头虫眼底戾气一闪,又强压下去,扯出笑容道:“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早年我也去过大王山,与大王见过。不过如今,蒙龙王与公主青眼,我已是这碧波潭的驸马了。” 云皎淡淡道:“即便是驸马,也不该挡道。” 毕竟,好狗不挡道。 九头虫倒是个能忍的,哪怕云皎这般冷语嘲讽,他仍未表现出怒意。 见云皎已抬步要走,他反而笑道:“大王何必急着离去?可是公主招待有所不周?不如由我与公主一同,再备薄酒,好好款待大王与……” 语气试探,脚步挪动,身形仍是几分拦路之意。 但尚未靠近云皎三步内,她旁边那郎君一步踏前,将云皎稍稍挡在身后。 九头虫目光落去哪吒身上,心头莫名一刺,只见对方衣着看似素白,实则料子隐有光华流动,俨然非是凡品。 比自己身上的可是好多了!偏偏气度也娴雅清贵,反而将他身上这身珠光宝气衬得犹如暴发户可笑。 九头虫一时心生嫉妒与不甘,大王山果然家大业大,连个男宠都这般有派头,即便这男宠姿容绝世,他九头虫也未必输几分。 而这一切,若他当初多讨好几分云皎,这般排场,合该也有他一份。 他心中嫉恨,不对云皎发作的话,便悉数想落去哪吒身上,“你这以色侍人的——” 但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巨力钳住,整个人不受控制被推开,撞去旁边的坚硬礁石。 “砰”一声闷响,水波激荡。 九头虫后背重重撞在礁岩上,剧痛传来,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喉头一甜。 他惊怒交加,待要运转妖力反击,却发觉周身灵气被一股无形寒意锁住,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是这花精干的? “你——”他勉力抬头,正对上哪吒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分明平静,却只一眼,便让他从魂魄里渗出冷意。 另一边,云皎也静静看着他,她似才反应过来,敛去眸中冷光,撇嘴抱怨了一声,“夫君,我们怎能在旁人地界打人呢?” 等下闹出太大动静了,要去潭底深探,总会麻烦些。 哪吒从善如流道:“夫人恕罪,是为夫一时情急,还以为这蛇虫之辈妄想伤害夫人。” 云皎笑笑,挽起他手,不怪了。 “莲之,你也是护我心切,如何有罪。” 哪吒却罕见在这般演戏的关头沉默了一瞬,“……嗯,夫人明我心意便好。” 这竟然是她夫君……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了,云皎说的是“我们”,被锁住灵力这事——是云皎见她夫君出手,随后干的。 夫妻俩一唱一和,看似苦恼,苦恼的却都是自身之事,实际谁也没在乎九头虫。 瘫在礁石边、灵力被封、浑身剧痛的九头虫:这是什么凶悍夫妻啊! * 依照自身本为水族的感应,即便万圣给不出具体方位,云皎与哪吒仍很快寻到潭底至宝所在之处。 此物千年不被人发觉,正是因其藏匿够深,无洞xue遮掩,无禁制笼罩,灵力波动很难被外族探查。 它只是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但掩埋极深,若要取出,潭中必然混搅风浪。 最宜取出它的时机,确是在猴哥来到之时——届时碧波潭中本就乱做一团,潭水混沌,风云叠起,取宝风波与龙宫灾祸,恰是融合一处。 云皎只抬掌暗探,发觉那是一株奇珍灵植,掩埋其下,仍有滋养万物之意。 如此灵力,确能对凡人修行大有裨益。 她定了定心,将要收手折返,忽地指尖微顿,长眉微拧。 哪吒察觉她气息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云皎感应到那灵草之内,仿佛有……须菩提祖师的气息?或者说,更像是灵台方寸山中的气息。 这原是师父之物?生于灵台方寸山的灵草?怎会流落至此,被野生仙鹤叼来的么…… 云皎思来想去,那一抹气息已淡下,她压下心头疑惑,“没什么。” 左右之后拿出来后便知晓了。 再回龙宫水苑,二人与万圣、误雪汇合,那讨人厌的九头虫已不知所踪,云皎再度嘱咐万圣:“他们动手盗取舍利子之前,需与我通气。” 云皎记得那一难有不少受苦的僧人。 第103章 你若不穿,你就不是哪吒! 第180章 离去碧波潭时,哪吒一言不发。 云皎还以为是九头虫一事令他不爽快,哄了两声:“好啦,不气啦!我也替你出气了。” 哪吒自然知晓最后是云皎出手,却倏地将目光转向她。 潭下无光,他那双乌黑的眸也变得愈发幽暗起来。 云皎只觉这般眼神瞅着令人发毛,只想尽快哄好为妙,待误雪去接三个妖先锋,她便继续道:“本大王姿容出众,有诸多追求者不是很寻常的嘛?我可没看上他,最终选择的还是你,哪吒,这是你的福气!” 看似哄,实则比谁都横。 哪吒凝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笑了。 有几分气的,更多是被她娇蛮的语调逗笑了,但归根结底,他闷闷不乐之因,并非是九头虫——对方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哪吒向来不会因种族而心觉有高下之别,所不屑的仍是对方的容色、修为,怎配与他相争。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下意识仍唤的是“莲之”。 虽然他也明白,他敛藏了修为与仙身,云皎总要给他一个名讳,昔日的“莲之”自是最为妥帖,她如此唤,并非说不过去。 可是…… 哪吒说不出,就是不甚愉快。 偏偏云皎不会多哄,见他笑了,无论哪种笑,她当即见缝插针道:“你笑了,那就是不气了,甚好甚好!” “……” 最终,哪吒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只与她十指相扣复归大王山。 云皎看着云层漫涌,似海如浪,眸色渐深,下意识往东看去,一时也未再开口。 她想,将赴东海之宴的日子也要到了。 * 世间的夫妻相处,总会有点小磕绊。 两人心思一时未对上,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回到大王山的小夫妻俩就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准确来说,是云皎被吸引—— “报!大王,您先前在长安订的一批衣裳都已到货,可要现下拆看?”小妖老实回禀道。 云皎一听,眉眼染上喜意,挣脱了哪吒的手,自己手一挥:“送去我寝殿!” 哪吒不解:“夫人?” 云皎对“上位者不多解释”这一条铁律贯彻到底,惜字如金,只冲他眨眼:“快来!” 她越是这般,哪吒也被她激出了好奇心,眉梢一挑,随她回殿。 方才那点小摩擦,便是谁也不记得了。 但等到了寝殿,云皎挥手将几个精致的箱笼一一打开,哪吒垂眸瞥去,脸色怪异,可谓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箱中最上层展开的淡粉莲花裙上,以目色丈量,一下便知那裙裳非是云皎的尺寸。 ——而是他的。 云皎见他目光落去,杏眸一眨,飞快跑去将裙裳取出。 她身量纤细,张臂将那宽大且明显属于男子身量的“裙子”展开,也不知是衣上的系带、或是围襟垂下,几乎曳在地上,晃荡几下,对比之下,一切便更显得荒谬至极。 赶在哪吒要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你起先见我时,穿的便是一身水红粉裳。别以为我不知道!也不是为了见我特地穿的,五行山下你也穿的那身,可见你喜欢这种……”骚包的颜色。 哪吒眉心微动,没想到云皎已然想到——最初,他们在五行山下见过。 实则,彼时谁也没瞧见对方的脸。 哪吒不知云皎是何时反应过来的,但记得彼时他发觉此事时,心底不免感慨一声:或许这便是缘。 因缘际会,缘系,情生。 他瞧着云皎一副雀悦的神色,往日,他从不拒绝云皎的提议,但此刻唇瓣翕动,怎么也不愿意。 “没穿过这样浅淡的颜色。”他企图劝说。 “哦……”云皎拖长语调,已读乱回,“我懂了,你是嫌不够艳?变成大红色你就肯穿了是吧?” “……” 她作势要用术法将裙子变红,临到掌心灵光显出,却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笑语嫣然道:“骗你的,我才不变呢,粉红花瓣就是粉红花瓣,你必须给我穿这身!” “……” 云皎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套西游版本哪吒戏服,绿裳粉裙,极鲜亮的翠绿,极鲜嫩的淡粉,可谓是非常莲花的配色。 当然也有上罩莲花云肩,下着荷叶裙的款式,其下压着的便是。她掏了出来,也在他眼前晃了晃。 若说天上的神仙没人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吗?那当然也有,何况她眼前这个哪吒本就爱穿艳色衣袍。 他只是不接受这种款式的而已。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也绷着,连周遭的气压都好似低迷几分。 云皎也不管,犹自兴致勃勃,又翻出另一件戏服来—— 他看去,这件更夸张,裁剪的极为“节省”的红肚兜,靛蓝裤,外罩一件雪白外裳。 成何体统? 见哪吒不说话,面色发黑,甚至有几分青,云皎就像是故意挑衅,单独拎着那件赤色肚兜晃了晃。 这件其实做工很精致的,剪裁得当。 云皎看过后在心底暗暗点评,这裁缝手艺真不错,下回还订。 “你到底穿不穿?”云皎还在挑挑拣拣,又将这几件宝贝衣服对着他比划。 她还有诸多“哪吒”套装,但面前的哪吒始终不言,让她耐心渐无,撇嘴道:“你若不穿,那你就不是哪吒!” 哪吒已将唇抿得死紧,一副绝不受辱的模样。 在云皎看来,也不过是受气小媳妇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 “夫人心中的哪吒……”他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微沉,气息不稳,“便是这副德行?” 哪吒早有预感,他的夫人多半为方外之人。 她对“哪吒”这样一位神仙、或还有孙悟空、杨戬,甚至诸多所见之人,有一番另外的属于自己的理解。 “什么叫这副德行?”云皎不满他的语气,将一双桃花眼瞪大,“你讲话客气点。” 哪吒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了逃避这些荒谬丑陋的衣袍,他将目光落去另外几个打开的箱笼,见其中放着璀璨金光的锁子甲,皮毛油亮的虎皮袍,就连暗色的褐红袍上都织龙绣凤…… 用料扎实,款式威武。 他眸色暗了暗,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仍忍不住问:“这些是送给谁的?” 他自己都晓得不是给他的了,哪吒在心中无奈暗道。 果不其然,云皎一仰下巴,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给我威风凛凛天下无敌第一帅的猴哥了!” 哪吒沉默了一瞬。 沉默了良久。 最后,本是想转移云皎的注意力,却将自己气得愈发厉害。 “孙悟空在你心底,便是这般?”他气息越发不稳,“而我,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 一个人真的气到极致时,会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用这个那个代指,表明他已经失去理智。 但哪吒俨然不是,他只是不想承认孙悟空的衣裳都十足帅气罢了。 ——云皎如此心想。 云皎杏眸流转,又哄他:“哎呀~好夫君,你就让我看看嘛,看看你穿上这些帅气衣服的样子~” 哪吒:“不穿。” 他真是脾气见长! 云皎在心里暗骂他,却又太了解他,哪吒实际是个犟种,你非要强迫他,他真会半天不搭理人。 前几日又莫名被她气得狠了,还自己去后山那片栽了莲花、但尚未开的莲池里自闭了。 彼时云皎找到他的时候,实在觉得好笑。 寒风凛冽里,百花枯寂,唯一枝红莲独秀。 现下她的需求是如愿看见这个犟种换上他的哪吒皮肤,而不是把他气到自闭,又落荒而逃。 于是云皎凑去他身边搂他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刻意憋出了她的终极武器夹子音:“夫君~夫君~就让皎皎看看嘛~” 前世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她来试试效果。 果不其然,哪吒紧绷的唇线松动一丝,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臂弯里。 云皎在心底暗骂: yue ,死变态的癖好。 “……可以。”他终于松了口。 但见难得露出柔软情态的云皎,喉结微滚,赶在她说话前,他先提了一个要求,“但夫人,也要按我说的…穿点什么。” 云皎:……? 云皎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说他语调并未变化,但她要“穿”什么? 哪吒空闲的那只手微抬,灵力轻引,旁侧的柜子打开,他取来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倒不是什么会令人大惊失色的东西。 只是几串红绳系着的铃铛,打得倒是精致小巧。 实则,云皎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揶揄与一丝期待,或许在古人哪吒看来,让她戴点铃铛首饰,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情。趣了。 第181章 他不会真觉得这也算情。趣内衣吧哈哈,那可真是太保守啦! 云皎为此笑弯了眼,欣然应允:“自然可以,不过你是何时打了这对铃铛?” 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主意。 早在云皎初初结识金毛犼时,他见她腕上紫金铃轻晃,那一夜金铃声不断,格外旖。旎,便心存这般想法。 可以说是蓄谋已久。 云皎伸手去碰触红绳,只觉那绳子微凉柔韧,奇怪的手感。 哪吒眸色深深,看出她对这首饰不当回事的态度,却未多做解释,只道:“夫人不是要看我穿?” “看!”云皎果然被他转移话题,“我先替你梳发。” 哪吒眼皮微跳,“还要梳什么发?” “嘻嘻嘻嘻,你明白的~” ——当然是双丸子头啦! 接下来的几炷香时间,便成了哪吒漫长仙生、乃至人生中堪称“酷刑”的体验。 哪吒在她授意下几度换装,全程他几乎都是闭着眼,凭借意志力才不将那些衣服撕毁,无论哪件,总归是颜色刺眼、布料轻薄,乃至不堪入目。 首先,自然是云皎心目中的西游版套装,毕竟这是西游世界。 绿襦粉裙,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穿的颜色,并非真身是莲花,人便要打扮成莲花。 “哦对了,头上还要戴花,你变两朵莲花出来。”云皎替他将莲花云肩戴好,又理所当然道。 哪吒:“还要变花?戴在我头上?” 他当然不是聋子。 至于为何复述,云皎仍是那句话,当一个人不知所措时,他便会语无伦次。 “当然啦,你是莲花你当然要戴花!”其实好像没有戴花,云皎回忆了下,但无所谓了。 她想看,她理直气壮。 哪吒不应,云皎却十分恶劣,见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透着抗拒,偏要勾着他的手,又晃起来,不时夸赞:“小郎君,三太子,好夫君,你这身衣裳真是好俊呀~快让你的皎皎看看啊!” 哪吒呼出一口气,最终顺从。 而后得到了云皎的爆笑:“哈哈哈好一个莲花奶油小生!” “你怎么不说话呀?”云皎还围着他转了两圈,踮脚替他将头上的花戴稳,忍着笑,“被自己的美貌震惊了?转过来我看看后面……哎,转个圈嘛!” 两人面前就是一面落地的水镜,是云皎才换的。 哪吒额角青筋微浮,抿着唇,极其缓慢地原地转了半圈,便再也不肯动。 “行吧行吧,小气鬼,不转就不转。”两人比了好一会儿犟,发觉他整张脸已通红,云皎总算放过他。 见好就收,张弛有度,才能接着下面的游戏。 她又捧来那套红肚兜配靛蓝裤和白袍,“这个也好看,很经典的!” 哪吒垂眸,看着那块对他而言并不算大的鲜艳“肚兜”,又抬眼看向云皎那双满是期待眼眸,一口气终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但若看不见肚兜,这套,或也还好,甚至比先前的好……哪吒深呼吸一口气,如此劝服自己,想用外袍将里头拢住,云皎却不依不饶,与他拉扯起来。 “……夫、人。” 云皎眼睛一转,松手道:“行了,你脱了吧。” 哪吒几乎是瞬间就一声不吭开始褪衣裤,要将那最为滑稽的肚兜取下时,云皎却按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呢?因为红肚兜版本的哪吒,本身也是一种“经典”。 本来云皎心底也是微微微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太雅观的,又实在想看。 最后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依旧是为了圆满她童年的心思占了上风,强硬地将那些额外的衣袍拽到手里,又扔出去,就这般坦然看着他。 哪吒吐出一口浊气。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干脆对上云皎的视线。 云皎却忽地呼吸一滞。 预想中的滑稽感并未出现,眼前的青年身上仅着一件勉强蔽体的红绸,大片紧实的肌理裸露在外,宽肩挺拔,窄腰紧实,欲掩不掩的胸腹依然壁垒清晰,充满成年男子的强悍力量感。 他太过锋锐,那点昳丽面容上隐忍的薄怒和屈辱,也成了某种妆点,更添几分诡异的柔和。 怎么说呢,就很涩。 云皎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原也是个色心颇重的——但这又怎样,她本是“黄”帝。 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面前的夫君四肢修长有力,却因这“童装”般的遮盖而显得空落落,躯干是完美的,又莫名拘束。 云皎拧眉,摩挲着下巴。 她总觉得还缺什么,片刻后,一拍脑袋:“我晓得还缺些什么了!” 言罢,她抬手,笑嘻嘻地将那木盒捧给他。 “里头这小铃铛,你先戴着,给我看看效果。”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并未拒绝,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面上几分薄笑,只深深看着她。 云皎感觉他笑容诡异,可眼前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感,足以让一切不对劲先行抛诸脑后。 她亲手将红绳系上他的腕骨,艳丽的红缠绕其上,映着肤色,末端系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叮铃声。 点缀完成。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有了这般点缀,果然整体更加和谐,两人对镜而照,分明是青年姿态的哪吒全身却唯有一块红布遮盖,即便这样,也不掩他的风姿绝世。 他站在云皎身后,云皎看得有些呆了,想将他再拉上前些,一同在镜前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 倏然却被他揽住腰。 哪吒的掌心搁在她腹上,稍一用力就将她后背拉近抵靠在自己胸膛前。 再一使力,云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他压去了旁侧的梳妆台上。那双手也顺势下滑,捞住她一条蹆,裙摆下滑,云皎登时绷紧了腰肢。 “你干什——” 刚要开口说话,已被他吻上。 云皎却仍有些急,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睁大,想将他推开,他却使了不算小的气力,使坏般搂住她后腰,一旦她要起身,就有意无意拂过她腰身的逆鳞处,将她亲得浑身发软。 “你先…先脱了!”云皎急道,“先脱了这身再说!” 哪吒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她。 他唇色已染着潋滟水光,甚至牵连出一丝细细水线,气息微促,眼底却一片幽暗。 听闻云皎的话,他只浅淡地勾了勾唇角,刻意道:“为何?夫人难道不想我穿着你喜欢的这身衣裳,与你……” 第104章 她总沉溺于危险的游戏。 这叫衣裳吗? 云皎憋红了脸,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触手却是一片滚烫的肌肉,分明也日日摸,此刻配合他这身却不大对劲,一时叫她无从下手。 最后,她眼眸间起了点盈盈水光,是气的,也是憋的。 “不是,你有病吗?这分明是童装——”骂骂咧咧的话尽数被他堵在唇齿间,哪吒坏心地捧着她脸颊,一旦她还要开口,就刻意用拇指轻揉她颊边软肉,叫她语不成句。 他手上缀着的红绳铃铛在轻晃,铃铛作响,声声在她耳畔。 待到云皎要被惹恼的边际,他收了手,见云皎仍想嗔骂,凉凉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在你心里的我,只是个孩童?” 他自然是早便看出,这是孩童的装束。 正因看出,心底的闷气才愈发盛。 她既不愿意唤他夫君,认定的“哪吒”还是这般滑稽模样,怎能叫他不气? “……” 云皎一噎,难得讪讪笑起来,“哈哈,这不是重点啦……” 哪吒轻捏了她一把,云皎绷紧蹆,怒瞪他。 “什么是重点?”感受到指腹水痕,他的手顺势沿着蹆线往下,直至捉住她两只脚踝,稍稍合掌便能牢牢握住。 哪吒已将她整个放在梳妆台上,此番将她腿抓握分开,自己也靠近些许,逼问她:“夫人,孩童能如此对你吗?” 裙摆近乎尽数堆叠在她大蹆,对方俨然蓄势待发。武器压过来,一副蛮横威胁的样子。 云皎感受到腰腹间的存在,心底那点脾性被激出来,动用灵力要翻身逃开,哪知哪吒眸色一暗,捉住她脚踝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云皎只觉莲香荡漾,身侧灵光轻闪,忽地一连串的铃铛响声起,她陡然失了力,被他按在怀中。 “哪吒,你就发疯吧你!” 缠在他四肢的铃铛不知何时到了她手腕与脚踝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清脆铃声,这铃铛竟能禁锢人的灵力。 而且,对他无效。 对她有效。 “你好大胆子。”她气红了脸,偏又被他牢牢按在怀里,船入深港,难舍难分,“知晓自己只有六欲,还敢同我玩这种游戏?” “这是以我的莲茎炼制的红绳,确有锁人灵力的功效。”临到此时,哪吒才低声解释,却也显得已读乱回,“夫人自己应下的,当是自己承受了。” 第182章 “我反悔了,你给我解开!” 知晓云皎能接受的程度在何处,他并不立即松开,反而道:“不必我解开,一会儿夫人便能自行挣脱。夫人放心,我说过,我绝不会伤你,一定说到做到。” 不知他哪里来的自傲。 但如他所想,云皎总是沉溺于危险的游戏。 “……一会儿是多久?” 他不答了。 唯有一连串急促的铃铛声响起,如急雨打檐。 良久之后,云皎被逼得没法子,头一次嘤咛告饶:“求你了……” 哪吒微微停顿,才要俯身去吻她,却听她语气虽软,话意却不软。 “求你,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她真的不想和“哪吒”行这种事啊! “……” 哪吒只觉心底的闷气一下窜遍四肢百骸,怎么都无法发泄出来,只得寻着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厮磨。 云皎被他亲得脑袋发昏,偏偏灵力还虚浮着。 将要春三月,寒意渐渐褪去,殿内撤了炭火,但他的身躯十足炽热,将她拥紧,丝毫感受不到凉,云皎的额角几乎被逼出了薄薄细汗。 终于,见她难以招架,他攻势减缓,换做亲吻她额头。 铃铛声仍然阵阵,本该悦耳,又因太过急促,显得有些纷杂。 云皎不想再喊他“哪吒”,见他一副要讨债的模样,几番放软声调唤他“夫君”,他仍然不肯罢休。 渐渐地,她晕乎至极,忽而察觉他想将自己抱起,便顺势要将手臂搭上他肩膀。 他却躲闪,扣着她的腰带她翻了个身,才重新抱住她。 身体蓦然失重,还是以一种小孩被人抱在怀中的姿势,云皎意识到他又想做极坏的事,要嗔骂他,话开口却被他箍着变得支离破碎。 唯余腕上脚踝的红绳铃铛,响得张扬。 “夫人,你在想什么?”哪吒扣住她下颌,自己也俯身,指腹稍稍使力,让她偏过头来供自己索吻。 方才换了个姿势,他终于“舍得”将他那一身几乎什么也没遮的红布料脱去。 但后背抵着他炽热的胸膛,云皎微微颤栗,晕乎之际,又想起了先前的一次……亦是这般被他抱在怀中,亦是同样的话语。 月前,二人去往翠云山见铁扇公主,回程之时,云皎起兴替他猎了一头鹿。 他慢条斯理吃完,哪知回来就兽。性大发,压着她好一通亲。 两人拉扯间,不经意压上梳妆台边新放置的这面大镜子。 ——这是云皎专门用水系术法制成的水镜,剔透至极,与现代的落地镜无异。 她本是想着日后要让哪吒换装,得叫他真真切切看见他自己的模样。 哪知那点恶趣味先被他赶了先,推搡中,总归二人的衣裳都快被剥了个干净,哪吒比任何时候表现的都要激烈,云皎险些以为他发了狂。 他却说:“谁让夫人夜里让我吃鹿肉。” 云皎:……? 见她仍反应不过来,他低低在她耳畔戏谑道:“鹿血鹿肉,大补虚损,益精血,助阳补肾。夫人,你当真不知?” 那他还吃那么多!她还以为他是真有胃口,没想到是色心又起。 不依旧是发狂嘛。 云皎还真不知,她本来就不通医术,不然怎么总是误雪看诊! 也不知他从何处听来的老中医说法,一时念得一本正经,但又揉又摸的,一点也不算正经。 那日,云皎逐渐被他摸得动了情,两人在镜前全然忘了羞耻,将要渐入佳境…… 他却将衣衫给她重新盖上,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而后与她说:“我骗夫人的,既是仙躯,怎会被凡物所影响?夫人灵力初愈,双修虽有裨益之效,当下气力尚亏,还是不宜多行房事。” 云皎被他弄得不上不下,一时气极,连声说:“那不双修不就行了?” 哪吒沉默一瞬,“我说的便是‘不宜房事’。” 云皎看来,房事与双修实则无甚区别,都是纵欲,他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有区别。既然区分,那就不双修,只行敦伦之事。 而彼时,哪吒亦认为有“区别”。 ——他心觉都不宜。 那一日将云皎气得脸都红了,一度想霸王硬上弓,他还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情态,两人闹到最后,她累了,互相帮忙解决了事。 今日,却不同了。 哪吒俨然看出她已好得不能再好,先前一出“屈辱”的换装彻底撬开了他心底的犟种模式,揽抱着她,几番刻意折磨,就是不肯再给她个痛快。 直至武器上已漫染晶莹,云皎眸泛水红,呜咽着瞪他,一副事后定要杀他泄愤的模样,哪吒才松了手劲,纵她沉沉下坐。 镜中,昳丽的青年自后托抱住少女,她纤细的身躯深陷他怀中,俨然失了所有力气。 艳红的丝绳紧束在她腕间与脚踝,除此之外,再无寸缕遮掩。绳端系着的精巧金铃,随着每一次的律动脆响,反倒显得一室愈静。 赤金两色,本是最浓烈的色泽,此刻却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雪白无暇,不知何时又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粉。 阵阵铃促,摇曳不停。 夜明珠的晖光与灯火轻晃,足够清晰的镜面,映出了一切的细节。 “夫人。”哪吒凑去她耳际,“看清楚了吗?” 他托着她臀腿,向上发力。 “这才是我。” 镜中的人影也随之晃动,铃声骤急,云皎看见自己在他怀中失神迷醉的模样,羞耻感如潮水涌来,却奇异地点燃更多渴求。 “这才是……”他的视线也凝去镜上,轻喃着,“你与我。” 这不是双修。 只是相依相偎的夫妻表达着对彼此的信任、坦然、亲昵,或许,还有爱。 镜像逐渐变得模糊,隐有水痕落在其上,云皎只觉是自己脑子发懵了,快要承受不住时,哪吒忽而轻声提醒: “夫人,当凝神聚气了。” 修炼对于已然得道的人而言,是如呼吸般简单的事,云皎尚未反应过来,灵力已在暗自流转,又渐渐与他的灵力交融,浑身变得暖融。 手脚渐轻,那缠住她的红绳,心随意动,竟然轻易解开。 哪吒此刻才低笑道:“你我双修,灵力共通,夫人再试试,能否控制我的灵力?” 上一回在寒池双修,云皎伤重,彼此的精力都放在疗伤上,实则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探索、掌控额外的功法。 但这次,旖旎的氛围反倒成了催动灵力的契机,云皎依言细细舒展经脉,果然能与他的灵气互通,甚至能反向操控他的灵力。 ——这就是他很早以前说过的:往后,她便能直接封住他的灵力。 云皎想到此人的真身实则是一株重瓣红莲,花瓣多得数不过来,就和他刻意隐藏的小秘密一般。 果真就如她所言,他就等着她薅秃来才爽快。 不过就一定得在这种彼此联结的时候吗?身体被占得满满当当,还能做什么事?还怎么暴打他? 有和没有,好像没区别。 云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忽又灵光一闪:有区别。 心神一动,她与他十指相扣,亦锁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流动,完成了“封印”。 哪吒本身力气大,可只要她用上灵力,自然不能轻易制服她。 但他面色未变,干脆坦然任云皎施为,甚至配合地放松身体,一副任君采撷的“小白花”模样。 他又用起老伎俩,不时闷哼两声,神色隐忍,眼尾殷红:“皎皎,饶了为夫吧……” “这招不再有用了!”云皎看着秀色可餐的夫君,舔了舔唇角,面上仍然摆出一派冷漠的样子。 她反手钳住他下颌,迫他仰头看她,十成十的大王姿态。 “你这等姿色的莲花精。”她指腹微抬,按在他的唇瓣上,“生来就是要被本大王弄哭的!” 好半晌,哪吒才“嗯”了声,他仍是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直到云皎玩累了,想要罢手,却忽地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还要干什么?” “还要。” “……” 锦被深陷,人影交叠,低语声传来,是哪吒已然喑哑却依旧执着的声线: “今日无论夫人要如何欺负我,只要我还尚存一丝气力,便不会收手。” 莲花仙身,无魂无魄,自无精力一说—— 所以,他根本不会力竭。 又过许久,传来云皎断断续续的羞恼骂声: “哪吒,你个永动机!你什么时候能没力气…你*%……” 铃声不绝于耳,节奏绵长,春光正浓,久久无歇。 * 翌日起来,云皎将哪吒叫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左右小妖被屏退,唯余他二人。 虽然起初哪吒也叫过她几次,说要与她拆招,但云皎对自己的剑招藏得极深,轻易不示人。 第183章 除此之外,便是夫妻间偶尔的打打闹闹,徒手切磋。 唯一稍显认真的一次,还是他做“莲之”的时候。 ——又是莲之。 哪吒想到莲之,便觉得,真是阴魂不散的莲之。 这一日,云皎负手而立,一袭利落绯裙,勾勒出纤挺如竹的身线。 霜水剑静静悬在她身侧,她已将乌发高束,连珍珠都没缀,仅用一根缎带束发,春风轻扬,衣袂轻荡,越发清艳。 开始前,她倒是颇有风度,比了个请的姿势。 旋即,却露出凶恶神态,对着哪吒扬声道:“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今日,我必定把你剁成藕块!” “……” 有些事关起门来解决不了,打一顿,或许就能解决了。 云皎对于这等夫妻事处理的逻辑很简单,先是言语,再是肢体,最后还不解气,自然就是暴力。 可她虽如此说,哪吒并未在她眼中见到真实的怒火,更多还是羞恼,并着些跃跃欲试的光。 云皎只是想打架了。 ——只是想打他了。 若此刻温声软语哄她,反而是对夫人的不尊重,哪吒心领神会,旋即正色,拱手还礼:“如此,便向夫人讨教了。” 言罢,是真想使出他的十八般武艺与法宝。 霎时间,场中灵气激荡,锋锐之意漫开。身姿挺拔的红衣青年只一抬手,诸般法器既出,云皎眸色渐深,上次在号山她就发觉了—— 这厮法宝是真多。 九龙神火罩这种记载在《封神演义》里的法宝,他竟也有。 也是,他师父还是太乙真人呢。 “等会儿。”她忽然抬手,要去褪指间的乾坤圈,“这个你也拿去。” 既是拆招,她要每件法宝都试一试。 哪吒却制住她的手。 “此乃我赠夫人的婚戒,不必取下。” 婚戒这个说法,还是云皎有一回提到的。 前阵子,小夫妻在帐中闲聊,哪吒问她为何起初要送他戒指。 他本以为是灵山知晓他惯用乾坤圈做戒,便也刻意给了云皎,却在日日相处间发觉两枚相似的戒指,对云皎而言,仿佛有不同的意义。 因为金箍被收走后,云皎又托工匠替他打了一枚。 云皎并不扭捏,彼时便将“婚戒”的说法说予他听。 是故,此刻他不肯她再取下,还不经意露出自己手上戴着好好的戒指。 云皎一噎,“但也是你的法器。” “往后不是了。” “……” 此人真是做尽违和“哪吒”人设之事,这不是他的伴生法宝吗?云皎杏眸圆瞪,勒令道:“我让你用你就用,今日我要试的,就是法器!” “……好。” 第105章 身上无伤,心里有伤。 云皎话音既落,霜水剑出鞘,寒光乍现,剑尖便要直袭哪吒咽喉。 哪吒侧身闪过,身形如流火疾电闪退,虚空一握,自掌心横分一线紫焰,旋即,火尖枪骤然于火焰中显出。 枪。尖格开剑锋,兵刃交击,迸射灵光火星。 战斗甫一开始,便无试探之意。 云皎身姿灵动,剑走如风,很快霜寒剑气如网交织,封住哪吒欲退之路。 但哪吒的退只是一瞬格挡,再出击,枪出如龙,每一式皆犀利无比,正面迎上她的剑招,一派势不可挡的架势。 她眸色幽深,当即化剑为鞭,使出十成十的灵力在鞭绳上覆去寒霜,缠去枪杆。 哪吒看出云皎的用意——她想试的,是他若全力以赴,她当如何对敌。 于是并不留手,再几回出枪,枪。尖被霜水剑缠得偏了一瞬,他索性握枪往前一松,左手掌心另显出一柄斩妖剑与她对上。 两人若是对剑,云皎便显得游刃有余,可只过数个回合,她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 他果然是天生为战斗而生的。 即便身负诸多束缚类的法宝,他却少用,更得心应手的打法自是以攻代守、以力夺巧。 一击破敌,对他而言就如本能一般。 先前她曾用他的藕人拆过招,亦是如此打法,凶悍,狂横,锐利无边。 难怪天庭与佛门都这般看重他,争相要夺,生来就适合搏杀的狠角色,如冲锋陷阵时最锋锐的矛,没人比他更适合率作先锋。 化作莲花身后,更是连花瓣、花茎,乃至香粉,皆能用来做武器。 她也能以蛟丝作百般妙用,或缚敌,或伤人与无形,但他是浑身都能用啊! 全都能伤人,甚至杀人。 ——而且,这种运用绝非随意一个人都能做到,万物于他掌中皆可为刃,呈现出极致的游刃有余,只因他是哪吒,他太懂该如何战斗。 心念电转间,那杆被寒气暂时制住的火尖枪,已被哪吒使混天绫凌空夺回。 除此外,金砖破空,九龙神火罩焰光四射,降妖杵横于她面门,还有诸多法宝一同而来,云皎眸色一凛,虽惊却不乱,当即也祭出了众多法宝。 一时宝光交错,辉映半空。 没错,想着要与他打架,她也是准备了很多法宝的! ——早说他高低也算个天庭武器库吧。 不过现下他所有家当都放在大王山了,四舍五入,都是她的了。 哪吒见状,低笑一声:“夫人……” 迎他的是长鞭如电,直取他面门。 既是早与他的藕人对战过,彼时几日,她已将哪吒的战斗逻辑摸透了个七八成,故而才将这场真正的较量留到如今。 今日一局,主要为验证猜想,并彻底试一遍他每件法宝的威能。 云皎剑术高超,最厉害的是她亦是极懂变通,何时刺剑,何时化鞭,每一击皆精准凌厉,不曾失手,几番挡下他的攻势。 莲花瓣化作漫天飞刃,云皎亦运转灵力,寒冰如刺,漫天灵光如雨,在空中飞撞四溅。 凛冽的灵气在激荡,她一眼撞入哪吒那双乌黑的眸,艳,但煞气甚重,极其冰寒。 她终于真切体悟到…… 天庭的三太子“哪吒”,不单是为战而生,更是被精心铸就的、完美的杀戮之器。 虽打得激烈,但只要对法宝操控得心应手,便不会真正伤及对方。于是,云皎未说收手,哪吒便未止,战至酣处,也由衷生出一股淋漓快意。 最后一次枪剑交接,两人斗法的灵光摇曳,演武场快要一片狼藉。 彼此都心觉到此为止,云皎已准备收手,谁知哪吒忽又抬手,虽未感受到什么战意——但战场之上,没有夫妻。 云皎当即觉得他想搞偷袭,闪身躲开,掌心灵光一闪,倏然几根金灿灿的毫毛飞射而出! 哪吒:? ? ? 妻子灵动的身影在眼前一晃,紧接着却化作几只厌恶的猴影,哪吒此生未想过会有此等事发生。 步履稍顿,一猴影幌出一根金棒子,朝他肩上一砸。 云皎看去,方才身形迅疾的哪吒此刻竟直愣愣站在原处,她也一愣,极快出手,用剑挡开那“金箍棒”的攻击。 还是砸到一点了。 但这个剧情怎么很熟悉的样子?云皎想了想,哦,原著里,花果山中,哪吒就是这般被她威武的猴哥砸中败北。 砸的地方都一样,可谓是经典还原。 应该不会痛吧,云皎难得有些悻悻,自也反应过来哪吒只是想牵她而已。 她抬眼看他,他面色不算好看,还有几分回不过神。 赶在哪吒又要生点小媳妇气之前,云皎一把捉住他的手,缓缓摩挲,唏嘘关怀:“你没事吧?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夫人,砸中的是肩膀。” “啊,哈、哈哈——”云皎心虚道,“那我看看肩膀,有没有伤着。” 并无大碍。 身上无伤,心里有伤。 哪吒任由她凑近检查,激战后,彼此的气息变得炽热,衣襟被扒开,她的呼吸拂过颈侧与肩膀,带来细密的痒。 他难得有些不自然,只顺势替她将微乱的鬓发理好。 最后,看她一副夸张关切的模样,他低低呼出口气,轻声道:“无碍,夫人不必挂心。” “哈哈,我就知道你没事!” “……” 两人又闹了会儿,今日打这一场,哪吒本意便在让夫人消下昨夜的气,自不会再多提,云皎也不多言,此事就此翻篇。 “好了,歇会儿吧。”云皎替他将方才硬扯开的衣裳理好。 哪吒接过手,还自己捋平整,一副绝不肯多漏半分的样子。 这周遭都没小妖了!遮个严严实实的,云皎腹诽,又很快正色:“明日还有正事,因而点到为止。” 明日便是东海之宴。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哪吒自然应是:“嗯。” 彼此对视一眼,这场酣畅淋漓的切磋便彻底结束。 * 第184章 夫妻俩复归金拱门洞,气氛不再激烈。 只不过,云皎在心中暗忖,头一回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慨—— 虽然她眼看并未落败。 但她想,哪吒,着实是一个十分可怖的对手。 因为,她有软肋,世人皆有软肋; 可“哪吒”没有。 无魂无魄,不死不灭,甚至原本已是无情无欲。 除非他主动认败,或被人彻底禁锢,否则,即便败一次、两次,乃至无数次……他依然能永远战斗下去,杀戮下去。 昔日,若非他未动杀心,待她力竭之时,他的攻势却不会有半分衰减,恐怕她早已丧命于他枪下。 可怖吗? 云皎几番思索,却觉得这是件极其令人热血沸腾的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修为通天之时,也难免会有后起之秀。 水不与万物争锋,却能包容万物。 破局之道,不在万事要强逞强,而在——让强者,为己所用。 哪吒已然微微倾身,执起她手,将乾坤圈重新戴入她指间,继而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也极自然地反手握紧了他。 步入洞府,迎面撞上误雪。 误雪今日煲了莲藕汤,正要去找云皎,眼见二人携手而来,笑道:“大王,快来尝尝热乎的藕汤,倒春寒还未过,喝些热汤最是滋补。” 那汤是真的香气四溢,早在洞外云皎便嗅见了味儿,此刻自是恨不得挣开哪吒的手飞奔而去。 莲花香是辨不出区别的。 但莲藕汤,绝对能分出区别。 云皎舔了舔唇角,手心仍被哪吒嵌在掌中,她只得道:“误雪,这时节哪来的鲜藕?灵力催生的?闻着好鲜呀。” 新鲜货,才会闻着都能透出一丝清甜。 误雪瞧她一副眼里只剩汤的模样,又看一眼哪吒,解释着:“是郎君一早送来的藕。” ——就是哪吒的藕。 “啊,对。”云皎反应过来,“你就能造藕啊!那以后我岂不是有喝不完的莲藕汤了?” 哪吒还是松了手,让她先一步去前厅桌案前。误雪已舀好一碗递给她,她自然细品,只觉汤味果然清甜,藕块还炖得软糯适中,吃得她很快眯弯了眼。 哪吒坐去她身边,见她吃得开心,便道:“夫人喜欢?还能给你莲子吃,改日,再制些莲花茶。” 云皎又舀了一勺,吹了两口,哪吒自然接过,替她轻轻吹凉,再递到她唇边。 她喝完,却抠字眼道:“你做?” 他正要再舀汤的手顿了顿,沉默起来。 误雪见状,看着哪吒吃瘪的模样,不免掩唇轻笑,打圆场:“大王若喜欢,我来做便是。” 为何急着打圆场—— 实则,今早,哪吒在云皎未醒来时,犹自去了灶房。 藕汤本是他打算亲手炖的。 误雪刚巧路过,心里闪过一万个“山头可能要被点着”的可怕设想,冒着或许被杀神“记恨”的巨大风险,保护下来了整座大王山。 她千劝万劝哪吒千万别做,做得不好吃,云皎必定不买账。 最终,哪吒只得绷着脸,抿着唇,默默回去了。 云皎不知这番前情,只觉汤美味,见误雪主动揽活,接话道:“我这儿倒有个特别的制茶方子,你按我说的做,保准好喝。” 她当即开始口述,如何焙制莲花,配以何种花蜜,头头是道。 误雪一面认真记下,一面笑哄云皎道:“是了,大王山中的美味配方,可都是我们大王亲自调配出来的。” 有八二年的拉菲、酥香焦脆的炸鸡这等新奇的,实则也有不少家常菜式的方子。 那些配方……云皎唇抿了抿,是很早以前,阿嬷做给她吃的。 成为龙之后,所有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能随意从脑海中抽取,她还记得昔年,阿嬷在灶台边,一边絮叨一边做给她尝。 有些饭菜她并不喜欢吃。 但是此后,却总觉得再也没了那种味道。 云皎思绪飘远一瞬,又很快回神,继续往下侃侃而谈:“还有一种做法,晒制好果干、花瓣,与茶叶一同焙制,便不必再配花蜜……” “还有这莲藕汤,也可配着干贝一起,提鲜增味。”她又喝了一口,提议道。 哪吒看着她说起这些时老生常谈的模样,又不免瞥向四周,他自也清楚,大王山诸多物件,不在于材料稀有,而是做法极其新奇。 起初,他亦会被各种新异物件吸引。 心底的疑虑也不免弥散开来,他低喃了一声:“夫人又如何,能懂这般诸多?” 云皎喝汤的动作一滞。 误雪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大王灵慧,过目不忘,自然什么都能轻易学会。还有一些,是…白菰教的。” 白菰本就是凡人,而非精怪,会这些像是凡人才会的炊食之法,再正常不过。 误雪作为云皎的副手,或许,她也早从几百年的朝夕相处中看出了什么。 但她从不会追问,更不会忤逆,或质疑云皎。 她只会在云皎需要她时,用最自然的方式,为她的大王圆场,永远偏信她的大王。 ——白菰亦是如此。 云皎恍然,心头起了些陌生的感受,说不出来,又觉得是暖的。 或许,她身边一直都有许多人在关切、甚至是守护着她。 气氛沉寂下来,误雪又笑道:“天冷,汤凉得快,大王趁热喝。” 哪吒未再多言,但指尖轻触那碗藕汤,瞬息间,碗中又起了热气,复而变得温热。 误雪见状,只得笑而不语,索性躬身退下,身影渐渐消失在拱门转角处。 前厅只余二人。 云皎将碗中最后一口汤饮尽,抬头看向哪吒,沉思道:“待东海事了,你我寻个时机,去一趟西梁国吧。” 西梁国,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儿国。 “白菰”,就诞生在那里。 * 翌日,天光微熹,两人便出发,直奔东海。 云皎还特意点了几列精兵随行,很有一番大王派头。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精兵暂退,哪吒和云皎立于东海之滨,唯见无垠碧海,礁石嶙峋,波涛万千。 哪吒有意避开了记忆中的陈塘关,径直取海路而行。 临到东海龙宫附近,也不过旭日初升一刻,曦光落在平静的海面上,他的面色亦是平静无波。 云皎其实知晓另一条路,正巧还能去趟花果山给猴哥带些桃儿,便是西游记原著中说的—— 从水帘洞铁板桥下走,便能直通东海龙宫。 不过……她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看着哪吒。 既然他是哪吒,他当然知道东海龙族的老巢具体方位啦!跟着他走就行了。 云皎自己心想一番还不够,挑眉,又将这事说予他听,哪吒一怔,无奈笑笑。 夫人是半个龙族,可她根本不像龙族。 少年面上过分的平静被笑意打破,反而在晨光中,露出极为昳丽的神采。 “夫人放心,有为夫领路,哪怕海上惊涛骇浪,也定能带你寻到龙族老巢。” 云皎被他这般装模作样逗笑了,眉眼弯起,又嘱咐道:“小声些,我们已经站人家头顶上了。” 站在海上,怎么不算踩他们头上。 “又没抽他们龙筋。”哪吒知晓她想听什么。 果然,云皎笑得愈发开怀。 哪吒的目光顺势落去她腰间系的灵宝袋上,今早,她倒也“装模作样”地备了几件锦匣,算是给龙宫的“薄礼”。 眼下,她望着这片大海,那双如海水般清透的眼瞳间,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许是少了那对龙角,让她没有身为龙的觉悟,哪怕眸色如海,对这片大海也没有半分眷恋与依赖。 对海中的珍珠宝石,倒是有兴趣的紧。 但哪吒又凝神细察她一瞬,发觉,那平静之下,其实还藏着一丝憎恶。 虽稍纵即逝,仍被他敏锐捕捉。 “夫人似乎很不喜这片海?”哪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并非想揭她伤疤,只是这情绪与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都截然不同,落去他眼里,蓦地刺了一下。 云皎闻声,将目光从海面移向他,微蹙起秀眉。 倒不是被触及痛处的敏感,反而是一种困惑,她认真思索了会儿,只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感到讨厌。” 若说是因起初她穿来,觉得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很惨的缘故…… 但现在想想,这情绪也太深刻了,不过,她应该本身就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如今,她已理解了许多情的意义,再往回一想,重情义的她才会一直为原主忿忿不平。 云皎对自己的推想表示肯定。 况且,讨厌一个人、一个种族需要什么理由? 云皎喜欢一个人无需理由,讨厌自也不需要有。 第185章 打架更不会先列举对方罪行一二三,再喊我要开打了。 说罢,她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去赴宴,“分水!走……” 话音未落,前方海面忽然涌起波澜,两道身影破水而出。 第106章 却叫这二人结为了夫妻。 为首的女子一身湛蓝锦纱裙裳,珠翠环绕,容颜清冷,腰侧缀着一圈流光莹莹的彩贝,宛若围襟,别说,还挺好看。 正是龙女。 她身后便是小白龙——他怎得老摸鱼?他不在的时候,到底谁驮唐僧啊? 云皎心念微转,目光被那串彩贝短暂吸引,哪吒便垂眸看着她。 比之这夫妻俩的平静淡然,对面的龙女与敖烈俱是一脸震惊,夹杂着懊恼。 最懊恼的莫过于龙女。 她本是心觉云皎乃龙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听过敖烈的推论,自然生出叫其认祖归宗的念头。 哪知号山之下,瞧见对方那般不要命的样子,如此烈性,霸道难驯,若真让其认亲,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龙女心想,她定不会去大王山招惹云皎,更不会邀其赴宴。 “你……”龙女勉强定神,面色不算好看,“你怎么还是来……” 云皎风轻云淡,笑吟吟截断她的话头:“好巧,二位也是来东海赴宴的吧?” 龙女:? 虽然事先与云皎打了招呼,但号山一事后,龙女再未联络她,也未正式下帖。 心底本存着一丝侥幸,云皎或许不会来。 很显然,猜错了,却也似在意料之中。 龙女生无可恋道:“……嗯。” 敖烈一直没出声,目光却凝在哪吒和云皎相执的手上,似有一瞬困惑。 他抬眸想窥探这对夫妻神色,却径直撞入哪吒那双冰寒刺骨的眸中,骇得浑身一僵,半个字不敢再吐。 狭路相逢,寒暄不过三两句话。云皎率先比了个请的姿势,好似她才是主,旁人才是客,“既同是赴宴,不妨同行一程,二位,请。” 敖烈又一次觉得,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说是“请”,云皎却早已走在前头,轻轻拂袖,海水即分,如巨刃披荆斩棘,破开前路。 精兵随行,也是自然而然将双方隔开。 是因所谓“同行”也只是场面话,云皎与哪吒很快将那两人彻底甩开,率先往龙宫而去。 撞见他们是意外,这趟赴宴,小夫妻俩商量了许多事要做。 头一桩,便是先行探查一番龙宫藏了何等宝物——哪吒的“七情”,是否藏匿其中? 云皎特地带了罗盘来,非是卜卦,而是辨位。 神仙妖怪,对居处选址、摆设都很有说法。许多道场本身便是阵法,暗藏玄机,能困人,亦能杀人。 龙族酷爱藏宝,四海皆辟有庞大“海藏”,囤积奇珍。 确认了海藏之位后,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径直而去,见其外亦有数列虾兵蟹将,她想也没想,霜水剑出,剑气一拂,瞬间撂倒一片。 这般打法——她腹诽哪吒以攻为守,狂妄凶横,却不知哪吒看她,通常亦是如此作想。 末了,眼见旁侧哪吒还在笑,她莫名其妙,又吩咐:“香粉,香粉,将它们都迷晕了!” 哪吒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身后,衣袖一荡,除却香粉,另投放若干藕人。 见云皎目光瞥来,他唇际的笑意愈盛,低声道:“如此,夫人便不必耗费兵卒探查了。” 云皎看着那些藕人排排站好,雄赳赳气昂昂往海藏入口走,心觉他确实很有用处,满意点头,“你,不愧为哪吒。” ——龙族克星,换了具躯壳,更克了。 “我本就是哪吒。”他挑眉。 “嗯嗯嗯。” 二人并未久留,深海澄澈,视野极广,远远瞥见龙女与敖烈也快到了龙宫正殿,便折身返回。 不过,云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怎么了?”哪吒敏锐察觉。 “总觉得此处有些熟悉。”云皎若有所思。 但只是一刻的悸动,不像是似曾相识,更像是记忆里有更深的轮廓,与此地隐隐重叠。 二人折返龙宫正殿前,云皎那点熟悉的悸动便更深了,她瞬间反应过来——此处宫殿,她是真来过。 亦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定来过,因她没印象,却又这般熟悉。 龙宫自是极尽龙族喜好而建,珊瑚作柱,明珠为灯,琉璃瓦,珍珠帘,连牌匾亦是彩贝环嵌,上书“水晶宫”三个大字。 廊柱之上玉龙盘绕,栩栩如生,被一连排的硕大夜明珠照亮。 云皎又看了看檐上最大的那枚夜明珠,眸色渐沉,水中光影在她眼底投下愈发难明的色彩。 再度撞见龙女和敖烈,这次云皎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其中。 沿路虾兵蟹将分立两旁,见她与哪吒行来,皆是震惊非常,有人先去传信,云皎也不管,信步闲庭带着哪吒往前走,时不时二人还低声交谈两句:“这个,那个,还有那边那个,咦,瞧着这玩意也不错……” 哪吒一一应是。 众水族不明所以,唯有哪吒掂了掂自己的豹皮袋,旋即,继续点头。 “都记下了。”他道。 云皎亦有回应:“劳烦夫君了。” 夫妻,此二人竟真是夫妻? !虾兵蟹将们方才见他们携手而来就吓到了,此刻更是懵逼了。 甫一踏入大殿,这种一出现就叫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效果,达到了极致。 殿内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停下,觥筹交错之影顿止,这座珠光宝气的宫殿里,一时众人的目光比珍宝更为灼亮,全都看了过来。 众人面色各异,尤其再扫过云皎身边那抹红衣身影时,揣测瞬间转为惊恐! ——那是哪吒啊! 虽然只有东海被哪吒揍过,但哪吒的凶名早已震慑四海,说他是龙族克星这种话不是玩笑,是真能令整个龙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天庭收编哪吒,起初打的便是震慑四海的主意。 即便在哪吒看来,自己不过是被打磨成更趁手的杀器; 但在龙族眼里,他死而复生,得到了更加强大的莲花身,甚至地位超然,早已非是海中族类所能企及。 东海龙王敖广高踞主位,本是红光满面,此刻已站起,脸上血色褪尽,并着铁青。 龙女先与西海龙王敖闰低语数句,敖闰又转向敖广商议。片刻后,敖闰对已犹自挑了个上座的云皎道:“早闻…大王山的云皎大王乃一方霸主,今日驾临我龙族家宴,不知所谓何事?” 龙女是方至殿前,仓促间才将此事禀明长辈,反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条龙又不愿直面哪吒,干脆先同云皎打交道。 是“家宴”还是“公事”,全凭一人言尔,对方话中有话,云皎只当未闻,挑眉道:“是你龙族声称与本大王有亲,本大王心下好奇,自来瞧上一瞧。” 南海龙王敖钦性子急,脱口而出:“既是来认亲,为何还带了大队精兵?” 云皎惯常不摆柔弱情态,比起故作弱势、诱敌深入,她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挑衅。 但这次,她难得说了一句示弱的话:“今日筵席,四海龙族齐聚,麾下万千水族,我带几列精兵护卫己身,有何不可?一海之主,何至一点容人之量都无。” 也算是有一点“示弱”的,哪吒闻言,心下失笑。 但在另一边的龙族看来——那是一点示弱都没有,反而像是示威。尤其她身后还杵着一尊瘟神。 她虽瞧着年少,神色却丝毫没有怯意,眉宇间反而凝着一股锋芒自傲。 敖广抿了抿唇,听旁侧龟丞相低声急禀:“北海龙王因事耽误,尚需些功夫方能赶到。” 他面色阴沉,一时并未多言,犹如默认。 云皎自也听见了,挑了挑眉,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泰然落座。 深海果然是更适合水族栖息的地方,强大水压笼罩四周,云皎却觉周身十分安逸,连带着身躯都舒展起来。 水中灵力在激荡,有些法力弱的,顺着波动的灵气探去,便能知其修为深浅。 她扫视周身一圈,只觉四下全是歪瓜裂枣,一探修为便知并不能打,还不如她这个没了龙角的天才。 不过,视线再偏转,略过一根盘龙珊瑚柱时,她倒察觉了一道极度惊恐的身影——那是一条至今无法重现人身的龙。 云皎失却龙角,修为虽不因此停滞,却怎样也无法让道体化出年岁更长些的容貌,至今外表看上去仍像十几岁的少女。 修为让她的龙身坚固,但濒临极限之后,只得彻底停止生长。 而失去了龙筋,又是如何呢? 她侧眸看向哪吒,果然得哪吒颔首,“是他。” 是昔年被哪吒抽筋扒皮的那条龙,盘踞在殿角阴影里,好不可怜。 第186章 《封神演义》里,这条龙名为敖丙,封神之战后被封为华盖星君。 但这是个融合的大世界,因着没有阐截二教,天庭肆无忌惮,早为霸主,封神,便更像是一场天庭自行开展的选拔赛。 选拔的既是“优良人才”,这条近乎半废的龙,自然榜上无名。 那龙见哪吒淡淡扫来,顿时吓得一激灵,更是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缩进墙中。 云皎只觉——好大的龙,扒皮抽筋起来定然很爽吧。 她无意探究对方姓名,准确而言,在场所有龙,她都不在意。 但他们,在意她。 筵席在一种诡异气氛中继续。 一众龙族看着这对小夫妻自然的举动,一个替夫人夹菜,一个给夫君取果子,一时震撼至极。 云皎瞧见不远处红灿灿的果子,瞧着不像海货,是才从山林间摘下的,半分腥味也无。 便毫无外人在场的觉悟,径直取了来,“你不食海物,尝尝这个。” 哪吒正为她剔鱼,闻言手一顿,顺势侧首,就着她手咬了一口。 “好吃?” “嗯。” “那我也尝一口。” 哪吒将剔好鱼肉的玉碟递去她身前,又道:“是酸果,夫人会喜欢的。” 果然,云皎尝了口,是还不错。哪吒干脆将那整盘果子挪到近前,又重新挑了一盘鱼,继续剔骨。 龙宫众人:…… 他们当这里是“家”吗? 一股荒谬绝伦、又裹挟着厌恶的复杂情绪在众龙之间弥漫。 一条血脉不纯的龙,不过一个杂种,与哪吒厮混在一处,与其成亲,还在龙族家宴上若无旁人地展示亲密。 也是,就因她血脉不纯,才会做出如此丢人且叫龙憎恶之事! 但在愤怒,甚至鄙夷之下,又悄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四海合力都奈何不了的瘟神,让龙族千年无法翻身的天庭杀神…… 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温驯,温柔,百依百顺。 敖广的神色越发难看,寻到间隙,便闷声道:“云皎,你确是将本王的龙宫视若无人之地,不请自来,这等无礼。” “我不请自来?”云皎等得便是这个时机,反而轻笑,“龙王此言差矣,我倒还未曾指责龙宫待客不周,我与我夫君落座已久,却无一人前来见礼问候,实在怠慢。” 敖广一听,气得胡须都快炸起,其余几个龙王亦是:“我?我等向你见礼?” 一旁的龙女听闻她的话,也是如坐针毡,眼前一黑又一黑。 “合该如此。”云皎煞有其事点点头,“你龙族式微已久,在凡间也称不上什么高贵血脉,向本大王见礼,有何不可?” “你…你……” 云皎对敖广瞪大的龙眼视若无睹,见他说不出话,反觉无趣,干脆冲殿外立着的精兵使了个眼色。 小妖会意,立刻扛着几只沉甸甸的箱笼进来。 “龙王无礼,我却不是。初次登门,仍旧略备薄礼,龙王就收下吧。” 龙王已气炸,可瞥见她身旁静立如山、却依旧压迫感十足的红衣煞神,又强自按捺。 南海龙王却已然厉声:“大哥,我四海之内,物华天宝,何等珍奇无有?何须她来献礼?” “此女如此狂妄,仗着…咳,仗着有人撑腰,简直无法无天。此礼必有蹊跷,断不可收!莫要中了她的算计!” 不收就不会中算计?云皎觉得他还是太年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赤光闪过,混天绫已缠上敖钦脖颈,叫其满面涨红,再说不出话。 哪吒冷然道:“千年过去,龙族仍旧如此不识好歹。” 云皎的耐心也显然耗尽。 她面上已是半分笑意也无:“我好心备礼赴宴,本为‘认亲’,你等身为龙王,却全然不尽地主之谊。对我冷眼相待,恶语相向。” “既是如此,那也无甚好谈。”她嗤了一声,缓缓起身,“老龙,休怪我翻脸不认‘亲’了。” 敖广:? ? ? 不是一直都她说的多吗? 忽听几声轻响,云皎稍一抬指,小妖们托举的礼便一一打开,其中并非龙族所预想的毒物或暗器,竟真是一众珍稀法器灵宝,宝光熠熠,灵气逼人。 这倒让敖广等人一时怔住,惊疑不定。 云皎虚空一握,其中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率先飞入她掌中。 敖广见状,狐疑道:“你、你这又是何意?” “这些物件,你若好生收下,便是礼。”云皎冷哼一声,长刀已往前斩去,掀飞几个欲上前的虾兵蟹将,“你不收,那便是我手中的——武器。” 西海龙王见状,已明云皎是早有发难之意,眸色沉沉,强作威严道:“云皎,你既知身负龙族血脉,又有寻亲之意,今日当是认祖归宗之时,我等是长辈,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云皎只觉他叽里咕噜实在聒噪,吵死了。 她不再多言,长刀横转,悍然寒光顿起,先一簇刀风迎面朝他而去,龙女和敖烈见状,连忙去挡,却被云皎的刀逼退数步。 哪吒身形微动,但见云皎侧首瞥来一眼,是让他先不必动手之意。他便会意,稍敛灵压。 敖烈被穷追不舍的寒刀灵力逼得没法子,踉跄后退,却磕到了珊瑚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龙女连忙去扶他。 云皎踏前两步,睥睨着狼狈的二人,眉眼讥诮,眸光轻蔑。 龙女心知,云皎是仍对号山之事怀恨在心。 实则,当日她去大王山时,已隐隐察觉云皎非是个会叫人随意拿捏的性子,号山之中更觉如此—— 但也没想到,她不但不叫人拿捏,还会主动惹祸啊! 敖闰自是早与龙女有所沟通,见状,瞪了这身前的女儿一眼,冷哼一声:“你做的好事!将这般祸星引来!” 敖烈维护姐姐,低声急道:“父王,当初分明是您……” 他们这边的细语争执尚未了结,另一边,云皎已然掀了一半筵席。 杯盘碎裂,玉案翻倒,珍馐佳肴与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虾兵蟹将人仰马翻,另几位试图上前阻拦的龙子龙孙,不过三两回合便被甩飞,尽数狼狈不堪。 众龙族皆是骇然变色。 与此同时,又感到渴望,迫切渴望这般力量…… 根本没有动用全力、甚至未下杀手的妖王,她仅凭一己之力,力抗众多水族,一派举重若轻、丝毫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与实力,已然远超他们预估。 几位龙王面色铁青,未曾亲自下场,一半是因颜面,另一半是心底已隐隐生出未必能敌的寒意。 他们已经老了,不过是龙族龙族内部盘根错节,势力纷繁复,昔年的天庭不愿出力尽数整顿,情愿有一人能直接给他们下马威。 哪吒,便是昔年的那个人。 而如今,哪吒静立一旁,却并未出手。这便是最令人胆寒之处,云皎根本无需借助外人之力。 哪怕几回有人侥幸近了云皎的身,他亦未动。 或许是因为,他也清楚自己夫人的实力。 这本该是龙族千年、甚至万年难遇的天纵之才,北海龙族的血脉,说不定本还能与哪吒一战,为他们四海龙族争一口气。 如今却阴差阳错,叫这二人结为了夫妻。 ——天才,就这样,被那个蠢货敖顺遗弃了! 第107章 遇见小哪吒。 “放肆!” “大胆!” “孽障,狂妄至极!” 直至云皎快把整个龙族宴都掀翻了,三位龙王再无法作壁上观,终于开始“大放厥词”,“你、你这小儿,我等尚算你叔伯,安敢如此无礼?!” 这话,未必没有当着哪吒的面“强调”血缘之意,他们仍然怕极哪吒,明面上想当云皎的叔伯,何尝不是想与哪吒打个招呼——我们…如今也算有“亲”了啊。 千年前,将哪吒逼至绝境,本以为这等天赋异禀、专克龙族之徒,应是神魂俱灭,再无后患。 哪知他摇身一变,竟位列仙班,成了威震三界的中坛元帅。 也是那时,四海方才醒悟,究竟中了天庭多么阴险的算计。哪吒永不会死,四海也永无翻身之日。 他们与天庭最强的武将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天庭却说这是“因果之债,无可奈何”。 至此,四海龙族听闻哪吒之名便退避三舍,他们不敢招惹,夹紧尾巴,谨小慎微,好在哪吒也从不会主动上门。 哪知千防万防,竟还有这一天—— 被“自家”的一条龙领上了门。 云皎自然品出这层弦外之音,只哼笑道:“想当我叔伯?倒也不是不行,若尔等按我说的做,本大王或可考虑。” 哪吒一听,便知云皎又起了坏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奈何这三个龙王没与她相处过,不晓得她脾性,反倒喏喏追问:“如、如何做?” 第187章 “跪下,给本大王磕三个响头,自愿卸去龙王之位,入我大王山做工。”云皎眉眼一扬,神态堪称和善,就是说出的话要气死龙,“我,便考虑。” “你——”三个龙王气得目眦欲裂,龙须乱颤,“孽障,当真是孽障!” 或许这会儿,他们心底已巴不得与云皎毫无瓜葛,摊上这样的亲戚,龙命当不久矣! 云皎不再说话,她剑法飘逸绝尘,但眼下她用的是刀,是昔日偷师哪吒的成果。 正因如此,哪吒见她依然游刃有余,更无出手之心。 那刀身宽大,却比剑更长,每一次挥斩都能顺势借力,叫她身法更显凌厉,打法却有几分“无赖”。 并不直攻谁的要害,只刁钻地打在对面一众龙的痛处上,或腕骨,或膝弯,便似她方才的言下之意——我得给你们些教训。 直至最后,那柄长刀将要横去几个老龙面前,哪吒忽而微微偏头,看向殿外。 几个被派去探查海藏的藕人已然回来,不过一个个垂头丧气,蹦跳着踏入殿中,化为莲花瓣。 这些藕人没有灵智,表情已反应一切。 海藏中,一无所获。 云皎也已瞧见,哪吒抬眸看她,亦是这般意思,她心底微沉。 敖广察觉两人眼神交错,倒不算太蠢,压抑着怒火道:“你二人串通了何事?声东击西,叫这些藕人在我水晶宫大肆探查?” 云皎一贯的宗旨便是:既被看破,索性坦荡。 “老龙,你既已猜到,还废话作什?倒也免得本大王再多跑几趟——”她干脆道,又话锋一转,“也好,我直接问你便是。” 敖广:? ? ? 云皎一边说,一边目光迅疾,扫过一众胡乱的龙群,很快锁定了一个绝佳的人质。 那条始终缩在阴影处,化不出人形的龙。 脆弱,无力反抗,却又是东海龙王的亲生儿子,再适合不过。 云皎再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哪吒会意,手中混天绫微一扯动,将还被套着头的敖钦拉得踉跄,确是一招如敖广所说的“声东击西”。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受制的南海龙王吸引,惊呼着欲上前护卫时,云皎手中的蛟丝出袖,渡上灵力,破水无声,缠上那条青龙的龙角。 而后,她足尖微点,索性飞身骑上那青龙的头,以蛟丝当缰绳。 “云皎,你岂敢——”敖广见状,肝胆俱裂,瞠目怒瞪,“快快住手,他可是你堂兄!” 云皎充耳不闻,覆上这条龙的龙角,一扬眉,“这龙角真漂亮啊,不如拔下来给我玩玩?” 敖钦和敖闰闻言皆不明所以,一人还被混天绫套着脖子,挣扎着怒骂不休,另一个则道:“你要龙角何用……” 唯有方才还敢厉声斥责的敖广,不吱声了。 哪吒原本还略带闲适的神色,倏然沉冷下来,显然是明白了敖广与“云皎被拔龙角”一事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冷哂起来,抬袖一挥,近乎凝如实质的三昧真火破空而去,神火本不惧水,遇物却燃。 因着云皎还骑在龙身上,那火最终落去了龙尾。 青龙发出一声惨烈的龙吟,与昔年如出一辙。 敖广彻底慌了。 昔年血染东海的惨剧还历历在目,这个儿子本应要继承他东海基业,如今却成了这般半废模样,如今他只想儿子保全一条残命。 哪吒的出手,彻底将他刺激了。 “云、云皎大王,你究竟欲求何物?但说无妨!老夫…老夫定然知无不言,尽数赠与!” 海中龙族,的确不比从前了。 凡界之内,四洲四海。 四洲妖力散漫,本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而龙族却统治了整个水域,本该更是根基雄厚,权柄滔天。 可在其上,还有一个天庭。 四海虽广袤无垠,但屡屡被上界打压,哪吒坐镇天庭,就连昔日碰上还未声名鹤立的孙悟空,只要对方法力高强,龙族亦只能忍气吞声,好声好气将定海神针奉上。 四洲的妖王,已然渐渐较之四海更加势大。 云皎的大王山,既在四洲赫赫有名,龙族自也听说过。 敖广的本意,是想借“认亲”之名,行震慑之实,最好能迫她交出大王山基业。哪知她根本不是个好惹的,反倒唯恐她是真想将水晶宫抄家,眼下,只得妥协。 云皎并未直接道出目的,先行探问:“这龙宫之下,除了海藏,还秘藏了何物?” 敖广看着哪吒仍然阴沉的神色,“反正,大王的龙角当真不在此处,大王方才不是已遣人探过海藏了么?没、没有啊!” 云皎轻蔑一哼,不再迂回:“那么,老龙,哪吒的‘七情’,究竟藏在何处?” 敖广心下一沉,果然在这里等着他。 儿子尚在对方手中,他受制于人,又听云皎威胁:“你居于深海,却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必然知晓,数月之前,李靖已被革除李天王一职,废去仙身。” 海中龙族无需朝拜玉帝,不知内情,但云皎既出此言,敖广很快明了——是哪吒做的。 “你觉得……天庭还会帮你,还是会帮哪吒?”她道。 其实未必会帮哪吒了,但云皎想,这就主打一个信息差,海中翻不了身的敖广,他只能靠猜。而猜测、预估,是最易引发恐惧的。 敖广仍有些眼神闪烁,几番若有似无瞥向哪吒,分明是想要个“不动他儿子”的保证。 云皎看穿他心思,却偏不遂他愿,反而将话挑得更明。 “你不就是怕哪吒重获七情后清算旧债,直接杀了你儿子。”她轻嗤,“但你怎不想想,即便他没有七情,一样可以杀,天庭何须追究一个无情无欲之人的罪过?毕竟,除却你,已无人在乎你这个废物儿子的死活。” 这话是真的扎心了。 敖广面如死灰,最终坦然告知:“确然…确然是在东海,一处珊瑚礁之内。” 得知具体方位,云皎便打算离去。 不过,临走前,瞥了眼殿内一片狼藉中散落的寿桃与堆积如山的贺礼,她展颜一笑,“叫你收礼你不收礼,这才惹出一场闹剧。罢了,本大王大人有大量,仍为你祝寿几句——” “祝你万岁寿辰快乐,愿来年,还能瞧见你做寿。” 敖广闻言,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气得叫龟丞相搀扶起来。 两人不再停留,直奔那处珊瑚礁。 * 远离龙宫繁华,海水寂静,人心也静了下来。 云皎自算到那一卦起,心中自有解法,便觉得为何东海宴能关乎哪吒的七情。 无外乎,七情,本在此处。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古今通用,越是看似不可能之处,也容易被人疏漏。 哪吒即便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潜意识里亦不愿回首往事。正如此趟来东海,他也在有意避开“陈塘关”。 想清此事,结合敖广的反应,云皎才做了决定直截了当询问。 天光渐渐出现在视线内,但仍然幽暗,是目的地已到。 此处确然隐蔽,不是地处隐蔽,依然是一种心理战,这片珊瑚礁介于浅海与深海之间,旁人探查,要么在前滩徘徊,要么直入水晶宫。 岂会想到,七情恰藏于路途中。 云皎要上前,哪吒忽又拦了拦她,拉住她手臂。 她侧目,无声询问,哪吒便道:“夫人稍待。” 言罢,又放出几个藕人率作先锋。哪吒于战局部署的机敏远超常人,从此等小事中便能窥见一二,云皎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 与云皎相处久了,哪吒竟也潜移默化学会了那点,在她面前寻求夸奖的习惯。 他竟也颔首起来,“毕竟,我是‘哪吒’。” 在云皎心中,“哪吒”这等人物,自有一套行为准则与形象。 云皎闻言“哈哈”两声,便是这时,藕人也已折返,昭示前方并无危险,两人复又并肩前行。 推倒一众珊瑚,但留了几簇长得好的收入囊中,又破开数层障眼法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处洞xue—— 但洞xue其内幽光流转,仍有阵法。 夫妻俩一探查讨论,便知这是一处只得以魂身破解的结界。哪吒无魂无魄,若世上无人愿意帮他取,或他根本想不到能叫旁人相助,那便真取不出来了。 云皎稍稍思忖,决断立下:“我进去。” 哪吒却将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收紧,云皎仰头看他,见他缓缓摇头。 云皎以为他另有试探之法,静待下文,却听他道:“夫人,不妨等北海那边一探之后,取回龙角,再去不迟。” 哪吒无魂无魄,他进不去,但云皎的真身亦是残躯,她只能短暂离魂。 这一趟前去,还不知要多久。 声东击西这一招,这次决心接触龙族,两人的打算不是用一次。 第188章 一是他们明面赴宴,另派人去探海藏,二便是趁北海龙王被东海之宴拖住,去北海找一找她的龙角。 原本云皎的打算,是哪吒直赴北海,她则带藕人虚应东海之宴,夫妻分头行事。也是哪吒坚决不同意,方换成藕人去北海,他们同赴东海。 眼下,哪吒再次试图更改计划,云皎不由困惑:“你便笃定藕人这一趟必有所获?若我的龙角寻不回,你的七情也不要了?” 哪吒稍有沉默,很显然,他并无万全之策。 只有挣扎的提议:“我可传信于杨戬兄弟……” 云皎摇头:“来不及了。” 此事交给小妖们尚且不稳妥,遑论临时去请杨戬。 云皎踏前一步,已有先行探阵的意图,哪吒却固执地将抓握住她的手再度收紧。 云皎面对外人无甚耐心,但这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夫君。他是如何脾性,当如何劝服他,云皎自诩这世上或许曾有了解他的人,可如今,一定是她最了解他。 她无奈道:“此处并不危险,你方才亦有探查。我若试了,却无法破阵,你在其外为我护法,及时将我的魂魄召回便是。” “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自己?”她反问,有意激将,“你在其外,还要时刻注意前去北海的藕人动向,不要让旁人将其操控。” “待我出来,最好叫我看见,我的龙角已被藕人好生带回来了!”最后一句,已带上些霸道吩咐的意味。 哪吒紧盯着她,那双惯常有几分冷色的眸子,此刻却含着复杂的情绪,他声音微哑:“我并非信不过你。” 云皎微怔。 “我是…怕有万一,若此乃天庭布下的陷阱,若其间有外力侵扰,若我偶有疏忽,夫人……”他倏然顿了顿,抿唇,“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何其难得,能从一个杀神嘴里听到这世上有他害怕的事。但屡次三番,云皎听见他提及这个字眼,都是围绕着她。 爱,好像让一个杀神真的有了“软肋”; 让一个原本无情无欲的神仙有了“感情”。 有了软肋与感情,人好似就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先前张扬问她怕不怕被他杀死的人,真正面临抉择,竟开始瞻前顾后。 她想,或许在他心中,他真的从未想过伤害她这种可能,才敢将“不可能之事”堂而皇之用来吓唬她。 一旦那“不可能”有了丝毫变为“可能”的苗头…… 但云皎笃定道:“没有万一。” 哪吒垂眸看着云皎,仍然昏昧的海底洞xue中,她淡彻如海水的瞳眸,却开始变得比海水更清亮。 她的神色,如她所言,皆是坚毅的。 好似此事并非仅为助他,也是为了她自身,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他二人。 “你既信我,便知,我不会叫‘万一’发生。”云皎仰头,“何况……” 说到这句,云皎很显然有了困惑,似觉得他将自己说的话也忘了,“不是你说‘夫妻之间,有难同当’?什么叫不必为你做到如此,你是我夫君,我不为你,我还为谁。” 哪吒微微颤了颤眼眸,而后,紧紧盯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一瞬也不再眨。 他喉结滚动,复述着,低喃:“我是你夫君……” “是啊,不然呢?” 哪吒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薄怒,这怒意或许含义颇多,一则气他此刻仍分彼此,其二,或许是恼他竟未与她感同身受…… 云皎确然愤怒,彼此早已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决定结为夫妻,既然决定往后走下去,他们要面对许多,而谁都不该退缩。 这般境况,哪吒也的确不该煞风景,却又忍不住问了句:“那为何,我表明真实身份后,夫人总不肯再开口唤我‘夫君’?” 云皎一噎,眼中的愤怒被他这般打岔,一下消散殆尽。 她眼神飘忽:“哎呀,来不及了,天庭未必没盯着你我的一举一动,我要破阵了。” “夫人……”哪吒还想叮嘱两句。 云皎已抬手施法,径直而去,嘴上还不忘埋怨他:“烦死你了,你个笨蛋,别再问了!” 身魂分离,魂如同入水的墨,转瞬消失不见。 云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仿佛穿过一层厚重的帘幕,她踏入画中,画面中周遭的一切却几分模糊,唯有天色与海是清晰的,湛蓝铺陈眼前。 云皎隐隐觉得这儿不对。 正凝神打量四周,忽觉一道目光定定落在自己后背。 她蓦然转头,而后瞧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赫然是缩小版的,真·小哪吒。 第108章 我是你未来的妻子。 有些人稚童时期生得精致,待年岁渐长,五官舒展后,却会暴露出种种缺憾。 可哪吒不同。 幼小的眉眼依然不会敛藏他的天生姝色,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只因年纪尚小,确实难辨太多属于男子的硬朗轮廓,当真应了“男身女相”的传说。 一袭形制古朴的红衣裹着小小的身躯,如火,他环胸而立,腕上的乾坤圈金光熠熠。 分明只是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还扎着总角,却已能看出一身傲骨,即便需仰头看人,姿态间也不显低人一等。 他静静凝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天真懵懂虽有,更多的仍是超乎年纪的沉静与冷。 云皎也感到好奇,率先展颜笑道:“哦呦,你能看见我?” 对方并不陷入她的话术,只反问:“你如何能凭空出现。” 问句,但毫无问意。 话音未落,他一甩袖,腕上乾坤圈已飞旋而出,金光大作,是想用这法器将她禁锢—— 怎得一言不合就打人呢!云皎一时不爽,身形不动,心念却动,法诀于心操控,原本要直射她头顶的金圈就此悬空滞住,嗡鸣震颤,不得寸进。 这小哪吒的神色也猛地一滞,旋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凶悍之意更甚。 云皎则是心想:此人倒是没撒谎,小时候也真不将乾坤圈当项圈戴。 毁童年! 但他是真扎双髻啊,先前还死不承认呢。嘻嘻,等她回去,看她怎么笑话他。 她故意踏前几步,“你这小哪吒,你怎得孤身在此……” 哪知他眸色微暗,云皎顿觉不对,下意识侧身闪避,只见一抹赤色自眼前划过,原是他袖中暗藏的混天绫飞了出来。 一时,蛟丝亦然出袖,缠上红绫,霜水剑化作短刃,横上小哪吒的脖颈。 “好哇。”云皎哼了一声,“你这小短腿还敢使诈,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她说了她很了解枕边人! 哪吒是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 老阴比一个。 这时候的哪吒到底小,纵是天生神通,也难比过早已学成出师的。 但他被制住也不怵,反而似遇上什么有趣的事,不过,眉眼仍然愈沉:“你有此实力,绝非寻常龙族。说,你究竟何人,为何知我名姓,来陈塘关意欲何为?” 这里果然是陈塘关,千年前的陈塘关。 原是心觉她是“龙族”,才一言不合就动手。 云皎低头看着这小豆丁—— 实则,虽然他现在年岁尚小,但天生骨相优越,手长脚长,身形比例极好,倒不会显得太小屁孩,反而透着一股早熟的清劲,看着赏心悦目的。 不过,她好歹是个成年人,心理上的成年人,依旧能从体型上秒杀他。 这种感觉真好,她终于不用仰头看这厮了!这小孩! “你真想知道?”她笑得眉眼弯弯。 哪吒很冷酷:“说。” “其实我是上天派来拯救你的,我就是传说中的大魔王…咳说错了,救世主。” 哪吒:……? “骗你的啦。”云皎就知道哪怕换成缩小版的哪吒了,他依旧接不住梗,于是坦诚,“其实,我是你将来的妻子。” 哪吒:…… * 小哪吒并不相信眼前的少女是他的妻,毕竟他没有失忆,也不是蠢货。 但他注意到了云皎指间那枚光华内敛的戒指—— 乾坤圈。 另一枚乾坤圈,他不会错认。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云皎倒也不急,打量四周,发觉农耕时期的景致区别不大,千年前是什么样,千年后差不离依旧什么样,山依旧是山,海依旧是海。 于是她兴趣渐无,转而道:“带我去陈塘关走走?你喜欢吃什么,我替你买!”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熟稔自然,小哪吒心底真不免生出一丝困惑,下意识拒绝:“龙,不被允许踏足陈塘关。” 神话世界,当然是自古往今,都有术法。 陈塘关有阵法,专克龙族。 虽然仍离得远,云皎却已感受到了那阵法的排斥之力,但她并不在意,仍旧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第189章 小哪吒:? 他放心? “你能买什么,你并无此间钱币。”小哪吒又道。 这好像是真的,就算她有钱,也没这个时代的钱,但云皎摸了摸发髻间点缀的小珍珠与宝石,仍旧笑意灿然:“不必担心,没那么穷。” 他又不必担心了? 许是狐疑,许是好奇,也或许想给她下套,小哪吒仍旧带着云皎往陈塘关而去。 陈塘关依山傍海而建,青石高耸,铸成巨墙,迎面苍茫东海,背靠连绵山峦。 哪吒想知晓她有何等妙计可破阵,纵使年少,孩童时期的战神已展现出惊人的聪慧,他带她来,便是想日后防范。 但他万万没想到,云皎破阵,乃是直接暴力拆解。 一道莹蓝灵光自她掌心起,抬掌捻指,灵力涌动,倏然间便在阵法之内轰出一个大洞。 哪吒抿唇,若非她并未伤及凡人,他必定出手。 眼下,他仍在静观其变。 关隘之内,屋舍俨然,依山而建,层层错落,这样一座关镇在古时已是富硕宝地,重兵把守,自成山高大王远之势。袅袅炊烟起,人群奔腾流,与关外礁石海浪的苍茫,形成鲜明对比。 云皎环顾四周,锁定了一处繁华街市,分列皆是小摊,看上去就挺好逛。 顺带,她问起他为何一人在外面闲逛,又试探道他小小年纪法术高超,必然拜了师父,他师父呢? 哪吒到底是小孩,即便心存戒备,回答含糊,期间却不免泄露几分真情。 “我并无好友,自是一人逛玩。至于师父……”他顿了顿,瞥她一眼,“与你无关,关内仍有法阵,你未必尽知。” 还暗戳戳威胁她呢,要将她用法阵绳之以法。 云皎只想,他会给出真心的答案,是因为——这本是他的七情所化。 在这里,她问什么,都能得到他最真情实感的回答。 云皎才不会因为小孩儿一点威胁受挫,反而笑嘻嘻追问:“好啦,那小孩儿,你喜欢吃什么?” “你不必称我‘小孩儿’。”小哪吒板着脸,此刻神情倒真有几分长大后的冷峻影子,“你看着也不算年长,些许岁差,唤我名字便是。” 云皎:? ? ? 既是幻境,云皎直言不讳:“我不算年长?些许岁差?我可有三百多岁了!” 小哪吒稍稍语塞,面容一滞,却很快恢复自然:“还好,不算大。” 不过是给自己找补罢了,云皎轻哼一声,看破不说破,仍问:“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 这下,他再逃不过这问题,却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待云皎耐心渐无,他仍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道:“我不常食凡间之物。师父曾言,修行之人,口腹之欲当淡,不必你费心。” 云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回想了许多。 譬如从前他还是莲之时,她问他喜欢吃什么,他的答案也是“饺子”。 有挺长一段时间,云皎都觉得这人无欲无求,是因少了七情,昔日那个“饺子”的答案也只是不愿她探究喜好,跟风她而已。 但现在,她想,原是他没吃过好的。 她再度确定:“真不吃?” 哪吒移开视线:“饿不死。” 哪吒并不喜欢这般问答,以往也有好心人见他独行,问他家中是否不予饭食,欲施舍于他。 但他确实无需如凡人般频繁进食,早年是由师父抚养,后来更是辟谷。 可他并未想过,眼前的少女看着他,眉眼弯弯,却是感慨道:“好厉害啊,小小年纪就辟谷了。” 若当年在现代的她也这么牛逼就好了,就不会一直饿肚子了,饿到浑身失力。 等等,她忽然想起,遇见阿嬷之后,她就没饿肚子过了。孤儿院里有些饭菜虽不甚好吃,也不至于饿到饥肠辘辘,她究竟是何时……饿到那种程度? 胃里翻腾,痉挛抽搐,那当是极度饥饿的境况。 也不会是来了此界,因为在此,起初她虽过得狼狈,但好歹有一丁点儿灵力傍身,不至于没饭吃就直接饿死了。 可云皎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起来。 哪吒也怔了怔,并未多言。 二人心思各异,仍是朝小摊走去。 时值商朝,实则并不像后世所想尚无商业,反之,商朝的商业发达,所谓“商人”,这个“商”字,便是由此而来。 此时的商品在后世看来虽仍显得贫瘠,但逛一逛,也并非毫无乐趣。 云皎就逛得很起劲,她仍然买了吃食,并且皆是两份。就在哪吒以为她要往旁的首饰摊看去时,她的目光却倏然转向另一边,盯上了一只巨大的鹿头,鹿角峥嵘,非常霸气。 “这个好!” 她眼前一亮,当即要从头上取下灿然的玛瑙珠串,替一众采买之物付账。 哪吒见云皎要以物易物,虽然此时很寻常,但他也带了贝币,干脆率先递给商户。 与此同时,他心想,是了,她发间那些华贵的珠花,工艺精绝,光华内蕴,非是此世能及,又怎会看上摊贩的? 摊上那些,也不够衬她。 云皎见他主动递钱,动作微顿,顺势就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她还没说什么,哪吒却仿佛解释般,低声道:“这是我自己挣的。” 她立刻瞪大杏眸,难以置信:“难道你还要我还你?” 不是吧?他长大后也没这么小气啊!当莲之的时候还晓得送她莲花冠呢! 云皎一向秉承你愿给我就拿的宗旨,此刻顿觉匪夷所思,偏头看他,鬓发间的小珍珠都摇曳起来。 小哪吒似几分无语凝噎,他将唇抿成一条线,不愿再开口。 但他越是别扭,云皎却越看越熟悉。 几息后,她便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哪吒的老技能——邀宠吗? 她当即笑得欢快,夸道:“竟是如此,好厉害,年纪轻轻就会赚钱啦。” 哪吒紧绷的唇线,这才微微松下,趋向柔和。 云皎自也看出,此时的这个小孩,是要比长大那个更bking一点,走路姿势都更狂妄,不过,哄两句见效却也更快些。 付完帐,商户笑盈盈将鹿头取下奉来,云皎正欲接过,哪吒已伸手,将颇有分量的鹿头提起。 他就这样一直跟在她身后。 逛了半晌,喧嚣声中,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既知我名姓,你又唤作何名?” 云皎正瞧见了新的亮晶晶,一时未听清:“嗯?你在说什么。” 哪吒抿了抿唇,没再重复。 直至暮色四合,两人吃过晚膳,复去海崖边消食。 脚下是波涛拍岸,远处是渔船星点,但没了人声,一切却显得寂静,云皎看似没搭理哪吒,正在摆弄她的鹿头,将自己的珠花给鹿角上装点。 忽地,她却轻声呢喃:“哪吒,这就是你日复一日的生活。” 其实哪吒自然还要修习术法,演练武艺,但除此外……他心想,是如此,被困在一座城池里,父母生而不养,但名义上他仍是李靖之子,他不得离去。 很是无趣。 他点了点头,云皎没再说话,陷入了沉思,这样的日子,看似平和,实则沉闷如深渊,她又当如何找到破阵之法呢? 没错,她已看出,要破这个阵,或许要找到期间最关键的——情绪。 这是由他“七情”而生的阵。 她又细想,实则也不算难破,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总会出现一次惊涛骇浪般的转变。 但肯定不是眼下,而是在他生命里、乃至往后余生中都难以忘却的回忆…… 哪吒闹海。 正当她凝神,费力思索破局之法时,身旁的小哪吒忽然唤了她一句:“小龙女,往后我要如何找你?” 云皎:? “我问了你的名字,你并未告知。”他道,微顿之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魂身,却不受此地阳气侵扰,的确不是此界之人。若我要找你,该如何?” 云皎偏转头去看他,确没想到他这么聪明。 余晖落尽,星子明亮,那双乌墨般的眸,年岁渐长后变得深邃,此刻却是澄亮的。 她又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 他正灼灼盯着她,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云皎笑了笑,那笑意落在小哪吒眼中,或许也是明亮的。 最后,她思忖一瞬,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海螺,是方才沿着海岸线往上攀爬时捡的。她递给哪吒,“你寻不到我的,但若你想念今日……若想见我,可将它当做个念想。” ——这波,很还原童年了!如果没有小龙女,她自己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小哪吒的神态不冷,比之长大,此刻的他的确更加生动,表情中透露几分被当傻子的不虞。 毕竟他不是瞎子,方才她捡这海螺时,他就在身旁。 云皎却毫不在意他这般神情,灵光轻拂,好歹叫那海螺变得漂亮了些,又在他面前晃了晃,索性塞去他怀中。 第190章 她神秘兮兮地哄孩子,“这可是一枚神奇的海螺。” “怎样神奇?” “你为何不问问它呢,问问神奇的海螺。” “……” 哪吒更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面色微微沉下,连带眼睫也微垂下,指腹摩挲着被强行塞过来的海螺,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指间的乾坤圈看。 然后,他忽地抬手,腕上混天绫无风自舞,自他袖口翻出,赤色流光缠绕在他掌心。 云皎有些诧异,垂头看他。 “你既赠我海螺,我自要回礼。”他有些不自然,低声道。 但他要递给她,那一抹赤色却如流动的云,才接触到她的手背便消散透明,径直穿过,直至重归他手中才重新完好。 他眼见有一丝愕然。 原来,他碰不到她。 云皎今日也未碰他,此间的食物倒是吃了,但其实也没有味道。她能触碰此界的物品,但无人能真正将什么留给她,她也无法在已发生的过去里改变什么。 这本就只是一场幻境。 小哪吒似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眼睫轻颤,唇未抿,却并未因此黯然,转而道:“若做我的妻,乾坤圈,混天绫,本是一对伴生灵宝,我必然尽数赠予,不会藏私。” “……”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云皎有些懵然,一时半会儿却没想清楚。 他仰头看她,正色,语气清晰:“我会将最好的,全都给她。” 月色初升,这小少年整个人浸在光影里,容色变得愈发昳丽。 云皎闻言,心底蓦地起了一丝柔软的涟漪。 她心知此刻的小哪吒对她并非男女情爱,或许,更多的是好奇、意图探究,乃至终于找到玩伴般的依恋。 不排除,还有刻意跟着她,企图找她破绽的坏心眼。 但是…… 她想了想,发觉这个小豆丁的时候,并未再催动灵力,往法阵更深处走,不就是想和他玩玩吗? 这一日,她也很愉快。 “让我试试看。”于是,她道,“看看能不能收下。” 第109章 敢与龙争,敢与天争。 小哪吒闻言,唇边露出一个极清浅的笑。 他长大后,云皎也很喜欢他这般的笑,似冰雪初融,如重莲缓绽,收敛了些许锐气,还隐隐透出温柔。 她想了又想,忽又起了玩心,得寸进尺提议道:“但你先让我摸摸你的冲天鬏。” 答应了对方一个要求,云皎便顺势有了许多附加条件。 他静默了一瞬,“何为‘冲天鬏’。” “就是你的头发——你的丸子头,啊,你的双髻!” 就是好可惜,今日逛了一圈都没瞧见莲花裙,陈塘关富饶,但仅有一条由海蜿蜒而来的九湾河,这里少雨,也不见池塘。 彼时她在四处找寻,小哪吒便问她在找甚。 她说找莲花,粉粉嫩嫩的莲花。 但小哪吒说:“我不喜莲花。” 云皎顿了顿。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复又平静补充:“是不喜任何花草。” 云皎闻言,只含笑望他,未再多言。 “话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养一只宠物,比如小竹鼠、小浣熊之类的……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随便啦,反正你给它取个名叫‘小猪熊’怎么样?” 眼下,她还记得他不喜莲花的事,于是提议其他。 其实也没差。 “还有,你怎么不用乾坤圈当项圈呀?或者你可以把它变大,将它斜着——”云皎边说边在身前比划,“斜挎在你身上,肯定威风极了!信我,绝对的!” 哪吒:………… 在云皎还要提议让他“用混天绫当发带”时,他顺势道:“小龙女,你收下混天绫,之后自可当做发带。” 云皎:“那我也可以给你绑?” “……可以。”小哪吒艰难道。 云皎哈哈两声,终于不再提议,掌心泛起柔丽的盈光,靠近他已摊开的小小手心。 混天绫如灵蛇一般拂动,这法宝向来与她亲近,在幻境里竟也是如此。 她试图以灵力一寸寸将混天绫包裹起来,这样至少能够触碰,算象征性收下他的礼物。 小哪吒便静静看着她。 赤色的光,湛蓝的光,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投下变幻光影,少女确然生得一副极秾丽的容貌,尤其是那双清透如海水的眸,他原本憎恶,此刻看上去,却觉得晶莹,恍若星子。 天上星,比水中月更加美。 他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得到,自不是错。 云皎正在全神贯注,那混天绫时而飘荡,离她更远,看来这小哪吒还不像大哪吒一样能全然将法器操控,她不免花上更多的心思与灵力,才终于快将那抹红绫包裹。 这一整日,和他相处颇为愉快,云皎心觉很好玩。 她将要离开,去往法阵更深处,光阴将变换,再看不见这小豆丁了,是故乐意满足他的心愿。 恰是这时,小哪吒忽然又喊了她一声:“小龙女。” “什么?”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皎二字尚未脱口,云皎已敏锐察觉到周遭灵气有异。 哪吒的手动了,他竟是也在施法,凛然灵力落在混天绫的另一段,见她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却毫无犹豫,掐指捏决,加速了手中的动作。 混天绫赤光大盛,顺着她包裹其上的灵力反卷而上。 云皎:? ? ? 他想困住她。 与她说了这么多,都是诱敌深入的计谋! 可恶,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德性! 云皎当即切断灵力,魂影霎时如水波荡漾,虚实变幻,在混天绫合拢的前一瞬,倏然消散在原地。 最后,她看了他一眼,神态里没几分怒意,更像嗔怪与果然如此的了然。 像真的认识他许久,因而一瞬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小哪吒想。 她溜了。 崖边,只剩小哪吒一人独立。 他握着那枚海螺,望着云皎消失的方向,又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的鹿头。 良久后,他将犹带余温的海螺小心收入怀中,混天绫亦重回他腕间。 月下海风轻拂,他面颊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乌眸间,映着粼粼波光,一时复杂难明。 * 光影飞转,似浮光掠影,四季轮回在弹指间,陈塘关周边的山林不再长青,转而枯萎。 时光于幻境之中,眨眼,已过近十载。 云皎再看幻境,陈塘关变化很大。十年前,她看这里的居民便是面上挂笑,眉宇间却隐隐透着驱不散的愁苦,而今更甚,已透着极其痛苦的惶恐。 人是面黄肌瘦,天亦是枯黄色的,近乎无云。 ——是因为龙。 天灾无雨,人心惶惶。 周遭有喧嚣鼓噪声,有隐约的悲泣呜咽声,云皎心底暗骂自己中过千年老花精的美人计就算了,竟然连小豆丁的都中,还是太贪图他的美貌了。 心底复盘了一遍后,她凝神抬眸,望向喧哗来源,眸色渐深。 有一场正准备着的祭祀。 高台之上,粗木架起篝火,巫祝遥望台下,又回首看一排排缠着麻绳的高柱。 台下乌泱泱跪伏着凡人,人声鼎沸,絮絮而语,声音里皆浸满恐惧,他们惶恐着真正的祭祀到来之日。 风送来异样的气息,像海的咸潮,也似是鲜血那令人作呕的腥。 是人祭。 他们在准备着人祭。 云皎举步往前,见一道已然长成的少年身影,他静默地伫立于人潮边缘,神色间看不出情绪。 一袭红衣猎猎,与周遭匍匐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看上去甚至有种突兀的疏离与神性。可云皎,对他这般身形再熟悉不过,亦觉得再自然不过。 是“莲之”。 哪吒在这一年大闹东海,而后削骨还父,割肉还母。这具凡躯被他弃于东海畔,又在千年后奇妙地被他重新利用。 方才见过他幼年稚拙的模样,转眼又见到“莲之”,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她毫无躲闪之意,径直走去他身边,哪吒对她仍然是视若无睹。 经历上一层幻境,她已摸清些门道,只要她彻底收敛灵力,气息便会变淡,施了蔽息诀后,幻境中的人物再难察觉她的存在。 云皎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打量过莲之许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般生动而桀骜的神色,他在不忿,因天道不公,因人心蒙昧。 但这也是一种蓬勃的神采,是未被漫长岁月与无尽杀戮磨平的生机,亦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风华。 只不过,这少年始终沉默不言,片刻后,倏然转身离去。 他去了东海。 经典的《哪吒闹海》剧情好似就要开场了,但不知怎得,云皎心底却无甚回顾经典剧情的兴奋,更多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第191章 海风鼓荡,残阳如血,不及少年烈烈衣袂的半分炽艳。 红衣少年身影孤直,伫立嶙峋海崖前,他面向浩瀚东海,形似渺小,却锐不可挡。 下一刻,红绫出袖,可包卷万物、翻江倒海的法器,甫一入水,霎时将海水混搅得一片激荡,漩涡陡生,怒涛翻涌。 率先分水从海中钻出来的,不是封神演义里的巡海夜叉李艮,正是东海龙三太子。 青龙的影子破浪而出,庞大的龙身显现,鳞甲粼粼,稍一俯身,龙眼紧盯着岸上的少年,仅是瞳眸大小,都几乎与少年等身高。 它睥睨着岸上的这个凡人,即便这凡人周身灵光涌动,见了如此硕大的龙怪仍旧波澜不惊,它依旧不在意。 因为龙族,本是海上霸主。 “小儿,岂敢在东海闹事?!” 竟然这么快就要抽筋了吗?云皎只这般想,微微讶异。 哪吒不知对方名姓,也无意知晓,不过寥寥几个回合,便将青龙逼得狼狈不堪,节节败退。 他音色沉冷:“东海作恶,不降云雨,竟还行人祭之事,今日,当血债血偿!” 这条龙不过是色厉内荏,来时威风凛凛,最后却颤颤巍巍,化为人形跪地求饶:“小龙实不知内情,只是来岸上探看情况,其中或有误会,请容小龙回返龙宫,禀明父王,细查缘由,定给陈塘关一个交代!” 哪吒唇角翕动一瞬。 云皎看清了他眼底的冷意。 实则,从他听闻人祭始末之后,他眼中的森寒便未淡下。 她了解他,杀伐果断之人,必然不会留有后患,纵虎归山。 云皎正欲退开些,好看清楚抽龙筋全景,哪知耳边风声过,她听见哪吒应了:“好,你去。” 她稍稍怔了怔。 旋即意识到,他还太过年少。 少年意气,从来非是狂横乖张,而是他尚有一颗赤子之心,未经世情磋磨,仍对世间万物抱有善意,方能活得恣意,看得美好。 哪吒放过了这条青龙,此刻的他仍相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不知人心鬼蜮,非是三言两语便能感化。 青龙如蒙大赦,青光一闪,急急遁入深海,消失不见。 哪吒也回去了陈塘关。 但云皎的预料并无错,不过一日,人祭照例举行,巫祝身着羽衣,摇晃骨铃,吟唱着晦涩质朴、却令人作呕的祷词。 血腥味在蔓延,风已彻底被腥气浸透。 哪吒赶去时,见满眼血色,他面色沉郁,朝着祭祀台砸去。 人祀,祭天,可天何在? 若在,为何见此祸难十载,却不管不顾? 渔民见天不应,地不灵,又将龙当于天—— 可龙,原是灾祸起源。 哪吒未发一言,但手下砸毁祭台的动作一瞬不停,一下又一下,他本可以直接施法,却只想叫所有人亲眼看清这般的荒谬。 砸天的祭台,天怎又不阻他呢? 天未有应,但李靖闻讯急至,面色铁青,怒喝:“逆子,你仗着有些许神通,便敢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你将陈塘关万千百姓置于何地?你又是修得何方妖魔邪道?” 面对李靖的质问,哪吒只冷笑出声。 他罔顾天纲人伦,亵渎祭祀,触怒神灵。 可笑至极。 “你修了半生道,所求也不过是为了超脱生死自然,凌驾此等天纲人伦,只可惜,你天资庸碌,连勤能补拙几字都未能勘悟,不下苦功,怨天尤人——” 面对的是李靖,也是他的“父亲”。 但哪吒自视内心,不对,便是不对。 “连对我望其项背,亦是奢求矣。”哪吒嗤笑一声。 他想,纵然李靖是父,有错,也当认。 是故,少年依然伫立高台,睥睨着那个不堪为父的男子。 “你为总兵,不堪守土之责;为人父,未尽养育之谊;为修行者,更是道心不稳,不配长生。” “既不及我,便休要阻我。” 言罢,哪吒不再多看面色涨青的李靖一眼,足下风火轮烈焰腾起,身形化作流光,踏风破云,再赴东海。 这时候的少年哪吒,当真是恣意的。 云皎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红衣如血,似晚霞划空,她看过许多次他的背影,但他总是淡然的,甚至叫她觉得沉稳。 一个在传说中快活恣意、桀骜不驯的人物,在她眼中却是稳重的,说来也挺有意思。 唯有这一次,他如一团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能将一片乌沉沉的天尽数点燃。 乌云压顶,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倾盆。 雨幕似一条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烂布,而少年踏风疾行于东海,身影依旧稳然清亮。 风火轮上的三昧真火经水不熄,点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脱手飞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涌的海面,激起千万丈骇浪; 混天绫更如赤蛟入海,比龙更可怖,搅动之间,直将海下龙宫震得摇晃不休。 那条青龙又飞腾至空中,但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来。 红衣少年面色冷然,云皎细看,却觉察出他的心绪不宁。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却已尽数被雨和海水打湿,勾勒出俊挺的身线。 青龙仍然很怂,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凭何阻我?小儿,你算什么东西,人吃牲畜,龙亦食人,不过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此乃天道循环,你有何资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遥已久,四海龙族在无垠海域中,早已自视为天,视众生为刍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乌眸漠然,“在我这儿,没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飞身而上,瞬息间便逼近硕大的龙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旧渺小,立于青龙面前,当真像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可他力如万钧,不再有丝毫犹豫,欺身骑上龙身,手梏龙角,笑得冷淡,却又显得张扬。 “你要做什么?!小儿,你不过一个凡人,你敢与龙争——”青龙嘶声尖叫,“你敢与天争!” 哪吒手上腾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丝缎拉长,凝成一线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枪。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坚硬的青光龙鳞,顺着龙脊悍然划下。龙血如瀑喷薄而出,一时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红了大片海域。 青龙发出更加绝望凄厉的龙吟。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却岿然不动。 最后,筋骨被挑断的闷响被裹挟在风雨海浪之间,那龙已是奄奄一息,它再无腾飞于天的能力,如死蛇飘浮于海浪之中。 挑出的龙筋,被哪吒随手用三昧真火焚尽。 纵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灭。 哪吒缓缓站起了身,他踏风于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与龙争。” 又仰头看天,他道:“我亦敢与天争。” 海天之间,雨水洗刷殆尽了他衣裳的龙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鲜亮衣袍,与阴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唯独一人; 可他敢与天争。 云皎看着他,她一直默不作声,可她一直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条长路,在此期间的每一次经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终都会如涓流汇海,层层堆叠。 他走过了这一条路。 是故,最终,他成为了那个闻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第110章 “最后陪我一程吧。” 哪吒径直往水晶宫而去。 有时人生当真像一台早已排演好的戏,深海之下的龙宫,原本隐匿深处,需拨开重重迷障方能得见,可哪吒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寻到所在。 云皎看着他的背影,又不免仰头,从幽深海渊往天穹看去。 这般宿命,是天注定,又是“天”授意呢? 深海之渊,此时的龙宫比千年后更加华贵,千万夜明珠将黑暗照耀得犹如白昼,贝阙珠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一切,在挟怒而来的少年面前都不堪一击。 哪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龙宫,红绫将一众明珠掀飞,乾坤圈将琉璃瓦击碎,所有靡丽华贵在绝对的力量下,霎时都成了华而不实的温床,轻易便被摧毁。 龙族骇然奔逃,震怒嘶声者不在少数,但跪地求饶者更多。 再不见半分海上霸主的傲慢。 这一场大闹龙宫,是与千年后他看戏般的闲适全然不同的凶狠,是一个少年在无人相助之时,所能想到的最孤绝的方式——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龙族既要人祭,便打到他们不敢,龙族既不降雨,便杀到他们降雨。 第192章 幽深的海域尽数被龙血染红,又因失去了明灯宝珠,化作如墨色彩。 难怪,千年后,哪怕哪吒只是静立一侧,他什么也没做,也吓得一众龙族夹尾颤栗。 这也是云皎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嗜血的快意。 他在享受这场搏杀,享受涤荡罪恶的酣畅,尽管快意之下,似是无人可诉的愤懑。 海底尘泥被翻卷而上,遮蔽了视线,云皎不由凑近,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也往此处瞥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那双乌眸染上更真实的战意与冰寒。 * 哪吒携着一身血气离开了东海。 云皎却没有走,她想知道水族将如何面对这场危机,如此,也能晓得待出了幻境后,她将如何应对龙宫众人。 龙族不敌哪吒,惨败之后,果然叫嚣着要上达天听,状告此无法无天的凡人。 但天庭不过虚假帮扶,实则是给龙族下套,那一日,龙族在天庭的推波助澜下,纠集万千水族,围住了整座陈塘关。 风雨如晦,黑云压城。 陈塘关已有十数年没有这么大的雨,可所期盼的雨,带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云皎亲眼见证了那些曾被杨戬与哪吒三言两语带过的“恶毒”。 污言秽语如淬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了那犹自孤立海崖前的身影。 “与妖为伍”、“祸其之源”、“累及父母”、“不忠不孝”……恶语滔天,字字句句比浪还要凶猛,可少年的脊背,始终笔直,永远不弯。 他本因心之悲悯,惩治恶龙。 可其父李靖早与天庭勾结,哪吒说的并没有错,其修道一生,却不行正道。 他难以企及哪吒,便行歪门邪道,企图毁了哪吒。 踩着哪吒的骨血往上爬。 云皎在城墙前也看到了金吒和木吒,奇怪的是,此时的金吒和她在大王山遇见的前部护法截然不同,眼下他还是个人,甚至还表现出了对哪吒的关切。 但在大王山中,这人简直就是毫无情可言,漠视所有人…… 等等,那等冷血至极的神态,哪吒没七情六欲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般? 云皎心觉有疑,心想要等幻境结束后,问一问哪吒。 可不知怎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因为她看见,那个端立于狂风暴雨中心的红袍少年,动了。 他抬起了手。 那柄曾叱咤东海的利刃,调转了锋锐,对准了自己。 火尖枪所幻化的刀锋在雨中竟失却了盈盈的火星,却愈发雪亮,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刀,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血迹落在尘泥之上,又很快被溅落的雨线稀释,消失不见。 他就这样一刀刀将骨肉剜下,手是稳的,神色也是平静的。 剥离的是血肉,好似也是他不愿再背负的沉重枷锁。 四海龙族那般庞大,他立于海崖前,仍是孑然一人,渺小如粟米,可此刻的天地间,又没谁能比他的行举更加震撼。 云皎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他走近。 狂风呼啸,暴雨砸落,人声鼎沸,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只看着那个正一刀刀凌迟自己的少年,她与他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能清楚看见刀刃每一次划开肌肤,甚至好像能听见那点闷涩的声响。 割肉刮骨,血肉剥离,当是痛彻心扉。 云皎抬起了很多次手。 待到最后一次刀起刀落,他周身已是血肉模糊,仅存一具森然骨架,那身昳丽的红衣都已破碎。 雨水被风浪吹拂成斜线,斑驳的衣摆也在飘摇,云皎眼睫颤了颤,她终于忍不住触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传来,混合着血的黏腻与雨的湿寒。 她想,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止是哪吒。 他还是她的夫君。 他在经受这样的苦楚,即便跨越千年时光,身处幻境,她原也是无法真正冷眼旁观的。 但下一刻,那双几乎仅存白骨的手却倏地抬起,他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哪吒原本姝色精致的面颊是条条错错的伤痕,那双如墨的瞳眸都变得黯淡、涣散,愈发阴沉诡谲。 他音色嘶哑,但又笃定:“……我抓到你了。” * 云皎的身形显现在他面前。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雪白的脸色,除此之外,满目皆是血色。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也是一片愈加爆发的喧哗,惊愕、恐惧,酿成了凡人们寻到了确凿证据后的亢奋怒骂:“她如何出现的?凭空现身的妖女!” 连四海龙族也惊诧看来。 于是人们又恶意揣测:“是龙女!定然是龙女!” “看!早说哪吒与龙勾结!” 哪吒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笑意淡得稍纵即逝,而后是鲜血,大股大股从他喉鼻涌出,滴落在单薄如骨的身躯上。 渐渐地,鲜血又流尽了,被雨化开,那些翻卷嶙峋的伤口被泡得发白。 云皎一直静立在他身旁,等他气息稍稳,才无奈开口道:“你不该逼我显形的。” 现在好了,罪加一等。 哪吒闻言,却不甚在意,分明濒死而带来的嗬嗬喘息才平复些许,他唇角的笑却愈发大。 不再是浅薄的笑,更像是一株浴血的红莲,在生命尽头想要最后一次恣意绽放。 他心觉自己解脱了,音色弱,却诡异的很是轻松:“从今往后,我不再姓李,血肉还予父母,人伦不再约束,凡尘一切与我无关。既只做‘哪吒’,便只谈’哪吒’之事。” 云皎凝视着他,蓦地补了句:“我也没唤过你‘李哪吒’。” 哪吒愣了愣。 是这样,十年前,他说她为何知晓他名姓,但她只唤他“哪吒”。 哪吒是个即便吃瘪,也极少错开眼神的人。 他被云皎噎了一句,也不回避,反而愈发直勾勾用目光盯着她。 他眼角在淌血泪,唇边亦是血迹斑斑,但在云皎眼中,他此刻并不狼狈。 甚至,他的语气都依旧锋锐,含着几分怨:“你骗了我,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为何临到我死前,才肯重新现身?” 这样,他如何娶她? 他就要死了。 云皎静静看着他,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看着仍被他抓握的手,试图挣脱,可一旦稍动用灵力,就会被固执的少年攥得更紧。 他的手指上也是条错伤痕,几乎只有指骨,在她腕上留下斑驳痕迹。 她微蹙眉,似有些疼。 哪吒见状,才稍稍松了手指的掌控,但待云皎尝试挣脱,他又再度勾缠着她的手指,乃至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合掌禁锢。 云皎仍未说话,他却太聪慧,似已想明白了什么。 云皎指上的那枚乾坤圈,被血色浸染后,依旧金光透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神态渐渐疲惫下来,音色也轻弱下来。 “他,会这样逼迫你么?逼迫你留在他身边。” 来自异界的乾坤圈,来自异界的她,哪吒想,在异界,或许还有另一个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他。 他有些想岔了,这时的他并未想过自己还会复活。 少年时的哪吒仍不免天真,他以为异界的他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念之差,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想,或许在云皎所言的那个“将来”里,他并未经受这一切,有着美满的生活,有着心爱的妻子,有着他本该拥有的锦绣前程。 云皎笑了笑,明媚的容色,哪怕在凄风苦雨中也能依旧皎然生辉。她似想到什么,笃定道:“他会。” 眼前的哪吒闻言,默了默,松开了手。 云皎便看着他。 “他如此对你,可恨。”他轻嗤一声,“我不是他,我不会逼你。” 云皎依然淡笑。 ——猜对了。 他果然会较劲,还说不是一样的!是他是他都是他,是那个八百个心眼的小哪吒! 云皎活动了会儿重获自由的手腕,微微垂眼,血水被雨冲走,却还残留着他指骨的压痕。 爱较劲,劲也大。 但她想,至少这会儿,她也算是陪着他了。 “疼么?”她问。 海崖高悬,崖下的海水翻腾,巨浪几番腾跃上来,激荡的声响如恶鬼呜咽。 哪吒没有听清,“什么?” 云皎便重复了一遍:“哪吒,你疼么?” 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疼。” 云皎没再说话了。 四海龙族见他已是强弩之末,饶是云皎在侧,或只当她是寻常蛟精。 周遭渐渐变得平静。 她看着他一步步往海边走去,海风狂暴,他残破的红衣被吹得紧贴身体,却仍似有意替她挡着风。 哪吒,就很喜欢做这般事。 第193章 云皎原本落后他一步,但她快步迈进,最终与他并肩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哪吒最后一次问她。 云皎答:“云皎,皎若云间月。” 但现在好像还没有这首诗。 哪吒果然静默了一瞬,他似有困惑,喃喃着:“为何…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并非这个寓意。” 这下,云皎愕然看向他,正对上他回视的目光。他摊开血迹斑斑的掌心,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浮现,将那枚与他而言已有十年的珠花变幻而出,递给她。 这枚珠花,是那日云皎买下鹿头后,随手从鬓边拆下别在鹿角上的。 彼时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了。 没想到被他留了下来。 虽经岁月,这珠花却被保存得极为完好,甚至能看出用灵力温养过的痕迹,珠贝光泽依旧温润。 云皎又问:“那海螺呢?” 他极自然而平静地接道:“那是你送我的,既然送我,便是我的。” 她送他打狗棒时,他亦是这般说。 云皎失笑,他却正色:“一身骨肉俱还父母,连一颗心也失去,但只要我在世间尚存一丝气息,一缕残魂,我会永远留着它,直至与它同化作齑粉。” 珍而重之,至死不渝。 “珠花,戴上吧。”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已几不可闻。 他的血快流尽了。 言罢,他将手举起。 云皎看着那枚珠花,脸侧了侧,让他能将珠花重新簪回她鬓发间。 哪知,珠花才触及她的发丝,一股强悍的灵力顺势将她包裹。那珠花被他下了咒术,绝非是他一己之力能完成,其中还有旁人的灵力。 云皎的灵力一下几乎被尽数锁住。 ——陌生的灵力,是他师父太乙真人的灵力。 可恶,他晓得仅凭如今年少的他不能制住她,竟然还请求了外援! 就说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德性吧!还假惺惺说放开她,一直都有后手,天知晓从几时就筹谋着等她现身这一刻了! “你是我妻,云皎。”哪吒凝视着她睁大的杏眸,反而淡笑,理所当然道,“最后陪我一程吧。” 崖下万丈深渊,如墨翻腾,但——那是海。 而她是“龙”,她不惧水。 他是真想让她陪他最后一程,也是带她远离身后万千谩骂的是非之地,云皎看出了他的意图。 可不知怎得,她心底隐有不安,总觉得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东海如墨,仿佛跃下这万丈深渊,便是真的万劫不复。 但她眼前,哪吒的眼眸又那般破碎,雨水染满他的长睫,近乎涣散的瞳孔中除了血色,仍映着她的身影。 “……皎皎。”哪吒轻声呢喃,唤着她告知的名。 雨声滂沱,他的声线因而愈发脆弱,而云皎心中,有更清晰的一道声音,来源于她的夫君,真正的哪吒。 她愣了愣,忽而问他:“你有了妻子,你会听她的话吗?” 哪吒说:“会,既是我妻,你意便是我意。” 云皎看着他,看着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浅浅笑了,一瞬如梦初醒。 “好。”她轻声答,“那哪吒,你往前走,我在未来等你。” 她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手,“咔嚓”一声轻响,鬓发上的被他如珍宝呵护了十年的珠花,也碎了。 挣扎的力道将彼此分开,何况少年的身体本就濒临崩溃,他踉跄着,根本稳不住身形。 他往下坠落。 错愕的神情凝固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破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唇,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云皎从他翕动的唇瓣中,听出了他在问…… [为什么? ] 她轻道:“因为未来,还很远。” 他会活下去。 他还有未来,他与她亦有长远的未来。 哪吒在坠落,他那双乌墨般的眼眸却始终锁着她,这一刻,他忽而也有了一个想法。 他想—— 未来,或许真的存在;很远,但他终会触及。 不是另一种选择后的未来。 因为他只会做这一种选择,永不后悔。 而她,就在那个未来里。 云皎将他推下万丈深渊,自己转而向万里高空飞去。 第111章 夫妻之间,仇敌与共。 幻境却未如云皎所料的顷刻散去。 她陷入了一片迷朦中,像是置身事外,又身在局中,良久之后,眼前的白雾散去,出现的场景既熟悉,又因过去太久而显得陌生。 乡镇里老旧的平房,屋顶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 竟是在现代,在阿嬷从前收留她的房子附近。 云皎错愕起来,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她当真感受到了饥肠辘辘、胃翻腾到痉挛的感觉。 没有了灵力,并未使她不安,可她不喜这般感受,像是某种掩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被人刻意翻出来的感觉。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嬷发现了她。 阿嬷端着个饭盆,衣衫洗得发白,面颊却是红润的,她像是第一次见她,讶异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女娃?长得这么漂亮……是饿了吧?来,吃口热乎的。” 这真是她和阿嬷的初见。 云皎的记忆霎时回拢,之后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她在现代的生活十足简单,先是随着阿嬷讨生活,阿嬷离世后,她被送去了孤儿院,没过几年就开始半工半读,最后彻底从学生毕业变成牛马,疯狂打几份工。 忽然有一天,她一觉睡醒,就穿越了。 但这样一段记忆全部铺开在云皎面前时,她倏然间愣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 为何,遇见阿嬷之前,她分明已是几岁的小孩,不再是懵懂的婴儿了,她会说话,能识物……可更早的记忆,她却一点都没有? 云皎愕然之后,眼中忽又闪过懊恼之意。 她意识—— 自己中计了。 合掌凝聚灵力,莹蓝的灵气萦绕周身,很快又将整个幻境覆盖。云皎凝神静气,将条条错错的灵力化作冰刃,霎时,幻境中的一切被搅成碎片。 最暴力的方式,果然是最快捷的解决方案。 幻境破碎,灵光弥散,魂魄重归肉身,云皎眼前的洞xue却是空空如也。 七情不在这里! “皎皎!”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唤声,云皎微顿了下。 她回过头去,比之幻境中更加笔直的身形轮廓映入眼帘,他已是完全长开的青年姿态,容色昳然,仍旧是一袭灼然红衣,却不再是血迹染上的颜色。 此刻的他是完整的,沉稳的,不再破碎。 哪吒的混天绫缠上她手腕,云皎心神一动,他教过她操控混天绫的法子,洞xue阵法既破,她指尖一动,将他拉入洞中。 两人同时开口。 “你的龙角找回来了。” “你的七情被人提前拿走了!” 云皎一怔。 哪吒倒还好,毕竟七情没了,他这下没东西领了,不妥协也没用。 云皎复又看向洞府深处摆放的玉台,拉住他臂膀,指给他看,“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七情’原本放在此处,不知是龙族计谋,还是……天庭。” 好容易破了阵法,幻境里的哪吒还是个反派头子,非要拉着她殉情,云皎自觉也算经过了“千辛万苦”——辛苦地拒绝了美色诱惑,怎么不算千辛万苦?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设计了一场。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毕竟哪吒说她的龙角找回来了。 如此想着,云皎又看哪吒。哪吒正微抿着唇,他眸色幽暗,目光扫过空荡的玉台。 “也好在……”云皎细细感受着此间灵力,“‘七情’气息尚存,或可助你将最后一丝’六欲’融合。” “嗯。”哪吒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他自也感受到残留的灵力波动,思索后,又沉吟道:“不是龙族,是天庭早有防备。” 云皎顷刻会意,龙族本是弃子,从千年前就被利用,哪吒的“七情”放在此处,非是由龙族看守,不过借了他们的场地遮掩。 最后她的记忆在幻境中显现,必然是施法之人,在尝试窥探入阵之人的回忆。 四海龙族太弱,布不了这样高深的法阵,也没有这般的心机。 背后主谋,只会是天庭。 天庭算到了她会入阵,将她一军。 云皎心想着,眼中懊恼又不免显现。 哪吒很快察觉,目光还在她鬓发间一凝,问道:“怎么了?” 她唇瓣翕动,又觉眼下不是话事时机,耳尖微动,便能听见外面喧嚣。哪吒自也听见了,往洞外看去。 云皎立下决断:“龙角先收好,此刻不是时机。” 第194章 “嗯。”哪吒收回目光,颔首。 毕竟这仍在海下,果真是龙族又赶来了,怎就那般喜欢凑热闹?云皎心想,找虐吗这不是。 还是说,天上的“救兵”,这就搬来了? 略略一想,二人走出这幽深洞xue,迎面撞上的是打头阵的龙女。 龙女面色苍白,俨然是这一日的事将她吓得不轻,或还受了西海龙王的斥责,斥她引来灾祸——可最后,还不是派她出面? 云皎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 只听龙女音色稍弱,隐有疲惫:“云皎大王,还请您高抬贵手,七情乃是天庭暂托我四海保管之物,哪吒三太子……本也是受天庭管辖的神仙。若要取此物,总需有天庭法旨首肯。” “若这般不清不楚脱了龙族之手……”她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作揖道,“天庭降罪,我等都担待不起。” 夫妻俩对视一眼,便知方才的猜想无措。 此物是天庭放的,未必不是天庭率先一步取走的。龙族行看管之责,却得不到知情的资格,可谓是地位非常低微,保不准就要被倒打一耙。 云皎未置可否,只是风轻云淡道:“龙族实在愚钝,到了这般境地,竟还想不明白?七情已然失踪,天庭便又有了降罪龙族的由头,尔等,不过弃子而已。” 龙女愕然。 “什么?!”一众龙族恰时也赶来,听闻云皎言,皆是满脸不可置信。 此时,云皎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姗姗来迟的北海龙王身上。 此人的五官,若粗看,或许会因几分血脉渊源,而令人觉得与云皎相像。 但细看却一点不像。 云皎的眼眸偏圆钝,眸色清澈,鼻尖小巧,唇瓣丰润的恰到好处,整张脸轮廓柔和,这也是为何她惯常看上去娇俏亲和的缘由。 敖顺的相貌却全然是另一番感觉,眉骨高耸,棱角冷硬,尤其一双眼睛是狭长的形状,看上去十足冷然,更显薄情。 她只看了一眼,轻嗤了声,并未说话。 龙角既已被取回,此龙毫无可利用之处。哪吒又低声,若无旁人和她说着:藕人去到北海,彼时敖顺并不在,而她的龙角被藏于海藏之下。 敖顺赴宴来迟,起初夫妻俩还以为是对方有所察觉北海的动静,哪知不是,那他又去了何处呢? 深海之下,气息流转依旧清晰,何况云皎本是水族,嗅见顺着水流飘来的脂粉味,她看了那气味来源的敖顺一眼,见他颈上一点口脂痕迹,不免厌恶地皱了皱眉。 管他去了何处,总归不是去了天庭。 哪知那北海龙王见云皎看来,方才既已听了几个兄长口述云皎的厉害,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激动又痛心的模样,抢先开口:“好孩儿!我是你父王啊,这些年苦了你了,快快回父王身边……” 云皎却纹丝不动,只道:“你上前来,叫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语气,像她才是他长辈。 北海龙王一怔,有些犹豫,旁的几个龙王却交换眼色,撺掇他上前,莫要错失了认亲的机会。或许,还能借此缓和与哪吒的关系。 龙女似觉不妥,欲言又止。 云皎仍噙着淡笑,她就是不动,好整以暇等着对方上前。 北海龙王最终往前迈了几步,云皎便哈哈大笑,骤然出手,灵力往他额角击去,冲破他真身,直接抓住他的“角”。 “啊——!”北海龙王猝不及防,剧痛钻心,霎时惨叫出声。 云皎就不放手,仍语气平平:“昔年,就是你这老东西拔了我的龙角?” 北海龙王连连嘶声,却死不认账,“非、非是我,冤枉!是手下擅作主张……” 云皎冷嗤:“主谋也好,纵容也罢,你是龙王,手下办事不利,你罪加一等。” 北海龙王:? 没推脱责任,他仍想找补,苦苦哀求:“是、是,说的没错,是为父亦有错!你莫气,你若愿意,我即刻封你为北海公主!” 云皎哂笑。 这一刻,她忽地不想说什么,只想做点什么。 可脑子里仿佛又有一句清晰的话在浮现,回荡—— 她,已经死了。 连名姓都没有的混血小龙,她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分明渴望着想要逃脱,最后,血却染红了泥沼。 云皎毫无犹豫,猛然使力,要将手中的龙角拔下。 哪吒在一旁淡淡指导:“夫人,按住他肋下三寸逆鳞,省些力。” 她当然听从,一边还道:“好好好,好夫君。” 言罢,化灵力为刃,就对着敖顺肋骨捅下。 “云皎,云皎,你个逆女!啊——!” 鲜血喷薄,龙角被拔起,云皎将那角在手中掂了掂,嗤之以鼻:“好丑的角。” 鲜血淋漓的北海龙王瘫软在地,哀嚎不止。 “行了,别嚎了。”云皎见他狼狈,反倒开心,居高临下睨着他,笑盈盈道,“一点疼痛就嚎成这般,哪有半分配做人父的模样?我不拔了——你平身吧。” “毕竟要是两只都没了,就像是你老掉角,秃了。”她又轻飘飘说着,“但一只没了,就都晓得你是被拔去了角。” 北海龙王又痛又怒,张口欲骂,偏偏云皎又道:“再敢多嘴,北海龙王换我来当。” “你——” “怎得,不是认祖归宗么?什么公主,我不稀罕,我来当龙王,又有何不可。” 荒谬,荒唐! 几个龙王知晓那幻境危险,本有趁人之危的念头,没成想云皎这么快破阵,且是个这般六亲不认的,那哪吒更是在旁火上添油,一时心中惊怒,却皆是喏喏不做声。 这夫妻二人,皆是凶残。 敖顺见众人毫无相助之意,顿时急火攻心,反手举报:“昔年是敖广说你污了龙族血脉,口口声声说你是‘野种’,派人暗中擒拿你,与我何干?只打我一个又算什么?” 敖广脸色骤变,“胡说!是你求我肃清门楣——” 云皎嫣然一笑,只道:“无妨。” “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脱。”见那两条蠢龙松口气的模样,她不紧不慢继续道。 言罢,云皎看向哪吒。 其意明显无比—— 先前拦他,是因心觉这趟目的在于她,他若出手,未免落人口实。 但幻境中走了一遭…… 她觉得,既是夫妻,患难与共,仇敌也与共。 云皎面向一众龙族,冷眼讥道:“还不是你们没看好他的七情,实在太蠢!他是无情之人,嘎嘎乱杀,也是情理之中。” 龙族并不无辜,李靖也不无辜,天庭,更不无辜。 一笔笔账,慢慢清算。 幻境的最后,许多埋藏在往事里的人心鬼蜮已显出踪影。 千年前的龙族,未必没有看清天庭利用他们的意图,他们或许也在赌,赌天庭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算计一个少年,赌事后天庭是会给予龙族利益。 可惜,他们赌输了,输得彻底。 混天绫如千年前那般搅动深海,海浪之下,但凡有龙要躲,霜水剑便拦住其去路。龙族与生俱来的控水能力,云皎自然也有,冰霜在海下蔓延,无论是龙,还是虾兵蟹将,皆无处可去。 敖烈见这乱成一团的战局,硬着头皮飞身上前,试图求情:“云皎大王,还请手下留情!再这般闹下去,恐怕局面难以收拾了!” 西行一路走了半途,几次见面,敖烈与云皎也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交情。 怎么也算是个点头之交吧,敖烈还去过大王山吃饭呢。 云皎自觉也非刻薄之人,瞥他一眼,只用剑气将他荡开,“谁同你闹?” 敖烈仍往前,顶着哪吒也瞥来的冷寒目光,眼一闭,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无论如何,你我终究是同族,你原本该叫‘敖云皎’,总归是敖家人,云皎…妹妹,我、我虚长你些年岁,也算你哥哥啊!听哥一句劝——” 云皎:? 这下可把云皎恶心了一顿,这龙没被抽筋怎得还总是少根筋? 她起了鸡皮疙瘩,扬声大骂他:“你个蠢龙!谁和你哥哥妹妹的,莫来沾边!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天生地养,无父无母,行不更名,坐也无姓,我就名‘云皎’。”她冷声道,“天地间,无人能冠我姓氏,敖家,更是不配!再敢唤错我的名字,我抽你筋,扒你皮!” 敖烈被她吼得吓一哆嗦。 哆嗦着,腰侧的玉牌也开始震动起来。 云皎又看向他腰侧,恰时哪吒也走来她身边,战局渐止,那玉牌的声音便清晰入耳。 是猴哥。 “嗯嗯嗯?小白龙,你那边怎得这般喧哗,如何,了事否?师父问起哩。” 其实,这是大王山的东西,是云皎昔日给猴哥的。 云皎本就喜欢研发这种小东西,她交给猴哥,让他更方便护卫几个师弟和师父。 第195章 的确,要不是看在猴哥面子上,这蠢龙她早踹飞了。 敖烈岁数不大,也就五百岁,还敢叫嚣做她哥哥,多冒犯啊! “大师兄……”敖烈仍是那个耿直到令人发指的龙,他竟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实相告,“眼下了事不得了,云皎大王也在东海,正和哪吒三太子大闹东海呢。” 孙悟空:……? 第112章 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云皎也算与敖烈吃过一顿饭了,在大王山时。 彼时她就看了出来—— 这龙根本没有心眼子,纯种大傻龙。 说他是状告猴哥吧,他紧接着是真拧眉沉思,汇报行程:“大师兄,照此境况来看,约莫今日难回,你那边一切可还好?” 孙悟空静默了会儿,也知这师弟脾性,应了好后,与他道:“你且将玉牌递与小云吞,俺老孙同她说两句。” 电话连线,云皎仍然不怵,张嘴便唤:“喂,猴哥,我是小云吞。” 孙悟空自听出她语气里那点“反正事我干了,谁劝也不好使”的意思,反被她逗笑。 “俺老孙总说要带你去东海玩玩儿,却一直没空暇。”他笑嘻嘻道,“怎样,东海好玩儿吧?” 一众听见玉牌传音的龙族:…… 云皎自然回话:“还成吧,就是龙王小气,既是做寿,我备了寿礼,却连件回礼都不肯给。” 龙族:? ? ? 孙悟空便隔空喊话道:“老龙王,你听见没!你这龙王是忒小气,有道是水族一家亲,云皎是俺老孙妹子,你怎得连一件礼都吝啬?” 敖广立刻顺着台阶下,忙不叠道:“是,大圣说的是,我这就给云皎大王备礼,给…给哪吒三太子也备礼,今日之事,权当不打不相识,好聚好散,也算欢喜。” “妹子莫气,改日猴哥得空,带你去那蓬莱岛好生寻宝。” 几句话就能看出孙悟空的通透灵慧。 但此刻,哪吒忽而幽幽道:“我陪夫人去便可,四洲之内,我无有不通。大舅哥既要取经,奔波外在,‘得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不劳烦了。” 云皎眼神飘忽了一下。 其实,孙悟空时而化斋,偶然经过大王山,总会落一落脚,或者干脆来山里化斋饭,他路上瞧见了什么好东西,也总会记得带给云皎。 云皎与孙悟空会面时,哪吒并不是次次都在场。 是故,在哪吒看来—— 除非云皎相约,孙悟空几乎没来过大王山。 这种事就不用明面说啦,云皎不语,孙悟空不语,无人语。 云皎未再纠缠,龙王着人去备礼,今日一事,眼看暂告一段落。 片刻后,孙悟空又同云皎说起近况,说这寿宴,倒有一条龙没去成,正在他们这儿帮工呢。 这事云皎也知晓,正是黑水河一难,泾河龙王之子小鼍龙在河中作乱,那龙,便是西海大太子摩昂,受孙悟空之托前去收怪。 说到西海,云皎瞥去,见一旁的龙女不放心敖烈挨着云皎站,正欲上前。 她与孙悟空最后寒暄两句,切断玉牌。 眼见龙女忧虑在眼,疾步上前,云皎只淡道: “龙女,枪打出头鸟,你是最早来我大王山‘拜会’之人,究竟是你本意想与我认亲,还是受了旁人唆使,你回珞珈山后,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龙女愣住,“你这是何意?” 云皎挑眉,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我没工夫可怜你,也没工夫迁怒你,更没工夫原谅你,你不过是四海献给菩萨的棋子,事事皆要你管。因而你几番卷入风波,成为众矢之的,其中得失几何,究竟谁在受利,又是谁在受苦,你心中当最清楚。” 激将大法,动摇人心,上位之道,在于挑拨分化。 嘻嘻,她就是个阴险的大妖王。 龙女沉默起来。 云皎见状,不再多言,只道:“管好你弟弟。下回,无论是你,亦或是他,只要谁行差踏错,撞在我手里,我都不会放过。” 若龙女是现代人,便明白这句警告还有个专门的词叫“内涵”。 昔日她跑去大王山暗示云皎,此后珞珈山又借灵感大王一事发难,可不就是如云皎此刻所言。 龙女也确然听懂了言下之意,也恍然意识到云皎这次赴宴,看似大闹一场,打伤了龙王、教训了不少龙子龙孙,却唯独不曾对她和敖烈下手,乃至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同她说话。 方才哪吒的灵力波及此处,云皎还替她挡了一下。 龙女心知,是因为红孩儿。 她眸色颓然,最终透露消息:“圣婴大王,他在珞珈山一切都好,观音尊者有意栽培,平日一应修行课业,亦有惠岸使者从旁指点。” 云皎听完,没再多言。 哪吒牵过她的手,夫妻俩在敖广的盛情邀请下,去看龙宫备好的厚礼。 龙女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龙女本来以为这两人不过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可那日号山所见,以及如今这般形影不离,俨然是伉俪情深。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龙族确然是爱囤宝,让云皎感觉自己在逛淘宝,虽然大部分法器她和哪吒都不甚看得上,但偶也有几件佳品,尤其,这里亮晶晶非常多。 云皎带着夫君扫荡一通,最后,眼眸一转,点明要那颗哪吒曾与她说过的“镇海明珠”。 ——看吧,这不就让龙族拱手交出了。 除此外,还有先头云皎入水晶宫,一路看上的,叫哪吒一一记下的亮晶晶。 敖广捂着胸口,千年间不知第几次忍痛送别打劫者。 小夫妻则悠然并肩,携手踏波,离开东海。 * 精兵被云皎先行遣回大王山。 鬼使神差地,二人同往一个方向,至岸上,恰是昔日的陈塘关。 云皎怔了怔,她轻声道:“逛逛吧。” 哪吒在她身侧,方才与她商议“龙角应当尽快回大王山安置”,云皎若有正事要忙,本不会在旁处久留。但这次,她却难得摇摇头道:“不急。” 她想和哪吒好好走一遍现实的陈塘关。 哪吒没有拒绝。 龙宫一趟,看似将一众事处理得快,实则也快有一日。尚未昏黄,却也离日落不远。 这个关镇依旧祥和,千年风霜虽有,可人族极擅重整旗鼓,如今屋舍俨然,人烟阜盛,早已不见当年的血腥阴霾。 此处已不再叫陈塘关,新朝赋予了它新的名字。 喧嚣之间,哪吒未忘询问幻境中的细节,还提醒她隔墙有耳。 见云皎无意识蹙起眉,他凝视她片刻,又道:“此事也不急,夫人若愿提起,再议不迟。” 他自是看出云皎出幻境时,眉宇间染着郁色。 云皎并非要避讳他,她执起他手,在掌心细细写字:[天庭,窥我记忆。 ] 哪吒的眉头也蹙紧起来,眸色转身。 虽眼下论起来,尚有诸多纷扰,但这一刻,彼此又心照不宣,无人提出就此离开。 云皎再度牵住了哪吒的手。 两人在与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市井间漫步,行至一处,哪吒目光微顿,落在街角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铺前。 是家饺子食铺。 “可要尝尝?”他侧首问。 云皎却看着他,反问:“你喜欢吃饺子么?” 哪吒道:“喜欢的。” 云皎将他拉入铺子相依而坐,他问店家要了两碗水饺,转回头,云皎似还在好奇:“这是真心实意的答案?” 哪吒静默了片刻,云皎盯着他漆黑的凤眸,心想,或许他自己也不甚明了。从“莲之”时期到如今,他都不怎么用膳。 话说回来,对吃饭都兴致缺缺的人,又怎么做得好菜呢? “我虽没有七情。”哪吒却道,“但我想,我是真心实意喜欢。” 热气腾腾的水饺,哪吒第一次尝到,正是在大王山。 无论是因为彼时那一刻瞧见了云皎满足的笑颜,还是被这般柔软滚烫的味道震撼。 他想,喜欢一件事物,一种味道,总归是要调动五感去感知的。 那一刻,所有的感受足以令人铭记。 他喜欢。 卖饺子的阿嬷却在这时走来,面带歉意:“两位客官,今儿个饺子卖完了,但还有些现包的馄饨,也叫云吞,要不要尝尝?” 云皎有一瞬停顿,哪吒以为她不要,正欲开口推拒,却听她道:“好,来两碗吧。” 阿嬷眉开眼笑,边下馄饨,边笑眯眯道:“好吃的嘞,馄饨皮儿是我自个儿擀的,肉也是清早赶集买的,还有这汤头,是可鲜的鸡汤……” 仿佛有什么记忆在重叠。 对方的声音,说话时微弯的眉眼,灶台上升腾的烟火气…… 馄饨上桌,云皎尝了一口。 阿嬷立刻问:“好吃吗?” 她怔了怔,忽地感觉被热气氤氲了眼睛,眼角变得湿润,她呢喃了声:“好吃。” 第196章 是家的味道。 馄饨的口感分明是陌生的,眼前人也是陌生的,她却平生头一次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幼时,云皎以为阿嬷只是自己爱吃云吞,这一刻,她才明白,爱吃云吞的阿嬷自然认为那最好的食物,用来哺育她最疼爱的孩子。 阿嬷煮的云吞,也是这般用心。 哪吒默默陪着她吃完,那阿嬷还在说他夫妻俩感情好,两人对视一眼,结账时言了感谢。 两人又往前走,漫无目的消食般,步履比方才更缓了些。云皎又看上了一家酒铺上的酒。 哪吒即刻会意,替她去买。 待过集市,临近城关面朝大海处,哪吒的脚步却忽而顿住。 前方不远,有一处门庭若市的法庙,木柱窗棂前皆结了不少红绳,入目都是艳色与香火袅袅。 云皎自也看去,见上面书着“三太子庙”几字。 在凡界,供奉哪吒的庙宇实则不少,多颂其降妖伏魔之功,但在这里…… 两人凑近庙门前的功德碑,其上一笔一划,工整镌刻的是昔年真实的往事。 千年前,那个少年,为阻恶龙索要人祭,怒而抽龙筋,闹东海。 后又为不累及百姓,毅然削肉剔骨还亲。 [感念太子大义,令恶龙慑服,保我一方海晏河清。 ] 哪吒沉默着。 自复生后,他再未踏足此地。 那一年,人们予他的只有无尽的谩骂与羞辱,何来“大义”可言? 可他再看去,发觉碑文侧面真留有不少小字,提及当年随众口诛笔伐的愧疚。 如杨戬所言,如此刻所见。 云皎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问他:“进去看看?” 他们一同走进其中,见凡人虔诚祈求,祈祷风调雨顺。哪吒想,这方干净整洁的庙宇,事至如今或许早已不是供奉他这个“人”,可万千心意里,总有独属于他的那一份。 曾对之失望的,本以为其贪婪的凡人,其实并非无善。 正如云皎所言,认知或会被蒙蔽,信仰或会蒙尘,但总有人会想将白玉菩萨重新捧回高台。 在这里,他看见了凡人的懊悔,凡人的虔诚,乃至凡人的质朴。 人心有恶,人心亦有善,人心还被贪婪、恐惧、流言所裹挟,变得盲目丑恶,但最终,人心深处,将会自省追溯,最终生出纯粹的感念。 或许,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 再沿着城墙往外走,已是夕阳近黄昏,云蒸霞蔚,红霞如练,海面再度铺陈眼前,不再是似血般的深沉,更像是灿金点点浮在薄雾上。 那饺子铺的馄饨是真的实诚一碗,量很大,云皎吃完后觉得撑,打算喝点刚买的酒压一压,消消食。 哪吒默了默:“喝酒能消食?” “我说可以就可以。”云皎已经喝上了,没有酒碗,干脆对坛畅饮。 坐在海边平坦的大石头上,吹着海风,小口…大口畅饮,怎得不惬意呢? 哪吒却未同坐,他沿着海崖缓步而下,去到浅滩处,微躬着身,在沙砾之间细细挑选着什么。 这片海滩上有不少漂亮的贝壳,形状完整,单看都像是漂亮的饰品。 ——他是在挑贝壳。 云皎看着他被海风拂起的赤色衣袂,蓦然间却有些恍惚,见他又拾起一个海螺时,终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从龙宫出来时他便捡了几个,不过行动隐蔽,云皎却看见了,便在此刻提问。 “龙宫之下的贝壳饰物,要么形制过大,便是匠气过什,倒不及这岸边天然之物有趣。”哪吒信步返回,与她絮语,“这海螺亦不错,纹路别致,又小巧,打磨后或可做坠饰。” 云皎仍不明其意,干脆抱着她的大坛子酒走去。 海风轻拂,也将她的衣摆吹起,其上缀着条条流光华彩的飘带,翻飞起舞,如浪涌动。 但还缺一样,缺同样盈盈流光的贝壳装点。 “赴宴之前,见夫人在看捧珠龙女的腰挂,想来是心生好奇。”哪吒语气缓缓,顺手替她将酒坛子置于一旁。 他揽着她,带她看掌心已选好的贝壳,“恰好此番入海寻得不少宝石,我替夫人搭着做条样式精巧的。” 哪吒做菜一般,做这等手艺活却很是厉害。 昔日那盏莲花灯,云皎仍是常看常欢喜。 听闻他言,云皎愣了愣,旋即失笑,才要应好,却见他目光落去她发间。 他唇角翕动,轻声问:“夫人,你头上那枚珠花呢?” “……” 云皎头上别了不少珠花,都是细巧精致的款式。 实话说,别说现如今她的衣裳首饰是哪吒替她搭的,就算是放在从前,她也未必认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小饰品。 毕竟像她这种家底丰厚的大王,真要想,每天换一套不带重样也不是不可以。 怎会在意今日头上到底簪了几朵珠花。 ——可哪吒在意。 他的记忆力惊人,何况本是他挑选的,或许每套还是他精心搭配的…… 云皎眼皮跳动,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哈哈含糊:“什么珠花呀?” “一枚嵌了雪山玉珠,制成莲花形状的珠花。” 说这么详细作什! 云皎大惊,杏眸瞪大:“你记得这么清楚?” 哪吒淡淡笑了起来。 他缓缓道:“因为,那是为夫赠予夫人的。” 云皎:…… 完啦! 第113章 真身双修,嗯? 哪吒将自己的武器占领了藏宝阁后,答应云皎要替她搜罗更多奇珍异宝,因而偶会出门。 有一回,云皎觉得自己一件水云蓝的锦裙缺了样首饰搭配,说予哪吒听,没过几日,哪吒就自北俱芦洲带回一块剔透的玉,亲手雕琢,制成了那枚珠花。 赴宴前,他心觉那珠花与她今日的衣裙也衬,便替她簪上了。 未必是此物含义颇深,不然云皎也会记得,但一定是哪吒亲力亲为过,款式模样也是他细细琢磨过的。 所以,在他记忆里十足清晰。 云皎听完缘由,思虑之后,心虚一瞬,就将这点情绪掩下,反倒眉开眼笑。 被动被人问责可不是她的风格,云皎倒打一耙道:“还说呢,我在幻境里看见小时候的你了,可坏了!简直就是个大反派,把我的珠花都弄坏了。” 哪吒抿了抿唇,难得为自己辩驳:“我少时没那么坏。” 云皎:? “夫人所见,是何时的我?”对于这个问题,哪吒似乎真有几分在意。 云皎也无意瞒他,三言两语简单概括。 叙述起来,语调缓缓,怕他无法真切想象,还好意提醒:“就是你当‘莲之’那时的容貌,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吧,原来你是那会儿才闹海的。” 和她所知的传说有点区别呢。 不过也没太大区别,越是年长,才越显得那番决定是慎重所为,而非孩童意气用事。 云皎自觉已将此事说开,正想拉他继续看漂亮贝壳,却见他沉默起来,蹙起眉,唇也彻底抿成一条线。 “哪吒?” “幻境之内,不过邪祟虚妄。”哪吒只将新挑的小贝壳在她鬓边比了比,凉凉暗示,“那玉珠本有清心驱邪之效,是故才会碎去。” 云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一脸平静,言下之意没听出,只觉得—— 该说年纪大了人也沉稳了吧!她就晓得,她的夫君才不会和小时候那般胡乱吃醋的。 云皎喜笑颜开:“是呀是呀,你可太会制首饰了,甚好,甚好!” 哪吒也盯着她看了片刻,云皎还以为他想喝酒,重新怀抱自己的大坛子酒要喂他。 他也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一口。 “如何?是不是很好喝?” “嗯。” 这酒味道确然不错,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云皎便笑嘻嘻,怂恿道:“那再来点,多喝点。” 喝酒总能将他嘴堵上吧! “……” 哪知他咽下酒液,唇瓣微动,似乎还想再问。 云皎眼明嘴快,抢先一步转移话题:“我瞧此地甚好,天高海阔,我想了想……比之我的龙角,还是尽快将你的六欲彻底炼化了吧。” 空旷海崖,唯有风声浪声为伴,风景别致,甚好甚好。 哪吒顺势将目光扫过四周,看似不再纠结,反倒有些无奈笑意,“这般幕天席地?夫人行事,总是明目张胆。” 言下之意—— 头顶是天,脚下是海; 上有天庭,下有龙宫。 云皎只扬眉,理所当然道:“你认识我多久了,还不晓得我就是这么嚣张一人?” 夕阳下,她看着对方,这红衣青年的身影与沧海落日融为一体,偏偏他又独有风采,艳绝惊世,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开眼。 她想,昔年他在这里剔骨削肉,如今,她想看见他在这儿,一点点补全自己,重新变得“有血有肉”。 第197章 至于谁会窥探、阻拦,因此要谨慎隐匿? 她可不管,她偏要在此地,偏要如此做。 她就是要让三界皆看到——哪吒,往后不再是无情无欲的莲花身。 哪吒无奈笑笑,应了好。 “都依夫人。” 言罢,他撩起衣摆,席地坐下,阖眸间灵力流转,云皎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替他护法。 …… 而后,两人准备回去。 天色已渐暗下,繁星在云间若隐若现,云皎复又拎起自己还剩下小半坛的酒,“回吧回吧,回大王山。” 哪吒目光在她怀中的酒坛上稍滞,道:“夫人稍待片刻。” “嗯?” 哪吒未多解释,风火轮生于足下,去往城中,片刻后才回。 云皎吹了海风,已有些微醺醉意,自他不是惹人怀疑的“凡人莲之”后,她也少怀疑他行事,毕竟身为大王的她可是很忙的,夫君自由行走,她便不管。 可能又去观赏他的功德碑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已揽着她腰肢,熄了风火轮,转而带她腾云。 云皎松懈下来,本有醉意,方才为他护法也耗了不少心神灵力,一时酒劲愈发涌上来,步履微浮,话却多了起来。 哪吒晓得,她反倒是借此保持清醒,多说几句话,不至于醉意朦胧。 他便顺势,状似无意旧话重提,继而打探起幻境之事。 她醉了,意识却还算清醒,只是反应稍慢,语气软下,反而多了几分坦诚。絮絮而言,终于将幻境中与少年哪吒的相处尽数说完。 ——尤其是自刎那段剧情。 实话说,云皎心里的确有被震撼到。 哪吒终于听到了完整的细节,沉默片刻,却嗤道:“不过小儿较劲,那等伎俩,夫人不必当真。” 云皎:……? 她说的是哪吒自刎,哪吒说的是什么? 云皎在他冷峻的表情里看出了熟悉的bking模样,想到他真是从方才就在打探,明明她那般机灵地调转话题,却还是给他说回来了! “你也不赖。”她咕哝了一句。 哪吒侧眸看她,“夫人何意?” 云皎已是喝嗨,一通絮叨之后,思绪愈发飘忽。 越是飘忽,越想到他偶尔的态度微妙,开始低低笑他:“你还成天和莲之较劲呢。” 现在又和小时候的自己比。 说了是他是他都是他吧!爱较劲的八百个心眼子的哪吒! 哪吒沉默片刻,凝视着她洇染薄薄醉意的桃花眼,又似哄诱般,轻声问她:“那夫人,你心觉是莲之好,还是我更好?” 云皎给他问懵:“什么莲之,什么你?” “夫人不是说,‘他’像莲之的模样?”哪吒语气缓缓。 云皎既然喝晕,听他这个“我”这个“他”那个“莲之”,弯弯绕绕的,一时听不明白,干脆道:“比喻啊,懂不懂?那是比喻。” 哪吒浅笑。 他不再说话。 一路絮絮叨叨,回到金拱门洞府时,云皎的酒也醒了不少,但脚步竟难得有些虚浮。 那酒的后劲竟然老大,才喝一坛,到现下都缓不过来。 但好喝啊,云皎想。 哪吒带她回寝殿,先将她安顿在软榻上,见她双颊酡红的情态,便知她心意,俯身在她耳畔哄:“回程前,特地去给夫人多买了几坛。夫人若喜欢,日后也常备着。” 云皎被哄得开心,扯住他衣袖,含含糊糊:“好,你是好……” “夫君”二字尚未出口,哪吒忽问:“我是谁?” “你…你……”云皎被他发癫的样子弄得无语。 “夫人,我是谁?” “你是大傻花!还你是谁,找骂…%*#……” “……” 云皎是喝醉了不是变傻了,他在这里把她当小孩儿玩弄,别以为她不知他又存了什么心眼子。 醉意都因这一打岔变浅了些。 她接过哪吒递来的醒酒果茶,小口啜饮起来,片刻后,干脆做点正事。 使唤哪吒布下隐蔽结界之后,她搁下茶盏。 “我起初以为,你回归莲花仙身,率先有行动的会是天庭。”云皎沉吟道,“没想到,却是灵山先动。” ——没错,喝醉也不耽误云皎复盘。 号山之前,金吒亦来过大王山。 联想到幻境之内有疑的“金吒”,云皎询问哪吒,哪吒如实回答:“我塑莲花身后,虽也常去灵山,却少与金吒寒暄……陈塘关一事后,他比我更早皈依灵山。” 哪吒自刎后,又经历了金身法庙一事,之后金身被毁,才被太乙真人和金吒木吒带去灵山。 但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几年,云皎问哪吒,果真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过一年。” “是故,在这一年间,他已上了灵山。”云皎疑道,“彼时,他便是…现如今的模样了?” 哪吒颔首,“嗯,我不知他是否也失了七情六欲,他仍有肉身。” 两人心下的结论皆在对视间。 ——但观其行举,已是形如傀儡。 云皎抿了抿唇,又道:“这趟东海之行,我便是想看看天庭如何打算,有何行动。” 她打算激一激天庭。 云皎一贯的风格便是如此,若无势,便自己造势,看似闹事,实则是投石问路。 天庭一直在暗处,但这般蛰伏才最是让人不可探究,不如引他们主动出手,好看清他们的行事章法与底线,与此同时,又不能让他们抓到什么确凿的把柄。 此趟她也没打杀谁,闹亦有缘由,是四海欠了“她”的。 “夫人也确然看见了。”哪吒道。 目前而言,也只算窥见冰山一角,云皎揉了揉眉心。 哪吒干脆替她轻揉。 “是,你我都看见了……天庭的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你我的一举一动。” 让哪吒派藕人秘赴北海,同时他们二人高调赴宴东海,所有行动都在同日进行,不仅是一计针对龙族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更是针对天庭所设计的“声东击西”。 这一刻,她抬眼,目光落在哪吒精致沉静的侧脸上,忽又想到了一件事。 太乙真人究竟去了何处? 在幻境中她并未见到对方,但她能感觉出对方的灵力确然悍然。 天庭能设下那般真实的幻境,便是因本由哪吒的七情所化,其中的太乙真人,自也非凭空捏造。 对方的修为高深,至少是由哪吒的认知构成。 哪吒见她久久凝视着自己,便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凑近哪吒耳畔,低声道,“我想去找找我师父。” 顿了顿,又问,“你呢?你能否……找到你的师父?” 先前,哪吒说太乙真人不知所踪。 但倘若能寻到,或可知晓更多。 云皎还想到,她猴哥都说“遇事莫要忘了尚有亲友若干”,遇险求援并非软弱,勉力独行,有时倒是反显愚钝。 强如齐天大圣,在五庄观那一难时,亦会想到寻师求助,只不过没找到而已。 或许,向内坚韧,但适时向外寻求支援,亦是智慧。 想到五庄观,云皎打算再给镇元子传个信。 猴哥已经过了黑水河,近来她打算多加留意西行,看看那灵感大王又是何等模样,既然作孽,凭何带回珞珈山就算了事。 哪吒听闻云皎想寻师,眸色微动,这一瞬他亦想了诸多,最后正色:“我想一试。” 云皎不明他的心思百转,思忖着,又道:“但也不急,你我消停些时日。” 才闹过一件事,需得张弛有度,她在凡间顺风顺水五十年,就是深谙“苟”道。要不怎得天庭灵山不对她直接发难,起初,偏还要叫哪吒来“暗探”。 便是因她明面上可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她是好大王,就算要给她冠罪名,也是些虚的,查无实据的事。 在那顶帽子真正扣到她头上之前,或哪怕已经扣上了,她仍会反击。 并且,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将这些思绪大致理清,两人静静依偎了会儿,哪吒提议道:“如今已回山中,龙角尚在我处,夫人,同我去后山寒潭?” 去把龙角接上。 此事耽误不得,云皎方才醉意混沌,此刻也缓了过来,便开始迫不及待。 “走!” 哪吒将她打横抱起,身形一闪。 不过一息,二人顷刻至后山寒潭。 他将那缩小不少的龙角取出,亦是同云皎原型一般的剔透雪白。 云皎打量了片刻,又伸出手抚摸,方觉其中灵力早已散逸殆尽,毕竟这角已是离体几百年了。 要想与她真身融合,还得先用沛然的灵力滋养。 云皎边想边顺势下水。 第198章 此处潭水,虽叫寒潭,但并非特意用了法阵使其寒凉,只因地处洞xue,天然冰凉。 平日里,这般常温的池水便是云皎中意的。 可若她要修炼,便喜欢更冷的水。 哪吒自也知晓此事,他也下了水,抬指凌空一划,灵力拂过水面,片刻后便是寒意凛然。 一株冒火的红莲,在她身边日日制冰,云皎看着,忍俊不禁。 猝不及防却被他揽住腰,水面起了涟漪。哪吒扣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便探出她先前替他护法,已是消耗了不少灵力。 “夫人。”他垂眸,提议道,“不如再度双修?灵力相融,届时,我的灵力亦可为你所用。” 云皎亦觉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她点头:“好。” 话音才落,拥住她的哪吒周身灵光大盛,化回巨大的红莲本相。 一面,他也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夫人,你也化作真身。” 云皎:? 莲花和龙,嗯? 第114章 他不可以,但我可以。 “不是……”云皎垂头看着缠住自己脚踝的莲花茎,顺着水传来湿凉的触感,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碧绿的莲茎一圈圈顺着脚踝往上,缠住她小腿、大腿,继而…… 她连忙合拢蹆,憋红脸:“怎么能用……这种方式?” 鲜亮的色泽,雪白的肌肤,一切都很扎眼。 面前硕大的莲花微微摇曳,传来哪吒平稳无波的声音:“嗯。” 云皎杏眸瞪圆,撇嘴道:“你在‘嗯’什么啊?” “夫人化作真身。”他音色微哑,语气透着一丝无奈,“或许,便不是这般感受了。” 喑哑里透着几分沉重,弄得此事很紧迫的样子。不过,将她的龙角重新按回去,这事的确是蛮紧迫的。 云皎稍一思索,真信了他的邪,扑棱一下化作雪白龙身,方试图甩动龙尾,莲茎便很不要脸的缠了她全身。 湿滑的触感哪怕游走于龙身,依旧不可忽略,她嗔骂他:“哪吒,你骗人——” 化回真身也是同样的感受,毕竟真身也是她啊!而且她的表皮都无甚鳞片,被植物寸寸拂过肌肤的黏腻便更甚。 云皎不由得扭动起来,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但她越是扭,对方就借着惯性将莲茎收得越紧,将她惹恼了,偏偏他又语气无辜:“夫人,你莫要扭动,这是在水下,我亦不好控制。” “……” 水下怎么了?他大闹龙宫的时候怎么不说在水下呢? 还欲嗔,哪吒已然正色:“皎皎,凝神。” 灵力如温润的潮水涌来,通过莲花茎与龙身相贴之处,缓缓渡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陌生,奇异…… 热流源源不断涌入身体里,北海龙族一贯喜寒,云皎既有一半血脉,自也承袭了这特点。但当哪吒那炽热的灵力将她包裹其中时,她感受到的是毫无攻击性的温暖。 云皎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分明不是肉。体纠缠,甚至哪吒并无魂魄,但那股清冽的莲香在此刻仿佛有了实质般,丝丝缕缕往她身上钻。 她根本无法凝神,反而觉得莲瓣轻蹭龙身的触感,加之香气萦绕,扰得她心绪不宁。 于是灵力没怎么发散出来,反而是觉得凑在她周身的花瓣弄得她痒,她索性用龙尾轻戳近处的花瓣玩,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弹性的生命力,很好玩。 哪吒实在难忍,莲花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夫人。”哪吒的声音似喑哑了些。 云皎玩心更起,又用尾尖扫过莲花花蕊,忽然又想到什么,晃着龙首凑近:“听说花蕊,是花的……嗯?是吗?” 方才还躁动的红莲,倏然静止了一瞬。 她又用尾巴戳弄两下。 “哪吒?” “……夫人从何处听说?”哪吒幽幽道。 “你少管!”云皎感觉自己险些露馅,干脆连续戳了几下他的花瓣。 哪吒发出一声闷哼,最终道:“夫人以为呢?” 看似没有正面回答,实则就是正面回答。 云皎被逗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声清越,很好听,哪吒一向喜欢她笑,可她眼下尚是龙身,一面还说着很猖狂的话,譬如对他的犀利点评。 “现在你的头在哪里?腿在哪里?不行了……这太抽象了,哈哈哈!” 哪吒:…… 其实她变作龙也没有手脚,但此时,自己完全注意不到。 哪吒环绕她的莲茎有意拢得紧了些,原本缓缓渡给她的灵力也变得汹涌,云皎尚未注意,临到感觉整条龙都好像要溺在他的莲花香里,她才呜咽着:“等、等等,别一下渡这么多灵力!修炼也得讲平衡啊!” “……” 浑身都浸在对方的灵力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扭,她的龙尾下意识卷住了一条莲花茎,无意识缠绕起来。 哪吒的气息乱了一瞬,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转移这条醉龙过于跳脱的注意力。 没错,他已看了出来,云皎压根没醒酒。 灵力交织的浪潮稍稍平复,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有意变得含糊不明: “我的确不知,夫人究竟是更喜欢‘莲之’,还是更喜欢’哪吒’?” 说到这个,云皎果真瞬间没了笑他的心思,反被他趁虚而入,莲花茎缠着她的龙角。 龙角在盈光流转间,褪去了玉雕的冷感,逐渐变得温润。哪吒的莲茎在水下四处游走,看得最清楚。 “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来的?”越是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云皎,越叫尚未完全醒酒的她懵然,好在,灵力真渐渐与他交汇。 哪吒,莲之,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他么。 哪吒沉默一瞬,道:“夫人将我的名字唤错过。” 云皎:? 回忆里,好像是有一次不小心念错了他的名字,但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她真是嘴瓢了!云皎眨了眨眼,晕乎道:“诶,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吗?” “什么?” “——是、翻、旧、账!” 哪吒“哦”了声,却将她缠得更紧,专注与他说话,反而使得她的注意力凝聚在此。 “你不就是莲之吗?你自己用这个身份接近我,现在还敢倒反天罡,说一次就记得这般清楚……” 其实不止说了一次,随便啦。 “凭什么不能唤,我就要唤——”云皎哼了声,巨大的身形,使得声音也愈发响亮,“莲之莲之莲之!” “……” “怎么不说话,莲之?” 化成莲花的哪吒将她全然包裹住,云皎的扭动愈发艰难,他一边不忘给她渡去灵力,一面幽幽道:“看来,夫人还是更喜爱莲之。” 龙角的融合,在彼此强大的灵力灌注下已然渐渐完成。 他说完后,便打算稍稍松下。 云皎也贡献了不少灵力,一时有些气力发软。 不过她仍然气鼓鼓,气到最后,剔透的龙睛转来转去,忽地,想到了一项超绝必杀技:“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嗯哼,有谁在这句话之下还能存活? 除了她以外。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哪吒被她噎住,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整株花随水飘摇,本身未见动弹。 云皎得意起来,又怕他真破防起来没完没了,便软着声,打算哄他一句:“好啦,你——” 哪吒笑了声,意味不明,“好,那我名哪吒,号莲之。” 云皎:……? 趁她愣神的功夫,哪吒重新将她缠紧。一番水流激荡后,云皎也反应过来龙角都愈合了,该上岸去了,他却愈发不依不饶缠她,直到最后他的莲花茎都被她用蛮力挣脱了几条。 灵力耗尽,只剩力气,等力气也耗尽,云皎不愿再奉陪,最终羞恼道:“放手,放手,别再搞抽象事了,我不玩莲花和龙的禁忌爱恋游戏了……” 哪吒的花头已被她用龙角直接创进了寒潭底,她刚想脱身,混天绫却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将她的龙角缠住。 云皎气得索性化回人形,哪吒紧随其后,身形凝聚,同样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她面前,将脚步虚浮的她搂住。 她还未说话,哪吒已明白她此刻说不出好话来,干脆果断倾身,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辗转碾磨,吮吸舔舐,冰凉的水珠含入彼此唇齿间,又被滚烫的体温蒸腾出暖意。 云皎愈发觉得脑子昏沉,下意识要挣脱,结果根本睁不开,心头一点被“翻旧账”的恼火反而盛了,偏是在气息交换间,含糊不清地挑衅。 “莲之……” 起初,哪吒本是像另辟蹊径让她专注双修,哪知后续愈发不可控。 哪吒捧着她酡红的脸颊,更深入地吻她,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吮吸她的柔软。此刻她的眼中映着他的身影,他却倏忽心起一丝惶恐。 第199章 一丝,怕他并非喜爱的是“哪吒”的惶恐。 哪吒从不屑与旁人争,从起初他便心知自己才是云皎的夫君,什么红孩儿,亦或孙悟空,不过是夫妻之外的人,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人。 可唯独,若她分不清他究竟是谁,若她最中意的其实是莲之,若她喜欢的根本不是如今这个“完整”的他…… 他对此,感到极度的不忿。 云皎却是越气越勇的类型,见他还捧着她的脸怎样都不肯放,又连唤了两句“莲之”。 哪吒从怔愣中回神,看着她,倏然喃喃自语:“是,夫人既这般喜欢莲之,我做莲之也未尝不可。” 云皎给他整不会了,瞧他略显失神的眼瞳,察觉到一丝异样。 ——六欲彻底融合也需要一点时间,这人是不是又开始失控了? 难怪他今日提了一堆奇怪无理的要求呢。 思索间,他好像当真想要变回从前那少年的模样,眉眼轮廓上的水珠坠下,变得柔和。 云皎给他整不会了,连声制止:“你、你别整这套,你现在已经不是莲之了。” 不用刻意变化啊! 哪知哪吒却像是会错了意思。 他垂眼看她,语气莫测:“我不是莲之?” 为何不是,明明都是他。 哪吒想,不是也无妨,亦或说不像也无妨。如今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好。 他会让他的夫人认清。 哪吒眼神一暗,周身灵光骤然波动。他松开了云皎的手,云皎才要骂他,忽而感受到莲香弥散。 他身侧灵光闪过,影影绰绰的光雾之间,一枚莲花瓣坠入寒潭,又逐渐从水下显现出一个身影。 一具少年躯体的藕人。 身形修长挺拔,乌发如墨披散,一袭玄衣浸在水中。 是莲之,莲之模样的藕人。 这少年藕人因没有七情六欲而如玉琢冰雕,眉眼冰凉,却更有一种高山雪莲的禁忌感,清冷绝尘。 云皎本就喜欢他的皮相,无论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两个“哪吒”同时在她眼前出现,将她深深震惊,她一时看愣了。 哪吒瞧她情态,微微敛眸,语气有几分刻意压抑的平静:“夫人方才灵力耗费甚巨,想来此时乏累,既说我不是莲之,那叫莲之来伺候夫人,嗯?” 言罢,藕人便真像得了他的指令,毫无情绪的乌眸看向云皎,迈步走近,水流在他长腿间分开,水声在云皎耳边响起。 “夫人尚在醉酒,安心等着侍奉便是。”哪吒道。 云皎这下是真懵了。 藕人便顺势捉住她的手腕,指尖是冰凉的,触感却真实。 和真的人一样。 “不…不是吧,玩这么大?”云皎憋出一句话。 哪吒已稍稍推开些许,胸膛起伏,好似还在因她方才的话生闷气。他闻言,停顿一瞬,淡笑道:“夫人先前不是说想要很多藕人伺候么?难道说,一个不算满意?” 这的确是她的愿望。也不一定要很多个哪吒,很多个美男也成。 但饶是此刻就出现了一个,感觉也怪怪的。 她难得脸红得很明显,支吾道:“也、也不要太多啦!” 哪吒:…… 云皎不小心将心声说出,眼下那藕人还揽着她腰不放。藕人的手不像活着的哪吒,少了几分炽热,贴在她肌肤上,又被潭水浸润过,成了一种十足陌生的、微凉却细腻的刺激感。 她后知后觉,自己理解的“伺候”,恐怕和哪吒所说的“伺候”,完全不是同等意义。 她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我不是要这种伺候……唔。” “莲之”的手拂过她腰脊,真如哪吒所言,替她揉按起来。 方才双修的目的本是为了愈合她的龙角,消耗的大量灵力一时补不回来,又与哪吒在寒潭中闹了许久,云皎的确有几分疲乏。 莲之的力道却不轻不重,酸软的肌肉被指腹揉压之后,当真有几分舒缓的功效。 哦,那看来,还是一个意思的…… 只是按摩而已。 云皎一贯秉承舒服了就愿意让渡一点主导权的原则,霎时就将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眯起眼享受。何况,哪吒正在当沉默的背景,他很安静,安静到让醉酒的人很容易忽略他。 他在静静注视着她。 原本就该这样一直平静着,可当云皎真的享受起来,喉间溢出满意的轻哼,“莲之”的那双手在她肌肤上按摩,从腰肢按到肩背,哪吒微微抿唇,掩在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夫人……”他低低唤了声。 云皎迷朦睁眼,想起他还在失控,享受一会儿按摩便好,才要退开,藕人“莲之”的手却收紧,将她困在一方池岸边。 霎时,她的背抵上冰凉潭壁,前方是少年莲之微凉的胸膛,而哪吒本人,正从侧方靠近。 “只准了按摩。”云皎预感到危险,率先立好规矩,“不可以做旁的。” 哪吒唇边泛起浅淡的笑:“他当然不能做旁的。” 云皎的心神却并未松懈下来,因为哪吒已来到她面前。 藕人带她转了个方向,从她身后环抱着她,双臂被对方虚虚抓握着,而前方,哪吒温热的身躯贴近,将她彻底困在两人之间。 她眸色醉意酣然间,隐隐还见一丝警惕,但哪吒太懂如何哄她,他轻声道:“他不可以,但我可以。是不是,皎皎?” 言罢,寒潭水波荡漾,云皎前胸贴着哪吒温热的胸膛,后背一下陷在藕人微凉的怀抱里,错愕之后,要挣扎,才发现那该死的混天绫就没离开,将她的手与哪吒缠在了一处。 前方热,后方冷,一前一后将她笼罩,让她头皮发麻。 “夫人……”哪吒低头,吻她的耳垂,热气洒落在她耳际,“不管是少时的我,还是莲之,都是我。” 他的手抚上她的腰,与另一双覆在她腰侧的手近乎重叠。 “但都不如我,我只是我。”哪吒含住她的唇,换气的间隙里,低低呢喃,“只有我可以,只有完整的我,能给夫人最多。” 云皎反应过来,企图挣扎,却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无语羞愤道:“你真是……赶紧放手啦!太羞耻了!你都不羞的吗?” “羞?”哪吒低笑,置若罔闻,抬手间水面的涟漪更深。 云皎想往后躲,可其后也无处可躲,被哪吒捉住腿弯,快被搅成一团浆糊的脑海里却仍冒出一点想法,感觉有点超过了。 一个少年藕,一个成年花,把她完完全全困在其间,偏偏灵力一时运转不开,混天绫还将她缠着。 哪吒的吻顺着她的脖颈而下,落在锁骨,留下绵延湿热的痕迹。 “夫人,你看。”哪吒哑声,手上加重力道,“只有我,能让你这样……” 云皎渐渐仰起头,如引颈待戮般的姿态,脖颈绷直,她已逐渐沉沦在太过震撼的场景里,整个人晕乎乎,像是被分割成两半。 “不许,不许这样了……”她抗议。 哪吒便从善如流哄:“很快就好。” “……我不信!”云皎唔唔两声,“你给我走开,你和你的藕人都——” 余下的话没能成调。 涟漪一圈圈荡开,拍在池岸上,水汽间,池中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只余下断续呜咽与水声。 第115章 从今往后,我们走年下路线。 翌日,云皎的龙角已经回到了她的头上。 只是要想完完全全融合,还需些时日,就像断肢续接后也是需要时间将神经愈合的。 但云皎发现了两件奇妙的事情,一是内视真身,她的鳞片开始生长了,二是…… 她从榻上撑起身,那可恶的霸王花比她醒得早,已在梳妆台前不知捣鼓着什么。 她清了清有些哑的嗓子,唤道:“你过来。” 哪吒闻言一顿,从善如流停下手中动作,老实走去塌边。 云皎打量他一眼,霎时眯起眼睛。 俊美的青年墨发披散,流瀑般垂在雪白的寝衣上,衣领微敞,还能瞧见其上泛着淡红的抓痕。 分明可以顷刻治愈痕迹,故意不消掉! 云皎因而盯了他好一会儿,见他宽大袖摆下似掩着什么,果真一下思绪跑偏,问他:“你拿着什么?” 哪吒在榻边坐下,自然将袖中之物取出,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夫人的珠花既然碎了,我做了枚新的给你。” 看上去应当是和之前很类似的形制,雪山玉珠,剔透如冰,雕成层层叠叠的葳蕤莲花。 但此番一见到实物,云皎就回想起了那枚在幻境中碎掉的珠花模样,再看这一枚,显然更大,更耀眼,更让人记忆犹新。 保准不会随手就丢的款式,因为看上去更贵。 云皎:…… 云皎思绪转移得快,却不会忘记正事,看过后,让他将珠花搁在床沿,顺势攥住他寝衣前襟,微微用力,将他拉近。 第200章 呼吸咫尺,她感觉他的气息已是平稳,甚至比以往都要平静。 她心想,这厮就是刚融合了六欲,初时尚是心绪激荡,反而突出了他那点幼稚且毫无理性可言的欲望,因而昨夜才开始发癫。 今日,倒像是沉淀了下来。 但为保险起见,云皎仍问:“下回你还敢吗?把我当夹心饼玩是吧!” 哪吒不说话。 云皎便会意,生理上已是不会,心理上未必。 她瞪起眼,手上用了些力,“喂!” 好了,这下是夫君不会喊,哪吒也不喊了。 但哪吒抿着唇,仍不肯保证,倒是先认错:“是我错。” 却又道:“可夫人瞧着并非不受用,昨日失神了许久,抱着我不肯松手,瞧着,比往日还……” 后面的声音渐低,但云皎还是听了进去,顿时俏脸爆红,凶恶道:“闭嘴闭嘴闭嘴,再说我就把你做成莲藕干!” 某些破碎的画面伴随着他的话语倏然闪回,自己失神仰颈,呜咽着不想看他和…的样子,实在是太羞耻了。 其实没多久他就将那藕人收回去了,就是嘴不停,一直说一些她根本想不出的话。 眼下也是,怎么能这么直白把这种话说出来! 哪吒抿唇,瞧着倒真温驯起来,低声道:“好,我不惹夫人恼了。” 制服一头猛兽,总要预料到会被反扑。 云皎并不因此而感到挫败或极度的羞恼,反而,她支吾了良久,想到的是——自己得说点什么完胜他,之后还要狠狠弄他一顿,可搜肠刮肚,一时半会儿却说不出了。 哪吒抬眼看她。 云皎只得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你给本大王起开!” 云皎起初对这些夫妻事不懂,并非骗人,她是真不懂,毕竟从前看电视剧都只有“脖子以上”,加之打工太忙,母胎单身,生理知识清楚,真正的实战知识却未必清楚。 此刻,她下定决心,她要暗自学习,下次一定要学会超绝的骚话,将他彻底震撼! 哪吒已恢复了神智,自然不会再忤逆她,替她挑了件外衫先让她披上,便退去一旁。 但待她要犹自梳妆时,他又巴巴凑过来,“夫人,为夫替你梳妆吧。” 云皎从铜镜中盯着他看,分明还是那张艳到会叫她觉得此人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但她却给他整笑了,她发现这人其实从来就一个脾气——小孩脾气。 成天不知和什么在较劲。 为何,“莲之”,会叫他发狂?云皎暂时思索不明,又觉这将是个切入点,能叫她更加摸清此人心思。 思忖间,又想,既然他这般喜欢当“小孩”…… 心底那个起床时便想到的主意愈发大,云皎回过头,冲他勾了勾手,懒洋洋道:“你先过来。” 哪吒却一顿。 因云皎这般的神情,他也太熟悉。 接下来必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谁叫他惹了夫人生气,哪吒仍走去她身边,在她示意下微微屈着身,方便她打量。 云皎抬起他下巴,左移会儿,右移会儿,最后干脆捧住他的脸不许他动。 “夫人?” 她的目光在他昳丽的眉眼间几番描摹,漂亮的凤眸,挺直的鼻梁,以及丰泽的唇上。 左看右看,而后嗯哼一声,“你闭上眼睛。” 哪吒合上眼。 察觉到有灵力在波动,落在他脸颊上的指骨似乎也稍有一点变动,紧接着是云皎轻快的吩咐声:“好了,睁开眼吧!”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带着些许少女青涩的云皎,一张更加美艳明丽的脸庞,在他面前放大。 云皎笑弯眼,那双桃花眸更显媚色:“嘻嘻嘻嘻嘻,从今往后,我们走年下路线。” 没错,醒来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人身的生长了。 她方才已确定,此刻的哪吒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那她就变成二十五! 哪吒:? 哪吒不知何为“年下”,但这一刻,他无心思忖词句的含义,他当真被云皎的容色震撼,喉结微滚。 完全长开的云皎,果然如他所想,精致的五官褪去稚嫩,露出其下绽放的艳色,鼻梁挺秀,唇色嫣红,眼型轮廓也是愈发清晰,淡彻的瞳色叫人一眼能锁住她的眼睛。 这般姿容,甚至是具有几分侵略性的,秾丽如枝头最艳的海棠,明媚似朝阳曦光,鲜活而浓烈。 云皎很满意他的反应,故意凑近了些,冲他抛了个媚眼,“好啦好啦!我知晓我长得好看。把你的眼珠子按回去,再看就要掉下来了!” 哪吒轻咳一声,站去她身后替她梳妆。 云皎没再说话。 融合龙角竟然会耗费这么多灵力,好在有双修补足,但昨夜闹得太晚,此刻她干脆平静享受哪吒的伺候。 梳完妆后,她要起身,哪吒却再度拉住了她。 接触到云皎疑惑的视线,这般艳光四射的容貌,神情却依旧是他熟悉的娇丽模样,他心中微微沉重下来,缓道:“夫人……” “昨夜胡闹,是我不对。”他再度认了错,顿了顿,仍有话要说,“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出现何人,夫人可否应我,先护自身周全?为我涉险之事……一次便够了。” 方才,他思考了许久。 他心知昨夜荒唐,是因心中不忿,但除此外,实则他还一直在想…… 云皎愿与他患难与共,却会因此陷入危险。他不知幻境中的自己是真抱有着真实的七情,还是真如碎去的珠花一样,是邪祟虚妄。 ——那会伤害她。 如果她不认清其余的“他”与他的不同,若因此叫她放下了警惕,有朝一日,真伤害到她,该如何是好?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又顾虑从前的自己不懂她的心意。 看着云皎那双澄然的眸,他头一回不敢直视,只垂眼低声道:“夫人,说来也是我的错,让你独自涉险。” 若千年前,他真有了妻子。 哪吒想,或许,他当真会少去一些冲动。 这并非懦弱,而是他终于领悟到,他可以拥有羁绊,拥有一个不会背弃他的家。 云皎盯着他,看了会儿,感慨道:“你还挺有责任感。” 长久以来的相处铸就了某种默契,云皎仅从三言两语间,便似窥见了他所有的言下之意。 他有不安,有紧张,还有认为一切因他而起的愧疚。 也是,没责任感,昔日也不会屠龙了。 也或许就是这种很有责任感的人,才会毅然选择在那一日将所有罪名担在自己头上。 若是云皎,她心觉自己至少得和那些个骂她最狠的battle三百回合,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完了,再做打算。 “我明白了。”云皎道,眼眸间光华流转,计上心头,“所以,你要更加努力护好我,还有你的好友二三,发动你的关系网,若有预先知晓旁人下一步打算的可能,那可就太棒啦,哪吒,加油干!” 此刻,云皎化身凶残资本家。 ——emo一定是因为不够忙,多干点活,总会好的。 哪吒微怔,闻言,他明白了云皎的决定,分明不是他想要的,可看着她明丽的笑颜,心底那点惶恐又被奇异地抚平了。 云皎起身,她方才趁着梳妆的时间已认真感受过了自己的状态。 “要想完全融合龙角,尚需些时日。”她与哪吒沉吟道,“近段时日,我打算闭关,你替我护法。” 哪吒自然应是。 但在闭关之前,她还得先遣小妖给猴哥去送点补给,之后,待龙角彻底融合,她便打算去趟地府。 花果山烧山一事,她自是没忘。 眼下,那枚珠花也仍旧簪在她发髻上。 * 闭关前,云皎将山中一切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 误雪与她通气,说是万圣传了信来—— “大王,昭珠传了密信过来,九头虫已说动了万圣龙王,正谋划着前往祭赛国,盗取金光寺塔顶的佛宝舍利子。” 云皎便说计划一切照旧,顿了顿,心中却有另一个想法。 不过,误雪正看着她出神,欲言又止。 云皎注意到,一挑眉,“怎么了?” “大王忽然……”误雪回过神来,斟酌词句,似还有几分错愕,“年长了几岁,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云皎一听是这事,立刻笑逐颜开:“怎样怎样?好看吧!” 云皎将自己年纪变大后,明丽容色愈发摄人心魄,少了几分娇憨,反而有了一丝过艳而产生的距离感。 但此刻,那点疏离在她一如往常的笑意里淡下,误雪失笑:“那自是极为好看,大王本是艳色绝世,无论年岁。” 云皎又哼笑着,意有所指:“那如今,我与哪吒是不是更般配了?” 误雪当然都依云皎,她只会永远簇拥她的大王,更听得懂云皎的言下之意,“是,比从前更般配,般配甚多。” 第201章 哪吒:…… 一番调笑完,只是小插曲,云皎又很快心归正事。 日前,她也与猴哥传了信,猴哥他们眼下正在车迟国。 玉牌传信间,孙悟空自与她说了些近来感想,“三个妖魔将国王忽悠得团团转,最后苦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车迟国中,有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个妖魔为非作歹。 二十年前,车迟国无雨,三妖将佛门的凡尘弟子赶下台,犹自为国祈雨解旱,因而被尊为国师。国王见他们神通广大,开始独尊道教,敕令拆毁佛寺,并将僧众贬为奴役。 广建道观,看似是教派之争,最终抗下一切的是被从各地捉去的僧人。 孙悟空如今皈依佛门,但他作此感想,非是纯粹的为僧人鸣不平,他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些,说到来不过寻常凡人。 哪吒也在她身旁,传信毕,那日,夫妻二人不免讨论起这事来。 君王无道,非一日之寒。 三个妖道是顺势而为,将人心的贪婪与愚昧看穿,但这般唆使,推波助澜,唆使君王以举国之力行打压之事,视人命如草芥,已非寻常的‘顺势’了。 “若悉数磨难,非由天定,本也是‘人’为……”哪吒微微蹙眉。 云皎诧异,没料到哪吒率先从这个角度去想。 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世之内,当是有自然的磨难。 但若一趟九九八十一难,精心设计,牵扯了太多人的命数,只是为了用苦难去磨砺一人心性…… “那确然不对。”云皎笑道,“万物有灵,自有劫数,非一人该定。” 孙悟空昔年决定去灵台方寸山,一路历经磨难,须菩提祖师未再强行磨砺他,为他加注诸多苦难,看明他的决心之后,便决定收其为徒。 心既已坚,即便磨难,也当是磋磨本身之心,而非牵连旁人。 哪吒的目光与她相接,眼底翻涌起复杂情绪。 他喃喃:“起初,我亦认为,诸般劫苦加身,或许才成就了如今的‘我’。” 苦难铸就神通,劫数成就仙身,尽管这一路无比痛苦。 一双双手,将他推向了如今的境地。 他看向云皎,却听她道:“可你本有天生神通,纵无诸苦,也无人可夺。” 有人在苦难中崩溃,有人根本走不到如今,但云皎可以,因为她是她。 哪吒这般心想。 是,他也本是哪吒,本就身负神通,彼时没有经历那些的他,也未必没有如今的成就。 另一条路,或许会更平顺,谁能断言,必然不如现在? 倘若‘因果’,是人为强加的’果’,再去倒推’因’,本就悖逆’因果’。 一番回忆后,云皎心底的主意也落定,又对误雪道:“祭赛国若被盗取了舍利子,国王必然迁怒守塔的和尚们。说来,凡人确难与有法力的妖争,他们亦是无妄之灾,被天之局势推动。” “碧波潭一计,盗取舍利子已是重罪,佛门自有清算,波及无辜却是徒造孽果。” 妖魔的恶,与凡人的苦,未必就要鲜血淋漓的牵连。 车迟国与祭赛国之难,说来皆是无知人祸,稍加阻拦,并不算难,也不算挡了“九九八十一难”。 “你且带着……麦旋风吧,带他走一趟祭赛国。”云皎吩咐,误雪自会将细节做得漂亮,“同国王说,切莫杀生。” 麦旋风还是够亲和的,也不至于将人吓破了胆。 妖魔邪祟盗取舍利子,自有同等“方外之力”能阻拦杀戒。 误雪会意,领命退下。 此举,哪吒这个“护持取经的天庭神仙”也赞成,另派了藕人若干,护送随行。 第116章 是哪吒,也是她喜欢的莲花。 云皎闭关前一日,小夫妻俩泡过汤后,回到寝殿歇息,说起些悄悄话。 从东海拿回来的镇海明珠,光芒秒杀所有的夜明珠,最厉害之处是不必做任何改造,就能直接通过灵力调节光亮强弱,真的很有当照明灯的觉悟了。 将珠子中的灵力抽离后,便只留下一层微芒,殿内被映得一片暖融朦胧,彼此的影子在灯下交叠至一处。 而后,云皎开始倚在软榻边玩她的莲花灯,哪吒静静看着,忽而轻问道:“皎皎,那日寒潭之内,你的龙角与本体融合时…可曾觉得疼痛?” 云皎指尖微顿,侧过头看他,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那怎会疼呢? 但回首撞入他眼中,心底的腹诽又散了。 分明因为缺失七情,他那双乌眸总显得有些冷淡,可一旦专注看着她,又像是漩涡一样会将人吸进去,惹人沉沦。 她想,他是真的怕她忍痛。 怕到无论什么事都想问上一问。 她眉眼弯起,笑着:“要是疼,哪有心情和你玩龙花大战。” 云皎若真不愿,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在疼时纵容他胡闹。 哪吒失笑,低声喃着:“也是。” 他走去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也和她一样拨弄莲灯,两人的指尖偶尔相触,一同浸润上灯的暖意。 云皎看了会儿哪吒,回首,余光瞥见搁在妆台上的莲花珠花,霎时玩心大起,替他别上。 男子簪花,未必不俏,古时、乃至此朝代也有这般装扮,不然何称“探花”?哪吒本又生得俊美无俦,莲花点缀,美得不可方物。 哪吒微微偏头,任由她动作,甚至配合地低下些许。 珠花在灯下盈盈流转,珠光柔丽,她见灯下的俊美容颜,忽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问他:“哪吒,彼时自刎,你真的不疼吗?” 她问过哪吒这个问题。 不止一次。 一次是他先前反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幻境中,她问了那一年的小哪吒。 面前她的夫君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他似在认真思考,回忆着昔日刮骨割肉的举动,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剧痛。 哪吒想了片刻,这一次,他轻声道:“疼的。” 是真的疼。 他意识到,有些埋藏在心底的事,不是不疼。 而是无人可诉。 若有人说,若有人问,若有人愿意听,原来他也能坦诚承认:是疼的。 云皎笑了笑,笑意浅浅,澄然的眸色却是暖的。 过了会儿,她换了个话题,又思索着问:“那你喜欢莲花吗?” “夫人喜欢吗?”哪吒垂眼反问她。 云皎眼波横转,几分促狭,笑嘻嘻道:“我喜欢你这株莲花啊,要是别搞抽象,就更好了。” 哪吒有时不大听得懂她说的话,却又能意会,灯影流转,映照在妆台镜前,又折射回云皎的眼眸里,漾开柔柔晖光。 他看着她,看着长开后容色愈发丰姿冶丽的云皎,见灯火在她如瓷般细腻的肌肤落下影子,看她因笑意微微上扬的唇,润泽嫣红,那般动人。 看得有些出神。 于是他抬起手,手指轻缓地描摹起她眉眼的轮廓。 这等事,之前他“眼盲”时也干过,云皎自然也记得。她总是坦然,不闪躲,亦不羞怯,干脆微微仰起头让他摸。 哪吒的指腹落在云皎的唇上,而后,是他的唇落去。 一触即分的吻,短暂,却又温存。 他低低道:“喜欢的。” 哪吒想,他真的喜欢上了莲花,因为…… “夫人的喜欢,给了我‘喜欢’的意义。” 他开始真正接受自己没有肉身,只有一具莲花化身。 或许“非常”,或许曾带给他缺失与痛苦,但此刻,因她的喜爱,一切有了意义。 他就是他。 是哪吒,也是她的莲花。 * 云皎闭关这件事办得很利落,出来之后,灵力充盈,龙角的融合速度快了不少。之后,她带着哪吒去了一趟西梁女国。 子母河将这座静谧的国土护卫,也孕育了这方土地的人,更维系着绵延传承。 此处与别处不大相同,因是女子多,街市房舍格外整洁,市集划分明晰,热闹却不过分喧哗,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白菰出生在一处家境尚算不错的人家中,西梁的女儿都诞生于子母河,女子亦不必当真历经怀胎十月。此后,西行取经团一行人来此,那唐僧和猪八戒的肚子也是迅速变大了。 是故,如今的白菰也有几月大了。 云皎隐匿了气息,高立此人家屋顶。 虽然白菰只有数月年岁,云皎还是暂时将自己的容貌换回原先大小,但当她看见小小的白菰被裹在柔软襁褓中,被娘亲抱着来回踱步时—— 她忽而反应过来,就算凑去对方面前,对方又怎么能认出她呢? 午后,暖阳正照宅院内,那婴孩一张脸蛋红润娇嫩,懵懂地睁着眸,不时呜呜两声,张手挥着小拳头。 这么小的孩子,云皎看不出她的神态意味着什么,也看不出她的容貌与从前有多大区别。 第202章 但云皎,的确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将这等心绪悄然压回心底,又默立了片刻,云皎便示意哪吒离开。 哪吒稍有诧异,侧首看她:“夫人不打算此刻带她回大王山?” 云皎沉默了一瞬,只道:“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些。” 大王山中亦有人族村落,但这一年来并未有女子生育哺养。 不过,其实说来,此事也不难解决,山中灵药奇珍,亦能保其无病无灾。 可近来的大王山也不算安稳,其上还有天庭灵山虎视眈眈,真有事时,云皎亦料不到自己能否护住一个无力自保的婴孩。不如等诸事稳妥之后再议,届时尘埃渐定,来日方长。 “我为她卜算过,此世家宅安宁,双亲皆会疼她爱她。”云皎轻声道。 厄难般的宿命已然在白虎岭了结。 这一世的白菰,哪怕不去大王山,也会一生富足顺遂。 哪吒闻言,了然她意,未再多言。 * 回去大王山,云皎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 但还没落实,年关之后就未见过的赛太岁,竟然来找她玩了。 这可真是稀客,云皎心想。 从白玉说对方像猫之后,云皎特意观察了一番对方的行为举止——发觉,果然还挺像猫,虽说有金圣宫在麒麟山陪他玩,但他本身也不太社交。 也正常,猫是独居动物,独自山中当霸王嘛。 所以今次,这小白猫来找云皎玩,云皎才感到稀奇,又一想,难免感慨。 她山中当真是很久没有过白绒绒了。 年前,偶尔云皎见白玉那鼠子到处乱窜,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平时不摸,但那会儿她就很爱薅它一顿,把它的毛全部揉乱。 正想着,稀客“麦旋风”已是和猫似得走路无声,咻得窜至她眼前。 前厅本静谧,但这小丸子头一出现,叽叽喳喳的,好像一个人就能顶五个,一下叫这儿热闹了起来。 赛太岁头顶的丸子晃啊晃,他声音洪亮,大喊:“云皎娘娘!” 而后感觉空气里的莲花香比年前来浓郁了太多,吸吸鼻子,目光一转,瞥见了云皎身旁站着的红衣青年,一派冷煞模样。 赛太岁:“哇呀——” 毕竟是观音菩萨坐骑,赛太岁自然曾见过哪吒的变脸版本。 脸可以变,灵力骗不了人,赛太岁一眼认出哪吒,对云皎而言也是意料之中。 这已经是很老的话题了,云皎对要向所有人解释的这个流程已熟悉,但已不甚耐烦,于是,长话短说:“没错,他是哪吒…嗯嗯嗯,也是我夫君莲之……嗯嗯嗯,是的是的他以前在大王山搞诈骗,嗯嗯嗯,现在被我制裁了……嗯嗯,好的,这就是全部了!” 一连串的“嗯嗯嗯”堵得赛太岁满肚子疑问只能在喉头翻滚,一张脸震惊到通红。 最后,震惊到“嗷呜”了一声。 哪吒:…… 云皎:? 这到底算猫叫还是狗叫。 赛太岁还想挣扎着再问一波八卦,他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小赛,别再闹了。” 这回,原是连着金圣宫,还带着两个随侍姑娘也一同来了。 ——但好像是被赛太岁强行拖过来的。 金圣宫怕冷,已然开春的天还穿着一身毛,不过这样瞧着比赛太岁还像猫,眉宇间含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慵懒优雅的猫猫美人儿。 这漫不经心倒不是有意的,她眼见也不社恐,眸色友善,只是神态里不免。流露几分“不想出门,好像在家躺着”的生无可恋。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显然比从前姿态舒展了不少,在妖山也不怎得怕,瞧着还丰腴了。 金圣宫对云皎见礼,“云皎大王,许久未见,实在叨扰。” 云皎冲其颔首还礼。 赛太岁依然蹦蹦跳跳:“不叨扰,不叨扰!云皎大王可好了!我们来找她玩,她肯定高兴的!” 云皎挑了挑眉,笑笑没说话。 几番闲谈间,云皎发觉金圣宫果真是最宅的那个,她压根不想出门,更懒得应酬,与云皎打过招呼后,就在旁边不再吭声。 好歹云皎有得力小助手误雪,误雪很贴心,赶来之后,不着痕迹就接手了招待事宜,引着三名姑娘前往备好茶点、话本等消遣物件的静室去。 这边,赛太岁已按捺不住,扯扯云皎的袖角,眸瞳间满是好奇:“云皎娘娘,白玉呢?怎么不见他?” 云皎便将年后之事简单说了,“他回自己洞府去了,你若想去找他,去陷空山便是。” 赛太岁却盯着她眨眼睛,道:“云皎娘娘不打算去吗?” 云皎怔了怔。 赛太岁大大咧咧道:“我感觉你应当也挺喜欢与他玩的,至少挺喜欢逗他。” 白绒绒的鼠子,稍微吓一下立马变成团子,谁不喜欢逗呢? 云皎的凶恶个性就体现在此,她真的很喜欢玩弄白毛。 她哈哈两声,“你还真说对了!” “所以——”赛太岁激动道,“云皎娘娘,下回我们一起去找白玉玩吧。” 云皎被他说得也有些意动,正欲点头应下,身侧的哪吒忽而开口:“我要同去。” 云皎侧目,凝噎住了:“没说不带你去。” 之后便是寻常的叙话玩闹。 待到将夜,就着霞光,送走总算心满意足不再闹腾的赛太岁,以及归心似箭的金圣宫一行人,云皎立在金拱门洞前,心想,大王山从不缺热闹,可不知为何,白玉离开后,山中是有些寂寞。 也或许,不是因那小白鼠走了,而是许多人都离开了,那么一段安宁的时光也逝去了。 云皎伫立夕阳下,思索着何时去找白玉为好。 这时,腰间玉牌却忽然震动起来,灵光微闪—— 是猴哥来电话了。 屏蔽外人的功能可以自己调控,如今云皎已很少这般做,哪吒在场也无妨。 玉牌接通,立刻传来孙悟空嘹亮的嗓音:“小云吞,小云吞!你前阵子在玉牌里跟俺老孙提过,若是路上遇着了诡异的河霸,就唤你来,这回,好似真遇上了,就在通天河!” 诡异的河霸。 ——灵感大王。 因为云皎记得,起先,灵感大王并未直接亮明身份是鲤鱼精,众人只知是河妖,是故她这般对孙悟空说。 她记得原著之中,是师徒几人路至通天河旁的陈家庄,见此地有人办亡斋,还是预修亡斋,也就是预备办的丧事。 几人觉得蹊跷,问后,才知此处有一“灵感大王”,美名其曰要“庇护村子风调雨顺”,实则却是要村民献祭童男童女。 孙悟空与猪八戒化作童男童女,随后与灵感大王几番打斗,最后,观音来了…… 便是因观音要来,云皎必定要去这一趟。 她当即与孙悟空说:“猴哥稍待我片刻,我这就赶来!” 言罢挂了玉牌,却非是真的“当即”出发,而是拉着哪吒火急火燎赶往寝殿。 哪吒以为云皎预先晓得那怪厉害,要多备些法器出发,心说哪会有他夫妻二人都敌不过的妖怪。 而后,又提醒她道:“夫人,若寻法器,藏宝阁不是更多?” 云皎正推开寝殿的门,闻言,回头诧异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拽进其内。 她一路将他牵到红木衣柜边。 哪吒心中忽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便听云皎笑语嫣然,还特意软着声道:“好夫君,替我挑一身去见猴哥的衣裳吧~” 她有阵子没见猴哥了,见偶像,当然要用心打扮一番! 哪吒唇边的笑意霎时淡下。 “夫君?” 他的唇抿紧,“不好。” 云皎一双桃花眼瞪圆,霎时,露出凶狠霸道的神情:“由不得你!” 第117章 “你要唤我姐姐。” 哪吒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轻微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除却床笫之间忘形,平日里他如何好“忤逆”她。 他微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最终还是沉默看向那红木衣柜,而云皎已贴心地挥手,替他打开。 云皎的衣裙确然很多,琳琅满目。 他来大王山后,许多还是他盯着小妖去采买,或画出式样请人裁剪的,一件件都经了他的眼。 才要伸手拿一件,云皎却仿佛忽地想起什么:“等会儿!” 言罢,哪吒转身看她,但见灵光轻闪,云皎又将自己变成了大人模样。 哪吒:…… 青丝如瀑,容光摄人,笑意亦是秾丽明媚。 哪吒瞧见,唇已抿作薄线,继而重新转回头替她挑起来。 他挑了一袭赤色锦裙。 云皎看了看,没有反驳。 既有大事,穿红也喜庆。云皎发觉哪吒果然还是偏爱夺目艳色,尤其是红。 从前他当莲之时,白衣也穿,玄衣也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穿,或清冷,或沉肃,或温润…… 第203章 云皎在吃穿用度上也没少过自己夫君,同哪吒想将替她梳妆这等事包揽下一样,她也乐于“富养”夫君,多玩玩换装游戏。 后来,看来看去,只觉他还是太适合灼灼如火的红,这等鲜亮的颜色,就该配他那绝美的脸,通身锋芒,恰是相得益彰。 最后,她也为他挑备下许多红衣。 眼下,他穿得也是一身锦绣红袍。知晓他这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云皎也不戳破,只要他肯挑就好,哪吒的审美一向挑剔但在线,值得信赖! 何况哪吒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既默认了,此番也挑得认真。 一件红裙挑出来,又觉不好,再挑出另一件,一边低声与她道:“春将尽,恰时芍药盛放的时节,这件花纹正宜。” 挑好衣裙,又替她挑了件玉项圈,还从妆奁里拣出一支嵌宝石的金丝簪,比了比,换了一支赤玉珠花,才簪去云皎鬓发间。 而后,他顺手替自己将发髻上同色的玉簪扶得更正些。 真的是很精致了。 云皎看着看着,真起了些好奇心思,“你这些穿搭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哪吒又替她簪了她喜爱的小珍珠,闻言微顿,语气虽淡,仍透出几分理所应当:“夫人不是总说我学得快么?” 云皎:? 其实她口头是没说过的。 但哪吒从她往日某些或惊叹或调侃的神态中,看出了这个意思。 说到此,他眉眼间那点不虞散了不少,反而几分矜傲,可谓是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最后一处发髻边还有些空落落,他特意选了两串珠花,又比来比去,一面再度“平静”评价:“这串白玉的虽温润,却略显素净,不如这串红髓芍药的,与夫人衣裳正宜。” 云皎给他煞有其事的样子逗笑了,一时笑意愈发明媚。 看他这样子,她想到——是了,千年前的哪吒,其实就是很自给自足、自己打工的小男孩一枚了。 待哪吒终于将一切摆弄妥当,他方搁下替她描眉的螺黛,她自不吝夸奖:“好哪吒,好夫君!” 言罢,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吧唧”响亮地亲了一口。 哪吒眼底笑意蓦然漾开,那点不虞早已消散无踪,唇角弧度深深。 云皎也看出他被钓成翘嘴了,正是皆大欢喜,宜出发! 不再耽误,二人赶往陈家庄。 * 二人腾云往西,待见一条宽阔大河横亘前方,波涛暗涌,水汽森森,河畔倚着个炊烟袅袅的村落,便知是通天河与陈家庄了。 村口稻草垛旁,竟闲闲蹲着个金灿灿的身影—— 正是她俊俏无双神通广大的猴哥。 她的好猴哥竟然专门在村头等她,云皎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眉开眼笑,当即冲他招手。 “猴哥!” “小云吞!” “你来了!” “我来啦!” 哪吒:…… 孙悟空自也一眼看出云皎的变化,毕竟孙悟空本有火眼金睛,不单是她容貌的变化,她真身的愈合也霎时被他发现。 师妹重获龙角,稍一琢磨便知是先前去东海的收获。 孙悟空是真为她高兴,忙拍手:“好好好!妹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嘛!” 又见哪吒面色憋闷跟在后头,当即更捧场,一挑眉梢,嘻嘻笑道:“哦哟,哪吒小老弟,你也来了,看来是云皎‘大王’特意带你出来踏青呢!” “小老弟”和“大王”二词一出,哪吒只觉前者尤为刺耳。 面上他神色不动,唯有眼皮几不可察跳了一下。 旋即,他又很快淡笑,有了应对之策:“大舅哥果真是取经事忙,已是糊涂,我既是你妹夫,又何来‘老弟’一说。” 孙悟空只觉这人一口一个“大舅哥”,是越喊越自然。 他一噎,但很快直接将脑袋转向云皎,上下打量,赞道:“小云吞‘长大’了,不过,不管年岁大小,都是一等一的标致,貌美如花极了!” 实话讲,美丑于他而言并非紧要,但既是自家师妹,当然要可劲儿夸。 无人在意哪吒。 云皎已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对着孙悟空,笑得眼弯如月,“那是!我家误雪也这么说呢!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猴哥你真是极有眼光!品味不同凡响!” 孙悟空也给她逗乐了,嘿嘿一笑,在彼此的互捧间往前走去。 待哪吒与云皎并肩而行,云皎才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有点低,不免侧首轻问:“怎么了?” 哪吒神色平淡,目视前方,但语气却低了几分,“我也这般赞过夫人。” “多次。”他补充道。 言罢,最终忍不住看向云皎,眼神中几分困惑,几分期待,俨然是在说:我也夸了,怎么不见你这般高兴? 云皎立刻领悟,顺势夸:“你也很有品味,并且,你最有品味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上了我!” 这一点,哪吒深以为然。 但他也看得出,云皎仍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并未因他的夸赞而格外喜盈盈。 他知晓是为何—— 因为,彼时云皎那般问他,定然是想得出“眼下她更好看”这种话。 继而打算永远这般“大”过他。 但他不想说。 其实他本也无谓云皎多大,在他心中,无论她是何模样,他皆钟情,只因她是她。 可如今…… 云皎还不知自己又点燃了哪吒的犟种脾气,只看天边,天色渐沉,暮色四合,拉着他快走几步,赶在最后的天光隐没于山际前,几人进了庄子。 * 这陈家庄倚山通路,傍岸临河,却是好光景。 临到这次取经人一行留宿的陈老家,但见门外竖一首幢幡,还是做亡斋的架势,内里有灯烛煌煌,烟雾四起,瞧着倒有些瘆人。 不过几人本是神仙妖魔,自是不惧,只优哉游哉继续往里走。 打头,云皎先见着了猪八戒和沙僧,一个嗷嗷叫说她如今真是容光摄人,一个仍旧社恐地点头。 随后,是唐僧瞧见了她和哪吒,微有一怔,合掌见礼,却未多言。 至于小白龙,他重新化作白龙马,眼下见了她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马蹄,眼神飘忽,俨然是打定主意不再招惹她。 这住家的陈老见孙悟空又找了人来,且这新来的二人非常“人模人样”,甚至说惊为天人。 女子稍长几岁,明艳大方,男子亦是俊美凛冽,两人站在一处貌似画中神仙。 这般清贵端肃的通身气派,霎时叫他狠狠放心。 而且,陈老一看便知这二人是夫妻,虽未刻意亲昵,却也形影不离,女子步履在前,男子便紧随其后,目光多半落在她身上,家中谁主事也可谓一目了然。 于是他先向云皎拱手叙礼,在孙悟空示意下,再度将前因后果浅淡陈述。 “那‘灵感大王’平日隐匿于通天河中,唯有祭祀之时方现身。我小女唤作’一秤金’,今年刚满八岁;舍弟家的小儿,名叫’陈关保’,今年七岁,正是此次要献祭的童男女……” 这一秤金,云皎还记得有些说法,算是古代的贵名了,区别于“狗蛋儿”这种。 是这陈老一生儿女艰难,因而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用一本帐目记录,哪儿使了三两,哪儿使了五两,到生女之年,恰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 (注1) 倒是珍惜这女儿。 这俩小孩如今已被陈老叫到面前来,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极其水灵,因着年岁尚小,还是懵懂无知。 却又不怕人,围着孙悟空玩得开心。 “今夜,就是祭祀给灵感大王的日子了。”陈老见女儿侄子这般天真的模样,更是悲从心来,饶是家中忽地来了这么多“方外高人”,也难消哀恸。 “儿女是爹娘心尖上的肉,我们怎舍得她才这么小,便要……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心里苦痛,像是被剜了肉去!” 众人皆听着,出乎陈老预料的是,先开口的竟是那位一直静立貌美女子后的红衣青年。 哪吒想起先前与云皎论及车迟国之事,早无袖手旁观之心,沉吟着:“此事倒也不难,引出那妖邪便是,既要献祭,我…可扮作童子。” 云皎挑了挑眉,自是依他。 并且她想到此界的传说里,此人就是酷爱变装,这等变化之术自是信手拈来。 想到此,云皎也道:“也看我的吧,我也能变!” 云皎有心想显摆自己已能自如变化年岁大小,招呼孙悟空看来,而后特意夸张地搓了搓手,扬声:“变变变!” 灵光闪过,云皎已化作自己七八岁时的模样。 她一双眼本生得圆钝灵动,变小后更显清澈,琼鼻樱唇,真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娃。 甚至,她还特意改了发型,变成了孩童爱梳的双丸子头,今日簪的赤色珠花与珍珠项圈也不显突兀,反而更添几分玉雪可爱的神采。 第204章 哪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一直凝在她身上,眸色深深。 云皎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不免诧异侧首,他在看什么? 另一边,孙悟空已拍手叫起好来,“好好好,不愧是小云吞大王!这般变大变小的能力,好生厉害!” 这夸的,嘿嘿!云皎仰首,头顶珠花都晃了晃。 孙悟空又看了看旁边的“一秤金”,对她道:“妹子变换容貌,变成这个小女娃试试?” 云皎当然明白,既然来了那必然要干活的,也不推诿,当即就变。 孙悟空对着她绕了个圈,又看一秤金,那确是一模一样,再赞道:“小云吞这变化之术也学得这般好。” 两人眼神一对上,又是一番各自天才的互吹,加之心照不宣的——还是师父教得好啊。 八戒也在一旁拍手,本来他师兄要叫他变,但他那“三十六般”变化却只能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方才变了反不讨喜,脸是成了,肚子还在,叫那猴儿笑了一通。 这下没他事了,整个笑得乐开怀。 孙悟空见他憨样,金眸一转,又笑:“呆子,你少在这儿憨笑,还不快给你大王与大王夫婿盛些饭吃。” 八戒方才一直眼巴巴守着桌上几盘酱肉熏鸡,就等开宴吃。 云皎听了孙悟空的话,忙看去,瞧那菜色是美,一个灵巧闪身过去,拉着哪吒坐那座位,将猪八戒挤开,一面还说:“好哇小猪你还护食呢,拿来吧你!” 陈家人见状,连忙张罗开宴,一时杯盘罗列,一派其乐融融。 唯余猪八戒苦了吧唧脸,直说:“云皎大王实在霸道!” 云皎耳朵尖,立刻接话:“嗯?你还挺会夸,多夸几句,我爱听!” 猪八戒哼哼唧唧,不与她说话了。 饭毕,孙悟空很是放心将今夜之事交由他二人。 唐僧一直欲言又止,临到此时,怕麻烦了云皎,双手合十道:“多谢云皎大王与…哪吒三太子大义,先前在号山,贫僧惊慌失措间,对云皎大王诸多惊疑猜论,还望海涵。” 其实那日他也没对云皎说什么,毕竟和云皎也不算太熟。 唐僧是善的,眼下才会因此聊表歉意。不过是人身要与妖魔争,一路之间,总会多心多疑,乃是人之常情。 云皎笑笑,只顺势道:“唐长老客气,也是我猴哥心善,才结识了我这等善心的朋友,毕竟俗话说‘人以群分’嘛!他本也要行侠仗义的,是我与夫君也想行行善举。” “不过的确,有时,眼睛看到也不是真。”云皎意有所指道,“用心关切身边人,却不会错。” 她会永远致力于给她猴哥拉好感。 唐僧自是明了言下之意,合十称是。 此时,陈家人已端来了两个红漆丹盘来,云皎和哪吒顺势化作小孩模样,各自坐上。 陈老又唤了四个后生,一面敲锣打鼓,抬起丹盘,将他们抬去了灵感供庙。 这丹盘坐着倒好玩儿,一颠一颠,像乘小轿。云皎也在盘子里摇头晃脑,不时还招呼后头的后生:“莫怕,莫怕!有我在呢,你们且将我弟弟端近一点,我同他说话。” 说完,她又对着哪吒笑语嫣然,挤眉弄眼:“好弟弟,快些跟上你姐我呀!” “……” 言语间,那灵感庙已至,两人听台下人供奉唱诵,陈老演得最真切,哭得最凄惶。一时叫云皎也愈发入戏,演戏总要演全套,便想着此刻也该哭嚎两声。 可惜酝酿了半天,怎样都哭不出来,待人将散时,才勉强干嚎两嗓子。 才跨出门槛的陈老步履一踉跄,还以为她怎得了,又听她道:“快走快走!” 哪吒:…… 见她还要装,哪吒看不过去了,问她:“夫人,你在作什?” 云皎正色:“不要搞错!现下你我是‘陈关保’和’一秤金’,是姐弟,你要唤我姐姐。” 哪吒:“……不唤。” 第118章 哪吒怎么有夫人了? “快唤!” “……夫人。” “哟,你真是越发长脾气了。”云皎道,作势要去拉他,发间的红发绳也随着动作轻晃,“大胆!” 他先前还想让她喊哥哥呢,别以为她不记得了,她记性好得很。 “还敢偷换概念,眼下我才不是你夫人。” 哪吒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仍道:“怎样都是我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她将晃乱的发绳仔细理好,理着理着,便顺势凑近了些。 分明是两个供盘,最后,两人却快挤到了一处。 哪吒既然离她近了,索性似不经意又替她理理衣襟,待云皎回过神来,已然被他搂住。 云皎登时看他眼神不对,用手推他:“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呢!” ——很有夜里巡视,挑着手电筒的保安那味道。 她手上用了些力,很快将哪吒推回原位,故作严肃道:“你现下是弟弟,不要做弟弟不该做的事。” 很显然,若他不肯乖乖喊那声“姐姐”,在那精怪来之前,他是别想碰到她了。 哪吒无奈低叹,终究让步,低低道:“是,我是‘陈关保’弟弟,你是’一秤金’姐姐。” 他还真喊了,云皎忽觉还挺受用。 这小豆丁模样,喊她姐姐,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幻境里那个与此刻同样年岁的哪吒小豆丁。 那可是他原本的容貌,忒不乖觉,很不老实。 若彼时也乖乖喊她姐姐多好。 一下觉得不过瘾了。 于是,云皎眼眸轻眨两下,主意上头:“好,为了让你巩固一下这个知识点,现在跟着我学,我喊你‘弟弟’,你就唤我’姐姐’。” “……” “弟弟。” “……” 云皎眼睛一瞪:“嗯?” 哪吒终是飞快唤了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 云皎霎时眉开眼笑,“诶,小哪吒,你可真乖!” “不是说是‘一秤金’姐姐吗?”哪吒早有预料般,却仍是想问个明白。 云皎又摇头晃脑,鬓边红绳也随之晃得更厉害,一副得意情态:“我说过吗?不记得了,我是云皎啊!” 哪吒含笑不语。 她却得寸进尺,还想让他喊两声。 最终一番笑闹过后,灵感庙内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声。 安静下来,云皎又注意到供桌上放了不少供果点心,碧绿的,酥香的,件件模样可人,像是陈家庄的土特产。 她伸手拿了一个酥饼咬了一口,果然美味。 便又凑去哪吒处,递给他,“快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哪吒干脆就着她手咬了口,唇边笑意愈发深切。 云皎却被他这眼神看得瘆得慌,瞥眼看他,“你做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晓不晓得你现在也是小孩了,克制点好不好?” “用人家小孩的脸做这种表情,很变态啊。”她咕哝着。 “……” 哪吒其实并未乱想什么,真正回想的,不过是方才她变了刹那的孩童形貌,他幽幽道:“我只是想到夫人幼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觉得他变态。 他倒觉得她万分可爱。 或许是因云皎在幻境中瞧见过他那般年岁,他便也想看看。 看过了,又忍不住想若遇见那般年岁的她,当是什么模样。 云皎看他神态,约莫也能料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也幽幽道:“应当,只会觉得你是个变态老登。” 她很根红苗正的,绝不会像他一样,从小就有八百个心眼,琢磨着怎么把人困在身边。 遇上喜欢的,她也不会暗戳戳,只会大方告诉对方喜欢,而后和他说:“你敢不和我玩,你最好别叫我晓得你住哪儿,不然我天天去你家楼下找你!” 哪吒:? 哪吒渐渐对听不懂她的话这件事习以为常,通常稍加思索,又能意会,想着或许真如她所言,若那时的她见了他,大抵真是一派懵懂。 毕竟初见她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说笑间,忽听庙外呼呼风响,烛火明明灭灭,四周蓦然暗了下来。 一股湿冷水汽,无声无息弥漫进庙宇之中。 “叫本大王来瞧瞧,此番敬献的童男童女,成色如何,嘿嘿嘿嘿……” 这灵感大王的笑声,很猖狂了。 眼见他已化作人形,一身金甲金盔,腰缠宝带绕红云,这身装束倒是威风凛凛,就是还是个鱼头,叫云皎霎时想起了许多年前一妖献上的鱼头猛男。 死去的下头记忆,在多年之后,梅开二度,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自己身边。 云皎变作的小姑娘霎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定睛仔细一看,还好不是从前那条鱼,但更丑了。 它本是珞珈山莲花池的灵物,周身的灵力却不再清澈,浸满湿漉漉的血气。 第205章 云皎和哪吒都已感觉出,这灵感大王是当真是吃过人的。 云皎毫不手软,眸中冷光闪过,当即一击,寒刃破风,她甚至未曾完全站起,灵感大王只觉眼前寒光过,紧接着便惨叫一声。 寒刃直直插入它面颊边的鱼鳃之下,森寒灵气炸开,霎时叫他半边脑袋都麻木了。 它自是心下大骇,察觉这供台之上的“童男女”非是它惹得起的人,心神一转,便扭身化作一道妖风想遁出庙门。 哪吒眸色也冷下,才要补上一击,云皎却轻轻挑眉,递过一个眼神。哪吒便会意,暂且收手。 云皎起了身,尚未换回原本的形貌。 随手破开已然稀烂的庙门,她领着哪吒,不紧不慢追在那腥恶灵气之后。 长夜萧瑟,林间枯诡。 霜水剑已化作长鞭,一时放一时收,所过之处皆留下寒芒与血痕。 二人一路随它往通天河去,至最后,慌不择路、却始终未能真正逃脱的灵感大王身上已尽数是伤。 直至它将要入水,一道赤色流光后发先至,混天绫将它彻底裹成一个茧。 鲜亮而炽热的灵气,氤氲在通天河上空,将黑夜中汹涌翻涌的河水映得犹如火苗鼓动。 灵感大王自然晓得这标志性的法器,其主人是谁—— 它惊恐地瞪大鱼眼,又因疼痛而瞳孔紧滞,神色扭曲。 因混天绫并非是简单的捆缚,而是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乎将它筋骨都扭断。 它惨叫连连,哀嚎不断:“饶命!哪吒三太子饶命啊!” “小妖不知是三太子驾临!是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竟敢、竟敢在您面前撒野……求三太子高抬贵手,饶小妖一命,小…小妖再也不敢了!”剧痛之下,它的话都已变得支吾断续。 哪吒已化回原本的形貌,红袍被河风鼓动,月色下,他只静静伫立,一张昳丽到让人忍不住被他勾住魂魄的脸,眼眸却是冷的,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淡淡吐出几个字,平静无波,却好似力带千钧,“为何在此作恶?食童男童女,可有旁人授意?” 此刻的他,俨然不再是庙中与云皎含笑逗乐,甚至会被她逼着唤“姐姐”的少年,而是真正执掌杀伐,令神魔闻风丧胆的天庭杀神。 云皎瞧他这通身bking气派,在他身后停下,难得不再主动,好整以暇地还在其后扮演“一秤金”。 灵感大王痛得几乎晕厥,闻言更是吓得肝胆俱裂,苦苦哀求:“小妖知错,再也不敢了!是、是小妖自己贪图血肉,无人指使,求三太子开恩!” 实则,夫妻二人已然看出,这灵感大王凶残,却非工于心计之辈。 抓它它便挣扎,放它它就逃脱,全然不会深思背后是否另有蹊跷,为何次次都能精准捉住它、戏弄它。 它只有本能。 因而,它的恶,也是极为纯粹、天真的,尚遵循着本能的嗜杀。 它觉得对修行有益,便吃童男童女; 如野兽捕猎,并无太多复杂的因果算计。 此等凶兽,未必不该存活于世,可它来了它不该来的地方,而放任它来此的人,怎不算罪魁祸首? 哪吒心想,那些曾将无情无欲、最适合做杀戮之器的他放出来的神仙,亦是如出一辙。 他静静看着灵感大王狼狈求饶的模样,混天绫下渗出血色,染红了夜色下的泥土,但他无动于衷。 “三太子……”灵感大王呜咽哀求。 他这才淡淡勾了勾唇,笑意发冷,语气平静,陈述道:“你求我无用,我听夫人的。” 灵感大王:? ? ? “你、你,您夫人……是谁?” 哪吒三太子何时有了夫人? ! 它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被勒得筋骨欲断,痛出了幻觉。 云皎一听便知哪吒给她留了个压轴出场的机会,自是上前,还特地慢悠悠地,想营造一点大佬的压迫感。 踱步往前行,夜风拂过她赤色的裙摆。 女童稚嫩的形貌如烟雾褪去,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灵感大王但见这女子乌发雪肤,珠翠琳琅,眉眼精致如画,其姝色之盛,竟与哪吒昳丽之姿不相上下。只是月影黯淡,河面粼光浅淡,沉沉黑夜之下,这般明丽至极的容色,竟也透出几分瘆人诡谲。 但好在,她是笑盈盈的,瞧着比哪吒和善不少。 灵感大王当即就要求饶,怎料她仍笑着,手中寒剑却毫不犹豫出鞘,刺入它面颊上另一侧的鱼鳃。 “你——!你们!” 剧痛让它彻底崩溃,挣扎得更加疯狂,云皎倒也顺势收了剑。 哪吒已看出她无意追,混天绫亦松了些,最后任由这妖物扭开,它惨叫着,悲愤地重新投入通天河中,随即消失不见。 哪吒并未问她什么,此刻倒心照不宣下来—— 这还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劫难。 河面动静渐息,两人遂慢悠悠回了陈家庄,顺带将那灵感供庙的猪羊牲醴,重新拎回陈老家。 恰好又在大堂正撞上陈家老小与西行取经人,二人便将方才发生的事一通言说。 孙悟空从始至终就没担心过危险,有他师妹在,外加个哪吒,这俩也不与他一般还要看护师弟们,瞧见妖怪就能开打——必然打得很爽快。 “好好好,这便妥了。”孙悟空笑着,金眸骨碌转了转,去拍陈老的肩,“陈老爷子,这下你可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陈老见几人都是这般轻快神色,激动得老泪纵横,想要下拜:“多谢几位仙人,救我女儿与侄子性命!我陈家定有重谢,定有重谢啊!老朽愿奉上千两白银,以表寸心!” 云皎拜拜手,笑嘻嘻道:“重谢嘛,待晚些时候再说。眼下,先替我与我夫君寻个住处歇歇脚,才是正经。” 陈老一拍脑门,满脸懊恼:“是是是,是我疏忽,还请仙人恕罪。” 云皎瞧他这朴实憨直的样子,正经到有点呆呆的,想到他在原著里,似乎还同猴哥说了些什么“我给你师父备银子,你就安心去吧”的台词…… ——想来,这陈老是真觉得他二人大义,这趟准备舍身献祭,一去不归了。 因而,客舍也没准备。 陈老果真是越想越不好意思,几番低语喃喃:“仙人神通广大,安然归来,真是万幸,万幸……” 他急忙召来家丁,低声商议。 陈家家大业大,屋舍充足,片刻后,他便上前与小夫妻商量:“不瞒二位,东边庭院已让这几位长老住下了。西边倒还有个大院子,只是久未住人,需得洒扫布置一番,恐要劳二位稍待。” 古代的建筑就是这般讲究对称,东西院必然是一般大的,但也因院子大,彻底收拾起来,确需些功夫。 云皎闻言便道:“不必麻烦,东院旁处,可有能住的?” 哪吒见她提了,自也赞同,以免夜半三更劳人费力,“我与夫人所需不必阔大,有一间客舍便好。”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旁侧馬廄里的白龙马打了个响鼻。 云皎和哪吒双双看去。 云皎不明所以,这还没开始下雪呢,这龙怎就冻感冒了? 哪吒眸色寒意深深,似已明白这蠢龙缺了根筋,眼神中透着警告。 陈老含笑道:“有的,有的,东院旁处恰有别苑,不大,里头有间主屋,另有两个耳房。” “主屋收拾出来便是。”云皎干脆道,又想起什么,“还有,那供……” 哪知话音才落,那白龙马几乎发出尖锐爆鸣:“不行!” 陈老也险些大叫,与家丁挨做一团,哪知这马也成了精,一时惊疑不定,“谁在说话?” 云皎凉凉开口:“一种爱多管闲事的生物。” “陈老不必理会。”哪吒道。 敖烈被他二人一噎,仍硬着头皮要挣脱缰绳过来,看得孙悟空一愣一愣,窜过去,“小师弟你这是怎得了,没事多吃点草,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敖烈就非要说:“妹妹,你二人作什同住一屋?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是哪吒……” 云皎:? 第119章 被她彻底拿捏了! “我与夫人早已结为夫妻,天地共鉴。”哪吒寒声,搂住云皎,“婚事正经操办,千百宾朋见证,夫妇一体,乃是名正言顺,同室而居,有何不可?” 哪吒早看他不顺眼,他管得实在太宽,究竟是以何立场在管? 既然不顺眼,他有的是法子教训。 正待发作,却见敖烈懵然地眨了眨眼,“夫妻就要住一屋吗?” 云皎:……? 孙悟空扶额,小声叨叨:“师弟啊,俺老孙就说让你少说两句吧。你这做龙的,怎比我这石猴还少点儿心眼?” 猪八戒一听,也捧腹大笑,“小白龙啊小白龙,你这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啥也不懂就在这儿瞎掺和呢!” 第206章 搞半天这龙都不明白什么叫夫妻,耿直,单纯。云皎难得瞧见一个比她当初还单纯的——不对,她可不是,她从前虽没经历过,但也很有学识的。 她觉得好笑,干脆挑衅般牵起哪吒的手,冲着敖烈晃了晃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笨蛋!”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唯余敖烈还在原地震惊:“你俩…你俩是真夫妻啊?” 不然呢?还以为他们在过家家啊,云皎如此想。 不然呢?谁与他那般孤苦伶仃,一路西行蹇驴劳形,无家室之缘,自是不懂闺房画眉之乐,哪吒如此想。 夫妻二人只想,但未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哪吒将云皎牵得更紧了些,一面俯身与她低语,两人挨在一处,衣袂相缠,俨然是如胶似漆的意思。 云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仍有些呆愣的陈老道:“哦对,方才在灵感庙的那种酥饼还有嘛,可否弄点来给我尝尝?” “有的,有的。”陈老怎会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忙不叠应承,立刻吩咐下人,“将厨房里囤备的饼子都送去神仙屋里,仙人放心,今日修斋,家中备了许多。” 云皎笑意盈盈:“那就多来点!” “那是自然。”陈老道。 渐行渐远间,还有絮语流落风里。 “夫人,我在怀疑一件事。” “什么?” “千年前,我是不是抽了两条龙的筋,却忘了其中一条……” “哈哈哈,大有可能!非常可能!” 馬廄里,被无形补了一刀的敖烈:…… 他才五百岁大,根本没经历过当初的事好嘛! * 由家丁引着,二人一同步入那小别院。 院落确然不大,一方天井,数竿修竹,一座客舍,两座耳房,虽小,仓促打扫起来时间虽赶,仍是被弄得干净整洁。 青砖还泛着才洒扫的水光,步入其内,床褥衾枕也俨然是崭新的。 待一切安置停当,云皎想吃的供饼恰好也送了过来。 陈老也明白今日自家来的都是神仙,估摸不准神仙的饭量,干脆多给,总不会错,于是连连端了六盘来,另还有其他样式的点心,垒得和小山一样。 云皎美滋滋就要去吃。 哪吒也缓步过来,她便要再去拿个饼子给他,但他却觉有现成的,径直在她手中咬过的饼上吃了。 云皎也已习惯,眼眸亮晶晶,只问:“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 一连问两句,足矣看出她对这酥饼的喜爱。 哪吒看她餍足的情态,唇边含笑,认真点头。 夫妻二人便对着小山高的酥饼分食起来。 只是,确然有些太多了。 陈老实在高估了神仙、与大妖王云皎的食量。 哪吒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吃得更少。待最后吃不下了,云皎望“饼”兴叹,却也不急,给哪吒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自袖中取了个灵宝袋来装。 云皎一看倒有些诧异,“咦,怎得换了个袋子?” 他之前的是个豹皮袋,能装不少东西。 “这个装吃食。”哪吒低声解释。 ——专门装云皎爱吃的吃食。 云皎闻言,挑眉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哟,还挺讲究。” 见他目光仍落在那剩下的酥饼上,似有思索,她便凑近些,絮絮低语与他商量:“这酥饼味道真不错,回头我打算复刻一下。” “何为复刻?”又是哪吒听不懂的词汇。 云皎便解释给他听,“就是回家自己做。” 哪吒听罢,却忽地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移开了目光。云皎莫名看他,他却又抿唇不语。 原是方才他盯着酥饼,也是这般打算。但思及自己的厨艺,又不好说给她听。 云皎此刻吃饱喝足,心情极佳,见他这般情状,反而起了兴致,非缠着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力气并不小。 有意与他玩时,是轻晃他衣袖;真执着时,哪吒只觉自己的衣袖快要被扯烂。 哪吒拗不过她,心底本就存着这点念想,终于低声与她商议:“我也想学这酥饼,若能做成,便可常做给夫人吃。” 他顿了顿,“……夫人,容我同你一道做,可好?” 云皎眼眸一转,便明了他方才的迟疑所为何来。 她拖长语调,眸里含笑:“哦——原是这般,当然可以!” 她在旁监督,叫他开火倒也不是不行。 万一他真学会了呢?那她又省事了……嗯,也算省事吧。 “那一言为定?”哪吒道。 云皎欣然颔首:“一言为定。” 云皎对于旁人诚恳的请求一向很大方。 小夫妻这便约定好,又依偎在一起说了会闲话。 窗棂外是夜色清寂,修竹伶仃,窗内却是烛火噼啪,人影相依,一室暖融。 不过,出门在外,自是不方便沐浴,二人只是施了净身决,涤去一身风尘。哪吒却还从另一个灵宝袋中取出两套素软寝衣,叫她换上。 这下又给云皎看好奇了,他怎么忽地弄了这么多袋子。 知她好奇,这次哪吒倒是坦然,一边帮她理顺寝衣的系带,一边答道:“先前在翠云山,见夫人出门会备许多东西,我便想着,也该如此,以备夫人不时之需。” 好会学习啊! 云皎一听,连连夸赞,一面心想,有这样的学习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时对他学会做饭这件事更有了信心。 “哇塞,夫君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云皎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特意用了他喜爱的夹子音。 哪吒稍稍一顿,心中思绪一闪而过。 但实在太受用这等亲昵,思绪短暂搁下,很快顺理成章地搂住她,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从善如流道:“夫人满意就好。” 一面也不忘和她“显摆”,煞有其事道:“夫人,我还带了你惯用的安神香,你喜欢的口脂,另备了几套首饰衣裙,还有……” 还有双修的书。 他一贯随身携带。 “嗯?还有什么。” 哪吒不动声色移开话题,“也带了夫人惯常爱吃的酸果干,眼下该是李子熟时,回程若瞧见,你我去摘些可好?” 云皎笑盈盈听着,心里想—— 看吧,夫君当然还是要调教的,用人之道,她算是彻底拿捏了。 “好好好,我们去!”她赞同道。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仅剩微光。 云皎索性抬袖将烛灯熄灭,两人换了寝衣,并头躺在床榻上又说了会儿话,便和衣而眠。 * 翌日晨起,屋外已是寒风凛冽,竟在六月天里飞起雪来。 北风呜呜,将外院修竹打得飞响,窗棂亦是吱呀吱呀。 云皎不认床,醒来已是巳时末,屋内倒是暖和,毕竟有哪吒这个大暖炉睡在她身旁。 他揽着她,掌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她如瀑铺陈的乌发,指尖偶然带过她后颈,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体温交融。 直至云皎咕哝着:“热,离我远些。” 哪吒说了声“好”,旋即却将她搂得更紧。 云皎便去推他,衾被间一阵轻晃细响,两人闹成一团。 闹过了,瞌睡也渐渐醒了,两人洗漱起了身。 哪吒果真是备了不少衣裙,今日落了雪,他替她挑了件绣着海棠的白绒裘袍,倒叫云皎有些好奇,这是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着吗? 最后一支珠钗簪入云鬓,云皎已迫不及待要去外面,毕竟对于她这种喜好冬日的龙而言,这日子真是再舒服不过了! 不过哪吒却看着她,略显疑惑。 云皎福至心灵,忽地震惊道:“好生奇怪,这六月天竟然落雪了!” 哪吒只是笑笑,未再多言,随她出去。 鳞片已渐渐开始生长,云皎不必再以灵力御寒,更觉神清气爽。 哪吒紧随其后,还在懒洋洋喊:“夫人慢些,雪天路滑。” 云皎嗔他:“别当我是小孩!” 但才言罢,已是一个雪球丢过去。 一点朱红火焰凭空绽开,雪球顷刻化作白汽,云皎见状,撇撇嘴。 哪吒一顿,待她再俯身团雪时,便熄了周身护体的灵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云皎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绽开清亮光色。 哪吒也不拭雪,只噙着笑继续朝她走近,双手背负身后,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云皎瞧他神色可不对,下意识闪身,果然一个小雪球飞落她方才站的地方。 云皎:? “好啊你!想偷袭我。” “夫人还说我。”哪吒幽幽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云皎索性又团了几个雪球在怀里,只道:“谁叫我是大王呢?” 第207章 哪吒失笑称是,二人便在院中追逐起来。原本也尚算和睦,不过是你来我往,通常是云皎丢得多,哪吒回几个。 直至云皎运起灵力,霎时漫天飘雪凝聚,静止下来,又瞬息间在二人眼前凝聚。 那般多的浑圆雪球悬于空中,她今日亦穿得白绒绒的,立在雪幕后,像是最大的那个雪团子。 哪吒:? 好在这边雪球尚未“发射”,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笃笃两声敲门声,云皎袖风轻扫,门扉自开,孙悟空甫一进来,瞧这阵仗,金眸眨了又眨。 看看云皎,又看看哪吒,头一回露出迟疑、加上一丁点儿不赞许的神色:“小云吞啊,你这是在谋杀亲夫?” 他后头还有非要跟来的小白龙,此刻倒是化回了人形。 小白龙从前坚持取经路上不化人形的原则,但为了妹妹的安危,他可以。方才磨了孙悟空许久,才有了与师兄一同来的机会。 哪知进门着急,迎面便撞上两个漏网的雪球,“啪”地糊了满脸。 这是什么阵仗! 本是忧心妹妹会被哪吒欺负,不成想险些撞上了云皎暴打哪吒,不对,怎能这般想,应当说这龙族克星怎么将他妹妹惹了。 俊朗龙人霎时成了雪人,他用袖子抹来抹去,才将雪擦拭干净,刚要说话,“你们……” “猴哥。”云皎已然强词夺理,抢先对着孙悟空控诉道,“他也用雪球丢了我!” 敖烈心想,他就说是吧! 言罢,云皎还将自己的衣角拎出来给猴哥看。 虽然孙悟空愣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哪里脏了,但孙悟空只会力挺师妹,当即改口:“哪吒你小子越发不像话了,你要造反嘛!” 敖烈也接声道:“就是,你怎能这般对云皎大王?” 夫妻俩皆凉凉看向他,这又有他什么事? 敖烈顿感自己好像不该站着而该躺在雪里,挠挠头,不吭声了。 云皎还是想不通这龙究竟哪根筋抽了,起初还对她爱答不理的,也不知怎得就认定了她是他妹妹。 ——但他当然是自作多情,她才不认。 云皎不理他,但问孙悟空:“猴哥怎得来了,可是有事?” 她记得唐僧还得被陈老拉去参观雪景,听几台戏,待他意兴阑珊,听说河面冰封的消息,才会迫不及待说着“西天佑我”,抓紧上路去。 是故,她才同哪吒在此玩。 孙悟空要说的也正是此事。 许是唐僧心觉眼下人多,上路稳妥;许是灵感大王昨夜见只杀不渡的哪吒也在此,心想速战速决,清早间那通天河上的冰就冻严实了,早有人行走。 之后,唐僧过河,会扑通一下掉到河里。而后徒弟三个与灵感大王一番争斗,观音便会来了…… 既有正事,云皎也收敛玩心,正色道:“既如此,一起走吧。” 孙悟空颔首。 唯有敖烈还在欲言又止,挑挑剔剔:“这般冷的天,大王莫冻着了,你夫君也是,不晓得再给你添一件披风。” 眼下穿得厚实的就是她了! 不等哪吒杀人的眼神看去,云皎也率先瞪了过去,敢说她云皎大王的夫君不是?实在活腻了。 孙悟空连忙对小白龙道:“小师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几人这就出发,在前厅告别了陈老一行人,午膳也没停留吃,便摇摇晃晃往通天河去。 唐僧心急,又觉雪天骑马前行太慢,马蹄湿滑,倒不如他持杖前行,一时自己踏步往前。 空闲下来的敖烈也没忘了自己当马的本分,师父不骑,他便自个儿寻个骑马的人,巴巴凑去云皎身边:“云皎大王,好妹妹,雪天路滑,你不如骑马吧?” 云皎:? ? ? 哪吒只觉这龙越发讨嫌,几簇火苗倏然燃起,险些将那油亮的马鬃燎着,惊得敖烈马性骤起,奔腾往前。 云皎自是坏心眼…不,贴心地替他将前路都用灵力铺平了,一道长长的冰路在他四条马腿下延展,一下将他送出老远。 终于清净了。 哪吒凉凉道:“这马骑乘不稳,怎好叫夫人受此颠簸。” “夫君说得什是。”云皎深感赞同。 唯有慈悲的唐僧伫立原地,还有些懵然。 他未见方才一幕,本就走在前面,只看见敖烈“咻”得一下窜飞了,一面感慨:“原来这小徒儿脚程这般快……” “悟空,你去前处提醒它一声,莫要跑得太快,一头栽去河中了。” 孙悟空也忍俊不禁,应声去了。 第120章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云皎拉着哪吒走在最后,实在不想靠近前头那匹还在不时回望的白龙马。 孙悟空看够乐呵了,也不藏私,晃悠过来与她低声解释。 实则敖烈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据他说,五百年前他出生后,龙族再无龙子龙孙诞生,既是幺儿,从未当过兄长,见着她小,就巴巴凑前来。 云皎听完,面对孙悟空好歹收敛了点,只笑笑:“哦~原是如此~” 等孙悟空晃悠去了前头,她转头和哪吒恶狠狠道:“还想当我哥哥,最小的怎么了?我送他去投胎,届时他再出生,仍是老幺!” 哪吒笑得眉眼深深,自然称是,还问要不要他动手。 此夫妻间的玩笑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雪落不停,纷纷盖地。 这雪下得蹊跷,天尚不算更冷,林间叶片便积雪凝冰,如玉色坠坠,雪雾蒙人眼,也不知过去多时,面前寒风更烈,是已到了开阔的通天河畔。 这风一吹,更将人吹得打颤,云皎却不冷,但哪吒还是取了件短披风,主要起一个不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作用。 虽然用灵力护体也成,但云皎见他能想这般周到,还是夸:“你深得朕心!” 这边小夫妻尚在岁月静好,前面的取经团已是急不可耐,给马蹄包上稻草便要前行。 他二人倒仍不急,孙悟空也不管这小夫妻,左右相信师妹顾得好自己。各自忙活,有事便相互扶持,本是这对师兄妹的相处之道。 临行河心,原本还平稳牢固的雪层忽地散去,冰面行人全都消散无影,取经团一行也被动荡的河面撞得散去,纷纷落了河。 哪吒当即揽住自己夫人的腰便要腾空,云皎却有旁的主意,反手将他拽入河中。 “你不畏海水,河水应当也无妨?” 哪吒颇为自傲道:“我避水诀学得很好。” “好好好。”云皎便顺口说,“你是很有用的夫君一枚。” 言罢,二人潜入河底,随着正扯住唐僧衣袍往深处拖的灵感大王,悄无声息往河中洞府而去。 河水幽幽,朦胧一片,隐约能在水波间瞧见其中书写着“水鼋之第”几字。 这水府本是通天河中原住民老鼋的宅邸,灵感大王下界作乱后,便将那老鼋赶走了,犹自占府为王。 临到此刻,虽然云皎未言,哪吒也看出了些门道。 何时该跟着孙悟空,何时自有章法,她早有谋划,确然是对这陈家庄、乃至这通天河中将会发生了如指掌。 或许也不止此处。 许多事总藏在日常的细节里,从起初的观音禅院,便初现端倪。 果然,云皎带他潜入一处被茂密暗藻隐蔽的河洞里,说出此行计划:“此物在人间作恶,未必没留下罪证,你我且仔细探查一番。” 届时观音前来,空口论辩,怎能比得过铁证如山? 哪吒知她心思,点了头。 至于唐僧那边,自有师兄弟几个去管,他们少掺和其中,也少叫人捉住把柄。 外面水草摇曳,隐约可见那灵感大王与一貌美女子在说话。 那女子云皎记得,是斑衣鳜婆,也算是西游中的女诸葛。她给灵感大王献过两计,与之结拜为兄妹。 一则为今日的六月飞雪,叫唐僧主动走近通天河来; 二则是之后,西行取经团几个徒弟会与灵感大王打一通,而后她会劝阻灵感大王“闭门紧守,任外叫骂”,待他们无可奈何了,自然散去。 此等人才,确然有些造化,若遇上个讲义气的大王,本是互相成就,说不定这女诸葛还能更上一层楼,修得成果。 云皎惜才,却非不分是非。 既然聪慧,自然看得清自己跟的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事。自择歧路,助纣为虐,便当自承其果。 不多时,猪八戒和沙僧已是前来叫嚣。 灵感大王出门迎战,哪吒和云皎对视一眼,便趁机一同往水府深处潜去。 这座水族不大,结构却有讲究,不少河群都会依照这等布置,环形回廊,夜明珠为灯,中心一般则是种族群聚的宴饮高台。 若是大的河府,那处便会做成中庭院落,譬如碧波潭。 云皎一路领着哪吒往那河族用食的高台走去,又蓦地一顿—— 第208章 “怎么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乱,询道。 云皎摇了摇头,只说“跟上”。 她只是忽然惊觉,分明自己几乎没有与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时也并未处处走动,更不曾与湖泊河泽的族群栖息过…… 为何,她却对这等布局如此熟悉? 心绪纷杂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暂压疑惑。 及至高台,拨开纠缠如幔的水草,数十具骸骨赫然呈现。 这些孩子约莫与一秤金和陈关保同龄,幼小的骨骼尚未发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余粼粼白骨。 云皎的目光落去某处。 一截细弱的腕骨之上,还有一串尚未腐烂的平安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几字,显得极其刺眼。 云皎眸色渐深,与哪吒一起将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来。 耽误的这些功夫,灵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面又落败,正要逃窜回洞府。 云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动,察觉到那条造了无数杀孽的鱼精在靠近他们,他们尚在水府中,而对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闻身后还有另一股水流声,沉声对哪吒道:“活捉。” 哪吒颔首。 水府洞开的刹那,混天绫悍然出袖,如灵蛇,似电光,倏地将尚未回神的灵感大王缠缚结实。 与此同时,云皎回首,见那道莹蓝鳞裙的身影顷刻要至面门,她拨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时飞旋入水,破水无声,朝那女妖砸去。 一时,那偷袭的斑衣鳜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却逃不掉,重响之后,她额前也被砸出一个极骇人的血洞。 汩汩鲜血在水中弥散,血雾如花,朦胧了人的视线。 朦胧血色里,哪吒已将灵感大王扯来身边。 灵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实,他有搅海翻江之神通,当即欲叫河底卷起滔天暗涡,河水暗自鼓动—— 但下一刻,所有将起的波澜却齐齐凝滞,仿若被更强的灵力压制。 灵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觉不是,转而看向云皎。 “丑鱼头人,这点能耐也在我面前显摆。”云皎嗤道。 灵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说谁是‘丑鱼头人’呢——”它又愤怒嚷着。 话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绫被云皎催动法诀,一时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颈,它一下面色涨红,几乎无声。 “我说话,你无需反驳。”她声线冷澈。 另一边,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鲜血淋漓的斑衣鳜婆身上。 云皎的视线也随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试试手。”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实战,虽然早听过这法宝的传说,可震荡天地、动摇乾坤的至宝,但唯有自己用过才晓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凶残。 分明形貌圆钝,无锋无刃,却有悍然灵力,方才信手一掷,竟如自有灵性般追索敌人的灵气,杀机凛冽,锐不可挡。 云皎思及此,又凉凉瞥了哪吒一眼,这厮在幻境里还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见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随主心念而定的。” 云皎这时倒不会说还敢挑我的刺,学起东西来,她亦是态度认真,思索后道:“那改日,你再带我细细练练。” 哪吒嗯了声,二人不再多言,看着已被他们震慑的差不多的斑衣鳜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雾散去,云皎才发觉这鳜婆不是被震慑了,反而是表情有几分错愕。 她稍一蹙眉,觉察不对,对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雾,看着奄奄一息,却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你认得我?”云皎冷声道。 鳜婆霎时一副见了鬼的神色,许是没料到云皎这般敏锐,错开她眼神,努力保持镇定:“我自然认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与我说过。还请夫人饶命!我不过一尾小鱼,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云皎淡淡勾唇,“是么?” 她未动,水流却轻微鼓动,霜水剑凝出剑身,以疾速诡谲之势横上鳜婆的脖颈。 鳜婆瞳孔紧缩,惊恐道:“夫人——!” “眼下你与这丑鱼皆落我手。”云皎声线平缓,却冷彻,“接下来……他的结局尚有转圜余地,你却是必死无疑。” 鬼蜮之心,与人心无异,但凡有智生灵,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与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云皎这般点破,也许灵感大王会活,而她会死,这斑衣鳜婆是个心思深沉的聪明鱼,怎甘独赴黄泉?自是愈发不忿。 她果真问:“……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后,另有倚仗?” 就说她聪明吧。 云皎不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时,眼中却流露一点不经意的“惋惜”。 “这鱼精瞧着有几分机灵,若不是……我倒想收归己用。”云皎还有她的演戏好搭子,她对着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当真打量起这鳜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确比这鲤鱼精好些,只是从前少了机缘。” 话虽三分,不夸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鳜婆经此一激,明明已是重伤昏沉,仍不甘,哑声道:“夫、夫人,我说实话。我不敢再说认得您,却当真瞧您眼熟,许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许也是因此,见我有几分眼缘……” 云皎眸色微深,“哦?” “几百年前,我曾与你母亲有旧,做过几年好姐妹……”鳜婆仍有迟疑,言语模糊,“她姿容绝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却有化龙入海的本事。” “既曾为伴,后来为何又离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离散!”鳜婆慌忙辩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后,就独往深海去了,此后,便是音讯全无。” 这鳜婆的目色倒不闪烁,只是在云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缩。 “我早云游过四海,知四海水族的习性。”云皎淡淡道,“见你方才行举,你是东洋海出身?” ——云游是有,但没游过四海,全靠原著读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鳜婆蓦地抬眼,难掩骇然情状,没成想云皎连这都晓得。 “是、是……”鳜婆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她失血过多,又不想就这般丢了性命,硬着头皮答。 东洋海与东海稍有区别,东洋虽叫“海”,只是东海浅滩处,与河湾接壤,本身还是淡水河族。 是故,这鳜婆才说云皎的“母亲”后来去了深海。 “那我母亲,也是东洋海出身了?”云皎又问。 鳜婆却支支吾吾起来,“这……年岁久远,小妖也记不真切了。” 俨然,她是还想留着筹码。 云皎凝视她良久,逼近寸许,忽道:“鳜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亲?” 这般笃定,反而露了破绽。 ——仅是眼下与她一面之缘,这鱼婆怎就能笃定是当初那蛟精生了女儿,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儿? “夫人……夫人饶命!”鳜婆也反应过来,眼中顿然惶恐之色凝聚,惊唤道,“小妖愿尽数告——” 话音戛然而止。 失血过多终是击垮了她最后的清醒,还没说完,这鳜婆便眼白一翻,身躯软软瘫倒,额前血洞仍在渗血,将河水染得赤红。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东洋海看看么?” 云皎看着昏死过去的鳜婆,思忖片刻,却摇首,“她所言未必为实,不过是想借机让我留她一命,但我,从不受人要挟。” 身世,亦不能威胁她。 她顿了顿,“日后若有机缘,再说吧。” 言罢,恰时水面大动,万丈之光隐隐透过水层。 似是观音已至。 灵感大王顿时焦躁起来,暗中掐诀,欲召小鱼妖将藏匿唐僧的石匣转移。 毕竟,若菩萨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许……或许还会救它!灵感大王如此想。 残忍却又天真的鲤鱼精,哪知观音菩萨早已洞观一切。 云皎嗤了声,她自然晓得唐僧藏在何处,方才探路之间,她已在一暗礁处发觉了一个长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据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儿。 见那小鱼妖要去,她运起灵力,周遭水流激荡,将掩蔽的礁石尽数推开,露出其中之物。 蛟丝瞬间缠上那口石匣,她将其拽了出来,稳稳停于她和哪吒身侧。 灵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运水神通远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绫捆着。 本有一个海中阎王哪吒,又来一个厉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灵感大王痛心不已。 云皎却未再出手,只以玉牌传信告知孙悟空来寻师父。 第209章 之后,哪吒押着灵感大王,二人携手浮出水面。 第121章 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通天河上,观音垂眸而立,慈容静穆。 祂尚未梳妆,便随孙悟空而来,青丝未及绾髻,只松松披在身后,亦未着璎珞天衣,不过一件雪白素裳。 见是哪吒与云皎押妖而来,亦未露异色,只温声道:“三太子与大王既已擒得此妖,当知它本是我莲池中听经的鲤鱼,只因圣婴打破莲花池,从而偷溜下界为祸。” 云皎听了,与哪吒对视一眼,二人皆未说话。 待孙悟空将唐僧捞了出来,通天河畔上演起一出师徒重聚的悲喜戏码。陈家庄众人也闻讯赶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口称菩萨慈悲。 观音垂目,顺势将手中鱼篮轻轻抛向河面:“今既擒获,当归珞珈山管教。” 哪吒却将混天绫一扯,那灵感大王悬于空中,避开了鱼篮。 云皎看向菩萨,只道:“观音尊者且慢。” 袖袍一拂,方才与哪吒一同收敛的数十具孩童骸骨,便赫然悬于昭昭天日。 风雪已歇,晴空重现。 那一具具小小的骸骨森然暴露于光下,惨败分明。巧的是,那一枚小小的平安锁仿佛恰好被日光折射上,在空中熠熠生光。 水渍顺着皑皑白骨往下坠落。 方才感念菩萨救命大德的陈家庄百姓们,见状,忽而噤声了。 未见白骨之前,他们尚可自欺,或许用一二人的牺牲,也算换来了风调雨顺;而今观音大士显了灵,祂将为祸一方的妖精收服,往后这一方村庄便彻底没了性命祸患。 可当那些沉痛的往事血淋淋铺开在眼前,多少丧失儿女的百姓想起了曾经的分离痛苦,感念,便悄无声息成了迟疑。 他们并未窃窃私语,可原本匍匐在地的虔诚姿态,逐渐变了。 有人昂起头颅,直直盯着那具具白骨;有人瘫软在地,不忍直视,只掩面恸哭。 乌泱泱的哭声绵延在通天河畔,云皎面无表情,只问观音:“此妖于陈家庄食童男童女,累计数十,河底骸骨为证,陈家老幼血泪为凭。” “这般罪业,尊者却只是将其‘带回管教’。”她道,“当真是,大慈大悲。” 观音未言,神色依旧悲悯平静。 祂自然能听见岸上渐起私语之声,指天不公,以万物为刍狗。 血债,自然当以血偿还。 祂静了许久,方缓声道:“万物有灵,皆可渡化,前有红孩儿,如今便有这鱼儿。” 观音暗指因果轮回,红孩儿既可宽宥,又是前因,为何要对这鱼儿苛责。 执着其间,便起执念孽债。 可红孩儿何错?这灵感大王却是真有错。二者并论,才是乱了因果。 云皎只是轻嗤,未有退步。 对峙之间,灵感大王见观音神色始终平淡,心中是愈发惶惑。 它知晓尊者不会轻易动容,但这也太寻常了,看了半晌,脑子直的鱼精终于忍不住问:“难道说,尊者当真早知我在此?您一直看着的,是不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言一出,四周俱寂。 观音眼中,至此,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云皎自也敏锐捕捉到了。 她乘势逼近,来通天河前她便打定了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单是观音自己之事逼不得祂,她这里还有诸多案例,可借此来说上一说。 但既然此乃另外谈判,云皎微顿,施下结界屏蔽凡人。 “佛门慈悲,我早有所闻,自是苍生之幸。” 随后,她却话音一转,“可我曾听闻乌鸡国有一桩旧事,一只青毛狮精替了国王,而将其沉井三年,只因那国王当年应有缘法,却不识化身引渡的文殊菩萨,两人起了口角之争,他冒犯了菩萨,将菩萨浸水三日。” 说来,是有因有果。 可一个是生之惩罚,一个却是死之惊惶。 “三年对三日,凡人性命对菩萨颜面,想来,着实不值一提。” 观音神色未动,眼底却深了一分。 云皎又继续道:“我还认得一精怪,名唤‘赛太岁’。据它而言,乃至凡界游历,可它洞府里却有凡人女子居住,我觉察有异,遣小妖调查,方知原是那国国王年轻时好骑射,射伤了孔雀大明王的子女,方有’拆凤三年,身耽啾疾’之难。” “但既是那国王所做,为何却强叫他妻子受难?” “再者,又是一句三年——敢问尊者,在佛门眼中,凡人的三年,便如此轻贱么?” 云皎设下结界,一则这是单独对峙,留有余地,方不至于即刻陷入绝境,二便是这朱紫国一事尚未发生于九九八十一难。 此后,她猴哥亦会顾念到金圣宫的名声,暗示那国王,金圣宫并未让精怪近身。 她记得这剧情,自然也如此做。 观音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云皎一眼。 祂眼中的动容,亦越发深沉。 “菩萨慈悲,又为何纵容座下如此行事?普度众生,便是视苍生血泪如无物么?”哪吒亦道。 谈判之间,不论对错,究竟谁对谁错并不重要。云皎和哪吒本身认定何事是对,何事是错,也不重要。 重要的—— 唯有,谁会先认输。 良久,云皎一直凝视着观音,直至祂轻叹一声,合起目来。 其实,观音一直密切关注西行之向,自然知晓这一路来,有谁在期间动过手脚。 正如昔日在号山对云皎的告诫一般。 但这次祂获悉云皎的所作所为,听她言之这一切,她沉默了下来。 不止通天河,祂还知云皎认得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碧波潭龙王将要盗取祭赛国国宝,此举将牵连万千僧众,亦如从前诸次一般,可如此,究竟是对是错。 “是我之过。” 出乎云皎意料的是,临到这一句,观音竟自行解开了她的结界。祂声音不大,却霎时如佛钟般荡开。 “此鱼造下杀孽,乃我监管不周,纵容之罪。”观音睁开眼,眼底那丝涟漪愈发幽深,“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言罢,不再看那灵感大王,只对云皎与哪吒道:“罪证确凿,此妖……便交由陈家庄百姓处置罢。” 哪吒挑眉,混天绫亦松开。 灵感大王坠落地面,一声闷响后,已是筋骨寸断,灵力尽失。它惨叫一声,面前是悲愤的陈家庄百姓将它团团围住。 因方才有结界阻拦,百姓们虽不知菩萨为何认错,可在他们心里,的确觉得“神亦有错”。 此时,百姓的欢呼雀跃声倒是真实的,对观音的虔诚之心也变得真实。日后,鱼篮观音现身的传说,便由此口耳相衍。 观音望着岸边众生,心中涟漪既起,一时,竟真是五味杂陈。 孙悟空从始至终都未说什么,毕竟他的磨砺在于护师西行,多少次亦是自认“眼明心静”,难以多管劫难之后的恩怨因果。 但不知从何时起,分明曾为野性难泯的大妖王,也会在夜深对天自问:为何妖邪杀人便是错,神佛纵容却可宽恕。 天道之下的“是非对错”,究竟是“人”定,还是“天”定? 观音执着鱼篮欲去,却又停步,回眸看向哪吒。 “三太子,你性之刚烈,灵山并不介怀。但莲花仙身,万不可有失。” 云皎非常敏锐地察觉,观音的话暗含告诫之意。 ——这是指点。 灵山不在意哪吒本身,但在意莲花仙身……莫不是意在收回哪吒的莲花身? 给了就是给了,怎能反悔呢! “灵山既不介意哪吒有七情六欲……”观音的意思不就是这?云皎已然悟到。 她仰首看着云端的观音,“不知观音尊者可否指点一二,您可知我家夫君的‘七情’在何处?” 云皎便是这般,前一刻箭弩拔张,后一刻见有利可图,自是利为先。 观音重新含笑:“得道之人,不行偷盗之事。你所欲探,自是因果之处。” 言罢,祥云起,菩萨身隐云端,当归南海。 * 观音菩萨离去之后,云皎和哪吒尚在沉吟何为“因果之处”。 何为因果?因果便是有牵系之事。 哪吒还与何事、何人有所牵涉,或是曾有牵涉? 正沉思着,但见孙悟空冲她招了招手,云皎思绪稍缓,带着哪吒飞身而下。 “小云吞,俺老孙这便要找陈老备船渡河了。”孙悟空挠挠手背,与她交代,“你如何?方才潜下去,没伤着吧?” 云皎摇了摇头,“猴哥你放心呢,我好着呢!” 她记得,他们并非是坐船过河的。 果然,这边孙悟空尚要言语,通天河中浪花翻涌,水面冒出来一只老鼋,脸不能笑,音色含笑:“诸位长老,河浪翻涌,船亦难行,不若由我驮诸位过河吧。” 第210章 云皎向河中看去,不仅是河浪翻涌,水色也不知何时隐隐泛红。 原是灵感大王失势,河中幸存的原先河族蜂拥而上,将占据水府的精怪一并打杀了。 这便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弱肉强食”。 云皎只看不语,哪吒倒是低声提醒她:“那斑衣鳜婆……” 云皎摇摇头,她并不打算救。 “她自恃手中有筹码,又已看出我无意留她。如今又去救下她,之后也要几番周旋,逼问会令她死守秘密,纵容又叫她滋生妄念。” 还是那句话,只是身世而已,并不能威胁她。 况且…… 云皎手中掐算,卜算之能本是她的强项,她想,事情很快便会有转机,无论这鱼婆曾出现与否。 此刻,云皎又想,学会卜算之能,或许也是须菩提祖师给予她的“礼”。 师父因材施教,她有此等天赋,身世与羁绊又渐渐成谜,卜卦之能,可为她省去不少麻烦,助她凝心决断。 此时,唐僧已应了那老鼋的请求,师徒一行人准备渡河离开。 孙悟空便重新与云皎招呼着:“对了小云吞,俺老孙方才在天上瞧见一座云雾罩顶的高山,定睛一看,乃见山上刻着几个大字‘金兜山’哩。” 云皎当即会意,先前她就与孙悟空说好过。 原著里,这一难,孙悟空也是会找哪吒帮忙的。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便对孙悟空道:“那便有劳猴哥届时传信了。” “好说好说!”孙悟空摆摆手,“客气什么。” 云皎又眨眨眼,压低声音:“亲自来一趟大王山也成,我定备上好酒好菜。” ——毕竟届时猴哥本就要去请人,还得上天,忙来忙去的,多么辛苦。出趟公差,吃顿好的怎么了? 孙悟空自然心领神会,也眨了眨锐利金眸。 哪知旁侧的小白龙,之前被戏弄了一番仍不老实,此刻又凑过来眼巴巴道:“大王,我能否与大师兄同去?” 云皎凉凉瞥他一眼,“我大王山有规矩,龙族不得入内。” 敖烈懵逼,“上回我去时,怎得不曾听闻有这规矩?” 哪吒淡笑,将云皎拉去身后,彻底隔开他那烦人的目光,“敖烈,你可知大王山是谁当家做主?” 敖烈觉得哪吒在说废话,“自然是我妹——咳,云皎大王做主啊。” “那不就是了!”云皎恶狠狠接话,“我说有,从此刻起便有了。” “……” 敖烈委屈极了,又提议着:“我给大王带一匣西海上好的夜明珠。” 有利可图,加之云皎本有其余的打算,便有稍稍设限、旋即放宽条件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哪吒却不乐意了,轻哂:“西海所谓‘珍藏’,尚不及云楼宫库中角落积尘之物。” 何况云楼宫之物,现已皆归大王山库藏。 云皎一听,觉得好笑,她并不在外人面前反驳他,只道:“就是,也不是什么礼我都收的!” 敖烈急道:“那我定寻更好的来!” 哪吒听云皎一句话,便知她心思,不再多言。云皎笑盈盈,悄悄勾了勾他手指,又被他反手牵住。 就说他深得云皎心吧,他知晓何时拿放,心机得很。 云皎冲敖烈点了头,孙悟空一行就此告辞,乘着老鼋离去。 与他们挥过手,正欲离去时,陈老又匆匆追上前来。 他身后跟着随从,托着偌大木匣,冲着云皎恳切道:“大王助我陈家庄除此大患,活命之恩,阖庄难报。几位圣僧坚辞不受,万请大王收下,否则我等心中难安啊!” 方才他已听得众人与这对夫妇的交谈,原来这位郎君竟是天上的哪吒三太子!这他还是认得的。 而这位眼见着如天仙般容色明艳,且神通广大的女子,原是大王山的妖王! 大王山他也晓得,有不少凡人在那儿做工,听说待遇极好,这妖王本是名声赫赫,今日得见本尊,方知何为闻名不如见面。 太善了。 既有这般好的妖王,又怎会有那般恶的妖怪?陈老心中感慨万千,望向云皎的眼神敬重不已。 方才他还听闻她对着小白龙的“贪婪”言辞,料定云皎必不会推辞,一时愈发躬身,木匣都已快落去云皎手边,就等她抬抬手指了。 云皎只觉他眼神诡异,好像青天白日下看见了老祖宗。 ——但一想也是,她可三百多岁了,当不得别人的老祖宗,当凡人的还是绰绰有余!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这等目光,并且昂首。 她自也晓得陈老家大业大,从起初就说要送千两白银,追着唐僧给,此番又追着她给。 云皎本是个贪婪的妖王,可不是两眼空空的出家人,金钱的颜色实在迷人眼。 她出了力,拿酬劳,自是天经地义。 于是她顺势收下木匣,目光却掠过人群,忽而落在被娘亲抱在手中的一秤金,与旁边正在玩雪的陈关保身上。 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行走雪地,鞋履咯吱作响。 云皎想了想,牵着哪吒走过去,一秤金的娘亲见了,忙将小孩儿放下,叫两个小童一齐同她见礼。 她只垂着眸,见两个孩子腕上的金镯闪烁着光,其上还挂着平安锁。 其上,亦是“长命百岁”几个吉祥字。 她凝视片刻后,淡淡道:“我与我夫君也算与这两个小孩儿有缘,既如此,也为他们备份礼吧。” 陈老怔住。 言罢,云皎俯身,将那木匣放去两个小童怀中。 “愿你二人长命百岁。”她道,“也愿这陈家庄中的孩儿,从此都平安无虞。” 陈老一听便悟了,感慨之间,躬身致礼道:“老朽明了,老朽明了!此非金银,是庇佑子孙长安的功德钱!日后,老朽必然以此义财济儿孙,办义塾,建医堂,凡庄内孩儿,皆可得教安养……” 庄中农户闻言,皆叩谢云皎,亦叩谢陈老。 陈老从前便有义举,此番更是他的功德。福泽子孙,方是绵延万世。 云皎不再多言,与哪吒转身离去。 第122章 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回程路上,小夫妻果真依约沿途摘了李子。 此时,山野间的李子正值最佳时节,果肉脆生生的,咬开还有响声。 云皎吃了一路,夸了一路,眉眼弯弯,“好吃!这时候的李子好,不软不涩,脆爽酸甜都占全了。” 哪吒正在清点灵宝袋里的零嘴,闻言提议道:“还有不少,我见大王山后山也有一片李子林,届时摘了做成李子蜜饯,或直接晒成果脯,我还晓得一种李子酸糕,用来佐茶也是好的。” 云皎顺势道:“好好好,届时来做!还能蜜糖渍了,夏日里酒中加些冰,再放些薄荷……” 说着说着,又一顿,她转头看他。 哪吒垂眸问:“夫人,怎么了?” 云皎眸中露出些许疑惑,“你个神仙,不怎会做饭,倒也算对吃食有些了解。” 虽说只是了解,仍不会做。 也虽说千年前他是人,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将这些日常,都了解得这般细致周到的。 哪吒看着日光下她那张明艳、且成熟的脸,淡笑道:“夫人,为夫活了千年。” 这话,怎么感觉在内涵她年纪小呢? 云皎眼眸流转,盈盈一笑,“哦~也是,活了千年都这般年轻水嫩的‘小、哪、吒’呢!哈哈哈。” “……” 说说笑笑间,二人已回到大王山。 刚入山门,麦乐鸡来报:“咯叽咯叽,报——大王!后山去年栽的莲花全开了,可要去看?” 那片莲池栽下去时,云皎吩咐得仔细,后头还常叫误雪去盯着。 麦乐鸡心中猜测她看重,自是甫一开花便急急忙忙来报了。 果然,云皎眼眸一亮,挥袖:“走!” 她牵着哪吒欢欢喜喜往后山去,去年那可是她亲自…点头让误雪选的莲种,也算参与了其中,彼时她还大手一挥,在池畔添了座飞檐小亭。 本就想夏日赏莲,外加喝点小酒,那时候嘛,还觉得夫君眼睛瞧不见,亭子建得开阔,莲香定能显著,又另外加高了护栏。 而现在…… 她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知她心中所想,轻咳一声,找补道:“至少如今,我能与夫人相伴赏莲,见花开,见花落,不是么?” 云皎没吭声。 他便继续道:“还能同夫人去塘中摸鱼,我还能叫花开不败。” 一听摸鱼,云皎才复起笑意,接话道:“摸鱼?摸鱼好啊,这个可以,我喜欢摸鱼。” 哪吒默默记下,自家夫人喜欢摸鱼。 待到了莲池,此处确然花开成片,淡粉的花瓣如云铺展,绵延如浪。 云皎想了想,又紧接着提议:“我还想再搭个戏台子,我要看我排的戏,待到盛夏,此处置办几个躺椅,窝着看戏,旁边放着冰鉴和冰酒,别提多惬意!” 第211章 大王山很大,这片池塘也很大,云皎心觉,比她从前在云楼宫瞧见的那片莲花池还能再大些。 唯一不大相同的是那池子里应是仙莲花,此处只是凡莲,以及,凡间没有烟雾制造机——不是啦,是没有云。 想了想,她转头又问哪吒:“你想加些什么?” 哪吒凝视着面前的妻子。 他想的是,他感受到了家是如何。 是此处一草一木皆有她的心思,是她这般询问他需要什么,是接纳,是参与,是邀请他一同在这方天地遨游。 “问你话呢!” 云皎眼见他开始出神,方才温声缓和的语气当即转变,变得凶恶。 哪吒忙低声道:“我……想要一张大点的藤椅。” 云皎:? 方才她不是说了么。 “要能与夫人躺在一处的。” “……” 好心机,云皎想。 “亭子四周也可装上帷幔,午间便可屏退小妖,只有你我夫妇二人在此小憩。” 方才她也说了要搭戏台子,还装什么帷幔呢? 云皎越听越奇怪,总觉得这大黄花还有什么别的小心思,望向他的眼神愈发诡异。 他坦然以对。 云皎幽幽道:“好了,别说了,不准。” 就当她没提过这个邀请。 “……” 这边正聊得火热,麦满分又来报:“大王,那忘存——哦不,珞珈山的惠岸行者来了!”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数,自然去见。 不过离去后山之时,云皎又四处张望了一瞬。 “在看什么?”哪吒问。 云皎收回目光,“瞧见了麦乐鸡和麦满分,麦旋风呢?近来似乎又很少瞧见它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哪吒似应激了般,面色僵了一瞬,他要解释,蓦地欲言又止。 这般奇怪神态,云皎更起狐疑。 “它嘴馋,阎王总给它带不少阴间之食。”哪吒轻咳一声,难得在组织语言上稍有犯难,“但吃得多了,难免胃口更大了些,既总是饿,偶尔,我亦会给它喂些。” 云皎:? 你们竟瞒着我私下有这等交情? “喂什么?”总不能又去天庭偷桃子了吧! “夫人放心,只是仓库中存着的一些丹丸。” 云皎一听,才稍放心些,一面想那狗子是真饿了,丹药也能当饭吃,当自己是秦始皇呢! 她没再多问,手下小妖只要不擅离职守、擅自勾结外人,她惯常并不多管。 此等事没传到她的耳朵里,自是误雪也觉不必叨扰她。一山大王可是要做很多事的,总不能些许琐碎之事,也要放来她面前。 “哦,你给它少吃些。”云皎只随口吩咐,“狗子胖了也不好看,它已经够胖啦!” 年前就已胖成球了,还吃! 交谈间,二人已步入前厅,木吒已在前厅静室等待。 虽说最后他在大王山的日子有些许“狼狈”,但对这个神仙而言,那是毫无芥蒂,就像回了家似的。 他犹自在观赏误雪新调换的挂画,一面啧啧点评,语气间颇为唏嘘,“误雪姑娘那般才情,怎的半年不见,品味竟倒退至此……” 云皎:…… 此外,他还带了先前答应好给云皎的珞珈山灵果,生怕云皎看不见,进了大王山就拎在手中。 听闻动静,见小夫妻携手走来,木吒声音高扬,又扬起手中灵果。 “弟弟,弟、弟妹!” 终于能大大方方的唤了,木吒想,心中颇为欢喜。 至于为何唤到云皎却卡壳了一瞬—— 自然是因为,他也发觉了云皎“长大”了。 哪吒见他这般毫无避讳,眉眼几不可察一皱。 “你…你怎得变得,看着比我弟弟还要……”原来弟弟更喜欢“姐姐”?还是弟妹更喜欢“弟弟”,木吒想着想着,快将自己绕晕了。 哪吒:…… 就像是先前云皎逢人就要解释两句,为何莲之变成了哪吒;如今,变成了哪吒十分想解释为何云皎容貌“稍有变化”。 “我夫人已找回龙角,从此便可随心变换形容。”哪吒道。 木吒眨了眨眼,一脸“我懂我懂”,哪吒眉头蹙紧,只觉他根本不懂,恐怕还会越想越歪。 云皎目光凝在木吒手中灵果一瞬,那果子红彤彤,丹色欲滴,灵气四溢,一见便知是好东西。 但她一撇嘴,只轻飘飘同木吒道:“谁是你的弟妹。” 哪吒微顿,垂眸看了眼两人仍相牵的手,他方才…或许,并未惹她不悦? 旋即看向木吒,大抵琢磨出了意思。 果真,木吒愕然:“你怎不是我弟妹了?” “哪吒又不是你弟。” 木吒被噎得一时无言,求助般的眼神投向哪吒,却听他淡然附和:“本就不是。” 木吒:…… 好哇,这小夫妻还是这般一唱一和。 云皎又幽幽道:“哦对了,你说的那画,那是我亲手画的。” 前阵子她心血来潮,将前厅的挂画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笔,大王山众无一不夸她画技高超,名家大作——唯这可恶的木吒,根本没品! 木吒:……! 木吒一听,顿觉坏了,慌忙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王画的‘高山’颇具神韵,连绵成片,错落有致,雅,实在雅极!” 云皎一听,顿时脸都气鼓,瞪眼看他:“那是莲花!” “……莲、莲花?”完啦! 木吒一时如芒在背,怎么找补也不成,眼见云皎即将大骂他,干脆将那灵果捂在脸上,权当今日这果子比他值得。 “大王,事已至此,吃点果子吧!”他道。 云皎白他一眼,虽然被果子挡着脸的木吒也瞧不见了,但他耳朵没捂住,于是那骂声还是来了。 “你个招摇撞骗的老男人,前次是在我大王山骗吃骗喝,今次又敢在我大王山撒野,贬低我的大作,要是给不出赔偿,我可不招待你!” “老男人……我?”木吒从没这般被人说过,当即又将果子挪开,也瞪圆了眼看她。 旁边的哪吒倒是很淡然,原因无他,只因他也被说过老男人。 他并不想被木吒看出,自不言语。 “冤枉啊!我也不知那是大王之作啊!” “若不是我的,就能胡乱贬低了?” “不、不,那也不是!” 木吒当即悟了云皎之意—— 贪婪的妖王,这是还要收财。 云皎边说边朝哪吒递了个眼神,哪吒便自然地从木吒手中接过那匣灵果。木吒见状,急忙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 “大王,您看看……” 云皎目光凝去,一眼认出其上字迹,四字清峻,力透纸背。 其上所书: [阿姐亲启] 她抬手接了过来,终于吩咐旁侧小妖:“看茶吧。” 木吒也终于长舒一口气,这便是不撵他走的意思了,忙不叠欣喜坐下,托着玉盏美滋滋品茗起来。 云皎的问题却很快接踵而至。 她开门见山,问的是:“你可晓得李靖失踪一事?” 木吒喝茶的手一顿,有些错愕,他坦诚道:“大王,此事我确不知情。”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但接下来,木吒却几分欲言又止。 他自然比哪吒更了解金吒,也和金吒联系更紧密。 片刻后,他微微凝眉,犹豫着,斟字酌句道:“不过…或许是大哥,将他接走了。” 这些年来,兄弟三人各居一方,各司其职。 父亲苛责,母亲故去,便早已不是千年前陈塘关中的那一家人了。 室内静了片刻,唯有茶烟袅袅。见二人静待下文,木吒放下茶盏,眉间拢起浅浅的忧色,“这些年,大哥他……变了许多。” 他早就有所察觉。 不像是和哪吒一般没了七情六欲,金吒仍有欲望。对修为精进的渴望,对“佛法”的恪守,心中亦仍有一套是非对错之分的准则。 但他还是觉得金吒变了。 所谓“李”家既已散了,李靖在天庭人缘平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自身修为本就算不得出类拔萃。木吒从前也曾几番去探望李靖,次数多了,亦能察觉到,天庭众仙在排斥李靖。 即便得交数几好友,必然也无能力将李靖从天庭救出。 乐意做此事,又有此能者——唯金吒而已。 将这般推理说予小夫妻听后,云皎神色未变,她看向哪吒,但很显然,哪吒是察觉不到这诸多变化的。 毕竟他从前连七情六欲都没有,根本不关注这些。 于是云皎只得自己问道:“不同,是有何不同?” 可想来想去,木吒只能摇头,“我一时亦难以解释,只觉他少了诸多温情,只有一套冰冷规矩,或许便是‘心存大爱,却无小爱’。” 第212章 金吒只听信规则,自不会叫父亲惶惶等死。 或许这也非是出自父子之情,不过是“天道纲常”,规则之内,父不可失。 往昔,金吒若行善举,或旁的举动,约莫也非出自悲悯之情,只因天道所示。 而云皎则想,这也叫心存大爱?木吒别是念经念傻了吧。 两方稍稍沉默下来,思来想去,哪吒心有一计。他是不知金吒有何改变,但木吒却说晓得,木吒本也是佛门之人,去一趟灵山未尝不可。 才要开口,但听木吒自行道:“此事可紧急?大王与…哪吒,你二人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去一趟灵山探探。” 云皎挑了挑眉,等的就是他自行开口。 她便顺势道:“那便有劳惠岸行者了。” “好说好说。”木吒难得见她这般谦逊,受宠若惊道。 又听云皎话音一转:“对了,之后惠岸行者若回珞珈山,记得喊我同去。” 木吒:? 云皎只笑盈盈道:“我看菩萨对我印象应当不错,去拜见一下怎的了?” 木吒:“……你在说什么?菩萨对你印象不错?!” 是指号山之下,掀了菩萨莲台,兵刃直指菩萨,还狂放叫嚣着“这算什么慈悲”之后……印象不错么? 云皎坦然极了,昂首道:“是啊。” 木吒沉默半晌,只能吐出三个字:“……你厉害。” 木吒心想,有这心态不愧是大王,有这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123章 会很舒服的,皎皎。 哪知木吒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哪吒挑眉,云皎也挑眉,她依旧坦然接受了他的“夸赞”。 “我还不算成功吗?”她眉眼弯弯。 家财万贯,妖兵无数,好友若干,还有一个绝世夫君。 木吒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这般想着,倒真心服口服,刚要说话,却见他那好弟弟抢先一步道:“夫人自是处处皆好。” “是,是,是这样。”木吒被抢了台词,沦落成干巴巴的附和之语。 云皎顿觉他没新意,不愿再多说。 此事暂罢,她干脆问起旁的,“对了,上回我与夫君去东海,还见到了龙女。想来如今已归珞珈山了罢,她近来可好?” 既收到红孩儿的书信,云皎心事暂了,木吒闻悉龙女也算云皎的亲人,是故,云皎这般询问,他并未察觉端倪。 哪吒却知,云皎这不经意一问,自有玄机。 木吒只道:“她怕是真烦着,四海近来频频往珞珈山递话,明里暗里,想请她为龙族之事周旋。” “龙女与我不同,她……”他家里已是伶仃之态,可四海龙族盘根错节,龙子龙孙诸多,偌大的家族自有数不尽的烦恼事,“她虽人在珞珈山,却终究难断血脉牵绊,怕是左右为难。” 云皎和哪吒去东海这么一闹,天庭必然闻悉,若想怪罪,自然就如那日云皎在东海所说——给龙族安一个“看护不周”之名。 龙族脱不了罪责,天庭也未必不会来大王山追责。 但云皎既然做了,自然会“认”,自然也不怕。 她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心里思索着,她将放出消息:大王山将要开拓领地,广纳新人。 木吒见她不再问什么,便要请辞,先行去灵山一趟。 临走前还不忘巴巴地与她说:“大王,今日来得匆忙,恐是唐突,我这一去约莫几日便归,届时还请替我接风,毕竟我苦劳也有一份吧。” 他可太想念大王山的饭菜了! 这人还没办事,庆功宴倒先约上了,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云皎挑了挑眉,仍给准则:“那就看惠岸行者……‘功劳’几何了。” 木吒只觉云皎的话是一半一半,但一半也是能吃到啊! 他眼前仿佛已冒出一大盘金黄酥脆又香喷喷的麦乐鸡,还有那年关里喝到的屠苏酒,咽了咽口水,正色拱手道:“好!我必然不负所托,大王放心!” 云皎:“去吧木吒!” 待木吒告辞离去,哪吒看向云皎,眸中不免荡开一缕清浅笑意,他仍不忘邀宠:“夫人好谋算,任是谁来,皆能化为己用。” 木吒来这一趟,本打得是来“躺平”的主意,然则是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被打发出去办事了。 云皎侧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干脆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是啊,毕竟我是邪恶大资本家,桀桀桀!” 别以为她没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他肯定也想叫木吒去。 但看在他把她夸得舒坦的份上,她就不戳穿了。 云皎还觉得他有另外一分意有所指,事关龙女,但他既未明说,她便不答,偶尔玩玩“猜猜看”,是夫妻之间的乐趣。 “走了,”云皎伸手,指尖勾了勾他掌心,“回寝殿吧。” 哪吒反手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好。” 他低声应道,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揽在她腰后。 夜色渐起,今日正事也已过去。 * 待回寝殿,云皎心中有事,虽经两日奔波,有风尘在身,也未去汤池沐浴,只与哪吒在寝殿的角房洗濯便是。 夫妻二人双双换了寝衣后,云皎却未急着去软榻上,而是窝在藤椅中。 她要看信。 想了想,总觉得室内惯用的夜明珠光晕柔和,却不够明亮。 “夫君。”于是她随口唤哪吒,“你去将那颗东海的‘镇海明珠’取来,放在寝殿内用吧。” 哪吒顿了顿。 此刻,那从去陈家庄之前就隐约盘桓心头的一抹异样,正在无限放大。 从彼时起,云皎便开始唤他夫君。 只是偶尔她也会如此唤,只不过多数还是只称他为‘哪吒’,才叫他心中总是压着一丝惶恐。 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她愿意重新唤他“夫君”了,是不是? 云皎心思还在信上,犹自凌空将小边几摄来,便要将信展开。却仍未得到哪吒的回应,她不由又唤了一声,“夫君?” 哪吒喉结微滚,目光沉沉锁着她,声音低哑:“皎皎……” 云皎抬眼,这下不再是温声软语,许是嫌他拖沓,语气带嗔:“哪吒,你到底去不去!” 那明珠上有禁制,且灵气盎然,置于藏宝阁中,寻常小妖取不得。 故而云皎才唤他去。 哪知他在此玩当哑巴的游戏,好容易应一句话,也是痴痴喊着她名,奇奇奇怪的。 如此想着,云皎更是没好气看着他。 哪吒却浑然不觉云皎在嫌弃他反应迟钝,犹自凑去她身边,单膝虚虚抵在藤椅边缘,俯身凑近。 藤椅被他的动作弄得轻微一晃,云皎更是无语,抬腿要蹬他,又被他按住腿弯。 “皎皎。”他低声道,“再唤我一声‘夫君’。” 云皎这才晓得他为何突然发痴了。 男人,就是很容易发痴。她一挑眉,与方才在静室一般故技重施道:“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唔!” 话音才落,手探来,云皎匆忙拢住蹆,一时气得脸红,“我说的不是这种表现!” 哪吒面上竟是真实纯粹的困惑,似不明白既已说了“表现”,还能是什么。 老夫老妻之间,又在寝殿,哪吒的手仍搭在她膝上,能感受到热度透过布料清晰传来。他还想伸手,又被她恶狠狠瞪着,思来想去…… 他微微掀开她裙摆,要俯下身去。 唇边的气息接近她小腿,这下彻底把云皎激怒,抬手拍在他额上,一字一顿道:“我叫你去取‘镇海明珠’,你到底听、没、听、见!” “……” 哪吒动作一顿,他确然没听见。面上却无多少赧然,只轻咳一声,“夫人稍待。” 言罢身形一闪,消失在寝殿中。 云皎想—— 这厮定然清楚他再多待一刻,下一巴掌就不是落在他头上了! 她犹自捋平了信,不过一息功夫,哪吒复归。 他将那枚镇海明珠替她好好安放在旁几边,再度屈下身来,一双黑漆漆的乌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云皎无奈,此刻倒也不再扭捏,放软了声音唤他:“夫君。” 哪吒昳丽的眉眼霎时如春冰化水,他唇角笑意漾开,又骄矜,只“嗯”了一声。 而后,那点满足却很快褪去,他忍不住,又道:“夫人,再唤我一声?” “……夫君。” “嗯。” “……” “皎皎,再——” 云皎感觉他就是欠收拾了,面色扭曲一瞬,把她当语音助手在这儿玩弄呢!桃花眼一转,一计上心头,保准他对这个称呼彻底脱敏。 “不对,你不当这般回应我。”她笑盈盈打断他的话。 哪吒果真一顿,见她眸色认真,便虚心请教:“那我当如何回应?” “我唤你‘夫君’……”云皎眉眼飞扬,“你要回我’啊哈’!” 第213章 哪吒:……? 他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别问,照做就是了。夫君——” “……” “你应不应?” 云皎自己念那句“啊哈”时,不似寻常说话,而是重音明显,甚至最后还有一分夸张的颤音。 加之她本就有意戏弄他,小表情做得十足,杏眸圆睁,眉飞色舞,和刻意唱戏似的。 哪吒了解她,她必然要的不是简单两个字。 而是如她一般做全套。 “夫君!” “……嗯。”要那般念,不如直接让他去单挑十万天兵天将来得痛快。 “好哇,你不念是吧?”云皎就晓得他不会这么容易屈服。 心有预期,倒也不恼,毕竟真叫他喊出来非是目的,她直勾勾盯着他,忽而半晌不说话起来。 直至哪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是忍不住开口询她:“夫人,你……” 云皎:“啊哈!” 哪吒:“……” “夫人。” “啊哈!” “……” 只要他开口唤夫人,她必然要接一个拐着弯儿的“啊哈”,哪吒尝试说些别的,云皎却直接唱了起来。 “娘子,啊哈!油为弄给吐呵!好想唱情歌……是郎给的诱惑……” 哪吒从未听过云皎唱歌,他从不知晓云皎……五音不全。 诡异的声调从云皎嘴里跑出,再清脆的嗓音也已压不住那点怪异,一点一点,如魔音贯耳,尽数钻进他的脑海里。 哪吒将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在抵御无形的音浪攻击。 他决定,暂时不再开口说话。 待云皎终于将整首歌唱完,瞧他一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隐忍的小媳妇模样,心下大乐,也知他一时半会儿是发不起癫来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果然好用! 但想想,她还颇是意犹未尽般,特意补了一句:“我唱得可真好,想来你是听入迷了。” “……”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又觉这般会冷落了夫人的兴致,最后艰难道:“是,夫人……天籁之音。” 云皎当即兴奋道:“好好好,那我下回给你唱点别的吧!” “……” 在云皎“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哪吒点了点头。 终于闹罢,云皎施展灵力将镇海明珠的光调亮了些,开始展信。 其上确然是红孩儿亲笔。 [阿姐,见信如晤。我在珞珈山一切安好,勿念。 ] [菩萨待我什严,却也悉心。每日晨课暮省,木吒亦会指点,初时心觉烦闷,如今倒也静心……在此学有进步,阿姐尽可宽心。 ] 云皎逐字逐行看下去,她心知红孩儿一贯只报喜,不报忧,信递出来确是叫她宽心的,说的尽是好话。 好在所言种种,的确和龙女说的不差,可见龙女并未虚言。 云皎轻轻舒了口气,将信重新仔仔细细折好,抬眸,正对上哪吒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 “夫人在通天河畔的一手‘借势施压’,确是漂亮。”他缓声道,提及白日面对观音的局。 他们都已看出,观音的态度已有松动。观音甚至主动透露了七情的信息。 木吒会来此,甚至带着红孩儿的信,便是佐证。 也因此,云皎打算亲赴珞珈,去看望红孩儿,同时也可再探探观音的态度。 哪吒见明珠灯下云皎莹润的脸颊、沉思的神态,他低声:“我要同去。” 云皎微微歪头,“没说不带你去。” 言罢,她又奇怪地看他一眼,几分不解,咕哝着:“你怎总觉得我会丢下你似的……” 哪吒不说话了。 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少时并无玩伴,两个“哥哥”也早早离家修行,在他更小的幼年记忆里,他总是走着走着,就会有曾以为亲近的人,将他留在了原地。 另一方面…… 他看着云皎映着珠光的清澈眼眸,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伸手将云皎从藤椅上轻轻拉起来,带入自己怀中。 像是说给云皎听,也像说给自己,哪吒将头搁在她发顶,稍稍摩挲了会儿,低声道:“我知晓,夫人不会丢下我。” 云皎瞧他这样笃定,也觉得自己才不是那等始乱终弃的人,哈哈笑起来,“你说对了!” 哪吒也轻笑起来,寻到云皎额头,轻轻吻了上去。 洗濯后的氤氲水汽似还未散尽,混合着彼此身上的香,玩闹的气氛一下变得浅淡,彼此相依,另一种热度透过薄薄衣衫渡来。 哪吒坚实的手臂此刻正环在她腰间,他倾身压来,整个人的存在感极强。云皎自然有所感受,心神一动,顺势要伸手。 手却被他挡开。 云皎疑惑看他,他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哪吒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压低,透着一丝恳求与诱哄:“方才是为夫错了,未能及时回应夫人。这次……便让我好好补偿,可好?” 言罢,他另一只手已顺着她腰际缓缓下滑,握住她一侧脚踝,指尖若有若无般抚过那片细腻肌肤。 云皎下意识想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握住,轻轻一带,让她一条腿微微曲起,半压在他身侧。 她的衣裙顺势往上滑去,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截被他握在掌中的莹白如玉的小腿上,视线亦慢慢往上。 她好像知道了他的意图。 云皎顿觉自己裙子穿了和没穿似的,全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一时她被看得羞赧,想骂他“什么补偿,我看你是想奖励自己吧”,又觉得这种事被称之为“奖励”,真的是…… 尚未说出口,哪吒的吻已落下,顺着她的小腿,一点点亲吻而上。 腿侧的肌肤娇嫩,被他的呼吸濡湿,很快泛起细微的战栗。 “夫人,信我,真是补偿……” 一点细碎的呢喃呓语自他唇边溢出,他在含糊道:“会很舒服的……皎皎。” 藤椅被二人倾压,云皎的身形完全被他笼罩,唯有几分未被他衣袍遮盖的莹白肌肤,泄露在明珠晖光下。 人影交叠,藤椅不时随着她的挣扎摇曳,声声细响,难分彼此。 第124章 夫人不喜欢吗? 翌日晨起,云皎回想昨夜发生的事,难得羞赧至极。 偏偏哪吒还一脸沉静,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两人起身时还依偎在一处,他自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云皎心头那点羞恼未散,撇着嘴将他推开。 他不依不饶又要靠近,她便嘟囔着骂他:“死变态!” 夜里睡觉时,云皎惯常会有意将夜明珠的晖光调暗,但彼时在藤椅间,镇海明珠的光芒足以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俯身时从肩头滑落的墨发,微微松散的衣摆,一同拂过她腿侧的肌肤。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揽着她腰肢,又轻轻抬起她的蹆。 肌肤相亲的炽热,紊乱交织的呼吸,还有清晰得令人耳热的水声…… 云皎还记得他抬起头时的样子。 唇边一点水色晶莹,丰泽的唇瓣似乎因吮吻而显得愈发殷红湿润,只是稍稍一下,云皎就有些受不住。 哪吒此刻听了,却哑着声,“夫人不喜欢吗?” 有时,云皎感觉他说起这些话,一本正经到像是在和她讨论什么正经术法,非得研究个明确方式或最佳途径出来。 这可恶的卷王到底做什么事是不认真的? 她难得没好意思说喜不喜欢,几番支吾,没回应,面颊上又不知不觉染上绯红。 这般模样落在哪吒眼里,他眸色更深,也忍不住回想昨夜。 每一次触碰,他时而抬起头来,见她一边羞涩,一边又忍不住看他。她面色早已洇染了红,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而他所触及的温软丰润,亦如蝶翼,随着他的节奏颤抖,美得惊心动魄。 见云皎似还想嘴硬反驳什么,他凑近她,忽而说了句:“可是夫人流了好多口水。” 云皎:……? 云皎彻底被震撼了,感觉他的骚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突破至另一种境界了。 实则,或许还是她见得太少了,才总是被震撼。 ——云皎这般想着,更觉得与他一样当个卷王认真学习这件事,迫在眉睫。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神色,不参与他的讨论,只说:“把那些书交出来,我也要学习。我先前找了,没找着。” 哪吒一顿,坏心眼地反问:“什么书?” “……避火图!” 他笑了笑,这下又似真的困惑,微微侧眸看她,“夫人,为夫伺候你不好吗?” “这是两回事。”云皎道,“你伺候是你的事,我学习是我的事,技多不压身,懂不懂?” 哪吒沉默了一瞬。 云皎便觉得他仍是不肯给,才要说他,他轻轻叹息一声,“既然如此,夫人看吧。不过……那些书,我下了禁制,夫人自己看便好,莫要予旁人。” 第214章 云皎瞥眼看他,没好气道:“我怎会拿给别人看!” 他却仍仔细嘱咐:“若有人试图强行破开禁制,书册会自行焚毁,不留痕迹。” 这下云皎有些狐疑,这些书原先也不是他的,他这般谨慎下禁制做什么? 二人说话间下了软榻,哪吒要领她往藤椅走,正是昨夜“事发之地”。云皎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回涌之势,别扭停在原地,并不肯挪步。 哪吒无法,只得带她往桌案前走。 而后,灵光一闪,书也出现了。 哪吒挨着她旁侧坐下。 云皎看书倒不扭捏,只是才打开,杏眸微睁,继而无语极了看向他。 ——这才明白了他为何要仔细叮嘱。 他神色如常。 书页间除了原本的图示与文字,多了些朱笔批注,全是敦伦之事中,他的……心得。 “你……”云皎都要看笑了,“你可真是好、学、啊!” “夫人过誉了。” “……” 倒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许是这大黄花也觉得难为情,但也或许是他都记在脑子里。 云皎还是不懂为何要记这些,有几处被特别圈出的姿势旁,他赫然批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皎皎不许] 云皎:…… 其中的不许,自然就有昨夜之事。 云皎的目光在那儿凝了许久,嘴角微抽,哪吒见状,还在淡声:“眼下,也不算全然允许。” 昨夜她态度分明有所松动,可才开始不久她便反悔,嘤咛着不再肯。 “你——!”云皎真是无语极了,不再看避火图,而是转头瞪他:“你成日里就琢磨这些?还是太闲了!我看从明日起,你还是多去盯着小妖们操练吧,加倍!” 哪吒唇边笑意愈深,连连应是,又补了一句:“只是为夫精力无穷,恐怕仍不能完全如夫人所愿……消耗殆尽了。” 云皎更气了,伸手想去拧他。 哪吒见好就收,不再故意逗她,稍稍正色几分,正经解释起来。 只是,他说起这事时,又难得几分不自在,“夫人,毕竟我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这下,云皎一顿。 云皎的气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再垂头认真看图页,便发现—— 哪吒所有的批注,都是通过观察去写的。 [眉尖轻蹙,气息微乱,当是不适。 ] [指尖蜷缩,抓握被褥,应是尚可。 ] [面染霞色,眸含水光,肩颈绷直后骤然松弛,当为极悦。 ] 云皎:…… 悟了什么,或许他是自觉对情感不敏,恐有出错,才想多记些,好做判断。 但她也不是很想看了。 云皎想着,手执狼毫笔,在诸多批注旁,大手一挥,打上一个个鲜红的叉。 “好了。”她搁下笔,抬着下巴,故意道,“这些,我都不喜欢。” 哪吒:…… 他默然片刻,并不尽信,“就没有喜欢的?” 云皎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另外几处批注旁,画上小圈,“嗯……也是有喜欢的。” 哪吒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眼底泛起清浅笑意,点头道:“与为夫所料相同。” 云皎:“……谁要你料想!” 哪吒索性低笑出声,自然抬手环上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在她耳边轻声说,“是,不必料想,夫人的身体自会给出诚实的反应。” “哪、吒!”云皎彻底炸毛,抬手就要去锤他,“你看我砍不砍你就完事了!” 小夫妻闹了起来,哪吒想说“夫人怎能舍得”,又怕她更气,一时只是含笑,任由她在肩上锤了几下。 待她还不停,哪吒又似不经意皱了皱眉。 云皎便“好巧”看见了,停下手,“疼了?” “不疼。”就是逗她好玩。 云皎也反应过来他就是欠的,于是又一巴掌招呼过去。 两人闹完,便开始洗漱,不久之后,麦旋风在殿门前来报:“大王,天庭来人了!” 彼此对视一眼,面上嬉笑之色稍敛。云皎看着他穿得严严实实的衣裳,仍能想象到那胸膛前方留下的巴掌印,凉凉道:“你该庆幸,我那一巴掌没再往上招呼点。” 不然可就遮不住了。 哪吒闷笑:“是,多谢夫人手下留情。” 二人都不是怕事的,梳妆之后,便推门而出。 但打开殿门,云皎又扫了麦旋风一眼,大惊:“不是,你怎得胖成球了?!” 先前云皎就感觉它胖成球了,现下更是,简直就是plus版的球。 麦旋风:…… 胖胖的麦旋风露出委屈的神色,耳朵还是毛茸茸的狗耳朵,耷拉下来。 它不就是多吃了一点吗?不至于吧,大王怎么这样说它,真的有很胖吗? 麦旋风看向哪吒,哪吒的目光也在它身上打量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是,不免轻咳一声,错开它视线。 虽有狗耳朵和尾巴,却还是人形的狗妖,胖起来便更明显了。 他顺势还挡住云皎的视线。 云皎却已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说着:“怪我,怪我身为大王,竟未注意麾下的身材管理!这可不健康,还有,你吃这么胖,跑不起来怎么巡山啊?” 麦旋风更委屈了,呜咽两声,尾巴都忘了摇。一面被她的话戳伤,一面又觉得感动,不管如何,大王还关心它的身体呢。 总之就是又不对劲又感动的,最后却又都化为一腔赤诚—— 大王可真是个好大王! 麦旋风当即挺起圆滚滚的胸膛,朗声道:“大王放心,我这就去巡山,以后每日巡两回!” 云皎笑盈盈:“好好好,好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麦旋风的狗性,一时他更是亢奋。 云皎要摸它狗头,哪吒却已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挡开,麦旋风才不会在意这些,大王山众的脾性自与大王一样——它全都要,干脆将两人交叠的手一起蹭了一遍。 哪吒愣了愣。 待那圆球般的身影颠簸着跑远,云皎还在与哪吒念叨:“你别给它喂丹药了,咋能胖成这德行,多跑两圈对它好。” 哪吒自然应是。 * 而后,二人去往前厅静室,来人果不其然是天庭外交官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须发皆白,更显模样亲切,来山中倒也不端架子,见两人携手走来,率先站起,笑眯眯道:“云皎大王,三太子,许久未见。” 也算“许久”了,当初在天庭之上见过。 哪吒在大王山也曾见过他一回。 这次,太白金星亦是重见哪吒,却是初次得见其真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彼时那个美艳昳丽的小少年,便是他少时的模样。 而眼前人容光更甚,身姿挺拔,眉目昳丽,可堪绝世之姿。 他身侧的妻子亦然,只是比之上回在天庭所见,似乎年岁稍长些,气度也愈发从容,明艳之外更添风华。 二人并肩而立,皆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姿容,倒真是般配。 太白金星既先见了礼,哪吒微微颔首,云皎抬手以示虚扶:“老神仙不必多礼,请坐。” 她面上还算含笑客气,命人看茶。 太白金星心道这妖王确然落落大方,彼时在天庭他便看了出来。或许早料到他此番前来多半无事不登三宝殿,仍能礼数周全。 云皎向来习惯主动引导对话,待茶盏奉上,便也开门见山问道:“老星君此番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她语调轻快,仿佛真是寻常问候。 这般直白,太白金星便也直说。他捋须一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道:“不瞒三太子与大王,说来惭愧,老朽此番却是受万岁所托,前来问询一二。” 他抬眼,语气虽仍温和,眸色却渐渐锐利,“日前,东海似有风云,浪涌风袭,那般不定之象,连天庭都有所感知。” “尤其是随后,北海龙王敖顺亲赴凌霄殿……”他顿了顿,“说大王‘擅闯龙宫,伤及龙族,更损其龙角’,这……” 实则只是在龙宫之下闹了一通,云皎可是收了力道的,哪吒也是如此,海面能有什么动静?天庭闻悉,自是早有眼线在其内,借题发挥罢了。 太白金星这般语气,虽委婉,仍暗含天庭要给云皎定罪之意。 哪吒自然听了出来,眉眼间寒意渐凝。 事关此事,夫妻二人之间早有料到会被追责,故而也事先商议过,是故,云皎先给哪吒使了个颜色,他便未说话。 她面上适时浮起几分惊讶,犹自叹息,“可不是吗?说来也是家中老父为老不尊,星君有所不知,此事说来,本是家丑。” 太白金星眉头微挑:“哦?” “状告我的北海龙王敖顺,便是我生父。”云皎语气惆怅,“自我幼时,便夺我龙角,刮我龙鳞,又将我弃于荒野,任我自生自灭。我自认从此无亲,哪知前阵子珞珈山的龙女寻上大王山,将此亲缘告知于我,邀我赴宴。” 第215章 “我本不愿去,又难却龙女的一番盛情邀请,念及血缘,最终还是备了礼上门寻亲。” “哪知他才见我便那般惶恐,转身欲逃,我多年未见亲人,自想多看看他,情急之下便拉了他一把,哪知他那龙角‘年久失修’,还没怎么碰到,就咔嚓一声掉了下来。” 太白金星:……? 事是这么个事,但云皎说起来,怎就全然变了味道?那‘咔嚓’一声的形容,轻描淡写得只像是一截枯枝不堪重负断了下来。 哪吒此时方开口:“夫人所言属实,且她也缺了龙角,我身为她夫君,自要为她寻回来,此乃夫婿之责。再是亲人重逢,讨回昔日被夺之物,也是天经地义。” “如今我二人已成家室,龙族要占着夫人的东西不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说着说着,还似爱怜般拂过云皎的额角,替她将鬓发又理了理。 太白金星嘴角更是一抽,哪吒讲“情理”,闻所未闻。 “没错。”云皎赞同道,“毕竟也是他们欠我的,总得还我不是。那北海老龙王实在矫情,与女儿计较这等事,亦是不尊。” 言罢,又故作大度状摆了摆手:“唉,不过说到底是生父,他虽那般对我,放在外人身上足以叫他死千万次。但我为人大方,想了又想,也就不计较了。” 哪吒揽着她肩,沉重道:“夫人受委屈了。” “是挺委屈的。”云皎顺势靠在他身上,沉痛道。 第125章 “你意,便是我意。” 太白金星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唱一和。 先前,虽见过这二人,他却没目睹过二人当真如夫妻一般出现。 天庭尚有传言:一个失却了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身,真能懂得何为夫妻情分吗? 可今日亲眼得见,哪吒虽已是以真容现身,虽仍是那具仙身,眉宇间却不再是往昔那等纯粹的肃杀沉凝,无悲无喜。 神态间,隐隐已和从前不同了。 此刻,二人这般配合默契,即便并未刻意故作亲昵,也已有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融洽气场。 夫妻二人,同仇敌忾。 这是天庭不愿看见的。 太白金星暗自思忖,面上却笑意未减,还捋了捋雪白长须,音色仍温和如春风,“大王确乃胸襟宽广,孝心可嘉,更兼神通广大,与三太子伉俪联手,自然是无往不利,心想事成……” 方才听罢云皎那番“偷天换日之言”,太白金星已是了然,云皎极擅巧言令色,言语藏锋,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包裹进另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规矩”里。 她是个自有纲则的人。 但他也已活了万把年,可真是见过太多事了。 云皎听他这般说,面上笑容稍淡,已知他话中有话。 果然,太白金星话锋一转:“也是因此,大王与三太子都所向披靡,又何必携妖兵同去呢?这般,可就不好说了呀……” 他稍稍叹息一声,看似还是在替他二人着想。 “东海本是做寿,此乃大喜之事。大王虽与龙族有亲,可这般带兵有如擅闯,也难怪几个龙王恼怒。”他抬眸,仍是含笑看着云皎,“再怎般,那也是东海,而非北海。亲,也有疏有近。” 云皎见他笑,自也笑了起来,心道这老长庚果真不好糊弄,三言两语将“亲情”一事戳破。即便她还要拿“亲”说事,也成了疏离之亲,何以出兵。 她正待开口,身旁的哪吒却拍了拍她的背,先一步出声:“星君此言差矣。” 二人齐齐看他。 “千年前,四海龙王便能联手水淹陈塘关,同进同退。”他轻哂,“怎到了今日,又分起东西南北,亲疏远近来了?” 彼时,哪吒闹的是东海,四海却是一同出手,那般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孩童,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态,可不见亲疏有别,见死不救。 既然四海一体,同为亲缘,云皎去哪一处海,又有什么区别? 这桩显然理不清的旧案甫一被翻出来说,太白金星脸色变了变,眸色微凝。 云皎微微侧目看向哪吒,眼中闪过赞许,他这话怼得确然漂亮。哪吒便是这般,平日不开口,开口便要一击必杀,与他的打架风格也是一脉相承。 哪吒看着太白金星,语含微嘲:“再者,若真论‘亲疏’,也是敖顺未尽为父之责,反加害于幼女,如今因他之过,而致亲缘疏离,我夫人领兵自卫又何妨?” “父不慈,则子不亲;父非父,则子非子。” 这实在太像“哪吒”会说出来的话了,不仅云皎这般感慨,太白金星亦是如此感慨。 话题既被引到此处,云皎眼眸微转,顺势接过:“老星君久居天庭,我心知,天庭皆是与星君一般心纯意善的大神仙,洞观三界,明察秋毫。可您或许不知,这凡界,尤其海底,有些人的心肠可非是纯良。” “龙族昔年狠心弃我,又对我施以毒手,这般行径,即便我心存念想上门,又岂敢不防小人?总不能指望四海如星君和天庭一般持身中正吧?”她轻轻叹息,替人将高帽带上。 太白金星听着二人连番应对,心中暗叹这对夫妻的难缠。 一个以情动人,偷换概念,一个以理服人,翻旧立新。 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再说下去,反成困局。太白金星索性不再纠结于此,道出此番前来的最终警示。 他面上恰时显露几分为难之色:“三太子与大王之言,于情于理,我自是理解万分……然于天庭法度,于四海安定之义,终是落人话柄。” 云皎和哪吒心中皆嗤一声,天庭和四海哪来的义,又管他们何事? “实则我今日前来,也非问罪,本为传达天庭之意。龙族哭诉于凌霄殿前,众目睽睽之下,万岁颇为不悦。” “此事总要有个交代,若龙族执意追究,为维护三界法度,天庭自要率作其表。届时天兵降临,兵戈一起,便非今日这般喝茶叙话的光景了……” 他语带警告,却又微妙地将自己撇清—— 他只是个传话的,决定在天庭,压力给到你们。 说到这个,云皎反而不怵,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状似坦然:“星君之意,我已明白。天庭自有天规法度,若真到了那一步,司法天神杨戬执掌天条,自会秉公处置。” “杨二哥的为人与能力。”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些,“我与夫君,皆信得过。” 哪吒眸光微动,太白金星也眸色暗下。 司法天神杨戬一贯与哪吒私交甚笃,昔年一同参与过封神之战的交情,怎么不算他们自己人呢? 云皎仿佛没瞧见太白金星微凝的神色,又转向哪吒,似好奇般询问,语气却已正色许多:“不过话说回来,若天庭真要出兵,也不知天庭会派哪位神将挂帅。” “总不能……”她眉梢微挑,“是我家夫君吧?” 若晓之以“情”不能破局,那便,动之以理。 哪吒立刻道:“夫人莫怕,昔日云楼宫中夫人让那黄风救我性命,陛下亲赐法旨,‘大王山若有难,天庭必调兵相护’,届时,我定护卫夫人周全。” 太白金星:…… 确然是有这么一道法旨,还确然说的是哪吒会来护卫。 玉帝法旨,言出法随,天地共鉴,不可随意更改。 但彼时的凌霄宝殿下,诸位都晓得哪吒早就下凡成亲去了,两人本是“夫妻”,一出闹剧,权当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已。 哪知此刻还能被钻空子。 饶是太白金星见惯风浪,此刻也觉喉头一噎,有些无言以对。 云皎的亲切浮于表面,至此锋芒毕露。她身侧的哪吒更不必说,绝对的武力与不死之身,让他只要一开口,便是震慑。 杨戬究竟会不会徇私也未可知,而除此外,天庭也确然没有一位武将能比哪吒,再叫谁都没了意义。 天庭自然也明白此事。 气氛一时僵持了下来。 云皎见状,倏然又放缓了语调:“不过……老天使也请放心,事关龙族,既是家事,之后我必定自行处理好,不会叫天庭为难。能为天庭尽心,也算感念昔日那道法旨之情。” 太白金星已明白,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后,他起身,面上重新挂起笑意:“大王思虑周全,情理兼顾,三太子赤诚护妻,天地可感。” “今日之言,我当如实回禀万岁,至于后事如何,便看大王如何‘妥善’处置了。”他一拱手,已是告退之意。 夫妻二人也起了身,相送对方至山门前,见他腾云而上。 两人对视一眼,云皎稍有感慨,但暂时未说什么,今日还有些山中事务要处理,她与哪吒交代一番,便自行离去。 * 待她将山中事务处理了一番,已是傍晚日影西斜。 听闻哪吒在后山莲池,她找过去,见哪吒正在看小妖们装帷幔。 第216章 还有他指明要的双人大藤椅。 云皎向来是大方的,说着不准,实则多数时候还是会纵容自家夫君。 哪吒唇边含着笑,云皎自然而然走过去,两人在莲池边漫步。 “今日既提到出兵……”云皎望着夕阳下灿金的粼粼水面,问他,“你觉得,天庭此番,当真抱了出兵之心吗?” 哪吒本是天庭的神仙,事关天庭,云皎都会与他协商。 但实则她心下也有判断,为了龙族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当。 昔年哪吒将龙三太子抽筋扒皮,又大闹了东海,那才是真的血溅水晶宫,动静远比她这拔角大得多,天庭最后不也没出兵。 真正能触动天庭的,是如孙悟空那般直闯凌霄宝殿,动摇了天庭根本的威严。 而龙族,显然不在天庭的颜面范围。 何况先前敲打木吒,也能窥见,天庭恐在借机向龙族发难,要是此时又出兵大王山,龙族肯定不忿,认为再罚龙族便是明知错不在他们,还行敲打之事。 是故,总有一者会暂时被天庭搁置。 如今看来,尚是大王山。 哪吒与她并肩而行,闻言,摇头道:“短期内,不会。” 云皎侧眸看他。 “时机不对,代价不匹。”哪吒与她想法一致,分析得更为直白,“若天庭真想当即发难,又知我在此,必然是攻其不备,先杀你我个措手不及。” 不会还叫太白金星来试探。 武将的思维果真直指核心,云皎与之会心一笑,又听哪吒道:“夫人今日确是好手段,不知所谓给天庭‘交代’,又是如何?” 就说他还很会夸吧,问问题前还晓得固定台词,先将云皎哄舒坦。 云皎挑了挑眉,“你不是有所猜测么?” 她特意问了木吒龙族之事,总有意指。 哪吒能厘清关窍,又想听她说出全盘谋划,哪知云皎却卖关子:“再猜猜看吧。” 猜对了也没奖励。 事关龙族一事,用不上哪吒这个龙族煞星,他参与进来说不定还能将人吓跑了,是故,云皎干脆以此作乐。 哪吒会意,无奈笑笑:“夫人亦知,我非是十全十美之人,尤不擅攻心,又怎能参透夫人心中所想。” 云皎想到他平日里的诱惑姿态,心觉他还挺擅长的。 她却仍不说话,他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彼此心照便是。 二人亦明白,今日太白金星前来,彼此都没有提到七情的事,太白金星并不想说出来,这是天庭与佛门共同的秘密,是想暂且搁置之意。 又在莲池边漫步了一会儿,云皎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倏然又道:“但无论怎么说,风波已起。” 风波并非始于此刻。 甚至并非始于她决意留下哪吒那一日。 自哪吒来了大王山,他本为佛门派遣,为的便是探秘大王山。之后,天庭与佛门又默许他与她结为夫妻,自起初,她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今日太白金星来时,亦是如此。 号山之下,东海之内,夫妻二人早已联手,再做生出嫌隙之态,已是毫无意义。 他二人的命运已交织在一起。 “哪吒,若真到了刀兵加身的那一日……”云皎眸色渐深,侧目看他,“你当如何?” 哪吒自也垂眸看她。 夕阳斜下,彼此的眉眼被霞光晕开,他看着云皎柔丽的面颊,答得果断。 “夫人明我心意。”他道,“你意,便是我意。” 云皎望着他,又不免想到那幻境里少年说的话。 七情之下,少年的回答是真实的。 而如今,那回答又仿佛穿越了千年时空,与此刻重叠。 她想了又想,自然晓得此事有风险。 大王山众,一贯跟着她的都能分杯羹,无论彼时从天庭拿来的,还是那次从东海拿来的,风险,总与机缘并存。 “我早与误雪商议过,将其中关窍透露给过三十三洞主。”她沉吟着,“而今大王山众,也都已知我的夫君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你是庇护,也是变数。” 哪吒眸色微动,“夫人今日事忙,便是忙于此。” 云皎颔首。 “我立山的规矩不会变。”她道,“愿留者,同享福祸,愿去者,绝不阻拦。” “哪吒,我……”临到这一句,她非是停顿,而是眸色愈发沉了下来。 哪吒以为,她还有顾虑。 他想说,让她信他。 但云皎说的是:“我信我自己。” 是输是赢,都会争到最后。 哪吒凝视着她,片刻后,眼中含着几分笑。 是了,这便是他的夫人。 他锋芒毕露的夫人,自信,甚至自傲。 他想,或许云皎爱的也是这般的他,他亦不会摇摆不定,她的信任在己身,他的信任在她身。 刀山火海,同去同归。 * 聊罢正事,二人并肩回了寝殿。 夏日,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殿内置了误雪差小妖送来的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 桌案前还备了两碗冰沙,浇上了云皎最爱的果泥,看着便觉清凉。 云皎眼前一亮,郁气也散了不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哪吒自然而然随着她走去,揽她坐去圈椅上,犹自取了冰碗,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得满足,索性倚在他身上,顺手摄来清晨未看完的避火图,就着烛灯翻阅起来。 昔日看着看着就能神游天外想到这画人物比例不对的云皎,如今再看,感受已截然不同。 其中不少,果真是哪吒平日里用的手段,就说他再怎么老司机不也是从纸上谈兵开始? 这图,这书,简直就是字字珠玑,天选教材! 她的好白菰和误雪啊!当初这么好的东西,她没珍惜,被莲花精先一步偷师了。 云皎吃完了一整碗的碎冰,一本避火图也已翻完,只觉纸上得来终觉浅,既有理论长进,总该寻个机会实践印证一番才是。 于是她瞥了眼哪吒,更是在心中暗下决心—— 她必要弯道超车! 哪吒自也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顺势便问:“夫人为何忽地勤学苦练了起来?” 听他语气,稍显微妙,似一分探究,另几分沉重。 云皎心觉他就是胜负欲太强,好像她若是比他技艺高超了,他还不乐意般。 云皎才不管,哼哼两声:“你且等着吧。” * 天光愈发炽烈,盛夏的威力彻底显露。 木吒已走了好几日之后,误雪相邀云皎去后山赏莲。 但叩了叩寝殿的门,却未听见内里应声。 因着殿内设有隔音结界,误雪也不急,静候在门前,片刻之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厚重的红木门才开了一条缝,云皎气呼呼的声音已先传了出来: “哪吒,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非和我对着干啊我烦死你了!” 误雪微微一愣。 也不知这小夫妻怎得吵起来了,其实他俩往日很少会吵,要吵也像打情骂俏,但这次听云皎的声调扬得挺高,那股子无语简直要溢出来,倒像是真被惹着了。 门彻底打开,小夫妻尚在梳妆台前争执。 哪吒被骂了也不吭声,他自也瞧见门开,好似也不在乎,偏偏还去牵云皎的手,一面低低道:“夫人,你再看看为夫,多看几眼,许就习惯了……” “我习惯你个…*%……你赶紧给我变回来!” 变? 误雪这下真有些好奇,只见哪吒正微倾着身哄云皎,云皎坐在圈椅上,又一把将他拂开,“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 言罢,云皎起身去见误雪。 误雪这才瞧见她们大王山这位夫婿的面容,一时也微微瞠目。 其实也没变化什么,就是年岁变得大了些。 属于少年的清冽锐气彻底沉淀下去,昳丽的面庞因而更加舒展,若说平日像寒刃出鞘的冷艳,此刻便更像古玉生辉的俊秀,反倒有几分成熟风骨。 重要的、主要的会惹云皎生气的缘由是—— 他现在看着又比云皎年长了几岁。 小夫妻吵吵嚷嚷,一个要去牵手,另一个不肯牵。 “我不牵,除非你给我变回来。” “……” “你听没听见!” “……不变。” “哪吒,你就是找打!”云皎怒目圆瞪,已然上手,“有本事你干脆变成个一个小老头算了!” 哪吒不恼,反而站在原地让她打,眼底掠过淡笑,“若夫人也那般年岁,我自然也变作那般年岁。” “……你真是无聊透顶!无聊!无聊!无聊!” 云皎一连说了几个“无聊”,足以看出她的生气。眼看战火要升级,误雪紧急去调停,让小夫妻老老实实去赏莲。 “大王,郎君,莲池边的戏台已搭好,冰镇的瓜果也都备齐了,还有大王近来爱的李子刨冰……” 第217章 这一日,云皎倚在哪吒点明要的特制宽大藤椅里,但不让他躺。 她犹自吃着沁凉的刨冰,看戏看得很是舒服,毕竟是误雪这个话本子大家排的新戏。 待到夕阳西下时,她面上那点因哪吒“擅自变老”而生的气,似也随着晚风散去了。 只是夜里临归寝殿前,她将哪吒先打发走,暗戳戳将误雪拉到旁边,与她道:“这戏排的好,但明日我想点个‘定制’的戏码,成不成?误雪好姐姐~” 大王都这般发话了,误雪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说:“大王尽管吩咐。” “我想看修道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 * 翌日,误雪依约再来请云皎看戏。 这日殿门开得倒是爽快,也没听见叫嚷,只是门开后,误雪瞧着云皎的模样,又是一怔。 ——因为云皎瞧着也又“年长”了些许。 误雪:…… 昨日不是还说郎君无聊吗? 既然长大,云皎刻意收敛了面上跳脱的表情,悠哉前行,还抿着唇。 身上穿的也不是往日明艳的色彩,绛紫的裙衫颇为严肃,不过仍是哪吒那般挑剔的眼光风格,就是不知是他乐意挑的,还是“被迫”的。 误雪不再多言,自也懂得这是小夫妻之间的情。趣。 只不过心下忍不住憋笑,待领着云皎去莲池,本就吃瘪的哪吒更是吃瘪。 哪吒看着戏台上那出“挥剑斩情丝,先杀意中人”的戏码,嗤道:“无情无义之徒,背离本心,如何能得真道?大道至公,亦至仁,以善立心,以情证道,方是正途。” 这人师从世外高人版太乙真人,走得也是“道”家门派的风格,说起这等理论来也是头头是“道”,自有一番见解。 云皎在一旁舀着刨冰,凉凉接口:“年纪看着长了又怎样,见识还是小孩儿样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世间最善变的,本就是人心……” 没错,哪吒还维持着昨日的容貌,尚未变回去。 不过今日的云皎比他还年纪大。 哪吒自然见识过人心诡谲,云皎自也知晓,但辩论起来是这般——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他索性走去云皎身边,又端起她的刨冰喂她:“夫人自也心知我是怎样的人,天变,我之心意不变。我对夫人发过誓,若命同天地,不死不灭,此情终古不移。” 云皎倒还真记得这一句话。 彼时,她以为是夫君背着她偷偷看话本子学来的,却未料到在他心中已是誓言。 她哼了一声,顺口吃了,没戳他痛处说他本无七情,更没说他再变下去总有一天就到要入土的年纪了,届时还什么爱不爱的。 哪吒自也没说—— 他二人,原本就都不是人。 * 后一日,误雪再去请云皎。 殿门才打开,她一眼便瞧见云皎脸上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认命的无语神情。 误雪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果不其然,郎君的面庞,又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总归,是要比云皎看上去大的。 误雪:…… 再一日,云皎又变大了。 又一日,哪吒也变大了。 日日复日日,无穷无尽。 第126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山中偶有小妖在巡逻或玩耍时,撞见过这对“中年夫妻”。 惊得私下里问误雪大王和大王夫婿是不是被什么绝顶厉害、连他们都打不过的妖怪吸了精气,竟变得这般模样。 误雪:…… 直至最后,说好三五日便归、却因故耽搁了许久的木吒,终于赶回了大王山。 木吒风尘仆仆赶来,才至金拱门洞前,忽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屹立崖边,似正在赏夕阳。 这可真是夕阳红啊,他感慨着。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老妖精,亦或是这般精力好的凡人,竟能爬得这么高的山。 以及这般岁数了,依旧如此恩爱,也算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羡煞旁人了啊。 大王山本就有人族居住,妖也能自行变化年龄,但待到寿数将尽,灵气也散尽,道体也会无法维持年轻模样。 这很寻常,他并未所想,毕竟心中揣着急事,只匆匆一瞥就进了洞。 片刻后,他又懵然地重新回到洞门口。 细碎的交谈声散在风里,又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究竟何时才能发现我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约莫,千年之后吧。” 木吒:…… 总感觉被这对夫妻耍了。 一面觉得被耍,一面仍觉得懵逼,走去他二人面前,才发觉这两人还不是随随便便变的,仍是他们本身的容貌。 只是满头青丝化白雪,眼角唇边添了几许细纹,骨相容颜未改,依旧是那对姿容绝世的璧人。 但就是说,瞧见自己弟弟和弟妹年迈的模样,不是好笑,而是惊悚! “你、你们……”木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这是……为何啊?” 好端端的,扮的什么白发老翁老妪? 木吒那双漆黑的眼眸倒有几分像哪吒,此刻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云皎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迅速收敛笑意,严肃道:“为何?你问哪吒,都是他的错!” 白发老头版的哪吒握住她指过来的手,从善如流道:“是是是,是我错。” 言罢,二人总算散了法术,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手还牵着。 木吒:…… 总觉得仍在被玩弄。 “怎得回来这般晚?”云皎总算问起正事。 木吒刚要答,又听她懒洋洋补充着:“我与哪吒说好,扮老扮到你回来为止,你再不来,我俩就要入土了。” “那也不会。”哪吒道,“你我便做长寿老人就是。” “一两百岁的长寿老人?” “未尝不可。” 木吒真是听够了这两人的腻歪了,起初是嗑,现在感觉孤零零的自己是最可怜,他抖了三抖,哀嚎道:“喂,你们都不关心正事的吗?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可不是回来看你们演‘白首不相离’的!” 云皎瞥他一眼,领着这两兄弟往静室走去,“关切正事,日子就不要过了么?” 每件事都如临大敌,最后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先急死了。 木吒一噎,顿感自己成了太监,皇帝不急太监急。 待几人在静室入座,哪吒随手布好结界,云皎方示意木吒说话。 木吒很爱喝茶,他又托起茶盏,此刻倒觉得自己确然不该急躁,沉吟道:“我之所以晚归数日,是因我到了灵山之后,发觉大哥不见了踪影。” 云皎未催促,待他喝完那口茶,才道:“所以,你找到他去了何处?” 木吒一噎,稍有赧然。 “那倒没有……”眼见云皎露出“果然如此,要你何用”的失望神色,他立刻找补,“我是找了几日,但未找见,可既在灵山之中走动,总归确认了父…李靖,确然是被大哥带回过灵山的。” 灵山不比珞珈山。 珞珈山是群岛之山,虽也有几岛,但山不算大,加之人员简单。灵山却不同,地域广袤,佛陀菩萨、罗汉比丘何止万千,殿宇重重,洞天秘境亦不知凡几。 要在灵山找一个法力尽失的人,无灵气指引,自然要难上许多。 “与谁确认的?”哪吒问。 木吒挠了挠头,耿直道:“与佛祖呢。” “……” 该说他是从无劣迹的关系户,问都是问最大的领导。 云皎沉吟起来。 佛门清规戒律,佛祖自不会打诳语,也无需为此打诳语,是故他承认。毕竟就算金吒真将李靖带去了灵山,谁又能去灵山要人、问责? 天庭都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叫她直接打上灵山去吧。 如此说来,其实金吒并没有隐藏李靖下落的必要。 可他却还是将李靖藏了起来。 云皎将此番联想告知这两兄弟,哪吒蹙眉沉思,木吒亦是摇头,显然都理不出头绪。 她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一条线索要串联,却串联不起来,心念一动,当即就要捻指算卦。 可才抬指,似有所感,有一道无形的灵力施压而来。 这股灵力,上回卜卦因是临时起意,她并未捕捉到,这次却留了心。 既然是灵力,算的也不再是哪吒之事…… 云皎意识到—— 从不是天在压制,而是人在压制。 事关哪吒,亦或说事关莲花仙身,真的很重要。 她心中沉了沉,哪吒看出她神色倏然凝重,低声问:“怎么了?” 当着木吒的面,云皎只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稍后再谈。哪吒便会意,不再多问。 木吒的一碗茶水已见了底,因谈正事,云皎早屏退小妖,想了想,犹自拎起玉壶,给木吒续了一杯。 第218章 曾当忘存久了,木吒看见云皎真有种看见大王的感觉。 何况哪吒还在旁边,那小子一副要杀人的目光,仿佛他让云皎受累是什么天大的事。木吒只觉后颈微凉,忙不叠去迎,受宠若惊道:“大王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他还想在大王山住下呢,惹不着云皎,见如今的形式—— 原是哪吒也不能惹啊。 云皎倒完茶,便顺势道:“我已命小妖去备下庆功宴,惠岸行者稍待片刻,便可移步用膳。” 木吒自是欣喜,摩拳擦掌。 却又听云皎道:“待用完膳后,就烦请你与我夫妇二人去一趟珞珈山,看望红孩儿吧。” 木吒闻言,脸上欢喜之色顿时僵了僵,有几分拧巴。 “这个……大王,我先前忘说了,近日恐怕不太方便。”木吒迎着云皎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师父祂老人家,前阵子便离山赴宴去了,至今未归。” 云皎淡笑,就晓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赴宴?赴何人之宴?”她追问。 木吒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是不好说。 云皎眼眸微眯,换了个方式:“我问,你只需点头或摇头。菩萨可是也去灵山了?” 木吒还不肯,云皎逐渐暴躁,哪吒拉住她叫她少安毋躁,而后对着木吒嘲讽道:“你是当真愚笨,菩萨既放你前来,便知你是什么心性,迟早会说。此时遮掩,有何意义?” 木吒:……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就可劲在弟妹面前表现吧! 他心中虽吐槽,但经哪吒这么一说,心里也明白了菩萨本也不信他能老实保守秘密,当即败下阵来,“好吧,是在灵山。” 云皎和哪吒对视一眼—— 观音果然是不会指望他的。 “为何去灵山?”她又问。 木吒不答。 她笑了笑,“是因通天河一事,菩萨本要将那鲤鱼精带回去,最后却改了主意,从而引得灵山注意?” 这西行一路上,任何异常,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木吒犹豫一瞬,最终点头。 云皎与哪吒心中了然,观音那句“是我之过”,以及后续的处置,已然掀起波澜。哪怕是菩萨,只要行举有异,一样要被叫去谈话。 再者,祂本是西行总指挥官,祂的想法若有改变,影响必定很大。 “菩萨何时会归,惠岸行者可晓得?”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木吒摇摇头,这下倒自己补充:“师父若归,龙女会与我传信。” 得了交代,静默片刻,云皎不再多问,去珞珈山一事也只得暂且按下。 三人移步偏厅用膳,席间自是珍馐满案,木吒吃得心满意足。 饭毕,几人又一起消食,才出金拱门洞,漫步夏日夜风之间,木吒眺望大王山星星点点的灯火,三十三妖洞已然如旧,可他总觉得…… “山中,似是比年前冷清了些许啊。”他感慨着。 云皎心念微动,思及赛太岁说过类似的话。 她忽地也有些感慨。 眺望着夜幕下的高山轮廓,云皎心想着,融合龙角一事,还需加紧。 闭关是挺有效果的,但仍非完全融合。龙角愈合,需持续的灵力滋养,一日不得速成。 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来养龙角原也是如此,看来还是得多多闭关,对龙角好。 因为她想尽快摸清花果山之事,龙角养好之后,她方能真正凝魂去往地府。 云皎思忖着,忽又转头对木吒道:“你多与龙女通通信,留心菩萨究竟何时回。” 木吒自然应是。 “此外,菩萨不在,你也不在。”云皎顿了顿,逐渐又露出凶蛮情态,“红孩儿去珞珈山是修行静心的,谁指点他功课?” 木吒也回头看她,瞪大眼:“不是,大王,你先前不是不让他学佛法吗?” “去珞珈山就只学佛法?” “那也不是,师父也教术法。” 云皎笑笑,果然还是有好处拿的,她理所应当道:“那不就是了,既是去了,总要学些本事回来。” “……放心吧,珞珈山自有值守的罗汉,我师父提前给他布好了功课,不会懈怠的。再者,你不也晓得,龙女还在的嘛。”木吒喏喏絮叨,“真是好事坏事都让你说了,大王。” 云皎露出一个非常平静的笑,但一看便知笑里藏刀,暗透警告。 她道:“我向来如此。” 木吒噤声,一旁默然听着的哪吒,至此淡然开口:“是,夫人一贯聪慧率真。” 木吒:…… 真的受不了这对小夫妻了! * 在云皎的默许下,木吒在大王山暂住下来。 山中躺平的日子实在欢快,不单木吒觉得,云皎本人在此躺了五十年,至今依旧认同。 木吒鲜少会找这对小夫妻,他主要是来享受生活的,一个人岁月静好便行,也免得被这小夫妻合起伙来逗弄。 云皎时常闭关,至盛夏末,才得了段完整的闲暇时光,同哪吒一道做之前约好的酥饼。 “我早已问过陈老酥饼的配方。”云皎做什么事,都能考虑多面。 并且,她还会有诸多点子。 眼眸一转,又道:“我还想到个更好的主意,我要将它做得更酥薄些,垒叠多层,不仅做咸口,还能做成甜的,一饼多吃。” 这可是把才学会“走路”的哪吒给难住了,寻常酥饼尚在摸索,夫人却已想着改良创新。 好在云皎平日虽说自己耐性不佳,可一旦决定认真教他,并毫不含糊。 她先是教了哪吒如何做普通的饼子,一一演示后,待哪吒大致明了流程,便犹自跑去旁边做果酱。 这样放心的态度,让哪吒大受鼓舞。 她一边又吩咐哪吒:“盐不必多放,但多放些糖,不然糖味不显——对了,你分得清盐与糖吗?” 哪吒:…… 哪吒做饭失败的原因之一,便是起初灶房的调料并无标识,外观又相似。 但他亦明白做任何事都当是先打好基础,故而早在此前,便已将这间云皎特意辟出给他学厨的灶房中的调料,都仔细贴上了名目。 此刻他默默点头,表示已无障碍。 云皎很是满意,瞧着他去取调料罐的手,又道:“用你手边那个木勺取,取半勺盐,四勺糖便是。” 没错,做饭的另一大难题,源于食谱之中玄之又玄的——适量。 “适量”这个词,看似简单,实则全凭经验与手感拿捏,非常难搞定。有个人在旁边看着,便好了许多。 待哪吒准备取用下一样配料时,她视线仍凝在他手上,及时补充:“还是用那个木勺,取满满一勺猪油便是。” 云皎有自己的邪修方法,哪吒准备了一堆餐具且给每个调料都配好了勺,但对他这种初学者而言,反而不好拿捏,属实是差生文具多。 做饭本也是件需要经验拿捏的事,哪吒看似学了许多,可他自身对口腹之欲甚是平淡,寻常食物于他而言差别不大,云皎既发觉他不爱吃东西,便能料到他必然摸不准什么东西算好吃,什么不好吃。 她很善于拆解复杂事物,也善于重构学习方法。 “做饭与你打架是一样的,你要亲自去尝,亲眼去看,方知味道咸淡,明白火候大小,今日这顿尝过了,晓得适量了,下回定能做好。” 一番教导下,哪吒果真做得像模像样,他心性坚韧,既有心要学,也耐得下烦琐,最后一款千层酥点心便诞生了。 “哇塞!”云皎看着漂亮的成品,惊喜道,“夫君你好棒啊!我们第一次做就做得这么成功!” 哪吒被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殷切地递去给云皎尝,云皎顺势尝了一口,眼眸晶亮:“好好吃,你快尝尝。” 此刻,食物好不好吃已然不再重要,云皎的夸赞已让他有了最大的做饭动力。 在云皎的催促下,他尝了一口,果然酥皮酥香,果酱酸甜。 云皎吃得美滋滋,忽觉这酥饼皮油香浅淡,或许还适合加点牛奶,做成更西式的点心,做个千层酥蛋糕怎样? 一说到蛋糕,云皎又想到一事,“你生日…你生辰是何时?届时……” 哪吒:“届时,我来主厨。” 云皎:? 抬眼看他,哪吒已全然沉浸在成为厨神的梦里。 第127章 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 云皎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大厨梦。 “你会做蛋糕吗?”她托着腮,偏头看他,笑盈盈间几分促狭,“过生辰可是要吃蛋糕的,这是我们大王山的传统。” 去年,云皎自觉与他还不算熟稔,她没有生辰,便也不小心忘了这回事。今年眼见过半,却还不晓得他的生辰。 其实她约莫知晓,传说中有好几个说法,三月十三,五月十八,九月初九,总之各地都有自己的说法。 第219章 眼下这位哪吒大神就在眼前,当然还是问他本人最好。 哪吒闻言,只淡声道:“我自刎还亲后,已非血肉之躯。生恩既偿,生辰……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云皎一时没说话。 他顿了顿,便又补上:“凡界庙宇供奉,多以我脱胎换骨、成就莲花法身那日为诞辰,是九月初九。虽则我自己也记不真切是否是那日,既然众口相传,那便算作那日。” 云皎一想,是啊,其实有很多人为他庆贺诞辰的。她眼睛眨了眨,忽而笑开:“仔细想想,你也早是做寿的年纪了,是不是,老神仙?” 哪吒:…… 哪吒淡笑,“是,是故,为夫确然比夫人年长些。” 云皎闻言白了他一眼,那日“比谁年纪大”的游戏结束,哪吒的奸计最终还是得逞。夫妻二人协商好折中,算是各退一步,眼下是同等年纪了。 她不再纠结于此,目光落回桌案上香气诱人的千层酥上,若有所思,“待你生辰那日,我便做这个千层酥蛋糕给你庆贺,如何?” “好。”哪吒唇边笑意弥漫,被戳破了大厨梦依然锲而不舍,又道,“我与夫人一同做。” 云皎无奈,点头应承:“好好好,行,一起做。” 今日做得多,小夫妻分食了一部分。 恰逢误雪这两日正在核算账目,准备发工资了,云皎便将麦旋风唤来,叫他分食给几兄弟,又特意叮嘱:“先给误雪送去。” 说到误雪时,云皎又不免想起白菰。 从前她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是最先拿去与她们二人分享。 如今,她偶尔也会去看看白菰,送些东西去。 她与哪吒说:“我已和那户人家说好,那户人家还想再和白菰过个年,是故,年后我再去将她接回来。” 说着说着,云皎又想到另一桩事,心里不免腹诽:那老鼋原是个笨蛋路痴,竟把唐僧送错了方向,也不知是否天意,唐僧至今没到金兜山,更没那么快女儿国。 * 两人吃完后,又去莲池消食散心。 夕阳斜下,云蒸霞蔚,莲池之间荷叶田田,细碎的微光在其间荡漾。 还有一个木吒。 他倒很有雅兴,幻化出一叶扁舟,独自泛舟于接天莲叶之间。木吒一见他们,当即热情相邀,结果却被这对夫妻毫不客气地“赶”下了船。 木吒:就说遇见这对夫妻没好事吧! 占了他的船,云皎还算大度,“你去找麦旋风,它那儿有好吃的酥饼。” 木吒眼睛一亮,随即又听云皎笑眯眯补了一句:“是哪吒亲手做的哟。” 木吒欲言又止:“这…要不还是算了吧……” 哪吒:…… 云皎立刻板起脸,恶狠狠道:“你敢不捧我夫君的场?” 木吒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虽然表面上是几分嫌弃弟弟做的东西,但他俨然眉眼已含了笑,离去的姿态也轻快起来,似唯恐去晚了吃不着了。 两人就着夕阳,泛舟溪上,渐渐荡入莲叶深处。 夕色渐深,池塘也染成暖金色,莲香混合着水汽,静谧宜人。 许是连日以灵力温养龙角耗费心神,旁人的灵力还是比不上自己;又许是小船微荡太过舒适,云皎靠着哪吒的肩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哪吒心知她疲累,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微倾身在她额上啄吻,待夕阳完全沉入山下后,他才小心将她抱起。 回殿后,又渡了很多灵力给她。 * 这一夜,云皎忽地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一段自己不曾得知的往事。 梦中,她遍体鳞伤,在一条昏暗路上踉跄前行,可灵力太稀薄,无法长久维持陆上行走,最终不得不涉入水中。 血腥味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鱼虾,它们蜂拥而上,撕咬着她裸露的伤口,想将她分食。 她不想死,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直至,一双毛茸茸的手伸入水中,替她将啃咬她的鱼虾剥离。 她致谢,对方灵力天成,一看便是有作为者,他却不说话,面容模糊。 随后,她遇上了一群活泼的小猴子们,它们围着她,叽叽喳喳。 云皎问它们从何处来,她想求一个暂时安身之所。 小猴子们便七嘴八舌说着,它们来自不远处东海的花果山,山中的大王是孙悟空,是个顶顶好,顶顶厉害的大王。 “我们大王早年出海寻得长生,名号‘齐天大圣’,大王威风震撼四方,又与几个魔王结拜为义亲。他很好的,从前时常在山外救济鳏寡孤独者。你可愿去花果山?山中的大家必会庇护你的。” 云皎便猜到,方才救她的便是孙悟空了。 小猴子们还说,大王从前时常教导它们要多帮助山外落单受欺的小妖。它们叫她别怕,放心跟它们回去。 虽然小猴子们走不了水路,她也无法上岸,但她决定赌一把,她要去花果山。 只可惜,才近花果山地界,她便被拖入了东海深渊。 龙王敖广端坐于上,目光冰冷,俯视着她,对身旁的敖顺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孽种’?” 敖顺面色惶惶:“大哥,小弟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敖广冷哼一声:“你糊涂的事还少么?” 敖顺忙道:“哪知那贱人竟还留了一手,偷偷诞下这孩子……龙族向来一夫一妻,血脉纯净,此事若传出去,实是丑闻一桩!” 敖广审视着下方奄奄一息的云皎,半晌,忽道:“她是龙吗?” 敖顺愣了愣。 他当即会意,眸间厉色闪过:“对,她怎是龙?她不是龙!不过东洋海中一条卑贱的蛟精。” 他转向左右,厉声吩咐:“来人,将她的龙角拔下来。” 云皎要逃,可年幼的她连灵力都无甚,满身伤痕无法愈合,她哪里逃得掉。 钻心刺骨的剧痛袭来,她发出凄厉哀鸣。 敖广冷漠看着,又道:“将她丢远些,别死在东海。” 于是,她被敖顺随手扔去了西牛贺洲一处荒芜的沼泽。 地下,是潮湿的血腥与泥泞,敖顺的声音在她头顶回荡,分明清润,对她而言,却是世间最无情肮脏的声音。 “你无父无母,自然也无故土,所以,便在这里安息吧。” 云皎感觉生命在不断流逝,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 云皎醒了。 醒来后,她沉默了很久,夜明珠的光亮被人有意调暗,是因天还未亮。 她才要翻身,忽听哪吒道:“夫人?” 云皎怔了怔,“你没睡?” 哪吒挨得她更近些,“莲花之身,不睡也可。” 她听罢笑了声,“那没人能偷袭你,你是真的无懈可击。” 哪吒沉默一瞬,云皎又轻声道:“许是睡得早了,这会儿便突然醒了。” “睡吧。”她说道,言罢就想翻身继续睡,哪吒却手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做噩梦了?”他叹息一声,“夫人,不是说好,疼便要告诉为夫的吗?” 云皎已明白他看出了什么,两个人朝夕相对,气息相闻,越是在一起久了,成为无比亲近的枕边人,越容易看穿对方。 她想了想,才闷闷道:“但我没疼。” 哪吒没说话,揽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拍抚。 云皎便说:“心里难受也算疼?” 哪吒无奈道:“自然算的。”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欲言又止。 夜明珠的晖光黯淡下来,但咫尺之距里,彼此的神色都清晰可辨,云皎问他:“怎么了?” 他抬手,碰了碰云皎的额角。 云皎下意识一缩,便听他低声道:“夫人此刻定然很难受,龙角都出来了。” 龙角? 还有这等事,心绪波动起来,那龙角也会出来吗?额头长角,那不丑死了。 云皎心里嘀咕着,不免想要下榻去照镜子。 “别动。” 哪吒却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下颌。 他在她的龙角上落下一吻。 酥麻的感觉自那处蔓延,云皎一怔,属实有些被震撼了,此刻,屠龙者正在亲吻龙的荒唐达到了顶峰。 哪吒也借着微光,看见她脸颊异常绯红,不由低低问她:“皎皎,怎么了?” 云皎忽觉不自在,嘟哝着:“我觉得我此刻得把头发变成粉红色。” 变成小龙女总不那么违和了吧! 这又是什么游戏?哪吒凝视着云皎,试探说:“那为夫要将头发变成何种颜色相配?” 云皎嗔了他一眼,别太会跟风了! 静默片刻,哪吒再度开口,音色正色:“夫人,我已无七情,感受不到太深的情绪,唯有六欲被你牵动,因你喜,因你惧。” 她一时不明,哪吒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第220章 只听他低声道:“夫人能欢喜,能忧悲,便率真做自己便是,喜是情,悲惧亦然。” “感知你的情绪,也让我变得完整。”他顿了顿,抚过她后脑的乌发,犹如安抚,“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 云皎意识到,哪吒是让她坦诚,故而他坦诚。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梦带来的寒意,似也被驱散了些。 云皎想了想,还是将那个古怪的梦低声告诉了他。 她觉得,或许是因龙角在愈合,连带被封存或受损的记忆也开始回流。 可梦中的感受实在太真实,情绪太真切,真切到梦醒,她也快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她本人所经历的一切。 可她是现代人啊。 云皎想不通,微微蹙着眉,哪吒也看得出她的困惑与不安。 他没有追问“那究竟是不是你的记忆”,他只是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皎皎,梦是假的。” 不是梦境中的事是假的。 而是此刻,梦是假,现实中两人依偎的温度,才是真。 “不如起身用些暖食,压压惊?”分明盛夏,云皎却发了一身冷汗,哪吒感受到,便又提议。 云皎失笑,“大半夜的,去哪里吃。” 哪吒:“我下厨。” 云皎失语,他真是越来越有动力了,虽这般腹诽,还是随他起了身。 噩梦初醒,身子有些发懒,云皎赖着不想动,哪吒索性替她将衣服穿好,两人真就踏着月色去了灶房。 还真是哪吒下厨,下厨煮面。 燃起的灶火驱散了夜的清寂,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但他的身影在云皎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 一碗热汤面下去,胃被熨帖,人也精神不少。 哪吒坐去她身边,这次他也盛了一碗。他想,云皎说的对,世间有万般滋味,亲尝,方知其味。 云皎吃了小半碗,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去调个简单的酱汁,浇进去一定更好吃。” 言罢她走去灶台前,零帧起手,很快就做好了。 浇入面中,原本素净的汤面果然一下变得色泽诱人,滋味也变得层次丰富起来,云皎心头的沉闷已散了很多,眉眼弯弯问他:“好不好吃。” 哪吒细细品尝后,方给答案:“很好吃。” 他想,世间是有万般滋味。 而云皎总有自己的办法,让万般滋味更上一层楼,成为更加惊艳的、独属于她的滋味。 与他而言,是他穷尽此生也尝不够品不尽的,独一无二的美味。 两人说说笑笑,一时却惊动了夜里当值的小妖。 一道灵光打来,又被哪吒轻飘飘化解。小妖方知是云皎和哪吒,连忙上前行礼:“大王,郎君。” 两人没说什么,又让它离去。 但不免同时想,怎么有种半夜偷摸做坏事,结果被抓的感觉。 对视一眼,哪吒又笑道:“夫妻夜话,品尝宵夜,算不得坏事。” 很好,云皎想,被他看穿心思也不算坏事。 不用说话,他便晓得接话。 另一边,小妖也忍不住回头看来,灶房的暖光透过窗棂,依偎的身影被映出。 大王和郎君,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妖王,一个是威震三界的神仙,居然能有这般好的感情。 这般夜半下厨的雅兴,可不是人人都有啊。 * 又过了一阵子,孙悟空通过玉牌传信至大王山。 “小云吞,哪吒妹夫,俺老孙与师父一行已至金兜山了。” 孙悟空竟唤他妹夫了,哪吒一挑眉,唇边笑意不甚压得住,头一次不等云皎发话,便先行开口:“大舅哥莫急,山高路险,慢行为上。” 孙悟空一噎,就不该多余喊他,又对云皎道:“小云吞,你是莫要急,我已与那独角兕怪斗了一番,那怪的法宝好生厉害,将俺老孙的金箍棒都吸了去。是故,俺要先去趟天庭寻些法宝多多的神仙来,好对症下药。” 这“厉害”二字说的不免夸张,毕竟云皎早与他通过气,面上二人却得演一演。 云皎自然应:“好好好,我不急,我等猴哥回来,恰好我给猴哥准备些饼子。” 只听孙悟空又顺势道:“天庭最厉害的法宝是什么,是不是那玲珑宝塔?” 正在一旁喝茶的木吒闻言,莫名地挠了挠头:“怎么就是玲珑宝塔了?” 云皎瞥他一眼,好奇心太重也不是好事。 孙悟空耳朵尖,立刻听出了木吒的声音:“哦哟,是惠岸行者呢!俺老孙没说错啊,天庭最能打的是哪吒,压制他的法宝是玲珑宝塔,故而玲珑宝塔最厉害,没毛病!” 木吒:……要这么说好像真没毛病。 第128章 你有没有见过她? 二人预备动身赶往金兜山,木吒闻言,也说要去。 云皎瞥他一眼,淡笑着:“你既来了,总要出力。” 真当自己来白吃白住呢! 木吒看她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总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算计了。 一行人或腾云或腾轮子抵达金兜山时,但见金兜山已覆上皑皑白雪,倒比大王山要入冬的早,加之高峰峻岭,森寒万分。 万树松萝万朵银,一片苍茫素白间,有一处空地,却已聚集着不少奉命前来的神仙。宝光萦绕,在雪中划出一道鲜亮色彩。 众神仙正低声商议对策,待见云皎与哪吒至云端落下,二人衣袂相携,姿态亲密,不少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这位照理是天庭的神将哪吒三太子,如今却和下界的妖王结为夫妻,甚至此刻,二人还若无旁人地牵着手。 昔日无情的杀神,此番一贯冷冽的眉眼虽算不得万般柔和,却已有几分温存气度,一时真有一种化为绕指柔的模样,使得众仙面色各异。 云皎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或好奇探究的,或事不关己的,或友善,或冷漠,但真正对此面露愤懑,心觉“神妖勾结”有辱天威的,却寥寥无几。 天庭果如一盘散沙,各司其职,各怀心思,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谁娶了妻子,又没收他们的礼,自然懒得管,终究是旁人的私事。 其中还有几个额外来向哪吒贺喜的,半是客气,半是试探,拱手道:“恭喜三太子喜结良缘。” 本来也只是句客套话,没想到哪吒还真应了。 而且是极其认真地停步,回礼:“多谢。” 甚至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这便是我夫人,云皎。” 云皎亦从容颔首,笑意清浅大方。 木吒瞧他那样,真是生怕别人不晓得他有夫人,且得要是名正言顺的,值得宣告三界。 孙悟空也走了过来,他真借来了玲珑宝塔。 那宝塔霞光隐隐,仿若能将霜雪照化。 云皎顺势把手里的饼子递过去:“猴哥辛苦,留着垫垫。” 孙悟空喜滋滋拍手叫好,手里的玲珑塔悬空一瞬,更是光亮大盛。 她下意识微微侧身,将哪吒挡在身后。 昔日她便思忖过,这法宝起初本是佛门之物,就算天庭要纳为己用,真到了西行这般的大事上,也必须要拿出来。 若孙悟空借不来,她原也准备了后手,那便是叫哪吒去闹上一闹了。 好在,此刻看上去不用了。 此番计划,说复杂倒也不复杂,可说简单却也不简单,独角兕,也就是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它此番下界,从兜率宫带来了一件能吸纳万物的法器,名唤“金刚琢”。 这法器曾还在天庭围剿孙悟空时,被老君随手一掷,砸中孙悟空,助杨戬擒获了猴王。 在原著中,这一难,独角兕也用这法器将所有人的武器都吸走了。 此时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取玲珑宝塔的良机,待众人法器空空,孙悟空入妖怪洞府盗回法器时,她只要趁机跟去,就可将真塔掉包。若被人发现了,老君也会替她周旋。 此事,云皎也早与哪吒商议过。 由于和老君的关系不能那么快暴露,她只说是卜卦所测。彼时,哪吒笑了笑,没有追问。 所有人都祭出法器,哪吒为做样子,自然也要将诸般法器使出,但他却按住了云皎欲取霜水剑的手。 “夫人。”他压低音色道,“若你我法器尽失,此刻若有心怀叵测者趁机发难,当如何?” 云皎神色凝重,赞成了他的说法。 木吒也要出手,哪吒又道:“你那柄法器有与没有没区别,也不用了。” 木吒愤懑,“我就是想出份力而已!” 出份力就是让金光琢再多吸一件法器,其实大差不差。 哪吒方一说话,云皎便悟了其中之意,凉凉与木吒道:“你就老实做个后勤便是了,咱们来三个人,不是蛮干的,一个个试探便好。” 届时她要趁乱离去,哪吒便要一人面对诸多神仙。 第221章 虽说在这处的神仙会没了法器,但也不是天庭之上只有这么些神仙。 木吒似懂非懂,还是依言收手。 但待哪吒出手时,云皎方知还是叮嘱的少了。 这人实在太信奉一击必杀那一套,也或许bking血脉突然觉醒了,几个照面间,他红衣翻飞,干脆利落地将身上法器都“卖”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仿佛真是在与那金刚琢的吸力全力抗衡。 云皎:? 但他有自己的理由,低声与她解释:“我若不卖力,天庭便会疑心夫人先前说‘给个交代’只是缓兵之计,并无诚意;我若不卖力,事后若…泄露,恐有人将脏水泼到你我身上。” 这次需要掉包一件法器,没被发现自然皆大欢喜,若被发现,哪吒有自己的方式周旋。 他可是尽心尽力,彼时将除却乾坤圈的所有法器都交了出去,玲珑宝塔被人掉包,与他这么个忠心耿耿、力战失器的神将有何关系? 云皎与他对视一眼,已知其意,心里感慨他还真是心眼子多,又听他佯装讶然道:“夫人,你怎么了?” 云皎反应极快,当即捂住手腕,蹙眉低呼:“方才不知谁的法器飞来,竟将我的手弄伤了。” 言罢,她手上当真出现了一道狰狞口子。 虽是障眼法,却做得逼真,木吒没看出来,哪吒事先晓得做戏,但看着那点莹白的肌肤显出血色,还是难免蹙眉。 神情上的骤然沉下,真切的关心,叫他的演技越发逼真。 木吒:? 根本没瞧见有什么打过来啊,怎么就受伤了? 话说云皎有那么容易受伤吗?她可是连他都能打的妖王。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木吒关切的话语先到唇边:“那弟妹要不先去旁边……” “劳烦惠岸使者带我夫人去旁侧休息。”他话还没说,哪吒已替他安排好,“今日风雪大,她又有伤在身,还请寻个避风处。” 这一定是哪吒对他说话最“谦逊”的一次了。 但木吒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夫妻俩,还是忍不住腹诽,云皎能怕风雪?她方才看见雪都快忍不住去雪地里扑腾了。 云皎却也一顿,她本意是想让木吒留在哪吒身边,哪知被他抢了先,“你身边……” “夫人受了伤,自要人照料。若独身一人,为夫如何放心?”哪吒迎上她的视线,眸光深深,“况且,若是落了单,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反而不妙。” 云皎便明白,若她一人离开,难免会被怀疑。 但有木吒在身旁,便能成为佐证。 哪吒还是信得过木吒的。 云皎也一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即点头。 不过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还是道:“万事小心。” 哪吒怔了怔,旋即笑意从眼底漫出,他也低声道:“夫人也万事小心。” 这对小夫妻,起先因对彼此的能力自信,向来不在分别时说这等话。 可如今,似渐渐明白,这不只是对彼此的放心,更是一句真切的牵挂。 * 战局渐趋混乱,法宝光芒与风雪交织成一片。 云皎随木吒离开时,还能听见几位失了法宝的神仙对着孙悟空抱怨连连。 期间,哪吒却成了和事佬,“我内兄取经本是艰难,此举他又怎能料到?你我既是神仙,平时高居云上,难得有下界助力的机会,自要多多理解。” 云皎听罢,眉眼一抽。 她不晓得这番话,孙悟空和众神仙听了会不会眉眼抽,但她身侧的木吒已然开始眼神发直,表情空白。 木吒艰难道:“……三弟他还,挺顾念家人的哈。” 云皎看他一眼,淡笑:“你好会总结,所以,努力成为他的家人吧。” 木吒:…… 两人果真寻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既能避开正面战场的视角,却又能瞧见外界变化。说来也巧,实则这金兜山,早年云皎游历时还曾来过,故而对地形还算熟悉。 不多时,便见孙悟空架筋斗云而上,嚷着要再探妖洞,云皎看准时机,当即对木吒道:“跟上。” 木吒:? 跟上什么?没人告诉他之后还有节目啊! 云皎未解释太多,临到追上猴哥,两人一番兄妹情深的客套。 一个说着“我做妹妹的怎好看猴哥只身前去”,一个说着“好妹子,洞里暖和,你不如随我去洞中避避风吧”。 而后,双双转头,对着木吒异口同声道:“还请惠岸行者在此稍待。” 木吒也已经麻木了,临到此刻,他还看不出这几人是早有谋划——他就是真的蠢了。 正因他不蠢,是故,也很快反应过来。 或许便是因哪吒信任他,云皎、乃至孙悟空都信任他,他才能这般参与其中,做个“守门人”。 一种奇怪、但感觉也不算坏的满足感自心中油然而生,木吒神色一正,肃然拱手:“二位放心,木吒誓死守好此处,静候佳音!” 云皎:……你搁这儿唱戏呢! 但又瞥他一眼,她也不免感慨: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二人旋即不再多说,身形一晃,步入洞中。 比之外界严寒,风雪猎猎,洞内倒是温暖如春,妖火融融。 孙悟空身形灵巧,领着云皎七拐八拐,不多时便潜入洞xue深处,但见那独角兕正卧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榻上呼呼大睡。 云皎定睛一看,这呆牛果真变成人形还是呆呆的。 另一旁的架子上,已琳琅满目堆着方才被它吸来的法宝。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去取如意金箍棒,一个将玲珑宝塔取来,动作行云如水,三下五除二便搞定。 待正要去取别的法器,忽感觉外面的灵气波动,显然是外面的神仙们发动了新一轮攻势,正向洞府迫近。 原著里也不是一次就能取到,云皎当机立断将假的玲珑塔放回去,朝孙悟空微一颔首,孙悟空便会意,领着她按原路撤回。 “这塔是得拿回来。”孙悟空道,“不然终究是个隐患。” 孙悟空是早与她商议好,云皎心里也感激:“还要多谢猴哥相助。” “嗐,又说客套话,怎不见你对哪吒说什客套话?”孙悟空摆摆手。 云皎被噎住,不再说了,片刻后又道:“猴哥,我的龙角快愈合好,我打算去地府一趟,查明昔日的事。” 孙悟空步履难得一顿,又听云皎压低声道:“我还得知了另一只小白狐狸的事,与之有些相似,待地府走一遭,看看能不能也查出些什么来。” 孙悟空心知云皎这一趟去,又要奔波涉险,她出了不少力。 他当即也要道谢,“小云吞,俺老孙……” 还未说完,回首便见云皎眨了眨眼,狡黠道:“猴哥,你又与我客套什么?” 孙悟空笑笑,“你啊你,真是个圆滑的小云吞。” 两人即将行至洞口,云皎忽地又问起:“猴哥。” “嗯?” “你…曾经,有没有在花果山附近,替一个小女孩将她身上的鱼虾尽数剥离?”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孙悟空有些莫名,金眸里露出些许茫然:“没有吧?而且,她身上怎会有鱼虾?” 云皎稍稍沉默,“因为她身上全是伤口,故有鱼虾撕咬。” 孙悟空眉头微蹙。 “那,或许是一条小龙呢?一条小蛟精?”她又问道。 梦里的感受真实,有些画面却模糊,云皎怕错下判断,便这般补充。 这下,孙悟空神色凝重起来,“你说的,便是你自己吧。” 云皎以为他真遇见过,她点了点头。 但孙悟空思索许久,良久后,摇头道:“小云吞,我并无印象。若有这般事,我必然印象深刻。” 起初,他相信云皎是他师妹,也不是随意就判断的。 他有火眼金睛,能观其本相,即便不用神通,也能瞧出她根骨极佳,本是个好苗子。 须菩提祖师爱收天才,这样的师妹,师父肯定看了欢喜。 是故,就算起初没在五行山见过云皎,昔年在花果山瞧见她,也不可能过目即忘。 他仔细思索了一遍,仍是未想到。 “小云吞,那时你伤的重吗?是谁伤了你?”眼见云皎愈发沉默下来,孙悟空又问。 云皎简单将情况说了:“早已好了,只是昨夜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见几百年前曾经见过你。” “或许真是你的记忆。”孙悟空也知云皎龙角回来的事,有此推测,“你在梦里,俺老孙还做了什么?你细细说说,俺再想想?” 云皎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是擦肩而过,你顺手救了我,并非什么大事。猴哥不必放在心上。” “当真?” “当真。”云皎道,“就是你顺手替我赶走鱼虾,很有大王风范,而后你我就分道扬镳了。” 本来或许还能见上的,哪知被龙族掳走了。 第222章 孙悟空却凝视着她,并未言语。 云皎才反应过来:“……至于仇家,猴哥放心好了,我会彻底报仇的。” 第129章 “她总盯着夫人看。” 既然说到此处,谈及龙族,云皎眸色渐深。 这债实在太深,尤其眼下她感同身受起来,自然不是就闹那么一通就能了结的。 诱饵已经放出去,就看谁先上钩了。 孙悟空松了口气,又凝视着她,郑重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你猴哥。” 云皎怔了怔,很少见她总是笑盈盈的猴哥这般正色。 这可是猴哥!她从小的男神,如今真的在关切她。 云皎心里美,应得也认真,“一定!” 说话间,神仙们也都快到了。 云皎不便此时出现,于是提前和木吒回了那避风处,不多时,哪吒复也归来。甫一来,便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搓。 这么快便回来了? “手冷了。”他垂眸,低声道。 吹了风自然冷,妖怪也不是铜筋铁骨做的,云皎难得有些不自在,旁侧木吒还看着呢。 虽然木吒已是一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模样。 云皎索性将他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问道:“法器都拿回来了?” “还未这般快。”哪吒摇摇头,掌心的暖意源源传来,“先将东西妥善安置好,大舅哥说他会unicorn再去一趟,届时会将法器送来大王山。” 大舅哥大舅哥,如今倒是唤得很顺溜。 起先云皎与孙悟空说好,到金兜山前,有空直接来大王山报信,顺带吃个便饭。 但许是那怪出现的太猝不及防,孙悟空并未来得及。 不过,届时以“归还法器”为名,就真是有空又有正当由头了。 云皎便道:“好,那你我先回山。” 木吒说了句“我呢”,云皎瞥他一眼,哪吒淡声道:“你自然一起。” 木吒一噎,摸了摸鼻子,乖乖跟上。 * 几人一同回了大王山,云皎与哪吒早已仔细打算好,将玲珑宝塔藏去了一处隐蔽之地。 此时倒还不算是最危机的时刻,待所有的法器重归天庭,才知晓天庭的后一步打算。 但不管怎么说,玲珑宝塔在他们手中,总算了却一桩心头大患。 “夫人,怎么了?”哪吒看出云皎心中还有所忧。 他自然也有。 玲珑宝塔是昔年灵山拿出来专门克他的法器,天庭若真轻易给了,反显得不是毫无防备,或另有所恃,或留有后手。 云皎亦有同感,她总觉得还有什么线索尚未串联,近来表面看一派平和,实际已有几次风波。 夫妻俩一番探讨,将彼此的顾虑说出,只觉仍是敌在暗我在明,当以更周密的防备应对变局。 这一切,对已经在前厅干饭,还带着顺手投喂麦旋风的木吒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复杂了。 “无忧无虑多好。”哪吒与云皎迈步往前厅走,一眼瞥见自己的兄长,忽有感慨。 一个被世人传为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战神,本该最是肆意不羁,此刻,他却仿佛在羡慕旁人的简单。 但云皎转念一想,哪吒是不会“羡慕”旁人的,他颇为自傲,有时比她也不遑多让。 多半是觉得木吒太笨了,成天憨憨的。 这是阴阳怪气呢。 她眼眸一眨,起了玩心,“把他饭碗变没怎么样?” 哪吒淡笑,音色软下来:“夫人甚知我心。” 于是,正埋头苦吃的木吒忽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方才还捧着的碗竟不翼而飞。 他的好饭!从麦旋风口中夺食…咳,也不能说的那么粗鲁,有辱斯文。 总之,是他好生在吃的饭。 他愕然抬头,左右张望,却见云皎与哪吒不知何时已倚在前厅门边。 云皎手里正托着那只碗,笑盈盈看他:“惠岸行者,你的饭碗怎长腿跑我这儿来了?” 木吒:…… 嚣张,嚣张的夫妻。 但谁叫她才是一山大王呢,谁叫他弟弟是一山大王的夫婿呢? 待木吒“历经艰辛”从两人手中将碗夺回来,罪魁祸首已扬长而去。 真是小孩德性! 受伤的唯有木吒,哦不,还有麦旋风,两人靠坐一起重新悲愤地干起饭来。 小夫妻二人闹完了,心情也松快了些,云皎腰间的玉牌忽地又震了震。 除却特殊事务,能直接通过这个玉牌联系到她的人不多,云皎感受其上灵力波动,是铁扇公主。 小夫妻暂去静室。 玉牌那头,铁扇公主的声音急切,开门见山道:“云皎大王,您先前不是问起小离吗?她今日来了翠云山,你可要见她?” 小离便是玉面狐狸。 小夫妻对视一眼,云皎自然应道:“好,我即刻启程。” 据铁扇公主此前所言,玉面公主能离开积雷山的机会少之又少。她此刻难得出来,云皎自然要尽快去见。 两人才回山又出去,木吒看得莫名,又喜闻乐见,悠哉自行去莲池晃悠了。 * 这一趟启程很快,翠云山仍有重兵把守,不少大王山的妖众还停留在此,见了她纷纷恭敬行礼。除此外,云皎也已然能刷脸,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翠云山。 之前木吒将信送来大王山时,云皎也与铁扇公主交代了此事。 不然铁扇公主怕是一直都不会用这玉牌和她联系,因而她先联络了,对方偶尔也会“打个电话”来问好,关系也逐渐密切。 红孩儿不知云皎与铁扇公主联系上了,也知她惯常不喜这种亲缘,是故没有额外留信给母亲,但她想,红孩儿肯定也是想让母亲知情的。 见到铁扇公主时,云皎还是稍作停顿,提醒道:“公主,素闻牛魔王有七十二般变化的神通,无论见我,还是见外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铁扇公主也觉在理,给云皎备好了吃食,又见她一旁依旧冷然的哪吒,便笑道:“你也莫要太担心,你夫君不是总在你身旁吗?牛魔王纵有通天本事,难道还能一次变出两个人来?” 而且哪吒身上还带香气的,这等心照不宣的事,就不必说出来了。 云皎方要说话,忽闻见另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随风飘来,馥郁却不甜腻,仿若能摄人心魄。 她和哪吒的目光霎时扫去,便见一娉婷女子从屏风后走出。 美人如玉,一袭玉白锦裙,体态纤秾,面上也是俏颜姝色,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琼鼻檀口,好不灵动娇憨。 尤其…… 云皎朝她头上看去,竟然有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隐在缀着珍珠的白绒珠花后,当真是可爱极了。 “想必这便是玉面公主了。”云皎的目光不由停留得久了些。 哪吒原本并不想多看,但视线又不由落在那白绒珠花上。 八九月燥热,却带绒毛,令他想到了另一个总爱矫揉造作之人。 这铁扇公主一家都是这般? 他只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挪开眼。 玉面公主上前,依礼盈盈一拜,待抬起头认真看云皎时,那双清澄妩媚的眸子却倏然一怔。 云皎也不必多加试探,仅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便知晓这就是昔日她遇见过的那只小狐狸。 真是一如当年啊,香香的小狐狸。 只是故人重逢,到底隔了岁月。 云皎还稍觉陌生,玉面却已挨着她身侧的绣墩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亲昵,贴在云皎臂弯上,微微仰脸看她。 如此,云皎倒也不再拘泥,顺势便问:“小离,昔年你不告而别,究竟为何?” 玉面公主垂眸,声音柔柔:“彼时,我怕连累姐姐。昔年姐姐也是孤身一人,追杀我的仇家手段狠辣,我留下,只怕会给姐姐招来祸患……” “我…其实……”她说着,音色越发凄凄,眸中噙着泪,“其实我原本也不报生还之望,幸得铁扇姐姐救下了我。” 彼时的翠云山,虽然牛魔王已离开,但仍威名在外,她在山中躲了数月,虽未再遭到追杀,仍怕出岔子,才想离开,又听闻…… 铁扇公主恰时接话,“后来,便是小离听闻我与牛大力的事,为此去了积雷山。” 哪吒眼见自己被挤开,反倒是这玉面凑去云皎身边,他不免皱眉,总觉得这玉面看云皎的眼神不对。 云皎又问:“是了,你去了积雷山,听闻你查出昔年的灭门之案,可愿与我说说?” 玉面狐狸仰头看着云皎,忽觉云皎和旧年不同了。 不是说云皎如今才有了一山大王的风范,而昔年并无。实则,彼时她初见云皎,便觉得这样一双清亮倔强的眼眸,必然是要有一番作为的。 区别在于,如今的云皎,待她早不是相依的亲昵。 她垂着眸,眸中仍是潸然泪落,蹙眉道:“昔年那桩灭门旧案,我知之甚少,彼时我还太过年幼,只记得浑浑噩噩间,似是被一位嬷嬷拼死带了出来。” 第223章 “随后,便是一直流离失所,几经颠沛辗转。”她回忆到此事,也是怅然,“那位照料我的嬷嬷,后来也为护我……遭了毒手。” 云皎灵机一动:“嬷嬷,什么嬷嬷?你身上可还有她留下的旧物?” 玉面公主摇头:“并无具体物件。” 云皎心知会是这般答案,却淡笑,拿出昔日那九尾狐身上的锦布,她特意保留至此。 “此物上的气息,你可否辨出?” 玉面狐狸一怔,没想到她还有这等东西,嗅闻之后,面色愕然,“是她的……她没死?” 一仰头,便见云皎瞧着她的面色变得有几分微妙,连带着云皎那夫君,传说中的杀神哪吒亦是如此。 他们未应。 一直在问询她,却不曾透露几分自身的消息,玉面晓得这是单方面的审讯。 她心中一沉,又垂下头去,继续道:“至于积雷山……” “铁扇姐姐为我谋得狐王义女的身份后,我便以‘玉面公主’之名居于积雷山,待狐王去世后,牛魔王入赘,我也与他一直居住在山中。” “因有牛魔王威势震慑,山中其余的狐族不敢欺我,明面上还要将账目奉于我看,我虽不大会看账目,可看得多了,也渐渐看出些蹊跷。” 她再度仰头看云皎,一双微挑的眸间已是真切的愤懑,“我发觉这积雷山中的诸多藏宝,分明乃我族旧日珍藏,又如何会到积雷山中?” “你可曾清点过,究竟有多少?”此刻,哪吒发话了。 玉面害怕这位杀神,身子不由一缩,往云皎身边靠了靠,才喏喏开口:“清点过,约莫有几千件,从前都在我族珍库之中。” 此言一出,云皎眸色也渐深。 积雷山,她已派人去探过,家财丰厚,藏宝无数,铁扇公主为玉面寻的,确然是个好去处。 哪吒的目光只在玉面身上凝了一瞬,似避嫌般,视线重新转到云皎身上。 话虽是仍对着玉面说,却是在提醒云皎。 “既是你族珍宝,必是身份贵重之人才能得知,你……又是什么身份?” 玉面身子一僵,面色瞬间惨白下来,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抬眸看向云皎,隐有求助之意。 但云皎并无立刻出言回护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反倒是旁侧的铁扇公主有话想说,才开口,侍女却匆匆来禀,说是时辰差不多,玉面该回积雷山了。 玉面不再看上座的二人,面色稍有颓然:“我记不清了,许多事,我记得浑浑噩噩,我也不知我究竟是谁。” 云皎若有所思,能有嬷嬷照料,能记得一族珍库万千珍宝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人。 玉面已被婢女带了下去,云皎瞧着玉面行步间的婀娜姿态,只觉若说是真正的公主,也不为过。 铁扇公主也目送着玉面离去,打圆场道:“她人生凄苦,许多事确是记得不清了,也是因此,报仇也难。” 云皎心知铁扇公主与玉面相交多年,情谊匪浅,非是她三言两语能戳破的。 她也不必做这等事,只笑笑附和:“是如此,她是个命苦的孩子,能有公主照拂,也是幸事。” 旁侧的哪吒难得面色一直沉着,他仍觉得玉面不甚对劲。 这边云皎和铁扇又寒暄着,不多时,铁扇公主又带着一大堆的东西,送别了这夫妻二人。 “这是怎么了?一路面色沉重的。”云皎看出他神态不对,云间,侧眸看他。 哪吒一顿,如实相告:“这玉面狐狸所言,虽看似坦诚,但态度总有几分闪烁不定。” “而且……”他语气有一分几不可察的不悦,“她总盯着夫人看。” 前半句云皎赞成,玉面的态度是有点怪,不过看着,却非是隐瞒。能说的,对方也说了。 但后半句……总盯着她看? 云皎没觉得。 她好看,那别人多看她几眼怎么了?她也觉得玉面好看呢,昔年那白玉团子更是顶顶好看,只是如今不大相熟,又有铁扇公主在身侧,不然真的很想让对方变回真身。 面上,她未拂哪吒的意,“嗯……是有点吧。” 哪吒瞧她分明乐不思蜀,不知神游天外在想什么,大抵便是又想摸白团子了。 哪里来这么多白毛妖怪? 他抿抿唇,未再多言,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弥补方才未能与她贴近的不快。 第130章 是我夫君,哪吒动的手? 夫妻二人一同回了大王山,又过几日,云皎只觉龙角已彻底融合,便与哪吒提及自己要去地府一事。 哪吒心中明白,云皎同样是个犟的,她决定了的事无人能改变。 这趟去地府,一则为查花果山旧事,二则…又是替他“沉冤昭雪”。 他不愿拂夫人的意,也知她从不是需要被全然护在身后、依赖他人庇护的人。她本是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哪吒能做的,便是倾己所知,为她铺平前路,护她周全。 这日,哪吒取出自己亲手绘制的小册子,递与云皎。 其上细细标注了地府的地形,还有各殿司职,乃至各处守备强弱,怕哪处未能注清,他又一点点详细说予她听。 云皎感到好奇,他竟然对地府的地形这般熟悉。 哪吒便低声与她解释着:“昔年我自刎之后,曾在地府逗留过一段时间。” “彼时,我看遍了地府众鬼百态。”他说起这些时,仍像是在说旁人之事。 “是如何?”云皎问。 哪吒想了想,与她道:“多数鬼魂初至地府,皆是愤懑不甘,怨天怨地,斥天道不公,叹命运弄己。地府司六道轮回,万千鬼魂需以往生桥轮回,却并非皆能立入轮回。” 地府,有着最直白不加掩饰的欲念与恶意,赤裸而汹涌。 “不少鬼魂滞留于地府,时日久了,或麻木接受,或戾气愈深,再度将生前贪婪算计,化作喋喋不休的诅咒。” 直至投胎转生,又下一世,无尽轮回。 云皎听了却未说话,似在思考别的。哪吒便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又想到了,幻境中,那少年决绝挥刃自刎的模样。 或者说,从始至终,其实她想的都不是幻境中的虚妄,而是透过那一场幻梦,去看—— 真正的哪吒,她的夫君。 那是他经历过的,真真切切的往事。 自刎,魂魄飘荡至地府,在充斥绝望与怨恨的幽冥之界徘徊。 那之后呢?重归人世,铸就金身却又被李靖打碎,魂魄被拘往灵山,剥离七情六欲,借莲花仙身重生。 这期间,又有多少她不清楚的细节? 云皎张口想问哪吒,可实则,许多事,哪吒此前已陆陆续续与她说过一些。 云皎想了想,说:“若我成了鬼魂,我是俗人,我也会愤懑,但我说不定也会和我猴哥一样,大闹一通,而后重新回到阳世。” 哪吒顿了顿,她的生死簿,早已被他划去。 他面上是一派淡笑:“夫人,为何总是学他?” “我猴哥厉害啊!” “那我不厉害么?” “你…你……”云皎眼眸一转,“大王山严禁攀比之风啊,你收敛些,这也要比。” 孙悟空是酒醉之后发觉自己忽地没了寿命,他并不想死,是故闹了地府;彼时的哪吒却心平气和,是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想过要闹地府。 他存了死志,或者说,他自己已存了远离人世的心。 这等事,说出来他又不乐意,还偏要比。 再说那就是她最厉害! 云皎本是在逗他,她心里想的是:哪吒总将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说得平淡,他实在不是个好的说书人。 若有机会,能再自己亲眼看看就好了。 殊不知,哪吒也是在逗她,因为他早有自己的谋划。 嬉闹间,忽地揽住她臂膀,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在云皎疑惑的眼神看来时,他只浅浅笑着:“为夫无意与旁人比这些,夫人自会晓得我的厉害之处。” 云皎:? “喂!你别说不过就动手。” “我一贯如此。” 与一只猴子比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何意义,他只要能抓在手里的,属于他的,最实在的那份好处。 天光早熄,寝殿内的夜明珠光亮渐暗,人影相依,渐渐隐于帷幔之间。 软榻边的小几上却还留着一盏莲花灯,薄薄微光,映照其内景象,彼此的乌发交叠,轮廓贴近,影子在帐上融成一片起伏。 偶有轻声低语从帐中泄出,又仿佛被吻吞没。 灯火轻颤,红帐上的影也轻颤,似风动春水,涟漪层层。 * 几日之后,云皎于寝殿内静坐,准备离魂前往地府。 她却忽又想到一件事,对哪吒道:“你的法器还未取回来。” 第224章 也不知猴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不急,夫人先忙完手头事。” 此事未必不急,云皎若有所思。 她并不怕麻烦,反倒在此关头又召了误雪,吩咐派人去找孙悟空一趟,这才稍稍安心。 随后,哪吒又细细叮嘱了她许多,云皎看着他,忽而又觉得新奇。 “夫人,在看什么?”哪吒替她理了理本不乱的鬓角。 云皎见状,更是想笑,眨眨眼道:“还从来没人在我出门时,对我细细叮嘱这些。” 哪吒一顿,问她:“你师父不会这般吗?” 云皎鼓起脸,反问他:“你师父会?” 哪吒沉默一瞬:“不会。” 师父皆为严师,那个“严”字便道尽一切。何况为了叫徒儿多多历练,也不至于诸事都交代得事无巨细,更多要叫弟子自行摸索体会。 哪吒又从豹皮袋中取出一枚玉环,系在云皎腰上,叮嘱道:“此物可通天地,夫人若有事,玉牌若未能及,可用此物。” 可就算联系上了他,他也去不了地府。 云皎虽如此想,面上并未拂他好意,连连赞同点头,“好好好,好夫君,你放心啦!” 哪吒却还凝视着她,眸色深深,似仍有千言未尽。 云皎杏眸一转,拉着他衣襟,将他拉低,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好啦,能放心了?” “……嗯。” 很快,方才还温软的体温褪去,云皎阖上眸,魂往地府。 哪吒看着她稍稍苍白一分的面色,也不再多想,闭目替她护法。 * 云皎很快到了地府。 此界不如阳界,阴气密布,无光,无风,煞冷森森。 有了龙角后,云皎的魂体十分凝实,她放眼望去,阴司倒真与哪吒所说一般,虽然寂寥,却也有七十二路各通一方,地势极为复杂。 云皎并不急于直奔阎王殿,既有哪吒给的图册,她先在地府之中逛了逛。 而后,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 临到巍峨的阎王殿前,云皎心道哪吒实在是想太多了,因为其实,她地府有人—— 麦旋风的另一个主人,阎王。 才至阎王殿,未等通传,阎王就亲自迎出殿来。 “哎呀,竟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阎王搓着手,态度之热情,让云皎颇有几分始料未及。 但她可是大王,怎会拘谨,她只会坦然接受。 阎王只字不提她还没死怎就来了地府,只带着她在阎罗殿四下逛走,口中不时关切问道:“小麦近来可好?” 云皎顺势接话,如话家常:“它挺好的,就是近来胃口大开,圆润了不少,巡山都有些喘了——阎王啊,你少给它喂些吧。” 阎王一听,当真关切,痛心疾首道:“是我错,是我错,一定少喂!” 真的很像两个狗主人的交谈。 “大王,您山中近来可空闲,或有闲暇,我去看一看小麦啊?” “好说好说。”云皎眼眸一转,“自然可以,你我如今既相识,也都算是……麦门人,何必客气?” “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不懂什么是“麦门”,但阎王激动道。 阎王带她将阎罗殿逛了一整圈,尤其带她去昔日麦旋风的狗窝停留了许久,眼中挤出几滴眼泪,像极了与孩子分别已久的老父。 但见云皎始终似笑非笑,不为所动,阎王顿了顿,终于收敛神色,切入正题:“不知大王今日亲临地府,所为何事?” 云皎自是看了出来,阎王与她周旋大半天,一则自然有关切麦旋风之意,但另外的意思也不会少—— 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并先行试探她的来意与态度。 可惜她油盐不进,只问他话,自己并不答。 如今既由他主动问起,时机便成熟了。 云皎顺势直言:“阎王实在客气,我原也只是想来瞧瞧小麦从前在地府过得如何,不过既到了此处,走动一番,倒想起一二旧事不明,正好向阎王请教了。” 一道回旋镖打过去,阎王面色微僵。 他本想含糊过去,甩锅此后的事都与他无关,哪知云皎又借势将锅甩了回来。 “哦?”阎王只得将她引入正殿,邀她入座,“大王有所不知,我这阴曹地府司六道轮回,管辖万千鬼魂,事务繁杂琐碎,未必就晓得大王所说之事啊。” “我既然来了地府,自然是问地府之事。”云皎只道,“阎王就不必推脱了。” 鬼役小心翼翼奉上阴茶,态度恭敬。 云皎明白,是因她还是杀神哪吒的妻子,两重身份压来,阎王总归有顾虑。 能用的身份便是好身份,她从不介意借势。 眼见宾主尽数落座,云皎不绕弯子,直言道:“今日前来,实则是问一桩旧事,数百年前,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天庭围剿于花果山,山中猴子猴孙死伤殆尽。此事震动三界,阎王定然也记得吧?” 如此大事,若说不知,便是睁眼说瞎话。 阎王只得赔笑:“确有此事,不过,孙大圣不是已来地府探过吗?那些猴儿们在生死簿上的名姓早被划去,若要问其后之事,恐难探得了。” 云皎事先已晓得这些消息,自不匆忙,有备而来。 其后之事,若初问,多数人只以为是轮回之后的事。 可若是,生死簿无名,便无轮回一说呢? 她不在意阎王话中的含糊其辞,文字游戏谁都会玩,她只问:“阎王所指的‘其后’,是它们轮回之后的事,还是指……它们根本,无’后’可言?” 阎王面色微变,没想到她如此尖锐,直指核心,支吾道:“这、这……” “那些猴子们,究竟有没有轮回?” “……” 阎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答话。 殿内的气氛渐渐凝滞。 云皎却也不急,她犹自举着茶盏,如今她既已是鬼魂之身,这茶水自然可用,但出门在外,总归小心为上。 她只做做样子,茶盏再落下时,清脆作响,她也出言打破沉寂:“阎王也不必急着答,我这儿,还有另一桩事,想一并请教。” “……何事?” “前些时日,我与夫君去往平顶山相助义兄孙悟空,却撞见一老狐,要害我性命。”云皎微微一笑,“她临死前问我,是否在查它们狐族灭门一事,我倒觉得蹊跷,这又是从何而来的事?” 此事倒是真真切切关系到云皎身上,她一说,阎王面色更差一分。 似已晓得她其后下文。 “我自身安危难定,自是在意,便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云皎凝视着阎王,缓缓道,“而后,我发觉,狐族灭门,乃是一场火烧之灾。” 阎王笑得勉强,原本阴沉的脸愈发阴森,“大王,一场火灾,又能说明什么?” “是,一场火无力为证。但巧的是,花果山一役,最后烧死那些猴子的,也是火——”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三昧真火。” 阎王刚想取茶盏喝口水,手颤颤,又放下了。 “那狐族所遭的。”她状似不经意反问,“会不会也是呢?” “这……这怎会呢,兴许是巧合罢?”阎王强笑道,额角似有冷汗。 云皎淡笑,“是不是巧合,由亲历者来说,便知。” 言罢,她手中一道金光乍现,一道孤魂出现。 ——这正是她方入地府忽地瞧见的一道影子,九尾狐的魂魄。 哪吒与她说,多数亡魂起初并不愿轮回转世,尤其死有不甘者。 她因而去探查了一番,果然,这九尾狐怨气深重,仍在地府游荡。不过那斑衣鳜婆倒是溜了。 留下这九尾狐,当初杀快了,如今倒也有用。 这老狐死得不甘,因她本有极强的生欲。昔日会对云皎下手,也是唯恐云皎查出什么,让她好容易保住的命就这样丢了。 只可惜,她碰上的是硬茬子云皎。 “你在阴司徘徊这许久。”云皎对九尾老狐淡道,“将你先前对我说过的话,当着阎王的面,再说一遍,为何逗留?又为何自觉有冤?” 如今这九尾狐虽已是亡魂之身,却仍怕云皎。 被她捉了来,就意味着这条“命”再度被她捏在手里,答得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答得不好,恐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它狐尾颤颤,瞧见云皎冰冷的眼神,只得如实又交代了一遍:“大王饶命,我…我所知也不甚多,起初,是灵山来人,言及西行之事,望我族能配合,在路上磨砺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 “族长尚未决断,又有天庭的神仙上门,一把火……烧了整座山。”言至于此,九尾狐似回想到了昔日惨状,这么些年来,本已古井无波的心,又悲切起来。 第225章 她呜咽几声。 云皎静静听着,待它情绪稍平,问道:“也用的是三昧真火,是么?是我夫君,哪吒动的手?” 这一句,若答错,怕是云皎当即要出手。 九尾狐却不愿作假,如实作答:“我不知,我只知有许多神仙,皆着一身红衣,蹬火轮,那火遇水不灭,灼人魂魄,族人们……就这样被烧死了。” 云皎也没打算要她作假,又看她一眼。 而后,她将目光转向意图避开她视线的阎王。 这一句,她问的也沉重,一如方才先行追问九尾狐之时的语气:“阎王,三昧真火,红衣,火轮,听上去确然像是我夫君哪吒。” “——可是,何谓‘许多’,这偌大三界,能有几个哪吒?” “狐族灭门之日,出现了几个哪吒?” “火烧花果山之日,又究竟出现了几个哪吒?” 三声质问,殿内一片死寂,阴寒煞气仿佛都因此变得愈发沉凝。 “此事,我与义兄孙悟空已多番推敲,想来是有人‘栽赃’我夫君。”云皎眸色幽深,看着阎王,“为证我夫君清白,我必然会查下去。而灵山,天庭,我已知来龙去脉,如今我要的——只有阎王一句实话。” “那些猴子猴孙,那些狐族亡魂,它们究竟有没有入轮回?若没有,它们是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是仍在地府,不得超生?” 鬼魂之身,无法长留阳世。 哪怕是天庭和灵山,也难以无视天道纲则偷天换日;即便是地藏菩萨,欲常驻幽冥,亦需发下宏愿,舍却金身。 它们不在阳界,那它们……究竟去了何处? 阎王的表情已然僵硬,眼神中透露着剧烈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又死死抿住。 第131章 这里,才是你的家。 “阎王,话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遮掩……”云皎自觉还算谦逊,并未起身相逼,只是目光一直定在阎王身上。 “左右我已知情,你若肯给个准信,我也好向我义兄孙悟空交代。若我就这般空手回去,便只好说那些猴儿枉死,阎王口中也无半句实话。” “你猜,他会如何?” 是了,能用上的身份,云皎都会用上。 阎王呼吸微滞。 云皎又道:“或者,阎王觉得,孙悟空如今保唐僧西行,受佛法约束,便不足为惧了?可这桩旧案若真闹大了,你又当如何收场?” “你此刻说,皆是我担责。你不说,此后有人晓得我探查到了此事,一样会牵连你,岂非多此一举?” 阎王最终妥协。 他明白,此刻说了,还能算是被这帮人逼迫的。 即便他此刻不说,若这事闹大了,他一样脱不开关系。得她一句她会承担,不顺着台阶下,倒霉的仍是自己。 “那些亡魂……无论花果山的猴儿,亦或狐族,原本,并无转生之机。” 见云皎冷冷盯着他,他一想到昔日去大王山找麦旋风时见那妖山,比之鼎盛时期的花果山也不遑多让,料想并不好惹。 她身后还有哪吒,孙悟空,她能探查到这些,说不定还有司法天神杨戬从中透露…… 他连忙续道:“但辗转之际,有一尊者出手,将它们救下,助它们往生去了。” 云皎眉眼微动,“谁?” “观音大士。” 又是观音? 云皎心中疑云愈重,一时真不看不透观音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了。 既已问出答案,她与阎王又寒暄几句,也不再久留,以免多生事端。 她起身道:“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九尾狐的魂魄被她重新收入袖中,阎王见状,亲自将她送至阎罗殿前,最终还是压低声音提醒她。 “大王切莫留下把柄,还是早送她转生为好。” 云皎挑了挑眉。 阎王轻咳一声,说:“大王,我看你是小麦的…主人,权当多交朋友,才多言这一句。” 云皎便道:“我明白了,多谢阎王。” 留下九尾狐的魂魄,也带不回阳世,它已没了肉身。 阎王说的对,不管对她,还是对他自己,这九尾狐既然说了真相,当务之急,叫这魂魄尽快脱离地府转生,彻底闭嘴,对所有人都好。 “今日一事,我权当未闻。”阎王又道。 她可不能死啊!不然小麦谁养着,阎王心想。 “大王也当心些,这一路回去,慢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有些事,非黑即白。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王保重。” 不过阎王心里又冷幽默了一下:要是云皎没了,或许小麦就能给他养了? 不对不对,云皎要没了…… 上界早就传开了,哪吒极为看重自己的妻子,他在地下也能听得风声。 只怕就算哪吒来不了地府,也绝对会想尽办法,届时别把地府全掀了。 “云皎大王。”阎王不由又上前半步,指向冥府路右侧的雾气氤氲之处,“往生桥在那边。” 云皎颔首。 但她并不急着转向,而是行至僻静处,将九尾狐放了出来。 魂光凄凄,如地府原本的冷煞,她看着九尾狐几乎透明的魂魄,问道:“你与玉面,究竟是什么关系?” 九尾狐被她抓住,已然没了法子,只得坦白:“我曾是她的教养嬷嬷……当年族灭,强敌环伺,我护着年幼的她东躲西藏。可她实在太小了,我带着她,只会二人都活不成。” “能有教养嬷嬷随身,她不是寻常狐女。”云皎道。 九尾狐抬起头,似真在回忆起初:“是,她是我们青丘狐族的公主。” 青丘之狐,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见则天下安宁。 玉面本是公主。 而且是一个族系的公主,远比积雷山的公主身份尊贵。 “你遗弃了她,独自逃命。”云皎又陈述道。 “是、是……”九尾狐供认不讳,她在颤抖,“我也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办?日日夜夜的恐惧,永无止境的追杀,我受不了了!后来,有佛门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一条生路,我信了。” “灵山?”云皎特意指出这点分别,灵山,珞珈山,还是有所区分的。 九尾狐却不知有何区别,只颔首:“是。” 是故,九尾狐也会在西行这一条路上。 云皎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她问九尾狐,“当日在平顶山,你意图杀我,亦是替佛门办事?” 九尾狐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凄惨笑笑说:“大王,这非是。” “是我心觉你是祸患。”如此说着,她却仿佛自己悟了什么,“可我又想了想,焉知无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云皎凝视着她。 “我信了他们,结局如你所见。而大王,你能走到今日毫发无伤,这般幸运,必是有人替你铺路,暗中维护你。” “前人尸骨,方铺就后人坦途。这三界众生水深火热,不是佛门,也是天庭——他们在天,你我在地,他们操纵这棋盘,焉知你我不是棋子?” “焉知你我……此刻不是棋子?” 花果山一役,明面看来是天庭主导,又怎知没有佛门在其中搅局。天庭要秩序,灵山要功德,秩序与功德之下,却尽是蝼蚁哀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云皎不再多言。 她幸运吗?若要她自己说,自是幸运的,只要她坚信她幸运,她自然是世上最幸运的大王。 她领着九尾狐走向右侧的往生桥,心情虽渐沉,脚步仍未停。 此刻,却忽觉整条路开始扭曲。 …… 依旧是一条路。 但路的尽头,是老旧的平房,铁皮屋顶在风中滋啦作响,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并不算好闻。 却也有饭菜飘出的香气,有街舍邻里的欢声笑语。 她又回到了阿嬷的住处。 是阿嬷还没有离世的住处,在东海幻境中曾得见的一切再度铺开眼前,甚至更为真实。 声音,气味,还有脚踏实地的感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哐当的碗盘碰撞声,下一刻,熟悉的身影推开门,看见她之后,笑着唤了她一声:“云吞,回来啦?” 云皎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怔然。 她没有说话。 阿嬷将她迎了进去,张罗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催她快吃。云皎拿起筷子,却忍不住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下,本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她终于不用再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不必再担忧谁弹指间便能取她性命。 她的肉身或许还躺在那沼泽地里,魂魄却已飘往异界,得到了难得的安宁。 她无父无母,无根无萍。 她没有故乡,于是,这里也算她的故乡。 第226章 她甚至没有名字,于是那一天阿嬷给她煮了一碗云吞,抚过她的头,和她说:“阿嬷也没什么文化,你吃云吞吃这么香,往后你就叫‘云吞’,好不啦?”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刻,巷口却传来老旧三轮车生锈后的“吱呀”声,叮铃铃的车铃响起,云皎不自觉往那处看去,见车上堆满了简陋的玩具。 阿嬷也看见了,她看见云皎的目光凝在那堆玩具车上,稍稍一怔。 粗糙的手掌不由得揣入口袋,她似在算着零钱,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但她仍努力笑着,与云皎商量:“云吞啊,你喜欢?那你选两个。” 云皎的目光,落在一个塑料的齐天大圣玩偶上,涂色有些粗糙,金箍棒都歪了些,可那大圣依然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阿嬷,我只要这个。”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说。 后来,这个玩具跟了她很多年。 从阿嬷的小屋到孤儿院,它代表着阿嬷,代表着她自己,也代表着所有支撑她走下去的勇气。 如今的她想,或许,还代表着那一年她未曾抵达的花果山。 岁月仿佛停滞了,在某一天,在某一年,无人变老,也无人离开。 这一日,阿嬷还在灶台上温着饭。 阿嬷音色缓缓,温声问云皎:“云吞,你午饭想吃饺子,还是云吞?” 她张了张唇,还未发出声音,天边似有一道传音至,温和,浅淡,似仙音绕耳,似梵音飘荡。 [留在这里,不好吗? ] 她沉默。 [一切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 [没有仙妖纷争,没有杀戮遗弃,更没有算计与危险。你的阿嬷,能够永远陪着你。 ] [这里,才是你的家。 ] 阿嬷似乎听不到这个声音,她等不到云皎回答,也不恼,只犹自笑了笑:“我晓得,我们家小云吞,最喜欢吃云吞了。” 云皎望着阿嬷佝偻的背影,望着窗台上那个浸润在阳光下的齐天大圣玩具,望着这间狭小却能将回忆塞得满满当当的老平房…… 她确实想起了昔年与阿嬷分别的不舍。 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家的温度,又很快离她远去。 怎能不记忆犹新? 云皎缓缓地,再次张开嘴。 她想与阿嬷说—— 她并不喜欢吃云吞。 声音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倏尔而至:“她喜欢吃的是饺子。” 云皎怔了怔。 画面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嬷的背影,窗台的玩偶,蒸腾的热气,全都凝固了。 “夫人年岁三百,而昔年,孙悟空正被压在五行山下。” 她微微蹙起眉。 对方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仍在说,却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是故,昔年你所见,从来不是孙悟空,另一个世界的一切……也从来是虚幻。” “云皎,这才是你的名字,是你为自己择定的名。因果从来系于你身,不因外界移改。” “醒来吧……皎皎。” 是哪吒。 这般执着,又固执笃定的语气,除了哪吒,还能有谁? 云皎无奈叹了口气,那一丝不对劲,在此刻俨然化作实质。她忍不住蹙眉,察觉到了浑身的闷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其上伤痕累累,不算大的伤口,像是被极锋利的风刃刮过。 是了,她还在往生桥边,是往生桥边的煞气罡风。 她想到那日东海的幻境之内,她追忆起了与阿嬷的初见。 阿嬷打算收养她,可后半句极其讶然,她说的是——“好俏的女娃……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的血?谁虐待你了?” 那时,她就有伤,在此界受尽苦楚的伤,乃至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迟迟没有愈合。 眼下,也是在这迷渡一样的阵法里,她的魂魄受了伤。 云皎只静默了一瞬,对着虚空轻道:“但其实,另一个世界,是真的。” 她是说给哪吒听的。 ——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个长了八百心眼子的莲藕精,无魂无魄之人,又是怎么能到这阵法里,还能与她说话的? 那声音闻言,似一僵,半晌没动静了。 就说他是真能与她说话吧,对话! 静谧时刻,另一个声音趁隙出现: [所以,这也是真实的世界,云皎,为何你不想留下?这里有你的来处,有更纯粹的生活。 ] “你都说我叫云皎了,我为自己择定的名字。”她嗤了一声,“无论身处哪个世界,我即是我。你凭何界定,我该归属于哪一个世界?” 先前在东海窥探了她的记忆,于是生出将她送离此界的想法,当真是好算计。 目光扫过这温馨却虚假的幻境,云皎一字一顿道: “我,偏,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皎抬手结印,一阵灵光之外,还有她熟悉的炽烈灵气,那灵力已如实质的焰火,似要一瞬将这处烧成灰烬。 甚至,云皎还要稍微侧身躲避,心想着,这又是谁惹哪吒了? 而后,她的魂魄重新踏在地府之路上时,却忽地嗅到了极为浓重的血腥味,几乎算是扑面而来。 云皎怔了怔,她侧眸看去,面前不再是幻象,却比幻象更让人心中发沉—— 她看见了哪吒。 真实的,浑身浴血的哪吒。 他无魂无魄,竟然真的来了地府,他是真身来此! 实实在在的身躯,此刻却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一袭鲜艳红衣浸透更深浓的颜色,薄唇也被血迹点染,面容又惨白如纸。 火尖枪被修长的手斜持着,枪尖也在滴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一滴,又一滴,渗入阴森蒙霾的土地上,洇开暗色的花。 脆弱与凶戾,苍白与浓艳,分明是极端的两面,却诡谲地在他身上融合。 “哪吒……”云皎瞪大眼睛,声音有几分艰涩。 往生桥都塌了一半,恶鬼哭嚎,罡风呼啸,阴差鬼役远远围了一圈,分明都手持兵刃锁链,却全都面露惊恐,无一人敢上前。 因他身上的生气仿佛褪尽,又拢着一层凝实的煞气,冰冷,暴戾,只是站在那儿,恍如没有感情的玉面修罗。 昔日那些鲜活的情绪,无论是矜傲,薄怒,还是只对她流露的温柔,此刻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空寂的杀意。 但他听到了她的唤,他颤了颤染血的长睫,侧目过来。 他唇角翕动,仍冲她淡笑:“皎皎,是我。” 第132章 我已看明,你曾是异界之人。 她早该想到的。 哪吒的法器未归,已是蹊跷,她取了玲珑宝塔,天庭岂会真的毫无察觉? 而这一路入地府,这般顺畅,寻到九尾狐又那般巧合。连带最后,还顺势问出了阎王的答案…… 乃至最后一刻陷入幻境前,九尾狐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焉知此刻,你我不是棋子。 ] 天庭,亦或灵山,两相博弈,众生皆棋。 她来地府,必然是被人算准了的。但重要的,非是可曾被当做过棋子,而是能否破局而出。 她能破。 可她没算到,哪吒会来。 更没算到,他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煞气冲霄,似乎七情全无,六欲尽消。 鲜血仍在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滴落,甚至顺着他的脚印蜿蜒,在他身后拖出刺目的赤色痕迹。 这是云皎第一次真实地看见哪吒满身是血,他冰冷地伫立于血泊之中,周身气场却仍旧冷煞,仿佛可以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杀神。 可是…… 他就是在流血。 云皎未管他面色上的冷,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也是一片冰凉,似因失血过多,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热,她从未想过这副火热的身躯,浑身冷彻下来的样子。 可这副无情的模样,又因见到她,漆黑的眼瞳重新有了聚焦,甚至有了柔情。 她眼眸颤了颤,“你……” 哪吒抬眼看她,见她魂魄无损,眸中厉色才缓,又见她身上还有许多罡风卷出的伤痕,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受伤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好意思问她? 她唇角翕动,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只好将他揽住。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甚至有一丝颤。 他伤得很重,第一次伤得这么重。 云皎心觉,比那次她在号山伤得还要重,因为彼时,至少她没有违背真正的天道天纲,她只是在反抗妄成为天的“人”。 但无魂之身入地府,定遭天谴,就如彼时他那具肉身会直接报废一般。 除此之外,她还在生气。 哪吒有所察觉,他稍缓过一口气,竟想如往常般说点什么哄她,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我说了……我比孙悟空厉害。” 第227章 孙悟空能闹地府,他也可以。 哪吒一贯很会哄云皎,但他这次实在是哄得太差劲,属于是往油锅里泼水。 云皎的怒意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你为何不在山中等我?” 哪吒许是伤重,还伤到了脑子,他只摇摇头,冲她浅笑,低低道:“若我深陷险境,夫人不会以身涉险吗?” 云皎一怔。 轻柔的探询,等来的却好似是迟疑。哪吒察觉到了这一丝停顿,乃至他也微僵,眸间晃过一抹微光,似困惑,似黯然,似不明的冷。 他轻道:“夫人不愿吗?” 号山之下,云皎一己之力,力抗观音。 甚至……他想,即便是如来亲临,她也会争上一争。 彼时的她毫无迟疑,为何此刻,却…… 哪吒确然伤得很重,莲花身流的血亦有伤人之效,他心知肚明,怕伤着云皎,他勉力重新撑起身子。 他低声喃喃,又如自语:“我明白了,夫人愿为红孩儿那般,却不愿为我……” 云皎乍然回神,听他这般说,立刻没好气否认:“你在想什么?我还没怪你这样不顾自己,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 哪吒不说话了,他只是垂眸凝视着她,即便不再倚靠着她,牵住她的手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云皎又低声道:“你别乱想,方才我怔住,只是在想……想到你因此受伤,我并不好受。” 两人挨得近,他身上的血迹落在她身上,于是他又抬指,恰巧又听她道:“哪吒,我不想你为我涉险。” 她凝视着他,言语坦荡而直接。 云皎一贯直白,可有时,最是坦诚的话,反而显出几分锐利。 可方才,她确实是如此想的。 的确,她也不愿红孩儿为她涉险,可对哪吒,仿佛更甚。 她不想要有这个假设。 她忽然还想起东海幻境之下,哪吒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她不明白,既已是同进共退的夫妻,有些事,哪吒做不了,她便要去做,这有何不对? 但此刻,她才与那时的哪吒感同身受。 一想到哪吒为她做到如此,一个总觉得好处总该归她的妖王,头一次心觉不能接受。 不愿想,因为她不喜欢恐惧。 哪吒眸色微动,指尖灵光闪过,替她拂去血痕。 云皎见他到了此刻,还将灵力浪费在这等小事上,张唇欲嗔,却听他轻声解释:“夫人,我的血会惑人神智,你若真失去意识,为夫不知还能不能安稳带你回家。” 所有嗔怪的话便都堵在了胸口,她不再说什么,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神色依旧复杂。 她也隐隐察觉,他的情绪似乎黯然了些?怎么了,分明方才她跑来找他时,他森冷的眸光一下便化开了。 眼下局面还混乱着,云皎只得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又道:“无论算计的是你我之中哪一个,若我们都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旁人岂不乐见其成?” 哪吒立刻道:“我可以为夫人赴汤蹈火。” 云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她依然坚持:“我不需要你这般。” 哪吒喉头微动,原本要说的一句“夫人能否也如此待我”,在听到她这般坚决的“不需要”后,又被堵了回去。 “你我若在此事上争执不休,便是落入了旁人的离间计。”云皎摇摇头,“别再多想。” 她又轻着声,似说予自己听,重复道:“我不想你这般。” 哪吒沉默下去,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云皎仍觉他眸色黯然,还欲再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虚弱的残魂,正踉跄着飘向不远处的往生桥。 ——是那九尾狐的魂魄,正趁此时机,想要投入轮回。 她目光才扫过去,哪吒也立刻察觉,眼中寒光凝起,对云皎低道:“夫人稍待。” 伤他夫人,还想安然往生? 言罢,混天绫已从自他袖中疾射而出,九尾狐却滑溜,借着桥边残垣,竟险险躲过。 哪吒神色更冷,眉宇间戾气复现,索性拎着火尖枪便踏步而去。 “哪吒,你干什么去?”云皎伸手欲拉他。 一番拉扯转瞬,却有人比她更快,许是早就盯着此处。 温润平和的灵光,似佛光,倏然横亘在哪吒的枪。尖前,那九尾狐得了瞬息之机,继续向往生桥深处探去。 云皎眸色微沉,当机立断,霜水剑化鞭而去,如银光寒刃,直至灵光飞旋处。 谁在藏身?是先前幻境中意图蛊惑她的人? “她既已道出所知,于二位再无挂碍,魂体孱弱,何不放她一条往生之路?” 声音响起,温和清正。 ——不是幻境中的声音,云皎察觉他音色与幻境内孑然不同。 灵光微敛,一道身影自地府的阴霾煞气中缓缓显现。 来人一身素净法衣不染纤尘,毫无血色的脸庞在地府的煞气中更甚,不似白玉雕琢的佛,更似苍白阴沉的鬼。 唯有那双无悲无喜的金色瞳眸,虽目空一切,尚有几分澄然色彩,望向他们。 哪吒薄唇紧抿,冷冷将他的名字吐出:“金吒。” 金吒竟也在此处。 他来作什? 金吒的目光掠过哪吒周身未干的血迹。 莲花仙身翻涌不稳的灵力,即便他站得远,依旧清晰可感。 这具躯体由灵山佛莲所造,泄露出的力量依然磅礴,寻常生灵根本难以招架,难怪一众阴差退避三舍。 金吒摇了摇头,似不赞许,但因语气冷热,更似宣读。 “三弟,莲花仙身,非是你原本的骨血之躯,这般冲动向往生桥而去,极为不妥。”听起来似关切之语,却又像冷嘲热讽,“你,还是注意为好。” 云皎心念急转,霜水剑重新探去往生桥,哪吒却冲她摇了摇头。 他扣住她手腕,低声与她商议:“现下我受了伤,你也仍是魂身,地府终归受天庭管辖,纠缠无益。先回大王山,你我从长计议。” 久经战阵之将,非是冲动立下搏杀,反倒是如本能般深思熟虑,将利弊与她分析。 云皎与他目光相接,余光瞥过亦不多逗留的金吒,明白他说的在理。 此刻硬碰,并非良策。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点了点头。 扶着哪吒,云皎果断带他离开。 远处的废墟边,阎王瞧见这三尊“大佛”走得这么干脆,痛心疾首,心中腹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先还念叨哪吒千万别来闹地府,结果真来了,也真快把地府拆了! 不过,也还好…还好只是拆了地府,没同孙悟空一般撕生死簿,更没乱放鬼魂,不然此事怎得了结? 这天庭正神,堂堂三坛海会大神,怎能如此罔顾天规,当真可恶极了! 哪吒显然看见了阎王,最后,冷冷扫去一眼。 阎王顿时一个激灵,缩回头去,再不敢露脸。 二人离去地府。 * 返回阳世的路上,彼此相护,未再遇见波折。 云皎并未急着询问哪吒什么,因他伤得当真很重,鲜血一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已然浸透血迹的衣袍上晕开一层又一层更暗的湿痕。 她曾听金银童子说过,哪吒莲花化身,寻常损伤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散落的莲花瓣。 但当这具本该精力无穷的仙身都开始灵力不济时,他便会流下真正的血。 流下的血,实则也是灵力。 他的灵力在溃散。 云皎托着他的手微微收紧,音色难得有一丝不稳。 她唯一问的问题是:“你需要多久能休养好?” 哪吒自地府起便异常沉默,闻言,染上血痕的长睫微微颤动。 此刻的他依旧静默了片刻,才答道:“无妨。” 他的答案,在云皎听来实在是bking王才能说出来的话。 她忍不住侧头瞪他,顺手用袖子替他将眼睫上那点血擦了,吐槽他:“你就不能实话实说?疼就是疼,伤就是伤!” 他微顿,将她伸来的这只手也捉住,竟找到话反驳她:“夫人自己受伤时,也总不愿同我说真话。” “哪吒!”云皎被他反将一军,一时气结,“你再diss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实在是离谱,她一个魂魄在阳世努力凝出实体,还搀着这么一个大高儿,两人已算得是艰难跋涉在云端,她几分吃力,他竟还有力气和她顶嘴。 哪吒看着她,气息比平日弱了不少,却仍执拗,将她两只手虚虚合拢在手心,轻声追问:“你不会的,对不对?” “不许犟嘴,不然真把丢你下去。”云皎没好气白他一眼,却又道,“你变作莲花吧,我好带着你。” 第228章 此刻,哪吒与她相依在一起,他身形本就高大挺拔,几乎将她的身影笼罩。即便他已将大半重量刻意收敛,可她是魂体啊,真的很难扶住他。 哪吒被她怼了,却也不怨,因为他已听出她后一句的意思—— 他犹自低低笑了声,因失血而淡色的唇微微弯起,凤眸澄亮,乍生昳丽。 他音色笃定,“夫人不会。” 不会丢下他。 云皎还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觉这话耳熟,他是不是也曾问过? 见他伤重,她怼了他两句,已不欲再多与他斗嘴,只嗯了声。 一阵灵光过,哪吒也已化作莲花身,染血的花静静落在她臂弯,冰凉的莲茎钻入她衣袖间,好似为了稳固他的莲花头,一时越伸越多,和触手似的扒拉在她身上。 她的手臂、肩头,直至腰侧,全都被他的莲茎缠绕,可以说是缠满了她半边身子。 云端之上,染血的红莲,这般霸道地缠在婀娜的女子身上。 云皎只觉,若自己此刻有真的肉身,定然又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莲花茎还带着血,血与她身上的伤痕黏腻在一起,不痛,反而是微微酥痒。还好自己和他都不是人,不然这样伤处相贴,还不得血液交叉感染。 她眉心跳动,最终还是忍住没说话,只是抬手想将过于缠人的莲茎理一理,至少别在衣料细细摩挲,怎样都感觉有些奇怪。 但她抬袖,却微微一怔—— 先前手臂上那些被罡风刮过的伤痕,已是悄无声息地痊愈了。 原是在为她疗伤。 她不说话,哪吒却仍找她说话,花瓣恰落在她鬓边,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气力不济,偏偏靠得近,音色又清晰可辨。 “夫人……” “地府幻阵之中,你所见所忆,我已窥见。” “我已看明,你曾是异界之人。” 第133章 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云皎魂往地府时,哪吒为她护法。 起初见她气脉平和,他尚能安心,可渐渐地,她面色愈发苍白。 只要她有一丝异常,哪吒便能顷刻觉察不对,可他是无魂之人,并不能入地府。正欲唤木吒速去地府探查,恰在此时,大王山外有灵光传信而至。 误雪将信笺递来,竟是金吒的手笔: [云皎此刻是离魂之身,天庭欲借此机,送她回‘应归之处’。 ] 何为“应归之处”? 木吒也赶来了,瞧见信笺上的字眼,疑惑道:“归处,来处?” 来处…… 哪吒指节蓦地收紧,薄薄的笺纸霎时化为齑粉。 他早知自己的夫人并非此界之人。 很早。 起初只是隐约怀疑,大王山中迥异此世的精巧造物,她行事间不拘一格的跳脱作风,乃至她亲笔所书的符文,皆与现世不同。 而后,他亲下地府,窥见了那个孤零零的单字“敖”。 疑点如星火,渐成燎原之势,他明白这个姓氏下所牵连的,或许远不止一层含义。 关乎血脉,更关乎来历。 ——可他并不在乎。 弑龙,是因恶龙当诛,龙性贪婪丑恶,合该身死道消。 但云皎是云皎。 无情无欲的漫长人生里,蓦地有一次怦然心动,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沦陷,又很快生出想要牢牢握在手心的念头。 哪吒从不信命,从不信命运有所安排。 可他当真遇见了。 他想要,他要得到,于是甘愿为此俯首称臣。因为,他想,这亦是恩赐。 她是他的夫人。 因为是他的,所以,上天入海,翻覆三界,他总有办法寻到她。 可若她的“归处”,根本不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呢? 比之这等无稽之谈之事,更深的担忧,是此刻——她可能正身处险境。 木吒提议由他代去地府探查,哪吒却断然摇头,眸光沉冷。 “我要亲自去。” * 云皎听着哪吒平静的叙述。 他的气息,已随着重回阳世逐渐稳了下来。 他并不似她,正事关头也可能举重若轻“皮”一下。他说的很淡,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句句深意,她听得明白。 他早就晓得她是谁,他不在乎。 是龙,不是龙; 是此界之人,是异界之人; 哪怕像此刻这般,仅是一具魂…… ——她都得是他的妻子。 哪吒此刻不再是人身,缠绕在她身上的莲花茎却越收越紧,他轻叹了一声,“夫人,我的夫人……” 这一句,总算有一丝由六欲而生的情绪。 不像妥协,更不像惶恐; 更像是,他必然胜券在握的感慨。 他的云皎。 他的夫人。 天地为证,结为夫妻,那生生世世,轮回罔替,她都只能是他的夫人。他认定了她,对她心悦诚服,对她心生恋慕,他定然要她留在身边。 纵使天倾地覆,法则崩坏,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云皎心潮翻涌,一时想说话,大王山的轮廓却先一步映入眼帘。 于是她暂压心绪,先忙正事,携哪吒所化的莲花直入寝殿,魂身甫一入。体,便即刻唤来误雪与木吒。 哪吒重新化回人身,方便大夫误雪诊治,云皎小心搀着他往软榻上靠。 但哪吒记得,这床棠花锦被云皎很喜欢,他便道:“夫人稍待一刻。” 言罢,用净身咒将自己浑身的血迹彻彻底底除尽,又咽下喉中鲜血,方才愿意躺下。 云皎压根没在意到这些,觉得他墨迹,撇撇嘴,手抵着他后腰就毫不费力地送他上床了。 一旁正打算帮忙,以为云皎抱不动哪吒的木吒:…… 误雪见哪吒伤得竟这般重,神色也颇为凝滞,随木吒一同探查了良久,方道:“大王,郎君的莲花仙身体质特殊,我不敢妄作判断。如今看来,躯体之上的伤痕复愈太慢,灵力难以凝聚,确然不妥。” “待我多用些天材地宝,且看郎君可否治愈伤口。”她秀眉微蹙。 云皎眉眼微动,“唤麦满分,多拿几个灵宝袋,去藏宝阁将灵药都装来。” 误雪便道:“我随麦满分同去,将药材分门别类。” 云皎颔首。 木吒还留在原地。 他见云皎如此阔绰,为夫君一掷千药,也忙将自己知情之事说出:“他无魂体,按天地常理,原本进不去地府。地府之内煞气对这仙身并无影响,可要破开那层阴阳之界,却十足难办。” 说到这儿,木吒难免眼神闪缩,云皎注意到了,便厉声道:“继续说。” “他、他诓我,说若我不说,就将我赶出大王山。” 云皎:…… 这么幼稚的威胁,木吒真能信? 她明白,他定然不在意的。 但他在意哪吒,他是哪吒的兄长,他若知而不言,以哪吒那等执拗的性子,转头,谁也不晓得他会去问谁,会去做什么。 是故,还不如木吒自己和盘托出来得稳妥。 而哪吒又是真打算用这等理由来威胁木吒?并非如此,也不过是理由虽敷衍,但势达目的罢了。 木吒一面说,一面看着软榻上已陷入昏睡的哪吒。 哪吒与金吒木吒不同,金吒木吒是真在佛门修行,有诸多内幕之事,哪吒未必了解,但这二人必然了解。 地府由天庭管辖,这无魂之身无法进去,自任由天庭来说,哪怕上有天道,哪吒也不信所求无门。 莲花仙身本源起佛门,木吒自然晓得。 木吒声音说着说着,又弱了下去,“要去,也不是不可以。莲花仙身本超脱三界外,他去不了,是因他灵力过盛,根基太稳,散去灵力,以真身莲瓣为引,总能短暂突破那道界限。” 简而言之,散灵力,燃真身,让自己短暂如薄弱的魂魄之身便可。 云皎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木吒又忙找补:“啊!大王,你也别想太严重啊,他这具莲花仙身恢复力很强的,灵力这种东西,慢慢就回来了嘛,真身这种东西,也能再生长啊。” 云皎心觉他太聒噪,只问:“可有对症之法?” “没有。”木吒道,“如误雪姑娘所言,养着吧。” 云皎呼出一口气,怕有遗漏,又将地府经历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尤其提及金吒最后现身。 木吒听罢,并无太多意外,只叹了口气说:“果然,我就料到他会在。” 他传了信来大王山,可未必就要自己亲至地府,去了也就只是晃了晃,不像真要对他们阻拦什么,更像是……监察。 “此言何意?”云皎追问。 木吒斟酌着言辞:“如我也能大抵,呃,也许——表明我师观音大士的意思,这些年来,金吒在外行走,也常代表灵山之意。他去,便说明灵山同样在关注此事。无论是你去地府,还是之后天庭的行动。” 第229章 甚至授意金吒,将此事转告哪吒。 果然,如她所想。 金吒是在监察天庭的动向,监察她如何应对天庭的举动,更监察哪吒会如何做。 木吒心中也在感慨,又瞥见云皎身上虽未有伤口,也无血迹,衣袍上却有诸多细密划痕,不免“咦”了声,关切道:“弟妹,你也受伤了?” 云皎一顿,看着俨然忘了复原的衣裙,随手拂过,痕迹尽消。 “只是在往生桥边站得久了,被罡风刮的。” “哎呀,说到往生桥……”木吒闻言,更感慨,“你方才说哪吒竟想闯往生桥。我师曾言,那桥的尽头乃轮回境,但凡心有欲念者,踏入便回不了头。他一具莲花身,无魂之体,却踏入有魂之境……” “再者,他如今也不是无情无欲之身了。”木吒又瞥了眼软榻上的哪吒,“难说会遇上什么,届时伤上加伤,更是难办。” 这一眼,见他眼睫微动,原是又转醒了,却并未睁眼。 木吒自是看出弟弟正在“装死”,伤得太重,不说话是他妄图维持“一派高傲冷漠的杀神”最后的体面。 何况自己正和云皎汇报他做了什么,弟弟已是妻管严,若醒来,没准还要挨骂。 但他不知,哪吒实则还嫌他太聒噪,并不愿接他的任何话。 云皎抿了抿朱唇,已然意识到—— 金吒确然是去盯梢的,试哪吒的态度,但不能叫哪吒真的有事,佛门真的在保护这具莲花身。 那这般想……是不是说明,眼下哪吒的伤真是可控的? 云皎若有所思,又生懊恼,“可惜,未能趁机从金吒处探得更多李靖的踪迹。” 提及此,木吒脸上也显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宽慰云皎,语气却几分轻叹:“弟妹,你也不必太急。毕竟,就算真寻回了李靖,难道……真要行‘弑父’之事不成?若真做了,乃是逆伦,大违天纲。” 她淡淡瞥他一眼,似觉得他在说废话:“有何不可?” 不单李靖,那断角老龙头她也不打算留,不过此事是她心中计划,哪好和木吒这个愣头青说。 木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震得瞠目结舌,“你你你……” “你且说,何来的‘父’?”云皎反过来嘲讽他,“你的老父亲?那你怎这般’大违天纲’,直呼他大名呢!” “……啊呀。”木吒语塞。 “又是何来的天纲?”天庭定下的纲则,便称天纲,天地自有之道,乃称天道。 云皎只道:“我只认天道,不认天纲。” 木吒的表情拧巴扭曲了一瞬,实乃被震撼得更深。 他如今也不想说什么“难怪哪吒会喜欢你”这种话了,他算是看透了,这两人就是臭味相投,云皎会看上哪吒这种叛逆小子,也属实是“惺惺相惜”。 天造地设的一对煞星。 云皎瞧他这憨怂模样,倒没再吐槽他,反而蹙眉:“只是,我总觉得,有一处不对……” “何处不对?地府之内还有何事。” “不是地府,是在通天河畔。”云皎虽这般说,一时却真摸不透。 彼时,她问观音,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观音给出指引,可那台词太过隐晦,出现得太突兀。 因果,万物皆可有因果,何况佛门乱给因果……一时着实难从其余去衍生。要卜算,灵山却已成阻力,无法顺应自然。 顺不了势的卦,算无结果。 她摇摇头,“总归是那日见过菩萨之后,我就觉得不对……” 木吒闻言,倒轻松了些。 “嗐,我当是多大事,见了我师父再说便是。”木吒摆摆手,“我可听闻那日通天河畔,你是在明面上询她,祂哪好直言答你?我等平日若有疑,皆是私下往紫竹林求见的。” 云皎看向他,木吒说完才觉自己嘴快,又找补道:“但师父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他又隐隐觉得,师父会见她的。 况且,当初师父确曾流露过愿引云皎入珞珈山修行之意,只是云皎不愿,或许师父对她印象并不算差。 平心而论,师父对哪吒的印象应当也没多坏。 不对,他不能随意揣测师父,师父早已得道,见众生皆同等。 “你方才不还说,你意即师意?”云皎哂他,“真会变卦。” 木吒大惊:“大王,你可别胡说啊!我说的是师父之意乃我意,我是因祂授意,才来的大王山——”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度唾弃自己的嘴快。 云皎更是笑,若非哪吒还伤着,她必然畅快大笑:“好了,多谢你好心人,你没说出来我也没蒙在鼓里。” 木吒:…… 此时,误雪去而复返,将初初备好的灵材药品送来,已有一碗熬成了汤药。 云皎瞥向哪吒,卧躺的清俊青年面色苍白,如白玉覆雪,再多艳丽,也成了脆弱。 她顿时没了再与木吒嘴贫的心思。 接过误雪手中的汤药,云皎拂了拂手,屏退众人。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殿内安静下来。 榻边小几上还置着她离魂前点燃的安神香,还有紫薇花插在玉瓶里,淡紫细蕊,暗香浮动。但一时,这些气味都不如哪吒身上的莲香馥郁。 或是方才残留的血气。 这莲花精,就算不流花瓣血,真实的血液也是香的。 云皎走到榻边,正欲查看哪吒状况,却见本该昏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显然将方才对话尽收耳底。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药喂给他,而后取来温水浸湿的棉巾,替他擦拭了一会儿再度渗出的血迹,又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直未言,殿内的气氛仍有些凝滞。 哪吒明白她还气着,于是故意逗她,幽幽道:“原来夫人是会细致照料人的,从前却未见这般耐心。” 云皎根本没照顾过他,哪吒生活技能点满,很能自理。 但她当然会照顾人。 昔年她就照顾过阿嬷,还跟着祖师深化了生活技能,这等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她闻言白他一眼,既是从前未有,这抱怨从何而来?什么从前…… 云皎忽地反应过来,手微顿。 还能什么从前,排除不存在的,那就只有在……床榻上,她很“偶尔”的不耐与敷衍。 “你个黄花精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东西。”云皎确然笑了,但是气笑的,棉巾抵按他肌肤的力道不由重了些,“看来你还好的很!” 哪吒索性捉住她手持棉巾的那只手,将棉巾取下,复与她十指相扣。 又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让她先莫动作。与此同时,他再度施了净身咒,身上残留的血气终于涤荡干净。 而后,他的手并未松开,又开始摩挲她的手腕,再一次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伤。 冰凉的指尖,沿着她手臂的线条向上轻轻抚触,一寸又一寸,细致至极。 这具莲花仙身分明濒临枯竭,精力竟依然骇人,此刻,仍能分出心神与灵力做这些。 云皎望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面色雪白,却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她喃喃出声:“其实……的确是你更会照顾人。” 哪吒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望着她那双澄然的桃花眼,缓缓开口:“我既是你夫君,自然要为你思虑周全,护你无恙。” 见云皎怔怔看着他,他微微停顿,又道:“我曾无情无欲,无亲无依,身后还有天庭与灵山瞩目至今,与我牵连,从非坦途。可夫人不弃我这孤煞之命,不嫌我未有家业万贯,反而平添风波……” 这句,他还未说完,云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这般说,你可是哪吒!” “哪吒”有自己的人设,即便是哪吒也不能这么说。 哪吒的眸色幽深下来,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但最后,化为的是沉重的承诺。 “皎皎,我当用余生好好照顾你。”因伤重而轻缓的音色,语气却郑重至极。 云皎还未开口,又听他道:“一如此刻,夫人不也在照顾着伤重的丈夫吗?” 这下,云皎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她还要去取棉巾,哪吒按住她的手,“我的伤势静养便可,夫人不必过于劳神。” 他想让她一同歇息,将她揽入怀中,“陪我躺一会儿。” 第134章 哪吒念经,云皎不听。 云皎想了想,依了哪吒的言语,褪下衣裙上榻。 她靠在他胸膛前,忽而又问他:“还会有血腥味的莲花…不对,莲花味的血吗?”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她极少会是这般不确定的语气。 “不一定。”他答得诚实。 云皎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处,揽住他腰身,片刻后,她轻道:“你要快些好起来。” 这话,去岁她看见“莲之”吐血时,也这般说过。 第230章 她是真的盼他好。 哪吒意识到——无论他是莲之,还是哪吒,他都会得到这句来自她的祈愿。 哪吒却稍稍有几分沉默,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会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皎又从他怀中抬起头,撑起身子看他。 “夫人?” “夫君。”云皎凝望着他的眼睛,从地府到大王山这段时间里,头一回眉眼含了些笑,她道,“我不会去另一个世界。”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她。 世上只有一个云皎。 “我为何要回去?”她如此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我在此当大王,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世间绝色的小娇夫,我作什要去那个世界。” “我知晓。”哪吒语气比她想象中还有平静笃定,似他本如此想。 可下一句,却暴露了心绪,他一顿,微微哑着声:“夫人,是为我留下的么?” 他离云皎很近,凑得很紧,身躯已逐渐重新复温,吐息也变得温热,浸染了他身上惯常的香气,总会勾起云皎的渴望。 云皎发觉,他忽地有了很多的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如今,从前他也总爱如此,引诱,哄诱,甚至诱导。 她重新枕回了他怀里,如他所愿地紧紧环住他。 她闭上了眼睛,坦然直言,喃喃着:“算是吧。” 她为了她自己。 为她自己此生此世的自由与畅快。 也为此生此世,邂逅的他。 哪吒轻抚过她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殿内安神香已尽,紫薇幽香暗浮,莲香清冷萦绕,将是一夜好眠。 * 翌日,天光初明,哪吒依然醒的很早。 昨日他精神不济,总有灵力枯竭的昏沉感,今日却好了许多。意识甫一清明,他习惯性想起身,可才单手撑住床榻,却罕见地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他从未遇过这种事。 若非身旁的是云皎,哪吒许会心头微沉,认为有人找到了专治这具莲花身的方式。 云皎察觉到身侧微弱的动静,当即也转醒,才一睁眼,便见他面色发沉。 这是怎么了? 云皎暂未说话,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只侧目看着一言不发的哪吒。 昨夜他果真流血了,她心想,准确而言,是落了一床的花瓣。 而后,她就不停地将那些花瓣扫下去,以免妨碍他二人睡觉。 做这事时,哪吒竟一直在沉睡。 云皎很难得能瞧见他的睡颜,通常都是他先将她哄睡着,或是把她折腾得实在懒得动,直接睡过去,一觉醒来时,他也早就醒了。 昨夜,角色终于互换了。 他沉睡时的样子与寻常人不同,安静得像是一尊玉雕,以至于她曾悄悄凑近,用手指试探他鼻息,又特意凑近,屏息,感受他究竟有没有呼吸。 几番确认,确认他真没死。 眼下,见他才醒来就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济单手支在软榻上,锦被因受力不均陷下去,云皎凉凉开口:“你还是在床上老实躺着吧。” 言罢,她伸手将他强行按下,竟也很轻松。 哦吼。 哪吒显然也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自己此刻真这般“柔弱”,云皎却像发觉了什么好玩的事,掌心依旧压着他肩膀,不让他动。 若非顾忌他伤势未稳,不知会不会又忽地飘花瓣,她真想跨他身上去。 这等娇弱的小莲花,真的很难得一见啊! 云皎自觉并未使多大劲,哪吒却还是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她稍有一怔,手上力道下意识一松,瞬息之间,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扣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就着她前倾的姿势借力翻身,一下将两人位置调转。 云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贴上他胸膛,手腕被他虚虚反剪在腰后,整个人被他自背后圈进怀里。 “你耍诈!”云皎懊恼低呼。 哪吒贴着她耳畔,只道:“兵不厌诈。” 可他话音未落,到底此刻力气没云皎大,她随手一挣就挣脱了,而后,毫不客气地,终于跨在他腰腹上。 云皎不耍诈,她可以直接蛮力破局。 但哪吒的双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她腰侧,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忽地,一同静默了。 这个姿势……嗯…… 云皎耳根微热,又很快镇定下来。 姿势不姿势的,都老夫老妻了,别那么在乎,她非但没下来,反而稳了稳身形,就这般问他:“好些了?” 她居高临下睨着他。 墨发如瀑流泻,寝裙褶皱凌乱,刚睡醒的雪白面庞还泛着淡色红晕,长大后明艳的眉眼愈发昳丽,因这慵懒姿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温。 哪吒望着她,掌心下能感受到她细软腰肢的热度,衣料在手间摩挲,十分真实。 她真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去往任何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这样的认知,叫他心底生出隐蔽愉悦,自然颔首。 “但你的表情……”云皎却觉得他神色有些迷离,不由弯腰凑近去看他。 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后脑,在唇上亲了一口。 云皎一怔,却未再多言什么,眼底漾开笑意。 她也更俯下身,贴着他胸膛,按在他肩上的手顺势去捧他的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哪吒也一怔,索性揽住她后背,不愿她远离。 好一会儿,殿内寂静,只余彼此交织的细微呼吸与唇齿间的吮吻声,柔软的唇瓣互相厮磨,偶然又响起一点水声。 待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云皎气息微乱,体温上升,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也是如此,好歹比昨日的冰凉要好了不少。 她撑起身,哪吒也未强留,让她重新屈身跽坐在他身旁。 只是仍与她扣着手,掌心不留一丝缝隙。 “你伤势还未痊愈,再多休养一阵,别急着起身。”她将他散落额前的发轻拨开。 “嗯。”哪吒并未反驳,不过云皎已能从他方才扣紧她腰肢的力度、他气息的平稳,察觉到他比昨日好了太多。 这具莲花身,攻击性强,恢复力也惊人。 难怪佛门如此看重,难怪给了哪吒,仍在暗中关注……会不会是,想反悔了? 这般思绪一闪而过,云皎又听见哪吒唤自己。 “夫人。”哪吒看着她,眸色是雨后初霁般的静澈。 这般眼神,也比昨日冷煞的模样要好太多。 云皎原本要起身,又被他这般看着,美色实在误人,最后又无知无觉重新倚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腹上,侧眸看他:“嗯?” 他伸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方才一点旖旎氛围还未散去,但云皎对他这般斟酌神态已门清,心知他必然还在思量昨日种种。 无论是地府之行,还是幻境所见。 他昨日昏睡得太快,许多事还未说清。 “夫人,独自一人来到全然陌生的异界……当初,可曾害怕?” 但她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微微愕然,意识到哪吒虽看出她曾居于异界,却难通过幻境直接想到她与两个世界都有过联系。 虽有八百个心眼子,但还是差了些。 “不怕。”她摇头。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胆子大,是故才来也无甚不安,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很快便开始筹备下一步打算。 如今回想,某些“理所应当要在此界生活下去”的笃定感,却因此忽略了。 哪吒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云皎因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宁静,又补充道:“但起初,我不喜血腥味。” 哪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看她。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诸多生灵,总是生死一线。 “夫人曾居之界,与此处迥异。”哪吒缓道,“灯火随手可明,炊煮无需柴薪,人人各司其职,耕作、匠造、商贸皆有专攻,各取酬劳。” “虽仍有生计之劳,但资源丰沛,无需为基本生存搏命相争。” 而有法术的世界,看似亦能做到抬手燃灯,覆手燃火,甚至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可非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天赋。 努力未必有相应的回报,纵然术法通天,还有灵材法宝,洞天福地,乃至气运机缘。 为争这些,血雨腥风,从未止歇。 除此之外,还有万人之上的滔天势力,抬手可定人生死,权力越是极重,越是催人渴望。如此权柄,足以掀动无尽杀伐。 这一切,都与另一个世界不同。 云皎挑了挑眉,没想到幻境之内她只在那一座老平房,他却能窥见周遭环境的蛛丝马迹,见微知著。 “是如此。”她点头,若有所思。 她想,或许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流了太多的血。 第231章 再回来,潜意识里也留了阴影。 他很聪慧,如此聪慧之人,难怪他知晓她是“异界之人”,仍这般平静。 但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收紧了,他埋首在她颈间,似与她商量般:“此事,如今虽有上界窥察,此间凡界,却只有你我知晓。” 他心中思忖,这般离奇的来历,知晓的人越少,云皎自是越安全。 从前她不愿告诉他,亦是情有可原。 “我会为夫人保守秘密,你知,我知。” 云皎一听,轻轻眨了眨眼,而后眉眼弯起:“好呀好呀!”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天庭和佛门也不是第一个晓得的,哪吒就更不是了。 什么你知我知的,还有她师父须菩提祖师也知晓呢。但这话就不告诉他了,不然他又要生闷气。 小夫妻又说了会儿话,云皎见他气息渐稳,便打算起身处理山中事务。 哪吒虽仍倚在软榻上,目光却随着她身影移动,一边开口:“如今已是夏末秋初,清晨微凉,夫人今日不如穿那套藤紫色绣棠花的齐腰襦裙,外面记得围一件披帛。还有你秋日喜用的香丸,在妆台下的暗格里。” 云皎瞥了他一眼。 这是她寝殿好嘛!她能不晓得自己东西在哪里? “另外。”但他仍在说,“我见夫人喜欢这几日采来的紫薇花,用来簪花也正宜,麦旋风知晓后山哪处开得最好,夫人若想要,吩咐他一声,他自会去采来。” 若是往日,小娇夫给她将搭配好的衣服端到面前来了,她自然乐意享受。 但眼下他不是还躺着么?竟还隔空指挥一般,事无巨细仍念叨一遍。 云皎愈发觉得这到底谁家。 哪吒叽里咕噜念经,云皎不听,她心底腹诽完,面上便含糊道:“好啦好啦!夫君你就好好卧床休息吧,别念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哪吒:“地府阴气深重,即便是魂身入内,归来仍会有阴气残留,我离开大王山前嘱托误雪熬了灵参粥,夫人今日记得多用些。” 她真不是小孩儿,也不是脆弱的小孩儿,她师兄都跑地府好几次了,也没见回来还要喝灵参粥呀! 但云皎杏眸一转,又顺势应下,“也好,索性我让误雪直接送来,你我在寝殿用早膳吧。” 哪吒微愣,欣然颔首。 云皎看着他笑,唇角也渐渐勾了起来。 她想,既已慢慢懂了关切的分量—— 她接纳,她分享,她也对他好。 * 误雪不多时便提着紫檀食盒而来,云皎布好碗筷,问她:“郎君的法器还未送过来?” 误雪摇头:“派去找孙大圣的小妖已回来了,大圣说那日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一同下界,已将独角兕并那金刚琢一并带回天庭去了。” 见云皎与哪吒俱是蹙眉,误雪忙又补充:“不过大圣特意追上去问过了,老君言道金刚琢内收拢的法宝众多,郎君的法器混在其中,难以分辨,待他清点妥当,自会派人送回大王山。”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仍从彼此眼中看出探究。 为何非要把法器带回天庭? 云皎还想,独角兕是老君的坐骑,原著里也只有老君前来,太白金星又来做什么? 云皎冲误雪点点头,表示明了,又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喝粥,忽听哪吒轻咳一声。 云皎立刻看去:“怎得了?哪里不适?” 哪吒以拳抵唇,缓道:“无碍,只是伤处未愈,气息行至胸腔时,略有滞涩。” 云皎却认真,又急切,倾身靠近:“你不会又要吐血吧?” 她真的去捏哪吒的下巴,想掰开他嘴唇看看。 指腹才抵着他唇肉,哪吒不甚自在要扭头,但她力气不小,弄得他说话都含糊几分:“夫人,不是……” 误雪看了,不免憋笑,也不好说自家大王是真关心则乱,还是有意戏弄郎君。 反正她是能看出来,郎君这是想单独和大王相处呢。 误雪敛容,回了云皎的话:“大王今日醒得晚,我与三个麦已用过早膳了。” 云皎只好道:“哦,那好吧。” 她也顺势松开了捏着哪吒的手,瞥他一眼,总归谁也不知她是关心,还是戏弄,亦或二者皆有。 待误雪退下,哪吒才神色微凝,低声道:“这二人并不常同行,此番下界,恐非偶然。” 说到正事,云皎也面色凝重起来,手中掐算,却如雾蒙罩,但有一点是笃定的:“——你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两人心头沉思应策,一时皆未言语。 片刻后,哪吒又轻声提醒:“粥快凉了,先用膳,待想到后细谈不迟。” 云皎亦觉如此,轻轻点头,刚舀起一勺,误雪又去而复返。 这次,她面上几分松快,“大王,郎君的法器送回来了。” 哪吒的法器看上去精巧,甚至有些小巧,实则千钧之重。寝殿大门已打开,几个小妖颇为吃力地要将箱笼搬进来。 哪吒却道:“且慢。” 言罢,他勉力起身,云皎便顺势出手用蛟丝缠着他手臂,也算搀扶。 这是云皎许久未用过的技能,哪吒不免侧目看她一眼。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并不急着打开箱笼,先以灵力探查之后,确定并无危险之后,才挥手开启。 而后,他一件件仔细检视。 “如何?” “俱在,一件未少。”片刻后,他方抬眼,“也未有被掉包或做手脚的痕迹。” 云皎想到方才卦象所示:风山渐,三爻动。 预示着此事藕断丝连,看似了结,实则尚有隐线未明,日后许会再次与他们产生牵扯,但卦象平平,又看不出凶吉。 ……为何还有联系? 云皎微微蹙眉,哪吒垂眸问她:“夫人?” 她抬眼,索性将卦象与疑惑说了。 哪吒听罢,却是抬手轻拂她眉心。云皎微怔,听他道:“卦象既示‘渐’,便是徐徐图之,不急于一时。” 云皎魂入地府再归来,至此刻,哪吒能看出她并未休息好。 “风行山上,其势缓,未必是凶兆。养精蓄锐,方能从容应对。” 是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皎也知空想无用,索性顺着他的话,提醒他:“先用膳吧。” 哪吒走到桌旁,他伸手想去拿碗,似乎想喂她,才触及汤匙却陡然失了力。 显然是气力仍未恢复。 云皎眼疾手快搀住他,误雪见状也忙道:“郎君现下还需休养,切莫逞强,一旁的粥放了药材,是灶房清早特意为您熬煮的,您多用些吧。” 热气氤氲的粥香弥漫,哪吒视线凝去,桌案上原来真有两种粥。 他灵气逸散,方才竟没注意到。 正微微出神,一只盛着温粥的瓷勺已递到他唇边。 他侧目,是云皎端着他的那碗粥,吹了吹,要喂他。她也附和误雪:“是啊是啊,别逞强了。” 误雪抿嘴一笑,再度告退。 云皎用瓷勺边缘压了压他下唇,几分促狭,“我吹过了,不烫,今日让你当小孩儿。” 哪吒浅浅一笑,顺从地张口含住。 待咽下后,却又道:“我自己来便好,夫人也快用些,你那碗也需吃完。” 云皎一噎,感觉他真是越来越像啰嗦人夫了,被念叨烦了,又心起一计。 “好啦好啦,现在我们来比赛谁喝得快吧!”见他还要说话,她眼睛一转,制止道,“别说话了,赢的人有‘大奖’!” 又比赛? “什么大奖?”哪吒问。 云皎却不答,只道:“预备——开始!” 而后自己立刻埋头,咕嘟咕嘟开始努力喝粥。 哪吒:…… “夫人,慢些,小心烫着。” 云皎:继续咕嘟咕嘟,速度惊人。 “……” 第135章 没那么厉害。 最后,云皎很是“大度”地让了让伤患哪吒,等到他喝完,方咽下最后一口。 他要说话,云皎立刻夸他:“哇塞夫君你好棒呀,你是第一名!” 说了让他当小孩就当小孩,云皎做的决定不容置喙。 哪吒倒真被勾起几分好奇,不知究竟有何“奖励”,又见她方才喝得急,还沾着一点粥痕,用指腹替她拭去。 他索性顺着她的话问:“那夫人要给我何等好处?” 一面说,一面还忍不住在她唇上摩挲着。 云皎是真喝得很急,粥烫,她的唇都殷红了几分,指腹的灵力已熨帖那点热意,但润泽软嫩的手感又让他无法收手。 他望着她的唇,喉结微滚,眸色愈发深。 云皎却忽地将他手甩开,腾地站起身:“你等我!奖励这就来!” 言罢,她噔噔噔跑出去,哪吒在她身后唤:“夫人?” 她没理,但好在不过片刻就转身回来,将手背在后头,脸上带着神秘得意的笑。 第232章 至此,哪吒的好奇心更盛,他也站起身来,唇边含笑:“夫人藏了什么礼,这等好处,为夫亲自来……”看。 那个“看”字还没出口,云皎唰得将东西拿出来,金色绒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一股熟悉又极其不祥的预感霎时掠上心头。 耳畔,云皎正犹自“当当当当”的配音。 哪吒面上的浅笑已僵住。 原因无他。 ——是个孙悟空,孙悟空的玩偶。 而且这孙悟空做得很是怪诞,圆头圆脑,身子胖乎乎,脸型轮廓几近全无,仅有一点简单的弧度线条,越发不讨喜。 “怎么样?”云皎美滋滋道,“好看吧!我特意找长安的工匠定做的,前几日才拿到手,今日就当奖励送你吧!” 哪吒:…… 他果断转身不想接受,又被云皎挽着手臂,被她不由分说带回床榻,而后将那个孙悟空玩偶塞去他怀里。 “近来你要卧床休养,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寝殿,就让它代替我,好好陪着你吧!”云皎眉眼弯弯,显然有自己的小算计。 哪吒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你让孙悟空代替你陪我——” “欸!”云皎打断他的话,一根手指抵着他的唇,堵回所有话,“说什么呢,它只是个玩偶而已。你不晓得,我从前的世界很流行这种玩偶的,叫做‘安抚玩偶’,这般毛茸茸的,可以安抚你的情绪。” 安抚……他的情绪? 这孙悟空如此短胖,比真人还要丑陋不堪,看着都来气,怎么安抚情绪? 哪吒要气笑了。 偏偏云皎还将他的手搭在猴头上:“你看,你这会儿心情就不好,多摸摸它,心情就会好的。” 言罢,她就要转身离开。 临走前,想到什么,又瞪圆了眼睛转回来警告道:“若我回来,见到它有一丝一毫损坏,你就换、去、偏、殿养伤!” 又是这套,梅开二度。 哪吒扯了扯嘴角,“夫人多虑了,我怎敢?” 颇为阴阳怪气。 云皎自是听出来,当没听见,总归他不敢。 她哼了两声,没再多说什么,最终离开。 殿内寂静下来,哪吒独自坐在榻边,忽觉这寝殿因处洞xue深处,白日采光也不甚好,纵有夜明珠照明……但还是多添些烛灯为好。 烛灯就摆在软榻边,最好。 他的目光沿着寝殿打量,最后又挪回玩偶身上,将它也置在软榻边,在他打算放烛灯的位置旁。 这样,若是不慎被烛火燎了边角,总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哪会不清楚—— 云皎分明是自己想抱着这玩偶睡,趁机找了个由头塞了过来。 * 云皎将近来山中的一概事务处理完后,又特意去演武场巡视了小妖们的操练。 哪吒先前一丝不苟对着这帮妖兵训练,在原有基础上,还多提拔了几个小将领。 此事他同她请示过,她亦认可。 但时隔一阵子来看,这些妖将俨然比之前要聪慧厉害很多,很有令行禁止的架势。有天庭第一神将的教导,一别三日,确可刮目相看。 误雪听闻云皎在演武场,特意寻了过来。 “大王。”她走近低声,“昨日送归法器的仙童是昔日的金银角大王,他们未有多言,但叫我单独将此信交予大王。” 是故,昨夜误雪并未当着哪吒面拿出来。 误雪一贯只问该问的,其余就当不知情,云皎颔首,在无人处犹自拆开。 信上内容简洁,只有一行小字:[今岁,宜多往五庄观。机缘若至,可作答谢之礼。 ] 去岁,孙悟空曾为她带回一枚人参果,今年她一直计划着再去五庄观拜会,头两回皆是自己去,后来事务渐繁,也常遣小妖去打探。 但多次同童子处得到的答复,皆是“家师正在闭关静修”。 云皎很快恍然。看来,拜访时机果然紧要,并非随时可去。 此后,仍需她亲自前往,静候机缘。 抬指燃火,她将信笺焚为灰烬。 之后,天色向晚,她却未急着回主殿,步履一转,去了偏殿。 起初,这是一座专门替她捡的便宜夫君打造的殿室,比主殿小些,但一应陈设并未敷衍。大王山家大业大,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妖们也不是小气包,不至于轻慢了大王的夫君。 后来,哪吒并未在此久住,便搬去与她同宿主殿。 再后来,这里成了她的专属猴哥痛屋。 云皎看着满殿琳琅的孙悟空周边,玩偶手办自不必多说,小卡画册那也是必不可少,有些是她手搓的,还有许多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 最正中,有一尊与猴哥等身高的手办,身上还穿着前阵子她命长安裁缝织造的新衣。 是与哪吒同一批衣物到的,她打算待西行圆满,便当作贺礼赠予猴哥。 为何如此喜爱猴哥呢? 云皎思绪飘远,又想到那个梦。 还想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小玩偶。 但哪吒说,那一年她在东海,其实从未遇见过孙悟空。 一切是虚妄,真真假假,几百年之后谁也说不清了。 云皎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都不是事。 崇拜一个人,未必就要有真实的对照,只要他的确在那段时日里,带给过她满足就好! 偏殿内还有个她手设的工具台,想通后,云皎在台前又手搓了一个和前世一样的孙悟空玩偶,心满意足放在等身手办旁边,才回主殿。 果然,小娇夫哪吒仍无力起身,只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似在闭目养神。 “夫君,好些了么?”云皎走近问道。 哪吒睁开眼,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云皎便走去他身侧,“还难受?” “无碍。”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唇边方泛起淡淡笑意。 云皎又问:“你可用了膳,吃了药?” “皆已用过。” 她这才略略放心,“那便好。” 余光还瞥见自己的孙悟空玩偶毫发无损,只不过正放在床沿。 这个位置可不好,若半夜不慎滚落地上,沾染尘土如何是好? 她伸手要去将玩偶挪到里侧安全处,哪吒却按住她的手腕,“夫人可用过晚膳了?” “自是用过了。” “我却忽觉有些饿了。”哪吒一顿,眸色温润,“再陪我一同用些?” 云皎狐疑,他个“厌食症”他还会饿? 但瞧他神色还算真诚,料想是灵力亏空,需要大补…… 可先前她也是类似的缘由,并没什么食欲啊。 云皎尚未想明白,哪吒已握着她手腕借力起身,带她缓步走向桌案。 夏日寝衣单薄,雪色绸缎随着他的动作拂动,将他的身线尽数勾勒出来,越发挺拔清瘦。这是一具多完美的躯体,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饿,但目光落在他领口微敞处的一线锁骨,却有些馋了,咽了咽口水。 传了膳,陪他用时,哪吒还在不断问她些琐碎日常。 前段时日,哪吒一贯是跟在她身后。 忽地又回归到她忙碌不休,而他独守殿中的日子,云皎因惯于事务,倒还适应;闲下来的哪吒,却似乎并非如此。 好容易夫人归来,他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却骤然一顿,只觉自己都未问到点子上,云皎仍是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 “夫人。” “嗯?” “你在想什么?” 索性,哪吒直言相问。 云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问出这个问题…嗯,显得她很禽兽。 但她还是问了:“上一回我灵力亏空,你我是双修补足灵力,这回……” 哪吒沉默了一瞬。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未说话。 片刻后,哪吒唇角微扬,笑了,“自然可以,你我现下便去沐浴?” 他说可以,但他爱逞强,云皎并不大认同,狐疑着打量他尚且苍白的脸色:“你当真有力气?届时…届时若是到了不上不下的境地,很难办呀。” “……” 哪吒呼出一口气,“不试试,如何晓得?” “防患于未然嘛。” 他这般“不行”的样子,在她心中已是……心头大“患”了吗?哪吒当即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起云皎的手腕,便要往角房去。 云皎瞧他这一副被刺激的样子,忙宽慰道:“哪吒哪吒,你我双修是为了替你疗伤,你这是作何情态?没叫你证明自己啊,你不必如此激动——” 话音未落,她的柔弱小娇夫牵住她的手腕便一松,似有一声压抑闷哼响起,是又失了力。 云皎反手扶住他,语气几分果然如此:“都叫你别逞强了吧!” 见他面色沉郁,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云皎又补充道:“不行我在上面也成嘛,你就负责好生躺着……” 第233章 这等话,被云皎轻飘飘、却又带着几分榷讨的态度说出来,哪吒心底只余下不服输的犟。 “夫人技术不佳,这个选项还是罢了吧。若要双修,你我去寒潭化作真身也可。” 云皎:? “你敢说我!”云皎面露凶狠,“我近来可是有好好钻研的,你且等着瞧吧!” 哪吒自觉已是掰回一局,顺势附和:“是,是,为夫拭目以待。” 但他到底少了七情,未能全然体察人心,不知此话在云皎听来,更像是挑衅。 云皎气得杏眸瞪圆,想到攻击他的好方法——“你技术也没多好,别把自己想象成什么无师自通的天才,还没那么厉害!” “我…没那么厉害?”哪吒霎时眸色深沉,看着她,一字一顿问。 云皎一哼,十分笃定,“是啊,起先表现得可差了,好几次都是我不想拂你面子,才勉强装作……嗯,很舒服的样子。” 哪吒:? 熟稔至此的夫妻,谈及此等话题早已褪尽羞涩。正因太过熟稔,最后你一言我一语,真较起劲来。 哪吒越听越是心头闷堵,失了力也要强撑着去握她手,好似现下就非得抓着她去床榻上验明真身,却又听云皎嘟囔了一句。 “而且,起初你还弄疼过我几回,全凭我大度,没和你计较!” 他的手一顿,不争了。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这确是实话,起初云皎就觉得他技术很差,敦伦之时还在心底骂过他好几回,心觉他就是蛮干,毫无水平。 只不过她又很易被他的美色蛊惑,加上她也生涩,全凭青涩本能回应,两人尚在磨合,本着一种五十步笑不了百步的心态,这事也就含糊过去了。 哪吒已不再与她争辩,只重新牵住她的手,引她在身旁坐下,认真道:“何处不适?夫人,你细细与我说。” “就你当初……” 现下虽不会了,但对方主动要求翻旧账,能在“谁技术好”这等事上压他一头,云皎自然不拒绝。她开始一五一十,回忆细节。 直至他听得眉心微蹙,连连认错,云皎终于畅快了。 夫妻二人一番坦诚复盘结束后,二人一同去角房洗濯,总算不争这事,定好明日再去寒潭双修,今日暂且作罢。 但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孙悟空,云皎特意做成了q版的模样,瞧着可爱极了,体积却不小。 哪吒起先有意转移云皎注意力,让她好生将那玩偶放在床边,哪知云皎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对此事仍是念念不忘。 两人上了榻,她第一件事便是喜滋滋地将玩偶搂在怀中。 玩偶一下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哪吒与他的夫人隔开了距离。 哪吒的面色肉眼可见不是很好看。 云皎却似毫无所觉,甚至还调整了下玩偶的位置,让它靠得更舒服些,才问他:“你这是又怎么了?” “夫人觉得呢?”哪吒怎会不知她是故意,只淡声道。 “我觉得什好。”云皎弯起眉眼,捏捏玩偶的小脸蛋,觉得萌得很,“这样,你晚上也能抱着它安寝。试试看,毛绒绒的,定能助你好眠~” 她特意没说自己抱着,以免他又说些损话,譬如什么“夫人莫不是又想让孙悟空在旁观摩”这种。 但哪吒显然依旧不能接受,难以置信道:“我,抱着孙悟空睡觉?” “你抱着我猴哥怎么了?”云皎理直气壮,“这是你天大的福气!” 哪吒眉心一跳,不想再作无谓口舌之争,此刻只想将这碍眼的玩偶彻底清除。 云皎却已迅速将玩偶塞入锦被中,自己眼睛一闭,身子一瘫,摆出准备入睡的姿态。 “啊,好困,我先睡了,夫君你也早些安歇。” “……” 玩偶的脸还朝着哪吒,圆溜溜的脸蛋怎么看怎么惹人厌烦,若非他乃无情之身,并不会做梦,夜里恐都得惊醒。 但最终,他无奈闭眼,唇角扯起一个近乎气笑的弧度。 果然……还是烧了最为干净利落。 第136章 若她出事,哪吒不会苟活。 时日渐渐过去。 云皎有意将地府一事告知孙悟空,但孙悟空却暂且没空,二人通过玉牌传信,孙悟空与简短她道:“这一段尽是山石之路,不好分心详谈,不如待去了城镇,你我再相谈。” 孙悟空心知云皎入了地府,定然会引起多方瞩目,他原本想劝,又与哪吒一般能看出她倔得很的性子,最终未阻。 但其余的思量,他并非全无。 相反,他想过许多。 若云皎一回阳世便来寻他,天庭与佛门便尽知他二人勾连甚深。西行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孙悟空比谁都清楚,号山之下,菩萨的一番言论,更是表明如此。 晚些时日与云皎对上,也少几分隐患。 云皎也隐有所察,暂且按下心绪,消停下来。 她也在等,等天庭对此事的审判。 但许多时日后,天庭却再未遣人前来。经此一事,云皎心底那层朦胧的感知逐渐清晰起来。 天庭的行事竟是比佛门含蓄隐蔽许多的,他们想以更加怀柔的方式叫她退缩,想神不知鬼不觉将她送回另一个世界。可惜,却被佛门摆了一道,端在了明面上。 天庭已是坐稳江山的霸主,要的是信众服气,不必再露锋芒;佛门却正开疆拓土,东扩之心昭然。 她没有回去另一个世界,天庭并未得逞,但双方也都试出了哪吒对她的重视。 若她出事,哪吒不会苟活。 哪怕他不死不灭,都能将自己搞得半残。 云皎如此想着,仍还不对,总觉得其下还藏着事尚未看透。 天庭布局,只为这一手?狡兔三窟,没人会在特意筹谋的战术里只有这么一手。又或者这一局里,还有黄雀在后? “夫人,在想什么?” 实则,此刻云皎尚是真身形态,哪吒亦然,为让哪吒的伤尽快恢复,二人时常在后山寒潭双修。 云皎便又发觉此人起初对真身双修也有些青涩,如今倒是如鱼得水。 不过今日,倒非是在寒潭。 而是在那一大片莲池。 “想一些很玄的事。”此刻池水不热,也不冷,尚是凉爽之时,很合云皎心意。 她懒洋洋地漂在水面,龙尾轻摆,恨不得把真身扭成麻花,将满池莲花都缠个遍。 哪吒却不肯,他的真身霸道地拢过来,莲茎将龙身圈住,云皎仍懒着,将方才所想娓娓道来。 哪吒听完,微微一顿,低声同她道:“我尚有些云楼宫旧部,已派他们去寻师父踪迹。” 他先前自己也去寻过,如今伤重不宜远行,只得如此。 哪吒的莲花瓣轻抚过她的龙角,似宽慰之意。 云皎自然明白,他早日痊愈才是重中之重,不然若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那时便被动至极。 天庭至今按兵不动,至少说明眼下暂无杀心。 两人都存了宽慰对方的意思,哪吒听她道:“天上一日,凡界一年,虽这番换算尚玄,但的确,你我若日日愁绪,总归叫自己难受。” 天塌下来之前,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实在不值当。 她也暗自算过师父去向,但很好,根本算不出。 可谓姜还是老的辣,这般算不出,还不是如先前一般被他人灵力压制,更像是如雾遮月,分明是师父有意不让她探知。 这点,在她们玄学卜卦人看来,有自己的解释——时机未到。 云皎正思量着,忽觉莲茎缠上来的力道变了,不再是蛮横圈住,花瓣有意无意抚过她腹下柔软的龙鳞。 “不许这般!”云皎嗔道。 哪吒便低低应声,“好。” 旋即却换了种方式,莲茎将她整个尾巴裹住,若有若无地揉着。 云皎被他缠得气息微乱,颇为懊恼,龙鳞都微微张开,懊恼地扭了扭。 会在此处亲昵,起初还是个正经理由。 天凉了,莲花渐枯,正是采藕时节,哪吒起了兴致,说要炖莲藕汤给她喝。 云皎对挖藕有兴趣,对他炖汤的手艺却敬谢不敏,哪吒偏要拉她去,他原有令枯花逢春之能,尤其对于莲花。 他指尖轻点,满池凋谢的莲花便霎时重新盛放,若有不够繁盛的,他索性又丢了些莲花瓣进去,瓣落生花,转眼又是一片亭亭。 到那时,云皎还未有心思在此做些什么,直至他提议一同下潜挖藕。这片莲池经他灵力滋养,淤泥尽沉池底,又被结界隔开,藕竟在清水中生长,干净得不染尘埃。 水下清透,莲花根茎交错,龙身与莲茎不知不觉便缠在了一处。 眼下,云皎用龙尾拍起水花:“你等着!” 哪吒这才微顿,几分促狭,“夫人说要自学,月余过去了,何时才能‘大有所成’?叫我这般拭目以待,却总无着落。” 第234章 自云皎说要自己学习之后,过了许久,在哪吒看来是始终无进展。 哪知他这般说,云皎也未被激将,反而信誓旦旦:“你等着便是,不是快要到你寿诞…诞辰了吗?届时,我给你备了份大礼。” 哪吒想到那至今还搁在软榻上的孙悟空,花瓣都合了起来,并不是很有兴致。 “你这什么动静?”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云皎法眼。 哪吒半晌才答:“夫人愿陪我过生辰,已是好极,不必费心准备……” 云皎立刻拆穿他:“别装了,你可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 “你就等着吧,我挑的礼物能不好么?”她哼了一声。 哪吒只得从善如流答:“……是,夫人眼光向来好。” * 日子渐渐凉下来,九月初九,既是重阳佳节,亦是哪吒的诞辰。 云皎对夫君从不吝啬,在山中替他办了隆重的诞辰宴。 又由于他的伤势还未完全好全,厨神计划泡汤,她还亲手替他做好了千层酥蛋糕。 哪吒还一直在一旁持续输出——他人是躺在寝殿,但竟然将他那根打狗棒掏了出来,借此联系在灶房的云皎。 像打电话似的。 云皎一贯只听自己爱听的,其余的就当他在念经。 于是,云皎只说:“嗯嗯哦哦啊啊好的先不说了我在忙我挂了。” 哪吒:…… 云皎做起东西来很快,天还未黑,一个硕大且香喷喷的蛋糕便诞生了。 第一个来夸的自然是误雪,“大王好手艺!这蛋糕做得这般精致丰盈,瞧着便叫人欢喜!” 三个麦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是一顿猛夸。 麦满分:“大王威武!此等巧思,人间罕见!” 麦乐鸡:“香飘十里,令人垂涎!” 麦旋风:“郎君见之,定当开怀!” 猴哥暂且在忙,她没约上,但她也请了赛太岁,给天上的金银角也下了份请柬,还有……白玉。 除却白玉一声不吭紧闭无底洞外,众人皆来齐了。 自然还有仍在山中度假的木吒,连铁扇公主和万圣公主也接到了云皎的请柬,翩然而至。 这些人,无论是什么心思,总归都将她夸了一顿。 云皎被夸美了,哪吒尚被她勒令在寝殿休息,筵席安排在去岁山顶的赏月台,见时辰还早,她索性又喜滋滋拎着自己做好的蛋糕绕山一周,收获了三十三妖洞洞主的一致好评。 所到之处,众妖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将夜时分,漫天霞光如火绮丽,云皎率三十三妖洞洞主返回金拱门洞,便见自己的夫君拄着……打狗棒,在洞门前迎她。 三十三妖洞洞主面面相觑,像是见到了起初那个眼盲的凡人。 云皎见哪吒面上平静,眼眸一转,落定洞门时,将蛋糕顺手交至误雪手里,犹自去扶他:“夫君~” “夫君在此等我多久了?”“她抢先一步,笑意盈盈问。 哪吒低声回:“以为夫人两个时辰便会做好,就一直在前厅等着。” 旁侧的误雪闻言,诧异看了他一眼。 云皎并未察觉,已然扶着他往洞内走。 “方才出来?”云皎问。 哪吒如今骤然失力的情形已少了很多,再过些时日,应能完全恢复。但这打狗棒今日被他拄出来……她想,大抵还是为了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今日来的人多,万一摔倒什么的可就太丢人啦。 不过他拄着拐,不也会显得娇弱吗? 云皎这边胡思乱想着,哪吒微顿,只应了个“嗯”字。 云皎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她做蛋糕只做了一个多时辰,而后还有两个时辰都被她用来四处炫耀了。 她绝不承认自己已被持续的夸赞夸飘了,已然快忘了还有寿星在等她回去。 寿星自然也开始夸她的蛋糕做得好。 云皎又凝视着他,这个爱气包此刻竟很平静,真是什好甚好。 “那便好,那便好,哈哈。”云皎道。 哪吒目光略过她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缓声:“将要仲秋,天渐凉,夫人早些随我入内吧。” 云皎:“好好好。” 误雪听闻这小夫妻一番对话,犹自在心里道—— 实则哪吒在洞门寒风中等了两个时辰,如松如竹,未曾挪动。 不过他不打算告知云皎,她自也不会说,以免大王愧疚……但大王心大,当是不会愧疚。 一点小插曲,几人顺利入洞。 洞府前厅已被精心布置,烛灯明珠交辉,宽阔的前厅明亮,红绸漫布,新采摘的花香气馥郁,长案之上,也早摆满琳琅佳肴。 哪吒说不出几个爱吃的菜,云皎索性让小妖们做了满桌她爱吃的。 她也算是发现了,只要她爱吃,哪吒便会顺势爱吃。 他吃过的东西太少,但她是老吃家,跟着她吃,他还赚了! 宴席刚开,云皎却忽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厅内多数灯盏应声而暗。 哪吒微怔,不知何意,席间不少外来宾客一时也摸不清头脑。 但大王山自家的小妖们,却有不少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它们之中,有的,也曾被云皎庆贺过生辰,譬如误雪,从前的白菰,还有三个麦与三十三妖王。 它们很懂接下来的“流程”,于是纷纷静待。 云皎若有所思,捏了捏哪吒的手指,与他温声道:“既是你生辰,这蜡烛上的火,该由你来点。” 哪吒一顿,虽不懂,但照做。 指尖一簇三昧真火窜起,燃起了硕大蛋糕上唯一的一根蜡烛,寻常蜡烛是微芒,但三昧真火一烧,光亮极盛。 云皎有一瞬间,心头思绪一闪而过。 她也给红孩儿庆过生,红孩儿亦是如此,点燃的是三昧真火——待会儿,吹不灭的。 几个小妖兴奋道:“郎君,快许愿!” 哪吒闻言,心头思绪也不免一闪而过。 除却法庙之内的寿诞,他想了想,上一回有人正经过问过他的生辰,还是在他肉身摧毁之后,母亲陪他过的。 那一日,木吒也在,金吒不在。 此刻,木吒亦坐在席间,还有诸多夫人的亲眷,众人齐聚,为他庆生。哪吒抬眸看了他一眼,见木吒面上也有几分波动,一丝复杂。 千年光阴,如水流逝。 死水般的千年,终在此刻泛起鲜活柔软的涟漪。 “闭眼,许愿罢。”旁侧,是云皎柔声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哦。” 哪吒想了想,却伸手拢住云皎的双眼,“夫人同我一起许。” 云皎微愣。 旋即莞尔,说了好。 两人遂一起闭上眼,片刻后,果然有小妖忘了这火非凡火,催促哪吒:“郎君,快吹蜡烛!” 哪吒动作微滞,云皎已止住他的手,与他说:“我来吧。” 冰霜迅速覆上炽热的火焰,火在内里跃动,将冰壳映得通红透亮,如同包裹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最后,渐渐熄弱。 冰与火,原本从不相融。 可遇上,又极其瑰丽。 满室掌声笑声。 分食蛋糕时,云皎状似无意般向金银角打探,“当日是你二人将哪吒的法器送来?” 毕竟特地叫他们来,就是有存打探之心,她方才已让三个麦陪他们小酌了几杯,此刻恰是时机。 金银童子作为哪吒的头号粉丝,有朝一日竟能参加自己的偶像的生日派对,一时喝的嗨了,话也多了。 “是呀是呀,多谢云皎姐姐给我们这等机会……多谢三太子你过生辰,三、三太子,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两人断断续续将这段话说完。 哪吒:…… 云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恶毒的诅咒,哪吒本就不喜旁人说他老。 但她说除外。 她继续询问正题:“说来,当日老君亲自下界收宝,又将法器原样送回,可是费心了,如此周折,可有他意?” 金银童子醉态酣然,几分直率:“老君也是奉天庭之命……具体的,我等便不大清楚了。” 云皎与哪吒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问。 她转而望向哪吒,一双桃花眼弯起,学着金银童子的贺词:“夫君夫君,我也祝你万寿无疆~” 哪吒被一噎,有些无奈,又很快回她道:“也祝夫人万事无虞。” 云皎稍稍怔了怔,哪吒已为她满斟一杯酒,替自己的酒盏也满上了。 她看着杯中酒液,总觉得这酒香熟悉,挑眉道:“你能喝?” 不是还虚着么? “无妨。”哪吒道,“一点酒,并无影响,况且我非寻常肉身,本不会喝醉。” 这具莲花身还有这等功效! 云皎愈发觉得这仙身是真牛逼,简直是超强机器人的身体。 眼下说是“受伤”,实则也更多像是电量低,充好电,也就是补足灵力之后,他就又是完美战神了。 第235章 云皎正感慨着,哪吒已将酒递去她唇边,温声细哄:“这酒是陈塘关的酒,夫人爱喝,前阵子不是已喝完了么?现下又有了。” 云皎一听,霎时心情轻快,当即就说:“好好好,我喝!” 哪吒唇角微勾,目的达成。 第137章 穿戴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那酒是真的好喝,醇香绵柔,云皎喝得很嗨,早便忘了这酒很容易醉。 方才是她灌金银童子,眼下却是哪吒灌她。 但喝到某个节点,云皎还要喝,哪吒却又劝她:“夫人,坛中酒已尽了。” 一旁的误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云皎要去摸酒坛子,方才还隐约听到酒声响呢,她不大相信,哪吒又将她拦住,将酒坛子顺势递给了靠近的误雪。 他最是清楚她的酒量,知晓饮至何等程度她会微醺愉悦,再多了便要难受。此刻这般,恰是正好。 误雪会意,柔声劝道:“是,大王,真没酒了。夜已深,您和郎君早些去歇息罢。” 云皎后知后觉晕眩起来,便也不执着,揽住哪吒的脖颈,嘟囔着:“那你带我回去。” 哪吒自然应是。 * 寝殿内烛火温柔。 哪吒要拉她去洗濯,云皎却还惦记着自己要给他礼物,脚步稍有虚浮,仍拽住他:“等等,你、你先坐好。” 她指向桌案,哪吒便见其上竟还有一个蛋糕,与前厅的完全不同。 雪白纯粹的奶油蛋糕,奶油如云层层叠覆,其中的平面却并非如此,竟有一副画。 糖霜勾勒出一副生动盎然的画面:一小小的双髻童子,红衣莲裙,手持火尖枪,足踏风火轮,金圈与红绫环在他周身,而他凛然立于海浪上。 是哪吒。 哪吒闹海。 这是何时送来的? 旁侧的云皎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越是醉意酣然,那双桃花眼越是漾着水光,亮得惊人。 ——她安排得好吧? “夫君。”云皎挨着他坐下,笑意难得十足甜软,“祝你生辰快乐。” 方才在前厅,这句温声软语被喧闹淹没,此刻在静谧的寝殿里,却字字清晰,直落哪吒心间。 甜香混着酒香萦绕在他鼻尖,哪吒忽然想问:在另一个世界,云皎眼中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他已明了,既然有孙悟空的造型,自然有自己的。 眼前这糖画童子,大抵便是她曾经心中的他。 但他真正想问的是,他在夫人心中,是怎样的? 是怎样的人,又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话到唇边,却又觉得今日这般圆满,不必追问这些。他更想说些温存的话语,于是将她揽在怀里:“夫人方才许了什么愿?” 云皎笑起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何况今日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的。” 哪吒:“往后,夫人可愿同我一起过生辰?” 闻言,云皎缓缓眨了眨眼。 醉意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似乎一时未能理解他的话。 哪吒晓得云皎没有生辰,他不愿揭她旧伤,但他想:夫妻一体,他所拥有的,自然也是云皎该拥有的。 他不曾拥有的,也要让她拥有;他渴望拥有的,更是要竭力令她拥有。 “你我夫妻,生非同时,往后庆贺却能同时。” 他低低凑在她耳边道:“此后,年年岁岁,我的生辰盼夫人欢喜,夫人欢喜,也叫我圆满。” 云皎怔怔望他,片刻后,她轻声说了好。 哪吒轻笑,又道:“既然夫人说愿望说出不灵,那便不说了。但若有一日愿望实现,望夫人告知于我,此后,所有愿望不祈天不求神,我为夫人实现。” 云皎长睫轻颤,她笑了起来,也道:“好,既是一同过生辰……那届时,你也告诉我你的心愿,我为你实现。” “好。” 两人依偎着不再言语,一殿暖光之间,又皆忍不住回想方才许下的愿望: [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 方才吃的太撑,二人暂且未动小蛋糕。 不过,云皎虽醉意未消,却还记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重头戏。 片刻后,哪吒听她嘟囔,原以为这便是礼物,不免有些诧异。 云皎见他神色,再度哼道:“你能那么容易满足?大气点吧!做我云皎的夫君,你只要等着被宠坏就好。” 哪吒闻言,笑了,他这一日确然很开心,于是低低道:“是,是我之幸,我之幸极。多谢夫人。” 他很开心,一整日都在笑,开心到云皎都有些诧异—— 毕竟起先她说又要给他礼物,他可不是这表情。 软榻上那个孙悟空布偶还好好摆着呢。 但他开心,云皎自然乐意,于是指尖灵光一显,一件物事凭空浮现,轻轻落在她掌心。 是一条极精巧的长链装饰,她两手展开,便能得见这链子原是按人的轮廓勾勒的。怕哪吒看不明白这是什么,她还特意放在身上比了比。 金链细如发丝,于胸前分出两缕纤巧分支,其间各缀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正落在心口上方。但这还没完,链身继续向下延伸,绕过胸腹肌理,最终隐入腰际之下,似缠绵的莲茎。 哪吒的眸色霎时幽沉下去,如寒夜沉潭,似能将人吸进去。 他的音色也哑了几分,“夫人……” 云皎只觉殿内的莲花香倏尔变得馥郁,仿若满池莲花绽放,馨香盈室。是他已然动情的体现,连带着她也不免耳热,口干舌燥。 看来他很喜欢?原来他喜欢这种调调啊! “好看吗?”她眼睛一下亮起。 他的眸光定在她身前,音色已是明显的喑哑,“好看。” 云皎得了肯定,更是喜盈盈,索性站起来展示一下这一套定制的链子。 随着她铺展,哪吒却看出不对,委婉提醒道:“夫人,这尺寸似乎有些不对,不过无妨,稍后我替你调整……” 他一边说,云皎一边诧异看他,怎么可能不对?她的眼睛就是尺! 她就当他在胡说八道,眼眸晶亮,一转,又迫不及待掏出另一件东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我给你的武器也配了件衣裳!” “武器?”心底那一丝不对劲瞬间酿成浓郁的不祥预感,毕竟这样的事已上演过多回,哪吒这下反应过来,连忙一看。 哪吒:…… 那是一件……精心裁制的“护套”,倒是没用金属,而是柔软的水红色布料,边缘还裁了一圈形如花瓣的镂空花边。一看便知,或能将本身坚硬肃杀的武器变得温顺无害,敛去几分锋芒。 云皎摇头晃脑:“怎样,喜欢吧?” 哪吒说不出话,哪吒震惊,哪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给我的?”他唇角翕动,再度确认。 云皎莫名,“不然呢?这殿内还有第三人有武器吗?” 他沉默,怎么也不肯再开口。 云皎更觉得莫名,“你方才不是还挺喜欢的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材质?不喜也无妨,我的确做了一套备选。” “金链子,与上面那套更搭。”她当真又取出一件,这次是同样的金链编织,与身上的链子分明是同套。 她深感自己是个小天才,颇为得意说:“这些都是我自己设计,亲手做的哦。” 会锻造法器的云皎,自然也会做手工。 只不过平日让哪吒代劳了。 哪吒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是云皎的礼物,也是云皎的“深造”。 他就说,才见她翻了几回书便又看不下去了,以为她不过嘴上说说,心里并不当回事。 哪知,她是另辟蹊径。行动上胜不了他,就从装备上入手。 醉意朦胧的云皎仍手疾眼快,见他要起身逃离这般局面,先一步坐进他怀里,金链顺势先将他的脖颈套住。 又手指轻勾,将那金链重新扯回手中。 哪吒扣住她的腰肢,眸色幽暗:“这也是……‘哪吒’该有的装扮?” 云皎一懵,“你胡说什么呢?哪吒怎么会穿这个!” 这下,哪吒反而笑了,“好,我穿。” 与她心里的哪吒不同—— 反而成了哪吒愿意做的事。 他又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与她做商量,“但夫人也要应我一事。” 云皎一听他竟真的答应,于是也答应:“可。” “不会反悔?” “少激将我。” 哪吒闻言低笑了声,他心知云皎从来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她痴迷于“挑战”。 于是,他托着她臀蹆,抱着她往角房走去:“不急,听我的便是。” * 角房水汽氤氲,暖融湿润。 云皎的醉意被温热水汽裹挟,意识愈发飘浮,迷迷糊糊间,被哪吒细致洗净,裹上柔软的寝衣,抱回寝殿。 第236章 而后,哪吒践诺,当真开始穿戴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想,也算是永生难忘的一幕。 东海夺来的那枚镇海明珠光亮依旧,辉光之下,美艳的青年褪去外袍,仅着丝缎长裤,赤着上身,细细的金链被他犹自绕过后颈,在胸膛前仔细扣合。 细链贴肤,红宝石缀于胸肌间,妖异的光在灯下,是艳的,泛着光泽的链子又贴着紧实的腰腹线条蜿蜒…… 云皎微微一怔,顺势勾着链子叫他倾身。 白皙如玉的肌肤因情动与热气染上薄红,与璀璨的金链,艳色的宝石,一同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昳丽,俊美至近乎邪气。 “夫君……” 天啊,她想,是她夫君穿这身也就罢了。 但她夫君还是哪吒啊。 他顺从俯身,呼吸拂在她脸颊,莲花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叫她愈发头昏脑热。 “夫人?”他将声音放得很缓,哑得明显,“……脸这般红。” 云皎当然晓得。 她晓得自己脸红,心跳得也很快,因为这一幕实在是太香艳了。 如哪吒所想,云皎自觉行动上的超越看似不难,可没多久她便想着这又何必?多动作反叫自己费力,只管享受多好。 超越他,未必非要行动,用现代人的知识储备给他彻底的震撼,不也是超越? ——是故,有了他如今身上的衣服。 云皎看得眼睛发热,凑在他殷红的唇上亲了一口,软声催促:“还有一件呢,怎么不穿上?” 混着酒香的吻落在他唇上,哪吒喉结微滚。 此刻,他不再说不急,但俨然眸色幽暗,也有自己的主意,未回答,只引着她的手落下。 “皎皎……”他低语,按着她的手抚过金链上艳丽的宝石。 云皎真是忍不住,曲指刮了两下,听他闷哼一声,再抬眼看她,他眸色已然深得像夜里的潭水。 他带着她的手抚过金链蜿蜒的路径,“皎皎……你喜欢这样?” 云皎更晕了,他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姬。 可她始终未忘另一件衣裳,唇齿间含糊着,“美人儿,好美人儿,快叫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哪吒心知不再躲得过去,云皎早已手持武器,十分期待。他顿了顿,最后一遍确认:“此后,当真听我的?” 美色当前,做个昏君又何妨?她舔了舔微干的唇,欣然点了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快让我看——” 哪吒轻笑了一声,不再犹豫,将她往软榻里头抱了些,又握着她脚踝叫她屈起。 混天绫不止从何处冒出来,缠住她手腕,连带脚踝也没放过。 一个俨然难以起身,全然敞开的姿势。 云皎心底有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才欲开口,哪吒哄着:“夫人,不想看了么?” 她真的很想看,于是不说话了。 哪吒却还在磨磨唧唧,云皎忽地察觉铃响,更觉不妙,红绳铃铛套在她腕上,是昔日他特意做出来能暂时锁住她灵力的玩意儿。 “你在搞什么——”云皎逐渐不耐,他的身躯却贴了过来,轻薄的衣衫与细链摩挲,触感清晰,她又迷糊了。 她想,这人实在太会钓了,屡次三番,叫她不上不下的。 他吻她耳垂,怕她会恼,含糊许诺:“这次之后……便将这法器废去,不再用了。”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奶油的香气。 云皎微怔,他已结束了这个吻。趁她失神,指尖不知从何处蘸来一点雪白奶油,轻轻抹在她鼻尖。 “你……”这奶油又是何时搞来的。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去那点甜腻,唇瓣温热,舌尖掠过时带来细微战栗。 “饿了。”他的唇舌移至她唇上,连同他指尖的奶油也落在她殷红唇际,“想吃夫人…做的蛋糕了。” 雪白的膏体被体温烘得半融,化作甜腻的浆液,涂抹在锁骨、肩胛、腰窝,又被他舌尖卷去。 他细细品尝,追着每一处他亲手勾勒的甜痕上,时而轻吮,时而慢舔,像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独献祭给他的贡品。 一次次俯身,缠在他身上的金链也不免沾了奶油,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冰凉的红宝石还轻擦过彼此肌肤,带来更加细密的酥麻。 云皎没想到他竟有这等花样,这不该是她这个现代人才能想到的天才主意吗?胡乱想着,意识愈发涣散。 待她情。动难抑,他随手抽出方才不经意枕在她腰下的濡湿衣袖,云皎垂首看他,才发觉那件衣裳……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 金链果真压下了沉黑的压迫感,原本总让云皎觉得与他容色不甚和谐的武器,竟也模样顺眼了起来。 但这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那物既已佩戴,反倒不便真正行事。云皎悬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有点难言语,却是哪吒想达到的效果。 他再度轻刮下一片奶油,压着她蹆仔细抹好,云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整个瞪大眼睛。 想挣扎,蹆才往他身上蹬,又被他牢牢扣住脚踝。加之灵力受限,混天绫也早将她捆起来,她一抬手那红绫就收紧。 “你——” 哪吒轻笑一声,语气流露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夫人,毕竟这是我的法器。” 纵使她知晓操控法诀,也无人能比他更游刃有余。 但他也清楚,云皎与他双修多时,彼此灵力早已交融互通,她其实已能切断他的灵力连结——只不过此刻,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俯身。 云皎一时不再说得出话,她恍惚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味点心,正被他细细拆解品尝,无力思索其他。 许久,他才微微抬头,下巴沾着水痕与点点奶油,他注视着她迷离的双眼,轻声问:“要不要……在腰下垫一垫?” “嗯?”云皎迷迷糊糊,确然觉得这姿势腰不舒服,便轻轻颔首,“可以…垫……” 而后,她恍惚瞥见哪吒眼底闪过一丝笑,顿时感觉不对。 笑什么? 她偏头看着他的手挪动—— 修长的手,动作果断,不偏不倚地正落在她的猴哥玩偶上。 “哪、吒!” 云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唤他名字,一整个咬牙切齿。 她的音色本已渐渐温弱,此刻却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忽地变得中气十足,饱含震惊与羞愤。 一想到猴哥…猴哥的玩偶险些被塞在她腰下当垫子的画面,云皎都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埋了,这简直是对她男神的终极亵。渎,这该死的哪吒的脑瓜子怎能想到这么损的招! “你敢用这个,明日我就将你五花大绑,压在身下当一辈子人肉垫子!” 还有这等好事? 哪吒心中思绪一闪而过,却也明白既被她发现,这计划已无法实施。 他只好抿起薄唇,不情不愿收回手,低声允诺:“我不用了。” 第138章 锁在身侧,岁岁年年。 “夫人。” 哪吒忽又唤她。 云皎的腰肢已完全软了下来,恍恍惚惚不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问:“嗯?” 他视线凝在她脸上,闷笑一声,语气仍哑着,“龙角出来了?” 云皎这才惊觉额间微痒,竟是情动时龙角不自觉显了形,仰头看他,又见他眉心也显出那枚红莲印记——原也是心潮涌动之时会显现的标记。 她想抬手去摸,手腕却还被混天绫缠着,挣扎两下无果,气得哼出声。 哪吒指尖一勾,红绫便乖巧松开。 他不再借助外物,只将人揽得更紧,低头去亲吻那对莹白的龙角。 温热的唇贴上微凉的角,十分奇怪的感触,她浑身轻轻颤栗,哪吒又俯身,想去吻她喘息未定的唇。 这下云皎意图挣扎起来,他方才亲了哪儿呢?谁叫他又来吻她! 可浑身气力早在方才的纠缠中耗尽,她只扭了两下便被他捏着下颌转回来。他的唇碾着她的,厮磨得缓慢,舌尖描摹唇形,就是不深入。 气息,湿意,混着声音。 金链细声晃动,金铃碎声轻响,还并着她细碎的骂声,“哪吒,你个奸诈黄花…我和你没完……” “夫人自己答应的。”他吮了下她的下唇,终于将后续所有嗔骂尽数吞入唇齿间。 换气时,又似真困惑,指腹揉着她嫣红湿润的唇瓣,问道:“为何又反悔?” 云皎用最后一点力气扯住他胸前的金链,想拽,又舍不得扯坏这精工细作的好物,最终只得含糊松手,嘴上仍未饶人,“我为何不能反悔?你等着吧,明日我就将你捆起来!” “现下不也捆着我吗?”哪吒轻笑着引她的手去触那金链。 细细的链子确然缠缚着他,已然烙下浅浅的痕。 云皎舔了舔唇角,真是越看越喜欢,但仍未松口,“那我现下呢。” 第237章 哪吒看着同样被捆的云皎,并不否认,轻笑道:“互相捆着,这很公平。” 赶在云皎要真的炸毛之前,哪吒最终认输,吻了吻她眼角:“是我错,夫人自然可以反悔,我等着。” 月色悄然西移,馥郁莲香与甜腻的奶油香仍盈满寝殿。 这一夜还很长。 哪吒不再多言,只以唇舌代语,吻过她轻颤的睫毛,吻过她汗湿的额角,还有,吻过她显形的莹润龙角。 他的吻是轻柔的,又因轻柔,愈发叫人酥麻。 “夫人。”在她最意乱情迷的时分,他抵着她额间,轻声呢喃,“这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到,的确想将她也缀上金链,锁在身侧,岁岁年年。 喜欢到,想让她眼底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人,将他视作世间唯一,永永远远。 但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腕间。 最终,只是轻轻一拂,替她将金铃与红绫解开。 云皎明知他喜欢的礼物未必是她送出去的,此刻已说不出话,只得攀着他脖颈,在他肩头留下浅浅抓痕。 烛火摇曳,人影相依,一室明光,绵绵不绝。 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 翌日晨起,哪吒先醒了,唇上泛着热意,似昨夜被她亲得太狠,有些微肿难以消下。 怀中的云皎还闭着眼,面颊贴在他胸口,一副“她睡得很香至于他怎样全是活该”的样子。 哪吒并未多管自己,反而用指腹拂过她的唇,微微压抵,声音里几分餍足的沙哑:“夫人的‘深造’……确有进益。” 这话在云皎听来只如挑衅。 她猛地睁开装睡的眼,昨夜种种,一时如潮水涌入脑海。 她瞪着他,回想昨夜濡湿的床褥,他唇边的晶莹一点点混着奶油落在她满身肌肤,最后还卷进了她自己的唇齿间,头一回羞红了脸—— 这本是她觉得最羞耻的做法,偏偏他还加码,弄得更加羞耻了! 一夜之后,云皎的体力已恢复如初,她腾地起身,捧住他的脸便是疯狂揉搓,一面骂道:“哪吒,哪吒,你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漂亮夫君的脸蛋被她揉成面团,连话都说得模糊,但他凤眸间的笑意仍清晰可见。 “是为夫错了,夫人饶了我。” 云皎刚消气半分,他又慢悠悠补刀:“但我想,昨夜夫人对体会到的‘技术’应是满意得很,那般情态,令人难以忘怀——” 云皎慌忙去捂他的嘴,偏偏他还在轻笑,一下被她卡着喉咙往下按,他揽着她的手却收紧,再度道:“夫人的礼物,我很喜欢。” “每一样。”顿了顿,还如此补充。 云皎的面色扭曲一瞬,最后抬手将黏过来的他推开,哪知他又握住她手腕。 她只好气得嘀咕:“我就说你是个麦当劳吧……” 哪吒听不懂,但不在意,只将她整个人带倒回枕间,在一片凌乱锦被里再度吻上来。 两人在被窝里闹了好一阵,直到日头又升高些,才真正起了身。 他身上的金链直至后半夜才褪下,两人一起将那蛋糕分食了,之后才洗濯睡下。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此刻他身上仍是条条错错的红痕。 这些痕迹映在赛雪欺霜的肌肤上,不显狰狞,反而有种靡丽脆弱的美,看得云皎又开始眼红发热,索性别过头去,以免自己再兽性大发。 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云皎本已被他亲昵厮磨哄得没了脾气,哪知哪吒目光掠过软榻上的孙悟空玩偶,再度来了个神经提议。 他拎起昨夜悬在床头的那串金链,若有所思:“这链子收去何处好?下次还可用,不如……先挂这玩偶身上?” 云皎:? 她转回头,震惊地瞪着他。 实则,哪吒绝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放去一个讨厌的玩偶上,云皎亦知——他纯属挑衅。 云皎被气笑了,好半晌,没好气道:“我看你是嫌链子细了,下回我给你弄个粗点的。” 哪吒无所谓,眉梢微挑,“乐意至……” 云皎打断他:“再给你下面配把锁,锁上好了。” 哪吒:…… 云皎曾觉得哪吒总是虎狼之词,焉知哪吒不是如此认为她。 她的虎狼之词还总透着一种直白简单,纯粹,但攻击性并不弱。 他心里复杂,原本要争的心也给震撼完了,沉默片刻后,失笑道:“……是为夫错了。” 他将她重新搂回怀里,算是认输。 * 哪吒生辰过后,伤势一日日好转。 云皎坚决不许他将那金链戴在孙悟空的玩偶上,后来索性又定了个哪吒的玩偶,将金链细细缠绕,放在了哪吒玩偶的身上。 保险起见,倒是使了个隐蔽法诀,只有她夫妻二人能瞧见。 哪吒看着短胖版的“自己”戴着那金链的模样,一时无言。 云皎却很满意,理所应当道:“你的东西,自然该‘你’戴着。” 哪吒不爽,但无办法,索性提议再做一个她的玩偶。 云皎听了,反倒说:“我们的床哪有那么大,放这么多娃娃作什?” “床够大。”哪吒接得自然,“躺七八个人都宽裕,何况两个布偶。” 云皎被他弄得无语,转念一想,却又答应了。 * 天气正式转入深秋,霜染红山头时,云皎新订的玩偶还未送到,木吒却带来了新的消息。 他师父观音回珞珈山了。 “我已向师父请示。”木吒在前厅与这对夫妻相见,呼出一口气道,“师父说,相逢即缘,聚散皆因果,且随本心便是。你二人若想见,便来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自然决意去。 云皎备了不少山货特产,随哪吒给山中布下护山大阵,旋即与木吒出发。 清晨启程,去珞珈山的路云深雾重。 木吒虽是在前面引路,但这对小夫妻哪又不知去珞珈山的路?云皎嫌木吒行的慢,最后唤哪吒揽着她,兀自蹬风火轮走在前头。 木吒:…… 也不知行进多久,珞珈山便到了。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仙山矗立南海之中,祥光笼罩,瑞霭缭绕。 掠过千万丈华光,按下云头,又见山中千样奇花,百般瑞草,实乃真正的福天洞地处。 山中也有一处极大的莲池,正是昔日红孩儿挣扎逃出的那一处,也是那作恶多端的灵感大王的老家。 莲池波光映在金霞与琉璃瓦的光晕中,云皎只睨了一眼,便转开视线。 木吒引他们到紫竹林前,一阵梵音轻响,他倏然顿下步履,转身对他二人道:“师父尚在讲经,你们在此稍候,或者……红孩儿就在旁边,可先去看看他。” 云皎环顾四周,果真瞧见竹林不远处隐了一处清净竹舍。 她没有犹豫,拎起裙摆往那处去。 仙妖耳清目明,尚未靠近,她已察觉到熟悉的灵气,隐隐还传来诵读声。但那声音,似察觉什么,蓦地也断了。 随后,云皎听到步履匆匆的脚步声,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动作太急,惊动了风,竹舍檐角的占风铎也响了几声。 门口站着的那少年不再穿着往日烈火般的红衣,只是一身素色雪衣,墨发以木簪半束,仍是那张美艳惊人的脸,却褪去戾气,添了几分沉静清冷。 但那双新月般的眼,在看见云皎的瞬间,仍亮得惊人。 “阿姐”二字几乎要从他唇边脱口而出,这是三百年来最熟悉的,几乎烙在灵魂里的称呼。 但最后,他漆黑的瞳孔锁着她,压下心头些许难言的涩,选了另一个称呼:“云皎。” 云皎步履微顿。 哪吒的眸色霎时沉了沉。 云皎与红孩儿做了三百年的姐弟,岂能不了解他,若他特意询问她可否唤她什么“阿云阿皎”的,她定会说不习惯。 他索性不问,像之前说的一样,他不愿做她的弟弟。 哪吒也明白—— 是不愿“只”做。 一句称呼的事,云皎并不在意,她仍是神态自若走去红孩儿身边。漂亮的桃花眼依旧是平日澄然的色彩,与他话家常。 “圣婴,近来可好?” 红孩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颊上,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今日云皎穿了一身水云蓝的襦裙,那双淡彻的瞳眸是海水般的清澄,鬓发上也簪了冰莲珠花。 如碧空初洗的颜色,素净浅丽,却仍压不下她已彻底绽放的艳色。 反而像素绢衬明珠,叫她夺目的美愈发纯粹。 “你能够长大了……”他微微怔愣。 “是呀是呀。”云皎弯起眼眸,明眸更显璀璨,“我找回了我的龙角,原来是北海的老蛇虫拔了我的角,实在该死。不过你也放心,我早将他并着几海龙王都教训了一顿!” 红孩儿看着她始终明媚飞扬的样子,看着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第238章 怎会不曾在心中想过重逢的样子? 如今眼前的一幕,他早在心里梦里描摹过多次,他甚至能勾勒出梦中她每一次的神态,又与如今渐渐重叠。 一模一样。 云皎永远是这般,她从不会气馁,不会露出颓然的姿态。因而再相见不会生疏,不会冰冷,好似离别并未发生。 而后,红孩儿又垂下眼低喃,“那我也……我也要变得更大些,与你一样。” 哪吒面色更淡了几分。 云皎自也注意到了,唤他也过来,三人一同在竹舍外的石凳坐下。 竹舍清幽,檐下悬着的占风铎依然随风轻响。 她一眼看去,这儿竟置放了茶具,但她记得红孩儿也如她一样并不喜喝茶,便从自己的灵宝袋里掏出果干来泡。 红孩儿刚要伸手接替她,却被横来一只手挡住,哪吒已接过了纸包住的果干,置放茶盏中。 他淡声道:“内弟不必客气,我来便是。” 红孩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却未再动,只静静看着云皎仍在不停掏东西。 两人私下一点交锋,实则也都不愿叫云皎看明,云皎尚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一边摆弄,一边说着山中琐事: 近来又研究出了新糕点,带了来给他尝; 后山还开了莲花,结了特别好吃的藕,她清早才命小妖做了桂花糖藕一并带来; 还有,白菰也要回山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白云苍狗,岁月如隙,尤其是凡界的时间,对于仙神而言,仿佛是最不值钱的。 云皎已在凡界等了大半年,红孩儿却说自己只在这里修行了月余。 她想,如此也好。 她可以等,她不是凡人,她拥有漫长的时光,只要他会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又从灵宝袋中取出几分仔细包好的山货,“前些日子我去探望你母亲,她塞了许多给我,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 “此次来得匆忙,未及再上翠云山。”她递去红孩儿手边,“待下次,看她还有什么要我捎给你。” 红孩儿闻言,这下几分诧异。 他自能想到他不在,即便他不说,或是说了不必,云皎仍会放不下心去照应翠云山。她从不是无义之人,可他却未想到她会亲见铁扇公主。 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了他心上。 云皎顺势说起铁扇公主的近况,又道:“关于玉面狐狸一事,我已查清了首尾,你且放心。” 大致的情况都交代给他,但事关天庭与灵山恐也曾在其中牵涉,在此地不便多言。 红孩儿一直安静听着,他明白云皎说这些,是让他放心母亲身边并无危险。 最后,他低声道:“多谢……你劳心。” 听之,没了曾经亲昵的称呼,好似两人变得客套起来。但云皎心知这不是生分,哪吒更知不是。 水甫一烧好,红孩儿就先为替她沏了一杯,这次倒是眼疾手快躲过哪吒。 他抬眼凝注着她,又轻声问:“那你近来,可曾遇到过危险?” 云皎方才还在愉快诉说的声音,倏然顿了下来。 第139章 我会等着,珍重,云皎。 但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总想独自扛下一切的云皎。 有些事瞒着,或许伤人也伤己。 “确然有些……”她挑了些能说的,细细说予红孩儿听。 但毕竟还在观音的领地,说完后,她便飞快道:“不过不必忧心,哪吒与我在一处。” 红孩儿沉默片刻,道:“号山宝库中尚留了些旧藏,小妖们未必全带得走,你若需要,自去取用便是。” “好。”云皎应允,继续从灵宝袋内掏东西,“哦对了,还有我在陈塘关发现的佳酿,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喝!你且尝尝。” “不过话说,珞珈山能喝酒么?”她将酒坛子抱上桌,又看了看四周。 哪吒对此有几分了解,当即接话:“当是不能。” 二人并未瞧见,红孩儿在听说“陈塘关”时,睫羽颤了颤。 他明白,如今的云皎已与哪吒亲密无间,而他已无置喙余地。 那一日,亦或很早之前,他的选择,早已注定了他与她再无以后。 “无妨。”他又抬头,对云皎笑笑,“我又不是佛门弟子。” 也是。 云皎冲他眨了眨眼,当即拍开封泥,“那就来一点点!” 哪吒:…… 他心知自家夫人是叛逆性子,而他也不会真拒绝,因他亦是。 索性随手拦了一道结界,就着云皎尚端着酒坛的手,给她与自己都斟满。 “那给圣婴也多来点!”见哪吒如此叛逆,云皎胆子更壮。 三人这就喝上了,酒香袅袅弥漫,气氛却微妙地静了下来。 红孩儿许久未沾酒液,醇香入喉,却觉似有薄刃轻划,哽塞难咽,渐渐又化为平静。 云皎喝过后又来问他:“如何?” 他只好道:“很好喝,许久未与你同饮了。” 云皎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彩,旋即看着他的模样,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 静默片刻后,她忽又唤了他一声:“圣婴。” “嗯?”红孩儿仿佛能预想到她会说什么。 “之后你回来……护好你母亲那边便是。”她并未说自己不再需要他,陈述的是事实。 果然,红孩儿抿了抿唇,他点头。 “大王山我已布下诸多后手,足够周全。有时牵涉太深,反而容易陷入泥沼。”云皎与他温声分析。 云皎是山大王,更师承须菩提祖师,她自有自己的治山之道。红孩儿起初便是她一手带出,如何不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大王山与灵山、天庭皆有牵扯,若他再踏入,云皎难免分心顾他,反成负累。 经历了这许多,他心里竟是平静的。 “我明白。”他认真点头,“往后我若有动作,必一五一十与你交代清楚。” 云皎微微一怔,最终轻声道:“好。” 最后,她又从袋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至他面前。 这尺寸,哪吒微微挑眉,心底熟悉的预感又开始蔓延。 红孩儿展开锦盒,果然,他原本舒展的眉宇也有一瞬僵硬。 里头是他的同款玩偶娃娃。 若没认错的话……应当还是三百年前,他尚且年少的造型,高束着发,红衣鲜妍。但为何鼻子眼睛,乃至整个画风都有些……怪异? 哪吒也看来,心里只想:又是何时去定的娃娃,他怎不晓得? 但转念又想……看来,彼时的反应他也不算太大,所有人见到自己的同款娃娃后,都会露出这等僵硬且震惊的神色。 他拭目以待孙悟空的神情。 没错,他近来在怂恿云皎尽快将那娃娃送去给孙悟空。 云皎悄悄弯了弯唇角,实则,她自晓得他们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就是故意的嘻嘻,就喜欢看不管i人e人在那一瞬变i的样子。 重逢相见,且聊了多时,红孩儿这下是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最后想通了,反而郑重将锦盒收回怀里。 云皎却说:“唉,你拿在手里呗!我用留影珠给你留影纪念下!正好,还能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看。” 红孩儿:…… 云皎一面说,一面又开始从灵宝袋里掏东西。 旁侧的哪吒已从自己的豹皮袋里取出一颗,递给她。 这是大王山特有的物品,如今哪吒已能随手收在身上。 红孩儿下意识向哪吒看去,却发觉哪吒的视线也凝在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凤眸,沉沉阴郁。 像是……敌意。 哪吒已许久未对他流露出这等眼神,此刻那双瞳眸下却暗潮涌动,虽只一瞬,却真切分明。 见红孩儿看来,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顺势揽住云皎,语气自然:“来得匆忙,只顾陪夫人收拾行李,倒忘了单独给内弟备礼。” 云皎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明明彼时被她打发去加固护山阵法了,何时陪她收拾过东西? 但旋即,她又觉应该的,若他真有心关护他人—— 哪吒自己还有一堆藏宝,尽数堆在藏宝阁,自是要拿出来一些。 不过他没拿也就算了。 哪知哪吒这话非是免责,竟真从豹皮袋里取出一件护身的法宝,递向红孩儿。 那法器灵光磅礴,一看就是极好的法宝。 红孩儿的眼眸渐渐深了下来。 哪吒并不在意他会不会接,索性置放于桌案,侧眸看他,语气随意间却藏了几分不经意的挑衅,“不知……可否让内弟开口,唤我一句‘姐夫’?” 红孩儿与他对视,眉眼愈沉,最终笑了声。 他是不会唤的。 “我与云皎并无亲缘。”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自也无‘姐夫’一说。” 第239章 可他心底分明还是认云皎做“姐姐”的,哪怕他不承认。 哪吒看着他,心知红孩儿对云皎而言,也早已是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亲人,是纵无亲缘,亦胜似血脉相连的胞弟。 也正因如此…… 这小牛与云皎再无可能。 他心底轻哂,终究不再纠缠,无论如何,红孩儿也比不上他。 他索性牵起云皎的手。 云皎余光则瞥见木吒自紫竹林方向走来,顿了顿,飞快过问了红孩儿近来的学习进展,而后结束话题:“菩萨许是已得空,你且等等我。” 红孩儿便道:“我会等你。” 彼此对视一眼,早有默契。木吒也正巧走近,与红孩儿颔首示意,带他们往紫竹林深处去。 * 紫竹林静谧至极,唯有几声梵钟似由远至近。 木吒引二人至紫竹林深处的莲台前。 但见观音端坐五色宝莲台之上,手持净瓶,仍是宝相庄严。云皎心中暗忖观音这一趟确然走的够久,看来,灵山那边对观音态度的改变很重视。 龙女正随侍观音一侧,面上清冷,心底却是神思不属。 自东海一别,许久未见云皎,这名义上的妹妹似丝毫未变,仍是闲适明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叫她愁虑。 可当日云皎在东海说的那些话,却像石子一般,在自己原本无波的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 龙女想起几位叔伯近日轮番的劝说:云皎天赋异禀,若能拉拢她入四海,于龙族大有裨益。 这些叔伯,原是这般唯利是图,他们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如今却都将目光转向了这位横空出世的山大王。 落差如细针暗刺,渐渐扎得龙女心底隐痛,甚至想到最初竟是自己主动去寻的云皎,将她引至东海…… 一抹懊悔,悄然在她心里滋长出来。 但最终,见他们走近,龙女只能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莲台之上,观音缓缓睁开双目,眸光清静,落向台下二人:“你等已见过红孩儿,心事既了,为何仍留?” 云皎心道怎还有这种话术,没接到通知说见过红孩儿就可以走了啊,她很无辜。 她面上仍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后,便径直问起因果之事。 “当日通天河畔,幸得大士点拨,只是我等左思右想,仍有迷雾障目。苦恼之下,唯有劳烦惠岸行者引路,前来珞珈山,恳请大士解惑。” 观音听了,唇边似有极淡的叹息。 又叫她说了回来,说是木吒带的路。 “痴儿……”观音目光掠过她和哪吒,两人并肩而立,两个都是执拗性子,一个明着问,一个暗里撑,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祂感慨一声,一时却未答。 始终执着于此事,在旁的人看来痴,那也是旁人的目光而已,剜不了云皎一块肉。 云皎从不在意这些,索性坦然迎上观音目光,想了想,认真道:“当日,多谢大士出手。” 准确而言,是“放手”,不再将灵感大王带回珞珈山。 观音静默片刻,轻诵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言罢之后,祂却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指尖轻弹,一滴甘露化作金光,悄无声息没入哪吒眉心。 云皎霎时看去,哪吒摇头示意,将手腕交予她,她一探查便明白…… 观音竟是将他最后一点暗伤治好了。 观音这才重新看向云皎,缓声道:“你既已在查,便顺势而行。以你慧根,假以时日,自会洞明。” 云皎却觉这答案仍如隔雾观花,既已来了,必要问出几分真切。 “多谢大士教诲,只是我顺势而为,却仅是一己之力,难免双拳难敌四手。灵山对这等事看得严苛,前番更有前部护法擅藏李靖,这等变故,我实在惶恐。” 观音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她能惶恐?若真惶恐,便不会在祂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了。 到底与云皎关系尚浅,不似面对孙悟空那般笑骂,观音无奈摇了摇头,又看向旁侧始终无言,但也始终紧盯祂一举一动的哪吒。 “哪吒,昔日我予你金箍,本是为阻你徒造杀孽,盼你早归正道。”祂看着哪吒如今的模样,杀气仍淡淡凝在他眉宇,“如此杀伐过重之身,若不止步向善,天理难容。” 可只要云皎在他身侧,六欲所在,情根既生,终有一线转机。 “至于皈依……罢了,我教广纳,亦有缘法。众生各有其道,非皆可强求。” 曾言普渡众生的菩萨,终是亲口承认:众生并非皆需皈依佛门。 云皎心里暗忖,观音彼时真是怀着相助哪吒的心?那……何为天理难容? 再难容,天理也容了千年。 再心念电转,她思考明白——彼时,是当初的灵山,已然容不下哪吒了。 金箍由观音转交给她,又到了哪吒手中,止住了他的杀念。如此,灵山也无了即刻斩杀的由头,这才保下了哪吒。 想通此等关窍,她稍有愕然,下意识看向哪吒,便见他薄唇紧抿,俨然也想得分明。 只要他自己愿意开始在意这些事,很快便能尽览全局。 见这二人久久不语,观音又道:“红孩儿根骨悟性皆属上乘,课业将毕,待时机至,自会让他回去。” 云皎一听,这下面上是真有喜意。 但本是观音将红孩儿带了来,谈不上谢,她便只合掌一礼,忽又见观音略作停顿,“赛太岁素来喜你,曾将你错认作龙女。你方才所言前部护法隐匿李靖一事,料你欲知结果。既如此,我便让赛太岁前去探查罢。” 侍立一旁的龙女,闻得自己名字与云皎并提,心中更是复杂。 相似容颜,却是迥异际遇……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云皎也是心中诧异:为何特意提及龙女? 可某个关窍,却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 辞别观音,走出紫竹林时,红孩儿仍候在原处。 云皎将观音说的话告知他,并督促他好好学习。 “号山那边我一直有派小妖在打理,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阿——”弟。 言语,在此戛然而止。 红孩儿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唇角翕动,仍如从前一般冲她浅笑:“我会等着,珍重,云皎。” 云皎没有强求,这下,她只含笑点头,应得干脆:“再会。” 她拱手告辞。 * 归途云海苍茫。 甫一离开珞珈山结界,云皎牵起哪吒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 [七情,在李靖身上。 ] 哪吒一顿。 云皎抬眸看他,压低声道:“起先我问的是七情下落,最后观音答话时,却有意无意将话头引向了寻找金吒身上。” 金吒带着李靖跑了,原是因此。 灵山不容“哪吒”,也不愿付出了代价换来的无情之身,重新变回哪吒。 观音今日之举,可见,祂的态度已然变了。 哪吒静立片刻,也明了云皎的意思,低声夸着:“夫人聪慧。” “赛太岁会去寻。”但赛太岁也要值守西行一路上,任何事都难依仗旁人,云皎与他低声商量,“我派出去的小妖,亦不会少。” 哪吒亦认可。 两人在云头不再多言,只是这一趟珞珈山之行,山中絮语不久,却心事纷纭,恍惚不觉时间流逝,山外竟已时光飞转。 待回了大王山,云皎发觉,竟已入了冬。 山中落了雪,远山朦胧,近岭已然裹素,寒枝缀玉,洞壁挂晶。 云皎携哪吒落定金拱门洞前,呼出一口白气。 雪色虽空茫,但她想,雪雾终会散去,得以窥见远山色。 第140章 没有软肋,但有了牵挂。 冬日萧瑟,万物敛息,山静雪深,天地一白。 这本是云皎最爱的季节,真到了,却过得很快。 转眼已快至年节。 前几日云皎与孙悟空通了信,听他说曾至云头眺望过,即将近人烟,想来便是女儿国。 说来也是巧了,年后她也要去女儿国,又赶趟了。 猴哥忙着带他那快被荒山野岭憋成抑郁的师父赶路,说唐僧如今话都少了,就盼着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缓缓。 云皎想,是挺惨,素闻唐僧爱念经,对着几人念肯定没对着一大堆人念爽。 她将这话说予哪吒听,哪吒问她:“夫人怎知唐僧爱念经?” 云皎险些脱口而出“书里他就爱念经还爱哭”,但见哪吒探究的神色,心里腹诽他真是心眼子重,转而道:“和尚能不爱念经嘛!” 哪吒笑了笑,没再多言。 这一年,猴哥便没空来大王山过年了。 木吒那日并未随他们回山,毕竟他也在大王山躺了好几月,该回去了。云皎又打算约赛太岁来玩,赛太岁却已不在洞府。 第240章 或许,便是领观音之命,加班加点寻找李靖中。 云皎没寻见他,又派小妖去无底洞,可白玉依旧未回信。 大王山分明还有许多小妖,但云皎看着白雪皑皑,心头难得有一丝空落。 但很快,她宣布起喜事:年后,白菰便会回来。 欢呼声霎时炸开,冲散了那一丁点儿寂寥。 误雪拉着她说了许多想念的话,云皎拍着她的肩,轻声道:“我也很想她。” 云皎的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她便重新雀跃起来。 毕竟过年本是件开心至极的事,她又邀了铁扇公主来,铁扇公主说已与玉面狐狸通了信,当年旧事,玉面已然知晓。 除夕筵席上,座位确然空了几处,可推杯换盏间,笑闹喧哗,不绝于耳。 云皎举杯四顾,想着—— 离散的人终会归来,这已经很好了。 * 除夕夜,大雪暂歇。 天穹是如雾般的白,但今日大王山灯火通明,各处早已挂起红绸灯笼,暖光晕开片片光斑,倒也不再显得天色苍茫寂寥。 恰时,第一簇烟花“咻”地窜上天际,怦然绽开。 云皎穿着新衣,伫立观月台上。 赤红的云锦满绣缠枝莲纹,领口还围着一圈绒毛,细细贴在她下颌,更显她面庞小巧,烟火光亮映衬在她莹白的脸颊上,乌发梳成垂云髻,簪着诸多流光溢彩的珠花。 整个人站在那儿,腰肢纤束,身段窈窕,似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这身衣裳,还是哪吒提前一月画好的式样,找长安的绣娘制作的。 衣服送来时,她订了许久的“云皎版”玩偶也终于到了,除此外,她还给误雪白菰也做了两个。 误雪收到后欢喜得不得了,又给已有的几个玩偶都缝制了精致的新衣,作为新年回礼。 于是此刻,云皎不是独赏烟花,没忘记抱着一堆玩偶一起看。 烟火再亮起一瞬,又映亮了她漂亮的桃花眼,额间一点花钿,细细勾人,顾盼生辉。 这一年,自己的柔弱夫君终于不再柔弱,两人不必再思虑谁会冷,帷幔大开,寒风卷着细雪灌入栏杆,只叫她更兴奋。 “小心滑。”但啰嗦人夫哪吒又发力了,他顺势从她手中夺过几个玩偶,放去误雪编织的小藤篮里。 而后,借这个由头揽住云皎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手指滑入她指缝,十指牢牢扣住。 云皎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但今日她高兴,只笑得眼弯如月。 她干脆熟稔地窝进他怀里,还反手扯了扯他大氅的边缘,示意他裹紧些,替她挡挡风。 “这烟花是我盯着改的!”她音色雀跃,与他絮絮叨叨,“前几日误雪拿了采购清单来,我瞧着单调,便与制烟花的师傅商议着要新作一批,你看那边炸开的像不像莲花?这个可难做了……” 她今日还喝了酒。 前几日,哪吒重启寻找师父之旅,沿途路过一处酒肆,又替酒瘾大的云皎采买了新酒。 云皎一试又爱上了,今夜筵席上连喝三坛,最终是哪吒半哄半推邀她来赏月,才让她罢手。 但期间,云皎还多次撺掇他。 “夫君,你不爱喝酒么?”她侧过脸,说话的气音几乎贴着他脖颈。 温热的气息混着甜醇酒气,哪吒不由喉结微滚,更凑近她些许。 “不爱”定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但若说“爱”…… 哪吒沉吟,少年时或许尝过,后来在天庭,多的是应酬二三,他对酒并不热衷。 他选了个折中的答案:“会喝。” “夫人为何爱喝酒?”他又问她。 “喜欢喝酒这种事还有缘由?”云皎倚在他臂膀上,声音含糊,理直气壮,“喜欢就是喜欢了。” 哪吒垂眸看她被酒意熏得嫣红的脸颊,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与夫人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爱喝酒?” “……算是吧。” “那好!”云皎复又笑盈盈,连带头上缠着的混天绫都轻晃起来,珠花也流光闪闪。 哪吒抬手,替她将一枚快晃乱的珠花别好,转眼,就见她变戏法似的从灵宝袋里又摸出一坛酒,双手捧着。 坛身几乎要贴上他鼻尖。 “夫君,你爱喝,那我们再来一坛!” 哪吒:…… 哪吒下意识向后微仰,那冰凉的陶坛才没撞上来,揽住她的手却没放,云皎顺势黏他更紧,两人重心微偏,一同跌坐在身后铺了绒垫的栏杆坐凳上。 他稳稳托住那坛酒,无奈叹笑:“夫人……” “好好好,你懂我!”云皎趁他托着,飞快抬手,啪一声拍开了封泥。 “……” 酒香瞬间溢出,混合着夜空里烟花的硝火味,还有云皎身上甜润的熏香。 哪吒揽住她腰间的手更紧了紧,见她已仰头浅酌了一口,他俯身吻上她。 酒液浸润了两人的唇齿,温润微辣,云皎的唇瓣被反复吮吻噬咬,一点点慢慢碾过,她轻哼一声,被他亲得有些喘,身子也发软。 好在交握的手仍稳稳托着酒坛,一滴也未倾洒。 这个吻漫长又缱绻,风雪是冰凉的,唇齿却是温热的,呼出的热气在耳鬓厮磨中凝成水露,湿润间裹挟着清淡的莲香。 待又一簇烟花轰然炸响,光芒照亮了云皎已湿漉漉的眼,哪吒缓缓退开些许,不再强势进攻。 云皎控诉他:“抢我的酒!” 哪吒轻轻笑了声,“是与我同享。” “强词夺理。”云皎虽这般说,却没再计较。她就着他仍托着酒坛的手,又低头抿了一口,而后抬眼看他。 哪吒就着她饮过的位置,亦低头啜饮。 酒液温热,仿佛还沾着她的气息。 夜风里,两人一人一口,间或交换一个短暂却黏稠的吻。 酒坛渐渐变轻,体温却渐渐升高,最后,仍是云皎喝得多,哪吒喝得少,酒液催发醉意,让她的眼神迷朦。 烟花仍在绵绵不绝绽放,云皎倚在他身上,语气缓缓,含糊点评起他的酒量:“你、你不会喝酒……” “是不如夫人会喝。”哪吒坦然承认。 但他不会喝醉。 正因不会喝醉,此刻还能稳稳揽着她,听她一句句絮语,每一句他都回应。 喝着酒,赏烟火,待新年,同守岁。 待到烟花绽放到最盛的那一瞬,万丈华光,恍若白昼。云皎已是酣醉,懒洋洋窝在哪吒怀里,眸光迷离地望着漫天盛景。 哪吒侧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他道:“夫人,新岁新禧,愿你长安长宁。” “夫君,我亦愿你新岁无虞,万事喜乐。”云皎也轻道。 哪吒闻言,更是凝视云皎,她眼里仍映着漫天绚烂的烟火。 他忽然问:“皎皎,你的软肋是什么?” 这个问题,去岁他也问过。 云皎回望他,片刻后,她也如去岁一般回道:“我没有软肋。” 但她有了牵挂。 无人能威胁她,不代表她不能有牵挂。 哪吒明白,云皎当真有这种自洽的能力,这也非是错。向上蓬勃生长,抛却愁绪会带给她的苦恼,软肋便不再是软肋。 而作为她的夫君,他要做的,便是让她往后再无愁绪。 “那……”哪吒将声音压低,难得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夫人的牵挂么?” 云皎微怔,没想到他问了她心里想的答案。 她抬眼睨他,轻笑,“明知故问。” “我是最特别的那个么?”他不肯罢休,执意要听。 她依然笑,“明知故问!” “我想要确切的答案,夫人。”哪吒正色道。 云皎顿了顿,见他那双如幽墨般的瞳眸始终锁着自己,她收了笑意,笃定道:“你是。” 这下,哪吒呼吸微滞。 片刻后,他揽住云皎,温热的气息正拂过她眉眼,一字一句认真道:“我要做夫人心中最特别的人,还要让夫人……越来越爱我。” 在他心底,总觉得云皎的爱像山间的风,自由来去,却也浅淡。 可他又想,正因这般,他更要坚定不移地爱她,让她明白世上会有一人始终爱她深浓,至死不渝。 “好啦好啦,少显摆了!”云皎听他这般道,醉意已是彻底冲上脑袋,晕乎乎去揉他的面颊,一面笑嘻嘻道。 眼珠一转,忽又凑近他耳边,嗓音低软:“不过……眼下的确有一个法子,能叫我越来越爱你。” 哪吒:“嗯?” 云皎轻轻眨眼,“回殿再议。” * 洞外寒风料峭,寝殿内却暖融如春。 两人洗濯后,酒气散了些,云皎直勾勾盯着哪吒,眸光潋滟,却含着几分难得的侵略性。 第241章 她将那条金链首饰重新摸了出来,示意他坐好,而后毫不客气地将他缠上,并且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大有要重现去年醉酒后场景的架势。 这次还做了万全保险,混天绫也被她笑嘻嘻地征用了。 哪吒晓得那日不算全然胜过他的游戏,叫云皎一直耿耿于怀。这一回,他没有反抗,安然卧于锦褥间,任由她兴致勃勃施为。 金链在肌理间陷落,与红绫交映在白皙的肌肤上。金属的冷,与肌肤的热,覆手上去便能感觉到鲜明对比。 云皎捆完他之后,混天绫还剩一截布料,索性蒙上他眼眸,最后再亲手给他戴上上回缠他半晌才肯戴的护具。 烛光摇曳,被彻底捆缚在软榻上的昳丽青年乌发铺陈,红绫掩去了他最具威慑力的眼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润泽的唇。 他的头微微仰起,恰时被云皎捏住下颌。 云皎越看越满意自己的作品,眼眸一转,说出些很糙的话:“嘿boy,喜欢我的大金链子吗?” 哪吒:…… 他唇线抿紧了些。 “嗯?”云皎凑近,指腹滑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摁了摁,“宝贝你害羞的样子更可爱了,好想一口把你吃掉。” “……” 哪吒还不肯说话。 起初,他是一副逆来顺受、甚至隐隐享受的模样,至此,终于表露了几分受了直白言语凌。辱的局促。 未被掩住的肌肤透出浅浅薄红,紧抿的唇瓣也染上了些许殷红色泽。 但这副情态不会让云皎同情—— 只会让她更兴奋。 她趴在他胸膛前,手指勾缠着金链,压出性感低沉的超绝气泡音:“还不说话?再不说话……我就不客气了!” 言罢,不等哪吒反应过来,她猛地低头咬住链子上的宝石。 哪吒身体微僵,即便被蒙住双眼,云皎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变了,唇瓣微张,似惊愕,似难以置信,又裹挟着更深沉的欲。念。 云皎只是挑了挑眉。 静默只维持了短短一息,旋即,她听见了哪吒已全然哑下的声线,“夫人……” “我喜欢,给我……”他在厮磨间告饶,“……一个痛快吧。”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云皎主动覆上的唇齿间。 一室暖光与馥郁的香气搅得愈发浓烈,闹到最后,满殿尽是莲花香。 待到风浪暂歇,哪吒又在她唇上亲啄一口,哑着声呢喃,“新岁欢喜,皎皎。” 云皎也含糊回他:“新年快乐,哪吒。” * 翌日清晨,云皎醒得很早,很是精神奕奕。 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掏出早给哪吒备好的新年礼,是一对灵光氤氲的护腕,特地用了火灵玉打磨,十分衬他。 “喏,还有红包!”她眉眼弯起,又掏出个大红包,“我自然记得的。” 哪吒眸间含笑,也从榻边小几里取出一个红绸锦袋,且显然比去年大了不少。 除却一串精巧手链是新年礼,另外还备了三十枚金饼。 去年是三枚。 云皎“哇”了一声,将手链戴好,又喜盈盈将金饼倒在掌心,一下捧不了那么多,索性像马戏团表演似地将金饼抛了起来。 “接着!”她玩得兴起,还抛了几个给哪吒。 哪吒也很顺手,加入了这场疯狂的马戏。 云皎笑得很开心,脑袋轻晃,又问他:“那明年你是不是要给我三百枚?后年给我三千枚?再之后呢,三万枚?” “夫人若喜欢,自然可以。”他了解她的喜好,又道,“换成宝石亦或珍珠,皆可。” 说到宝石珍珠,云皎收了手,将所有金饼重新装好,而后提议道:“上元前你再做一盏珠宝灯,届时我们一同去长安,你提一盏,我提一盏,怎么样?” 哪吒闻言,眼眸倏然清亮。 云皎微怔,见过了千年前的哪吒,她偶尔会心觉他成了莲花身后,情绪也变得内敛沉静,如古井无波。 但此刻,难得透出几分原属于他少年时的意气。 她心知去岁的上元,他们早就约好要去长安看花灯,最后却草草了之。灯会一年一度,承诺也迟了整整一年。 哪吒并非不渴盼着这事,反之,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他都珍而重之,记在心底。 云皎甫一提议,哪吒立刻答应,“去岁那盏莲花灯在藏宝阁,我单独将它放在顶层,设了阵法。” 是了,怕那灯搁在寝殿不小心损坏,他和她曾一起决定将其放去藏宝阁。 没想到他还额外加了禁制。 云皎心头微软,自然认可:“好,待到上元,一早我们就出发去!” “我晓得长安还有一家很好吃的朝食铺子,就在先前吃过的饺子馆旁边,还有一家胡饼铺……”云皎倚在他身上,絮絮与他讲述,“白菰从前很爱吃的。” “届时我们带她一起去吧,还有误雪。我打算正月十四去西梁国接她,那儿的女子原能长得极快,她如今已会说话走路了……” “才回大王山,估摸着她会有些拘谨,恰好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哪吒一听,这下微微抿唇,怎得还要带两个“拖油瓶”? 拖油瓶这词还是同云皎学的。 云皎兴致勃勃说着,又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眉笑笑。 她说了,她可太懂自家夫君的小心思了。 她且不哄,仍安排着,“嗯……误雪带着白菰,并着三个麦也一同去玩好了。正月里事少,上元一过假也休完了,就当是开年‘团建’吧!” “好啦,瞧你这眉头皱的——”眼见他更是长眉深蹙,她一个转折,终使得他眉眼舒展,“但你我,还是独行。” 见他表情如此生动,云皎不由笑得更盛。 “我还晓得一家藏得非常深的面馆,临着还有一家酒肆,虽说环境差些,但就这种才够味,绝对好味!” 随着她的诉说,哪吒也开始想象起那日的行程,“届时用过午膳,我再陪夫人去东市采买些新巧首饰,拿回来,打好样,还能依照样式制成法器。” 云皎眨了眨眼:“好!那就这般说定了。” 第141章 “那本是我。” 正月十四,天光初亮,云皎便收拾好,动身前往西梁国接白菰。 误雪已提前同那户人家说好,为了防止小孩儿被吓到,三个麦没有随行,但误雪同她一起去。 误雪早已备了不少路上带的,毕竟是要去接小孩儿的,其内还有不少零嘴,分了两个给云皎。 云皎却严肃道:“不许把我当小孩儿逗,如今我也是白菰的姐姐了,怎能吃她的零嘴。” “哪吒。”转头,她又对哪吒道,“将我们自己带的拿出来!” 误雪:…… 实则,云皎也是给白菰带的,但既见有这么多,路上啃啃解馋也无妨。 她还另外分了几个给误雪,女儿国还有值守的小妖,也能分些给它们。 哪吒将灵宝袋递给云皎,云皎一路都很兴奋,兴奋起来,忽又一拍手,“可惜薯条那小鼠子不在!白菰应当也挺喜欢它,能带着它让白菰撸毛就好了!” 哪吒闻言,心觉这真是个极差的主意。 那金鼻白毛老鼠精走了便走了,走了正是清净,如今这山中与云皎直接共事的已没了任何白毛妖精。 不过,即便它回来,他自有办法让它待不住。 “夫君,你快跟上!”前头传来云皎的催促。 哪吒应了是,不再心有纷杂。 这一行十分顺利,云间,哪吒又与云皎说起明日的安排,云皎也连连应是,俨然也期待。 直至落定那户人家院中,却不见白菰踪影。 “谁接去了?”误雪环顾四周,但见平房整洁,毫无动乱,惊道。 这人家早与云皎商定好此事,甚至,不远处还驻守了好几大王山的小妖,眼下白菰却不见了。 见云皎蹙眉,女主人也有些面色惶惶。 “这、这位大王。”她小心翼翼道,“真怨不得我,今早天刚亮,忽地刮起一阵怪风,风过去,小白菰就不见了。” 女儿国中的孩子都是饮泉水而得,生下来快,长得也快,这女子早得知自己的孩子与大王山的大王有旧,索性就用了旧名。 此刻,她心下懊恼至极,本是有几分舍不得才将白菰留过了年,哪知竟出了这等事。 “风?”云皎与哪吒异口同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哪吒会意,脚下风火轮骤现,往云端探寻去了。 云皎则留下来继续询问对方:“除了一阵风,可还见到什么异样?风过后,院子里可留下什么痕迹?” 说话间,指尖也悄然捻诀,灵力遍布整个小院,却未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但能卷走孩子的风,绝非寻常。 这女子不敢隐瞒,指着院外一片枯草地,“我见孩子没了踪影,四处翻找,在那儿见了一只遗落的鞋,不是孩子的尺寸,故而不敢捡。” 第242章 云皎心念一动,挥袖,那鞋立刻被她凌空摄来。 这是只男子式样的白锦履,鞋面泥尘未染,尺寸中等。 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恰是此时,哪吒去而复返,另还有一声熟悉的呼唤:“小云吞!” 是孙悟空。 云皎侧首看去,哪吒和孙悟空是直接从正门走来的——还真赶巧,亦或本有此缘,猴哥一行也到了女儿国。 云皎此刻无心寒暄,哪吒也知,一回便开门见山:“我方上云头,便见大舅哥与其余几人在街上闲逛,便径直去问了他们。” 孙悟空瞧云皎面色严峻,挠挠手道:“小云吞,这是怎么了?” 云皎将来龙去脉道出。 孙悟空并不知此间人家竟是白菰转世,但他方才听哪吒探言,已隐有察觉。 眼下再听云皎完整叙述,一拍手,恍然间带着几分懊恼,“竟是如此!嗐,正从俺老孙眼皮子底下过呢!” “此话怎讲?” 孙悟空便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前几日就到了女儿国,哪知师父与八戒误饮了子母河的河水,好一番折腾,又遇上女儿国国王看中他师父的事。 这两日来,唐僧恨不得与他黏在一处寸步不离,生怕离了他就被女王抓去成亲。 是故,他才无空与云皎联系。今日师父被女王召进了宫,他才得闲,正说找个清净地与云皎联络,云皎便来了。 接下来便是重点——“将白菰掳走的,当是白玉那小鼠崽子,清早俺老孙在驿站休憩,便察觉到他的妖气了。” 但因女儿国中也有大王山的妖气,孙悟空以为有小妖在此处采买,加之白玉与大王山交好,他便想着那老鼠精也来凑热闹了。 “俺老孙上街,就是想看看那鼠崽子还在不在。”孙悟空叹道,“不想竟是干了这等事,作何如此?” 云皎抿了抿唇。 方才听说是“风”,又见到那只鞋,她心中已有猜测。 倒不是真与白玉有那么熟,而是仍凭原著描述: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有一项逃跑的绝技,名为“遗鞋计”。 她从前没见过白玉使,以为这就是个美丽的误会——许是原著里老鼠精与孙悟空打斗,慌忙间落下鞋当作障眼法的掩体,故得此名。 哪知真这么抽象,那鼠子还真一边逃跑一边会爆装备啊。 “夫人,可要去陷空山?”哪吒提议道。 云皎刚要点头,院外忽又传来猪八戒慌慌张张的呼喊:“大师兄!不好啦,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孙悟空:…… 云皎一时将唇抿得更紧,孙悟空见状,摆摆手宽慰她:“小云吞莫急,你且随哪吒妹夫去陷空山,那鼠子能耐不大,你二人定然拿下,尽快追去便是。” 她自也晓得这道理,原本还想与孙悟空细说地府之事,眼下只得暂且搁置。 事关白菰,她必须亲自去一趟,于是当即下令:“误雪,将此处小妖分为两路,一路随我去陷空山,另一路随孙大圣去救唐长老。” 孙悟空一听,心里暖暖的。 两拨人倒还不至于即刻分道扬镳,猪八戒见了她,行过礼,又焦急对孙悟空道:“猴哥,我嗅到那怪的味儿了,是往西南方向跑的!” 巧的是,云皎也要往西南去,于是又同行了小段路程。 这一同行,就真一起到了毒敌山。 那琵琶精非常嚣张,眼见浩浩荡荡一行人,只觉是来挑衅自己的,且仗着自己身有毒刺,还有一把能魔音贯耳的琵琶,雄赳赳气昂昂抱着琵琶、另一手持着三股钢叉就杀了过来。 ——只可惜,她是撞枪口上了。 此行,有无魂无魄,不惧任何摄魂之术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夫人当心。”哪吒反应极快,才见黑影闪过,已认出那琵琶法器来自灵山,又见是音攻之器,立刻捂住云皎的双耳。 但奇怪的是,云皎侧眸瞥见他面色时,见他竟也几不可察蹙了蹙眉。 为何? 他不是不惧魂术吗? 这琵琶之音,本质也属魂术的一种。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混天绫倏然出袖,云皎也拨弄了圈手上的乾坤圈,孙悟空的金箍棒更是如疾电般砸了去。 三面夹击,琵琶精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抵挡,但怎么说呢,确然是有能耐的。 “铛”的一声巨响后,琵琶被金箍棒生生砸出一道裂痕,她惨叫着飞出去,呕出一大口鲜血,竟仍能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话。 “你们——”不过是极其惊恐的语气。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孙悟空吗?为何哪吒也会在此? ! 还有他身边那貌美女子……是他夫人? ! 琵琶精毕竟是灵山下来的妖,自有些情报渠道,她晓得哪吒成了亲,听说妻子乃凡界中人,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云皎也打量着这貌美妖娆的女妖精,她气度姿容艳绝,眉眼间淬着凛冽寒光,的确很像那“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经典台词产出者。 但…… 她身上血气弥漫,煞气冲天,是造过诸多杀孽的妖。 方才来的路上,猪八戒还在同他几人絮叨,说女王身边的两名侍女都被妖精打死了。 一旁的误雪心有余悸,忙询云皎:“大王!您没事吧?” 一众小妖都在后头,幸而未受波及。 云皎反问她:“我无碍,你可有受伤?” 误雪也摇摇头,脸色却还有些发白。 但孙悟空却被那音浪攻击了会儿,此刻正拧着眉,毛手扶着额角,俨然头痛难忍。 琵琶精实则是只蝎子精,能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杀手锏乃是她尾巴上的毒钩“倒马毒”。 云皎当即吩咐:“误雪,你去给孙大圣瞧瞧。” 所幸没似原著般被那倒马毒蛰了,她可记得原著里描写那一下便叫猴哥忍耐不得,也是因此,既然顺路,她索性一路跟着猴哥,好彼此照应。 误雪应是,手中施法。 这下,琵琶精看出些许端倪,这是草木妖精才会的疗愈术法,她心里渐渐锁定一个人选。 大王…身边还跟着一个花精……近年来成过亲的…… “你……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琵琶精哑声问。 云皎成亲时曾广邀凡界九十六洞妖王赴宴,虽未请琵琶精,因为不认得,但琵琶精下界日久,自也听说过这桩盛事。 云皎挑了挑眉,“眼力倒还不差。” 但马上要死了。 之所以未立即下杀手,是想着这妖来自灵山,兴许还能套出些消息。 “你——”琵琶精见她语气风轻云淡,还几分嚣张,一时气极。 却又惶恐于哪吒那不惧魂术的诡异体质,她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皆已重伤,逃生无望。 死局之内,她忽生一计,尖声激将道:“相传你当年是娶了个…貌美的凡人郎君,如今怎又与天庭的哪吒太子厮混在一处?莫非是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哪吒面色骤寒,但毫不避讳:“那本是我。” 琵琶精并未被噎住,心下震惊,面上却是顺势道:“云皎大王,无论如何,你当日也是强娶‘凡人’,如今为何却要阻我?我非是要吃唐僧肉,不过贪他美貌,与你像极。” “若你我早些相识,脾性相投,说不定也能做个好友……” 她也是没招了,这等牵强的说辞也能搬出来。 云皎立足凡界五十年,什么讨好奉承、攀亲带故的伎俩没见过?岂会这般轻易被打动。 “听闻你是灵山下来的小妖?”她只淡淡问。 琵琶精微怔,旋即更是骇然,没想到云皎连这也知晓。 不止她,哪吒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意。 “你怎么会……”琵琶精喃喃。 “素闻灵山诸佛慈悲,其下灵兽万千,皆得教化。”云皎话音一转,“你却恶毒如斯,强取豪夺便强取豪夺,乱杀人作什,这可是作孽。” 琵琶精闻言,反被激将。 她忽然癫狂大笑,眼中迸出怨毒,恨声道:“你以为灵山当真都是什么慈悲佛?当年我真乃无心蛰了佛祖一指,苦苦哀求放过,仍被他叫了金刚捉拿,贬下凡尘!” “凡世本污浊,手染鲜血方能活,若非染尽尘埃,我又如何会变作这般?!” 一直未开口的哪吒,至此出声:“你心初时懵懂,可死到临头也不见半分清明,何以怪尘世?路乃你所择,自愿同流合污罢了。” 这一针见血的话叫琵琶精面色僵了僵。 孙悟空方才缓过来些,听闻哪吒之言,略略挑眉,接声:“是如此,跌入泥里你不爬起来,自是一叶障目,只见污浊。”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什么苦都吃了,也没黑化过。 “你杀人害命,邪心已固,又技不如人。”哪吒说罢,混天绫如活物收紧,赤光凛凛,映得他眉眼间一片肃杀,“今日,便到此为止。” 第243章 话音才落,琵琶精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红绫之上腾起灼灼真火,将她裹入其中,连带那把裂了缝的琵琶法器也一同烧成了灰烬。 哪吒心知云皎还急着赶路,这琵琶精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他动了手。 孙悟空自不会阻止,已叫猪八戒和沙悟净先去找师父。 云皎亦然。 毕竟,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误雪,路程遥遥,你便留在此处照应孙大圣吧。”这一难恰好遇上,还不必叫天上的卯日星君,云皎略一沉吟,如此道,“一会儿唐长老来了,也探探他可有伤势。” 如此,还能让误雪在孙悟空面前多刷刷好感,毕竟之后还有木仙庵一难。 云皎尚未全然摸透那一难的缘起,因误雪如今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王山,不过,木仙庵确有她昔日的同僚八公。 误雪应了是。 云皎又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彼此先行道别。 “猴哥,待我找到白玉,再来寻你。” 孙悟空咧嘴一笑,摆摆手,“好说,你且去吧。” 云皎与哪吒遂不再多言,转身腾云,径直往陷空山方向去。 第142章 尊嫂云皎大王位。 云皎与哪吒一路疾行,直奔陷空山方向。 途中,她心中隐隐不安,索性掐指起了一卦。 卦象不是很好,坎水遇巽风,兑泽隐于离火之下,昭示结果未必如人所愿。 这令她心情愈发沉沉,这该死的白玉,几次相邀他不吱声,一言不发闷声给她来了个大的。 要说他出意外了吧,后头参与西行的其实是另一只妖,这种阴谋论都站不住脚。 ——他分明就在陷空山窝着,小妖几次回禀:这白玉接了帖子,但不来而已。 云雾渐散,步步往下,但见一座直立高峰,顶摩碧汉,峰接青霄。 这山确然高,阳面倒是琪花瑶草,阴面却是顽冰不化,终年积雪。两人落定山头,云皎暗道这白玉倒是好享受,陡崖之前还立着座三檐四簇的牌楼,便是无底洞的门头。 云皎望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洞口,一时不言。 赛太岁先前说与她一同来看白玉,结果自己也不见踪影。 哪吒看出云皎心情郁郁,宽慰她:“无妨,待找到他后,你我好好教训他一通。” 他这话说得并无杀意,甚至温和。但云皎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等尘埃落定,他就不是此等语气了。 因为—— 卦象还显示,这是“持久战”。 就说不能随便立flag吧! 果不其然,大王山随行的鼠妖先行进洞探查,进去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晕头转向地退了出来,拱手禀报道:“洞内岔道极多,千回百转,好似迷宫。属下、属下险些迷失其中,未探到那白玉的踪迹。” 云皎此刻又暗叹当日的自己可忒好心,还将他身上的隐蔽血咒解了。 真是人算总不如天算,叫鼠子嚣张地玩起捉迷藏来了。 她再度在心中暗骂:该死的小白鼠!待找到它,必定要把它炸成薯条! “退下吧。”云皎挥退小妖,迈步上前。 哪吒即刻跟上。 二人一往洞xue内走去,但这洞窟确然深不见底,又晦暗不明。 不比金拱门洞四处尽数装点了夜明珠,无底洞内的甬道本是错综复杂,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时而又豁然开朗,如此,更是难辨方位。 关于无底洞,云皎从前还听过一传说,说此处乃昔日金蝉子得道之地,但金蝉子能打这么多洞吗——当然不能。 岩壁有不少人工开凿的痕迹,俨然是白玉入住后自行扩建的。 这鼠鼠,云皎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他,要是白菰出了什么事,她就拿剑在他身上捅这么多窟窿! 再行一段,云皎抬手拦下哪吒,“这样走下去不行。” 哪吒步履一顿,亦觉如此。 他本在思索破局之法,忽见云皎取下乾坤圈递给他,她道:“这法器不是会飞么?丢入深处巡两圈试试。” 这招实则是从原著里学来的。 哪吒微微挑眉,确然没想到还有此等方法,低声夸道:“夫人慧极。” “一贯如此。”云皎百分百接受夸奖,扬扬下巴,“动手吧。” 乾坤圈顿时脱手而出,化作金光没入洞xue深处。 只是,千百岔道,逐一探查,仍需耗费不少时间。 云皎感觉自己体会到了书里孙悟空跟着哪吒找师父的那种焦灼,不住催他,“如何了?有动静没?” 哪吒凝神感应,摇头:“暂无。” 看出她急,一面催动乾坤圈加快探查,一面带她继续往里深入,直至二人转过一处狭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处宽阔的内洞。 云皎心念一动,带他进去。 迎面有香火的气息。 洞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赫然立着两块牌位。 哪吒眸光微动,迈前一步,云皎却已了然于心——原著里,金鼻白毛老鼠精偷吃佛祖灯油后被哪吒擒住,哪吒没有当即打杀,之后它被贬下灵山,认了哪吒为义兄。 此事,如今的哪吒也已晓得。 但他没想到小白鼠还给他立了个牌位。 如他这等无魂无魄、从前还无情无欲的神仙,香火供奉实则无用,他无法从中获益,也难以感知。 是故,此刻看见那两个牌位,总归心底有一分异样。 云皎老神在在跟在他身后,刚想开口调侃,目光扫过牌位上的字,顿时噎住。 其一自然是:[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其二却是:[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云皎:…… 目光再掠过桌脚,还歪着一块被掰折的牌位,隐约写着“李靖”二字。想来是白玉先前供奉的,后来不知何故不想供了,索性换成了他夫妻俩。 看原著的时候不觉得,甚至感觉神仙受香火,这很正常的啦。 但真瞧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牌位上…… 怎么有种她人已经没了的感觉? 云皎面色扭曲一瞬,越想越没好气,真是烦鼠啦! 她两步上前,指尖化出锋利冰凌,在她的牌位最上“唰唰”刻下两个小字,于是就成了—— [(主人)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一段小插曲,两人继续在洞内排查,几乎将无底洞翻了个底朝天。每至一处,云皎都以灵力将小洞口封上,以防白玉折返藏匿。 可饶是这样,依旧不见那鼠影。 再出洞府时,天色已黑透。 云皎吩咐值守的小妖换班,而后就着篝火再度起卦。 算筹摊开,于火光边明灭扑朔。 片刻后,她沉吟道:“我还晓得一处,去碰碰运气罢。” 推衍变卦,得出因果仍在控制内,且指向了她知晓的地方。 关于金鼻白毛老鼠精,除了这处老巢刷新点,西行路上,便只剩他捕猎唐僧的据点了。 * 黑松林,镇海禅林寺。 正值整月寒冬,风雪渐起。 哪吒看着越发沉黑如墨的天色,想到明日便是上元佳节,眉心微微蹙起。 ——俨然,心情也不太爽了。 云皎看出他的小心思,牵住他的手。 夜里风雪席卷,寒风呼啸,哪吒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取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挡风。 实则二人都不需要,但哪吒会配合云皎玩“奇迹哪吒”。 这说法也是云皎起的,她说新衣裳买来,就该在相宜的季节穿相配的行头。 彼时,哪吒还问她:“若忽要打架,如何是好?” 云皎:“哈哈!那还不简单,和对手说‘你且等等,我的技能有冷却时间’,再大喊’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变’,最后原地开始脱衣服!” 哪吒:…… 为验证穿太多究竟好不好打架,二人还真当场打了一架。而后发现,其实真无甚影响。 神仙打架都喜欢先使法器,近身肉搏,唯有哪吒这种武将喜爱。 但他亦有火尖枪在手。 再者,这点衣物的重量,于仙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云皎美而自知,哪吒未必不是如此,能让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更久,他便是穿满身珠宝金链亦可。 是故,在凡界之后,他日日都随云皎心意“花枝招展”。 * 二人入庙,前山殿宇倾颓,蛛网密布,一派萧条寂静之象。但哪吒眉眼微动,已察觉到不对,云皎更是泰然,带着他穿过三层门后,面前豁然开朗。 彩云。墙,琉璃殿,乃是宝刹一座。 哪吒挑了挑眉。 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飘散,并不深。 白玉确然来过此地。 只可惜,搜遍整座寺庙,乃至问过喇嘛,依旧一无所获。这小白鼠当真在跟他们玩躲猫猫,实在可恶。 第244章 哪吒索性设了法阵,在方圆十里内细细搜索妖气,便是这般,也直到上元之夜,才在黑松林深处寻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 此刻,哪吒已然是十足不爽,混天绫应念而出,如赤火穿透风雪,毫不客气地将林间那道雪色的身影缠缚。 白玉乍见他现身,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原地化形成小鼠,意图在混天绫收紧前逃脱。 只可惜,混天绫没那么弱,加之还有云皎。 冰凌骤落,将小白鼠的每一道退路封死,最后迎上他面门的,是霜水剑凛冽的剑锋。 夜色沉沉,风雪如幕。 云皎立于雪中,白茫茫一片的飞雪里,她清冷艳绝的轮廓变得朦胧,那双桃花眼却依然澄然冷凝,直勾勾盯着他。 见幼小的白菰并不在他身边,她当即寒声道:“白菰呢?” 白玉重新化回人形,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白玉,这厮看着憔悴了不少,束发的绸带不止落去何处,银发披散,面色苍白,也是与他们周旋了两日,面上更是显而易见的惊惶。 但即便剑尖直指他咽喉,他仍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云皎眸色幽深起来,她没那么好心,剑锋往前一送,刃尖霎时刺破他的皮肤,一点殷红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我不问第三遍,快说——”她的手很稳,没有任何放下剑的迹象。 声音亦是,却透着刺骨寒意,“她若出了事,你给她陪葬。” 这不是玩笑话。 哪吒亦明白,冰天雪地里,白玉自顾不暇,哪有余地一边逃窜一边妥善安置一个女童? 他没将白菰放在身边,在云皎看来,已是最大的不妥,直接惹怒了她。 白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云皎大王,我不会伤害白菰。” 云皎自然晓得,若非如此,她早用更狠厉的手段将他逼出来了。 但人不见,他就有罪。 “我要的,是你将她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她一字一顿道。 去岁年初,白玉从观音处问出能让白菰起死回生的方法,此后便心神恍惚,最终拜别她离开大王山。 这一年,他悄无声息,定是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他真敢。 敢从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混天绫愈发将白玉缠紧,其中一缕甚至顺着白玉喉间伤口攀缠而上,勒住他的咽喉,他脸色渐渐涨红,呼吸艰难。 “大王,我想让她复活……” “她已经活了。”云皎音色冷然,“你已瞧见了活生生的她,前世因果已了,你何必执着?” “那不是她!”白玉嘶声反驳。 云皎凝视着白玉,仍然不解他的执着。 “大王,您亲自去与她说过话吗?”白玉不肯退让,声音放缓,反而显出几分凄凉,“这小姑娘很怕黑,但白菰从前最喜在山顶看星星,她还挑食,不爱吃菜,且怕生,总缩在娘亲身后。她没有白菰的记忆,她忘了你,也忘了我……” 云皎静静听着,见他想挣扎起身,手中剑往下抵按。 他闷哼一声,喉间尽数是鲜血。 可以想象到,这小白鼠究竟背着她与白菰见了多少次。 风雪在林间呼啸,掠过几人身影隙内,白玉的言语也被风刮得破碎,却又一声声清晰入了她耳中。 听他说的久了,云皎的长睫上落了细碎雪粒,但她仍是垂眸,眼也不眨,缓声冷道:“她如今才多大?灵魂是她,便依旧是她。” “不、不,她不是了,白菰已经死了,而我要做的,是复活她——” “白玉。”云皎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若她仍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业力将永世萦绕,唯有以死破局,方得一线生机。” 白玉的面色僵了僵。 “不然,你以为昔日为何我不救她?” 早在哪吒入山之前、西行开始之前,亦或者,从她与白菰相识之初—— 云皎便想过,白菰,她打算救。 她曾用过无数日夜,研习剥魂术。 可惜此等需要七情蓬勃的术法,对于彼时寡情的她而言,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无奈,最终变成了半成的替傀术。 白菰离开后,云皎也想过很久——为何彼时她不能再努力些?为何时间不能再等等她?为何,白菰也不等等她。 年夜饭上为她留下了爱吃的饭菜,她却没在那年风雪里归来。 有时,云皎也会想,如此做,真的是“救”吗? “因果了却,才是真正救她的方式。”但此刻,云皎对白玉笃定道。 可这依旧不够说服白玉,他仍不肯退让,只是固执地摇头。 “带着痛苦的回忆,重新获得一具崭新的肉。体,这就是你所说的复生,你要她一直如此痛苦的长生么?”云皎又道。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再者,你要复活前世的白菰,那今生的白菰呢?” 白玉心尖猛然一颤,他愕然着,面色顿时惨白一片。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倒在雪地上,唇角翕动良久,最终,彻底颓然垂首。 “……在、在十里外的一处关镇。”他哑声,“我将她交给了一位老喇嘛照看。” 云皎微微蹙眉,当即收剑,混天绫也松垮下来,只缠着他的脖颈,确保他无法逃脱。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将白玉信手拎起,“带我去找她!” 第143章 两方的博弈,互不妥协。 几人一同疾速下山,好在那老喇嘛并未带着孩子胡乱走,云皎很快找到了白菰。 小小的孩子,身上裹着一件略微破旧的厚僧袍,缩在破落屋子里的角落睡着了。 身上看着是没受什么伤,但从不自觉紧蹙的眉和微颤的睫毛来看,估摸受了轻微惊吓。 云皎紧抿唇,踏前两步。 那喇嘛见交代自己此事的“白衣仙人”被另一绝色青年轻松拎住后颈脖子,像拎着只小猫般押进来,当即也不敢动弹,乖乖给云皎让道。 云皎从孩子面色中看出些另外的端倪,但见她脸颊稍有苍白,眉心一点微红,似被什么点过。 许多魂术,皆是由眉心印堂入。体。 她面色骤沉,回身盯住白玉,“你对她用了什么术法?” 白玉妥协了带她来此处找白菰,但心底仍存不忿,临到此时,神色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凌乱的白发下透出澄然的眼瞳,毫不退让地与云皎对视:“大王,我已将观音所授之秘法种入她体内,此法,你与三太子皆解不开。” 云皎闻言,瞳眸凝冷,“你——” 她当即去探白菰脉搏,灵力如丝探入,却如石沉大海,什么也察觉不到。哪吒亦上前探查,片刻后也是摇头。 “你给她解开。”云皎语气森寒。 白玉摇头:“我也解不开,便如大王所言,因果既起,便无退路,此法本就不是为‘解除’而设。” 怎会无解? 本来注定会死的白骨精都转生了,世上怎有如此无解之法。 只是一个术法而已。 云皎不信,眼中厉色一闪,已经想动用武力胁迫白玉。 指尖灵光将起未起,又听白玉道:“大王,您坚持己见,也只是您选的路;我执意为之,亦是我的道。说到底,你我二人,谁说的都不算。” “最终,还是要看……如今的白菰怎么想。” 他亦看向熟睡的小白菰,眸光复杂。 “观音大士与我言道:秘术如种,落地生根,究竟如何生根发芽,自有因果造化。云皎大王,您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为何不能留下这颗种子,且看将来?” 将来之事究竟如何,终不是一人或几人可左右。 云皎面色复杂,看着白玉近乎纯粹的目光,一时并未接话。 密室中陷入沉寂。 唯余炭火噼啪,火光在众人面颊上摇曳。 最终,云皎几番掐指,松下手,没有再驳他的话。 “大王放心,我绝不会害白菰。”白玉喜道。 云皎面上仍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愁叹,白玉看不出来,一旁的哪吒却看了出来。 云皎并不信观音,她万事依仗自己。此法出自观音之手,要验证是否真能护白菰无恙,还需许经岁月观察。 哪吒索性代她细问:“此法可还有其余影响。” “没有,没有!”白玉连忙摇头,但见哪吒神色渗人,实在抗不下这压力,声音渐弱,“本来……可一举让从前的白菰回来。但此法,催化需七七四十九日。” 他根本躲不过四十九日,就被捕获了。 “此刻催化,尚不受本体心智影响,待她年岁尚大……” 看来,白玉也全无把握如今的白菰会如何选。 云皎自不会让白玉再将这术法催化,当即就要带着白菰离开。 第245章 哪吒又问:“白玉,你究竟用何等代价换来此法?” 白玉沉默了片刻。 屋内昏黄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见云皎亦抬眸望来,目光幽深,最终,他无奈叹气:“你们不是看见了吗……自然是,自由。” 自由。 他不再能遨游四方,只能在这一条西行路上,等待自己的宿命。 * 云皎与哪吒带着白菰返回女儿国,与留在那女主人家的误雪会合。 此时唐僧已被救出,正与女儿国国王作别。 云皎再立于云头,遥望华裳明丽的女王,见她虽是含情脉脉,依然从容有度。一国君主,早已拥有权势与足够丰盈的人生,唐僧的离去对她而言或许是遗憾,但生活绝不会因此空陷。 待唐僧策马狂奔,直至一处溪边方才停下,云皎才重新按下云头,朝孙悟空展颜一笑。 “一切还好?”二人同时问对方。 孙悟空金眸往她身后一扫,误雪已然牵住了那小白菰,他倒有几分好奇,云皎真从神佛钦定的死局里救出了一个人。 但他点到为止,并未多问,只说起师徒几人要继续西行。 云皎亦将陷空山之事简略告知。 “意思是,往后俺老孙还会遇上白玉那小子?”孙悟空挑了挑眉,这陷空山确然在西。 云皎颔首。 “你且放心,俺老孙与那鼠崽子也有几分交情。”孙悟空言下之意是会手下留情。 云皎顿了顿,哪吒已明她意,替她道:“届时将白玉交予我便好,我本是白玉义兄。清理门户,合该由我出手。” 云皎并未反驳。 书里本也是这样的结局。 只不过等把白玉捉回来,她必然要叫对方变成白鼠团子,然后将它当成皮球踢上三天三夜,以解心头郁气。 几人就此说定。 唐僧还在溪边歇息,云皎、哪吒与孙悟空信步而行,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坳,云皎抬手设了隐蔽阵法。 而后,她唇边的轻笑彻底淡下,面容严峻:“猴哥,花果山一事,幕后主谋,非是一人……” 她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予孙悟空听。 无论是昔年的花果山,与更早的青丘狐族,二者并非是谁定要赶尽杀绝的目标,亦或说,并无彻底针对的意思。 是两方的博弈,彼此加码,互不妥协。 佛门看中了孙悟空和青丘狐族的能力,天庭便存了或提前收编、或提前阻拦的心思;此举反被佛门察觉,佛门再行反制。昔年的大火,谁又能断定无人再度去加了一把柴薪呢? ——昔年,花果山被烧得一干二净,此恨让孙悟空耿耿于怀,势必不会再妥协于天庭。最终得益者,又是谁? 眼下,孙悟空与天庭看似还是一派和谐,但天庭已然明白自己中了计,如今他们和孙悟空结成这么大的一个梁子,自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投奔佛门。 也是因此,他们更想握住哪吒这把能与之抗衡的刀。 这也是为何,天庭迟迟未直接对哪吒发难的缘故。 云皎所述多为事实,分析仅点到为止,孙悟空八面玲珑,惯是慧极,自是一点就通。二人目光相接,孙悟空的面色尤为沉重。 良久后,孙悟空开口,声音已沉:“小云吞,多谢你。” 孙悟空自然明白,云皎查清这些冒了多大风险。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 “日后,任何事都可与俺老孙说。”孙悟空抬眼,眸中金光湛然,“俺定鼎力相助——无论对手是谁。” 这话说得隐晦,云皎却也懂其下的承诺有多重。日后无论天庭还是佛门发难,孙悟空都会站在她这边。 如今的孙悟空已向菩萨立誓皈依,他并非软弱,而是在浊世中寻到了适者生存的道,合归他心性的一条道。 反此道而行,似逆他原该归属的内心。 她面色愈发凝重下来,却听孙悟空轻笑:“小云吞,你莫忘了,你可是俺老孙妹子。” 哪吒亦道:“夫人,莫要辜负大舅哥的心意。” 这还是哪吒头一回劝她莫要推拒旁人好意,毕竟之前,他都是一副“我与我夫人是自己人,其余都是外人、乃至闲杂人等”的样子。 孙悟空的实力与心性,连哪吒这般自傲的人亦是认可。 云皎不再犹豫,她一向果决,这下坦然接受:“好,你我扶持,将来纵有千难万险,总能共渡。” 哪吒又幽幽接话:“还有为夫。” 云皎从善如流,眼眸弯起,“是是是,自然有你,当然有你。” 从镇海禅林寺赶回女儿国,途中又带着孩子,元夜已是彻底过去。 时值正月十六,约好的上元花灯又看不成了。哪吒倒未因此说什么,只是云皎觉得不甚好意思,尤其早先与误雪和三个麦也说好了的。 大王之言,本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怎知世事难料啊。 但哪吒听她笃定“有他”,眼中已漾开一缕笑意。 孙悟空则看着这小两口,心里也几分感慨。 他才从五行山下来时,这小夫妻还未见这般默契,那时的哪吒在旁边脸都气红了,云皎也未必察觉。 如今看来…… 恩爱就好,恩爱就好啊。 “猴哥?”云皎看出孙悟空好像神游天外了。 “嗯?”孙悟空闻言回过神,又见一旁的师父和师弟们已休整好,便挠挠头,金眸璀璨,“小云吞,山水有相逢,回头再见了。” 云皎含笑点头,“好!猴哥回见。” 怎知孙悟空迈前几步,忽又转身,目光落向哪吒。 微微一顿后,他面上嬉笑之色稍敛,语气郑重。 “哪吒,起初俺老孙性急,对你多有误会。花果山一事既与你无关,如今也已成一家人,前尘旧怨,就此揭过罢。” 哪吒凝视着孙悟空,最终道了声:“多谢谅解。” 云皎看着这二人,又对猴哥道:“猴哥,你们师徒几人走了半年才至西梁国,其中尽是荒山,唐长老心绪也渐有不稳,思及此,我这两日特意起了卦。” 云皎算卦叫人放心,孙悟空立刻认真听。 “好容易歇下脚,却又碰见了妖精,经此西梁一事,唐长老恐是心绪愈乱。”云皎郑重道,“猴哥,日后且留意口舌之争,若遇分歧,也不必过于悲怆。此坎虽险,终会过去。” ——说的就是下一难,真假美猴王。 师徒几人再起分歧,唐僧怒逐孙悟空。恰时冒出个假孙悟空真六耳猕猴,冒名行凶,闹得天地不宁。这事,最后直接闹去了灵山对质。 孙悟空若有所思。 最终,金眸锐光一闪,认真点头。 几人遂不再多言,就此告别。 * 回去大王山的云间,哪吒一直紧紧牵着云皎的手。 他未言语,云皎却已与他有了默契,晓得他到底因又没去成长安有几分黯然,于是哄道:“好啦!没有花灯也能去长安玩啦,将小白菰安置好后,你我再去,如何?” 哪吒紧抿的唇这才松下些,心情转好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般情态……着实有些稚气。 他轻咳一声,试图端回平日的沉稳,“我并未在意这等事。” “哦?” 但说不在意,又似显得自己不看重与她的约定。哪吒默了默,终是低声补了一句:“……不,我很在意。” 云皎满意点头:“嗯。” 哪吒静默了一会儿,由于身后还跟着白菰误雪与小妖,最终轻轻答了声:“好。” ——他想与夫人同去长安。 云皎扬眉,轻声细语,但拖长语调:“嗯~乖夫君,本大王定会满足你。” 两人目光相触,眼底同时泛起笑意。 落定大王山,小白菰却仍有些怯生生的。 云皎命误雪带她先去安顿,但自己也忍不住跟在身后。 哪吒自然不会催促这等事,他耐心等着云皎。 待一切安置妥当,已是正午时分。夫妻二人正打算冲去长安吃个午饭,不速之客却到了。 没错,不速之客。 “大王……”麦满分来报时,微有迟疑,“山门外来了二人,自称海中龙族,求见大王。” 哪吒眸色微凝,片刻后,又似有所猜测,未有言语。 云皎则一直风轻云淡,率先走在前头。 不过,待入前厅静室,虽有预料龙族终会忍耐不住上门,但没想到——竟直接是两位龙王。 一位是小白龙和捧珠龙女的父亲,西海龙王敖闰; 一位则是南海龙王敖钦。 这两方势力要来,倒是没错。 云皎的目光又往二人身后一扫,龙女并未在。 二人见云皎与哪吒并肩入内,也是同时起身,彼此对视一眼,眸含深意。 云皎并未客套,径直于主位落座。 西海龙王见状,明白云皎并不想见他们,语气放得低了些,也知该用何等称谓:“云皎大王,今日前来拜见,着实冒昧。只是近来听闻一桩旧事,心中难安,特来向大王求证。” 第246章 顿了顿,他继续道:“前些时日大王赴东海宴,前脚刚走,天庭的老天使太白金星便下了凡,他与我等示警一二,言辞隐晦,却叫我等惶恐难安。后又闻老天使来了大王山,不知可是与大王……商酌了什么?” 南海龙王接话,小心翼翼道:“既是都被天庭警示过,我等皆是凡界中人,若能互通声气,同仇敌忾,岂不更好?” 云皎闻言,只是摇摇头,哪吒替她斟了茶,她便犹自抿了口,又替哪吒倒了盏。 二人见这夫妻二人如此若无旁人,心下难堪,也看得分明了些。 要想从云皎这里得到些线报,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南海龙王喉间干涩,刚想要不与二哥也互相倒一倒,却发觉自己桌案前根本空无茶盏。 他只好按下窘迫,干巴巴继续开口:“大王,前些时日,我等离开东海宴后,途径东洋海,无意闻悉了一桩旧事。” 究竟是否“无意”,是否恰巧“途经”,无人知晓。 但云皎闻言,的确搁下了茶盏。 这二人便知有戏,西海龙王顺势接道:“东洋海中亦有不少水族生存,其中以蛟一族为首,而三百年前,蛟族,曾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后生,因而被奉为神女。” “她天生有驭水通云之能,早有入海的神通,东洋海中皆传,她迟早要直上九霄,位列正神。” “但据东洋海的鳜鱼一族说,三百年前,她无意遇上了一龙太子……” “龙太子?”云皎终于接话。 她既接话,便代表,此事她感兴趣。 南海龙王面露愧色,低声道:“不瞒大王,便是我四弟敖顺。” 云皎冷笑了一声。 第144章 云皎心里有一丝迷茫。 鳜鱼一族,实则世代侍奉蛟族。 昔日遇上的斑衣鳜婆,在两海龙王的口述中,隐约能判断出便是昔年那蛟族神女身旁的侍女。 神女本无意与龙太子纠缠,敖顺便寻到鳜婆,与之合谋,诱神女步步深陷。 譬如,隐藏身份,扮作伤重落难的柔弱凡人。 哪吒:…… 云皎:…… 哪吒心想自己至少没有刻意扮作“伤重”,云皎暗骂自己也是色心满满,昔日上了莲花精的当。 后来,神女与龙太子情愫渐生,定下终身。但此事被北海龙后知晓,北海龙王心有戚戚,萌生退意,哄骗神女说是父王召见,让她等他归来,而后犹自归了北海。 “彼时,她已有了身孕?”云皎道。 能了解到这种地步,只说是无意中听闻,实乃荒谬。 于是她索性挑明。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终究点头,“……是。” “后来呢?” “神女诞下幼女之后,仍苦等三年,待蛟龙蛋即将破壳……”南海龙王声音渐低,“届时,龙蛋的灵力便会外泄。” 龙族与蛟族皆属庞大族系,但蛟族性野,不如龙族开化,虽奉神女为尊,仍多独来独往。也是因此,才有其余水族愿做他们的侍从,蛟族彼此互不打扰。 水族也不比地上的种族,水面之下,千万年来波澜不惊,弱肉强食的规则根深蒂固。 幼小的孩子灵气外泄,神女身体尚虚,若再无生父庇护,母女二人必成众矢之的。 “神女因此决意入海寻他,之后,便……不知所踪。” 云皎抬眸瞥了二人一眼。 这一眼,虽平静无波,甚至不见寒意,却让两位龙王脊背发凉。她越是显山不露水,越叫他们心生畏惧。 “只讲一半的故事。”她点了点桌案,嗤道,“听来实在乏味。” 他们目光闪烁,俨然还知后情,却难以启齿。为防止云皎当真对他们带来的诚意失却兴趣,功亏一篑,南海龙王又道:“大王息怒,小王还知一件旧事……” 云皎未言,只是抿茶,便是说下去的意思。 “昔年,大王曾有意飞升上界,最终却被拦了下来……” 此话,哪吒一听,微微蹙眉。 云皎未与他说过此事。 哪吒仅知早日他问过云皎,为何没想过飞升天庭。 云皎的答案是:她恐高。 虽然这等答案略显荒谬,但哪吒也只是随口一提,云皎自有想法,他并不深究。 两位龙王交换眼色,西海龙王低声道:“实是四弟早认出大王身世,暗中打点了天门守卫,将您拦下。” ——哪知还有这样一出事。 哪吒闻言,凤眸微沉,心中已将几处天门当值天兵的名姓一一掠过。 云皎性烈,当年被拦时不过争执两句,便拂袖而去,顺带给那处天门降了一场冰雹,砸得守门天兵满头是包。 只是此等气候反常,并非妖术,小事一桩,无人上报。 哪吒自不晓得此事。 如今,听闻这桩旧事,云皎也无甚在意,那天庭她还不稀罕待了呢,但她仍然嘲讽:“龙族当真势大,天兵亦能打点,若天庭晓得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龙王面色骤变,急道:“大王莫要吓唬我等!正因我等势弱,才只能打点两个天兵。当年若大王再往前一步,直入南天门,区区守卫,岂能相拦?” 哪吒在心里默默记下:南天门。 “大王,龙族如今式微,天庭意向关乎存亡。老天使下界一趟,实叫我等寝食难安。”说了这许多,二人自觉诚意已足,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不知大王,可否告知天使之意?” 云皎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天庭若不想走漏风声,龙族怎能探查的到?她一听便知,这是天庭有意施压。 看龙族如何应招。 而她又打算怎样给天庭一个“交代”。 已听了这么久的戏,她放下茶盏,一贯是直来直往主导对话的风格。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直言不讳。大王山本是如今凡界有名的妖山,而我夫君是天庭的哪吒,执掌天庭兵权,其友乃司法天神杨戬。至于我自己——”她扬高声量,“更是与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亲如兄妹。” 哪吒一听,又不舒服了,为何说孙悟空就有那么长的前缀,说他就是“天庭的哪吒”。 还有,凭什么孙悟空是压轴,还有个“更是”。 心里在咬文嚼字,面上他却未显,仍配合云皎,眸色森寒,震慑对方。 当然,也有缘故,他本就厌恶龙族,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仇视。 两个龙王自察觉到他的视线,明白来自他的压迫,一时如芒在背。 云皎似笑非笑,继续道:“二位想从我口中探得天庭动向,无非是想知道——天庭会如何处置四海,又会如何待大王山。” 但听她之言,便应当想得明白一些潜台词: 她若要与天庭谈判,远比四海更有力。四海要探天庭的动向,她想告知便告知,若不想,他们还要承受来自她这边的压力。 两个龙王也不真傻,正因会意,额角渗出细汗。 这二人简直是自找压迫,云皎见示威已差不多,最终表明态度:“我虽非是睚眦必报之人,但有些仇,必报无疑。” 她要对付敖顺,绝不手软。 “那日拔了他的龙角,未取他性命。你们当是清楚,我非是不能,只是留了余地,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日她若做的太绝,物极必反,龙族必然惶恐,怎会有今日上门谈判一事。 这是云皎特意放出的“诱饵”。 果然,今日就有龙上钩了。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心里想明白了,自然叫苦不叠,面上却只能道:“是,云皎大王慈悲。” “我与三弟虽都是龙族,却分得清是非义理。”西海龙王又斟酌道。 南海龙王立刻接话,语气恳切,还不忘顾忌杀神哪吒的情绪,“是,我与二哥最是重情重义,明辨是非善恶。昔年之事,大哥隐瞒前因误导我等,才致使误会重重。这千年来,我二人心中常怀愧疚,早想亲赴天庭向三太子致歉,却始终未得良机……” 他起身,朝哪吒长揖:“今日借此机缘,愿向三太子赔罪。当年我等多有冒犯,万望海涵。” “自然,闻悉了云皎大王的事,我二人更是痛惋。”西海龙王不忘打配合,“大王与我等本是亲缘,这般手足相残,实在叫人心痛。” 云皎看着二人做足姿态,并未言语,哪吒更是始终漠然,他不会接受这等假惺惺的道歉。 最后,待他们眼巴巴等着她发话,她缓缓开口:“行了,你二人打算献上何等诚意?若我满意,或可考虑结盟一事。” 试探天庭动向只是幌子。 云皎看得分明,这二人自进门起便放低姿态,甚至不惜将北海密辛摊开,为的便是从她这里得一个保证,寻求同盟。 她仍是那句话:龙上钩了。 两人一同行礼:“若能得大王与三太子宽恕,与大王山结为盟好,我二人愿以海藏珍宝相赠,誓不相负。” 第247章 这点好处打动不了云皎。 她听着他们不断加码,珍宝,法器,乃至水族仆从……她的眉眼逐渐厌倦,最终搁下茶盏。 清脆一声响,不重,却叫这两人心头一颤。 她说了面对万圣公主一样的话,“这等虚物打动不了我。” “若只是这些。”她音色转冷,“我就当你们是来挑衅,休怪我不客气将你们打出去!” 西海龙王眸间终于闪过一丝不忿,云皎实在太嚣张。 南海龙王按捺住他,他看得明白,云皎打算自己设定这条线。 “那依大王之见……”南海龙王深呼吸一口气,“该当如何?” 云皎满意他的机灵,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开口,依旧姿态闲适,开出来的条件却石破天惊,“我要西南二海之内水军的紧急调令,战时,由我调遣。” 此言一出,两位龙王却脸色骤变。 云皎深谙谈判精髓,又缓了口气,“不过,眼下我不会调用。我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且看你们诚意。” 先将这等棘手的要求暂缓,乃谈判之道,她另提一桩事—— “既想与大王山结盟,想来你二人也已与东海北海分道扬镳。日后,我要你们监视敖广与敖顺,他们私下有任何异动,乃至从前做过何等事……” “我都要知道。” * 送别龙王二人,饭都未曾留他们吃。 哪吒看着那二人的背影,侧首问云皎:“夫人早就想好了这分化之策?” 云皎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对于曾经的哪吒而言,世情多少有些非黑即白,李靖曾说他为将骁勇,为臣却不懂变通,哪吒至今仍不觉得自己需要顺应世俗而改变,可在大王山的这段岁月里,他又得见了另一种聪慧。 全然的仇视,极易将自己陷入被动的绝境中。 底线,绝不可撼动,但若能将可为之用的人尽数收归己用,未必不是胜事一桩。 哪吒若有所思。 二人这便打算启程去长安,哪知前脚还未踏出山门,后脚又有客至。 这次,是久未上门的杨戬。 杨戬这次来得匆忙,连哮天犬都未带在身侧,可叹一旁的麦旋风眼巴巴望着,却不见自己好容易认识的狗友身影,耳朵都耷拉下来。 杨戬一来,面色严峻,小夫妻二人一看便知有大事。 果然,他开门见山道:“哪吒兄弟,你恐怕得随我走一趟了。” 哪吒眉眼微动。 “我在西牛贺洲发现了疑似尊师的踪迹,但那处山脉被下了极复杂的禁制,我无法破解,若真由尊师所设,恐怕,唯有你才能解那咒术。” 杨戬娓娓道来。 自那日与二人商议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探寻太乙真人的下落。 近日,他终于在西牛贺洲某处荒山,听得几里外的樵夫提及“太乙仙翁”四字。虽只有零星传闻,却已是眼下最接近的线索。 哪吒却微微蹙眉,心觉隐隐不对。 以师父与他决裂时的狠绝心性,既已隐世,又怎会再用太乙名号?对仙人来说,名号有很多,未必不能换。 云皎问:“是什么山?” 才从西牛贺洲回来,又要去西牛贺洲。 杨戬摇头:“那山无名,隐于群峰深处,终年云雾萦绕,能问出‘太乙’二字亦是偶然。山中阵法玄奥,我试探数次皆不得入。” 云皎倒记得《西游记》确有一位“太乙救苦天尊”,但与传说中太乙真人的经历全然不同。 这位天尊座下有一头九头狮子,恰在玉华州竹节山的九曲盘桓洞为妖。日后,那狮子与它的徒孙还会与西行师徒有交集,但仙尊不在那山,只是最后出来收服妖精。 “哪吒兄弟,时机不等人。”杨戬看向他二人,郑重道,“若真是尊师,或许此刻正是相见之机;若是陷阱,也需尽快查明。” 杨戬是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不然不会连哮天犬都顾不上带,只身疾驰而来。他如此急切,哪吒自不能推拒。 云皎亦觉当去一探。 几人这便打算动身,可一贯与云皎寸步不离的哪吒,此次却忽道:“夫人,这两日风雪兼程,你尚未好生休息,不如留在山中,我去去便归。” 修行之人,何来赶路两日就累的道理? 但云皎看得明白,哪吒是顾念到白菰才归,看出她心底其实很想多与白菰说说话。 理解了他的用心,云皎不再坚持,颔首认同。 杨戬和哪吒就此离去。 几个麦早在他们细谈时溜回了内洞,它们也想早些与白菰说说话。 云皎目送二人消失在天际,这才缓步往洞内走去,期间还在思索着方才与两个龙王的对话。 关于他们,有利之时自是可以结盟,于她而言是暂时,对他们来说更是权宜之计。 要如何真将海族兵权握在手中,如何确保这两个老滑头不会阳奉阴违,还需从长计议。 * 小白菰安置在她前世的居所。 她依然缩在软塌上,身上裹的是一早就为她备好的寝衣与小披风,还有些怯生生,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 女儿国的孩子长得极快,不过数月光景,这孩子看起来已有约莫两岁,会说些简单的话。 云皎特意变回了从前的容貌,白菰起先真睁大了眼,怯意稍褪,好奇地打量她,还觉得她可亲,但想起旁人都喊她大王…… 便隐隐意识到她是这方老大,也是她将自己带来此处,她又不说话了。 几个麦毫无察觉,仍兴冲冲要逗她开心。 麦乐鸡努力秀出自己漂亮的鸡尾巴,麦旋风恨不得原地化狗,就连最稳重的麦满分,也忍不住一直唤:“白菰白菰,白菰老大,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它们越是活泼,白菰越是害怕。 她已彻底将小脸埋进披风里,谁也不理。 云皎见状,立刻道:“你们三个,先收起原型。” 误雪蹲在榻边,柔声哄了半晌,白菰才稍稍抬头,仍不肯离开角落。 云皎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最终,只得带着三个麦离去。 但是几日后,白菰还是怕,连误雪也逐渐发愁,“大王,这几日试过让体态敦厚的小妖陪她玩,试过拿花果点心哄她……可她总怕,这该如何是好。” 误雪看着温柔,但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 云皎亦是。 云皎心里有一丝迷茫。 “不如,去给她买些凡界的孩童玩具?”她提议着,“兴许她会喜欢。” 误雪领命退下。 结果误雪才出门,竟又折返回来,步履匆匆,“大王,孙大圣寻来了。” 云皎微有诧异,迎出门去,便见孙悟空一脸严肃。 “小云吞。” 第145章 一个假哪吒,一个假孙悟空。 云皎看出孙悟空面色不对。 她凝视了片刻,便问缘故,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眸之内却未有笑意:“如你所言,俺老孙这一路上确然是遇上了‘口舌之争’。” “这是从何说起?” 孙悟空简短将事一说。 师徒几人路上遇见了强盗,孙悟空见那强盗几人杀人越货,自不愿留,唐僧却觉得回头是岸,好生劝说,其中或有人愿意改邪归正。 孙悟空不听,将那一窝子强盗尽数打杀,因而惹怒了犟种唐僧。 二人争执,唐僧冷语:“你这泼猴,凶性不改,我已管教不了你,你自离开吧!” 孙悟空特意学了唐僧的语气,学得生动,俨然也是气极。 恰逢将要午膳的天色,云皎想了想,吩咐小妖去后山亭台设宴边吃边聊。 孙悟空却一摆手,“欸,不必,俺老孙就是来与你絮叨两声,不多叨扰。不过小云吞,你可想同俺老孙去花果山玩玩?与你说了多次,却未亲自带你。” 云皎顿了顿,思量片刻后,应了好。 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金拱门洞的方向,去了藏宝阁拿了诸多法宝,且顺势检查了一下护山大阵。 孙悟空还在与她说着花果山的山山水水,云皎淡笑应声,一直到远离大王山,她心中稍稍平静。 六耳猕猴一难在即,云皎没有天眼,但有金手指,一时自是略微谨慎,顾及大王山中,尤其白菰才归,才叫孙悟空与自己离开。 二人说话间,倒没什么端倪。 恰时这时,云头却显一抹赤影,只觉热浪霎时破开云层,转瞬到了二人面前,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与馥郁香气,“夫人。” 竟是哪吒。 他归来的这么快,云皎心中稍定。 但定定看向他时,她却瞬间发觉端倪。 ——不是旁的原因,只因对方眼神不对。 漆黑的乌眸,漂亮而澄然,看似是一贯的沉冷,但哪吒从不会对她露出这等眼神。 六欲催使的情比任何都坚固,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怀着一种执着的温热。 第248章 这绝不是哪吒。 霎时,云皎心里想到—— 从前她就说过,自己绝不会错认枕边人。 “夫人。”这哪吒驾云近前,便更显奇怪。 若真是哪吒,见她应下留山休养,却忽地与孙悟空并肩云中驰行。以他的机敏,必然很快能察觉蹊跷。 不说吃醋,也定会不动声色将她与孙悟空隔开,以防危险。 这人没有。 一旁的孙悟空却动作了,他似察觉到端倪,金眸骤凛,手掌一展,金箍棒迎风幌一幌,登时变作威风凛凛的凶煞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哪吒砸去。 “哪吒”眉眼微动,侧身一闪,旋即右手间的火尖枪一挑,直刺向他。 眨眼间,二人便打了个回合。 云皎紧盯二人身形,心里渐渐笃定,这是孙悟空。 哪知哪吒却不慌不忙,反而看向云皎:“夫人,你身旁的不是孙悟空,莫要受骗。” 孙悟空咧唇一笑,竟坦然承认了。 “是,我非是孙悟空,但亦是天生地养的灵猴,名为六耳猕猴。” 云皎:? ? ? 为什么突然自爆了? 还有,原来火眼金睛并不能判断谁是孙悟空么? 云皎又想……是了,火眼金睛当是灵猴天生神通,只是凡世污浊,这等神通也渐被浊世尘光蒙蔽,待去老君的丹炉里经六丁神火一淬炼,方重现神威。 如今的六耳,未必没有这等眼力。 “云皎,别被他骗了。”六耳猕猴自爆后,愈发正色,也道,“他是天庭派来的傀儡,天庭想趁哪吒不在,对你——” “哪吒”眼中闪过狠厉,杀机暴涨。 拂袖间,淡粉色香粉如雾弥散,顷刻笼罩四周。 云里浸润香雾,一切都变得朦胧,气氛也变得诡谲。 这是哪吒真身莲瓣的香粉。 此物,早年的孙悟空也曾中招,六耳猕猴自也如此,他身形一晃,眼神开始涣散。 云皎却因熟悉这股香气,加之哪吒早已挑明用过香粉,她逐渐学会了如何抵御,调整呼吸,默念清心诀,一时并未被迷惑。 但她步履踉跄了一下,佯装中招,一副撑不住要坠下云头的样子。 这假哪吒见状,再不掩饰,毫不留情就打了过来,火尖枪破空直刺,杀意凛然。 云皎亦毫不客气,掌心凝出冰凌,瞬间沿着枪。尖向上疾爬,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只手的霜水剑直直刺向他。 锋锐剑锋,霎时入肉三分。 这一下偷袭成功,对方肩头被她刺了一道,血色迸溅,假哪吒闷哼后退。但另一边,受香粉所惑的六耳猕猴也向她脑后袭来。 云皎听闻破空之声,霜水剑化剑成鞭,顿时卷住火尖枪枪身,自己则借力回身一闪,叫他二人撞在了一起。 一个假哪吒,一个假孙悟空。 云皎:保持微笑。 几人再度斗成一团。 云皎对哪吒的招式了然于胸,乃至他的每一件法宝运用路数亦是,这就是为何昔日她定要与哪吒切磋的缘故,如今对打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但今日却还多了个“孙悟空”。 六耳可非是师承须菩提,亲身与他打过,便知招数路数全不相同,好在他也失了神智,身形失却章法。 也好在她出门前带了诸多法宝,一时与二人斗得旗鼓相当,只是风雪与烈焰卷在一处,周遭视线愈渐模糊。 这哪吒其实就是个藕人,面色冰冷,毫无表情,反应能力根本不及真正的哪吒。 也因此,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能动用哪吒的香粉,与哪吒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与哪吒一样的法器。 ——这便是天庭一直收集哪吒的真身莲瓣,最后炼制成的……最像哪吒的藕人。 而这些法器如此肖像真的法器…… 云皎心中思绪飞转,多半便是昔日金兜山一事法器晚来的缘故。 他夫妻二人将玲珑塔取了来,原是天庭也算计了这么一出,她心下微沉。 为使六耳早些恢复神智,不被香粉迷糊,云皎找准机会就捅这“哪吒”,加速他灵力的流逝。 只要他灵力流失够多,后续掉落的便是真身莲瓣,待他秃了,他便用不出香粉了。 这般软肋,自也是与哪吒切磋时琢磨出来的。 念及此,云皎剑法愈发狠厉,霜水剑所过之处,寒光化作冰刃,将藕人割得遍体鳞伤。 若此刻有大王山的小妖在场,定然会惊骇至极:这夫妻俩怎得真打起来了,还这么残暴……主要是云皎残暴。 云皎也一边打一边在心底吐槽:西游online果真是刺激的体验,你可以在这里一挑二对战俩战神,但稍不留神可能会dead的那种。 果然,数十回合后,藕人意识越发浑噩,香雾渐淡。 眼见六耳眸色逐渐清明,不再冲她发动攻击,那“哪吒”神态间戾气大盛,掌心一簇火星如烈日耀眼,打算动用三昧真火将她逼退。 云皎眼眸微凝,亦打算严阵以待。 却也是这时,他似发觉了什么,当机立断,决意速战速决。 袖中混天绫如龙出动,锁住云皎手腕,云皎行动受限,眉头才蹙,乾坤圈已冲她砸了过来。 这一下狠厉无比,金圈上灵光悍然,是奔着想直接将她脑袋砸开花来的。 云皎眸色沉下,却不闪不避,顺势将他拉向自己。 在那金圈如电抵在眼前时,云皎也拨弄了一圈手指,真正的乾坤圈霎时脱手而出,两件法器当空相撞,荡开磅礴灵气。 这般空隙,足以她脱身。 但才旋身往后躲,另一杆燃着紫焰的火尖枪破云而至,藕人因与她离得近,眼中闪过狠戾,索性用力推了她一把。 枪尖擦颊而过,好在她闪身及时,只留下一道血痕。 “皎皎!”哪吒呼吸一滞。 云皎:? ? ? 不是,真正的火尖枪,擦伤了她? 下一瞬,她落入了温热的怀抱,是她真正的夫君。 哪吒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察觉到他似因误伤了她而身体微僵,同时却也果断掌心运力。 骤然间,三昧真火漫天而下,如天河倒泻,烈焰化作一道通天火墙。 假哪吒与六耳猕猴登时被阻。 几人隔着火墙对望,六耳似已全然清醒,他眼神复杂地望向云皎,心底亦迅速盘算战局。 最后,他只是又沉声提醒了一句:“记住,切莫轻易与你夫君分开。” 语罢,他便腾云遁走,显然顾忌这夫妻二人都在场,不愿缠斗。 哪吒揽着云皎,火光映亮了他绷紧的下颌,也映出了云皎脸颊上那道细小的血痕。 他抬手拂过她的伤处,指腹灵力熨帖其上,低声道:“皎皎,是我错……” 她摇头,二人一同将目光凝去火墙对面与哪吒一模一样的身影上。 哪吒眸中暗色与戾气齐齐翻涌。 云皎拽了拽他袖子,二人视线再度交汇,皆已看明彼此眼底的深意。 ——毕竟,先前他们就讨论过,天庭可能在造“哪吒”。 即便六耳提醒,小夫妻却有自己的心照不宣,两人皆不是畏缩之人,既遇见,便打算直接下手。 将这个假哪吒搞没。 再一眼神相对,两人打算分头行动,哪吒也再度摸了摸她脸颊。 而后,他刚打算将云皎推开,自己与假哪吒对上,却听她道:“不,你去取玲珑宝塔。” 哪吒垂眸:“夫人?” “不然届时待我回来,会分不清你们二人。” 这般说辞哪吒并不信,他抿唇。 他自然明白云皎的顾虑,玲珑宝塔本是专治他的法器,她并非分不清他和藕人,而是担心塔一催动,会伤及他。 让他做执塔者,才更稳妥。 云皎看着他,他眼中还残存暗色,这般戾气冲天的模样,她已有许久未见。此刻的他,倒真与那藕人冰冷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还是平时温柔的他看着带劲。 哪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沉声道:“等我回来,夫人。” 云皎嗯嗯两声,这次她不立flag了,啥也不说。 三昧真火凝成的火墙渐渐熄止,余烬被风涤散,哪吒离去后,云皎执剑再度迎上那藕人。 另一面,哪吒还做了另一手打算,通过打狗棒联系了孙悟空。 枪来剑往,不同于面对哪吒,云皎与这藕人并无多言,转眼已过数十招,冰火灵力在空中恣意飞溅,正是战至酣处。 而孙悟空是与沙僧一同来的。 两人乍见云皎大战几乎成了血人的“哪吒”,总归大惊。 沙僧更是一整个目瞪口呆,以为哪吒是怎么惹了云皎,被打成这样…… 思及方才哪吒的传信,孙悟空看着似乎想上去劝架的沙师弟,将此事解释,“那不是哪吒三太子,是个藕人……” 第249章 沙僧听了却更惊,喃喃:“如此说来,云皎大王不单打了假的大师兄,连假的夫君也打……” 孙悟空:…… 他方才被唐僧驱逐,转身去寻观音谈心,话还没说上两句便遇上匆匆赶来的沙师弟。得知疑似出现了个假孙悟空,他当即要去找,又逢哪吒传信。 哪吒言简意赅,只说他夫妻二人也遇上了假孙悟空与假哪吒,烦请他速至大王山附近。 只是哪吒说得快,沙僧没听清,是故想歪。 眼下二人才来,假孙悟空已跑了,假哪吒却还在。 云皎一看又来了个孙悟空,本还有些迟疑,但见他取出玉牌晃了晃,“小云吞,是哪吒妹夫叫俺老孙来助你的。” 加之沙僧也在这孙悟空身旁,她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猴哥!” 手中剑招未停,霜水剑往前一送封住藕人退路,顺势将他往孙悟空那边逼。 孙悟空也腾地升天,师兄妹二人一同暴揍假哪吒。 ——是的,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孙悟空招式,就知是不是真的师兄。 哪吒折返的时候,就看见这俩配合默契,打得起劲,将“哪吒”揍得节节败退,花瓣乱飞。 哪吒:…… 为何觉得这般奇怪呢? 心里如此想,手中却不耽搁,玲珑宝塔凌空飞出,这法器于他而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次李靖催动咒术,那咒术都如跗骨之蛆萦绕耳畔,早已烂熟于心。 光华灿然的塔身迎风便长,霎时盖过天色,塔壁之上浮现金光锁印,藕人似有所感,挣扎着还想反抗,却被孙悟空一棒砸在后背。 他闷哼一声,再不能挡。 下一瞬,藕人连同他手中那些假法器一同化作流光,被摄入塔中。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拦下还想凑近细看的云皎:“小云吞,当心些。” 哪吒面色不是很好地凑近。 几人凑在一起,互相关切之后,便要复盘这一日来彼此所遇上的事。 但在此之前,哪吒和孙悟空的目光,皆不免在她颊边还未好的伤痕上凝了一瞬。 沙僧已开始复盘:“是我冤枉了大师兄,那假孙悟空也不知逃去了何处,我等快一同去找师父吧!” 孙悟空自然说好,但仍问:“小云吞,你这伤如何而来?看着不单是利刃所伤,其上还附着火灵之息。” 这话问得隐晦,却有几分阴阳。若是寻常伤口,早已好全,是因其上还有灵力。 而又有谁弄出来的伤口会带着火灵之息? 不是藕人,就是哪吒本人。 “是我伤的。”哪吒没有拐弯抹角,坦然承认。 早在孙悟空质问时,他已将云皎牵近,小心从袖中掏出这趟折返特意带回来的瓷盒,指尖蘸取药膏替云皎抹上,“这是误雪新制的。” 云皎收到了孙悟空的关心,冲他咧唇笑道:“与藕人斗法时波及的,无碍,猴哥不必担心。” 孙悟空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不再多言。 两句话的功夫,几人也不算耽误,这下皆疾速往西而去。 第146章 我只知,我本有一心。 云端之上,几人同行西去。 云皎心下沉吟。 前头,沙僧还在与孙悟空絮絮说着话,这一定是这个社恐说话最多的一次。 “大师兄,你还是快回来吧,师父没了你,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又有一个假大师兄在外逃窜,师父安危不定,唉……” 后头,云皎让哪吒从豹皮袋里取出纸币,匆匆写就几行字,而后收入袖中。 * 女儿国往西几十里外的一处荒郊野岭间,几人寻到唐僧的身影。 这六耳竟正在这处,猪八戒分不清真假,还在傻里傻气与其攀谈。 孙悟空性急,见此情景,只觉猪呆子果然是最适合猪八戒的名儿! 加之他从未被人冒充过,一时觉得这猴子坏他名声,更是心头火气,当即厉喝一声。 “好你个坏俺老孙名声的妖怪!午前俺才同师父分开,转眼儿的功夫你便鸠占鹊巢——呔!吃俺老孙一棒!” 话音落下,金箍棒已对着六耳猕猴当头砸下。 云皎看去,心中隐约觉察不对。六耳离唐僧并不近,浑然不像故作亲近的模样。 但还没来得及阻拦孙悟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二者皆是身姿灵越,也皆是毛脸雷公嘴,眨眼间就过了几招,一下就很难分辨了。 众人:…… 云皎能通过招式区分这二人,不过,此刻,她已想到了个更妙的主意。 前世她就看到过好多网友讨论要怎么区分这两人。 拜托拜托,现在她可是真来了西游世界,让她再试试好了,刚才经历了惊险刺激的打架环节,总要让她有个游戏环节叭! 如意金箍棒与随心铁杆兵凌空相撞,但争打不休时,六耳却似有意无意朝云皎瞥了一眼。 云皎一顿,一旁的哪吒已趁乱将那张纸条塞入唐僧手中。 六耳擅聆音,能知三界诸事,因而取经途中、乃至他找到云皎时,皆能因了解前情而游刃有余。 总归这游戏环节已要开始,见唐僧已读了纸条,云皎眼眸一转,便扬声道:“唐长老,既分不清真假,何不念那紧箍咒?谁疼,谁便是真悟空。” 两个孙悟空同时停手,异口同声:“好!” 唐僧犹豫片刻,还是合掌念咒。 六耳早晓得这咒术当即生效,立刻佯装起头疼,哪知旁边的孙悟空却懵了懵,顿在原地没动静。 ——六耳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假的咒术。 云皎那般维护她的师兄,又怎会真忍心让唐僧施咒? 云皎也眨了眨眼,这招竟成功了!辨别男神,果然还得是她在行嘿嘿! 孙悟空看向云皎,略带无奈笑意,似对小师妹的顽皮感慨,“你啊你……” 六耳虚晃一棒便要溜走。 众人齐齐追上,其实也非要这时就要辨出他真身,只是没捉住他,终究是个隐患。眼下,反倒多了个单独说话的时机。 日渐傍晚,云蒸霞蔚,云层变得厚重。 一众人混乱穿梭在云雾之间,六耳被发觉,却并未太多慌乱,反而趁机折返,再度与云皎警示道:“天庭本有意借机发难,哪吒去寻太乙真人,你便落了单,如此凑巧……云皎,你再好生想想看。” 或许,本就是天庭纵容哪吒去查的。 云皎心中觉察一丝不对,那这一次,哪吒查到了什么? 她觉得更不对劲的是,六耳这般帮她…… 她已有了猜测,哪吒亦有之。 “三百年前。”云皎忽问,“你在何处?” 六耳没有避讳,淡淡一笑,面上还有几分促狭调侃,似乎觉得她竟未分清:“我在花果山外,救了你。” 那一年,孙悟空尚被压在五行山下。 但那人不是云皎的臆想,更不是子虚乌有的幻影—— 是真有一只灵猴,救下了年幼的她。 云皎怔住。 孙悟空本离得不远,亦听到了这方对话。精明的猴王逐渐冷静下来,腾云的步履慢了些,不再执着于立刻前去灵山。 他靠近,眼中还有几分戒备,沉声问:“就事论事,你若从前真是个好猴,如今又作什要打伤我师父,作什要自行去西天取经?” 六耳对孙悟空的感情似乎极其复杂,二者俱是天地育化的灵猴,面目相类,心气相通。他眼中闪过一丝没好气,但云皎看去,并不如原著般所言的那般凶戾。 “孙悟空。”他语气里含嘲弄,亦含无奈,“亏得你自诩聪明,你再仔细思量一番,你是何时与你师父争执,而彼时,若按脚程,我又当在何处?” 云皎错愕一瞬,蓦地想起—— 方才孙悟空说自己是午前被唐僧赶走,而那时,六耳正至大王山,她原本还想邀他用膳。随后,他便一直与她在一处,直至沙僧已去了趟南海。 他没有推伤唐僧的时机。 “我早知天地间生出你这么一只灵猴,若我真想将你取而代之……”六耳道,“数百年前我到了花果山,大可与猴儿们说‘我才是真大圣’。我能聆音,早知你动向,自不会让你察觉分毫。” 孙悟空面色沉了下来。 六耳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见众人神色变幻,轻哂:“孙悟空,你有你的人生,我亦然。我并不稀罕你的。” 此刻,哪吒似想通了什么,语气肃然:“有人在构陷你。”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亦是豁然开朗。 “已有一个孙悟空,又构陷你要陷害孙悟空,自行取经?”云皎音色渐冷,“佛门已有内定的人,这般行径的,唯有……” 天庭。 云皎转向六耳,还想问:“方才所说太乙之事,你可还晓得什么——” “你去找小云吞,一则提醒,二则……”另一边,孙悟空也正巧道。 第250章 他恍然,“也想向我等求助。” 六耳猕猴点点头,他也听见了云皎的话,刚欲回应什么,忽地天边佛光大盛,祥云铺路,隐约可见大列队伍而来。 其中,如来法相尤其浩然庄严,珈蓝、罗汉位列他两侧。 原来他们已不知不觉中行至西牛贺洲的边界,万丈金光破开云层,众人当即都觉不对,便要转身。 梵音却比众人动作更快,浑厚端庄,是如来感叹。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法相茫茫,金光弥漫,天穹因此被点亮,逐渐凝就莲台法相。 这灵力威压…… 与她先前卜算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当真是如来亲临。 云皎看去,眸色渐渐转深,她从前看原著时,也看过很多对原著的分析。有一种说法是孙悟空与唐僧生隙后,善恶二心分离,“二心”便化作了六耳猕猴。 待六耳猕猴伏诛,孙悟空便一心向善,一心向佛,自可忠诚保唐僧西行。 如今自己真切地处于这个世界,同时得见二猴并立,只觉这个“二心”愈发微妙。 取经人只有一行,自然也只可有一心。 若天庭想偷天换日,灵山不会应允。 孙悟空率先迎上去一通周旋:“佛祖,听沙师弟说这妖孽冒充俺老孙,打伤师父,强夺行李……” 又话音一转,笑嘻嘻躬身作礼,“但方才察其言行,似有冤屈。原是未曾伤俺老孙师父,亦未必真心阻取经之路。” 如来亦是含笑,只缓声道:“悟空,你可知‘二心’既生,便难归一?汝一路西来,虽有勇猛精进之心,却常生嗔怒,起争竞。此猕猴正是汝之’二心’显化,二心竞斗,必损功行。” “若他真是俺老孙二心所化,为何他有自己的过往,自己的踪迹?为何他能于三百年前救下他人,而俺老孙不知?” 如来颂佛号,叹道:“一体二心,心念纷驰,一念可化三千界,一念可生百劫身。今日他若不除,你师徒难复一心,经卷难取,正果难成。” 表面,言语仍合,但伽蓝罗汉沉沉压制,天光已尽数被金光所阻。 众人皆知,在表面之下,气氛已逐渐剑拔弩张。 恰时,南下彩云之间,观音踏莲而至。 如来合掌,且问:“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 观音只是摇头,并不争论,“弟子委不能辨。” 是真不能辨,还是无心去辨,无人可知。 一心生二猴,俱不在五行之内,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天地不容也。如来与众僧这番解释后,目光终落向六耳。 佛目如镜,见一人,如见众生,威光凛凛。 六耳顿觉危机将至,他心亦正亦邪,最不愿直面如来,身形忽动,欲化做个蜜蜂儿往上便飞。 如来抬手,袖中飞出一只金钵,霎时将六耳罩住。 云皎与哪吒立于侧,见这番情景,眸色渐深。 哪吒忽而低声问她:“想救他么?” 云皎想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想到了那双向她伸出的手。 她以为是孙悟空救了她,实则是六耳猕猴。如今这一出真假美猴王,已是两个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心不同,道不同;虽不相谋,又何必赶尽杀绝。 她当即道:“救。” 待佛祖再欲揭开金钵,从来就没服过谁管的哪吒动手了。混天绫一卷,看似是要将人捉回来,实则暗劲一送,将其推得更远。 霎时漫天也飘落雪来,孙悟空金眸一闪,也道:“佛祖,俺老孙去将他擒回来!” 场面一时纷乱。 如来微微摇头,慈悲面容间却叫人清晰得见一分无奈。 祂看向哪吒:“三太子,你既允诺护持取经人,为何屡添变数?” 言罢,待哪吒还要出手时,祂袖角轻拂,一点金光渡入哪吒眉心。 这下,云皎停了手,哪吒也微微蹙眉。 佛祖缓声告诫:“哪吒,你借莲身脱胎换骨,本当斩尽顽劣,皈向善道。如今,你却仍然执性难调,不遵法度。” 哪吒只道:“我只知,我本有一心,难从他人所谓法度。” “法者,天地之序;天者,众生之畏。”祂缓缓摇头,“无法则序乱,无天则畏失。一念放任,便生无穷业果。” 佛门重塑他骨血,赋他新生,却又以此言相缚,何其矛盾。 哪吒不愿再听,云皎已然要往云下去追六耳。 如来也欲往前,天际忽有一道清气掠过。这灵光极其熟悉,孙悟空和云皎一时皆愣住。 清然高远,纯净凛然。 ——是他们的师父,须菩提祖师的灵力。 如来亦抬目望去,宝相依旧无悲无喜,他静默片刻,看着孙悟空和云皎二人,叹息一声。 “我乃出家之人,不造杀孽,尔等何须如此急切?世间纷争,多起于执着,此猴本是无明妄心所化,收之镇之,亦是度他。” 而后,祂将目光单独转向孙悟空。 “六耳既现,便当已伏法。悟空,你当一心护师西行,一念归真,勿再生二念。” 言罢,佛光渐敛,诸圣随云而去。 云皎拉着哪吒去找六耳。 孙悟空与二人对视一眼,转身折返,去寻唐僧师徒。 六耳跑出去不远就跌落云间,云皎几番掐算,在一处荒涧中找到他。 他受了重伤,已然昏迷不醒。 云皎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知他必须要有一个庇护之地,原想用玲珑宝塔,可塔亦属佛门之物,恐不安全。 哪吒沉吟:“无论佛门还是天庭,皆不会就此罢休。” 微微停顿后,他道:“我在下界尚有几位云楼宫旧部,可暂作掩护,但非长久之计。” 云皎颔首,仍稍有愁绪。 二人在山涧中等待片刻,很快,云楼宫旧部前来接应。 数道身影自云中降下,冲哪吒肃然行礼。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见到哪吒在天庭的旧部,虽说是云楼宫侍从,但更像久经沙场的战将。 一袭锦红衣袍的青年哪吒立于其间,饶是眉眼清冽惊艳,也能显然看出他身上有最深沉的杀伐之威。 更像天庭首将了。 云皎将大王山玉牌交予为首之人手中,哪吒亦冲他们颔首。 二人送别六耳。 * 回程的云路漫长。 云皎脸颊上的伤势还未好全,这是火尖枪落下的伤痕。 若是往常,哪吒绝不会伤到云皎。 他侧首看她,傍晚时分的天光透过流云,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披撒光晕,那一点红痕,很浅,如白玉上的血髓,几分脆弱,但更多的是容色娇艳带来靡丽。 他不由得再度抬手,指腹停在她伤口半寸前。 这一点点伤,虽不至于再晚点就要愈合了的程度,毕竟其上还有灵气未散。 可他一路有机会就渡灵力,心疼的表现太明显,反而逗笑了云皎。 云皎本不是个怕疼的,此刻却起了玩心,故作嘟囔抱怨他:“都怪你,本来我只是衣角微脏,你一来我就面上见血了,都怪你,都怪你!” 一连说了好几个“都怪你”,有嗔怒的意思,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哪吒揽住她肩的手收紧了些,又给她渡去更多灵力,俯首在她伤处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晚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彼此早过了亲两下就羞涩的阶段,云皎仍撇撇嘴,去揉他的脸。 哪吒任她揉捏,又低低道:“抱歉,皎皎……若不解气,重些也无妨。” 但这话听起来总归有几分“挑衅”似的,云皎没生气,却觉得揉他脸颊真的是件极其好玩的事。 哪吒的肌肤细腻软白,触感舒适。 这般天生的绝色美少年,将他的脸搓圆捏扁,那点惊人的艳色变了形状,反而能在指尖塑造出另一种美感似的。 尤其他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更好玩弄了。 云皎揉得兴起,忽而又听他问了声:“疼吗?” 她下意识便答:“当然疼!我可疼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能这样直率地说出“疼”字。 在他面前,她可以坦然将脆弱摊开。 第147章 他会毫不犹豫,为她生,为她死。 哪吒稍有怔愣,揽住她的手不住收紧,将她圈进怀中。 他一遍遍低声道歉,末了还觉不够似的,又提议说把火尖枪拿出来让她刺一刀。 “如何?”他心觉这个提议尚有诚意,是真煞有其事征询她意见。 云皎:…… 云皎觉得不如何。 她静默片刻,才道:“夫妻之间,何必睚眦必报?若连这等无心之失都要计较,也无甚必要做夫妻了。” 哪吒闻言,也静默下来。 第251章 他将她揽得更紧,道:“夫人,我明白了。” 他的皎皎是如此,总是大度豁达。他教会她的东西,她很快便能举一反三,他对她一分好,她便能还以三分。 那若是他倾尽所有去爱她,将整颗心都捧到她面前,是不是,有一日,她终会爱他不再那么浅淡? 在地府里她未能毫不犹豫应下同生共死的诺言…… 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会变得坚定。 哪吒又想,即便云皎不会。 他亦会。 他会毫不犹豫,为她生,为她死。 “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哪吒又回想起云间的那一幕,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那一刻,他心里蔓延着无边担忧与不安,但除此外,心底竟有一丝可耻的庆幸在蔓延。 庆幸她认得他。 当真只凭一眼,就笃定地认出他。 云皎听他如此道,弯起眼轻笑:“你是哪吒啊,真正的哪吒,谁能错认你?” 还是,她的夫君。 哪吒静静凝视了她片刻,无比认真道:“唯有夫人,能一眼认出‘我即是我’。” 只为这一眼。 千般劫难,万死何辞。 云皎坦然承认:“当然,我可是你夫人!”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笑了起来,低声道:“是。” 一时寂静之下,流云飞速自身畔掠过。 云皎总觉得哪吒仍在胡思乱想,于是寻了话题岔开:“方才在如来面前,你似有一瞬不对劲,怎么了?” 哪吒微微抿唇,摇头:“我说不出,只是一瞬心悸,身上却无伤,许是佛音影响罢。” “佛音?” “从前我会常去灵山聆听佛音,以消弭杀伐戾气。”哪吒解释道。 可如今渐渐明了灵山的意图,哪吒从很早便察觉灵山不再信任他,这佛音究竟是好是坏,是净化,还是桎梏,已难分辨。 云皎若有所思,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毒敌山,琵琶精的音术袭来时,我见你似乎也蹙了眉。” 哪吒凝视了云皎许久,也在沉思,最终吐出一口气道:“或许,是我生了六欲,不再是全然的无魂无情之身?其实并无疼痛,只是一瞬心悸。” 这一次,云皎并没有反驳他。 她静心沉思起来。 * 二人回到大王山,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云皎还想细谈方才未尽之事,哪吒却执意先寻误雪替她查看伤势。 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恰好也到了饭点,二人索性去饭厅随小妖们一同用膳。 期间遇上误雪,误雪仔细瞧了瞧那道浅痕,又看云皎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琢磨着郎君离开前不是特意找她取了药吗? 面上她未露声色,只温声笑道:“大王,郎君,好在这伤不重,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说罢她又要去取新的药膏,哪吒才坐下,又腾地站起来,“我来便是。” 云皎面上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似觉得哪吒好笑,要笑话他很久。 一面等待着对方去而复返,一面她索性拿了竹箸替误雪夹菜。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哪吒很快回来,端了盒崭新的药膏。 云皎也夹了一块子肉给他,哪吒微顿,听话吃了。 误雪就坐在一旁,一面用膳一面看着这小夫妻俩。 一个坐着一个俯身,一个仰着脸任其涂抹,一个动作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误雪一时也有些感慨。 起初她确然是被香粉迷惑,觉得这桩婚事突兀,但后来却接受了,是因日久见人心,得见这小夫妻从未真正不合过。 最重要的是,云皎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多了,也更真切了。 云皎原先也爱笑,可原来会有一个人,让她笑得如此真心。 其中倒也非是毫无波折,不过,哪吒也算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或者说……做郎君的本分? ——起初,她和白菰还悉心教导过这位大王夫君的。 遵循三从四德,伺候梳洗更衣,时刻关怀大王,悉心照料起居。 如今想来……误雪哭笑不得,如今她是真无需操持大王的一众事宜了。 活都被哪吒抢了。 误雪愈发感慨,又想到,若是白菰看到这些也会欣慰吧? 大王,比她们年纪都小,是她们的大王,却很是亲和。说起来,给大王准备漂亮衣裳换装,也曾是她的一大乐趣。 她心里冒昧地想,从前,她和白菰都是将云皎当妹妹看待的。 恰是这时,云皎上好药,问误雪:“白菰这两日如何了?” 误雪闻言,眼中不免漾起一丝欣喜。 “她好些了,大王可要去看看?” 云皎自然说好。 * 小白菰仍然在她自己的居室,但不再是缩成一团。 不能给云皎挑衣裙,误雪如今的乐趣对象变成了小白菰。 在白菰回来之前,她就带着小妖或采买,或叫山中裁缝做了不少,其中还有云皎赞助了诸多宝石珍珠。 此刻,小白菰就穿着一件新衣,不再是前世那般单薄嶙峋的模样,小手小脚圆润润的,像个糯米团子。 云皎有所顾虑,担心又和先前一样吓到她,凝视她片刻,只从掌心幻化出一片雪花,缓缓递过去。 小白菰看了,果真起初还有几分迟疑,但那雪花晶莹剔透,比平日的雪花都要大太多,十足好看。 她最终小心翼翼接过,面上浮现了一点很浅的笑。 她笑起来,面上有两个小梨涡。 从前白菰的面颊清瘦,如今却是小而莹润的,依稀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眉眼,与从前大不相同。 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还是有一瞬让云皎觉得陌生,陌生到有些茫然。 哪吒看出她心绪浮动,轻轻揽过她的肩,带她回了寝殿。 * 殿内明珠晖光暖融,浮动着清浅的梅香。 二月梅花开,哪吒早先又去择了花置放在桌案上。 二人方洗濯完毕,云皎被他抱去软榻上,他俯身靠近,低头吻她。 起初只是唇瓣轻触,而后渐渐深入,舌尖描摹她的唇齿,触碰她的柔软,云皎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主动仰头凑得更近。 哪吒却捏住她下颌,叫她微微偏头。 湿热的吻,顺着她脸颊的那道浅痕一点点亲下去,慢慢又辗转回唇际。 独属于他的莲香萦绕在她鼻尖。 起初云皎并不能辨认这香,千万株莲于她而言,香气宜人,却并无区别。 但渐渐地,哪吒身上的香沾染了她身上的气息,他发上的香膏,衣上的熏香,无一不是源自于她的浸润,一同融汇成了她极其喜欢的香气。 云皎在这般撩人的香气里逐渐迷糊,揽着他劲瘦的腰身不肯放,不时还掐掐捏捏,喃喃着:“夫君,好夫君……” 直至她的手往下,却被哪吒一把捞起,虎口圈住她手腕。 云皎微微眯眼,眸间的水光更显明艳娇憨,还有显而易见的不满。 “嗯?” 他顿了顿,缓声道:“待伤好了。” 云皎:? “会蹭到药膏。” 这等解释只会让云皎更没好气,好矫情一莲花!她抱怨起来:“又不是你受伤……这点痕迹罢了,碍着别处了?” 哪吒:…… 哪吒还欲解释,云皎气劲上来,转身就抱住孙悟空的玩偶,不愿理会他了。 哪吒静静看了她片刻,很快便发觉她气息平稳下来。 云皎的确累了,今天她以一敌二,耗费了不少精力。 正因看透,他才率先终止。 云皎已然昏昏沉沉,人在瞌睡的边缘,忽而却觉莲香扑面,某个莲花精轻手轻脚将她手里的孙悟空抱枕挪走,顺带想把他自己的弄进她怀里来。 云皎骤然睁眼,二人一下大眼瞪小眼。 哪吒被发现了也坦然,只看着她,云皎却皱起鼻子,声音微闷,带着鼻音,俨然是刚睡着又醒来。 “作什?” 这音色多少有些没好气,但他自然至极地哄:“夫人且睡,我看,抱着我的玩偶更好。” 怎能理直气壮说这话! 云皎将“孙悟空玩偶”还在她手中的最后一点衣角攥紧,哪吒丝毫不退让,最终拉扯几个回合,云皎懒得与他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松了手。 哪吒立刻将自己的塞进她怀里。 云皎打了个哈欠,阖眼继续睡去。 唯余哪吒看着她睡颜,与她怀中的玩偶,看着看着,忽而又觉得心底有点气闷。 抱着他的玩偶,还不如直接抱着他。 他轻轻去扯她的手,又想叫她揽着自己。 云皎接二连三被他和小猫一样挠来挠去,气了,最后闭着眼嘟囔着:“你再这样…就去藤椅上睡……吵死了!” 哪吒不再动静了。 第252章 但他今日神经紧张,且不知怎得,总觉得心乱如麻,又开始想…… 云皎为何宁愿抱着这种丑陋的玩偶? ……还不如他的藕人。 “哪吒!”云皎霎时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些窘迫羞涩的红意,“你给我滚下床去!你絮絮叨叨什么呢!” 俨然是想到了某一日在汤池里的事。 哪吒一怔,自认历经千年时光,已是心绪内敛,却不曾想自己对云皎不设防,竟不小心将心声说了出来。 赶在云皎真要将他踢下床前,他顺势抽走她怀里的布偶,又将人往怀里一带。 春寒料峭,殿内虽暖和,但云皎到底更熟悉他的怀抱。 他亲吻她的额头,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云皎已困到极致,最终嘟囔了两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被他哄睡着了。 * 翌日晨起,云皎询问起哪吒关于他随杨戬去之的动向。 “我与杨戬兄弟几经辗转,终问出那处山峰的名字,那山陡峭,悬崖林立似竹,当地人便给它取名为‘竹节山’。” 当真是九头狮子的居处。 云皎微微蹙眉。 哪吒观她神色,“夫人,怎么了?” 云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问他:“你们可入了山?” 哪吒颔首,但也有几分遗憾,“进去几里,再往上走,却是迷障重重,俨然有极严密的阵法。纵使登上云端,也窥不见其中真境。” 连哪吒和杨戬合力都破不开的禁制…… 云皎沉思,哪吒眼见她眉头越蹙越深,抬手揉了揉她眉心。 “夫人勿急,我这里还有一桩消息。” 她抬眼看他。 “山下,确有樵夫言之从前有仙人奇境显灵,山民都称之为‘太乙仙翁’,除此确凿外,我还在那山中探得了’七情’的波动。” “七情?”云皎眉眼一跳。 哪吒颔首,“我不会错认,这般心绪的牵引,从起初换去那具凡躯时便有之,必然是我本身的情欲在附近。只是连探三日,只觉‘七情’尚在更深,一时探查不得。” “我已命云楼宫旧部在山前搜寻排查,另置了十个藕人在山脚。”他又道。 这般挥藕如土,还好那最大的藕人已伏诛。 玲珑宝塔是极其烈的法宝,随操纵者心意,重之自可当即将塔内妖邪镇杀。 昨日路上哪吒已与她说过,全力压制藕人,顷刻它已消散,从前李靖也有如此镇杀他的心思,奈何他并不好杀。 云皎听闻这话,头一回没觉得他在吹牛逼,也不揶揄他,反而心里闷闷的。 哪吒瞧出她神色端倪,只说藕人已灭,便不再说了。 “休整之后,我再与你去探探。”她道。 哪吒“嗯”了一声,又道:“不急,若寻不到破开禁制之法,你我也只能在山脚观望,有兵卫在其附近,一有消息便会来报。” 云皎一想也是,又想起六耳的提示。 她设下隐蔽法咒,而后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有意引你前去?察觉这一桩事,背后又是凶是吉呢?” 她将六耳的话再度与他分析一遍,哪吒也若有所思起来。 云皎已下意识想掐指起卦,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摇头,“晚些再算。” 他怕碰上先前之事,毕竟又关乎他的七情,他的完整。 “你心绪未平,此时不宜算卦。” 云皎微讶:“这你也晓得?” “我师父亦是天命之人,善卜筮。”哪吒无奈道,云皎先前说他点满了武力值,这等“文学”却学得十分差劲,是个“有心眼的体育生”。 绝大半是他听不懂的话,自从得知她是异界之人后,她口中是愈发多奇异的话脱口而出,也不再避讳他。 为显示自己的博学多识,哪吒通常并不追问。 他只听他爱听的。 譬如,武力值,定然是指他孔武有力;有心眼,这更好解释,便是说他心有城府,运筹帷幄。 这话他只放在心里,也还好他只放在心里,不然云皎一定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这般思量一番,因提及师父的追忆心思散了散。 云皎却有些感慨。 哪吒追问:“夫人,怎么了?” 自然是听见他提起师父,云皎也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云皎至今未与他提及师父名姓,哪吒仅知她与孙悟空师出同门,具体是什么“师”,盖以世外高人论处。 是故,昨日灵力扑面,哪吒却未能探寻到更多讯息。 却也看了出来,彼时,云皎与孙悟空俱有一顿。 思及此,他便道:“说来,昨日那陌生的灵气……” “龙族那边,我确是有意诱他们上钩。”云皎连忙打断他的话,“时机稍纵即逝,借势顺势而为,方能成事。” 哪吒看着她,淡笑,没再多问。 但又见她顿了顿,她抬眸望他: “夫君,我们去一趟东洋海吧。” 第148章 绝世魔王组合。 两人一同去了东洋海。 东洋海位于东海浅滩,是一处江海交汇处,辽阔的水域中江川如树根蔓延,深浅咸淡水交融,滋养出许多奇异的生灵。 一面是碧蓝河湾,一面逐渐转为沉郁的湛蓝海水,二人立于水面,未思索太久,便径直入水。 东洋海比她想象中更为广袤。 潜入进去,但见水下有蜿蜒盘旋的水道回廊,明珠作灯,一簇一簇,如水中涌起的气泡。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心头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现,比在通天河时更真切。 每一处河府中央还有如通天河一般的宴饮高台,她几乎能想象出,若逢祭祀,这其中水族聚首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真的就是她,一直都是她。 对这个世界的莫名而来的熟悉,对诸多事模糊的影像,对天地法则很快的接受,一切都有了答案。 两人落定在一处最为宏大的河府前,这处中心如碧波潭中一样是中庭院落,却比碧波潭更大,其中盘踞着一条沉睡的蛟龙。 蛟色雪白,状似蛇,通体无鳞覆盖,额顶平滑,蛟须纤长如缎。 云皎的真身与之有区别的便是,她原本有角,也有鳞片。 难怪敖广与敖顺对她下手,定要拔了她的角,刮了她的鳞。 哪吒看见后,亦想到此事,面色发沉。 云皎抬手,指尖探出数缕蛟丝,顷刻将那蛟龙缠缚。 蛟感受到灵力波动便被惊醒,可惜才挣扎就已被捆紧。 它发觉她的蛟丝比一般蛟族都要柔韧,吓得询问她:“你、你是何人?你从海而来?” 云皎:“我不在海中,也不在江河里,我住在山上。” “山上?”蛟龙摇晃龙首,俨然不信,“没有水族会住在山上,除非你不是真的水族。” 云皎轻笑了一声,微微仰首,颇为自傲:“无所谓,若无人,我便做第一个,我最特殊。” 蛟龙还想反驳她,云皎指尖蛟丝收紧,是明晃晃的警告。 蛟龙老实了。 没错,只要拳头够硬,什么牛都能吹!不会有人反驳的。 “你们蛟族的首领是谁?”云皎不再多话,径直问,“还有,你可知从前蛟族的神女名讳为何?” 蛟被她恐吓后,又瞥见她身侧的红衣青年,对方杀气极重,一看就极不好惹。 他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莲花香,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恐怖回忆。 实则这蛟龙确然见过哪吒,彼时的哪吒还无情无欲,且很喜欢换脸,千日千面,它侥幸在他手中脱身,此刻见了他真容却认不出,只余本能的害怕。 因这等惧意,加之云皎看上去也不是好惹的,越是没开灵智的生灵,愈发对来自强大的同族威压感到仓皇。 蛟瑟缩着垂下头颅,如实招来:“蛟族独来独往,没有首领,至于您所说的神女,已是几百年前的事,这只是尊号,我并不晓得她的名字……” 云皎盯着它,“当真?” “千真万确!” 见它神情不似作伪,因问不出其他,云皎收了蛟丝,与哪吒转身离去。 下一处,是依附蛟族而生的鳜鱼一族所在的水底洞xue 。 云皎踏入时,数十条鳜鱼感受到悍然灵力,纷纷惊慌逃窜。 她随手一抓,一条肥硕的花斑鳜鱼便落去她掌心,任它滑不溜秋,但她是无情之手,钳着对方让它无法动弹,徒劳摆尾。 “你们族中,可有一只离开了东洋海的鳜鱼?”她问。 那鳜鱼被她捏得吐出一串泡泡,“这、这位大王,鳜鱼一族遍布四海,您此问……是否有些过于广泛了?” 云皎淡笑,手指微微用力,卡住它鳃边软肉,是十分胁迫的动作。 “我只听实话,不许反问。” 言罢,她随手一甩,那鳜鱼落地化形成一小少年模样,嘴角还留着未褪尽的腮。 第253章 他瘫坐在地,背后是洞壁,前面是两尊压迫性十足的大佬,心知自己逃不掉,索性瘫在原地,耍起赖来。 “小的当真不知!” 云皎未理,从袖中取出留影珠,将其掷于空中,珠内很快浮现出通天河底那一日的画面,斑衣鳜婆跪地求饶,将事情一一道来的画面。 小鳜鱼脸色骤变。 就这,还说自己不晓得。 “替我找到昔年参与此事的所有鳜鱼,找到了……”她又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海明珠,在小鳜鱼面前晃了晃,“这袋珍珠,尽数归你,无论你关联与否,我饶你不死。” “不然……”云皎冷冷盯着他,“若我寻到其中罪人,发觉你有任何关联,或是参与,或是包庇,你——第一个死。” 小鳜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有、有!我说,我说,求大王别杀我。我只是晓得,绝对没有参与!” 先前在通天河算的那一卦已向云皎明示,这些往事终会揭开。 群居的水族,同仇敌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族中发生何等事多半很快会传播开来,相应的,外人也难以撬开他们的嘴。 但只要推行一点连坐的危机,很快,众人心思便会各异。 小鳜鱼将具体罪魁祸首与方位告知他们。 而后,哪吒并指一点,咒术落下,将这条鳜鱼定在原地。 二人循着他供出的地方,很快找到几条化形的老鳜鱼,这些鱼远比小鳜鱼精明,起初还想抵赖,可云皎与哪吒的威压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道理无用,拳头也会有用,以杀止杀,绝对适用于这个世界。 最终,三条老鳜鱼说出当年的实情。 蛟族诞生神女,独自而居的蛟龙们隐隐有聚众群居的意思,若是那般,原本只需单独服侍一条蛟龙的鳜鱼族们也要重新整合。 这将意味着新的斗争,厮杀,对领地的重新划分。 鳜鱼族不愿。 斑衣鳜婆与族中这几位长老商议多时,怂恿神女孤立而活,恰是那时,海中的龙族来了。 于是,他们有了更一劳永逸的方法。 “你等,早知对方是北海龙王敖顺?”云皎静静看着他们。 蛟丝深深勒进他们的脖颈,已然渗出血色,痛苦的窒息感裹挟着他们,除此之外,眼前那几乎要眼珠烤化、经水不灭的三昧真火,更催生了水族本源的害怕。 有人在畏惧下吓破了胆,“是…是,是龙王胁迫我们。” 云皎忽地又问:“神女可有名讳?” “我等不知。”他们纷纷摇头,与蛟族一样的回答,“只晓得她被蛟族奉为神女。” 云皎沉默了一瞬,而后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冷。 “这水府之内,源于北海的夜明珠、红珊瑚,乃至寒玉海珀,也是他一边胁迫尔等,一边送的?” 鳜鱼们身体骤然一僵,饶命的话刚要出口,血色已在水府之内彻底晕开。 云皎收回了蛟丝与留影珠,与哪吒转身离去。 她又沿路问了诸多蛟与鳜鱼族,神女究竟叫什么名字? 无人能回答她。 最终,她和哪吒道:“我们回吧。” 今日,她确是来寻罪证的,如此才好拿捏海族,在这里,她也的确获得了昔年真相的一角。 遗憾的是,没能知晓神女的名字。 就如她自己也曾没有名字。 * 将离东洋海时,已日近黄昏。 无论碧蓝还是湛蓝的水色,在晚霞的晖光下,都成了一片柔丽的金,荡漾细波,潋滟生辉。 云皎刚要腾云,哪吒却拉住她,“不急。” 他牵着她走到一片礁岸,此处僻静无人,一眼望去,连远处都无炊烟。 但很快,云皎见他从灵宝袋中取出一应物件,烤架,炭火,还有最重要的大王山秘制酱料。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未言,径直走去海滩边,少顷便用火尖枪叉了两条鱼回来。 火尖枪上有始终不灭的三昧真火,即便用灵力压下,残存的余温仍很高,那两条肥硕大鱼被戳穿的部位已然烫白。 云皎望见他拿着法器叉鱼的样子,不免被逗笑了。 哪吒大神竟然用火尖枪戳鱼! 虽笑,她却不扫兴,挥袖将烤架展开,而后犹自坐去礁石边,摆出准备开席的模样。 哪吒也笑了笑,他生起火,犹自串鱼,刷油,翻烤。 不一会儿,海鱼的鲜和焦香便在此处蔓延。 云皎已等不及,抢了他手中烤得更快的那条,撒上调料,便美滋滋吃起来。 烤鱼外皮金黄焦脆,内里鲜嫩,酱汁也是她最爱的酸辣口,真是太懂她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连连夸赞:“夫君,好吃耶!” 厨艺渐长了。 哪吒被她夸后,凤眸里晕开浅浅的笑意,又有一分自持,起先只是颔首:“夫人喜欢便是。” 云皎吃得开心,摇头晃脑的,一时只顾着吃鱼,并未说话。 哪吒便又邀宠道:“夫人喜欢吃海鱼,我记得的。” 云皎又咬下一口鱼肉,刚要开口。 又听他道:“夫人还喜调味重的,我亦记得,喜爱的调料我每样都多备了一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话实在太密,弄得云皎顾不上咀嚼,连忙回答:“好好…好,辛苦夫君你啦……你也快吃吧!” 说完她忙不叠继续低头干饭。 哪吒看着她唇边吃得鼓鼓的模样,晚霞与篝火将她明媚的眉眼映得更艳,他替她将唇边一点调料擦掉,云皎抬头,顺势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而觉得,何必较劲呢? 夫人是爱他的。 他也拿起另一条,两人并肩靠在一处吃鱼,一时只剩风与海浪声。 暮色已浓,篝火不灭。 * 待天全然沉黑下来,鱼也吃完了。 哪吒刚要提议在附近消消食,他看出她心情略微烦闷,想带她散散心,云皎却忽地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微微侧首,她已牵起他的手,驾云而起。 哪吒随她飞了半个时辰才落定。 此处只是荒郊野岭,旁侧是幽深泥沼,夜色里,像一片黢黑的漩涡,稍不留神便会栽下去。 虽然二人皆有神通,哪吒还是下意识将她往身侧带了带,道了声“当心”。 他不明所以为何来此处,却见云皎随手拂开一处灌木,他视线随之落去时,微微一怔。 正因见了,哪吒心里有一丝涩然在蔓延。 他似意识到了什么,惊觉方才在海岸边,云皎在纵容他。 看着他做想做的事,陪着他闹,由着他展示那点笨拙的体贴,而后待那事尽了,再行她要做的事。 谁也不会怨谁耽搁了“正事”,谁也不会嫌谁“多余”。 此刻,云皎无言,她也只是静静看着。 这只是一座无字碑。 这里是西牛贺洲,昔年原身命陨的那片沼泽。 她为其立了一块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此处方位,确是哪吒第一个知晓。 月光下,沼泽的色泽愈发诡谲,云皎避开蜿蜒泥潭,走近那座无字碑旁。 她从灵宝袋中另取出一块木碑,亲手插进泥土。 又一座无字碑。 她在两座碑前静立良久。 最终,她轻声开口,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碑下安眠的“她”说: “无论你是不是我,无论我是不是你……” “我会为你报仇,使罪人伏其辜。” “安息。” 她想,无论你我,她将告别曾经的自己,她会用尽全力走向新生。 * 云皎是个天生乐天派,眼见气氛沉闷起来,旁边的夫君也一副郁气沉沉的模样,索性提议: “这会儿天色晚了,长安有宵禁,不如明早我们再启程去长安逛逛?”虽然花灯看不见了,逛街还是可以逛的。 哪吒一听,当然颔首。 二人赶回大王山,云皎将那枚留影珠仔细放好,二人休整后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云皎正盘算着长安行程,忽有小妖来报:“大王,五庄观的镇元大仙出关了,递了帖子请您赴宴。” 云皎只得改了主意,毕竟镇元子他终于出关了!又想到六耳的叮嘱,将哪吒带上。 五庄观恰也是霜雪初融,山前峻极,大势峥嵘。 临到观前,牌匾上“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几个大字格外瞩目。 清风、明月二童子早候在观门前。 云皎先前来过五庄观拜访,虽没能进去,但这两童子见过她多次,往日神态都正常,这次却古怪拧眉。 她诧异,“你们在看什么?” 她身后只有哪吒啊。 旋即,云皎反应过来,多半是这两童子也认得哪吒,毕竟镇元子是大佬嘛,座下两小童子见过世面很正常的啦。 第254章 但估摸着,他们是心觉出现在她身边有些奇怪。 她倒不扭捏,大方向二人介绍:“此乃我夫君,哪吒三太子。” 此言一出,二人的神色却更奇怪。 清风先道:“我们晓得……” 就说他们晓得吧! 明月后道:“但是,我的天呐,你二人怎得结为了夫妻?!” 云皎:? 清风又道:“我们师父说你是混世小魔王。” “哪吒三太子是混世大魔王。”明月接道。 云皎:…… 二人齐声道:“你二人凑一起,不就成了绝世魔王?!” 哪吒:…… 云皎一听,不是无语,而是满脑子问号,这俩童子什么语气,和老头儿似的叽叽歪歪,还有镇元子怎会这般说她。 “喂!”云皎眯起眼,“你俩小豆丁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对我不敬,对你们师父更是不敬!” 清风明月:“你说谁是小孩儿呢!” “就你们!” “你们才是小孩!”清风明月异口同声,“我俩已然几千岁,比你们加起来都大!” “那你俩怎得长不大?还是明明很大却故意扮作童子装嫩,好羞哦!” 云皎如今能变换容貌大小了,这事已与身边人炫耀完,此刻,却又找着了能炫耀两句的地儿。 她微微扬眉,语速又快,得意得很。 俩童子语塞,气极,“你——” “嘻嘻,就是长不大吧~” 清风明月吃瘪,咬牙切齿:“云、皎!” 哪吒长袖一横,眉眼肃冷:“虽是地仙之祖的徒弟,也当知礼。” “你夫妻俩一唱一和!”他俩很不服气。 云皎只会更得意,“是呀,我俩可有默契,不像你二人说也说不过。” “你、你太过分了!” “多谢夸奖。” “你——!” 这边争执不休,主殿传来一声轻叹,虽淡,却清晰入了众人的耳。 对方无奈唤了声:“小云吞。” 第149章 气运相连,命数交织。 “快来。”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皎怔住。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声音,微微温润厚重,如和煦春风,能清耳静心。 一时间她脑中空空,什么也没想,拎起裙摆便往里走。 哪吒也感知到了诧异,但他并没有呼喊云皎。这声音于他而言极其陌生,但据他所知,会喊云皎“小云吞”的,唯有孙悟空…… 正思忖间,云皎已推开沉重的殿门。 檐下占风铎因风流动,玲玲清响如碎玉,另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也响起:“小云吞!” 这回是真的孙悟空。 孙悟空竟也在此?哪吒眸色凝起,而云皎更是瞳孔微滞。 她看见了高台上对坐的两位老者。 一位老者,头戴紫金冠,身着鹤氅,生得鹤发童颜,面色红润如婴,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眉眼略显陌生。 但另一位老者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须菩提祖师是一贯俭朴做派,仍是布衣一袭,须发皆白胜雪,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深邃精神,实乃全气全神万万慈。 “师……”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似有顾忌。 台上二人却相视一笑,尤其是须菩提祖师,他笑意深深,“逆徒,连称呼都忘了?” 云皎这下唤得极其干脆响亮:“师父!” 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向着二位行了大礼,心跳得快,竟是安稳又雀悦的。 这可是师父啊! 哪吒眸光幽深,原来台上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是云皎那神秘的师父。 他这边思量诸多,另一边,孙悟空已一个筋斗翻至云皎身旁的蒲团上,盘腿坐定,抓耳挠腮地嬉笑道: “小云吞,小师妹!好久没唤你师妹了!你倒是大忙人,昨日师父原想趁那六耳猕猴的乱子快些见一面,谁料你急匆匆走了,只好多等了一日再唤咱们。” 云皎闻言,面上微赧,刚想解释,却见师父与镇元子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哪吒身上。 一时,她耳根都更热了几分。 云皎一贯是个大大方方的人,唯独不怎擅长面对长辈的场面。 尤其,旁边久久闭关至今的镇元子还笑道:“哈哈,菩提道兄啊,这就是你另一个小徒儿?今日可算瞧见了。” “哦对,贫道先前说什么来着?你这小徒儿必然要将她的小夫君带上。”他目光又转向哪吒,笑意更深,“这番,你可算准?” 须菩提捋了捋胡须,无奈摇头,却又道:“带上也好。” 云皎更不好意思了,怎么还带看小辈笑话的! 师父也这样。 这小老头儿先前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不肯给个准信儿,一下猝不及防地来,还同旁人打赌这等事。 须菩提祖师似看出云皎在腹诽他,目光炯炯凝来,“小云吞,你在想什么?且上前来,将你这五十年的课业一一道来。” 云皎小声嘟囔,“我不是早出师了嘛……” 不要考校呀! “嗯?”须菩提祖师眉梢微挑。 “师父我建立了大王山在山里当大王我可善了对小妖们都很好它们都很喜欢我我还找回了自己的真身龙角当然课业也是没有忘记的我的战绩是一挑二假哪吒和假师兄……” 哪吒眉心一跳,打藕人怎么还成云皎的战绩了? 须菩提听罢云皎这一通输出,朗声笑了两下,“行了,还不上前让为师好生瞧瞧你?” 云皎才要上前,须菩提又补充:“还有我的徒弟媳,也带上前来。” 这是什么称呼? 云皎步履一顿,羞赧的毛病又犯了,旁侧的哪吒却已牵着她上前,认真作揖:“晚辈哪吒,拜见尊师。” 云皎:…… 他好自然! 须菩提将哪吒细细打量一番,见他朗目星眉,神仪内敛,只缓缓道:“我晓得你,千年前为陈塘关百姓伸张冤屈,剔肉析骨还夫还母的儿郎。” 哪吒身形微顿。 一旁的镇元子又含笑补充:“混世魔王,想来也吃了贫道的人参果罢。” 哪吒:…… 云皎那一个其中的一口,也算吃了吧。 孙悟空蹦跳上前,赞同道:“所言极是。” 镇元子多少有点毒舌属性在,又冲孙悟空慢悠悠道:“你亦是,他是魔王一,你便是魔王二。” 孙悟空:…… 云皎悄悄往后缩了缩,还好她和镇元子不熟,可别说她。方才在外面同清风明月吵嘴的事她自己先忘掉。 镇元子瞧她这般掩耳盗铃的模样,只含笑不语。 * 须菩提常年云游在外,此番召他们前来,甚至此刻还是取经途中,云皎想,这次必有要事相商。 祖师性子随和,教导弟子时却严厉,不过私下里,又会变成这样的温和模样。 镇元子显然是他至交,二人言谈间一派熟稔。 孙悟空此时已蹦到茶炉边扇火煮水,忙得不可开交,云皎一看,也忙去取茶叶。二人好一副殷勤模样。 在架前挑拣片刻,哪吒上前,自灵宝袋中取出几包茶叶递给她。 云皎眼睛一亮,冲他眨眼,心道夫君真是很有眼力见。 孙悟空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金眸也眨,几分促狭。两位长辈自然也瞧见了,不过方才已打趣过,此刻便只含笑不语。 恰时清风明月也奉了茶点并着人参果进来,看见云皎时还哼哼两声,镇元子眼神警告这俩童子勿要再嬉闹,转眼就见云皎开始得意,于是他接过云皎斟的茶,又道:“小魔王也有这等乖巧奉茶的时刻。” 云皎:…… 须菩提笑了两声,圆了话:“好了,镇元道友莫再逗他们。” 几人吃茶就着果子,云皎难得有一点恍惚,她确然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刻。 不单是这群神话人物与她围坐,更多是难得的,家人亲友相聚之感。 从前的云皎或对出师这等事无甚离别伤情,如今却忽地生出几分酸涩,尤其是经孙悟空努力点拨她后,她渐渐明白,没什么比师父在身旁,更踏实了。 “师父……” 待气氛稍静,云皎开了口。 她想到日前如来亲至时,师父暗中出手相助六耳,她原本根本摸不到师父的章法,但这么快,师父便主动现身。 那便说明,此事有戏。 不单她如此心觉,孙悟空也搁下茶盏,笑着与须菩提道:“……师、师父,您也晓得前日弟子遇着一只与俺一模一样的猴子,他还曾帮过小云吞,我二人听他言语,皆觉内中大有蹊跷。” 他将六耳之事细细道来,事关自己的唐僧师父,他也极为看重,言语间亦有寻求印证真假之意。 “六耳若当真未伤玄奘师父,俺老孙心觉,他也算个良善的猴。” 第255章 顿了顿,他又道:“那六耳虽被救下,可在外终究凶险。” 云皎也连忙接话:“对,六耳如今在云楼宫旧部的掩护下休养,至今未醒……” “善恶一念,亦正亦邪,非随意断定尔。”镇元子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阴阳相生,恶中可存善因,善里亦藏恶苗。”(注1 ) 云皎想了想,心有所悟,对这位地仙之祖更生敬意。 她向镇元子作揖,又看着须菩提,眼巴巴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依徒儿之见,心有善恶,事有正邪,万事虽有两极之分,却亦有衍化之无穷变化。佛门东扩,天庭眼见与之协作,究竟几分真心,恐非难以‘有无’界定。” “灵山提出西行之计,据徒儿所知,恰在师兄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收服后,彼时借由一场‘安天大会’,正式敲定此事。” 恰恰便是那时。 西方替天庭解除这般“泼天大患”,其势凝练,已远胜如今各怀心思、如一盘散沙的天庭众仙。 灵山顺势提出西行要求,天庭难以拒绝。 “只是,天庭若当真愿协助佛门,明面事做了,何必又私下周旋?且不论这些,去岁还将观音菩萨想收编的熊罴怪惩处,又将原本要归去佛门的黄风怪收下了。” 显而易见的暗中角力,互相制衡。 云皎阐述许久,顿了顿,说出最终结论:“徒儿认为,天庭本想借此时机逼六耳无路可走,收编麾下,以增实力。” 毕竟如今哪吒还在她身边,天庭兵力尚缺,对他们而言终是隐患。 孙悟空诧异看她一眼,这等天上密辛,他这小师妹都晓得?云皎接受到他的视线,杏眸轻眨,看天看地含糊过去。 哪吒却看明白——云皎如此坦然直言,或因她师父早知她来自异界。 原来,他非是第一个晓得,连第二个都算不上,毕竟天庭灵山也都清楚。 “灵山对此岂能毫无察觉?故而抢先一步,欲将六耳‘正法’,以绝后患,亦是不给天庭可乘之机。”云皎将话挑得更明。 而师父,却在此刻出了手…… 云皎眼巴巴望着师父,等着他接话,更等着师父大佬相助。 须菩提心中自有定见,接触到两个徒弟的眼神,却含笑出了一题:“小云吞,你能推想到此间关节,不如再自己算一算。” 云皎一噎,师父啊!为何不能好人做到底! 又听须菩提慢悠悠道:“先前,你不还算过为师踪迹么?” 云皎:…… 云皎顿时头皮发麻,她可还记得师父的警告——要敢胡乱算他踪迹,定要揍她。 她不想被揍,当即老实听话,当即铺展算筹,凝神推演。 孙悟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须菩提却又道:“悟空,你也近前来,好生学着些。” 这下,孙悟空微微一怔,他非是如昔年一般不愿学此玄理,反而眼眶微涩。 自是因为,师父还肯让他“学”,便仍是认他这个徒弟。 须菩提看他模样,笑了笑,慈蔼眉目间还有一丝无奈。 云皎拨动算筹片刻,发觉这是一个天地卦,她凝眉述道:“师父,此乃‘天地否’化’风地观’卦,天地不交,否;风行地上,观。” 否极泰来,观而后动;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须菩提抚须:“是故,小云吞,你说为师会不会相助此事?” 此卦昭示天地虽暂有隔阂,但终将交融,风行地上,观而后动,乃斡旋包容之机,实属暗藏吉兆。 云皎眼眸一转,笑嘻嘻道:“天地能容,师父自能容,师父绝对会!” 镇元子笑了声:“你这个小些的徒弟,也是有本事的。” 须菩提看着她的滑头模样,无奈教训,“你啊你,你也是逆徒一个。” ——坑师父的。 虽这般说,但师父没否认不帮,道:“且叫云楼宫旧部将其送去山中,为师自叫人接应。” 此山为何山,不言而喻,乃灵台方寸山。 而后,须菩提缓缓起身,“院里走走罢。” 她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上师父的和镇元子步伐,哪吒自然也随之而起。 云皎又看了看身侧的哪吒,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好容易逮着师父现身,她得问个明白。 于是又赶忙去师父身前作揖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困惑,还请师父慈悲开示。” “且说。” “师父,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须菩提步履未顿,在前坦然道:“哪吒不是已探到些踪迹了么?那座竹节山,可非是寻常山,不止你们在寻,灵山前部护法亦在那处寻觅多时。” 如何不寻常?云皎仅知那是九灵元圣居处,原著中未再多做着笔。 她还欲多问,师父已下了定论:“眼下未至山门开的时机,天地有数,且静心等待罢。” 要不是听了这句话,云皎真是当即想给大王山一众传信,立刻前去盯住金吒。 “那……何时方是时机?”她却又忍不住问。 “小云吞,你夫妻一体,如今已是气运相连,命数交织。你何时能得到真正的完整,离他寻回七情完整之时机,亦不远了。” 昔日师父叮嘱她莫要将身世告知旁人,如今却不甚避讳,时机还不算至吗? 云皎顿了顿,又问:“师父,如今我还不算完整么?” 镇元子在旁笑道:“哈哈,菩提道兄,你这小弟子平日精明,见了师父,便只晓得抓着师父问个没完了!” 这下,云皎反应过来自己是太多问了,不甚好意思,求助解围的目光投向师兄孙悟空。 须菩提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这般未必不是好事,小云吞学会了以诚待人,亦学会了坦然接纳他人之诚。” 云皎怔了怔。 须菩提缓声道:“你再想想,时机当真未到?” 她身边亲密之人,有些知晓了她的来历,有些即便不知,也愿赤诚相待她。 如今她未开口求援,但她明白,亲友会报以她善意,皆愿助她。也因这份羁绊,反过来令她感知到了何为“完整”,何为“归属”。 孙悟空咧嘴笑道:“小师妹,俺老孙定会帮你。” 须菩提看向云皎:“小云吞,可听见了?随心而行罢,师父会庇佑你师兄妹二人。” 云皎忽然想起九尾狐所言,她意识到,确有人一直在为他们铺路。 师父,已是如师如父。 她再度作揖行礼,正色道:“徒儿明白了。” 须菩提复又转向孙悟空,眸色愈发深沉,语气亦几分复杂。 “悟空……” 听得唤,孙悟空也正色下来,金眸之内光华明灿,似近乡情怯,似激动难掩。 他凑近这位教导自己无数的师父,听师父叹道:“昔年那般安排,亦是为磨砺你心性,哪知……” “你是一心也好,二心也罢,皆是你本心所向。”当磨砺之路上有了诸般变数,他已放心不下。 “你师兄妹二人皆是一理:道法自然,随心便可。”他沉重道,“悟空,悟空,为师对你的寄望便是如此,打破顽空需悟空,顽冥无理,莫违本心便是。” 孙悟空沉默良久,郑重颔首。 他本是天生地养,灵石所化,从来不做屈从摆布之猴。从前是如此,往后自然也如此。 “你们师徒说话。”镇元子恰时道,与须菩提祖师对视一眼,“闭关久未出,我且看看观中近来事务。” 实则所谓闭关,也只是在静候时机。 谁也不戳穿谁。 如今,天庭灵山的博弈非但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但天地万物讲究平衡,极盛之时,总会有人要站出来。 是故才有今日相见。 镇元子离开,实则是给他们几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五庄观内的花园朱栏宝槛,曲砌峰山,泉流碎玉,诸般千百奇花瑶草点缀其间,有人间第一仙景之称。 不远处还有一层门,遥见青枝馥郁,绿叶阴森,恰是那玄妙仙树人参果树。 众人看过一会儿。 须菩提这时才看向哪吒,“哪吒,关于你师太乙真人,我确晓得些消息。” 第150章 我要他拥有自由。 哪吒当即眸色沉凝,上前深深作揖:“还请尊师示下。” 须菩提看着他,心觉此子虽历经波折,确仍有重情重义之心。 “千年来,你虽失却七情六欲,仍会下意识探寻他的踪迹,你可知,你愈是这般执着追寻,你师父的处境,便愈是举步维艰。” 哪吒闻言,身躯几不可察一僵。 云皎听来也觉得蹊跷,面色凝重。 “昔年,你师父为让你脱胎换骨重塑新生,与灵山协定——从此你皈依佛门,受天庭调命。但二者皆知,真正让你妥协的非是佛旨天条,而是你师父,你之情义。” 第256章 重情之心,无情之身,二者难以相融,自要严阵以待,斩除令这具莲花仙身不稳的任何原因。 “无情无欲之身,自无需情缘羁绊。既是如此,他自成为众矢之的。” 他细细道来:“昔年灵山欲令你斩断所有亲缘,你与你师父情谊深厚,亦处‘须斩断’之列。” 哪吒颤了颤眼皮,他似已恍然。 “太乙真人亦是我好友。”须菩提轻叹一声,“这些年来,他一直隐世,但现如今,你六欲已归,七情回归亦是指日可待,他的存在,与某些人而言已成了一根刺。” “那灵山前部护法去竹节山,也是因那处有一等专治他的法器,你若想助他脱困,待时机至,要比金吒更早一步找到法器,或取或毁,方能破局。” 哪吒能想到,云皎自然也能想到,她甚至意识到…… 或许为了令哪吒“斩断羁绊”,还有诸多牵连的举动隐匿在平静之下,殷夫人早早离世,金吒逐渐变得寡情不似常人,李靖也成了天庭操控哪吒的傀儡…… 观音大士素来清修,或也因早有所料,鲜让木吒涉足外界纷争,不与哪吒相见。 不然,木吒也难保身清义正之身。 哪吒眸色沉凝,片刻后,拱手:“晚辈明白了,多谢尊师指点迷津。” 须菩提微微颔首,又道:“你且上前来,我还有一事与你说。” 哪吒闻言微顿,云皎和孙悟空已自觉后退。 “你在天庭,如今可有何部署?在此但说无妨。”须菩提背手而立。 哪吒略一沉吟,坦然道:“一旦天庭有异动,云楼宫旧部会率先向我传讯;若李靖现身天庭,旧部亦会当即将其斩杀。” 须菩提摇头,“此举过于刚直,易打草惊蛇。你且传讯,让他们暗中寻访太上老君,或可寻得转圜之机。” 哪吒不明,但很快又想明白——老君也与眼前这位老者相识。 是故,云皎才与金银童子早早结识,在金兜山已能那般轻松地将玲珑宝塔夺回。 他应了是,须菩提又凝视着他,片刻后轻叹了一声,“你勿要怪他。” 哪吒摇头,语气染上一丝涩意。 “我从未怪过……师父。” 须菩提沉默一瞬,最后叮嘱:“寻找七情,应对灵山,周全你师,终是你之道途劫数。莫再劳烦小云吞替你筹谋,她已为你思虑良多。” 师父,如师如父,终究是护短的。 哪吒明白此理,颔首称是,退下。 “小云吞,你也上前,为师还有话与你说。”须菩提又道。 云皎被点名,如方才退后般,又老实走回师父身边。 …… 待二人说完,云皎重新走去哪吒身旁,孙悟空才嘻嘻笑凑前,一番话俨然是说给哪吒听的。 “先前,师父问起你夫妇二人,俺老孙可没埋汰你,只说你俩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尤其我们小云吞,极是宠你,你在山中吃香喝辣的,俺这个做师兄的都没享过这等福~哪吒妹夫,俺老孙这般夸你,可还算讲义气?” 哪吒心想孙悟空这是什么话,他是云皎夫君,孙悟空不过是师兄而已。 怎料云皎一听,杏眸微转,立刻道:“师兄你这话说的!待你取经功成,凯旋归来,只管来大王山!想躺多久躺多久,我有一处专门为你留的殿室,包你满意!” “届时,也要记得带我去花果山玩呀~”她眼眸亮晶晶的,对此事那真是期待非常之久了。 孙悟空:“当然!当然,哦对了,俺老孙前次回去特意叫猴儿们窖藏了几坛酒,待年份久了,皆送大王山去。” “好呀好呀!”云皎点头。 哪吒:…… 哪吒自晓得那“专门”留下的殿室是何处,可那偏殿明明也是他的,一时,他面色差了一分。 须菩提看着几个小辈的神态,手握虚拳,抵唇轻咳一声:“咳,为师呢,可有地方落脚?” “都来,都来!师父若来,我专门辟一处洞天!师父您不知道,我的大王山,别的不敢说最好,就是地方够大,景致也好!” 哪吒保持沉默。 须菩提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再逗弄他们,提示道:“小云吞,天庭不会轻易大动干戈,你且携哪吒回山等待时机,届时便知当如何做。” 云皎收敛笑容,郑重应下:“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镇元子去而复返,清风明月跟在他身后,但见托着两个玉盘。 一个是给孙悟空的仙丹妙药。 另一个,自然是给云皎的。 玉葫芦模样的罐子,其内也似灵药。 镇元子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特意叮嘱云皎:“清心静气之物,此刻你用不上,往后,却有妙用。” 真的是很玄学一世界了,大佬们都讲究一个“时机”。 云皎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恭言称是。 镇元子捋须微笑:“不必多礼,望汝等谨记菩提道兄教诲,持心守正,好自为之。” 须菩提亦颔首,“去吧,好生珍重。” 几人拜别两位师长,退离五庄观。 回首望去,山中忽而便起了云雾,如幕如纱,不什真切起来。 一番相见,也如梦似幻。 “小云吞,俺老孙先告辞了。”出了山,孙悟空亦不再唤她师妹,“今日师父在农家歇脚,出来片刻,想必他要等急。” 此师父,自然也不再是须菩提祖师。 但他还如往常一般叮嘱:“有任何事,记得与你猴哥说。” 云皎作揖:“我明白,猴哥回见。” “珍重。” “猴哥也万望珍重。” 师兄妹二人不再多言,就此分别。 * 而后的日子,云皎与哪吒在大王山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 如须菩提祖师所言,天庭真的没有找来。 彼时,祖师与她单独相言,已与她一通深谈分析:“如你所言,天庭失却了原本意欲招安的六耳,自不愿再动哪吒。” “灵山欲除六耳,为师保下他,是因他与你师兄妹二人皆有渊源。” 以须菩提通彻三界的神通,自能知晓昔年救过云皎的,实则是六耳猕猴。 高人自也有惜才之意。 “如今将他隐于斜月三星洞,天庭找不到他,便只能暂且作罢。”他话音轻转,却道,“但是……” “小云吞,如今真正的危机,不在天庭,而在于灵山。” 云皎认真听须菩提祖师教诲。 “如你推想,灵山想要收回灵莲本源,但若有天庭在,对哪吒反是庇护。天庭已不再在乎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效力。” “你最懂顺势借力,你可明白,此意味着什么?” 云皎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懂。 哪吒如今的身份本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无谓什么投奔结盟,只要他仍做“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灵山便无法真正动他。 莲花仙身既然给了,已算“天庭之物”,天庭不会乐意灵山反悔。 可是,她又想,为天庭办事意味着什么呢? 清醒后的哪吒,哪怕忍受无数次千刀万剐剔肉析骨的痛,也要将自己的六欲重新剥离出来;哪怕众叛亲离,被天庭灵山一同视为异数,也一定要挣脱桎梏,来到凡界。 他从来不能忍受屈居人下,受人驱使。 他是哪吒啊。 须菩提看她神色变幻,问她:“你心中,作何想?” 云皎定了定心,抬眼望着师父那双平静的眼眸。 她坚定道:“师父,我要他拥有自由,与我一般的自由。” 那一年决绝削肉剔骨的少年,他抛却肉体凡胎,为的从不是长生不老,不是位列仙班,只是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受制于人,更不囿困于天地。 若没有自由,若要违心而行,若要甘受他人指摘摆布,他不如死去。 须菩提凝视她良久,笑了笑。 他缓缓道:“哪吒与你说的一样。” 哪吒说,他想与夫人一同自由。 * 事关七情,之后云皎还是卜了一卦,以求能看出更多玄机。 静室之中,香篆袅袅。 她将算筹排开,推演间,卦象渐明。 “泽山咸”化“雷山小过”,确是时机未至之兆,正如须菩提祖师所言。 但云皎细观爻变,却窥见更深一层,卦象所显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诸般恩仇因果,或许皆会被卷入其中,难有独善其身者。 “如何?”哪吒问。 云皎与他细细解释。 哪吒静听良久,想了许久。 最后,他执起云皎的手,与她道:“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万劫无期,永不相负。” “我明白。”她回应道。 * 春夏之交时,云皎又去看望了一趟红孩儿。这回去珞珈山前,她特意去找了铁扇公主,铁扇公主那边一切安好,事关玉面,自地府而来后,云皎也已将前情告知。 第257章 青丘狐族湮灭后,所有的家私就到了积雷山一脉。 玉面想要自救,云皎让她别急,东风将至,就如碧波潭那一难。 此事,云皎后又告知孙悟空,孙悟空自也乐意帮忙,毕竟听闻青丘狐族与他经历相似。 一年轮转,转眼入秋,孙悟空也上了门。 云皎已换上秋装,一身鹅黄的云缎襦裙,其上绣了木樨花,簪得也是哪吒新刻的桂花簪,外头还罩了件薄氅,很有一番秋日氛围了。 孙悟空却是一身赭石色的短打,往日油光水滑的金色毛发都热得打了结,不过他这副模样,她倒不觉稀奇,毕竟她稳拿剧情金手指。 只唤了麦旋风去打水,回过头,她便问孙悟空:“猴哥,这是怎么了?” 孙悟空摆手扇风:“嗐!小云吞,别提了,俺老孙一行行至火焰山,山火不灭,难以前行,又听得此山本有守山仙,乃是翠云山的铁扇公主。” “俺老孙去寻她,本也是巧,她竟是从前俺那义兄弟的夫人,只是原本还说得好好的,一听俺提到‘牛魔王’三字,霎时变脸……” 果然,是火焰山一难。 云皎想,至少这一次,有了一举诛灭牛魔王的时机。 红孩儿在珞珈山,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俺老孙被这罗刹女一扇子扇去了五万四千里外的小须弥山,回过神,晕头转向,却一下想了起来——罗刹女不单是俺那久不见的义兄夫人,也是红孩儿的娘亲啊!” 哪吒感受到孙悟空的气息,当即闻着味就从洞里出来了,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便道:“大舅哥记性不错,这等事也记得。” ——早记得也就不会被扇了。 哪吒真是习惯性阴阳,孙悟空也不是次次都一笑了之,这次便嘿嘿一声,反怼他:“不单俺老孙记得,想必妹夫也记得清楚吧。” 红孩儿,哪吒从前的重点针对对象。 哪吒:…… 云皎近来闲了很久,一听来事已是摩拳擦掌,只道:“是,猴哥,实则我与铁扇公主也有几分交情。且待我来问问?” 实则孙悟空若今年年节来了大王山,他便能晓得这份交情,铁扇公主也能晓得他。 只能说阴差阳错了。 孙悟空一听,金眸亮起,“好好好,如此更是省事,劳烦你了小云吞。” “嗐,你与我客气!”这回轮到云皎说这台词了。 孙悟空笑眯眯:“不客气,不客气了。” 麦旋风端了水来,在孙悟空擦拭的功夫,云皎也通过玉牌联络了铁扇公主。 如她猜想,铁扇公主确也是听见了孙悟空提及“牛魔王”,一时气极,加之云皎叮嘱过她切莫随意让外人上门。红孩儿不在,铁扇公主自是警惕,才有了这一出“孙悟空被扇飞”之事。 “你且等等,我命小妖将扇子送去大王山。” 误会既已解开,铁扇公主自然松口。 云皎道:“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取便是。” “你已在翠云山留了人,我派大王山的小妖去也是一样。”铁扇公主却因误会,心有愧疚,坚持道,“刚好,叫这俩小妖回家看看。” 云皎掐指算了算,暗忖劫难之内可非是这般轻易,还有重要的牛魔王必须出场。 总要留出些机会,让他来上一来。 于是她松口,“也好,那便让小妖送来吧。” 这边协商好,另一边孙悟空也擦好了脸,云皎将事与他说过,又道:“我山中冰窖还藏了不少冰,猴哥莫急,我让人先快马加鞭送去火焰山聊以慰藉,你且在山里歇歇脚,先前总说再宴请你一顿,此刻正宜。” “哦对了。”云皎又笑,“我带你去看看专为你打造的殿室~” 哪吒:…… 说到此,哪吒心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忿又冒出头来,分明起初就是为他打造的。 但很快,他乌眸间流光微闪,想到若那偏殿专门留给了孙悟空—— 日后,云皎便不能以“睡偏殿”威胁他了。 于是,他心情松快起来。 “只是小妖脚程不快,送去师父那儿也不知要多久。”孙悟空笑笑,“还是俺老孙亲自去一趟,不耽误,一个筋斗去,一个筋斗便回来了。” 云皎自也考虑到了这点,摆摆手让他勿要忧心,“我不叫小妖去。” “那……?” 云皎眉眼弯起,视线转向哪吒,桃花眸很是澄然晶亮。 哪吒却顿感不妙。 “好夫君~”云皎声音甜润,“拜托你跑一趟啦!” 哪吒:…… 第151章 好一个容色艳绝的美男子! 哪吒的心情不甚好了。 但夫人之命,岂敢不从?云皎一副“全三界你最可靠”的表情明晃晃摆在面上,他没招,脸色虽差,步伐却快,蹬着风火轮就走了。 云皎见那火轮如赤霞,转眼,人便似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更是冲孙悟空信誓旦旦道:“猴哥你放心好了,哪吒送得也很快!” 哪吒快递,使命必达! 孙悟空挠挠腮,嘿嘿笑了两声。 此时也巧,恰赶上午膳的点,云皎吩咐灶房再追加几道菜,菜还未上齐,哪吒便仍臭着脸色回来了。 云皎正与好偶像猴哥谈笑风声。 方才带猴哥去看了他的专人主题痛屋,将猴哥惊得猴毛立起,连连夸好,眼下气氛那叫个温馨和谐美妙——自己的夫君却摆出这等煞风景的表情。 她眼风淡淡扫去,哪吒扯了扯唇角,只得换了副嘴脸。 丰泽的唇微微勾起,昳丽容色便如雪后初霁,绽放出明艳华彩,只是眼底还有一分难化尽的冷意。 一点点而已,那就当没有。 “夫人。”他挨着云皎坐下,温声,“已将库存的冰都送去唐玄奘处了。” 云皎该嗔则嗔,该夸便夸,当即给他斟了杯果茶,扬高声量,很有一番嘉奖意味。 “夫君你真是太棒了!” 一夸,那点冷意便彻底化开,哪吒面上这下是如沐春风的笑。 孙悟空没眼看。 这趟“哪吒快递”是真顺利,巧的是菜也此刻上了,众人将要开吃,不顺利的事却找上了门。 “大、大王!”三十三妖洞洞主其一忽而来报,“您方叫我与老二去接应芭蕉扇,哪知行至半途,忽遇一头极大极凶的黑牦牛怪,属下几人不敌,芭蕉扇被他夺走了!” 云皎是特意派了厉害的妖洞洞主去接应,正因先前掐指算出个中平之卦,驿马动,所幸官鬼不显,并无血光之灾。 她料想期间必出意外,多半便是牛魔王夺了芭蕉扇,果真应验。 云皎还是问上了一句:“没受伤吧?” “谢大王关怀,幸亏我等跑得快。”那洞主摇头,“并无大碍,只是被撞飞出去,些许擦伤。” 云皎让误雪替他看看,前厅几人也都停了木箸,方才和乐的气氛已无。 率先开口的是孙悟空,他意识到夺扇的是谁,蓦地起身,心中暗忖好个泼牛,“俺老孙去将扇子拿回来。” “且慢。”云皎拦住他。 “猴哥可知牛魔王如今身在何处?”她问,“五百年沧海桑田,昔年那茫茫群山间的洞府,早非他长居之所了。” 孙悟空一听她精准道出“牛魔王”的名号,便知晓她清楚内情,静待后文。 哪吒也看向她,虽然他也知晓,但他等夫人裁决。 云皎淡淡吐出几个字:“积雷山。” 牛魔王觊觎芭蕉扇非止一日,想来是一直盯着翠云山的动向,那老牛可鸡贼,不,是可苟,堪称“苟王”。见大王山的妖众聚集翠云山,他便默不作声,也不再上门,但一有可乘之机,立刻便有了动作。 出了这等事,铁扇公主必然联络玉面,玉面也定会将牛魔王唤回去。 “走吧。”哪吒起了身。 * 果不其然,云间疾行之时,铁扇就以玉牌向她传了信。 [我已让小离急召牛大力回积雷山,芭蕉扇如今在他手中,我且将口诀告知你…… ] [此刻我也将往积雷山赶,大王,此番又劳烦你了。 ] 云皎一一应下,而后与铁扇公主道:“公主路上务必小心。” “小离便是你说的那青丘小狐狸?”孙悟空抓抓耳朵,问道,“要俺老孙帮忙的那个?” 云皎颔首,将此间纠葛与孙悟空又短暂阐述一遍。 孙悟空听罢感慨,才五百年,这老牛就做成这等缺德事。 难怪他与铁扇寒暄,反而被铁扇扇了出来。原本他心里还有一丁点委屈,这下是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又道:“小云吞你莫急,俺老孙早有准备,从灵吉菩萨那儿讨来了定风丹,恰有两枚,你一枚,我一枚,任凭那芭蕉扇如何厉害,也扇不动你我分毫!” 云皎神色一喜,这可省不少事。刚要去拿,忽地想起什么,侧首看去。 第258章 孙悟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但见云间一团猎猎红色,自然是哪吒。 他冲云皎笑了笑。 云皎也笑笑,不过看他神色便知他可不是真诚的笑,很有一分幽怨又凉飕飕的意味。 “啊,夫君没有……” 好险,险些忘了他! 可即便不忘,也没了多一颗的定风丹。 孙悟空亦是心知,只得遗憾道:“哪吒妹夫,这也没法子,你且在外面接应俺老孙与小云吞便是。” “不行。”哪吒想也没想便拒绝。 经历了诸多事,夫妻二人早说好形影不离。 纵是孙悟空也休想拆散他二人,哪吒想。 “哎呀夫君……”云皎唤他,想到个好主意。 哪吒脊梁挺直,下颌微扬,好一番bking大王的姿态,“我可化作原型,藏于夫人发间或袖中,莲身花瓣亦有迷惑敌人之效。” “夫人。”他看着云皎,淡道,“你们不必管我。” 很倔强,但语气微低,还似有一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云皎一噎,其实她本来的想法就是自己化作原型,让哪吒也化作原型,他可以用莲花茎缠在她身上,这样就不会甩下他啦! 哪吒这般说,她自然也应好:“你好聪明呀,还能想到这种办法!” 云皎心道,自己可是忍痛将这等“天才专利”想法挂在他名下了! 哪知哪吒也似被她噎住,神色非但未缓,反而更显闷然,仿佛嫌她这份“夸赞”里少了些真心关切。 但他到底比云皎年长,心道自己非是计较之人,只抿唇,不再多言。 云皎瞧他模样,憋着笑,终于慢悠悠对他二人道:“其实……铁扇公主与我传信说了,牛魔王还不晓得芭蕉扇的口诀啦。” 孙悟空:…… 孙悟空无语望天,半晌道:“……你怎么不早说!” 云皎看孙悟空摇头仿佛在说“你啊你啊”,只嘿嘿一笑。 一行人很快到了积雷山。 此山陡峭,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却也灵气盎然,初秋时令也是花丛簇簇。 几人按下云头,却并未多在山体停留,穿过一片松阴之处,便直达摩云洞。哪知方才站定,石门“轰隆”一声自内打开,牛魔王也正出来。 这牛魔王头上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满身金甲,身形如悍然大山,人快比门宽。 云皎一眼看去,心道,果然红孩儿还是长得更像母亲。分明都是白牛,这白牛怎就看着那么别扭,又憨又壮,可眼底却是一片黢黑阴沉。 牛魔王一眼瞧见孙悟空,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因不同于原著中还有铁扇诉冤这一遭,他面上表现得倒还宽厚,却不过是心怀鬼胎,毕竟他能这么快取到芭蕉扇,自是清楚铁扇为何将芭蕉扇离了手。 这老牛眼睛一转,声若洪钟,满是“惊喜”。 “义弟!” 孙悟空面上笑嘻嘻的,但到底,从前那句“兄长”没唤出口。 很快,牛魔王的目光一转,落在云皎和哪吒身上。 他看云皎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见她眸间冷意,明白她是何人。 哪吒凤眸已全然沉下。 “这位便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吧,久仰久仰,多谢大王从前对我孩儿的照料。”又看向哪吒,“想必这位便是大王的夫婿,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了。” 连这都清楚,这老苟王。 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也是各异,云皎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似在琢磨一会儿要从哪处下手。 自然,哪吒也如此作想。 好在这等气氛没维持多久,铁扇公主驾云赶来了。 她一见牛魔王,面覆冷霜,眸光如刀,直刺牛魔王。 牛魔王面色微变。 “夫人……”他抢先开口,试图拿捏主动。 “住嘴!你还有脸喊我。”铁扇公主厉声打断,手中两把青锋宝剑已出鞘,“牛大力!将我的芭蕉扇还来!” 孙悟空、云皎和哪吒方才对他不理不睬,如今铁扇来了,也与这三人站到一处。他很快意识到今日难以善了,索性把心一横,倒打一耙。 粗横的手指指着铁扇公主,牛魔王怒道:“好你个泼妇!你我夫妻,芭蕉扇本是自家之物,你却明防暗防我数百年!如今更敢伙同外人,来谋害亲夫!” “外人?”此刻孙悟空倒说话了,“牛兄,方才还愿唤俺老孙一声‘义弟’,原来眨眼功夫就能不认亲了……” 不但说牛魔王不认他这个亲,自然也有内涵不认铁扇公主的意思。 牛魔王被戳中痛处,更是暴怒:“你这猢狲,巧言令色!找打!”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那柄混铁棍挟风砸下,孙悟空的金箍棒也迎了上去。 牛魔王被挡住,爆喝一声,身形急速膨胀。 眨眼之间原身即现,这硕大的白牛如雪山崛起,头角似铁塔耸立,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尤其牛鼻中喷出两道白气,似两道旋风,转眼就吹刮得山石滚动,树木拔起。 孙悟空当即也化出法天象地,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牛魔王的头就打。 (注1 ) 牛魔王勃然大怒,“好你个孙猴子!枉我当年与你八拜结交,称兄道弟,你被压五行山下,老牛我可曾落井下石?” “如今你保那唐僧取经,倒是威风,便来如此害我!”牛魔王声似洪钟。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她伸手虚按住又急又气的铁扇公主,旋即化身为龙,哪吒微顿,化作莲花缠在她身上。 不过几息,天上几人便过了数十回合。 云皎以龙尾勾出对方的牛角,哪吒的莲花茎当即如灵蛇窜出,死死缠住对方牛角。 牛魔王察觉将要被制,暴怒吼叫,疯狂甩头,欲将这烦人的莲茎甩脱,惯性将整株莲花往外抛,哪吒心念一动,索性化作三头六臂的法相,莲茎掌握在他掌中,他眸色乌沉,依旧牢牢钳制住老牛的角。 漫天莲瓣落。 红衣青年身姿凛然,正面的容貌昳丽冰冷,左右却显嗔怒威严之相,额间红莲绽开,正映着法宝华光的簇簇影子,六臂舒展,恰如火中盎然盛放的雪莲。 这还是云皎头一回瞧见他三头六臂的模样。 混天绫如赤霞翻飞,火尖枪上烈焰莹莹,其余诸般法器亦是蓄势待发,法器的煞与面容的艳融合在一起,他身上杀意与神性。交叠,似妖,似仙,难以分辨。 但可以肯定的是—— 好帅!好一个容色艳绝的美男子! 云皎在心中赞道。 但见他一把斩妖剑挥出,牛头当即被利落砍下,血气难近他身,血腥气却在气雾中弥散,使得他身侧更有一种淡漠的诡谲感。 牛魔王的生命力却顽强无比,转眼,原处又一颗头颅长出。 云皎将霜水剑丢给他,哪吒反手一剑,又斩下一头。 诸多法宝齐展神通,灵光缭乱。 眼见牛魔王又要长出新头,哪吒与她对视一眼,“夫人,退后。” “好。”云皎干脆应声。 风火轮自空中腾跃,哪吒也松了钳制牛魔王的莲花茎,任由两个火轮套入新生的牛角中,随手一挥,炽烈三昧真火燃起,猎猎如血,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 牛魔王要逃,迎面金箍棒砸下,要闪身,腿上却覆寒霜,连带混天绫将他困住。 他只得一个扭身,又恰好迎面碰上云皎的龙身。 云皎敢说自己的真身能比龙王还大,很是霸气,她可是超大的龙,牛魔王难从此处逃脱,硬生生扛了孙悟空一下,哀嚎一声。 * 云皎确然没夸大,她不晓得这会儿猪八戒和小白龙已一同到来。 小白龙正崇拜望着天上化作原型的云皎,一抹龙影如皓月明光,横亘天宇。他十分激动对猪八戒道:“我妹妹就是厉害,这般威风!” 八戒扛着钉耙,想到之前敖烈被diss的场面,向敖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再说他本也和云皎有交情,当即哼唧:“你也就在地上说吧,传入云皎的耳朵里,她能啪叽把你这条龙踩死。” 敖烈:…… 天上的战况激烈无匹,灵光迸溅,劈山裂石,风云皆在涌动。 牛魔王纵有大力之名,但他明白如何能以一敌三?死拼不是上计,他已左支右绌,索性重新化回人形,身形一晃,便往摩云洞里躲去。 此刻的积雷山已是仓皇一片,群妖四下逃散。 玉面却在趁此机会收集罪证,直直往洞深处飞奔。 另一边,孙悟空化回原身大小,也护着铁扇公主往里面走,铁扇公主寻不到玉面,焦急四处喊:“小离,小离,你在何处?” 牛魔王听了呼唤,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瞬然却灵光一现想了明白—— 这铁扇和玉面或是本有交情!不然为何屡屡他去了翠云山,玉面就要将他急急召回。 第259章 这积雷山的玉面公主,他早就看出她非是对他坚贞不一,又岂会因他去找铁扇而紧张?说到来他是图积雷山的万贯家财,玉面也只是求他庇护罢了,彼此本无真心。 如此一想,他心中恨极,身形在曲折洞xue中急速穿行,偏偏身后,乾坤圈还在飞速疾行,紧追不舍。 又转过一处岔道,他与正慌忙从侧道闪出的玉面公主狭路相逢。 玉面此刻粉颊生晕,鬓发微乱,见了他,更是惊慌失措,仍装作柔弱无依的模样,要扑向他怀中寻求庇护,“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有受伤?妾身好生害怕……” 实则她是想把芭蕉扇偷过来。 若在往日,牛魔王见她这般情态,或许真会中招。可此刻,他已认定与玉面与铁扇勾结,背叛了自己。 “贱人!你还敢装!”牛魔王目眦欲裂。 第152章 至少我归家时,你仍在。 另一边,云皎与哪吒并未从主道追击。 二人进入洞府后,便另寻路径,直往地下深处的库房潜去,意图寻到更多事关狐族的密辛。 哪知才进入深处宝库不久,洞中便会回荡起暴怒的震天牛吼。 二人眉眼一沉,迅速收好名册账本就往外走。 摩云洞几乎已空,小妖们全都逃遁在外,洞内一片凌乱,二人穿过数个曲折弯洞,至一处开阔大厅,但见眼前已聚了几人。 牛魔王单手扼着玉面公主的脖颈,将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前,密不透风的身躯隔绝了所有意欲靠近他俩的人。 玉面面色涨红,已是呼吸困难,手指陷在牛魔王的臂膀间,几个指甲已然劈裂渗出血痕,依旧撼动不了牛魔王分毫。 牛魔王的另一只手握着芭蕉扇,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对面。 云皎眸色微深。 原著里,牛魔王与孙悟空厮杀,顾不上积雷山众,玉面公主仓皇间逃脱,却遭猪八戒一钉耙打杀。但她来到这个世界,发觉原著并不能奉为圭臬,许多人物的性格都有所偏差。 小猪懦弱,只爱吃猪,还对高翠兰,断不会做这无辜打杀。 却未料到,想下毒手的成了牛魔王。 对面,铁扇公主被孙悟空拦下,但她俨然很是激动,目中含泪,声音嘶哑:“放开她,牛大力!你这个畜生,连枕边人都下此毒手!” 乾坤圈由云皎操控,此物却通灵,一时见气氛焦灼,血气翻涌,并不强行冲上前。此刻哪吒重新掌握操控权,食指微曲,金圈便悄无声息飞回他手中。 他又替云皎戴上。 云皎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意思稍安勿躁。 牛魔王狞笑着,手中力道又压下一分,玉面痛哼出声。 “枕边人?哈哈哈哈哈!”他冷道,“好一个‘枕边人’!怎不说你二人合起伙来骗我,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彼时,你等可曾想过今日?” “罗刹女,将芭蕉扇的口诀交出来!否则,我立刻让这吃里扒外的贱人身首分离!” “姐姐,别、别管我……”玉面艰难喘息,仍道,“是我连累你……” “你给我闭嘴!”牛魔王厉喝,手上使力,玉面顿时再说不出话,唯余喉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铁扇公主看着玉面痛苦的模样,一时又惧又恨。 孙悟空低声劝:“妹子,别冲动,老牛疯了。” 牛魔王威胁:“我数三声!三——” 于此同时,哪吒抬手,指尖一点灵光闪过,莲茎悄无声息跟着牛魔王的步履蔓延,所经之处,茎上生出细小粉嫩的花苞。 莲花仙身的香粉,能惑人心智。 “我说!”另一边,铁扇公主已然落泪,声音颤着,“芭蕉扇口诀的是……” 她飞快念出一段复杂法诀。 牛魔王眸色闪烁,将信将疑。 他握着芭蕉扇,尝试按铁扇所说低念真言。 芭蕉扇微微一亮,涨大几分,稍稍摇一摇,洞内凭空生出一股微风。 牛魔王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随即重归戒备。 “退后,皆给我退后!”他挟持着玉面,一步步向洞外挪去。 “待我全身而退,自然放了她。” 铁扇公主无奈,只得示意孙悟空缓缓后退。 “夫君。”云皎见状,将定风丹交予哪吒,“拿着。” 哪吒施法的手微顿。 “眼下,且护你的花瓣不被风吹走。”她道。 哪吒颔首,又沉声叮嘱:“站我身后。” “嗯。” 牛魔王一路带着玉面往洞外撤,莲花茎也一路无声无息在他身后蜿蜒,此时,无论牛魔王身前的二人,还是他身后藏匿的二人,皆是屏息凝神。 直至洞外,天光涌入,照亮牛魔王半张脸,眼中的暗色却愈发深浓。 他猛地催动芭蕉扇,霎时狂风怪作,风沙席卷。 孙悟空早已吃了定风丹,他扯住铁扇,可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铁扇瞳孔微滞,“小离——” 原来牛魔王竟是个假动作撤离,折身,掏出法器便要将玉面捅个对穿。 “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我留不得你!” 玉面瞳眸紧缩,急急后退,恰是这时,天边一道影子闪过,三昧真火荡开,一杆枪迎火送来。 与此同时,哪吒的莲茎也自牛魔王身后缠上对方,那莲花也能燃火,如业火红莲,火焰触及皮肉,灼烧声令人牙酸,一下将牛魔王烫得惨叫。 云皎从另一火焰枪杆处望去,只见那小少年端立云间,睥睨着牛魔王。 眉似新月含锋,眼若寒星藏钩,他一袭白衣,几乎与云色融为一体,连带面颊上的神色也是淡的。 但云皎知晓不是。 微微上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牛魔王,一动也不动,手间催动的火也一点不灭,一如眼底压抑了太久的愤懑怒焰。 是红孩儿。 牛魔王见了他,还以为他不知实情,从前自己总与他说要对玉面姨娘好,真叫他放在了心上。 “儿啊!这贱婢要害为父,你莫再帮她,快快诛杀她——” 少年闻言,唇角只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 “牛大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杀意沛然。 牛魔王顿了顿,眉眼沉下。 “我已忍你,已太久。”他一字一顿道,“想杀你,更久。” 话音才落,那杆枪一挑如龙迅猛,将芭蕉扇抵挡开来,那扇子脱手,牛魔王下意识要闪身去取,松了桎梏玉面的手。 哪吒霎时而上,与此同时,孙悟空也出了手。牛魔王本在先前一战受了伤,此刻更是不敌,只得抡起浑铁棍左右格挡。 玉面拾起芭蕉扇就踉跄着奔向铁扇,“姐姐,拿着。” 铁扇公主正看着蓦然现身的儿子,看到他毫无迟疑冲上前去的神态,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昧真火的光芒映照在她的瞳孔中。 她终于意识到,红孩儿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需要永远藏在母亲羽翼下的雏鸟,他的羽翼早已丰盈,早已能承担他想要承担的事。 那些“为你好”的欺瞒,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只因自己心中不安,最后却伤了他的心。 云皎以一片龙鳞炼化成结界护住铁扇与玉面,牛魔王却正要闪躲至她处,她眉眼微愣,抬袖挥去,霎时万千寒气凝在她掌心。 北海龙族,天生有御冰之能。 方圆数十丈的水汽被她汲取,又以她手掌为中心爆发,无数细如发丝的冰晶破空而出。 顷刻间,牛魔王的牛角覆满寒霜,云皎旋身过去,将他冻得脆硬的一只牛角轻易拔了下来。 牛魔王显而易见一怔,旋即剧痛袭来,怒目瞪圆,“你——” “你抛妻弃子在前,已是无情;玉面予你万贯家财,你享尽安逸,却无半分真心回护,是为无义。你这等狼心狗肺、软饭硬吃之徒,千刀万剐不足泄愤。” 牛魔王怒不可遏,要去抓她,混天绫将他另一只牛角缠住,哪吒飞身而来,三昧真火将他轰退。 他踉跄几步,留出的空隙恰够哪吒与红孩儿的长。枪。刺向他。一枪刁钻狠厉,稳如泰山的手暗藏锋锐,一枪则更为蛮横霸道,裹挟着怒意森然。 牛魔王痛吼着,不可思议地瞪向红孩儿:“逆子,你真敢打我?!” “从小你也没少打我。”红孩儿眸色冷然,只将枪。尖又送入一分,“我为何不能?” 牛魔王气极:“我是你父,打你也是因你小,望你少些顽劣,得成大道。” 哪吒闻言,嗤了声,“打你亦是心觉你卑劣,望你早日投胎。” 红孩儿看了哪吒一眼,他亦沉声道:“你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不配为父。你欠娘亲的,欠我的,今日,我要一一讨回。” 牛魔王气得面色涨红,额上的缺口还在汩汩渗血,他面容扭曲,眼见败局已定,干脆掏出一枚灵光氤氲的令牌,高举过头,嘶声喊道:“我早被天庭招安,乃天庭敕封平天大圣!尔等安敢杀我?!” 第260章 孙悟空与云皎的攻势稍稍一顿。 哪吒和红孩儿却毫无停滞之意,尤其红孩儿的枪。尖已然要再度刺入牛魔王的胸膛里,远处却传来一声唤,加之金光弥漫,俨然是阻挡之意:“且慢——!” 是太白金星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声制止也从天边传来,梵音温和,音色温润,“孽障,还不住手。” 但这一声,喝得那远处的金光稍显迟疑,红孩儿眼中厉色闪过,趁这个间隙不管不顾,一枪戳了下去。 牛魔王是他父,曾是他父。 这已足够他最心知对方的弱点,一枪下去,裹挟了无尽三昧真火,那火瞬息灼烧了牛魔王的心脉,他连惨叫都未发出,浑身冒起黑烟灰,悄无声息就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观音已至眼前,见此情景,不由合掌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面上似有一丝悲悯,却无太多意外。 另一侧,太白金星也驾云而至,见此,一贯和煦的面容不免沉凝。 云皎与红孩儿对视了一眼,他面色尚且平稳,只有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他冲云皎摇了摇头,云皎会意,不再开口,牵住哪吒将他也往后拉了拉。 孙悟空与这二人都关系好,于是迎面上去,一边和菩萨说话,一边和金星寒暄,一派社交小达人的样子。 金星的面色仍不是很好看,似在思索此番要如何与玉帝交代。 他目光扫过地上焦黑的牛魔王尸身,又落在红孩儿身上,摇摇头,“牛魔王虽有过,然既受天庭敕封,便是天庭之人。弑杀天庭敕封之神,却还是他孩儿犯下的滔天之罪,如何是好……” 这显然,有向红孩儿发难的意思。 云皎想上前,哪吒又将她拉了回来。 观音发了话:“阿弥陀佛,既入我门,便受我法。若犯杀孽,自有因果业报,贫僧亦当处置。” 她转头看着仍一副不服管模样的红孩儿,摇头叹气:“孽障,我命你于珞珈山静修,你却不遵法旨,私自下界,犯下这等弑父的重孽。” 只是,菩萨神色无悲无喜,祂从头至尾都未真的动怒。 “我珞珈山清净之地,容不得你这般野性难驯、屡犯清规之徒。自今日起,你不必在我座下修行,你我缘尽于此,去吧。” 红孩儿闻言,面色微动。 太白金星不语,他似已看出了什么。 铁扇公主方从悲恸中缓过,听此讯息,大悲之下,又是大喜。 云皎心里感慨,这倒是真应了卦象之言。离卦,是与牛魔王的分离,是红孩儿与珞珈山的分离,是险些与玉面的分离。 离火向上,却遇干天,离中藏合,凶终化吉。 红孩儿及时赶到,而观音……自然便是“天”缘。 借“驱逐”之名,实则还他自由。 她看了那少年片刻,转回目光,又看另一处,玉面公主受了点轻微的伤,不大站得稳,身子晃了晃。 离她最近的猪八戒“哎哟”一声跳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猪我可是有家室的,男女授受不亲!” 顺手把玉面往旁边的敖烈身边一推。 可敖烈是钢铁直男,霎时板着脸,义正言辞道:“正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一闪身,露出后面一直未吭声的沙僧面容。沙僧社恐,憋红了脸,“男、男、女、女……” 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皎:…… 若是唐长老在,估计还要四连一下。 话说这几人怎得全来了!不管唐僧了嘛,她好像明白为何唐僧总在被捉的路上了,一个比一个心大! 她看了眼哪吒,本意是要自己过去搀扶。哪知一贯与她有默契的哪吒,这会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亦是一脸正气凛然,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我亦不便。” 全是复读机。 “……” 云皎自己上前扶住玉面。 敖烈见她过来,眼睛一亮,又想和她搭话,但她身后的哪吒正虎视眈眈,他没办法,只能闭紧嘴巴。 而这边,哪吒看着玉面几乎半倚在云皎身上,云皎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攥住,眸色渐渐深了一分,心存不虞。 更令他不悦的是敖烈屡教不改,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蹭了过去,眼巴巴问云皎,“妹、妹妹,方才激战,你没伤着吧?” 云皎瞪他一眼。 这该死的小白龙,究竟是什么只有一根筋的龙,怎说了那么多遍都听不明白呢! 另一边,观音也看来。 云皎接触到祂这般明显凝注的视线,有些不明。 但很快,祂看向小白龙,意有所指道:“敖烈,你常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缘法,不可强求。” 云皎微微一顿,再看观音,祂却已转过视线。 敖烈没想到自己欲和妹妹搭个话也能被观音点名,这下悻悻,合掌称是:“弟子谨遵菩萨教诲。” 观音不再多言,莲台流转在祂周身,身影逐渐淡去。 太白金星见状,亦不好久留,他再度凝视了红孩儿和地上的牛魔王片刻,便也驾云离去。 火焰山之难未解,孙悟空自要赶去灭火。 云皎与哪吒也向铁扇公主等人辞别,她与红孩儿也打了招呼,笑了笑:“本说好要去接你回家,却叫你自行回来了。” 红孩儿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云皎以为他不会回答,便准备道别时,他却忽然开口。 “是昔日你的坚持,才有这等机会。”他的声音微低,却清晰,“也至少,我归家时,你仍在。” 似乎察觉到哪吒投来的目光,顿了顿,他垂下眼帘,又补了一句:“母亲,也在身边。” “亲人在身边,便是家。”他道。 云皎点点头,“是如此。” 哪吒已自然地揽住云皎,低声道:“夫人,此间事了,我们也回家罢。” “好。”云皎应道,最后看了眼仍望着她的红孩儿,说了声,“回见。” 红孩儿也道:“回见。” 第153章 我看中了,便是我的。 回程的路上,云皎显而易见很开心。 哪吒告诉自己不必计较,可心底却难免萦绕一丝郁结。 他心知是因自己爱得太执着,独占的念头盘桓不下。但他的爱便是如此,情之所钟,不容觊觎,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云皎倒瞧出他神色有异,反而凑近些,问他:“你怎么啦?” 她心情好,于是一直都是笑着,漂亮的眼眸弯成月牙,睫羽微颤,闪烁着潋滟的光,连带鬓发上的海珍珠也在轻晃。 “夫人昔日那般帮红孩儿,为他可将生死度之于外,如今他却不肯再唤夫人一声‘阿姐’。”哪吒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却先一怔。 他当真在意的是这等事? 他心知肚明,他在意的从不是红孩儿愿不愿意认云皎做姐姐,甚至不是云皎是否会永远对红孩儿另眼相待。 他在意的,只是他希望拥有、占据云皎心底最热烈纯粹的爱。 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最”。 云皎听完,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姐弟情谊,或许并不求天长地久,我从前没有过亲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哪吒凝望着她始终如一的笑颜,心里蓦地蔓延起一丝涩。 他的夫人,从未得到过,原来连“纯粹”都不会要求。 亲人不亲,何谓亲人? “红孩儿愿认我,我便是他姐姐,他若不愿,我难道要将剑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喊?” 哪吒还是觉得不对,垂眸看她,忽而问:“若我不做你夫君,我会是谁?” 云皎怔了怔。 那句“你是哪吒啊”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在唇边顿了顿。 她偏头想了想,半晌,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就是我夫君,我看中了,便是我的。” 哪吒手臂一收,将她揽得更紧,他低喃:“我愿夫人一直看中我,永永远远,只要你不愿离开我,我便绝不离开。” 即便云皎想离开他,他也绝不放手。 这一句彼此都明白的话,他没说。 云皎不知他怎得突然说起情话,但因他方才一问,确有些追忆,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一时有几分感慨:“此事我好似还未与你细说过,三百多年前,红孩儿曾经救过我一命……” 昔年的事,云皎又与哪吒说了一遍。 红孩儿在雪山救过她,这份恩情,云皎从来没忘。 她从来非是承恩不还之人,这一点,哪吒比她看得还清。 若不重情,昔年花果山外救下她的那双手,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仰慕;若不重情,昔年雪山下的那件御寒的大氅,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姐弟情谊。 正因她天生重情,却自小未得到过真切的情,于是她要在凡尘历练,遵循她师父的意思,收获不曾拥有的圆满。 第261章 在这条路上,哪吒想,无论如何,即便云皎永远意识不到,他也定然要做其间最炽热的,让她永世无法忘却的“情”。 “红孩儿不再以姐弟之名自缚。”哪吒道,“亦是好事。” 听他如此道,云皎顿了顿,感慨着:“你懂我所想。” 无论红孩儿是想以另一种身份被她看见,还是不愿再用姐弟之名束缚彼此,抑或只是借此划下界限,做出退让。 至少,他已迈出了自己选择的第一步。 云皎亦不想他永远陷在过去,停留在她身后。 号山之下,他已迈出了比她更快的一步。那日,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云间的风比凡界更凉,微微风声呼啸,掀动人的衣袂,云皎起伏的心绪,也渐渐被风吹得平和下来。 稍静片刻后。 云皎想了想,不如就趁此闲暇去长安玩好了,这样说不定夫君能开心些,于是将这个提议与他说出。 哪吒自然颔首。 * 从长安回来,已是夜深。 云皎手里还拎着要带给白菰的一大包胡饼,此物她不肯收入灵宝袋,非要自己一路亲手提着,直至手上油乎乎的,还沾了不少焦香的芝麻。 哪吒替她仔细将手擦好,顺势接过饼,推说自己有三昧真火,能再将饼子热一热。 虽说热一热饼这种事她自己也能做,但云皎的兴奋劲也已缓过去,自然而然交到他手中。 落定山头,金拱门洞外还有几座精巧的灯轮,是很早去长安托工匠打造的。灯轮将洞府前衬得暖融融,一片温软。 云皎眯了眯眼,发觉大半夜的,洞前竟还站着个人影,正眼巴巴望着天。 那人裹着一袭浅云紫的襦裙,身影被灯光拉得愈发窈窕细长,眉眼亦是愈发楚楚动人,容光妩媚,肌肤胜雪。 竟是玉面公主。 “大王!”玉面见了她,狐狸眼都倏然亮了起来,毛茸茸的鬓花在夜风里飞扬,很是明丽。 云皎又定睛看了看……咦?原来那不是珠花,是小狐狸雪白的耳朵,抖来抖去的也太可爱了吧! 云皎顿时觉得手心发痒。 “你怎得来了?”不过她仍有些好奇。 这般回应在玉面看来有些许冷淡,她委屈巴巴抿了抿唇,眼角微微垂下,想去牵她的手,又被哪吒不经意拦开。 哪吒面色微冷。 “圣婴大王与铁扇姐姐母子团聚,我不愿打搅他们,积雷山原也不是我的家,幸得大王先见之明,我承借东风,得以重新清点了家财账目,告慰先族亲人在天之灵。” 她轻轻眨眼,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姿态谦柔,我见犹怜。 “只是……如今积雷山群妖散尽,空落冷煞,我不敢独居,不知可否恳求大王收留我一段时日?” 云皎挑了挑眉,既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大王山门向来开放,但金拱门洞内却非随意可入。 洞中妖群无数,皆是层层筛选,唯有令牌方能入内,她来了此处,云皎却不在,是故吃了闭门羹。 夜风萧瑟,玉面狐狸修为不高,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轻伤,尤其是脖颈上那道紫红的掌痕,在夜深昏黄的灯下依旧触目惊心。 加之她穿得单薄,被冷风一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痕迹上随之浮起细密的寒栗,更添几分脆弱。 “你来此处,铁扇公主和红孩儿可知情?”云皎问。 玉面公主颔首,懊恼自己竟将此事忘了,拿出铁扇的信。 云皎接过,确然是铁扇公主的字迹,言辞恳切,托她照拂玉面一二。 玉面又乖觉道:“姐姐若还不放心,听闻您与铁扇姐姐有传音玉牌,可即刻问她。” 云皎看了她一眼,大致也能明了她的处境。 玉面与红孩儿本就不算熟稔,先前还有几分误会,如今号山旧部多在翠云山,他们母子才团聚,红孩儿短期内不会回号山,玉面若回了翠云山,总有几分尴尬。 “不必。”云皎道,“随我来吧。” 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玉面面上一喜,上前一步又想挽云皎的手臂,再度被旁边的红衣郎君挡开。 杀神的周身气度实在凛然,她不敢再造次,只得心底几分黯然,老老实实跟在他二人身后。 云皎让误雪替玉面安排住处,便打算将带来的饼子分食给大家,留了白菰的一份,却看玉面眼巴巴看着她。 她顿了顿,几分笑意,也分了一块给玉面。 玉面立刻展颜笑了起来,明眸善睐,鬓上的小耳朵也因欢喜,又冒了出来。 云皎盯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看,手里开始无意识摩挲。 没错,好想摸。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遇见过白毛了,还是这等品相上佳的白毛。 玉面冲她笑得愈发甜。 她也回以一笑。 “我可以唤你‘小离’么?” 玉面顿了顿,没想到云皎竟会主动这般说,一时受宠若惊:“自、自然可以。” 她稍作迟疑,轻声解释,“我们青丘一脉,生于天地,长于山林,并无凡人那般姓氏传承,我就叫‘离’。” 没等云皎应话,玉面又甜甜道:“那我可以唤大王云姐姐吗?” 云皎摇了摇头。 玉面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云皎道:“我不姓云,我也没有姓氏,你愿意唤我姐姐便唤吧。” 玉面眼瞳一亮,连连颔首,“好。” 哪吒抿唇,这狐妖诞生于西行之前,分明比云皎岁数大,云皎却允她唤“姐姐”。 夫人的小心思他不能戳破,可这称呼听着便觉过分亲昵,心中那股无名的不爽又隐隐冒头。 “白菰睡了,这饼子留着她明日做早膳吃。”云皎笑过之后,神色恢复如常,将留给白菰的那份交给误雪。 误雪应了是,招呼小妖们都早些休息。 玉面也只得与云皎颔首道别,去自己居室安歇了。 哪吒望着玉面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只觉得愈发不对。 她的眼神非常不对。 * 哪吒的直觉并没有错。 没过几日,他与夫人在后山亭台看戏,便见不远处人影偷摸靠近。 以二人的神通修为,实则都是早有所觉,但云皎一直按着他手臂,并未说话,俨然是不必管的意思。 她已向铁扇公主和红孩儿求证,玉面狐狸确实提了此事。 大王山一贯开放包容,来只小狐狸也无甚。 积雷山剩余的残卷,她已命小妖尽数搬来了大王山,如此,玉面也能心安几分。 哪吒垂眸看云皎,却发现她眼眸亮亮的,朱唇噙着笑,俨然是在憧憬这什么。 他抿了抿唇,早有猜想——或许正在幻想那狐狸会化作原型,任她揉捏。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成了真。 下一瞬,那靠近的人影化作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如新雪蓬软,光泽如丝缎秾丽,九条长长尾巴高高摇晃,似云交叠,仿佛还有光华流转。 云皎眼睛倏地睁圆,几乎都要站起来,被哪吒反手压住才稍肯罢休。 但很快,那狐狸就摸来了亭台,轻巧跃上,怯生生挨近,娇滴滴问:“大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看戏呢。”云皎笑眯眯答,“小离,要不要一起看?” “我可以吗?”小白狐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 天啦,真是太可爱了! 云皎的眼眸更亮了,“你当然可以!” 没等哪吒发表抗议声明,云皎已挪出位置,而那狐狸,在哪吒看来,果然是得寸进尺跳了过来。 他腾地起身,云皎刚要上手摸那油光水滑的白毛,这下抬头看他,面露诧异。 哪吒抿抿唇,“男女授受不亲。” 他可不让这狐狸挨着他。 可又不愿云皎单独与它相处,只得绷着脸,僵硬地坐去云皎另一侧。 小白狐狸已凑去云皎手边,亲昵地蹭了蹭。 云皎霎时笑逐颜开,手对着她摸来摸去,充分体会那种陷入蓬松柔软的皮毛里的感觉,一时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皮毛,这手感,上一回摸到这般极品的毛绒,还是很久以前的红孩儿。 可后来红孩儿那皮孩子四处闯,行遍四洲,要么就是去雪山冻得毛发干枯,要么就是被火撩了变得焦糊,还可能打架弄得一身伤疤结痂。 白玉……白玉一开始她摸着也好,后头又觉得不太得劲,太小一只了。 青丘这小九尾却不一样。 她俨然是很爱自己的小狐狸,三百年前遇见彼此时都很狼狈,但这些年里她一定有吃好喝好,也不风吹日晒,将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滑亮,和丝绸一样,还带着清冽又甜暖的异香。 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云皎摸着摸着又想吸两口,揉着白狐耳朵,凑过去要将脸埋在狐狸颈毛里:“宝贝你好香啊。” 第262章 哪吒:…… 这话,竟不是对他的专属? 如此,自然更叫他不爽了。 玉面却还羞涩地细声回应:“姐姐喜欢就好,如今,可真像昔年……” 因而这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声音,在他听来也尤为刺耳,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刻意对着云皎捏腔拿调。 云皎却显然很吃这一套,被撩得骨头都酥了,越发眉梢喜盈盈。也好在她听不见哪吒的心声,不然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还好意思说别人,分明自己最喜欢夹子。 戏台上还在生动唱着,云皎懒懒倚在藤椅上,一手撸狐狸,一手被哪吒紧紧握着。他指腹在云皎手背上摩挲,力道难得有些重,好似某种倔强但无用的无声宣告。 好在玉面晓得点到为止,看完了这台戏,天将夜,她便起身告辞。 “姐姐,改日再一起玩。” 云皎却还意犹未尽,没有人能撸毛撸腻的,乃至玉面走了,她手还无意识在搓搓搓。 哪吒见状,索性将她两只手都执在他掌心,云皎偏头,不解回望他。 哪吒便道:“夫人摸摸我。” 云皎:?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怪异,眼下他的手置在他腰腹前,她的手自然也在那儿,于是她道:“你别大白天的说这种话。” 哪吒:…… 哪吒原本并未往这方面想,只想让她的注意力好好集中在他这个夫君上。 但见她这般埋怨了一句后,眼神仍不断往外瞥,很是一副见异思迁的样子,他心中那股郁结的酸火愈演愈烈,不虞到后来,索性淡笑。 “夫人,天已夜了。” 天确实夜了,秋日天黑得迅疾,方才还有落日余晖,转眼却暮色四合,只余天边一线暗金。 戏班子也走了,一时,亭台之内只余下他二人。 夜风微拂帷幔,哪吒随意抬袖一挥,一道隐蔽结界旋即设下,清风即止,亭台与外界彻底隔绝。 云皎心觉不对,当即要起身,哪吒却早严阵以待,更快一步与她十指相扣,顺势在她后腰逆鳞处一摁。 她身子一软,轻哼出声。 哪吒的手指乘隙探入她松散的衣襟,外裳顺着肩头滑落,他的手掌虚虚贴着薄薄的小衣,垂眸望她,低声道:“夫人,凉么?” 会御火的掌心,一贯是火热的,他这话问得认真,实则是挑。逗。 云皎的脸渐渐漫上绯红,感受到他掌心在她腰侧缓缓游移,薄裳因而在垂落的视线下起伏,她想挣脱,他却始终不肯。 “别、别在这儿……” 她气息微乱,话音未落,唇已被他封住。 第154章 这里,都是你我的气息了。 天色已完全黯淡了下来,如墨沉沉笼罩。 哪吒非要与她十指相扣,手指强硬地压着她的掌心,嵌入她指缝,下压,不容半分退却。 他身上的香气好似比往日更加浓郁,钻进云皎鼻息,弄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得微微张着唇呼吸,但很快,又会被他坏心眼亲上。 属于狐狸的残香被他特意施展的洁净咒涤荡干净,一时,鼻尖便唯有他身上纯粹的馥郁莲香,混合着池塘冷水浸润过的清冽,与源于池中的另一股浅浅莲花香交叠。 难得的,云皎又迷失在这股香气里。 “哪吒……”她喃喃着,语气变得软了下来。 哪吒笑了笑,“唤夫君。” 没区别,唤夫君也要骂他!云皎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她扭了半天,动作比清醒时要慢了不少,一时有些气恼,想翻过身去,衣带却被他解开,他随手拨弄,宽大的衣摆便彻底滑落下来。 云皎惊呼一声,还要翻身躲避,偌大的藤椅便被二人闹腾的动作撞得晃悠起来。 他倾身压覆而下,不许她再逃,唇间勾起笑,还特意又问了她一遍:“夫人,冷么?” 暴露在夜风下的肌肤自然是凉的,但很快肌肤相贴,又变得火热起来。 四面的帷幔已全部垂落,风里,帷幔在晃,藤椅也在晃。 夜色迷朦下,帷幔飞荡的偶然间隙里,池中粉莲也成了一簇簇影子,仿佛也在摇晃。 云皎渐渐感觉羞意漫上心头,不许他在这里放肆。 抵按在他胸膛的手却重新被他攥住,他置若罔闻,“这亭台,原本便是为我打造的。” 言下之意,他要用,有何不可? 云皎蓦地瞪大眼睛,眼尾渗出浅丽的微红,仍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霸王花,为你建造的,旁人就不能来了?” 她对他心意的解读已十足游刃有余,他的寥寥数句,在她心底已能建立完整的心理波动。 无非是心觉两人约会,忽地多了个小白电灯泡,也无非是又心觉她摸小白电灯泡久了,冷落了他。 哪吒也察觉她看了出来,反而低笑。 胸腔震动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来,他却说“不能”,说完还故意撞她,云皎又羞又气,叫他别再发疯。 他顿了顿,在她耳畔道:“我听夫人的,那我缓些?” 云皎说的哪里是这种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一下就起了红红的巴掌痕,哪知他还捉着她的手,重新覆在那印记上,“夫人的痕迹……” “夫人既然在我身上留了痕,我也要。”言罢,他将她手也一并压住了,在她脖颈上亲出吻痕。 云皎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直瞪眼,玉白的脸颊红晕更甚。 哪知他恶劣性子犯了起来,看着她脖颈上晕开的嫣红,一时越发肆无忌惮,口吻狎。昵,乃至恬不知耻。 他刻意将她更深地压进藤椅里,不让她起身,吱呀声愈发响亮,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藤椅,也是夫人替我选的。” “这帷幔,也是我说要装的。”唇齿顺势往下,流连过微微耸起紧绷的锁骨。 “夫人待我如此用心,我需得好好感谢。我想……要让夫人满身皆有我的痕迹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满身”的字音,意图昭然若揭。 云皎羞恼骂他:“哪吒,你别太不要脸了!” “那还是要的。”他浅浅勾唇,凤眸微眯,昳丽面庞亦覆上薄薄红晕,尤其眼尾也略带一点潮润的水光,“毕竟,夫人钟爱的便是我这张脸。” 云皎被香迷得晕晕乎乎,又见他这般勾人的模样,一时痴痴笑起来,吐露了真话,“那…也不止……” “嗯?” “还有身体,身体也是……” 说罢,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死嘴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只见哪吒眸色愈发幽深锁着她,他扣紧她腰肢的手在收紧,指腹压着她腰侧软肉,“是么?那夫人最喜欢为夫何处的……身体?” 两个字,被他说得百转千回,喑哑又旖旎。 直至最后,云皎眼前弥漫开一片迷蒙的白雾,眼尾也洇上薄薄的红。 浑身都是他的气息,是莲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比夜风里莲池的涟漪要猛然太多,几乎蓄起浪潮,要将她彻底淹没。 云皎开始看一切都迷糊,不住大口呼吸,却觉得每一次吸气,周身属于他的浓郁莲息便更深一分。 纱幔之外,风并未停歇,莲影婆娑摇曳,在朦胧的视野中恍如幢幢人影,这一刻,羞耻感达到顶峰。 哪吒挺直的鼻梁蹭过她脸颊,低低安慰,“无事,夫人莫怕,谁也看不见。” 她当然晓得无人会窥见,且不说她,哪吒自己就是个在外绝不暴露的。 先前她被他诱惑在莲池深处缠绵,那时起,他便在此地布下了极其严密的禁制,她还盯着加固了。 但现在,她非常笃定—— 起初他想在这宽敞的露天亭台装上层层帷幔,放下这张双人大藤椅时,就,没、安、好、心! 云皎已然迷迷糊糊。 耳畔传来他低沉满足的喟叹,他在喃喃:“这里,都是你我的气息了。” 收紧环抱云皎的手臂,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迷朦的眼眸。 “往后,也只许你我来此,可好?” 云皎渐渐困了,唇角微翕,只能感受到夜风拂过肌肤上的薄汗,带来丝丝缕缕清凉舒爽。 她索性闭上眼,只含糊地“嗯”了声,懒懒睡去了。 * 翌日清晨,云皎用早膳时随口下了道令:把后山临水的戏台子迁出去些,再将亭台改建成封闭的,理由是这样防风。 这台子,实则平时也无甚人去,因为紧挨着云皎修炼所用的寒潭,本也算禁地范围。 大王山的妖众都懂得分寸,都会小心避开那一片。 云皎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这一点——确实,彼时搭这亭台时只觉得四处景致开阔,水色怡人,如今想来,是不该与修行之地挨得太近。 索性顺势将禁地范围扩至这一片,如此,寒潭也能更隐蔽。 玉面不知内情,来问她为何突然动工。哪吒在一旁,面色又淡了下去,唇角微抿,俨然还在不爽。 第263章 这回云皎真真切切冲他翻了个白眼。 唯有六欲主导的情感太偏执,此人有时就是缺根筋,他所有的专注都放在了她身上。 但她也不会真小气到和残缺七情的人计较,眸色微动,却忽地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同族的气息,最是好感知。 恰时,麦乐鸡快步来报:“大王,珞珈山的龙女来访,已到山门前。”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搁下玉碗,他递了帕子给她擦手。 她神色未变:“请她进来,带她去静室。” 麦乐鸡称是。 * 龙女来得很快,雪青色的衣袂带风,如压抑的深浓乌云。 云皎在转角处就能察觉到她躁郁的气息,转眼见了,便瞧她眉宇间凝着压不住的愠色。 见了云皎,她甚至未寒暄,开口便问:“云皎大王,你与我父王结盟之事,我已知晓——” 她顿了顿,像是要稳住声线,尾音却泄露出一丝颤,“你怎能如此?” 云皎挑了挑眉,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架势,索性连看茶的客套也免了,只好整以暇看她。 “我为何不能?” “你——”龙女气结。 这清冷出尘的龙女,云皎次次见她,她都是一副高山仰止不可侵扰的模样,唯有涉及到族亲之事,才有几分执拗,几分仓皇。 仿佛这便是她与世间唯一的联结。 “我从未觉得你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龙女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抵着掌心,像在克制,“我还曾觉得你天赋卓然,心性明澈……你何必要搅入四海之争,分化龙族?” 云皎听了,只轻轻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她淡道:“你若不觉得,那如今你大可重新认清我,我便是这样的人。” “……” “亲缘伦常,与我不过浮云而已。不会高看,更不在乎。” 龙女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与云皎的天差地别。 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造就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哪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下却觉出一丝异样。 云皎虽然偶尔“霸道”,却向来不屑与不值当之人相争。 但这也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且不论云皎心里究竟如何看待龙女,是否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多管…… 单说她不爱相争,那便不对。 她只是权看心情行事,心情好,路边的狗都能得她喂食两口,但若心情不好,路边的狗就要被她diss两声。 龙女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怎能劝得动云皎? 云皎也毫无与她多言之意,最终气氛僵持下来,都不开口。 龙女眼神逐渐化为冷然的失落与失望,最后,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云皎没多看她,心道果然不上茶是正确的选择! 哪吒侧首问她:“皎皎,可是……观音与你说过什么?” 但数次相见观音,他皆在她身侧。 亦或是有什么深意之言,他未在意领会,云皎却读透了? 云皎抬眸看他,只眨了眨眼,勾起唇角:“哼哼,你猜着吧,现在我是旁人的大精神导师了。” 哪吒:? 云皎言罢,就要起身去找白菰玩,她丝毫不因这等事影响心情,只想着白菰近来愿同她说话了,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但才出门,迎面便撞见了小白菰。 她神色略显呆愣,云皎步履一顿,霎时意识到方才自己与龙女说话时,忘了施隐蔽诀。 她或许听到了。 几月过去,这孩子又长大不少,已有五六岁的身形。见云皎出来,她瞳眸微微睁大,几分慌张。 云皎忽觉步履有些沉,不大走得动路。她看着对方,烛光摇曳下,女孩的面容莹润饱满,愈发长开,属于从前的白菰那种熟悉感却越淡。 云皎想,方才……她好像也没说什么。 可这小姑娘太胆小了,语气稍厉些,她便会怕。果不其然,她握紧了拳,抿着唇快步跑开了。 误雪正从另一处走来,见状,欲唤白菰,云皎冲她摇了摇头。 云皎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迷茫也如涟漪在对方身后一点点荡开,直至触回她身上。 直至,那小姑娘也消失不见。 她盯着那处好一会儿,空荡荡的,一人也无。 那从前的白菰……究竟去了哪儿呢? 云皎忽而感到一丝极淡的失落敲击在心上,见误雪走来,便与对方道:“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看样子,白菰暂时不会和自己说话了。 误雪应下,却也面露愁色,“大王,前阵子我带白菰去凡人居住的村落玩,她亦不甚开口。” 云皎问:“是不是我太早将她带回来了?” “再大些,她恐是愈发不能与亲人分离。”误雪若有所思。 云皎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不是……我不该带她回来?” 可…若是“白菰”,她定然会想回来啊。 这个答案,云皎和误雪都心知肚明。 误雪微抿起唇,她想说山中生活到底优渥些,西梁国虽好,但孩子生得快,长得也快,寿数也短。白菰曾过了那般凄苦的一生,若这一世还得不到圆满,放任她一直轮回转世…… 几十年,几百年,那这世间,便真的不再有白菰了。 哪吒见二人如此,适时开口:“不如让麦旋风带她散散心,她如今喜欢和狗玩。” 还有这等事?云皎难得的伤怀,也因他开口,被适时拉了回来。 她觉得倒是可行,继而挑眉,“你怎知这事?” 哪吒面色如常:“因为是我在遛狗,她时常来找。” 云皎:……? 她睁大双眸,重复道:“你在什么?遛狗?” 哪吒颔首。 云皎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与他大眼瞪小眼,而后又重复问:“你说的狗,不会是…麦旋风吧?” 不仅她震惊,连一旁的误雪都露出了几分微妙神色。 恰时,麦旋风也从另一头路过。 云皎偏头看去,这下,亲眼目睹它原本还是人形大汉,瞧见哪吒却瞬间化狗——绝对是看见哪吒才变的!因为她就站在哪吒身前,麦旋风起初却毫无波澜。 黑黢黢的大狗欢快奔来,想往哪吒身上蹭。但哪吒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步履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 余光却瞥见云皎仍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轻”的意思太明显,激出哪咤天生的胜负欲,遂重新挺直腰背,企图展示自己如今也学会了“关照”。 夫人会举一反三,他亦可以认真学。 于是又故作从容地伸出手,摸了摸麦旋风的狗头。 这一下,麦旋风的眼睛都亮了,黑葡萄似的眼瞳湿漉漉盯着哪吒。 要知道哪吒虽常溜他,却极少亲手替它顺毛,一时蹭得更欢了,尾巴都激动地摇成了风车。 临到此刻,对方不听话,哪吒才不自觉露出冷意,麦旋风立刻乖乖坐好,只抬眼巴巴望着他。 哪吒见状,唇角又浮起一丝……属于“养狗人”看着“好狗”的浅浅笑意。 云皎看着这一幕,尤其发觉麦旋风还在没出息傻笑,只觉得这世界真的太癫狂了。 她垂头,看着麦旋风,不住喃喃:“不是,你舔狗吗?啊?” 被哪吒杀过也能冷脸洗内裤啊! 她原本还想着为麦旋风的心理健康着想,让他俩少接触呢。 谁料这二人早已背着她好上了。 云皎一贯直率,这话说出来,缺根筋的麦旋风没觉得有什么,哪吒也面色如常,甚至……他心觉有云皎这番调侃衬托,原本那点久久萦绕在心头的沉重,也变得简单纯粹起来。 能有弥补的机会,已比世上诸多人更幸运。 “你带它去溜吧。”云皎感慨道。 她与一脸震撼的误雪对视一眼,双双摇头离开,留那二位继续“人狗情深”。 * 麦旋风果真缠着哪吒要去溜,但哪吒心念着云皎离去时那略显恍惚的神情,使得他也有几分心不在焉,想尽快回去找云皎。 溜了它一会儿,狗子还意犹未尽,他已见机回了寝殿。 踏入寝殿时,云皎正坐在桌案前,捧着她那本许久未动的笔记本在写写画画什么。 哪吒凑近,“夫人在写什么?” 云皎也不遮掩,抱起本子冲他嘻嘻一笑,澄然的桃花眼在夜明珠的衬托下愈显晶亮。 “夫君,我受误雪指点,开始亲笔创作啦!” 哪吒见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他也浅笑起来,顺着云皎的话道:“哦?夫人创作了什么故事?” 又顿了顿,刻意端出一副好奇模样,“夫人可需……为夫来品鉴一二?” 第264章 云皎眼睛更亮,“矜持”颔首:“夫君若愿意的话。” “为夫自然乐意至极。” 一番彼此乐在其中的装腔作势,二人并肩而坐,开始欣赏云皎的大作。 但很快,哪吒“乐”不起来了。 第155章 大王山大王暴打莲花精。 因为,开篇是—— [我重生了,前世我是一只受尽欺凌的狗,被花精所害……] [那些欺我辱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世,我势必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 [穿越第一日,我要反杀花精……] [穿越第二日,我要成为小王山的小王……] [穿越第三日,我做到了,我真棒! ] 哪吒:…… 他一边看,云皎一边与他兴致勃勃地解说:“因为我是大王,是故这狗精是小王,这小王山是虚构的,现实不代入小说剧情哦。” 哪吒:…… “角色三观也不代入现实哦,我这是艺术创作,哼哼。” 云皎眉眼弯起,明珠的晖光落满她圆润的眼眸里,十足明媚。哪吒眸色深深盯着她,她索性将他按坐稳,让他再好好品一品她的“传世佳作”。 待他看完,两人便闹作一团。 两个人争了两句书里的剧情,哪吒不想再听,忽然伸手挠她痒痒,云皎边躲边笑,骂他耍赖。 哪吒便哄:“夫人写得极好,情节跌宕,角色鲜活,为夫读之……心潮澎湃。”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云皎欣然接受“夸奖”,管他是不是真心话,“夸得不错,多说两句!我这等佳作,放在另一个世界绝对大爆!” 哪吒还要开口,她又抢白:“明日我再写一个,如何?” 哪吒眉心一跳,“还写什么?” “写《大王山大王暴打莲花精》!哈哈哈哈哈……” “不是说,话本都是虚构的?” “虚构就不能叫‘大王山’吗?”云皎理直气壮。 哪吒望着她笑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忍不住轻笑颔首,“可以。” 玩闹间,二人又看向那本子,哪吒指着上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问她含义,云皎倒也不避讳,一一和他解释。 当听到原来那个“flower”是他自己的时候。 哪吒:…… 云皎: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云皎:“你当然可怕啊。” 哪吒盯着她。 云皎仍旧笑盈盈,装腔作势道:“我好怕怕哦。” 哪吒犟脾气忽而就上来了,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能怕他,但他不愿夫人怕他,他长臂一揽,将云皎拥在怀里,即便她抬手撵他也不肯走。 云皎瞧他那副委屈小媳妇样,当初随手写下这个的时候,哪能想到这朵花最后成了她夫君呢?她一时也有些感慨,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淡笑:“我一直很听话。” “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云皎睨他一眼。 但她一直在笑,笑倒在他肩上,气息拂过他颈侧,看起来心情倒还不错。 哪吒顿了顿,转移话题,又指着其他英文问她:“夫人,这些词汇也教会我,可好?” 哪吒一贯是个热爱学习的卷王,云皎已习惯,她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就是些创山心得,加密一点妖怪的名讳英文。 他想学,也是好事,说不定往后他们还能加密通话呢。 哪吒既已晓得她是异界之人,她索性大大方方,细细教他。只是教到后来,她困意上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拍拍仍在凝神默记的哪吒,“我困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先去睡了。” 哪吒“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纸页间。 这么认真。 云皎索性不管,自顾自去洗濯,出来时已困得不行,眼皮沉沉,倒进锦被里便昏昏欲睡。 迷朦间,似瞥见哪吒正坐在灯下,执笔在她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可她实在太困了,视线已模糊成一团暖黄烛晕。 片刻后,云皎听见窸窣声响,是哪吒也去洗漱了。 再之后,身侧软榻微微一沉,清凉的水汽混着他身上熟悉的幽香笼罩下来,温柔而湿润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如蝶栖花蕊,亲而缱绻。 她无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唇边漾开笑意。 月色静谧,灯花渐瘦。 一夜好梦。 * 又过一段时日,孙悟空一行人已至碧波潭。 此事涉及万圣,事先她已与孙悟空打过招呼,孙悟空向她传信,她便去了。 临行前,她让小妖将白菰看好,多带她走走,大王山人族的村落里有教书的先生,不少小妖们也常去那儿听讲,误雪已做好安排命人带她去。 她心里有点复杂,这时,玉面狐狸也上前来,依旧是那副娇弱的语调,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大王,您要出远门吗?” 云皎盯了她片刻,回答道:“我去见证一个新大王的诞生。” 玉面闻言,晶莹的眼瞳好似无意识沉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云皎想了想,“你可愿随我同去?” 玉面怔了怔,怯生生问:“我可以吗?” “你自然可以。”云皎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面甜甜一笑,她也点头,瞬然间化作小狐狸,亲昵地蹭了蹭云皎。 “姐姐可想抱我?” 云皎霎时眼睛一亮,送上门的毛茸茸岂有不撸的道理,当即喜滋滋要去搂,“好耶!” 哪吒看了,瞬间面色变差,他就晓得起初的预感不会错。 千防万防,本以为走了红孩儿、白玉,乃至赛太岁,夫人身边终于清净了。 哪知还有一只小白狐狸在等着他夫妻二人。 * 云层之上,浩荡队伍破风而行。 精锐妖兵队列严整,而云皎立于最前端,哪吒伴其身侧,她这次带了不少人,毕竟先前答应过万圣借兵一事。 小狐狸缩在她臂弯里,许多年来头一回瞧见真正的妖王出巡的阵仗,更早的记忆湮没在烧山的血腥里,牛魔王向来只觉得她是矜贵的公主,更不会带她出行。 好奇间,她剔透的眸子难免漏出几分掩不住的兴奋与仰慕。 至碧波潭时,一场新雨初歇,潭面烟波微茫。 云皎看了眼潭水,又看天色,如此,倒是个好兆头。 乌云已散,天光正落东南风口,雨落生发,水气盈满,补益了水脉灵气,也短暂弥合了风口的气机流失。 风雨洗尘,天时相助,局成之兆。 湿润的青草香弥漫,云皎想了想,令精锐在岸上布防,连带三个麦也一同留在岸边等候,而后,她抚了抚怀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仰着脸,轻声细气,巴巴道:“大王,我想去看看。” 云皎失笑,“好。” 再往潭边走,却见一人蹲在礁石上,是敖烈。 见了云皎他又想唤妹妹,可看见妹妹身旁这么多人,恐喊了她不喜。 这倒能表明他还是有几分头脑的,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真挨云皎的打。 但见云皎怀里的小狐狸,他愣了愣,这不积雷山的小狐狸么? 他立刻找到搭话的由头,“哦呦,云皎大王,这积雷山的白狐当真可爱。” 云皎瞥他一眼,不接腔。 玉面傲娇地一甩尾巴,谁要他夸。 孙悟空转眸看他,面色流露几分诧异:“小师弟,你不是同沙师弟在祭赛国看护师父吗?跑这儿作什?八戒呢?” 原先是猪八戒守在这儿的。 敖烈忙解释:“二师兄被捉了,方才用玉牌传信求救,我也才赶来。” 孙悟空挠头拍手,“嗐!这夯货!” “猴哥莫急。”云皎宽慰道,“他既在潭中,稍后便能带他出来。” 敖烈看上去也不甚紧张,笑道:“这潭中万圣公主我倒认得,秉性不恶。”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抓猪八戒的不是万圣公主,是九头虫? 云皎瞧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忽地想到某些书里没有但电视剧里有过的情节,一下好奇起来。 待众人皆要入水的间隙,她头一回主动与敖烈搭话:“你与万圣,你们……” 敖烈一见妹妹竟主动攀谈,霎时眼眸晶亮,倒豆子似的解释周全。 “幼时龙宫宴饮,请过些四海八河的水族,彼时我曾见过万圣,旁人要去捕海马玩,唯独她不肯,说水中生灵修行不易,何必无故杀生取乐。” “后来呢?” 敖烈一懵,“后来?没后来了啊,宴席散了,便各自归家了。” 云皎凝视他片刻,又问:“龙族之宴,可有请过东洋海的蛟族?” 敖烈隐隐察觉什么,为难道:“这……蛟族独来独往,不与龙族往来。” 第265章 “看来你也知晓。”云皎闻言,轻哂一声。 蛟族不与龙族打交道,龙族却偏要去打搅。 敖烈晓得云皎是混血,想来便是蛟族,听出她话中有话,一时有些窘迫,只好嘿嘿傻笑掩饰尴尬。 没听到想要的八卦,云皎也不再多问。 在敖烈看来,那便是自己似乎又未戳中妹妹的心,心底懊恼不已。 哪吒瞥他一眼,只觉他如小丑,也嗤了声。 眼神间呼之欲出的警告,也如刀刃,分明是叫他少接近云皎的意思。 恰时此时,孙悟空偏头提议:“小云吞,你我分头行事。俺老孙与小白龙去寻八戒,顺带再会会那九头虫,你且自便。” 毕竟此还是在西行之路上,他拎得清。 云皎颔首,带着哪吒误雪径直往潭下一座隐蔽洞xue去。 这洞xue就在万圣的宫苑旁,是万圣先前受云皎点拨,专设来谋划机要的,作用类似大王山的静室。 万圣早已等候在内,见云皎到来,面上绽放明丽笑意,珠翠环彩,更显容光焕发。 “云皎大王,别来无恙。” 她眉眼弯着,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后,目光又触及云皎怀中雪白一团,也有一瞬喜爱之色。 二人稍作寒暄,她便开门见山,直直禀报。 先前九头虫派人去偷盗舍利子时,她已向云皎传信,好在因彼时云皎嘱托误雪的事,祭赛国的和尚们虽受了惩罚,却并未真的丧命。 更令她兴奋的一桩事是:“舍利子乃佛门之物,贵重无比,足以定他罪名。但为保万无一失,我还顺水推舟,令其将天庭的九叶灵芝草一并盗来,两重赃物,神佛共愤,今日,我必叫他伏诛!” 她很早便意识到——昔日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是为多大的错误。 纵使如今她已勉强掌得部分权柄,却仍受其掣肘污蔑。 父王年老昏聩,一味偏信,九头虫非是潭中水族,行事乖张,丝毫不考虑潭中族人的安危。 此祸不除,潭中永无宁日。 云皎柳眉一挑,此刻的万圣眉眼洇满神采,杀伐决断,气势凛然,已然真有了几分大王风范。 她眼中有一丝欣慰,误雪在一旁,亦为好友的蜕变由衷欢喜。 恰时,万圣培养的心腹来报:“公主!那九头虫方才与孙大圣、西海太子交手后不敌,眼下负伤,躲了起来。” 万圣一听,当即便要亲自去搜捕。 云皎叮嘱:“即刻命你亲信,将潭中的隐秘水道与逃生暗径尽数封堵。岸上,我大王山的精兵也已布防封锁潭面。” “昭珠。”她沉声道,“你要做,便要做得堂堂正正,大张旗鼓,以‘肃清奸佞’之名去。” “此刻,已是你在明的机会。”她看着万圣。 树立,名正言顺,这是立新王必经之路。 “这一局瓮中捉鳖,你必胜。” 万圣听得这话,心神随之振奋,重重点头,“大王,我明白!” 她这便要去,洞外却忽传来水波游动声与嚷嚷声。 “奔波儿灞,你、你说这如何是好?那孙悟空怎得都打到水里了,潭中要乱套了!” “嗐,你问我,我问谁去!灞波儿奔,我看咱们还是先禀龙王吧。” 哦吼,这不经典角色嘛。 云皎心念微动,却不打算去凑热闹。只牵住哪吒,身形一晃,一同隐入洞内暗处,示意万圣出去。 万圣迎出,便问:“你二人,方才瞧见什么了?” “公、公主!”二鱼行礼,慌乱答话,“我等瞧见那九头驸马了,他被孙悟空击伤后,径直往东南去了,如今龙宫外患,我等恐他逃窜生变,想着要回禀龙王……” 万圣公主面色镇定,只道:“父王先前与孙悟空打斗间已负伤,不必扰他,此事我知晓足矣,退下吧。” 二鱼对视一眼,没多问,当真不再踏前往龙宫,喏喏散去了。 云皎这才重新显出身形,瞧着那二鱼头人背影,微微暗忖。 “此二人虽傻些,但忠心耿耿,分得清大小王,可留。” 万圣一听,只觉如有天助,不费吹灰之力便得知这奸妄之人的踪迹,“真是天意!” 言罢便要急追而去。 “且慢。”云皎却又叫住她,“如此,局势微变,你可还有旁的计谋?” 万圣微怔,不解其意,“大王,还要如何?” 哪吒已然会意,接过云皎话头:“穷寇莫追,围师必阙。你既已明了他逃跑的路径,便不必亲身犯险,逼其拼命,不妨明松暗紧,且让他引来我这处。” 云皎颔首。 “如此,万无一失。” 万圣恍然大悟,且意识到这夫妻二人当真是倾囊相授,作揖喜道:“昭珠拜谢大王与郎君教诲!我这便去。” * 这趟行动很顺利,万圣公主雷厉风行。 她早已摸清九头虫的心腹所在,得云皎指点要“名正言顺”,自是大张旗鼓。 借由孙悟空打头,以“九头驸马勾结外敌,盗窃佛宝”之由,兵分多路,将一众或伤重或负隅顽抗的九头虫余党彻底清洗,迅速掌控了潭中大局。 万圣龙王先前还听了九头虫的话,随他联手对付过孙悟空与猪八戒,此刻重伤躺在中庭,听着外面兵马调动与宣告罪状之声,心中一片哀叹,却已无力回天。 另一边,九头虫左冲右突,发觉潭中的逃生水道竟已被牢牢封死。 他本负伤,想冒头出水,又被大王山的精兵所阻,加之有哪吒留在岸上的几件法器,一时根本无法冲出包围。 慌乱间,九头虫自然想到了万圣宫苑旁的这处洞xue。 昔日,此处曾被他阴差阳错发觉,其内有一条能通往潭外的密道。 他慌不择路朝这边潜来。 * 九头虫跌跌撞撞钻入洞xue ,迎面却是幽香弥漫,且见洞xue内明珠流转,云皎好整以暇坐在上座,怀中还抱着一只毛色光洁如雪的小狐狸。 听闻动静,她本是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狐狸的手微顿,懒懒抬眼看他。 先前她那有几分修为的凡人夫君“莲之”也随行在侧,此刻亦移来目光。 九头虫一愣,旋即心中急转。 伤重使得他几乎到了暴走之态,所过之处的虾兵蟹将,无论亲疏,皆被他诛之。 一路逃窜,听得那些宵小之辈叫嚣着“除驸马”,便以为是先前连累万圣龙王受伤,那老龙一怒之下要拿他。 甚至,见岸上的大王山精兵,起初他都想着万圣龙王是不是早背着他和云皎结了盟。 如今一看,反而心下稍安。 这是万圣公主的地盘,是万圣公主将云皎请来的,不是龙王。 而万圣公主不过一届女流,即便察觉到潭中惊变,她修为底下,又一贯在深闺之中千恩万宠,何来机警之谈?想来定是慌了神,才请云皎在此暂避,自行去外头瞧情况去了。 不然,云皎此刻又怎会独自在此悠闲逗狐。 他千想万想,就是不信万圣公主有头脑与云皎结盟。 见云皎仍一副慵懒模样,好似并无敌意,他心道云皎虽强,终究是客,未必会贸然插手潭中内乱,倒是他先下手为强的好时机。 九头虫当即换上一副笑脸,“云皎大王,您怎在此?昭珠何在?” 云皎淡淡顺着他话道:“方才潭中忽有震天巨响,她心中不安,去瞧瞧情况了,想必不久便归。” 那巨响,自然便是他先前与孙悟空斗法之声。 重伤惊痛,已叫九头虫昏了头脑。 得了云皎亲口应证,已难能顾及一山大王怎会不亲自去看,只觉沉沉的心底终于升起一丝生的希望,连忙作揖,语气惊中透着压不下的讨好。 “大王!您有所不知,潭中已生了大变!小婿方才听外头吵嚷,短短时刻,万圣公主便不知听了何人蛊惑突然翻脸,要拿小婿问罪,小婿实在冤枉!” 云皎似笑非笑看他,“哦?” “大王有所不知……”他掐头去尾将盗宝一事概括,而后殷切万分,“盗宝之事乃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亦是为了碧波潭万年基业,昭珠妇人之见,竟这般冤我当替罪羊。” “大王,您神通广大,明察秋毫,可否……可否为小婿主持公道?” “只要大王肯施以援手,小婿…不!在下愿倾尽所有报答大王。”生怕云皎无动于衷,他果断道,“届时,碧波潭之内的富贵金银,亦愿与大王共享!” 第156章 千种世界,万种抉择。 九头虫的利诱,远比昔日万圣公主的空口许诺更为动人。 因为,他是当真知晓潭中藏宝几何,甚至其中不少珍玩法器,本就是经他之手入库,或能直接命心腹取来。 他急切地罗列着:“大王,宝库之中,有一匣鲛人泪凝成的‘幻珠’,布阵炼器俱是绝品,其下还有暗室,其内有一块老龙王珍藏千年的’龙血髓’,可稳固肉身,对练法亦有奇效……” 第266章 “还有,在下愿立血誓,若能得大王庇护,今后碧波潭三成,不!五成收益皆奉大王山!” 云皎漫不经心摸着狐狸,她没出声,哪吒便没动。 听九头虫还在絮絮而谈,说得口干舌燥,她心里嗤笑,万圣龙王那老蛇虫真是蠢到了家,竟让一个外人将家底摸得门清,又叫外人联合打压自己亲女。 大清虽还没亡,但这碧波潭,要率先改朝换代了。 她不愿再听,忽而开口:“说起来,你我也算见过。九头虫,昔年,是谁将你引荐给我手下白菰,因而让你见到我的?” 九头虫见她终于搭话,眼中喜色一闪,以为事有转机,忙不叠道:“回大王,是一只穿山甲妖,说来也是缘分,彼时小妖仰慕大王威名,苦无门路,恰好遇上他出山办事,便央求了他,这才有幸得见大王天颜。” 云皎回想着,那妖她也记得,大王山唯独曾有过一只穿山甲妖。 此妖曾与狮驼岭暗通款曲,是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早被她清理门户。 来路不明的人就这样被轻易引入山中,甚至能见到她,终是隐患。 她瞥了误雪一眼,误雪心领神会,此事之后定将核实,山中人员背景需再严查一遍。但至少眼下来看,那祸患已清。 “看来,往后这‘荐人’的门槛与眼力,也得再抬抬。”云皎又道。 误雪肃然应是。 九头虫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云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见她面色还算平和,以为是自己给出的价码还不够。 他一咬牙,不愿放弃机会,竟试图换个角度推销自己:“大王,您几次三番驾临,小妖与大王也算有缘。即便您看不上碧波潭这些俗物,或觉小妖能力有限……” “但小妖自问,这身修为气力与这副皮囊,也算有些用处,若能侍奉大王左右——” 哪吒面色早已沉下,此番,瞳眸间的寒意更是几乎凝成实质,压抑着翻腾不下的煞气。 云皎已不愿再看九头虫,他对她而言已毫无作用,索性冷语直言吐出一个字。 “滚。” 言罢,她就犹自抱着小白狐狸转过身去。 九头虫一噎,满腔热切被她这般毫不留情的漠然浇灭,继而升起的,是被戏耍的羞恼。 说了这许多,原来对方根本无意合作,只是在套他的话。 既如此,干脆鱼死网破! 他眼中凶光毕露,却还有几分头脑,并不直接扑向云皎,而是抬手伸向她身侧看似最弱的“莲之”。 在九头虫看来,这不过是个靠脸得宠,只有几分修为的凡人。上次吃亏纯属大意,只要擒住他,以云皎对他的在意程度,不怕她不就范! 可上一次的哪吒,也本是有意压制周身气息。 这一回,九头虫身形刚动,忽觉灵力冷凝僵硬,令他胆颤不堪。 眼前的莲之依旧站在那里,甚至姿态都未大变,唯有唇角泛冷,可身侧却忽地爆发悍然仙力,这仙力却又与寻常不同,裹挟着浓重杀气,神仙清修,岂会有这等凛如修罗的杀意…… 天庭还能有谁有这等杀气,唯有…唯有…… 哪吒。 九头虫的瞳孔骤缩到极致,他想尖叫,想求饶,想逃,却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哪吒的指骨卡进他的脖子,指尖微陷入皮肉,一声响,他口鼻溢出鲜血。 云皎身后,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奇异的莲花香却更具有冲击性,层层叠叠氤氲开。 这股香气,不再让人觉得缱绻,玉面没看见这等场面,却清晰感知到了杀神的凶恶杀意,令人心胆俱寒。 她意识到,云皎转身不叫她看到,是怕她吓到。 但即便如此,她雪白的毛发仍旧微微炸起,本能地瑟瑟发抖。 云皎抚摸着她。 片刻后,一派死寂中,重新响起哪吒清冽的声线,“夫人,处理干净了。” 云皎这才回头,冲哪吒颔首。 “走吧。” 去看看万圣和猴哥那边,都处理的如何了。 * 水色沉郁,幽波浑浊。 此刻的碧波潭,已与云皎初入时大为不同,历经一场大战与血洗后,潭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但风浪渐止,又仿佛能预见之后的平静清明。 几人心照不宣往中庭而去,清楚那里就是一切的终止点。 果然,孙悟空已将猪八戒从水牢中救出,正揪着这呆子的耳朵数落,大部分反对者由他顺手清除。万圣领着自己的兵,也已彻底接管了各处要害。 云皎早传信给岸上精兵,此刻他们也鱼贯而入。 中庭内,气氛凝重。 万圣龙王面色灰败地倚在玉座上,仍不信碧波潭会变成今日这般。 自己的女儿领兵而来,可他伤重,兵马尽数被女儿接管,一时敢怒不敢言,尤其云皎也走来,叫他愕然,更愕然的是,他已认出她身旁人的灵力……竟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难道天庭也掺和了此事吗? 也未必,这才更可怕。 ——因为传闻中的哪吒,一贯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无论天庭是否有令,杀神想杀就杀,遑论他还是龙族克星。 他颤颤巍巍,仍不愿束手就擒,无奈看着女儿:“昭珠,你听父王一言,九头虫此次虽不小心做了错事,可总归是一家人,怎得不可好好商量?他是你的驸马,昔日父王为你千挑万选的驸马啊。再者,父王与驸马做这一切,亦是为你日后有靠山……” 万圣听着听着,眼神从起初盼望父亲能看到自己能力的希冀,逐渐变成了一派沉冷的失望。 她意识到,昔日她自以为反抗父王,为自己而择一婿,所谓互相制衡的念头,仍是父王的算计。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万圣龙王还以为她听了进去,又继续道:“你啊,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岂知人心鬼蜮?一个女儿家,安心享福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辛苦?莫要听信了外人的挑唆……” 万圣公主终于开口:“父王,您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您所做的,究竟是将最好的给‘女儿’,还是给一个任由您操控,只需乖巧接受的’所有物’?” 万圣龙王面色微僵,沉声:“昭珠,你怎可如此曲解父王心意?从小到大,我何曾亏待过你?哪一样不是给你最好的?” “是啊,最好的衣食,最好的珠宝,最好的‘宠爱’。”她如此道,最后却是自嘲地勾起唇,“可’宠爱’,不算爱。” 她极其肯定的语气,正因她亲身体会过。 在次次的关键时刻,被亲眷排斥在外,被一句“你且听父王与驸马的”搪塞,被当做附属品般安排,而不是真正作为继承人看待。 可分明,她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人,她才是龙王的子女。 “昭珠,你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万圣龙王慌乱道,眼神游移,“究竟是谁……” 其实他早有所察,定然是昭珠旁侧的云皎和误雪。 他心底不禁有些懊恼,昔日看见女儿与误雪打交道时,就应当及时掐灭这等不该有的情谊! 但见云皎在,他又不敢说话。 万圣公主唇角的弧度愈发嘲讽,她最终问:“那么父王,您既觉得执掌龙宫,统御水族是如此苦累不堪的差事,那为何,这龙王之位,您一坐便是几千年,乃至今日重伤力竭,仍不肯彻底放手呢?” 万圣龙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冠冕堂皇的借口,最终会被现实戳破。 万圣公主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烟消云散。 说来惭愧,起初她或许确有几分“时不待我,被逼前行”的无奈,她想证明自己不是柔弱无依的公主,她的命运当由自己主宰。 但当她真正开始接触权柄,开始发号施令,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手段足以解决问题时,她才知道,从前被桎梏在象牙塔中的自己,险些错过了怎样精彩的人生。 手握权力,实在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从前的她无法体会,当真听信了他人的话,认为此乃自找苦吃。 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方知一呼百应的乐,方知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稳,方知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的踏实与满足。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此,怎是苦事? 原来,一切都是手握权柄者,意图叫人听话的谎言。 她想,她要,她要得到,且要长久得到。 这本也该是她的。 万圣龙王还想说什么,万圣公主眉眼一厉,疾言高声,不容置疑地宣布道:“驸马九头虫,盗窃佛宝与天庭灵物,害我碧波潭,罪证确凿,现已伏诛!” 他的女儿,还是这般姿态娴雅,却早已不是昔日的柔顺模样,亦或者,从来只是他如此心觉她,如此驯服她。 “而父王……”她再看向他,眼神已变得冷漠,成了上位者的宣告,“父王年迈,受其蒙蔽,又兼重伤,心力交瘁,已无力再执掌碧波潭,即刻送往幽宫颐养天年。” 第267章 万圣龙王忽地想到不久前自己好友牛魔王的惨剧,如今,那大闹了一通的人……孙悟空,云皎,哪吒,也齐齐聚在此处,而九头虫早已命归黄泉。 他终于明白,他大势已去,颓然低下了头。 “从即日起,由我万圣昭珠接掌潭中一切事务。” “我,便是碧波潭新任龙王。” 云皎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言。 她听着昭珠震慑潭中水族,言之“凡有不服者,或与九头虫余党有涉者,严惩不贷”,也只是偶尔抬手,安抚一下怀中探头探脑的小白狐。 此终归是万圣的家事,亦是她必须要独自面对的路。 原来,这便是万圣公主为自己父亲择定的……暂定结局。 此后,便看这老万圣龙王还能不能认清局势了。 万圣公主交代完诸事,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她朝云皎等人走来,向她作揖:“多谢大王知遇点拨之恩,我已命人去取舍利子与九叶灵芝草,即刻便可归还大圣。” 而后,又再度诚恳对所有人道:“多谢诸位相助。” 误雪尚有些担忧,叮嘱她要对万圣龙王严加看管,以防再生事端。昭珠点点头,又看向云皎。 云皎淡笑:“恭喜,昭珠大王。” 彼此心照不宣,最后的交易,该履行了。 ——取碧波潭下的秘宝。 昭珠守信,依言要带他们去,但在此之前,哪吒已看一直被云皎抱在怀里的小白狐十足不爽。 她是四肢残缺有伤?为何不能自己走? 他淡声开口,理由充分:“潭底深处气息混杂,或有未明险阻,不宜携带修为不足者同往。” 云皎闻言,也觉有理,便将小狐狸放下,“你且与误雪在此等候。” 玉面也知分寸,点头同意。 另一面,昭珠眼眸亮了亮,似开始盘算之后要摸小狐狸的事。 * 那法宝是一株灵草,先前云皎来探过,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 但去那礁石边,尚要经过一段水下杂草丛。 哪知这次云皎前去,却发觉四周水清朗目,昭珠笑道:“我已提前命人将枯草清理,方便云皎大王行事。” “有心了。”云皎颔首。 孙悟空已将舍利子交予猪八戒与敖烈二人,听说他们要去取秘宝,且这秘宝,据云皎所言,上回她探查到了灵台方寸山的气息,叫他不免心里好奇。 又不放心,恐生变数,便想随云皎与哪吒一同去。 云皎一想,如此也多一重保障,自然同意。 眼下几人集聚一处,进展顺利,昭珠见状,便稍退下让他们方便取宝。 这是要给白菰的宝物,自由云皎施法,她指尖掐诀,如拈花蝶飞,霎时间,周遭潭水被悍然掀动,流沙奔涌。 但这般动静,已惊动隐蔽在灵草四周的法阵。 几人眉眼一沉,刚要施法抵御,那法阵却顷刻沿着水波覆来,猝不及防,一片光幕在几人眼前铺展。 好在,这并无任何杀气,反而充斥着须菩提祖师温润的灵气。 几人便收下神通,继续向灵草接近。一时周遭变幻无穷,竟成一方画中世界。 又是一个幻境。 几人对视,看出这幻境似想娓娓道来什么。 师父将这幻境设立在此,必有深意,如一考题。 一时,皆无人说话,皆屏息看着。 很快,水雾朦胧间,几人望见一座清幽高山。 山势很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并不险峻,却自有灵秀,仙鹤啼鸣,松柏长青。 云皎与孙悟空俱是微怔。 哪吒或许不认得,他二人却都认得—— 这是,灵台方寸山。 为何幻境所显之象,会是这里? 几人心思各异,很快,他们看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从山道石阶上轻盈走下,一身白裙,比如今日日打扮的明艳夺目的她要简素不少。 正是云皎。 彼时的她仍是少女姿态,加之一身白裙飘荡,显得眉眼也略带几分青涩,但行步如风,已然很有后来的大王之风。 云皎的眸色逐渐深了下来,旁边的弟子都是她相熟的,看起来,是她还未下山之时。 但很快,同门来来往往,诸多事的发展已成她不清楚的往事。 是因—— 此刻,她本该早已下山,遵师命入世历练。 但在此境之内,师父并未嘱托。 她没有下山,更没有创立大王山,仍然留在山中,日复一日地修行。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微妙,渐渐,眉宇整个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般的世界,这般的走向——云皎的身边,不会有他。 云皎的生活十分平静,清修之路惬意而简单,但偶尔,她会与一个人嬉戏。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亦是唯一的弟弟。 红孩儿。 彼此相识三百年,早已交好,红孩儿会来灵台方寸山找她,时而,她也会下山去号山找他玩。 那小少年极自然地扬声唤“阿姐”,这副模样,哪吒也曾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幻境中的云皎都会眉眼弯弯地迎出去,二人或在山涧旁戏水,或在草海静憩,或者只是并肩在山顶崖边,看日出,看月落,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 “阿姐,你看,我已能修炼出三昧真火。”红孩儿合掌,再摊开时,掌心与眉眼已映出灼灼火色。 这般鲜亮的神采也映在云皎俏丽的眉眼间,她含笑:“好好好,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瞧着火烈而不燥,看来你把握的很好。” 他亦莞尔,从袖中取出方才摘的野果,自然递给她。 他轻声道:“阿姐,总有一日,我会与你并肩而立。” 云皎玩累了,有些倦意,听闻他言,打着哈欠却仍应了。 “好牍搅狩,我等着呢。” 待到某一日,须菩提祖师才问云皎:“小云吞,你修为已成,可愿入世助悟空一臂之力?” “徒儿愿往。”这一向是云皎的心愿,她自然应允,行礼拜别师父。 于是,云皎才出山。 西行已启,她暂住在红孩儿的号山,仍是岁月静好。 没有大王山,云皎无需为任何人负责,此刻的孙悟空已出五行山,她要做的,只是时不时帮一帮孙悟空,而后再回号山。 这是与现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云皎依旧恣意,却远比现世更恬静,那是一种游离世外的恬静,她似自在山风,无心云彩,没有与此界深重的联结,行事往往点到即止,从不深陷因果。 身边,唯有一个算是能与她联结之人。 红孩儿一贯与她亲近,在号山的朝夕相对更是如此。在云皎面前,他总会收起所有对外的乖张戾气,他亦能做到细心记得云皎的喜恶,为她备欣喜的茶点,为她护法,乃至为她去取能化解她头疼的寒玉。 现世里,哪吒至大王山的前十年,红孩儿曾向入世的云皎提过亲。 此境,此举因她入世晚而自然晚。 但依旧会发生。 某日,斜阳如纱,赤霞漫天,他果真向云皎提了此事。 “阿姐……云皎。”他道,“这些年,你我一直相伴,可愿永远如此?” “你可愿与我成亲?千秋万载,永不分离。” 聘礼他早已一件件亲手过问备好,只不过理解云皎的懵懂,藏在暗处,只待她颔首,便都搬上来。 但果然,幻境中的云皎面露茫然,似觉这一言太猝不及防。 她眨了眨眼,以为红孩儿在说笑,没有丝毫迟疑,果断道:“你莫说笑,你才多大?而且,你是我阿弟啊!不行!” 没有哪吒,红孩儿并不激进。 “好,我不说笑。”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可他的眸色极其认真,“我会等阿姐,无论多久,亦如阿姐愿等我前行。” 云皎尚不知风花雪月为何物,盈盈一笑,“好好好,届时再说,届时再说。” 偶尔来号山玩的孙悟空,也渐渐与红孩儿熟识起来。 红孩儿对没有威胁的人颇为和善,将孙悟空也哄得很是开心,二人时而也算把酒言欢。 但很快,该至之劫,终将来临。 号山遇险,却与现世有些相似。云皎虽未创立大王山,但她天赋卓绝,西行之路上总暗中相助孙悟空,西方注意到她,她却不肯妥协。 云皎从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即便没有任何人相助,她仍然选择抗争。 其中,却有一处不同。 没有哪吒作为最后的托付,红孩儿心知这是背水一战,他没有退路无妨,但云皎也没有。 于是,他没有认输。 他也成为了那个与云皎并肩的人。 云皎从始至终都是他的软肋,可生一变数,万般变数,千种世界,万种抉择。 只不过,这般过程更为惨烈,云皎胜了,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息奄奄,本源受损。 第268章 红孩儿依旧去了珞珈山。 也依旧如现世般约定等待,归来。 此后,她帮着铁扇,帮着玉面,这般皆与现世类似。 但做这一切时,皆没有哪吒。 从始至终都没有哪吒。 直至积雷山一难,哪吒这个“缺席”的变数才现了身,一袭红衣凛然,杀气深重。没有经历凡躯重炼,他乃无情无欲之身,自不对任何人另眼相看。 但二人,有一瞬短暂的目光交汇。 彼此映衬出的眸色,却唯有陌生,旋即,便各自冷淡地挪开视线。 孙悟空唯恐这传闻中的冷面杀神误伤云皎,很快将他带离此处。 红孩儿的身影自天边飞旋而下,他将云皎揽在怀里,急切问她:“阿姐,你没受伤吧?” 云皎摇了摇头,却仍有些怔愣,下意识也捉住他的手,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他低声应道,“我回来了。” 不过一瞬视线交汇,命线无澜,哪吒与云皎在此境从不相识。 云皎复又回了号山养伤,红孩儿陪伴在侧,悉心照料。 孙悟空偶尔也会来看望云皎,看着她与红孩儿恬淡说笑,面色盈盈,他金眸微转,似在心说:如此,似乎也不错。 又是一日夕阳斜下,云蒸霞蔚,绮丽如旖旎赤缎,喜色无边。 红孩儿再度旧事重提。 “……云皎,你可愿意?” 这一次,云皎不再斩钉截铁回拒,她沉默了一瞬,似是迟疑。 她偏过头看着始终在侧的少年,这一瞬,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三百年来唯一的羁绊; 或许是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情谊; 也或许,她已意识到,他当真走到了她面前,往后彼此不会再有分离。 少年一袭雪衣,眉眼柔丽美艳,灼灼望向自己。 她垂眸,看着他向她伸出的手,他仍在等待,一如回首无数日的等待。 自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想要抬起,她唇瓣轻启,一个模糊的字音将要脱口而出…… 幻境却如被混搅的水波,蓦然变得扭曲破碎。 无形骇然的灵力涌起,云皎微怔,朝一旁眉眼冷煞的哪吒看去。 ——幻境,被他打碎了。 第157章 爱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灵草显现出来,云皎极其果断飞身而下,迅速将掩埋在泥洞中的法宝取出。熟悉的、师父的灵气;丰盈的、绝对能让白菰脱胎换骨的灵气。 云皎对此很满意,妥善将其收起。 而后,她看向了面色仍很差的哪吒。 她冲他伸出手,“夫君,走吧。” 哪吒也没有问她什么,他心知这只是一个幻境,当不得真。望着云皎坦荡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幻象而生的阴郁戾气,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握住了云皎的手,应道:“嗯。” 另一边,孙悟空也似乎怀揣着什么心思,并未多语。 几人回到碧波潭水府与昭珠道别,云皎兴奋对误雪道:“取到了!回去便可着手白菰修行一事。” 误雪亦笑:“那便好,那便好。” 一行人分水而出,离了碧波潭,重见了天光。 此时,已是夕阳斜下,霞光如练,似幻境中一般。 哪吒的面色又不自觉差了一分。 才上岸,岸边等候的却不止他们自己的人马。 挺拔的身影立于水畔,玄衣银甲,额间神目如一道玄妙法纹,尚且阖上。 是杨戬。 这回他倒带了哮天犬,麦旋风已然化狗,一黑一白两只狗和八卦图一般,互相追着对方狗尾巴玩。 杨戬一看这小夫妻携手而来,面露欣慰:“看来二位近来颇有闲情,也晓得遛犬怡情了,甚好。” 云皎笑笑,与哪吒一同向杨戬打了招呼。 杨戬又道:“我方在此遛狗,察觉潭中先是杀气暗涌,又是灵气四溢,想来是那潭中秘宝被取出了。” 云皎颔首,“是,我已向如今新任的碧波潭龙王讨来。” 杨戬并未多问此事,点到为止,毕竟与他无关,但他确有另一桩要事要与这夫妻俩相商。 见孙悟空在,他欲言又止,云皎便说“但说无妨”。 如此,杨戬便也直言不讳:“来的路上,我遇见了观音座下的金毛犼,他行色匆匆,被我唤了一句,说漏嘴要去找金吒……” 他目光转向哪吒,“这是……怎么了?” 奈何,哪吒似心不在焉,垂眸根本没听。 云皎倒是接了话,简单将此间关联说出,杨戬便点点头,“原是这般,金毛犼与我提时,也只含糊说是牵扯到哪吒旧事,我这才问上一问。” “我已告知他,若有需要,可传信至灌江口。”杨戬又道。 云皎真诚感谢道:“如此,多谢杨二哥了。” 哪吒却仍未接话,仿佛人正身处异界,目光只淡淡落在不远处的水面波纹上,显得有些空茫。 云皎自然发觉了,刚要开口,孙悟空却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念想,冲杨戬误雪等人使了个眼色。 杨戬微怔,但也看出哪吒不对劲,于是对云皎道:“弟妹,你方才说取出的秘宝,可否借一步一观?” 误雪也道:“大王,我们去旁边清净处吧,也叫小离下来走动走动,这边已被哮天神犬和小旋风占领了呢。” 玉面亦是极会看眼色,附和着:“是呀,姐姐,我想去那边的竹林走走,可以么?” 实则,云皎此刻心绪也有些乱,一时被几个人开口说懵,晕乎间,想着玉面不是喜欢和狗玩么?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还想叫哪吒,玉面已从她怀中蹦了下去。 云皎顿了顿,见孙悟空还在此,想必不会有什么。也或许,叫哪吒独自静静也好,她只得道:“夫君,我很快回来。” 哪吒应了好。 但看着她离去,他始终未动,直至云皎的背影成了一个小点。 他已看出孙悟空有话对他说。 * 一时,岸边仅剩孙悟空与哪吒,两只狗儿都已跑远了。 碧波潭恢复了平静,连涟漪都不甚出现,唯有霞光如碎金映在潭面。 云皎走后,哪吒又重新将目光落回水上,好似那儿仍有那一幻境,让他越陷越深,执迷不悟。 孙悟空语气倒仍自然:“哪吒妹夫,你怎这般心不在焉?” 哪吒沉默了良久。 孙悟空以为自己问得太直接,方想换个迂回些的方式,哪吒却回了。 而且,他远比孙悟空想得更直接:“……或许,我夫人她…永远不能爱我更深。” 这个回答也太“深”了些,孙悟空一时都想不明白了,“为何,是因你看出她其实也不甚需要你?” 这话霎时戳中哪吒的痛处,他终于不再神情游移,蓦然抬头看着孙悟空。 “她需要我。”他掷地有声道。 “那怎叫不够深,是因没了你,她与红孩儿那小牛也过得挺好?” 哪吒只觉孙悟空是来故意惹他发怒的,深呼吸一口气,但依旧笃定道:“云皎怎样都能过得好,无论是我在她身旁,还是牛圣婴。” 只是他定要云皎需要他而已,只是他想要云皎更需要他而已。 彼此互为唯一,与之生死与共,将最热烈的情给予对方。 孙悟空见他如此回答,静了片刻,忽而笑起来,“那么,何为‘爱’呢?” 怎样叫爱得不够深,又怎样定义“爱”。 哪吒怔了怔。 他不想提幻境中的事,又的确因为幻境,对红孩儿敌意更深。回想幻境中云皎与红孩儿那般自然亲昵,甚至差点应允婚事的画面,心口发堵,幻境破灭后,还不免想起地府中的那一幕。 哪吒语气沉闷,涩声道:“地府之中,我问皎皎可愿与我同生共死……她迟疑了。” 但他和孙悟空都心知肚明。 号山之下,云皎愿为红孩儿那般。 但哪吒又想…… 即便云皎不能,他亦绝不反悔,她是他唯一愿意生死相依之人,此情终古不移,万死不悔。 这是彼时,亦或更早,他已下定决心之事。 哪知孙悟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吒抬眼看他,眉眼不善。 “这能一样?” “如何不同。” “红孩儿是她弟弟,你是么?” “孙悟空——”哪吒乌眸彻底沉下,翻涌着郁气,几欲讥讽,但孙悟空的下句话,却叫他愕然当场。 孙悟空道:“你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爱人,是她的战友。这是现世之中,她自行选择的答案。” 哪吒唇角翕动,又听他道:“既要与她并肩而立,走过往后漫漫人生路,你就当相信她,信她的选择,也信她的心。” “我……”哪吒艰涩开口,他想说他当然信。 孙悟空快他一步,“俺老孙知晓,你当然信,可你所‘信’,会不会也不够深?” 第269章 “云皎看似与你很像,无亲无故,独身一人,甚至一般要强,但哪吒——你二人,并不同。” “你出世时便有父母、兄长,乃至师父。即便父母不慈,可你见过;即便兄弟不亲,可你拥有;即便师父离去,可他在你通晓人事前便在身边。” “哪吒,你如何否认,这些人未曾给过你丁点温暖?又未曾令你有过星点动容?人生一路,从起初,便叫你明白了何为‘情’,何为’爱’,无论因你见识,还是因你本性,最终,你已清楚何为’重情重义’。” “说起来,俺老孙亦是如此。”他叹息一声,“自灵石中出世,生来便有满山猴儿相伴朝夕……” 他看向哪吒,已看出对方眼中掠过清浅动容。 他只陈述事实,“可这些,云皎都没有。” “这便是……她与你的不同。” 云皎从龙蛋中破壳而出,便一贯是独行独往,她首先懂得的是独善其身,而后明悟的是明哲保身。 之后,是无尽的躲藏,无尽的掠夺。 有极其漫长的一段人生,她学不会爱护; 因为无人护她,亦无人爱她。 她只能独自生长。 “后来,她才遇见师父,遇见红孩儿,遇见大王山众人,乃至俺老孙这个师兄,乃至你。”孙悟空盯着哪吒,认真道,“她是一步步,自己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去读懂这些感情的。” “弟弟需要全然的保护,可正因你是夫君,需要考虑的远比‘保护’更深。” 孙悟空回想到起初,他与云皎说为何出事不知与师兄说,不知与师父说。云皎的回答很纯粹——她说她不晓得。 她根本想不到。 她不懂,何为羁绊。 “你说,如何叫不深,如何又叫爱你不够深?” 这一刻,哪吒也顺着孙悟空的话往回想,想到关于“曾经拥有”与“不曾拥有”的感慨,想到她十分理所当然地将每个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想到她青涩地唤他“夫君”,想到她茫然地问他……夫妻之间,当这般做吗? 她曾经,真的不懂。 教会她情爱的,从起初便是他。 可如今听来,似乎他能给予的情爱,本也是残缺的。 他以为他在教,可他所得到的爱也曾很浅,其中还裹挟着背叛与算计,于是,他认为的爱,是独占。 他要求纯粹,要求极致,要求她的目光要永永远远停留在他身上,至死不渝,甚至同生共死。 “——哪吒,你可知,你本是特例。”孙悟空金眸骨碌一转,沉重语气倏转,变得狡黠起来。 “我是特例……”哪吒喃喃着。 “是,你是特例。”孙悟空笃定点头,就如方才哪吒所言的笃定,“你可还记得,彼时她识破你的身份不久,俺老孙去过一趟大王山。” 哪吒抿唇,他自然记得。 那一日,孙悟空怒意滔天,一则心觉他骗了云皎,二则认定是他火烧了花果山,而后,还说了他是老莲花。 “那日,俺老孙与她交谈,原本心想着若她心觉不妥,俺即便与你拼个你死或我,也定然要将你赶走。” “可她说,她要留下你。” 哪吒蓦地抬眸看他,眸色深深,这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复杂波光。 那么早,甚至,或许会更早…… 在他还无绝对胜算不会与她起冲突之时,她已然做了决断。 “你必然清楚,云皎是宁折不弯之人。你亦看得明白,幻境之中,即便没有你我,她拼得遍体鳞伤也仍不向菩萨低头。若她不想,无人能逼她,岂会因你死缠烂打而妥协?” “你自然也晓得她的喜恶,她喜欢一身白衣,连红孩儿在她眼前都要特意换上白衣,可你看你——” 哪吒一袭红衣猎猎,是独属于他的炽烈色彩。 “她爱你,只因你是哪吒,只因你的一切,她从未强求你投其所好。” 哪吒长睫轻颤,似被什么一瞬击中,怎样也逃不开,僵在原地。 孙悟空平日里就喜欢说话,遇见妖怪自报家门都要先念几百字的生平来历,但这一次说得太深,也把他累够呛,口干舌燥的。 他拍了拍哪吒肩膀,真是恨铁不成钢,一个赛一个不开窍。 “此幻境,俺老孙琢磨着,师父非是想离间你们,而是想让小云吞好好认清自己心意,更想叫你二人好好看清彼此。” 哪吒彻底沉默了,只有六欲的心,竟也真的心潮翻涌,难言复杂。 他沉思起来。 或许,爱本是融合,而非独占至死的偏执。 “哪吒。”孙悟空好人做到底,最后说一句,“真正的并肩作战,非是互为软肋,而是互为依靠。她信你,你也信她,相信即便有一日,有一人倒下,活下去的另一人,也会为对方好好活下去。” “不然,你二人皆是飞蛾扑火,任人拿捏。” “也不然……谁还能记得你们彼此的情谊?” 蓦地,哪吒再度回想起云皎在地府间的话。 他终于明白…… 她不想他这般,是因他不是弟弟,而是夫君,是爱人,是战友,她的爱远比彼此想象的都深切,考虑得更深沉。 她不止要如今,她还想要将来,想要爱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生与死轻易,而托付更难,却也更长久。 孙悟空见他神色松动,又笑嘻嘻补了一句:“唉,要不是昔日小云吞选了你,俺老孙能那么快放下嫌隙,还唤你‘妹夫’?你可用香粉迷惑过俺老孙,这笔账,还记着呢。” 起初孙悟空觉得云皎不是真正“喜欢”她的夫君,如今想来,却已恍若隔世。 他想,那日云间的对话,就当云散了吧。 哪吒也意识到,昔日他表明身份时,孙悟空是那般怒不可遏,差点动手,后来,却不曾计较了。 是因为孙悟空早已看清云皎的选择,也或许,孙悟空比他更早看清他们之间的情意。 “真不说了。”孙悟空见他还呆愣,好在眼中那坚冰般的戾气已开始消融,摆摆手,“小云吞也应当快回来了吧,你好自为之了。” “俺老孙,去找哮天犬玩儿咯!” * 另一边,云皎与杨戬讨论起要怎样让这株灵草发挥最大效用,既是生在水下的草,极阴,必然亦要在水下炼化,最好择选阴时阴刻。 云皎颔首称是,心里却也难免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想到的是另一桩事。 是或许谁也想不到,唯有她记得真切的事—— 她因哪吒,起的第一个卦。 不是为寻七情踪迹而中断的卦,那是一个完整的卦象。彼时他还是凡人莲之,机缘巧合下,她替他…或者说,阴差阳错地为彼此卜算了一卦。 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天下有风,因风而起,万物相遇。 相遇有时,如风骤动,无迹可寻;聚散有时,亦如风止,无法强留。 机缘巧合下的卦,机缘巧合下的相遇。 她与哪吒,原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但缘起,缘生,天地间自由的风吹拂至此…… 而后,两股风,双双选择了停留。 她往回走,很快视线里便出现一抹昳丽挺立的红影,不在岸边,在眼前。 原是那红衣郎君也早向她迈步而来。 云皎盈盈一笑,唤他。 “夫君!” 第158章 新岁欢喜,岁岁欢喜。 诸位各自告别时,霞光渐收,云皎与哪吒也踏上回大王山的路。 路上,哪吒一直紧紧攥着云皎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略重,反复摩挲,似乎在感受血肉的真实。 云皎察觉之后,索性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哪吒顿了顿,将手放开了些。 往下眺望,远山层林尽染,麦田灿灿金黄,与天际的赭红交叠,天山水色,尽数化作一抹金赤明色。 云皎才恍然惊觉,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竟已露重秋深,岁近阑珊。 她心里惦记着刚得的灵草,才落定大王山,急于将其安置妥当,甚至想趁夜去寒潭炼化,明日便可带着白菰修行。 哪吒却稳稳牵住她的手,示意她看旁边。 原是有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小妖正恭候在此,见二人看来,连忙上前行礼。 云皎收起面上的心涌澎湃,一昂首,示意,“讲。” “启禀大王,据可靠线报,珞珈山的捧珠龙女回了西海,已在西海停留了足足五日。” 云皎微微挑眉,哪吒倒也没什么忧虑神色。 龙族,无以威胁到他们。 这不是自大,也不是轻敌,这是事实。 小妖话音才落下,云皎心里便有了安排,“携我令牌,直入西海。阵仗不必遮掩,做的显眼些,最好是能叫其余几海也能打探到的声势。而后,让西海通知南海,各调五千兵马来大王山听用,以固同盟。” 第270章 五千兵马,不多,但也不少。 那两个老登必然要迟疑一阵子,龙女见了大王山的调令,必然也要怒不可遏,密谋什么都待不下去了。 “记得……”云皎又叮嘱道,“携精兵去,确保全身而退。” “属下明白。”那小妖凛然应命,而后告退。 哪吒听过之后,才眉眼微动,“这又是夫人的……分化之计?” 云皎对“你来猜猜看”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不但喜欢猜哪吒的秘密,也喜欢哪吒来猜她的秘密,于是只晃晃脑袋。 “猜着吧。” 实则他能提到“分化”,必然就是已摸得七七八八,云皎亦知此理,待他来说猜测,譬如“名为调兵协防,实为敲山震虎”、“激将龙女”之类的话。 云皎听得唇角微弯,却只懒懒一点头,算是认了。眼下此事毕竟只是闲棋一步,远不及她怀中灵草来得要紧。 哪吒也不再说了。 云皎转身又想溜去后山,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今日劳累,且先歇息,明日并不迟,先问过白菰意愿再说。” 云皎微顿,哪吒的学习能力真惊人,他从前也是个一贯只懂得发号施令的,如今竟也晓得先问意愿了。 看来还得是她这个先学会情的人带他耳濡目染,这不就成了嘛! 这话在理,她不再强求,今日回来得晚,白菰已睡下了。 而且,又有一桩事来了。 外头噔噔噔跑来不少小妖,搬着几个大箱笼,哪吒瞥去,见箱笼上封条着什么“长安李记布坊”,便预感不好。 云皎已兴奋跑去,一挥手,“都搬去我寝殿!” 哪吒:…… 他已习惯,生无可恋,反而又冲淡了些许幻境带来的残余影响,“这回又是什么?” “这回……”云皎嫣然一笑,“包你喜欢!” 话说到一半,余光又瞥见旁边好奇打量的小狐狸,忽而就想了起来——这箱笼可不是全给哪吒的,旁人也有份。 哪吒也顺着她视线看去,微微蹙眉,这小白狐怎得还不离开,误雪和三个麦都早回去安歇了。 云皎已上前去细细看封条边附着的货品清单。 而后打开了一个箱笼,哪吒凑近探看,她又手疾眼快“啪”一声将刚掀开一条缝的箱盖合上,转而指挥小妖:“这箱抬进我寝殿,其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三箱明早按需发放。” 小妖们称是。 哪吒该死的好奇心果然被高高吊起,但见云皎背着手,冲小白狐神神秘秘勾了勾手。 “小离,你过来!” 玉面眼眸一亮,即便顶着哪吒渗人的视线,依旧走去云皎身边。 云皎从背后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人偶娃娃,配合着熟悉的“当当当”音效,“送你的~” 玉面眼下还是狐狸的心态,用鼻尖碰了碰人偶,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望向云皎,眼底满是惊喜。 云皎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这家店只能做人形的,你若更喜欢狐狸样式的,改日我再找人定做。” “多谢大王。”玉面忍不住又用脑袋蹭了蹭云皎裙摆,音色软软。 云皎真是心都要化了,毛茸茸就在手边,忍不住对着玉面一通好摸。 哪吒站在一旁,见这一幕,微微抿唇,只觉自己身边空落落的。 哪吒还晓得她最近沉迷这等玩偶,已不知送给过多少人。 ——但起初那个孙悟空玩偶,怎就还未送出去? * 二人回了寝殿,明珠光华如氤氲薄纱,将殿内映衬得暖融温馨。 但云皎回头就瞧见哪吒还一副臭脸,当即笑骂他:“你这什么表情?你能遛狗,我就不能摸狐狸,你知不知晓你这行为叫什么?” “什么?” “双标!” 哪吒听不懂,哪吒不计较,他快走几步去云皎身边,箍住她细腰,垂首将头倚在她后颈。 两人好一通亲热,云皎感受到他的手游移去她后腰,带动逆鳞处的敏。感,痒意弥散,“哈哈……把手拿开,痒!” “我亦给你准备了新礼物,你去将箱笼打开,别闹我。” 哪吒闻言一顿,却不肯撒手,索性展袖一挥,那箱笼无风自开,露出内里码放整齐的物事。 云皎也干脆抬手,凌空摄来几件……极小的衣裳。 哪吒心里咯噔一声,又定睛细看,好在不是什么奇怪的衣裳,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给娃娃的?” “是啊!”云皎捏着一件小小的莲花罩衫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看着是十分满意,但衣服拿开,窥见哪吒的神色,她柳眉一横,“喂,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再挂脸试试看!” 哪吒勉力勾了勾唇,“不是给我的。” 好计较。 云皎只笑吟吟道:“给你的娃娃,怎么不算给你的?” 哪吒不再与她口舌之争,依言牵她手,一同走去放娃娃的红木柜旁。 打开柜门时,他的动作却微顿。 柜中,属于他的那个玩偶身上,还松松缠着上回云皎恶作剧挂上去的金链。 他目光在那金链上停留一瞬,眼底暗色闪过,随即伸手,先将云皎的娃娃取了出来,而后将自己娃娃身上的金链解开,一圈圈缠在云皎娃娃的身上。 云皎见了:%¥#*…… 她的娃娃,本来买回来是叫他发牢骚的时候安抚他的,谁让他缠这个的! 哪吒缠好链子,便将云皎娃娃放回原位,晓得云皎定然很期待他的娃娃穿上……特意做好的莲花罩衫,于是又着手给自己娃娃穿衣服。 但见云皎眸色一直凝在那个云皎娃娃上,哪吒也不免又看去,金链在明珠光下泛着灿灿光泽,宝石轻晃,只是这般胖圆的玩偶自然撑不起“风情”,链子松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可他看着看着,又想,若是这金链缠在真正的云皎身上,在她细嫩的颈项间,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随着她呼吸轻颤,随着起伏的曲线摇曳…… 云皎看了一会儿便挪开视线,转头看向已穿好莲花裙的哪吒玩偶,果然是十足可爱! 她笑盈盈从哪吒手里接过,突发奇想将指间的乾坤圈褪下,捏了个法诀叫其变大,斜跨在娃娃身上,冲哪吒摇晃,道:“好了,别气了,你看这娃娃穿上这身多好看!” 哪吒亦收回目光,遐想却未停,低低应了声,“嗯,好看。” 两人所指根本不是一件事,云皎却无察觉,还想着他竟然大方了不少。 不过也是,总归只是玩偶穿莲花裙,不再是他自己。 云皎故又与他絮絮而谈:“我还给三个麦都订做了新衣服,特别是麦旋风的。它既喜欢当小狗,我做的也是小狗衣裳,明日你去送给它,好好相处,嗯?” 哪吒应了。 而后又变出个金圈来,替换了娃娃身上的乾坤圈,将乾坤圈重新化为戒指,戴回云皎指间。 “还有……”云皎正指点江山,没空在意他这些小动作,“阎王传信要来大王山走动,届时就由你带着麦旋风玩,让阎王看看,谁才是麦旋风真正的主人!” 哪吒:…… 哪吒替她戴戒指的手一顿,觉出另一分不对劲,“夫人还给谁做了衣裳?” 云皎嘻嘻一笑,坦率无辜:“当然给小白菰做啦。” “还有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 “还有那狐狸……”哪吒已猜到。 云皎瞪眼,“狗子都有了,狐狸为何不能有?” 有,可以有,自然可以有。 哪吒淡笑:“还有孙悟空的。” 云皎:“嘿嘿嘻嘻,你大胆,胆敢揣测大王心意!” 哪吒看她片刻,失笑,“是,是为夫不对,不该妄揣大王心意。” 乾坤圈重新戴好,他捏了捏她指骨,眸色温柔,顺势将那根手指勾缠在自己指尖,引她凑近,又靠近亲吻她,这事便在嘻嘻哈哈的氛围过去。 他含着她的唇瓣,起初尚轻柔,很快却变得深入而急切。 云皎抬手揽住他脖颈,引他俯身,又被他一撩腿弯抱起,二人亲热间一同倒去软榻之内。 帷幔浮动,香气渐弥。 今日的云皎倒是格外顺从依赖,许是看出他的心绪不稳,也许是她亦仍在探索当如何坚定。 大掌沿着她脊背的线条下滑,隔着衣料摩梭,彼此气息交融,深吻间,云皎渐渐被亲得有些晕眩。 她含糊呢喃:“对了,快过年了,圣婴要来……” 哪吒亲吻的力道更重了些,在她唇上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嗯,知道了。” * 光阴流逝,转瞬即过,转眼当真快到新的一年。 只是,云皎将那株灵草好容易炼化后,要交予白菰,白菰却有些犹豫。 云皎不知要怎样和白菰说,误雪见状,提议道:“大王,修行之事关乎长远,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过个清净年,待春暖花开,白菰心境明朗时再开始,岂不更好?” 第271章 云皎看着白菰躲闪的眼神,便说好吧。 临到年关,云皎再度将能请的人都请来,这一次,她不再觉得清冷。她想,或许人生本如天边月,有盈满亦有亏缺,聚散离合本是常态。 见过圆缺,历过冷暖,方知灯火可亲之时,既见美好,便当惜取当下。 阎王果然前来拜访,身后阴差携了一众阴司之物,这些物什却不能直接拿进金拱门洞。 云皎索性叫阎王带着麦旋风去山外吃,她也去了,看着那狗子直接吃得肚皮圆滚。 她在场,哪吒也在场。 哪吒似还记得她的叮嘱,自然随行,他还有极自然的理由:“我放心不下麦旋风。” 云皎被这个“放心不下”震撼了,另一面,正摸着狗子的阎王也茫然抬头。 “谁?谁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谁?” 哪吒瞥了他一眼。 阎王霎时感到后颈发凉,乍然回神,继而是更深的茫然——杀神哪吒放心不下被他杀过的狗,啊?地狱笑话。 麦旋风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干饭,但待阎王摸它,它便哼哼两声,待哪吒看来,它又汪汪两声。 云皎将这狗子的表现尽收眼底,心里感慨,自己果然神机妙算,这狗子真是天生带福,后天成精,太会来事了。 有这本事,有福也是应得的。 说着说着,狗子又叼着一物凑到她裙边,一双湿漉漉的眼黑亮如浸了水的葡萄,还冲她摇尾巴,“大王,这个我想送给你~” 云皎定睛一看它叼着的物件,是一种地府特有的红玉,赤如血色浓郁,却无甚煞气,有些固魂的效用,即便不做法器,仅做饰物亦是上品。 哪吒替她将玉拾起,云皎看着这满眼写着“快夸我”的狗子,坦然承认——啊,确实可爱,她的心也化了。 这狗子,就算不是白毛也实在招人稀罕! 阎王笑容可掬,还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也道:“云皎大王,你收下吧,我此番前来,还另备了些薄礼赠与你和三太子。” 能见到狗子,先前在地府那点小意外,他已是早不记得了。 云皎也含笑:“阎王太客气了,你我皆是麦门人,不说两家话。” 阎王:“啊,是,是是,都是麦门人。” 现下的阎王感觉这“麦门”,当是他家麦旋风创立的一个门派。 言辞间,一时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 除夕那日,红孩儿也随母亲铁扇公主来了。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沉静。到底是喜庆的节日,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使得肌色愈发胜雪,额间的红痣也被衬得灼灼妍丽。 云皎待他一如往昔,亲手为他斟上他爱喝的果茶,又温笑道:“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可要多吃些!” 她早说过,只要红孩儿想,大王山永远是他的家。 红孩儿接过茶盏,笑了笑,他也为云皎带了新年贺礼。 ——是两枚玉佩,同心之玉。 白玉莹润,其上窥不见任何瑕疵,是四洲难寻的籽料,或许还要等待时机才能寻得,一番精雕细琢,一看便花了大心力。 哪吒也怔了怔。 红孩儿并未多解释,只是凝视着云皎,不闪不避,祝福道:“新岁欢喜,岁岁欢喜。” 云皎将其郑重收下。 她看着红孩儿,也道:“新岁欢喜,我愿你好。” 幻境中“如果”似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层层涟漪看似动荡,实则石子终会坠入潭底,一切平静。 她与哪吒,谁也没有将“如果”告知红孩儿。 安放那段不同世界的“如果”,因为眼下,才是真实的世界。 第159章 从你来时起,那一年,那一日。 岁除过去,便是上元。 这一年的上元节,云皎和哪吒终于补全了前两年的遗憾,如约奔赴长安的上元灯会。 和去年说的一样,二人带上了诸多化作人形的小妖。 但最终,人流涌动,走着走着,便成了他二人独行。 上元的长安,是一座不夜之城。 火树银花,鱼龙舞动,光转如昼,灯楼如天上仙阁,又如通天金塔,千万花灯盛放,赛明月光华,若星河落尘。 云皎提着那盏莲花灯,哪吒便提着去岁做好的珠宝灯,二人一手携灯,一手十指相扣,一同在城中穿梭。 煌煌灯火渡于周身,笙歌笑语交织耳畔,人实在太多,偶有惊叹夫妻二人美貌之声,也渐渐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怎样了,放好了没?”直至某处,云皎率先顿下脚步。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绣金襦裙,发间满簪细碎明珠,颈带璎珞,腰佩同心圆环玉,整个人看上去,浑身都能反光。 哪吒将留影珠隐匿于一处空旷处后,回过头见她,目光有一瞬凝滞。 万千灯火的光华集于云皎一身,叫她容色愈发娇妍。 直至她冲他挑了挑眉,他才上前搂住她,低声应:“好了。” 此刻,他们正是站在长安地标的朱雀大街上,要践行哪吒早先提议的“合照”想法。 云皎看着今日由她搭配的哪吒,亦是一身绛红,领口袖缘的云纹清丽,身上同样的璎珞和玉带却显出珠光宝气。 这般美人,实乃穿得越艳,眉眼越艳,除此外,一身珠宝衬托,还叫他多了几分鲜丽的少年气,总之她是越看越满意。 见哪吒走近,云皎也极自然挽住他手臂,摆好早已想好的拍照动作,却见他还僵直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轻拽他衣袖。 哪吒垂头,略微茫然,“怎么了?” 他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势,尚未疑问,云皎先撇嘴:“拍照姿势都不会摆!” 哪吒:? “……要摆什么姿势?” “摆个好看点的。” “……” 哪吒依旧僵直不动,犹如一个一辈子没自拍过的老干部,甚至神色间显露几分局促。 云皎看了,反而笑起来,大方教他摆弄肢体,“罢了罢了,你自然些罢,就摆个你施法的动作?也帅的。” 哪吒:……? “我在大街上……”哪吒确认道,“摆施法的动作?” 还有,他施法有什么动作?哪吒施法向来随心,并无前摇。 自然,“前摇”这个词他并不知,只是云皎在心中替他补全了。 “怎么?”云皎反问。 “不。”他拒绝。 这种没拍过照的古人是这样的,没有在大街上摆拍的经验,动作大些就好像很羞耻,云皎理解,但云皎并不打算放过他。 “抗议无效!”云皎去掰他的手,好容易让他耻辱地摆出一个战斗姿势,才维持一秒他就将手收了回去。 哪吒平时也不算i,此刻却是i到家了,手脚恨不得牢牢黏在肢体上,像个人形蜡像。 “你腿不能分开些?”她越看越好笑,更是指挥上了。 哪吒求饶,幽幽道:“夫人,这是在大街上……” 云皎本也是逗他玩,见好就收,捉着他手,叫他并成剑指又分开变成剪刀手,对着夜空扬了扬,就算罢休。 哪吒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但待留影珠收回,云皎的表情却不好了,眉眼皱成一团,一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哪吒唤她,“皎皎?” “哪吒你找的什么角度你会不会拍照啊笨死了!”云皎看着留影珠,发起牢骚,将他拉回原位,“重来!” “……” 朱雀大街上,无数游人侧目。 这一日,哪吒体会到了比之千年前削肉剜骨还要深的瞩目。 至少那时他做的是正经事。 没错,在此刻的哪吒心里,这已然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但夫人喜欢,也算正事,就是不甚正经的事。 两人就这样嬉嬉闹闹拍好了照。 云皎想不到他心里一直在咬文嚼字,什么“正经”什么“正事”,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收获了满意的照片,拉着表情还几分恍惚的哪吒扬长而去。 离开朱雀大街,又穿过光波潋滟的护城河。这一路,她心情很好。 因为心情太好,还哼起了歌。 音色不大,人声鼎沸间,凡人们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哪吒却听得见,不知是何处的小调,百转千回,如魔音钻入他耳中。 为何说话声音这般好听的妻子,唱起歌来,简直如音攻之器。 哪吒始终想不明白。 待他们面前出现一座庙,云皎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终于声音渐休。 “去许个愿吧。”提议的是被摧残许久的哪吒。 朱墙飞檐,庙前还悬着不少如意灯,云皎探头往里看,见其内有不少男男女女,笑了笑:“好。” 果然,更多年轻的郎君娘子从其内出来,原是庙宇庭院居中有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树,满系着赤红艳艳的红丝绦与木牌。 第272章 夜风一吹,簌簌轻响。 一如芸芸众生,红尘心愿。 云皎率先问庙里的老僧取过红绳木牌,提笔蘸墨,写下几字。 写罢,便大大方方地将木牌举到哪吒眼前。 他们不信神佛,信的是彼此,心愿,自也可由对方来实现。 云皎写的是:[愿,年年复年年。 ] 她盼长久岁月,不止朝夕。 哪吒望着那几个字,眉眼深深,又抬眼看她,她瞳眸间还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深深篆刻其中。 他也写下一枚玉牌,其上写的是:[愿,云皎得偿所愿。 ] 云皎凝目看去,眉眼彻底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开,似霜雪消融,化作潋滟春水。 她一直笑个不停,面颊渡上更暖融的光泽。 最后牵住他的手,二人一齐将木牌系在同一根枝头。 长安繁华,人流如织,这一抹赤色入眼,转瞬即逝,彼此的身影却始终在眼瞳深处。 * 回去大王山,将小妖安置后,二人泡过汤,携手回了寝殿。 今日玩得开心,云皎提议小酌几杯,哪吒颔首。 殿内暖香浮动,明珠摇曳。 酒至半酣,哪吒望着眉眼弯弯的云皎,忽而问她:“夫人,年年复年年,是从哪一年开始?” 那一年,他表明身份时,恰逢过年。 再回首看那段往事,哪吒心底隐有猜测,亦或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即将在他心里落定,却又想听她亲口说出。 云皎喝得酣然,莹白如玉的面颊酡红,闻言,果真有些明知故问式的娇憨,眸色水润,嗔他反复追问。 但她答了,答道:“自是从你来时起,那一年,那一日。” 哪吒凝视了她很久。 看她染上潋滟薄红的眼,看她微微噙笑的唇角,看着这一张他已无比熟悉、早已烙印在心底的面颊。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他心中掀起的却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绵延不绝的涟漪,将会永永远远扩散。 涟漪不止,爱意不熄。 他倾身向前,伸出双臂将云皎拥住,在她额间轻吻。 他终于意识到,第一眼,即倾心。 他低喃着:“我亦如此。” 幻境终究是假,第一眼真实的悸动,远比任何“如果”都来得深刻,云皎清楚,他亦要清楚。 酒意氤氲,暖香浮动,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云皎被他抱坐在怀,片刻后,他索性将她拦腰抱起,二人一同倒落软榻之内。 锦被陷下,哪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的两个玩偶娃娃。上回二人将这俩娃娃拿出来,还没放回柜子里。 他心念一动,缠着金链的云皎娃娃便落在他掌心。 云皎自也瞧见了,醉意酣然间,檀口微张,眸中流露一丝迷茫,“你做甚?” 哪吒未答。 直至微凉金链贴上肌肤,松松地环过她的脖颈、腰肢、手腕,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她才恍然,随即却笑起来。 哪吒似乎吸了口气,眸色幽深,染上了浓稠的颜色,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金链本是按照他的身材打的,穿戴在她身上,自然有些松垮,却别样旖。旎。蛰伏的欲色在他眼中翻涌,他俯身亲吻她,垂落的乌发扫过她的面颊和颈间,缠住了细细的链子。 “夫君……” 云皎感觉到细链被他手指勾缠着微微收紧,她仰头,便见哪吒唇角轻勾,他的脸颊也泛着红,眼尾更是洇开赤色,似堕凡的仙,又似勾魂的妖。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伸手去勾他的脖颈,声声细喃,“好看,你真好看……” 这下,她倒是真顺从了,甚至主动贴近,意寻更多亲密,一声声唤。 “夫君,夫君……” 这副样子,勾他万般沦陷。 哪吒看着云皎眼波如醉的模样,忽地开始埋怨起幻境中的自己,为何不知变回真正的容貌?顶着千日千面的伪装,平庸无奇,让云皎在幻境中没了一见倾心的机会。 他低低叹了一声,旋即凑得更近。 云皎仍痴痴缠着他。 意乱情迷,气息交融,衣料与金链摩擦间响起窸窣声,情。潮即将淹没理智,忽而,云皎却轻轻眨眼,哼了一声。 倏尔间,哪吒发觉自己身子僵住了。 “嘻嘻,哈哈!真以为我喝醉了?这招都用多少次了,真当你大王我毫无防备之心呢!” 是同心咒。 许久未用过的同心咒。 咒术并不能封住灵力,却叫他无法不随着她心意行事,譬如,无法主动。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却见醉意令云皎更加张狂,一扫方才的娇慵,很有一番“笨蛋莲花精没想到你会上当吧”的得意。 她抬手扼住他下巴,嘻嘻笑着,对被定住的他左看右看,不断打量。 “夫人……” 话音未落,金链随之拂动。 是她最终仍仰起了头,吻上他的唇。 锦被陷落更深,帷幔落下,哪吒看着她,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赞叹。最后,又忍不住失笑。 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猎手与猎物之分。 云皎可以心甘情愿成为猎物,但同时,她亦是猎手,一步步诱他沉沦。 譬如此刻,她享受着,也引导着他溺入情海深潮。 * 年后没几日,小妖们就来了消息,说孙大圣等人快走到荆棘岭。 今年时间也赶,孙悟空并未至大王山聚会,云皎琢磨着误雪始终未去荆棘岭,那这一难该怎么算呢? 没多久她就有了主意,她不再如最初一般被动,白菰她能保下,误雪当然能争下。 于是她杏眸一转,扬声点人:“误雪,带上山里最会做饭的小妖们,点齐家伙事,随我出山!” 误雪自将大王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立刻操办下去。 因要出门,哪吒为她装扮时选的衣裙也喜庆,是经典的金红搭配,云皎一看,却不乐意了。 哪吒低声哄:“这套好看。” “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云皎吐槽他。 哪吒忍俊不禁,“我看是夫人太敏感,浮想联翩。” “没你敏感,碰一下就抖抖抖,眼眶红红,好生可怜。” “……” 为何这般说,还得追溯到上元之夜。 那夜,她施了同心咒,又对着哪吒一番为所欲为,大肆蹂躏,他却又开始装,这样受不住,那样不可以。期间,呼吸凌乱,眼尾薄红,音色忍耐但愉悦,在她耳边断续低语。 “夫人的确学有所成了,这般手段……” 她被夸美了,更被他喘得兽性大发,恨不得用尾巴将他整个缠起来,再藏起来。 也就是这样狂横蛮干,到后来,不免有些累了。 气力不济时,他便开始谏言:“大王可是力竭了?还是让小妖来服侍吧。” 这“小妖”,是他的自称。 没错,他又有新的角色扮演癖了,自她狞笑着说了句“你这小花精就等着本大王蹂躏吧”,他很快适应角色,甚至越说越顺口。 云皎被小花精这般的温柔体贴迷昏了头,心神一松,同心咒随心悄然散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从上方跌落入他的怀抱,一下被他翻了个身,而后…… 旖旎纠缠,低吟浅喘,直至更深夜重。 那一夜,非常长。 长到哪吒快将她精心定制的链子弄废了,最终,一切以他胸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告终。 那日,云皎音色渐软,气息未匀,蜷在他怀中,仍故作凶狠:“你若弄坏了这一条,我会再做十八条更结实的,让你日日换着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 哪吒想到能有十八条穿在她身上的光景,眸色深了深。 但眼下,自是哄夫人为上,他不再多想那等好事,收起心思,亦不想说怎样他都会有专门针对她的美人计,以防下回她心生提防。 他只从善如流认栽:“是是是,是我贼心不死。可夫人穿这个,确然是好看的。” 金,红,实乃哪吒的专属配色,譬如乾坤圈和混天绫。 比起粉红翠绿的莲花配色,哪吒俨然更接受这等色彩搭配。 眼见哪吒也已替自己选好了与她搭配的情侣装,云皎无奈又好笑,终是随他去了。 * 荆棘岭,木仙庵。 此地古木参天,荆棘弥漫,千年松、柏、桧、竹四树精在此修行得道,化形为“劲节十八公”。误雪起初亦在此一同修炼,后被云皎挖去了大王山做副手,四树精亦知情此事。 如今,误雪重新归来,见她是越混越好的样子,四树精亦面上含笑,捻须欢喜。 但很快,四树精就见大王山的一众小妖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场地,垒石为灶,架锅生火,切肉炒菜…… 第273章 一时,四树精有些懵。 但每个人都心有默契地拔了几根身上的老木头,让小妖们生火,而后,才问误雪:“这是……作什?” 误雪正站在云皎身旁,但更靠着云皎的,是一个身携异香的、容色惊世的男子。 几人一看,只觉不对,草木精灵对花草香最是敏感,天上地下,有谁身上能有这般纯净的莲花香气?他们一下意识到——这是天庭的哪吒。 并且,哪吒已开始挽袖做饭了。 而他旁边,他的夫人云皎正在指点。 劲节十八公:…… 他们是不是已垂垂老矣,跟不上时代了? 不多时,炊烟袅袅,诱人的饭菜香气已飘散开来,更令几人惊恐的事便发生了。 ——时常听路过小妖们提起的“移动天灾”西行取经团竟来了! 这四树精平日深居简出,偏安一隅,所有线报都来源于过路人,但不会有一个路人能走前几里,再转回头告知他们取经人朝着他们来了。 是故,几人根本没想到取经人还会到荆棘岭来,一时震惊极了。 好在,眼下有人主持大局。 云皎正教着哪吒做完最后一道大菜,敏锐察觉到猴哥的灵力,当即跑去崖边眺望,招手道:“猴哥,猴哥,我在这儿呢!” 孙悟空微眯着眼看,确认了身形,真是他师妹。 “小云吞,你怎在此?” 云皎意欲给他们个惊喜,是故没提前说,眨眨眼睛,“我晓得你们忙,忙,忙点好呀,就是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还是太不容易了——” “是故,我掐指一算,特意来此处设宴,叫你们好好休整休整。”她笑嘻嘻。 究竟是情报网带来的消息,还是算出来的,云皎不说,孙悟空不问,无人在意。 孙悟空也笑嘻嘻。 唐僧一听,顿时面露感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劳云皎大王费心。” “唐长老客气,快请入座!”云皎说完,又指着几道菜,“这个,这个,这个!这几道菜是我夫君做的哦!” 猪八戒一听,筷子收回来了。 哪吒:…… 孙悟空倒没收,唐僧和沙僧也没收,敖烈不知哪吒厨艺稀烂,但对杀神有先天恐惧心理,一时有些迟疑。 可见云皎这般卖力推荐,最终还是以一种“豁出去了”的痛苦表情夹了菜。 但其实,菜味道还不错。 孙悟空一挑眉,中肯评价:“倒还不错。” 唐僧亦觉得不错,还美化了一下,“三太子竟有这等厨艺。” “三太子,厉害。”沙僧端水,“大王做的,好吃。” 敖烈只捧妹妹,“云皎大王,您竟有这等手艺,您简直就是天选之龙啊!” 云皎:? “我意思,你是天龙人,天才神龙人。” 云皎:? 云皎懒得搭理他,“吃饭吧你!” 猪八戒听了众人评价,这才要去夹菜,云皎却一筷子将他筷子怼飞,面上含笑,实则恶狠:“你——不许吃我夫君做的菜了,没品!” 猪八戒委屈,转而去夹云皎自己做的,云皎筷子又一横,也不让他吃,“说我夫君就是说我。” 猪八戒切了声,转头夹误雪的。这下云皎点到为止,没再说了。 气氛还算其乐融融。 误雪见了猪八戒,又是在难得平和的氛围里,也不免与他说起高翠兰的事:“小猪,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高老庄,翠兰一切安好。你呢?心里可曾放下了?” 猪八戒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桌上言笑晏晏的云皎与哪吒,又回想昔日众人的劝慰…… 放下筷子,他深吸一口气,问误雪:“翠兰她……可另嫁了?” 误雪回想着翠兰的模样,翠兰如今过得其实挺好的,但的确没嫁。 于是摇摇头如实答:“并未,她如今忙着打理家业。” 猪八戒沉默片刻,心里那个朦胧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果断,“我下定决心了。” 误雪问:“什么?” “待从灵山回来,你就清楚了。” 云皎闻言,瞥了他一眼,但没多问。 一顿饭,宾主尽欢,过后几人还恋恋不舍,唐僧甚至难得没了矜持,看着那些精巧的炊具,颇为不舍道:“这些器物搬运不易,只做一餐,会不会太过可惜?也……辜负了大王一番美意。” 实乃是离开女儿国后,近一年没吃过一顿好的,和尚这下是真吃馋了。 孙悟空笑道:“师父莫忧,仙家手段,搬运这些不过抬指之功,片刻后小云吞就能将这些拿回大王山去了。” “现下就要拿——”唐僧急切开口,又觉失礼,只得轻咳,“咳,阿弥陀佛。” 云皎也笑,“唐长老莫担心了,不会浪费。” 唐僧听了,哪好再坚持,赧然叹气,“是贫僧着相了。” 话虽如此,临走时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云皎最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此告别。 她心里感慨着,这怎么不算诱惑之难呢?只不过考题不再是美色,而是美食。 * 再回大王山,云皎在即将落定的云间,发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太浓烈,实乃数以万计的精兵藏匿之息,裹挟着水族的湿咸灵力。 哪吒自也发觉了,眉眼微沉。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出手。 但见灵力激荡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虾兵蟹将都仓皇现了身。 没错,是四个方向。 ——四海之兵,皆来了。 第160章 今日之祸,昨日之因。 霜水剑化作长鞭,长鞭又化作万千道寒光,一时如寒冰巨网兜头罩下。与此同时,混天绫亦遮天蔽日,在巨网之上笼盖另一重压制。 二人一同出手,灵力一压,大队人马如滚地葫芦般慌乱往下退,最终齐齐狼狈落定大王山山门前。 西海与南海的兵马现形最快,两海龙王亦在最前,被逼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拱手:“三太子,云皎大王,是、是我等啊!” 云皎才自云端翩然下落,挑眉冷笑,“鬼鬼祟祟,作什?” 敖钦面色发苦,欲言又止:“还不是…因为……” 因为,东海与北海,也随之来了人。 这四海龙王,已然被划分为两列,一列被云皎和哪吒划定为必战死敌,另一列却成了微妙的盟友。 即便这两盟友尚是心怀鬼胎,年前就叫他们调精兵来,拖拖拉拉待到年后,还顺带多送来两列东北海的兵马。 若非今日她恰在云端,这四列兵马,都打算悄无声息接近大王山。 好大的胆子。 不过,既已提前设局,故意遣小妖大张旗鼓入西海传令,眼下这般“齐聚一堂”的境况,也是云皎早有预料。 山门之后,数万妖兵早已埋伏,只是此事尚不足外人道也。 云皎面上依旧冷凝,当即发难道:“好,好得很,我令你二人前来是为结盟示诚,你等却阳奉阴违,裹挟祸水同行。既如此,休怪我视尔等皆为同党,同等对待!” 话音才落,她已出手,冰寒剑气破空而出,出手便是对着率先开口的敖钦。 杀鸡儆猴,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但与此同时,她目光微微朝哪吒偏转,哪吒当即会意,对着更碍眼的北海龙王便下了手。 那才是她真想杀的人。 敖广下意识想拦,可身形刚动,哪吒视线扫来。 这红衣青年分明没再动,冷然漆黑的眸间已昭示出所有森然杀意,敖广是在场最清楚哪吒可怕之处的人,当即冷汗涔涔,半步不敢再动。 敖顺惨叫一声,肋下被一道能凝成实刃的火焰所伤,鲜血迸溅,周遭好几人身上都落下了血点子。 好在哪吒太懂云皎心思,还未真正一击必杀,暂且只给了个教训。 敖闰与敖钦见这夫妻二人出手如此果决狠辣,皆已看明根本没有谈判之机,被霜水剑所伤的敖钦率先站队。 他抢先喊道:“大王,冤枉!实乃有人泄露了机密,东北海才尾随而至——” 话未说完,敖闰猛地拉了他一把,面色惊慌。 “哦?”云皎却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哪吒不单出动了混天绫一件法宝,既看出云皎的心思,法器自方才就未收回,眼下,但凡有虾兵蟹将上前,就会被随机砸死。 无论哪一海的兵马。 这般一视同仁的重压,叫几人魂不守舍,敖钦眼看那法宝逡巡至南海兵马上空,心痛至极,再顾不得许多,“是……” “是我说的。”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侧方云间响起。 是龙女。 云皎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她微微侧目,往那处看去,只见龙女面色几分苍白,眸中却仍然倔强,很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 第274章 可云皎,从不因旁人一副犟脾气就善罢甘休。 反之,她唇边冷笑更甚,蛟丝霎时出袖,对准的人成了龙女的父亲敖闰。 “父王——!”龙女脸色这才变了,失声惊呼,怒视着云皎,“你做什么?!” “我早与你说过。”云皎将敖闰猛拽至自己掌中,虎口死死压住他喉咙,只道,“无论你,亦或你的至亲,莫要行差踏错叫我捏住把柄。否则,我绝不轻饶。” 红孩儿一事到底叫二人结下梁子,至少在龙女看来是这样。 此后云皎赴宴东海,使得四海心思各异,闹得不可开交。 到如今,已是不可收场。 “你是自觉背靠珞珈山,才敢屡屡与我作对……”云皎偏头审视她,“还是,眼里只得见你所见,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你先放开我父王!”龙女已然急切不已,踏前一步,掌心灵光隐现,竟是想动手抢人。 语气却还哀求,似想商量,“你要捉便捉我,要杀也杀我,向两位伯父揭发你离间四海之举的,本也是我!” 云皎闪身微避,挥掌将她推开,只随意道: “你不够格。” 此言如针,狠狠刺痛了龙女的心。她本是四海出世的天才,得菩萨青睐入珞珈山修行。但云皎的出现,却好似叫一切都变了。 龙女并不觉得一切皆因云皎而起,却不喜云皎还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西海南海既已应允与我夫人结盟,临阵却心怀异志,携兵潜行。”云皎的嘴替哪吒开始发力,冷嗤,“略施薄惩,以儆效尤,自是妥当至极。” “你说我离间四海。”云皎顺着哪吒的话,唇角弧度讥讽,“怎不说说你父王当初是如何私下寻我,低声下气求我结盟的?” “还是说,这等关键消息,你竟全然不知,只凭一己臆测,便敢对我妄加指责?” 哪吒顿了顿,发觉云皎的重心果然还是在龙女身上,句句激将。 云皎说罢,手下并不留情,指尖蛟丝一紧,敖闰顿时颈项青紫,发出痛苦闷哼。 “父王!” 见龙女还想上前,敖闰嘶声:“我儿,快退下,退下!” 敖闰与敖钦意图毁约是事实,即便没成功,有此异心,便理当受罚。 无人神色激烈,毕竟也打不过,但此刻听了云皎的话却尽数有些心虚。 只因他们确然未将这事告知龙女。 龙女所见,仅有四海因云皎而起的动荡。 可动荡之下真正的暗潮汹涌,她的至亲们,却默契地对她缄口不言。 想明此事,云皎暂未再与龙女纠缠,转而扬声: “无论西南二海,亦或东北海,四海之内,不过是想知晓当日太白金星亲临,究竟与我商议了什么……” 她轻笑,“今日,我便好好说予你们听。” 果真,众人仓皇的情态暂且压下,皆屏息倾听。 “四海内耗,动荡不安。但你等似乎忘了,四海之上,尚有天庭管辖——尔等,皆为天庭臣子。” 她刻意停顿,欣赏了一番四海龙王红白交织的脸色,才继续道:“而我,奉命整肃四海。故,与大王山结盟,是为安定;与我为敌,便是欲与天庭的颜面为敌。” 云皎当真极会借势,践行水不与万物争锋,却包纳万物的道理。 哪吒听她这番看似毫无道理的发言,却懂了——昔日,她曾向太白金星承诺过,必定给天庭一个交代。 天庭既然答应,那天庭便是她的“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山后,战鼓擂响,妖众早听得山门的动静,浩瀚妖兵霎时前来,三十三妖洞洞主已闻声而动。 宁静的山林,瞬然间妖气冲天,无数妖兵乌泱泱一片,阵列于云皎身后。 大王山麾下,除却她自拥的数万妖兵,又统帅数十妖洞,妖众何止十万。 四海想搞偷袭,但在她主场之下,已是败局。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她垂眼看面色已然酱紫的敖闰,松开些许手中力道,又看敖钦。 “是真心结盟,与我共利,还是你四海……执意一体?” 四周死寂起来。 但实则,并未过多久,敖闰与敖钦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结盟!我等愿与大王山结盟!” 千年前,四海联手水淹陈塘关,可他们心知肚明,那时是奉了天庭的密令。何况陈塘关尚是人境,彼时的哪吒也只是稚嫩人子。 可如今呢? 他们面对的是妖众数以万计的妖山,其后是杀伐果决仙力无边的三坛海会大神。 威胁?摇摆不定?只会叫他们死的更快。 他们再一次深深意识到,昔年,天庭利用他们对付哪吒,如今时过境迁,天庭欲寻更强大的盟友,又利用哪吒来对付他们。 实在可恨,可叹,更可悲。 今日来此,简直是自寻死路。 另一边,敖广与敖顺见状,惊怒交加。敖广有意结盟,急声试探:“大、大王,我等亦可结盟,您看,往事……” “住口。”云皎冷然打断,“你二人本为天庭敕封的龙王,不思恪守天规,反而私调重兵擅闯凡界妖山,其心可诛,其行更当诛。” “想与我结盟?做梦!”她嗤笑。 敖广想到昔日分明是她带兵擅闯东海,如今还要被倒打一耙,心里恨极,面上却不敢表露。 哪知云皎嘲讽过他后,仍觉不够,今日之事她本不打算善罢甘休,长剑一划,将四海的站位彻底分开,二位龙王在她身后,另两位便被她摈斥在前,泾渭分明。 明显带着挑唆的意味,哪吒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她有意叫二者先自行相斗。 场面一时混乱。 四海的兵受了各自龙王之命,竟真自相残杀起来。 敖闰和敖钦先动的手,敖广与敖顺气急败坏,眼见大势已去,目光左右急转,最终投向龙女,哀求道:“侄女,好侄女,你是菩萨座前弟子,身份尊贵,快替伯父们说句话,她定然不敢动你!” 龙女抿唇,心中蓦然发凉。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在亲族眼中的价值,不是真正的亲缘,而是可供利用的“身份”。 可纵然心寒,看着二位伯父仓皇哀求的模样,她呼出一口气,还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云皎静静凝视着她,心中掠过一丝迷茫,这怎得还执迷不悟? 有什么好帮的。 心中有思,面上不露,云皎仍是一副嘲弄笑意,有意道:“龙女,若你起初不趟这浑水,今日何至于此?” 被亲族推上前,面对如今他们觉得最为棘手的人物。 而他们,又美美隐身。 “不过,也多亏你将这水彻底搅浑。”她话锋一转,眉眼冷煞,“污泥泛起,水落石出,你也该看清底下的不堪了。” 龙女闻言,只是抬眸,眸色沉沉盯着她。 万千妖族之前,云皎一身红裙翩飞,负手而立,临危不乱,甚至有几分众星捧月的意味,但龙女已然意识到,云皎非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而是一位真正淌过血雨风浪的妖王。 当真,与她很不一样。 分明都是“龙女”,最终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途。 甚至,云皎身上这种令她渴望又震撼的磅礴生命力,未有一点来源于妖群众多的衬托,更不来源于哪吒的神威。 唯源于云皎本身。 这样的人,生来恣意昂扬,自由无畏,不困于人言,不缚于威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龙女停下脚步,渐渐不愿直视,只低声道:“既如此,我愿以自身为质,换四海暂且安宁。云皎大王,您可否成全?” 云皎面上得意的笑,却渐渐淡下了。 她微微蹙眉,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困惑。 那日积雷山下,观音点拨敖烈“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随缘法,不可强求”,云皎一瞬便明了这哪里是在说敖烈——分明是在借敖烈,指龙女。 而且,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观音也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到龙女。 是故,云皎明悟,观音是想借她手开导龙女少管些这等无聊琐事,平白扰乱清净修行。于是她才对哪吒说自己成了精神导师,得观音之命开解龙女,这也算她的“势”。 就是不知观音提了这事叫她“帮忙”,事后会给她什么好处。 “我不成全。”云皎道,“龙女,你是在赌我会顾忌观音颜面?可我从不受他人挑衅,你敢挑衅我,我一样对你动手。” 龙女却摇头,她本不是与云皎一样的“赌徒”,她眼中,更深的是疲惫无奈。 “大王,前几次您的忠告,我早已铭记于心,我又何曾再侵扰过您身边之人?除却,你非要卷入四海之争……” 云皎嗤笑一声,“所以?” “所以,我是自愿的。”龙女呼出一口气,痛下决心,“是我不想看见四海这般。” 第275章 “如您所言,一切始于我上大王山挑衅,随后又是我将您引入东海,今日之祸,自有我昨日之因。我愿以此身承罚,但求平息干戈。” 她说罢,上前的步伐越来越果断。 哪吒眉眼一沉,见她将要靠近云皎,火尖枪破空而出,涤荡的猎猎真火顿在龙女面门三寸,杀意凝如实质。 敖闰被这一幕吓得眼睛赤红,嘶吼大喊:“快退下,快退下,我的儿啊!你糊涂——!” 云皎依旧未语,未动,只是寒冰自她脚下弥漫,瞬息冻至龙女脚边,将对方牢牢定在原地。 西海司风,奉天庭之命掌四洲四海风源,风却化不开这般坚冰。 由悍然灵力凝成的冰,迅速攀上龙女的膝盖、大腿,刺骨的寒意涌入,她眉眼轻蹙,才流露一丝痛楚,又迅速敛藏。 她不肯服输。 观音看中的弟子,确然非是常人。 云皎偏头看她,而龙女则看着自己的父王拼死想要挣脱束缚,敖钦叔父也随之而上,一时连什么结盟都顾不上的模样,她结了冰的长睫颤了一颤,心底却仿佛有了一丝欣慰化作的暖流。 是了,起初她的确心觉,为何亲人要这般唯利是图? 为何只见眼前利益,不见往后筹谋? 她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但此刻,私心渐渐散了,一则未必无人护她;二则,也是最重要的…… 不是无人,心在向善。 龙女心中愈发坚定,仰头道:“大王,四海自千年前便日渐式微,境地困窘。海底万千水族,实则……都活得很难。” “任何人的挑拨,施压,分化,都会令四海臣民雪上加霜。龙王决议,臣民遭劫,我一人之命,无法抵下四海水族的命,但我希望,至少能以此微不足道之身,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们已过得够苦,实在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不仅是她,几个龙王也都怔住了。 第161章 万千难题,迎刃而解。 龙女一番肺腑之言,场上战况却并未因此休止。 一人之愿,微如萤火,如何照得亮万千兵马铁血之心,又如何唤得醒利欲熏心之徒? 可云皎心底确然泛起淡淡沉郁,她似有所察觉,自己先前对龙女的判断,似乎偏了。观音的深意,或许也非她理解的那般简单。 而后,她又忽听龙女轻道:“云皎,我承认,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 云皎不解地看着她。 “我受四海供养,享龙族尊荣,才有今日的修为与地位,可这是荣光,亦是枷锁,四海兴衰被系于我身,万千水族眼望于龙族,我如何能放下这一切,独坐高台,只求自身超脱?” 她苦笑,“我放不下……我无法逃离,无法像你这般,恣意来去,只为自己而活。” 她明白,云皎原本也该是“龙女”。 她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比起被龙族千宠万爱的龙女,云皎的幼年要凄惨太多,可阴差阳错地,云皎最终活成了她最想成为、却只能遥望的模样。 云皎能恣肆嬉闹,掀翻宴席,打伤龙王,甚至有人愿陪她在天地间“肆意妄为”,但她不可以。 父王与叔伯困于眼前寸利,可她蒙菩萨教诲,需时刻持守灵台清明。 她要看得清明,知晓谁在其中受困,谁在其中受苦。 哪怕看清的代价,是自己亦深陷其中,自苦自困。 云皎看着她苦涩的眼眸,那双淡如海浪的眼眸里,仍凝着一片澄澈清寂,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从初见到如今,从未变过。 但云皎并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唇角微勾,只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腐朽,确是苦境。然,为君者若无手段,既不能清内腐,又不能御外敌,才是最苦。” 龙女微微愕然,抬眼看她。 “这般处境之下,若还自怜自叹,甚至彼此维护,纵容害虫蚀空梁柱,那更是苦之源、祸之根。” 她直直盯着龙女,坦荡而锋利。 “你若要保一个无情寡义、无为无能之人端坐高台,那不光他是罪人,你——亦是。” 龙女唇色倏白,“云皎……” 云皎不管她如何作想,继续扬声:“西海南海早已将东北二海的罪证呈于我手。敖顺淫奢昏聩,敖广残暴多疑,皆乃刻薄寡恩之徒。这般行径,你是从未看清,还是仍觉得他们堪用?” 龙女反驳的话再说不出,如遭雷击,目光掠过那些仍在互相指责、怨怼不休的叔伯…… 一切如旧,从未改变。 “再者。”云皎又问,视线牢牢锁住她面上神态,“你说羡慕我,这羡慕从几时生?若让你我交换,你可愿从头来过,走我走过的路?” 龙女彻底僵住步履。 “你所见、所愿,并无错。”看不见底下困苦,也不是她错。 云皎说完这一句后,暂未再开口。 此刻,她们一个站在高处睥睨,一个在低处仰望,可命运吊诡之处便在于——往昔,二者所立之位,并非如此。 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槛。 龙女出生优渥,目光垂落时,总像在俯视一片微澜的苦海;而云皎自泥沼重生,抬眼望去时,也看不见浓雾之上的光明。 云皎意识到这一点,也才真正明白观音想让她“开导”龙女什么,又想叫龙女“开导”她什么。 镜里镜外,窥见的都只有一面人间。 “珍惜眼前吧。”云皎又道,“你既享四海供养,得菩萨点化,何不加以利用,以求斩除沉疴?” “以一人之名谈牺牲,何等轻巧;而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方是真担当。” 龙女真有一颗悲悯之心,心却被俗世弄乱,显出浊态,她要做的不是彻底颠覆龙女的思想,而是替她抚去尘埃。 言尽于此,云皎不再与龙女纠缠。 这番话已经用尽了云皎事先设想的所有教育台词,她本不是个多会劝人的,一番话说的很密,说到最后,心里大松一口气。 总算赶在耐心彻底告罄前,结束了这段对话。 她松开了对敖闰的钳制,因此人虽有私心摇摆,但起初她愿与之结盟,自是早有情报所示,他和敖钦确非大奸大恶,尚有底线可守。 随后,云皎环顾四处,目光锁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敖顺。 霜水剑化鞭,她再度抓住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王。 “大、大王,饶命啊——” 此人身上仍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云皎眉眼冷下,声音沉沉:“蛟族神女,究竟在何处?” 敖顺浑身颤栗,眼神躲闪:“我……我不知……” 云皎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迅速抬手压上他额角。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上一回被她“宽容”留下的龙角,这回便断了。 “云皎!云皎你岂敢!” 云皎已随手将那龙角掷于脚下,碾入尘土。 “我非你这等凉薄之徒,不会用你北海妻儿威胁。”云皎打断他的无能狂怒,语气平静至极,“但你若不说,我便一点点折磨你,割下你的皮肉,拆下你的龙骨,剜了你的龙目,再将你浑身龙血慢慢放尽,你有的是时间,在无尽痛苦中慢慢回想……” 敖顺吓惨了,极致的恐惧竟是一下压垮了他。 “我说,我说……你、你母亲埋在东海,具、具体的方位,我也不知。”说这话时,他已惊惧到瞳孔紧缩,眼神闪烁。 敖广对他怒目而视。 云皎凝视着敖顺好半晌,忽然笑容愈发大了,笑他没出息。 她自然晓得,妻儿根本威胁不到这等自私之人,唯有直接施加于他自身的酷刑,方能奏效。 着实可笑。 但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转过头看哪吒,哪吒与她心意相通,早已不耐,展袖,缚妖索横出,一下将敖广拖至他面前。 稍一握拳,金光灿灿的缚妖索便彻底勒入敖广皮肉,如条条错错的刀在刮骨。 敖广哀嚎着,口中溢出鲜血。 “为何在东海?”云皎再度开口,但这一次,她并未特意询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她的目光是游移的,缓缓在四海龙王之间逡巡,如最后的审判。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南海龙王敖钦。 “大王……” 亲眼目睹了这二人的酷烈作风,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人会走到一起。 昔日哪吒血洗东海龙宫,何其惨烈,但也侧面印证此人烈性。烈性之人,看上了另一个烈性之人,二者一同发疯,谁能抗住? “大王,经小王调查,蛟族神女直入东海后,北海传信,希望东海出手……” “敖钦,你放肆——你岂敢诬陷兄长?!”敖广大怒,被哪吒钳制也忍不住厉声喝断。 第276章 而后,遭了更惨的一击。 既然敖钦开了口,敖闰叹了一声,也接道:“东海以知晓敖顺踪迹的名义,邀神女入水晶宫,而后,暗算了她。” 难怪敖顺不知她最后的踪迹,想来根本不在乎。 哪吒眸色微沉,云皎也曾与他说过一些往事,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很早就有人在追杀她,早在花果山之前,她就一直在逃亡。 他很快想明白,厉声问道:“你将蛟族神女捉住,是为拷问龙蛋的下落?” 敖广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没料到哪吒竟一语洞穿关窍。 “不说?”哪吒问,手指再度收紧。 但这一瞬,哪吒尚算平静,敖广却惶恐难当,他似乎透过如今莲花身的青年,看到了昔年那恨意决然的少年。 自视内心恐惧,他心知若他不说,遭殃的是东海,遭殃的是他再经不起风浪的儿子…… 敖广喉中咯咯作响,最终绝望闭眼:“神女已死,身躯化作长明灵珠,便、便在往日三太子与大王去过的那片珊瑚丛里。” 云皎回想起了那片珊瑚丛,漆黑之中,确有一缕幽光莹莹照明。 原来…… 她面色沉如冰水,早已无意再追问敖顺是否早知神女怀孕,是否早知她的存在。 那些答案,于她已无意义。 她最后看向敖顺,只问了一句:“神女,名唤什么?” 敖顺张了张嘴,眼神空洞,竟真的答不上来。 云皎面色未变。 但她手指微抬,旋即,疾速收紧。 敖顺霎时面色爆红,眼瞳充血,霜水剑化作的长鞭在他咽喉处寸寸收紧。 云皎的声音很淡,“敖顺,我与你,与四海龙族,没有任何亲缘可言。” “我的血脉天赋,皆承自蛟族神女,我的一切,皆是我自己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而你……”她垂眸看着敖顺无力挣扎的样子。 她瞳孔里倒映的,仿佛真只是一具蜉蝣,轻飘飘的,撼动不了她任何心绪。 “你不生不育不养,对我无恩无情无义,你我之间,只有血仇。” “现下,我大仇得报,你与我最后一丝瓜葛也可两清了。” “你根本不配再与我有干系。” 敖闰似已看出终局,震惊非常,颤声欲止住云皎,“大王手下留情,弑父之举,天理不容啊!” 但霜水剑已收紧到极致,寒芒闪过,映亮了云皎毫无波澜的眼眸,而后在那眼瞳深处,晕开的是一片泛滥的血红。 寒刃如雪花飞落,刮尽了他的皮肉,剜去了隐匿在人身道体之下的龙鳞。 云皎眼也未眨。 火尖枪一横,拦住所有欲上前的龙族,哪吒冷然道:“既未生养,何来为父,既不堪为父,天理何义?” 他的夫人,不认天理。 他亦不认。 果然,云皎毫无异议,冷眼相对敖闰,对方霎时噤声。 之后,她与哪吒一同将目光转向了敖广。 哪吒什么也没再说,但他亦明白,今日这“势”,足以暂时让他夫妻二人肆意妄为。 余下的事,余后再算。 昔年剔骨割肉之仇,横遭污蔑之仇,今日,当一并相报。 火尖枪化作昔年的雪色刀刃,一刀划向敖广脊骨,龙筋被掀起挑出。云皎见状,忽而启唇:“哪吒。” 他微微侧首看她。 “三千刀。” 东海幻境之内,云皎亲眼目睹那少年自刎,每一次下手,她都在心里细数。 不多不少,恰是三千刀。 哪吒微怔,旋即会意,毫无迟疑将刀影幻化三千刃,刀刃如雪,映衬血色。 一切结束时,敖广已成血龙,奄奄一息,被弃于山门之外,任其自生自灭。 四海兵潮渐退,云皎向东遥望。 她欲亲自取回那枚明珠。 “……大王。”久未出声的龙女,却忽而开口,“你既已宣告与四海无关,此刻再入东海,无论是否有结盟之由,皆会落人口实。” 云皎一时未言,听她继续道:“大王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去取珠。” 这下,云皎深深看了龙女一眼。 “如此,有劳。”云皎最终颔首。 龙女微顿,她不知云皎一贯是个前手打架、后手就能嬉皮笑脸说你我关系好的性子,在她愕然间,云皎却已将目光转去余下的敖闰敖钦身上。 事关自己父王,龙女仍难免紧张,刚想开口,云皎先道:“今日结盟,天庭为证,调来之兵我收下了,至于东北二海龙王更替一事,我自会呈报天庭。” 实则是天庭肯定会找来,不必她亲去。 而龙族内部如何择选新王,便与她无关了。 敖钦关注的是这兵竟是真要,云皎精得很,不会直接被她挖去大王山吧? 他欲言又止,哪知云皎根本不与他玩精的那套,直接道:“你与敖闰既已调兵前来,天庭便已知晓,此时收回,等同毁约。自己掂量着吧。” 敖钦:…… 既已到了她手中,她自然可用,即便不能用来固兵防,但卖卖普通劳动力也是可以的。 敖闰望向女儿,又看向云皎。想起先前敖烈回西海时曾说:云皎也非是奸恶之徒……他虽不全信,但眼下别无选择,只得默许。 敖钦见兄长如此,亦不再多言,二人齐齐拱手:“单凭大王定夺。” 风波渐息,尘埃暂落。 云皎关门送客。 龙女看着云皎转身离去的背影,比之千年几乎未曾改变的自己不同,云皎似已变了不少。 取回龙角后,她的身形彻底脱离少女的青涩,如抽条的修竹,一袭红衣明媚,暮色之间,更似灼灼明焰,亮烈却又沉静。 她仍在不断生长,从独行拒众,到借势而行。 龙女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抹红影上,直至对方成为一个小点,她忽然清醒意识到…… 自己要做的不是追随旁人的身影,而是也往前走,哪怕是与之不同的道途,只要不停下。 抛开自缚之念,专注修行,才能真正强大。 强大到足以让万千难题,迎刃而解。 第162章 天地之间,唯他二人。 处理完四海的事之后,云皎回山。 误雪第一个迎上来,“大王,可有事?” 云皎摇摇头,几人一同回到金拱门洞,却在洞门口看见了白菰。 暮色浸透峰峦,视线有些昏黑,白菰正缩在崖边的大石边,眼神畏惧地看向她。 见她目光也投来,白菰猛地往后缩了缩。 云皎步履一顿。 她想,白菰看见了群妖遮天出山的模样,也看见了她杀伐的模样。 云皎下意识垂眼看自己,绯色裙裳上溅着斑驳深色,右手更是浸满湿凉黏腻,那是方才拔下敖顺龙角时留下的,她觉得畅快,但眼下,鲜血还一点点顺着指缝、指尖淌下。 这一切,叫白菰更害怕她了。 白菰又看了云皎一眼,面色发白,最终惊恐跑开。 云皎垂眼,才要动作,哪吒已抬手将二人周身所有的血迹抹去。 而后,云皎等待片刻,等小小的白菰离开,给对方留足了缓冲的时刻,才继续往里走。 先让她静一静罢,云皎只得这般想。 * 翌日,山中积雪渐消,年节过去,总归有了些早春的气息。 云皎换了身简素白衣,发髻松挽,自觉是个非常没攻击性的造型。她同误雪一起去找白菰,打算践行让对方年后炼体修行一事。 那瓶灵草炼化而成的丹药被她握在手里,但当她靠近白菰,白菰却死死咬着唇,摇头:“我不练!”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侧目问:“为何?” 白菰没有答话,看见云皎,她仍然在发抖。 她回想起昨日的大王山,整座山都在震荡,群妖嘶吼,四处弥漫着血腥气,想起云皎衣上刺目的红,而周遭妖众却视若平常…… 仙妖的世界,不属于凡人的世界,实在太过恐怖。 “我怕……”小白菰摇头,声音染上细弱哭腔,“我不要变成那样,我怕……” 不想变成被杀的人,更不想变成杀人的人。 云皎缓缓屈身,想靠近些安抚她,白菰却像受惊的小兽般猛然后退。 这一瞬,云皎心底头一回生出无措之感。 山中灵智未开的小妖她哄过许多,自认很会哄小朋友,临到此时,她才发觉面对这般真正脆弱的人族小姑娘时…… 她手足无措。 白菰和从前太不相同,她似在风中漂泊的微弱小草,一丝惊动便战栗不止。 除夕夜,云皎替对方做了从前爱吃的菜,可对方已不再欢喜,也从来不喜热闹,畏惧黑夜,一切与白玉所说的一样。 而这一切,也令云皎猝不及防,意识到她与从前的白菰是多么不同的个体。 误雪在一旁轻声劝:“白菰,许多事你如今还不明白,待你修炼过后,自然就懂了……” 第277章 “我不懂?”白菰忽然打断她,眼眸通红,“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么?我很小便知道,我是另一个人的转世,连‘白菰’这个名字都是她的,可我不是她,我不要变成她!” 眼泪如豆一颗颗坠落,她声音颤抖,仍用力喊出来: “我不喜欢修炼,我也不要变成和你们一样……我只想做我自己!” 西梁国的孩子,竟然开智如此之早。 云皎微怔,看着那小小身影扭头跑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误雪也垂眼神伤,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远远看着就好,”云皎道,“若有变故,及时回我。” 误雪应下。 哪吒伸手揽住云皎的肩,声音低低,哄慰她:“今日要不出去走走?” 云皎心想,原本她是有一处要去。 但眼下,茫然将心声淹没,好容易确定了的一些事,似乎又不确定了。 她张唇,想说“不了”,忽地又有小妖来报:“大王,天庭来人了。” 昨日才闹出四海那般动静,今日天庭便已派人前来。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将心头纷杂暂且压下。 * 来者果然是太白金星。 老者拂尘轻摆,笑容圆融如常,也未多做寒暄,便直入主题:“大王好手段,四海沉疴积重,如今东北二海失主,西南二海归盟,看来,皆已掀不起风浪了。” 昔日天庭所“虑”,不过四海合力,又生事端。 如今僵局已破,自然乐见其成。 云皎笑了笑,只道:“老星君过誉,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居功?倒是天庭好意待我,我自铭记。” 太白金星原本想露出更神秘傲然些的微笑,但见哪吒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一噎,他也只是传话的好吧。 “大王谦逊了,天庭赏罚分明,本是无错,合该当赏。”太白金星只好干巴巴道。 啧,之前还施压,现在又捧杀。 一通商业互吹后,云皎心底毫无放松之意。 她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庭坐看她与四海斗争,亦不会愿她势大。 此时不再是讨赏的时机。 “是。”云皎便状似严肃道,“如今四海既平,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天庭若不再追究,我往后也好潜心修行,不再多管其余。” 太白金星看着这对夫妻,自也明白,云皎面上客套,心里肯定可劲在腹诽。 而旁边的哪吒三太子,与他同僚千年,他自知这小辈烈性,一朝出离天庭,已难回头。 二者皆是不甘受摆布之辈,此刻相逼,并不明智。 他心念电转,忽而抛出一个看似毫无干系的话题:“听闻三太子一直在寻令兄金吒的下落。” 哪吒眸色幽深,抬眸看他。 “近日天庭偶然察得,前部护法似在西南某山一带现身,那山里无有男儿,只有女子。”太白金星捋须,“也不知前部护法去那处作何缘故。” 只说金吒,就是不提李靖去哪儿了。 云皎听他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暂未出声,想到自己师父说的随势而动,她已大致摸清这“势”便是西行的脉络。 女儿国过去,只有女子的地方,还有何处? 好在,太白金星也不是真想卖关子,他见云皎和哪吒都一副不甚急切的模样,索性轻咳道:“那山妖气冲天,是七个得道的女妖在其中占山为王。” 七个,女妖,占山为王。 云皎蓦地想通—— 盘丝洞。 她抬眼看太白金星,琢磨着他此番轻易透露情报的意图,沉思间曲指叩案,又想,天庭竟是真不急于发难。 也是,“交代”给了,先前想招安的六耳也没了,眼下恰是让她松懈的良机。 也是向哪吒重新抛出橄榄枝的良机。 云皎侧目看向哪吒。 但她也清楚,哪吒并不想再为天庭效命。 眼下,即便得到寻探已久的消息,哪吒依旧眉眼沉静,并不多言。 因为一旦立刻动身,就是被天庭牵着鼻子走。 “多谢老星君告知,只是兹事体大,我与夫君还需细商。”云皎转而微笑,将话转开,“星君远道辛苦,不如先在山中歇息片刻?容我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一番不愿即刻表态的话,太白金星倒也不计较,笑吟吟颔首。 * 太白金星离去时,二人在金拱门洞之前相送,哪吒握了握云皎的手。 “不急,从长计议。”他道。 云皎反手握紧他,抬眼望向洞外渐昏的天色,她嗯了一声。 只是,望着阴沉天色,似山雨欲来时,她忽而又想到了白菰的眼泪。 迷茫如点成痕,像被水蘸湿晕染,在心头圈圈成漪,直至对方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地被这水浪越推越远,她想抓住,又抓不住。 她不明白,为何师父将灵草留给她,望她与人多些亲近,可她想救的人,却在渐渐疏远。 云皎垂下头,开始思考,难道白玉说的才是对吗? 轮回转世,重生失忆,“我”便不再是我? 她想了许久,直至眼眸轻颤,倏然灵光一现,顺势抬眼。 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 不久之后,龙女从东海取回了那颗长明灵珠。 云皎接过光华流转的珠子,实则它并无什么特殊,生灵逝后,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生前千古传奇加身,最终也不过如此一粟,汇入天地浩浩洪流。 和光同尘,万物归一,此生本来自大化。 云皎将目光转回龙女,对方也有几分难得的拘束。 “我一直未问你的名字。”云皎道。 龙女怔了怔,她自然是有名字的。 只是千年里,“龙女”成了她的全部称谓,在四海眼中,她与其余龙女不同,是菩萨青眼的人选,是龙族难得的殊荣,可剥去这一切,她也只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寻常生灵,她就是她。 “我名唤敖云渡,是我母后为我取的名字。” 云皎闻言微怔,旋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一字之差,不同境遇。 “珍重。”龙女先道。 云皎也道:“珍重。” 云皎目送龙女没入云霞,哪吒恰在此时走来她身边,她想了想,与哪吒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那两座无字碑前。 四海齐聚大王山一事过后的那日,云皎便想过来。待龙女将珠子取回,一切安定,自是到来之期。 山风过野,经冬的泥沼旁竟也有细花初绽,星星点点,为荒芜染上鲜明,绽放新的生机。 云皎原本想将明珠以琉璃宝盒装起来,临行之际,她却又改了主意。 蛟族神女亦是独来独往的一生,生于水中,长于浪潮,又怎会愿被困于华美囹圄之内? 重归于天地,或是最好的结局。 她亲手掘开碑前土壤,将灵珠轻轻放入,覆土掩平。 而后立于碑前,静静望着那两座无字的石碑。 一座是神女,或是母亲;一座是“她”,亦本是“我”。 “安息。”她轻声道。 云皎想,或许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了。 过去无须斩断,而未来也不必畏惧。 她一直是她。 * 春日渐暖,泥沼之内的细碎春花,远不及大王山的满园芳菲。 莲花照例不当是这时节盛放,哪吒却已邀自己的夫人去莲池泛舟,一拂袖,万千莲花粉泽清丽,葳蕤成片。 一叶孤舟,足以载下夫妻二人往莲池深处穿行。 此地划为禁地范畴后,静得只剩风拂叶片的沙沙细响,间或悉索的一点水花声。 云皎懒懒倚在哪吒怀里,仰头望向湛蓝的天,视线里,茂密的莲叶一簇一簇,时而投下阴影。 小船悠悠,随水摇晃,哪吒环住她的手逐渐收拢,下颌轻靠在她肩头,呼吸也拂过她耳廓。 实在静谧,云皎几乎都要睡着了。忽而,裙裾却浮动起来,而后变得些许凌乱,温热的手悄然探入,她猛地睁开眼睛,“你——” “嘘。”哪吒音色微哑。 云皎腰肢扭动起来,却被他扣得更紧,他将浑身大半重量压来,连带手臂也发着力。她的声音破碎在喉间,面色渐渐晕开绯色。 小船晃动得更明显了些,水波撞击着船体,寂静一片的时刻,细弱水声轻响。 “夫人,喜欢么?”哪吒问。 回应他的是云皎微微仰起的头颅,鬓发后落,铺散在愈发凌乱的裙袂间,她的表情逐渐迷离,唇瓣也不由轻启。 “嗯?”哪吒指节屈起。 云皎只觉得船在晃,人也在晃,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陷在恼人痴缠的晃动里。 视线所及,是遮天蔽日的莲叶,越发灿艳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影在面前摇晃,晃到最后,眼前又成了一片潋滟水雾。 第278章 虽说四下莲影深重,此处又是禁地,云皎仍感到太过分,那手掌尚且难舍难分牵连,更令她心起羞愤,最终含糊“嗯”了一声,却趁他不注意,一个扭身就化回原形钻入水中去了。 “……夫人?”哪吒俨然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指上的那抹湿痕遇风微凉,他捻了捻指腹,失笑之际,索性掌心向下虚虚一拂。 满池莲花似得了号令,根茎舒展,随心而动,皆往下潜的云皎身上贴附而去。 “哪、吒!” 无数柔韧莲茎缠上龙身,似吻似缚,未待她挣脱,哪吒也已潜入水中。 但他并未如云皎一般化回原形,只一身红衣在水中缓缓沉浮,墨发如藻散开,目光却紧锁着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兽。 见他逼近,云皎眼前一黑,更觉羞耻,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离我远点!” “不。”哪吒使坏的心思起了,眼底掠过玩味,偏要欺身向前。 他抬起手。 指腹沿着云皎光滑冰凉的鳞片抚摸、游走,很快找到她的逆鳞,圆润的指甲不轻不重刮过。 龙身霎时一颤,在水中激起一阵涡流。 云皎羞恼怒骂:“你真是死变态一个,变成怎样你都能……嗯?” 哪吒低笑了一声,似觉得这般玩闹有趣,忽却又听她道:“那若我变成个男的试试呢?” 哪吒:? 哪吒:…… 在云皎彻底打定主意之前,他迅疾化作巨大的莲花缠上她,莲花茎如链,将她整个困在其中。 水流随着云皎挣扎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 细碎低声在水下模糊荡漾。 “哪吒,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夫人无论哪般,我都喜爱。” “唔,你走开——” “夫人,这般…也很好。” 许久,水浪平息,莲与龙缓缓松开彼此。 两人重新回到舟中时,皆已浑身湿透。云皎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被花茎缠绕的淡淡红痕,哪吒抬手抚过那些痕迹。 “夫人。”他揽着她,细细低喃,“我真想……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些。” 云皎重新倚在他怀里,倦意又起,闻言,微微抬起眼皮。 她晓得他想说的是这般安逸的日子,也或许,还有关乎这种“天地之间,唯他二人”的意思。 两人都未特意用术法蒸干衣发,春已不寒,恰是正好。只不过哪吒的发上还淌着水珠,一滴滴往她脖颈间坠,有些痒。 最后,她只是哼哼两声。 “夫人?” “我亦想,行了罢。”她含糊应道,困得语调绵软,像在哄他,“还有,将你的头发弄干……” 哪吒得到肯定的答复,轻笑起来,将她搂得更紧。 “好。” 第163章 要不,让他男扮女装去? 日子渐渐过去,春意愈发显著,云皎重新定的一批小狐狸衣裳也到了,她交给了玉面。 哪吒看着玉面,眉头微蹙,只觉这小狐狸都多久了还不走。 他不会主动和云皎提这等计较之事,只会显得他小气,可云皎多了解他,已看出次次她要去摸狐狸时,这小气鬼就开始拦,要么说叫她去演武场操练兵马,要么说想她陪同做饭。 真的别太明显了! 云皎自有打算,某日寻了个由头避开哪吒,好巧不巧,途径后山人族村落时,恰见玉面立在坡上,正静静望着下方。 云皎走上前去,也顺着玉面的目光看去。 是昔日从观音禅院救出的姑娘们。 几个年轻姑娘在田间嬉笑着耕作,另有两人在空地上持木剑比划,一招一式虽生涩,却透着勃勃生气。 经年过去,她们已在山中扎下了根。 云皎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眸色转深,其间漾开一丝惊喜。 因为——她看见了白菰。 昔年救下她们的白菰,不留余地教导照顾她们的白菰,此刻,也在一处静静看着她们。 “云皎姐姐?”见云皎久未开口,玉面不由侧目。 许是怕吓到人族,也或许是怕人族伤了自己,玉面今日化为的是人形。 乌发垂髫,青裙婉约,眉眼是狐族独有的清艳秾丽,神态却显得小心翼翼。 云皎看着她,看她这般谨慎,轻笑道:“小离,你怎得不上前去?” 白菰也是在看。 但云皎方才望去,只觉白菰更像观察,而小离却是犹豫。 “我……”果然,玉面仍有几分迟疑,眼见云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唯恐她不虞,连忙道,“姐姐,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见此处尽是人族,我瞧得少,就想看看。” 云皎凝视着她。 她心起慌张,以为是自己越解释越乱,又慌忙找补:“我、我还怕她们害怕我……” 云皎挑眉,“大王山人妖混居,早已习惯彼此,她们不会怕妖。” “我……”玉面更慌了。 云皎不再多问,只微微扬首,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同往前去村落。 “我方才问的是‘为何不上前’,不是问你’有何居心’。”云皎音色平静,“你不必解释这些。” 玉面一怔,却更不愿说话。 云皎想到前几日误雪来找她,问她打算留玉面多久。 误雪问这话正常,她可是大王山的hr,云皎没给玉面工牌,究竟是打算长久安置,还是暂留对方,误雪得问明白。 云皎从前难懂旁人各色复杂的情绪,却心绪敏锐,易觉旁人的异心,她从玉面来时就看出些许端倪,索性与误雪细谈,二人共议。 “小离她……”误雪回想往日观察,“她其实鲜少在山中走动,偶尔碰见我,神色慌乱,起初我也有疑,以为她想在山中做什么。” 说到这般猜测,误雪稍有惭愧,“但我派小妖查过……” “她什么也没做。” “再者,我有什么事要去做,她若问出一二,势必要帮我的忙。” 误雪心有怜惜,轻叹:“旁人待她一分好,她都要在心里掂量三分。这般活着,很辛苦。” 云皎若有所思。 玉面狐狸少年失怙,之后跟随老九尾狐东躲西藏,看尽冷暖,之后又惨遭抛弃。 虽后来得铁扇收留,但从她之后的一举一动,已能窥出她行事动机。 这狐狸,不是怕给人添麻烦,而是太会看人脸色。 昔年,云皎自顾不暇,她便离开;铁扇忧患缠身,她便献策解忧;如今铁扇稍显为难,她又提出暂居大王山。 她的一生,都在寄人篱下中度过,更在众人眼色下度过。 既想寻找一处可依的屋檐,又总在担心屋檐何时会倾。 “你瞧她们。”此刻,云皎望向田间笑语嫣然的姑娘们,“或许也曾惶惑无助,如今却已能在此落地生根。” 她顿了顿,问玉面:“你可知,靠的是什么?” 玉面眨着眼睛,这问题的答案倒好回复,她挑了个认为云皎爱听的,“大王治山有德,心怀慈悲。” “错。”但云皎道。 玉面霎时仓皇,她还要找补,云皎已替她回答:“是这些姑娘们自愿留下,自凭本事,自力更生的。” “我不养无能无德之辈,世间无人愿供养此等人,但只要你有能有德,世间包容,四处皆为栖身之所。” 她顿了顿,侧目看玉面,声音放缓:“小离,你本为青丘血脉,只要你想,你最尊贵,亦无人能叫你纡尊降贵。” 玉面浑身轻轻一颤。 她望着那些姑娘,一时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是,她曾是公主,一生是曾有尊贵,可那尊贵反成了刺向她的刃,让她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许多人的累赘。 管教嬷嬷的、铁扇公主的、积雷山狐群的,乃至如今大王山的…… 她总在怕,怕自己多余,怕再被弃。 云皎见她眸光又黯,又提示道:“你在山中也久了,那些积雷山的陈年旧账也皆理清了。” 看完了,旧债已记在心中。 也该往前看了。 玉面却会错了意,慌忙抬头:“大王,您是要赶我走……” “走是要走的。”云皎挑眉,“去碧波潭走动走动如何?我山中暂不缺人,但昭珠那边,或许正缺个擅管账目的。” 玉面一怔,自也想到那日碧波潭下万圣龙女的风采。 “大王想让我去帮忙……”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云皎道,“愿就去,不愿便不去。不是帮忙,不是调遣,你非我属下,亦非谁附庸,你只是你,全看你意愿。” 玉面望着云皎,万圣昔日的风采,逐渐化为此刻云皎眼中的沉静坚毅。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我愿意。” 云皎闻言,展颜一笑。 自己真是进步了,真学会劝人了! 事已至此,目的达成,云皎转道:“那我要很久见不到你了,临走前,变个狐狸让我摸摸?” 第279章 最后薅一把,也不算过分吧! 玉面笑笑,眼眸里潋滟一片,身形轻转,化作小狐狸。 云皎眼眸更亮,伸手揉了个尽兴。一边揉,一边又想,这样,玉面便能深造,万圣那边亦会知晓她仍在关注,毕竟碧波潭仍是盟友,需加以管束,哼哼。 制衡之策,这就成了,她可真是个阴险的大王。 另一边,云皎察觉到白菰也冲这处看来,看了对方一眼,又收回视线。 有些人要逼一把才能做抉择,有些人却逼不得。 白菰俨然是后者。 她想,有些人的路,总归要自己走。 * 玉面开始收拾行装,与山中新交好的朋友道别,尚未启程,赛太岁的传信却先到了。 “云皎娘娘,我查到了!灵山前部护法正在西南一山中停留,那山…那山里……啊险些忘了,山中有一处诸多妖牍搅狩精栖居的妖洞,名唤盘丝洞!” 竟真与和天庭所供线索一样。 云皎与哪吒正商议是否前往,第二封信又急急飞来。 这回赛太岁声音很急:“姐!救命,孙悟空打上门来了!帮帮忙,你晚些再寻人,先来捞我一把!” 云皎:? 赛太岁不是认得猴哥吗?这么慌作什。 “怎么帮?”她便问。 听得出,玉牌对面不时有兵刃交击的锐响,甚至几声炮轰,夹杂着赛太岁气急败坏的叫嚷:“孙悟空!你不讲武德,怎得还放虫子?我最讨厌虫子了!太脏了!” 云皎等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在间隙间急急传话。 “他们要将金圣宫娘娘带回去……”说到这个,赛太岁才几分失落,“唉,我也不是不放人,可、可娘娘毕竟是女子,被他们一群男和尚带着回去也忒难看了,云皎娘娘,你来带带呗?” 云皎一听便笑了,“你掳走金圣宫时,怎不说你是男的?” 哪知赛太岁懵了懵,“我是神兽啊。” 云皎和哪吒:…… 云皎又道:“那你说,猴哥他为何叫猴哥呢?” “因为它是猴子啊!”赛太岁遂理直气壮回,但回完之后又觉懵逼,是啊,那他们都不是人,好像也没什么了。 还是在人间待太久了,这些规规矩矩的都学来了。 云皎已决定去,说这些不过逗它,转头见自己夫君还老神在在喝着茶,眼睛一转,又逗了一句:“你叫我去,可我得带夫君去,我夫君也是男子哈哈,要不,让他男扮女装去?” 哪吒搁下茶盏,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绝对不行”几个大字。 云皎实则并不在意什么男女有别,毕竟她好歹在另一个世界完成了三观的关键塑造期,何况,她想,见识过、接受了更开明的教育,人要怎么返璞归真呢? 只是,此世风俗并非一夕可改,犹自高高在上,而不见他人为难苦楚,也非善事。 “罢了。”她站起身,冲哪吒一昂首,“我们去一趟吧。” * 麒麟山。 此山开遍蒲公英,此刻正是花期,本该满山如覆雪鹅白,只可惜方经历一场大战,紫金铃轰出来的烟落地变得灰扑扑,将雪色遮掩。 云皎此行还带着误雪,几人一齐进入獬豸洞时,恰是金圣宫来迎。 她面色并不算好。 孙悟空已快将赛太岁伏法,赛太岁已化作原型,毛发凌乱,颈环歪斜,倒是没见什么重伤,只是神情恹恹的,想来有所预料,它将要回珞珈山去。 它早知有这一日,只是真到了分别之时,还是放心不下金圣宫。 “娘娘,娘娘,你说你不喜欢那些尔虞我诈,你要不别回去了,即便我不在,投奔云皎娘娘也行!”赛太岁持续唠叨中。 云皎一听,好哇这小白毛,原是算计到她头上了,难怪非要她来。 金圣宫也有些恍惚。 这一刻,她的确在想,远离了宫廷倾轧三年,重归满目算计的日子,她可还能适应? “小太岁。”金圣宫最终叹了一句,“与你相处的这些时日,很是自在快活,可人这一生,终有不得不接受的命数。” 这下弄得孙悟空挠了挠头,怎好像自己成了恶人。 云皎是见不得猴哥委屈的,掐指一算,心里也有了结果,便凑前去对猴哥道:“算出一个‘山泽损’卦,分离已为定局,若佛家的说法,那便是缘已尽了。” 赛太岁本是来凡间玩的,本无长久一说。 误雪见这几人忧愁,轻声提议道:“未必非要接受,命运之手,又岂是真的注定?” 云皎一扬眉。 “从前在荆棘岭时,我也觉得一生早已望得到头。和山中所有小妖一样,修炼之后,或侥幸多活些年岁,或某一日终至衰老归于尘土。那时,我也以为,这便是注定的路。” “后来,我到了大王山……” 误雪顿了顿,又想到起初,她是心觉大王这般看重她,委以副手重任,她必定要十足报效,将一切奉给大王山。但大王又说“你不能因为‘工作’忘却了’爱好’”,莫要忘却了自己。 她才想明白,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抉择也是自己做出来的,为自己活最重要。 她这般想,也这般说,云皎闻言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后,误雪越想越觉得大王山好,hr人设开始发力,“娘娘若真不愿去,如赛太岁所言,倒真可来大王山,你品味卓绝,眼力过人,可以担任山中采买执掌一职,无需自己去采买,只做最后审批便可。还有你身旁的两个小姑娘,伶俐得很,也能从旁辅佐你。” 云皎听着,没制止,反而乐得哈哈笑。 金圣宫听完,也觉得有些好笑,被人相助,心中也有了几分温暖,心底定了定。但她最终摇头:“多谢误雪姑娘好意,只是,我沉思一番,还是心觉回故国为好。” “我另有打算。”见云皎好奇,她又补充道。 云皎闻言,便不再多问,“既如此,我便随着猴哥护送你几人吧。” * 一行人离了麒麟山,驾云未久,却见前方祥光蔼蔼。 观音观音端坐莲台,于云间显出身形。 孙悟空带头,皆向菩萨行礼。 赛太岁也许久没瞧见观音,欣喜异常:“尊者,尊者,你来接我回家吗?” 观音一笑,未语,便是默认。 继而,祂又转头望向云皎与哪吒二人。 云皎也正等着祂看来,面上笑嘻嘻,毕竟还有好处没讨呢。 “阿弥陀佛。”菩萨微微垂眼,言出提点,“云皎大王,万事随缘法,然勿失本心,只要切莫忘记自己是谁,其余,随心而动。” 这话总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不但云皎若有所思,哪吒也垂眸沉思起来。 不过,云皎可不满足只有这么一句提点,她深思过后,展颜笑得更欢,一摊手:“尊者,只有这几句话给我么?此番我可是实打实出了力,还担了风险的。” 观音闻言,眉梢微动,摇头含笑。 “四海都因此打上门了,太白金星亦上门警示,我可非是全盘算尽。”云皎再接再厉。 观音终是忍不住笑意更深,叹道:“你却非是痴儿,而是赌徒一个。” 善弈险局,敢押重注。 “然,既已入世,最忌独断,你落子之时,可曾好生问过身边之人,他们可愿入此局?此局之内,又有几人可堪入局,陪你一赌?” 云皎怔住。 是了,她布局四海对峙龙王,虽定策发号施令,调配周全,但这终归是有风险之事。可最初起念之时,她确实未曾与哪吒、误雪、乃至山中众人细细商量过。 她自以为担得起,也自认身边都是愿作陪之人,却忘了真真切切去问一句:你们可愿与我同担? 观音不再多言,化作小白狗的赛太岁欢快奔去莲台之上,最后看了眼金圣宫:“圣宫娘娘,保重!” 金圣宫也颔首,“保重,小太岁。” 莲台逐渐隐于云端。 云皎立在风里,这下是真的沉思起来。 第164章 情愿伤自己,也不愿伤她。 将金圣宫送去朱紫国后,云皎夫妇并未多留。 只是临行前见那对分别三年的夫妻入了寝殿,仙妖耳聪目明,隐约听得殿内传来金圣宫的声音,言及“和离归家”几字,随即是朱紫国国王惊怒交加的喝问…… 后事如何,便与他们无关了。 二人径直回山点齐兵马,腾云直奔西南方向的盘丝洞。 * 往西不久,但见一座水脉通幽的山头,盘丝洞隐于其中,门近石桥,九曲九湾,好一个幽静仙境处。 既然天庭与珞珈山两方线索皆指向此处,夫妻二人做足了准备,此番定要将金吒和李靖捉住,一举取回七情。 只是不知,为何非是在盘丝洞? 云皎指间掐算数次,最后微微凝眉,得出个结果。 第280章 哪吒垂头看她,“算出什么了?” 巽下兑上,中孚之象。 是吉凶交织、祸福相依的卦。 云皎将卦象解读给哪吒听,哪吒也眉眼微沉,他似乎也想了许多,云皎见状,反而宽慰道:“无碍,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冲就完了。” 哪吒听罢,浅笑,两人不再多话,按下云头。 大王山的兵马围山,困阵渐成。 落定盘丝洞门前时,二人步履却微微一顿,一丝极淡的金光迅速在他们脚底隐去,不再成型。 这儿,原本有个隐蔽阵法。 不及深想,洞内已然射出一团凌厉妖气,但这气息微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仙气。 哪吒眉眼微动,踏前一步将云皎挡在身后,混天绫出袖,凌空一卷便将那团妖气打散。 但很快,各色丝索又如天罗地网盖铺而来。 这却好办,云皎又将哪吒推开,拨弄了一圈指上乾坤圈,金圈霎时化作万道金光,将那些丝索尽数缠住,丝索的主人也一并拽出。 花枝乱颤的惊呼从四处传来,云皎抬手转腕,蛟丝飞射而出,一下便将她们都捆了起来。 “拿下。”她声落,身后妖兵扑上。 丝索纵横,妖光乱闪,却抵不过大王山兵马训练有素。不过片刻,七妖已被制住,缚于一旁。 云皎目光扫过她们,心下暗忖,原著里,这七个蜘蛛精与她们师兄蜈蚣精皆是修行之人,是奔着得道成仙去的,故此处仙妖之息混杂,混沌难辨。 难怪金吒择此地藏身,确实遮掩。 “大、大王!”为首的蜘蛛精见这阵仗,便知云皎是一方妖王,忙唤道。 又见云皎旁侧还有一位杀气凛冽的神仙,即便一时没猜出对方是谁,也被恐怖的灵压吓得瑟缩,“我们只是见忽有人擅闯,故而上前查探,绝无杀心,不知…不知大王与这位仙家驾临,所为何事?” “洞中,除却你等,未有旁人?”哪吒问道。 “这……”蜘蛛精们目光闪烁,略有迟疑。 不必她们多言,夫妻二人余光已见一人身影拖着另一人疾退欲走。 “还想逃?” 哪吒冷呵一声,火尖枪翻腕而出,凌空一划,霎时枪上烈焰落地成一道火墙,封死了对方所有的去路。 混天绫如游龙出动,将当中一人层层缠裹,拽至跟前。 正是失踪已久的李靖。 哪吒凝眸看去,发现他已与昔日所见大为不相同,本是外强中干,但此刻,已是连最后一点强撑的傲然也尽数褪去。 头发花白凌乱,瞳眸猩红,面上神态痴憨,一时狰狞,一时又是惺惺作态的悲悯。 他口中不住说着:“别杀我…岂敢杀我,我乃托塔天王……不,我错了,我是罪人,是我构陷我儿,是我害了陈塘关……” 哪吒神色无澜,他已大致想明,是因自己的七情在李靖体内。 过分充沛的、不属于李靖的情在撕扯冲撞其神智,叫他癫狂。 而云皎,见哪吒捕获李靖之后,目光转回,望向了金吒。 金吒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方才,他随手将李靖丢开后,意图避开火海,却被哪吒的缚妖索所拦,眼下也是一副伏诛姿态,可表情还如从前所见一般平淡。 淡到几乎没有波动。 那双金色眼瞳,澄澈而冰冷,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他是肉身成圣,如今看来也不是没了肉身,一双眼瞳为何成了金色? 云皎思索间,长剑一横,直指他喉间。 “为何要逼死白菰。”她声如凝冰,冷然发问,“是你传播的谣言,你凭何决定旁人生死?” 金吒垂眸看向颈前剑尖,眼瞳里仍无波无澜,也不在乎她的质问,只反问:“你们如何寻至此地?” 踏入此地时消散的阵法,云皎和哪吒已有所料想。 那法阵的同源灵气,与先前阻拦云皎卜卦的灵气像极。 云皎起初觉得是金吒布下的法阵,如今想来,却是灵山真言凝成的结界。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答,反而又问:“金吒,你何时成了这般草菅人命之徒?千年前陈塘关前,你尚知痛悯悲苦,如今却只剩一具行恶的躯壳了么?” 这下,金吒果真微有愕然。 他似困惑,偏头看她:“我……变了?真的变了?” 这语气,倒如求证一个难解的谜题。 云皎和哪吒对视一眼。 从东海幻境中出来后,云皎曾细问哪吒关于金吒的旧事。 只可惜,哪吒这千年来与金吒相处实在太少,但有一件事,他是发觉了的——金吒,似并不自知已非昔日性情。 “金吒从前实则是个感性之人,偶时木吒练功受伤,他会亲自寻巫医,亲自为对方上药。” 哪吒与这二人不亲。 但他记得,有时,金吒也会问他近日可曾饥寒苦累,劝他多归家看看双亲。 可眼前这人,眼中只剩一片漠然。 趁金吒怔忡之际,云皎向身侧的误雪递了个眼色。 她特意带了误雪来,便是因草木精灵有强大的疗愈术,亦善探查生灵本源。 平日,无人有这个机会近金吒的身。 此刻却有了,误雪拈指施法,青光渡去金吒身上,片刻后,眸色震惊道:“大王,他没有心……” 云皎蹙了蹙眉。 连一旁癫狂错乱的李靖都止住了呓语,七情在他体内混搅,让他一面不在意,一面心痛,“你、你——金吒,你的心呢?” “我确无心。”哪知,金吒竟坦然承认。 他神色依然平静,俨然也知这事,却仍有不解。 似乎云皎说他冷漠无情,是他无法接受之事。 哪吒想到,上回自己这般说他,他也是这等反应。 “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金吒微微蹙眉,“佛祖昔年明言:心不过一窍血肉,舍之无碍修行。” 哪吒眉眼微动,“你将心给了佛祖?” 金吒抬眼看他,颔首。 几人暂且未语,金吒又追问道:“我如何变了?” 云皎哂笑一声,“心都没有,无情无觉,还不算变了?” 金吒摇头,义正言辞指正她:“三弟妹,我能言能听能辨,我知晓我在做何事。” 做何事? 面对旧年亲人时,只关注对方的莲花身躯有无损碍,而非真正的苦痛;意图逃窜时,只关注能不能自行逃脱,径直丢下对方。 他还唤她三弟妹。 一个看似毫无七情六欲的人,原来便是这般,自以为尚有认知,实则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云皎眉眼微沉,刚欲开口,忽听外头一阵刺耳喧嚣,兵刃交加声响起。 “何方宵小,敢扰我师妹清修?!” 这其内还有谁能是他师妹?蜘蛛精呗。 云皎霎时反应过来,来人是黄花观的蜈蚣精,也叫百眼魔君,是因他胁下有一千多只眼睛,因而得名。 声音才落,那道黄袍身影已掠入洞中,持着宝剑四处张望。 七个蜘蛛精方才惊慌,这时候却像有了靠山,挣扎欲起:“师兄!” 这蜈蚣精好容易绕开洞前的妖阵,此刻尚是救师妹心切,但一见洞内围聚了这么多人,不敢再动,哪知有一红衣神仙率先发难,一杆火枪“噌”得到了眼前。 他一时大骇,拿着武器便迎上,霎时和哪吒斗了几十回合。 云皎未拦哪吒,左右他不惧任何摄魂之术,那厉害的千只眼金光也算是魂术。 她这边不打算管,哪知那蜈蚣精一眼瞧见她,略有错愕,旋即唤道:“云皎大王,是我啊!” 哪吒的火尖枪一顿。 云皎迷茫看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你谁?” “小道敬仰大王之名,曾自荐要做大王面首…咳,侍从,您不记得了吗?” 云皎:? 有这回事吗? 误雪也略微愕然地看去,倒看出些名堂,对着云皎轻咳一声,“大王,有的,那还是郎君没来大王山之前……” 她对着云皎一通轻语,但哪吒有心听,自是听了个明明白白,原是这蜈蚣精也算混出了名堂,黄花观在西牛贺洲这一带有些名气,又一心寻仙问道,早年听说云皎有直上天庭的本事,他心生仰慕,便自荐想做个云皎的枕边人。 呵,这已不是第一个了。 哪吒心想。 云皎听了这番往事,也是恍然大悟,挠挠头,嘀咕道:“那不是早pass了嘛,太丑,除却杀手锏以外,旁的武艺也不够看。” 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多不美观啊,云皎对这种招数无感。 呵,夫人还真考虑过,哪吒心里更生出不爽之意。 这也是个信息差,他自己入大王山太顺利,是故并不知在他之前,云皎曾相亲过不下三百六十个男妖,若有看得过眼的,便顺势录用大王山做工,看不过眼的,便直接发落选通知。 第281章 对起初不通情爱的云皎而言,相亲大会与招聘大会无甚区别。 但哪吒总能吃各种酸醋,一时枪出如龙,对着蜈蚣精出手愈发狠辣。 蜈蚣精见云皎淡淡瞥他一眼便没了下文,而面前这个神仙出手这般狠厉,他已不敌,心里恨极,褪了外裳便要放大招。 云皎“噫”了一声,就知道这百足虫要用这招。 哪吒见对方如此不知羞耻,竟是一副要脱衣勾。引自己夫人的模样,心中怒火顿起,这粗鄙丑陋之徒,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简直荒诞! 他霎时旋身拦在云皎身前,云皎倒也顺势躲在他身后,这下才叫他心里轻快了一分。 只是,那金光闪过,哪吒身躯却微微僵了一瞬。 云皎虽在他身后,亦是立刻察觉不对,将他拉回身,从灵宝袋中抛掷出一枚铜镜,顿时那金光反射到蜈蚣精自身上,对方惨叫一声。 “没事吧?”云皎顾不及蜈蚣精,蹙眉看着哪吒。 九龙神火罩与混天绫仍齐齐朝着蜈蚣精追去,蜈蚣精见了这两件法宝,骤然明了自己方才伤的是谁,一面诧异传说中的哪吒三太子不是不惧魂术么?一面心觉自己捅了大篓子,惹上了杀神,连忙奔走。 可哪吒的法宝何等烈性,那九龙神火罩冲对方猛然一砸,对方惨叫更甚,几乎爬不起身。 哪吒冲云皎摇头,“我无……” 下一瞬,却蹙眉更深,飞在空中的数件法宝也失了章法。 七个蜘蛛精趁着几个小妖也惊骇着的空隙,化作一缕青烟散去,随着师兄仓皇而退。 缚妖索也松了下来,金吒趁机而动,想将癫狂倒地的李靖拉扯离开,云皎手中长鞭已卷住李靖的脖颈将他重新拖了过来。 金吒见状,只得松手。 云皎眉眼沉冷,还欲再抓金吒,哪吒却轻拍她衣袖,竟摇摇头道:“夫人,先莫追了。” 哪吒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上一回说不要追,还是在地府,只有他受了重伤,权衡之下才会做出如此决断。 她立刻放弃,转而关切问他:“伤得很重?”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误雪立刻上前探查,片刻后神色凝重:“大王,真是魂术所伤之迹。” 云皎几分愕然,哪吒怎会中招?心绪飞转下,想到那日琵琶精的音攻之术也叫他难受了。 “若有六欲……”她轻道。 哪吒看她一眼,俨然也反应过来。 ——他便会被魂术影响。 云皎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而一旁的金吒见此惊变,也看出哪吒不会再追,顿了几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道:“能叫你们探查到此处之人,我已明了。” 能破灵山的结界,唯天庭尔。 “好自为之。”言罢,金吒才转身腾云而离。 云皎扶住哪吒,替他渡去灵力,他喘息稍定,便抬眼看向一旁蜷缩战栗的李靖。 七情仍在李靖体内翻腾,霜水剑上的寒气将他整个人冻得僵紫,那张脸上仍是时而狰狞癫狂,时而悲切凄凄。 “我儿……我儿,哪吒……”李靖喃喃着,踉跄着想要走上前,可惜步履不稳,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云皎听了,冷然打断他:“住口,你不配唤他。” 她的一只手仍被哪吒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却已虚虚并指,若对方再上前,霜水剑便会一剑封喉。 但她在等。 “夫人。”果然,哪吒缓过来后,开口了。 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如脆弱欲散的雪,但盯着李靖的眼神却沉凝如坚冰。 “让我来。”哪吒道。 云皎松开了扶住他的手。 下一瞬,哪吒体内混乱的灵力被他重新凝聚,之后毫无犹豫,他抬手,火尖枪贯穿李靖心口。 干脆利落。 这对于哪吒而言,早已不是弑父。 只是杀一个他恨了千年的仇人,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癫狂呓语戛然而止,奇异的缕缕流光自李靖躯壳中散出,被夫妻二人合力拢住,最终,落入了哪吒掌心。 七情六欲,终于算是重新回到了哪吒的莲花仙身中。 “回吧。”虽然哪吒拿回了七情尚无什么变化,但此地已不宜久留,云皎道。 哪吒颔首。 * 哪吒的脸色依旧苍白,云皎搀着他,亦是眉头微凝。 才上云端,垂眼看去,忽见不远处一泓清泉前冒出个猪脑袋,而七个蜘蛛精正逃窜至那处,两方相遇,皆是惊呼。 此处离朱紫国倒不远,他们回大王山耽误了些许时间,取经团竟已来了。 “小云吞?” 更巧的是,孙悟空从另一侧过来,恰好遇上他们。 见云皎搀着哪吒,孙悟空微微蹙眉,“这是怎得了?” 云皎简单将事情经过说罢,孙悟空点头,金箍棒一横:“你且放心,交给俺老孙便是!” 有猴哥在,后续会按剧情发展,蜈蚣精和蜘蛛精都不再能逃脱了,云皎早也想到这点。 她点了点头,道了多谢,便不再多留,撤兵携哪吒疾返山中。 * 这一路走得很快,回到大王山,云皎便带着哪吒直入寝殿。 误雪领命去拾捡些专治魂术的丹药,可哪吒无魂无魄,也不知能否对症下药。 云皎将哪吒扶坐至圈椅上,柳眉仍轻蹙着,“到底伤得如何?你真不能再抵御魂术了?” 哪吒看她这副关心模样,方才因蜈蚣精生出的浅淡酸意褪下,他浅浅笑着,抬手揉她眉心。 云皎一怔,想叫他此刻别闹,却听他轻声开解:“夫人,比之能否抵御魂术,我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云皎凝视着他,一时未言。 哪吒又细细解释:“与六欲一般,七情也需炼化,届时恐需夫人替我护法了。” “这是自然。”云皎最终颔首,倒也想开,其实她心底对于他是否能抵御魂术这事并无所谓,主要担忧他的伤势。 万物有情,方为生灵。 若成特例,总归要付出代价,既然不喜这代价,不要特例便是。 云皎如此想,也如此宽慰他,又起身去取了算筹。 今日盘丝洞一事看似一团乱麻,有诸多人混搅其中,但最重要的——他们要取的七情到手了,想杀的人也杀了。 抛开杂乱如麻的线,只关乎此事,进展……顺利异常。 加之哪吒受了伤,云皎心中总觉不对,索性卜算一卦以求看出更多。 她手中不停拨弄算筹,一边不忘安慰他:“夫君,你且放心,即便往后真的失却这等奇技,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少个免疫技能而已,不是大事。 良久之后,哪吒才应了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云皎的卦也成了。 算筹铺开,卦象即显,她却瞳孔一滞,仅是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下意识地,她复又抬眼看哪吒,正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何时,或只是方才她算卦的一小会儿,也或是从得到七情起,他眼中惯常蕴藏的温柔正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汹涌的漠然杀意。幽邃沉冷的金色,正一点一点,自他瞳孔深处弥漫上来。 ——金色。 她蹙起眉,欲唤他。 哪吒也站起身来,启唇,似想和她说什么,却根本来不及—— 汹涌的灵力自他周身轰然溢出,以迸发之势在整个寝殿激荡,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莲花瓣飞旋空中,帷幔随之翻飞,案上玉瓶瓷盏尽数炸裂。 是他在自行散去灵力,似因已察觉自己的失控。 但下一瞬,所有被他意图抛弃的灵力又被另一种渴求重新凝聚。哪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中最后一点乌黑也覆上金色。 如金吒一般。 七情六欲尽失。 云皎毫不犹豫指间捏决,七十二道冰凌自虚空凝现,不断延长,如灵蛇缠上他的脖颈与四肢,以宫殿为笼,画地为牢将他锁住。 于此同时,竟还有另一道金光灵力破空而来,其势更厉,其力更锋,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骨,遏制住他所有的行动力,将他狠狠钉跪于地。 鲜血霎时染红了他的衣襟。 这灵力…… 云皎眼中凝出提防,下一刻,却眸光散开,茫然至极。 她看向哪吒,他也有些错愕,旋即又失笑。 “夫人……”语气如叹如赞。 第一道锁,是昔日云皎为了将夫君留在身边,历经几次加固设下的,确保不会伤他,亦不会叫他有伤她的机会。 但第二道锁,灵力来源于哪吒,是哪吒比她更早前便设下的。 ——他情愿伤自己,也不愿伤她。 第165章 自然记得,你是我夫人。 很早之前,木吒问过哪吒。 若他以无情无欲之身,错伤了云皎,当如何是好? 第282章 哪吒回他:“不会。” 他说绝不伤她,便绝对做到。他早在山中设下天罗地网,只要他对云皎心起杀意,此阵便会即刻将他禁锢,令他无法脱身。 他的承诺句句为真,若不能为真,便以身为囚,以囚为诺。 行动,会比言语更真。 寝殿内一片狼藉,二人皆未开口,莲花瓣散落一地,旖旎清冷的莲香不断弥漫,却压不过更加肆意蔓延的血腥气。 哪吒的一袭红衣已尽数被血浸染,深红叠着暗褐,蜿蜒的血痕甚至顺着他的身躯往下坠,染红了雪白的地垫,在玉砖缝隙内游走。 他阖眼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皎垂眸看他,抬手,灵光缓缓渡去他身上,延缓了那伤势上的血痕。 惊动,却叫哪吒再度睁眼。 那双眼已无往昔暖意,锐金色泽如光下的冰,杀意在其间汹涌蔓延。 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云皎,盯了许久,呼吸渐重,片刻后,杀意竟一点点被按回眼底,重归死寂。 那紧陷于他肩胛骨的金链,便也不再散发凛凛金光。 他身上可怖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云皎见状,若有所思。 无论是他自身设下的金链,还是她设下的银链,主要还是起限制之效。虽将他禁锢于此,却未完全剥夺行动之力……只要他不起杀心。 她正思忖,却见哪吒试图起身,朝她走来。 银链尚未动,金链察觉他的行动,光芒再度暴亮,将他狠狠拽回原地,踉跄跪倒。 哪吒眼底戾气翻涌,烦躁愈盛,杀念又起,但越是如此,金链陷得越深。 自己真是对自己,不择手段。 他心中嗤笑。 云皎垂眸看着依旧单膝跪地的他,她缓缓屈下身,平视他那双完全转为金色的瞳眸,“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哪吒扯了扯嘴角,笑意却达不了眼底。 “自然记得。”他音色平静,“我没失忆,你是我夫人。” 记得,却再无波澜。 不再有感情,连往昔那点总在作祟的占有欲也没了,于是他看她,更像看一件熟悉的器物。 “许是魂术冲击,致使莲花仙身不稳,六欲被暂时压制。”他淡道,“加之七情虽归体,却未炼化,方有此变。” 当真如此简单? 云皎不以为然。 天庭和灵山皆有意将他们引去盘丝洞,而去了盘丝洞,便极有可能撞见那会魂术的蜈蚣精。 加之……云皎再想到先前因六耳一事与如来当面对峙,如来曾在哪吒眉心一点。 天庭当真那般好心要将哪吒的七情还予他? 如来的那一指,又当真毫无深意? 云皎心中百转,同时细细端详哪吒神色,可看了许久,能见的仍是冰冷漠然。此刻的他看着人,眼底始终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杀意,压抑着,翻腾着。 她倒不甚在意这些,目光又偏转至方才摊开的算筹,略略出神。 竟与去盘丝洞前算出的卦象一样。 巽下兑上,中孚之象。 若是一样,便说明是同源之卦,一脉相牵,始终相连。 盘丝洞一事只是起,尚不知终局何处。 云皎看了片刻,微微蹙眉,觉得这事牵连太深,倒因此想到另一桩事。 五庄观中,镇元子所赠的玉葫芦灵药。 “你伤势未愈,且在寝殿休养,我去寻误雪取药。” 哪吒身上还有因魂术而起的伤,她说罢欲转身,顿了顿,又叮嘱:“只要你好生调息,心平静些,这锁链自会松些。” 哪吒未应。 云皎见他还盯着自己,以为想叫她搀他,便踏前一步,哪知他察觉她靠近的意图,直接闭上了眼。 似乎并不想与她说话。 方才彼此还依偎着,此刻隔着一地狼藉,却疏离如陌路人。 云皎没再靠近,干脆转身出门。 外面又正好来了人通传:“大王,圣婴大王来访。” 云皎步履微滞,这下听到后头传来声音。 “你要去见他?” 她回身,对上哪吒依旧冷然的视线,“我为何不能去?” 哪吒极淡地勾了勾唇,情欲尽失之人,笑起来也毫无情绪,“随你。” “待着吧。”云皎便道。 身后,哪吒偏过头,彻底不再看她。 * 除却过年见了一面,红孩儿自珞珈山归来后,二人未再见过。云皎先去亲取了丹药,吩咐小妖令红孩儿稍待。 随后,她才转至静室。 红孩儿甫一见到她,霎时起身,目光几乎不曾停顿,便落在她染满鲜血的雪色衣裙上。 又想到她晚了片刻才来,急切道:“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云皎摆手。 红孩儿这才松了口气,眉间忧色却未散,“是……” “是哪吒。”云皎将近来发生之事言简意赅与他道明,旋即问,“你怎得来了?” “玉面狐狸传信至翠云山,说将去碧波潭住一阵子,却未细说缘故,我以为……”大王山出事了。 云皎不是小意计较之人,放在从前,让她心觉很笨的木吒都能客居大半年,她喜欢的白毛住在山里,她又岂会赶人? 红孩儿会如此想,倒也正常。 为了不叫红孩儿担心,她又将玉面一事简单提及。 红孩儿抿了抿唇,表示知晓,室内静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的禁制……稳固么?” 杀神或许能禁锢,但背后,还有天庭佛门虎视眈眈,谁又知晓,会不会有人借此发难? 云皎自能想到这点,稍稍沉默,只说现状:“除却我布设的禁制,另有一道哪吒自行设下的禁制,双重压制,单论困住他,足矣。” 她说得坦诚,语气平静,不说胸有成竹,至少是暂无忧患之意。 红孩儿默然片刻,却又忽而起身。 “当年我给你寻的寒玉便有镇心绪之效。”他道,“一块或许不够,我再去北俱芦洲取些。” 云皎意图制止,尚未开口,红孩儿又道:“我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不能只看着。 云皎听罢,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颔首:“你去吧。” 此时,叫他留在身边不是好选择,他也不会痛快,不如让他做些事。 * 红孩儿离开后,云皎召来误雪与三个麦,又传令三十三洞洞主,一齐召开了大会。 半个时辰后,大王山主峰戒严,诸洞封锁,非令不得出入。 误雪有些忧心,跟在云皎身后,“大王,当真无碍?” 云皎看着误雪,静了一瞬后,还是将心下顾虑道出:“困他一阵,不能困他一世。之后,恐会生变。” 天庭和灵山也绝无可能看着她将哪吒困一世。 因而,若此次事发真乃二者其一所为,必有后棋。 误雪眉间忧色更深,“大王,你要小心自己。” 云皎凝眉看她,这一刻,心中生出暖意,她宽慰误雪:“无碍,近日还是照常即可。” 又顿了顿,提醒,“看好白菰。” 金拱门洞中,唯有白菰无法术庇护。 误雪应是,麦旋风又跑上前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浸满担忧:“大王大王,郎君他真的还好吗?” 云皎闻言,心情复杂,这好狗,世上怎有这般善的生灵? 哪吒带给它伤害,它却还以善意。 由于开了个会,会上麦旋风变作了人形,此刻也没变回去,云皎不便摸它狗头,只拍了拍对方的肩。 “大王……” 麦旋风看上去欲言又止,但单纯的狗子心事太好懂,他俨然还想去看望哪吒。 “等他好些,你再同他一起玩。”云皎只得道。 麦旋风霎时喜笑颜开,忍不住摇头晃脑,若是狗形,说不定还得摇尾巴。 “哦对了。”它又从袖子里扒拉出一个锦袋,递给云皎,“大王,这是先前郎君去天庭给我带的糖,你也吃。” 又是什么时候去的天庭?太嚣张了。 云皎嗜酸不嗜甜,只拈起两粒放入口中,但麦旋风已足够欢快,与她道别后便跑开了。 * 云皎回了寝殿。 夜明珠的晖光极其黯淡,是哪吒有意调低的。 此人,往日更喜灯火盈盈照亮一切的模样,失了智,喜好也变了,搞得这么深沉。 他已能够走动。 锁链依旧缚身,但长度允许他在殿内缓慢行动。眼下,他正站在她的书案前,垂眸看她的笔记本。 自从上回哪吒学了几个英文单词后,便很喜欢看,云皎只觉他喜欢学英语,又洋洋洒洒从脑袋里搜刮了诸多单词,一一写在本子上。 开头第一个自然是“abandon”,云皎时而抽查他念。 但此刻的哪吒自然不会再念。 听见推门声,他侧首看来。 第283章 那一瞬,云皎清晰得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仿佛领域被侵入的猛兽,当旁人踏入,哪怕是云皎,亦勾起了他的杀心。 但他才抬步,肩上的金链光芒流转,又刺入一分。 血色晕染肩头,他闷哼一声,没有再动。 云皎欲上前,但心知此人心眼颇多,挪步缓慢。他虽垂着眸,但果然,余光一直在瞥向她,见她欲前不前,最终率先开口:“过来。” 这什么语气,使唤仆人吗? 云皎霎时没好气,又告诉自己不要和失了智的人计较,哪吒偏头看她,见她还不来,又语气平淡问:“云皎,你为何不上前?” “我上前,你砍我怎么办。” “我尚未那般恶毒。”他语气毫无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杀妻于我有何益处?” 云皎终是走上前。 她能察觉到哪吒按在桌案的手臂明显绷紧,本能叫他意欲挣脱锁链,但他闭了闭眼,那点杀意竟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了。 原因无他,更不是因她,只是求生之智。 他心明若伤了云皎,两重枷锁也不会叫他有好果子吃。 待云皎走至他三步外,刚要探头去看那笔记本,本子却又被他盖上了。 嚯,是他的么?一副是他东西的样子。 云皎也停下了脚步,就着这个距离细细打量他。 失血过多叫哪吒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如一尊破碎的白玉像。 好在他原先想着不要伤她而散的灵力,又靠着本能渐渐恢复,不至于一副快要死了的意思,也不再掉花瓣。 殿内还残存些许血腥气,他似乎使不上什么灵力,她索性抬袖使了个清洁咒,气息随之一净。 哪吒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 他不答。 云皎索性又一拂袖,两碗药现于桌案,推至他手边,“喝了”。 哪吒扫了一眼:“何物?” “一为你的魂伤,二为昔日镇元子赠予的丹药,我已叫误雪查验,或能宁心静气。” “区区魂术,我已调息压下。”他语气仍旧淡漠。 云皎挑眉看他,没了七情六欲,真是愈发bking了。 恰是这时,他也回望过来,极快往前一步。 云皎眸色幽深,锁链轻响,她眼睁睁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半日。”他道。 什么半日? 云皎没理解,反应却没慢,下一瞬,转腕反手扯住他的手,银链也在他腕间收紧。 这一瞬动作极快,一碗灵药已被她捏住碗沿递去他唇边。哪吒猝不及防被她灌了一口,触唇温凉,入喉却如烈火灼烧。 “你——”他呛咳起来,心绪不免躁动,金链便也蓦然收紧,将他狠狠压回圈椅中。 云皎趁势端起另一碗药,捏住他下颌,径直灌下。 药汁自他唇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襟。 这下,哪吒眼瞳中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澜。 “云皎。”他缓缓启唇,“从你灌药的架势看,你待我,当真是毫不留情,毫无情义。” 云皎:? 这话,若在他有六欲时是绝不会对她说的,他心知她脾气,激将不得。 但此刻,他很嚣张。 云皎看着他胸膛起伏,少顷,瞳眸间的金色竟真的淡下去些许,只是他喘息着,忽又蹙眉,鼻尖轻动,转头看向她。 “作什?”云皎眸色微动。 “半日。”他又吐出那两个她没听明白的字眼。 但接下来的话,云皎便能听懂了——“你身上有旁人的熏香,你真的见了红孩儿……半日。” 云皎挑了挑眉,“我为何不能见?” “他对你有觊觎之心。”哪吒嗤了声,仍是一副对红孩儿不屑一顾的模样,又道,“但你是我的夫人。你不该见他,他更不该见你。” 云皎:…… 她算看出来了,没了七情六欲,但没失忆,哪吒仍有她是他妻子的认知,却无需再以平日里故作柔顺的姿态面对她,反而赤裸,专横,理所当然。 云皎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什么?” “不像失了七情六欲,倒像喝了吐真剂。” 哪吒不知何为“吐真剂”,却因离她越来越近,又轻嗅到一丝甜香,像是糖的气息。 心念一动,他索性直接用手撑着桌案,倾身下压。 毫无征兆地,他吻住了她的唇。 云皎倏然睁大眼。 第166章 她将他困在此处,他也要如此。 哪吒扣住她的后颈。 温热的唇覆上来,血气早已散尽,只剩幽冷的莲香。 这个吻不但毫无征兆,而且侵略感十足。哪吒的手掌压着她颈后细嫩的皮肤,将她固定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他的唇碾磨着她的,没有情动,更像是带着探究的啃咬,如同在品尝某种陌生点心的滋味,又像在确认、标记、占有。 不知轻重,不加克制。 云皎睁大眼,被他压得向后仰,腰肢抵在木案边,硌得生疼。 他竟也睁着眼,只是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若有所思。 时而那睫羽一颤,再抬眼,眼底却没有迷醉,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沉寂,只是在执行着“亲吻妻子”这一行为而已。 哪吒心想,原来,他是给自己留了退路的。 云皎喂给他的药咽下喉间,已叫他心绪缓了不少,只要他不起杀念,金链便不会限制他。 看来……有七情六欲的自己,或说只有六欲的自己,彼时真的很想与云皎亲近,哪怕到了这等境地,也不愿真正放手。 而他不动杀念,云皎也不会束缚他,于是他更心安理得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抵开她怔然间微松的齿关,长驱直入,缠住她的舌头,如同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的气息间还裹挟着淡淡药味,冰冷而苦涩,彻底侵占了云皎的感官。 直到云皎喘息不及,他才退开些许。一丝暧昧的银线仍在稍稍分开的唇齿间若即若离,被他抬指抹断。 云皎呼吸急促,唇瓣被亲得嫣红微肿,眸色变得幽深,抬眼看他。 “是麦旋风给的糖。”他自方才的亲吻间尝出了气味,便道,“你若想要,我这里便有。” 云皎还在平复呼吸,一时没答,视线仍凝在他身上。 “我说了。”哪吒迎上她的目光,似看穿她心中所想,“我是暂时失却了七情六欲,不是失忆。你我之间做过何事,有何习惯,我都记得。” 云皎终于顺过气,闻言,简直无语至极。 “那好吧……”她将他推开些许,今日她繁忙至极,已有些倦意,“先洗漱安歇吧。” 哪吒未动。 他并不打算与她共浴。 但到了真正安置时,他却理所当然地走向床榻。 云皎已换好寝裙,正思索当如何给他换衣服,一见他穿着身外头风尘仆仆归来的衣裳,且是先前淌过血的,她霎时满脸写满拒绝。 即便先前已用过净身咒。 “你去藤椅上睡。”她指使道。 哪吒步履一顿,看向那藤椅,蹙眉:“藤椅没有床榻舒适。” “你不是不怎么需要休息的吗?”云皎反问。 哪吒静默了一瞬,笑了,虽然笑起来还是毫无温度,但似乎能察觉出他的无语,“你我夫妻,向来同床共枕。” 是这样。 但此刻的他锁链加身。 比之睡着睡着会不会感觉身边全是血,云皎更担忧的,是离他太近会不会再度勾起他的杀心。 他对自己太狠,那金链方才她已仔细看过,若他身上戾气太甚,金链之上什至会生出无数分支的细链,嵌入他肩背手臂的血肉之中。 直至他重新平复气息,那些细链才会散去。 但一定很痛。 为了他好,她也好,大家都好。 云皎觉得还是有必要隔离出一个安全距离,也好再观察观察情况。 见她久不出声应允,哪吒偏头,又补充道:“只因我失了七情六欲,便不行?” 云皎的视线从他肩头的锁链落回他脸上,看出他眼中确实并无情。欲翻腾,他只是基于“夫妻”和“习惯”这两个认知,认为理应如此。 “不。”她拒绝得干脆,声音不大,却毫无转圜余地。 哪吒不听,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垂落在他身侧瞧着已全然无害的银链倏然绷紧,甚至落在他脖颈处的那一条愈发收紧,限制住他的动作。 贴着肌肤,带来窒息般的挑衅与威胁。 哪吒停下脚步,他的神色仍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稍稍染上一点乌黑的瞳眸,又变成了纯粹的金。 “好,云皎。”他呼出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的名字,音色因银链拉扯微微低哑,更显冰冷,“好样的。” 第284章 云皎笑了两声。 “等你找回七情六欲,你会后悔这样同我说话的。” 哪吒似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唇角轻勾,似嘲,似不以为意,“后悔?我从不后悔。” 云皎也学他勾了勾唇,“我拭目以待,夫君。” 这一夜,相安无事,各自安睡至天明。 * 翌日清晨,云皎醒得很早。 若哪吒尚存六欲,他定然不愿她醒得这么早。 那是人在心有欲望后滋生的占有与心疼,他心知起初认识云皎时,她总是睡不安稳,好容易能在他身旁毫无防备睡下,如今一切却像回到了起点。 但他并非失忆,自然记得这事。 眼见她模模糊糊撑起身,乌发如瀑滑落肩头,衬得小脸越发白皙,他还是问了句:“怎不多睡会儿?” 云皎一顿,见哪吒已老神在在安坐躺椅上,竟还自行更换好了寝衣,霎时瞪大眼睛,一点惺忪睡意彻底清醒。 “你何时换的衣裳?” 哪吒见她一下这般精神:…… “我习惯如此。”习惯了换寝衣睡。 云皎点点头,“哦”了声,利落起身,又重新倒了一盏热水,将玉葫芦里的灵药兑进去,再走回他面前。 仍是一样的话,“喝了。” 这回,他垂眼,没再抗拒。 他记得服药后短暂的心绪平缓,只是对于如今的自己,若连最后一点如火星噼啪作响的躁动杀意也磨灭,死寂般的平静感令人抗拒,反胃。 盯着他服药后,云皎坐在他旁侧的圈椅上,与孙悟空玉牌通信,将这一日的惊变告知。 孙悟空在玉牌另一边沉吟,片刻后,凝重道:“小云吞,你听俺老孙说,俺会从花果山调兵前往你处,兹事体大,莫要推拒。” 哪吒闭目未语。 云皎静默一瞬后,应了好。 “哪吒妹夫呢,可在你身侧?” 哪吒睁开眼,冷冷道:“说。” “呦呵,你这语气。”孙悟空比之云皎更听不得这般bking的语气,当即对其一通教训,“老莲花,你可别忘了你从前是怎得小心翼翼对俺老孙说要留在大王山,要好好做赘婿的——你若敢伤了俺妹子,俺追杀你到三界尽头也不会罢休!” 虽听着像骂,孙悟空理智尚存,还算悠着,以免真的激怒此刻并不稳定的哪吒。 更多是警告。 但哪吒没有理智。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听完了孙悟空一整段话,他只回了几个字。 “孙悟空,你找死。” 敢威胁他。 这下孙悟空也失去了理智,对着哪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莲花精,等俺老孙过去,定要将你% ¥ %…… !” 云皎:…… 累了。 她与孙悟空重新说了几句话哄罢,心念一动,缠在哪吒躯体的银链霎时收紧,锁链陷入皮肉,尤其他颈间的一丝银芒,将他彻底压卧在藤椅上。 哪吒被迫使着呼吸一滞,所有还未出口的挑衅话语便尽数被堵了回去。 玉牌也已熄了灵光。 云皎微微抬手,钳住他下颌,叫他转头看她。 “夫君。”她盈盈笑着,“安静些,不然,下一回,我便用这链子将你彻底捆在床上,寸步难移,叫你当个彻彻底底的睡美人。” “明白了吗?”她还捏了捏他的脸颊。 哪吒:…… 他不答,只是直勾勾盯着她,云皎又问:“怎么,我也找死么?” 哪吒索性阖上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与她说话。 云皎呼出一口气,低声交代一句“你好生待着”,便转身出门。 * 山中事务不会因云皎的夫君生了变故而少去,甚至因此惊变,变得更多。 云皎需仔细盘算之后布局,认真部署,她忙碌异常,又特意送了玉面往碧波潭而去。 一日很快过去,归来金拱门洞时,已是星斗满天。 没顾上用晚膳,她径直回了寝殿。 殿内夜明珠的晖光仍旧黯淡,云皎挥手将光线抬亮。这般举动自然惊动了哪吒,他已从藤椅上起身,又伏在桌案看那本笔记本。 见晖光转换,他微微蹙眉,抬眼看见云皎,眸色一深。 “过来。”他合上笔记本,语气依旧如平淡的命令。 云皎却只走了几步,顿在藤椅处,不再向前。 她反之,冲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声音不大,在寂静殿内却清晰撞入他耳中。 哪吒凝视着她。 很显然,如今的他受限于两重锁链,难以自如走动,才会总是唤她。但云皎绝不是能被人喝来呼去的性子,一时之间,二人隔着一室灯火无声僵持。 片刻后,哪吒笑了,一字一顿道:“夫人,你又想磋磨我。” 从前的每一件事他都还记在心底。 此刻说来,不带怨怼,只是平淡道出这般事实。 好在,他真站了起来,朝她迈步而去。 时而他行步正常,时而却极为缓慢,金光缓缓自他肩胛攀延,点点血迹渗出,染红了今早才换的寝衣。云皎见状,拈指掐诀,灵气氤氲散在空中,不断替他治愈着伤口。 哪吒也始终在观察着她。 因肩上的痛楚,他几分脱力,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若他喘得狠了,云皎有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是意图靠近、又强自按捺的意思。 但她的忍耐力很强,一直到他挪近到她面前三步之遥,她才终于动了。 在她动的同时,哪吒闭上了眼眸,乌黑的睫毛覆盖下来,仿佛如此,便也能将那些在体内奔走叫嚣的杀意敛去。 他心知,云皎也在试探,观察,看他在靠近她的过程中,究竟能将杀意克制到何种程度。 细微的步履声,凡人几乎不得辨,但哪吒耳尖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 在她几乎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时,他才猛然抬眼,揽住云皎的腰肢,又重重扣紧。 经年里熟悉的暖香早已勾起血液里的躁动,即便他突然大幅度的举动令金链又陷入皮肉骨骼间,他也不为所动。 “又晾我一日。”他的音色还有些喘,但更多是冰冷的讥诮,“将我一人关在这里。” 话音才落,他便俯身碾磨她的唇。 这个吻很重。 云皎已然看出,玉葫芦里的药能够暂时压制他的杀意,却不能完全化解。 今晨她与误雪特意商议过,误雪说这般宁神的药不可一次用得太多,药力过猛反而易生变故,不如日日喂食效果来的好。 只是,那药并不多,自然不会是镇元子只肯给她这些,定是对方也算好了药效。 还是省着些用为好。 今夜见到哪吒的起初,他仍杀心澎湃,但或许回忆真能勾动一些潜意识里的克制力,靠近她的过程中,他变得平静。 触碰她,也能以此消磨些许无处宣泄的毁灭欲。 只是这个吻实在太重,毫无温柔可言,他的牙齿几乎是撞上了她的唇瓣,下意识便咬了下去,云皎“嘶”了一声,很快便品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通过他的舌尖送入更深。 “云皎,云皎……”他在厮磨的间隙,喘息着,声音贴着她的唇瓣响起,冰冷却坦诚,变得含糊而扭曲,“我很想杀戮,却杀不了。” 他承认了。 杀不了她。 只能借此消磨。 鲜血的咸腥似乎击中了他心底的悸动,说完之后,他吻得更深,顺势搂抱住她放在一旁的藤椅上,用身躯将她整个困住。 云皎这下真被咬痛了,气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指尖陷入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只要她下狠手压去,他势必会痛得退开…… 但她没有动。 哪吒被迫使稍稍退开些距离,得见她殷红唇瓣上仍在渗出血迹,其上水色与血痕混合在一起,变得晶亮,靡艳。 他抬手,指腹轻轻抹去那点血痕,而后,却将那只染血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缓慢舔舐干净。 云皎微微怔忡,手松了力道,再度被他吻了上来。 这一次,他索性直接吮吸她唇上的血珠,如此的激烈不似掺杂爱欲的缠绵,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征服。 她将他困在此处,他便也要如此。 甚至故意用言语和动作激怒她,欣赏她眼中燃起的怒火。 哪吒心觉可惜,便叹息一声:“云皎,我的灵力被桎梏,诸多法器无法动用,否则……” 绝非仅是如此。 他太清楚她的身体,记忆里无数亲密无间的夜晚,让他知晓触碰哪里她会轻颤,按住何处她会软下腰肢。 托揽住她的手掌几乎不必深想,便游移至她后腰的逆鳞处,不再和平常一样收着力道,而是彻底抱着要让她起不来的意图狠压下去。 云皎闷哼一声,他才恍然察觉自己已辨不出下手轻重。 第285章 “疼了?” 他略略退开些许,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确认。 云皎尚未答话,他便再度俯身亲吻,这次手倒是虚虚托着她腰身,可唇舌的侵略却更加变本加厉。 舌尖急急探入,甚至故意舔。弄她的贝齿,待她恼极想要反咬时,他又蓦地退开,偏头躲过,转而去亲吻她的耳廓。 湿热的呼吸钻入耳道,黏糊的喘息声被放大,莲香自浓重变得若有似无,她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越吻越深,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甚至忍不住戏弄她,将她压在胸膛前不肯放手,二指拨弄殷红,在她欲惊呼出声时,又再度以吻封缄她的嘤咛。 最终,云皎绷紧腰,用尽了全力挣脱开,羞恼道:“起开——” 她本不是全然无法反抗,只是不愿伤到他,投鼠忌器,才让他为所欲为。哪吒看穿了她的软肋,却仍不肯罢手,不再似从前因她一丝不悦就放软姿态来哄,只遵循直接的逻辑。 既然要他臣服,她势必也要臣服于他。 即便被推开,哪吒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手掌上滑,压住她锁骨,甚至意图扣住她的脖颈,让她彻底不能起身。 云皎的鬓发早已散乱,衣襟也在方才的纠缠间变得松垮,其下若隐若现的弧度起伏,喘息不已。但这副模样,眼瞳中水光潋滟,全然只有他的身影,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摧折欲。 想看她更失控,想彻底抹去她眼中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情绪。 变得与他一样。 他眼中一厉,扣住她细嫩脖颈的手便要使力。 恰是这瞬,金链爆发出刺目金光,无数分支的细链如灵蛇扭曲,蜿蜒爬向他的双臂,手腕,甚至腰身,将他所有的动作死死锁住,向后拉扯。 他闷哼,察觉到那些锁链正往皮肉之下钻。 云皎气息未平,却已然起身,看着他这副受限的模样,气道:“你真是自找的!” 第167章 云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吗? 云皎抹了抹唇,指尖灵光微闪,拭去了唇上细小的伤口与血迹,只残存丁点刺麻的余痛。 身后哪吒的视线如影随形,并着他裹挟痛楚的闷哼,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再次拿起玉葫芦,倒药,兑水。 这一次,她端着药盏走回他面前,无需她多说一个字,仅是捏着他下颌,稍一用力,哪吒便自己将药汁尽数咽下。 平复良久后。 云皎感觉他情绪好些了,那些极具攻击性的金链也渐渐隐没,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替他疗伤。 * 又一日。 寝殿内不分昼夜,云皎已经很久没设过闹钟,因为每日清晨哪吒都会在恰当的时刻将她叫醒。 但如今,没有。 好在她也醒得很早,侧目望去,哪吒正倚坐在藤椅上睁着眼发呆。 寝殿里又弥漫着血腥气。 那些从地底阵法中蜿蜒而出的金银锁链穿透了整座寝殿,也铺满了整座寝殿,目光所及之处,光线皆被这些细长的囚链截断。 而他正处中心,被锁链满覆,细细密密洞穿。 墨发披散,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雪色的寝衣被渗出的血迹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尤其肩胛处,似炽秾的朱砂,又似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也起了身,连鞋袜也没穿,径直走到他身边。 哪吒听见了声响,却没有理会。 哪怕她给他疗伤,也激不起他的反应。 云皎便也没说话,只做着手头的事,她已察觉哪吒被锁链束缚后,根本使不上任何灵力。 起初她设下阵法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但他自行设下的金链却更加狠绝,不但限制,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他失控而被金链束缚时,灵力都在被这些锁链缓缓抽取,飘荡散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云皎心想。 七情好容易才拿回来,她不想再出什么变故。 于是,她唤哪吒:“夫君。” 哪吒偏转头看她,没什么疑问的神色,只像是她唤了,他便给予回应:“何事?” 她道:“七情当着手炼化了。” 他微微歪头,这下看起来才有一丝困惑之感。 “如何炼化?” 眼下,他的确灵力尽失。 他心知,也知云皎看了出来。 但她却笃声道:“我来,我会助你。” 说罢,原本离他还有几步之距的云皎迈步,离他更近,“昨日我已将山中大部分紧要事务处理好,今日便专程处理你这一桩。” “你的灵力虽被阵法限制,却仍能为我所用,也只有我还能帮你炼化七情,彻底融入莲花仙身。” 不似方才应她干脆,这下,哪吒良久未语。 直至她愈发逼近,甚至勾动了他手边锁链,他眼中一丝戾气飞闪,又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 他抬眼看她,语气仍旧平淡,只陈述事实:“这两日,我时常想冲破禁制,但我做不到,也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在我体内有任何波动。” 云皎这才步履微顿。 他道:“也许,即便你炼化了七情,亦会像如今一样,我的情欲皆被封印住,一切无济于事。” 云皎只屈下身,凝视着他那双丝毫无情的金眸,“无事,先炼化便是。” 哪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仍然不解,心无波澜。 脱口而出的只有尖锐的设想。 “仅是炼化的六欲被封,已让我有如此澎湃的杀念,若是七情炼化,与六欲一并交融,或许我的杀意会更重。” 他直勾勾盯着她,问出来的问题残忍。 “云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吗?” 云皎看着他这副冰冷的模样。 这般的问题,他从前也几次探问过。 但彼时的他是迫切的,甚至透露不安的。直至此刻,她颤了颤眸,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时,他是因不够安稳笃定她的爱意,才会渴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就如此刻的她。 她也不笃定,从前的哪吒能不能回来。 云皎有片刻没说话,但她的心意并未变。 只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另一副他殷切坦诚的模样。 如墨的眼瞳,总似幽潭深水,那一刻却似乎盈着光,他低笑着,与她道:“夫人,比之是否能抵御魂术,我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哪吒很想。 这是哪吒的愿望。 而他的愿望,她一定会满足,彼此早已许过此诺。 七情要彻底融入这具莲花身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要的是万无一失,是他得偿所愿。 云皎将哪吒推回藤椅上,平静道:“屏息凝神,我替你炼化七情。” * 灵光自云皎掌心氤氲而起,逐渐推入他身体中。 她见过哪吒炼化六欲的模样,将所有的灵力凝练成类似内丹的形状,裹挟“六欲”重新置放体内,便算成功。 彼此双修之后,灵力已渐能互通,且这种使用能在双修时到达顶峰,可直接将对方的灵力化为己用。 此刻不能双修,但他们双修次数足够多,如今看来,能汲取的灵力,倒也足矣。 云皎小心翼翼分出自己的灵力,又抽取了部分他的灵力,七情也在其中,如被惊动的游鱼四散在他周身,又被灵力如丝扯了回来,包裹进去。 这个过程极为精细耗神,两人都未言语。 也不知过去多久,眼见七情即将被完全炼化,一抹异常的亮光却忽地从其内飞出,搅散了所有的灵气。 如石子坠落静潭,潭中惊变。 霎时,七情之内的所有心绪都倒灌至二人身上。 云皎闷哼一声,只觉眼前蓦地一黑,无数强烈到几乎将她意识撕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属于凡人哪吒的情绪。 甚至还有记忆。 耳畔仿佛轰然炸开暴雨倾盆的声响,湿润,冰冷的海腥味裹挟而来…… 愤怒,不甘,悲伤,怨恨,绝望……无数情绪缠绕着她,云皎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她从不知一个人的情绪能深到这种地步,乃至令她震撼。 好似这不单单是情绪,而是一段被人强行剥离出来的,原本属于“哪吒”的灵魂。 更震撼的是,七情之内,竟不止有哪吒的记忆,还有另一人的记忆。 太乙真人。 * 眼前掠过的凉风冷雨渐止,云皎见一双青布履碾过草坪,而后,步入石阶,一双精瘦的手掀开门帘,而后,入眼所见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听闻人声,也抬眸看来。 是幼年的哪吒。 不过几岁模样,裹着一袭布衣,眉眼却已初绽锋芒,天生神通的少年,周遭已有凝练的灵气在蔓延。 她耳畔响起记忆主人惊喜的声音,甚至有他的心声。太乙真人原本是出世高人,某日心血来潮,推演天机,竟真被他寻到了一注定不凡的凡人命格。 第286章 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决意要收此人为徒,待真见到,更是笃定。 天生灵胎,百脉俱通。 “世间竟真有此等命格,如此天赋,假以时日……”他喃喃着,难以用言语表达激动。 他想,这般良材美质,合该由他来雕琢,定要教出一个惊才绝艳光耀三界的徒儿来。 哪吒也果真不负所望,他悟性绝佳,又肯吃苦笃学。 乾元山中,他一点点看着这孩子生长,渐成少年模样,一柄火尖枪如烈火,如赤练,一挥一刺便若能划破天际。 他立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不屑攀附天庭,不求闻达三界,只愿做一世外逍遥客。但此刻,他忽而觉得,人这一生,总需有一点羁绊,有一件能骄傲一世之事。 哪吒,便是他用尽毕生所学,教出的令他最为得意的弟子,亦是他最亲近的晚辈。 这少年进步一日千里,任何术法,只消演练一遍便可举一反三。有时他故意藏拙,留几处关窍不点明,翌日哪吒便能寻上他求证,原是自己已琢磨通透。 “师父,我已解出。” 这时的太乙倒有几分矜傲,希望徒弟戒骄戒躁,捻须,故作平淡:“嗯,尚可。” 待哪吒转身,他才放任眼底的笑意流淌,放任自豪在心中升起。 这是他的徒儿,哪吒。 他是天生玄谋命格,早为哪吒卜过一卦。 大吉,命途顺遂,仙缘深厚。 必然是享誉三界,乃至留名万世的大人物。 不过,太乙真人又想,他的徒弟,即便不登天门,如他一般做个逍遥散仙,天地任行,无拘无束,也非是不可。 总之,徒弟定然有大好的锦绣前程。 * 变故却在自以为顺遂的岁月里突生。 徒弟竟遭人构害,削肉剔骨,自刎于东海。 太乙真人赶到东海时,哪吒连尸骨都未留下,可他掐指再算,分明卦象并未变。 大吉,一生顺遂,分明当是此等命格,此等命途。 谁动了手脚? 出离的愤怒将他裹挟,但此刻的他仍心有傲骨,自恃修为高深,岂会护不住自己看中的徒弟? 他的徒弟遭人暗算一次,往后都不会再有。人定胜天,他自有逆天改命之能。 寻求好友须菩提的提点后,太乙真人耗尽心力为哪吒建起法庙,又授意殷夫人前来聚香火,是因她乃哪吒原本的亲缘,如此方可为哪吒重塑金身。 他试图为哪吒另辟蹊径,以人间信仰再登仙道。 这一次,他也守在哪吒身边。 但变故却接二连三而至,法庙之外总有妖祸,群起攻之,令他分身乏术,李靖竟趁虚而入,在某日他离开法庙几里的间隙,将哪吒的金身尽数捣毁。 他怒极,上天入海与之对峙,得来的却只是轻飘飘的敷衍。 误会、意外、谁也不想……信口雌黄,矫言伪行! 灵山僧人亦寻到了他,合掌提点:“真人,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益。眼下至关紧要的,是保令徒性命无虞。” 他的徒弟。 太乙真人才从愤怒中清醒几分。 他的徒弟,此刻尸骨沉入东海不见踪影,魂魄变得飘荡伶仃,成圣无门,连重生亦无路。 这一刻,他意识到,人可以胜天,却胜不了“天”。 * 太乙带着哪吒的魂魄去往灵山。 大雄宝殿,宝华巍峨。 如来端坐莲台,祂并未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也未看祂,但这一瞬,似乎心照不宣。 太乙的耳侧有另外一人的哀求声,是哪吒名义上的兄长金吒,正匍匐跪倒在如来座下。 这孩子是跟着他来的,亦想救自己的弟弟。 “弟子诚心皈依。”金吒的额头深触于冰冷地砖,他亦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唯有一愿,“愿如来慈悲,救我弟弟一命,还我家宅清净安宁。” 太乙真人唇角翕动,他想说些什么,指责不公的世道,怒骂这些令世道不公之人。 他还想对哪吒说些什么,再等等,再等等,为师再想想办法,为师一定…… 可他说不出,什么也说不出。 他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从不屑求人,正是因此,他才极为赏识哪吒这个几乎如他脾性一样的徒儿。 也是为了这个徒儿,他几乎将三界踏遍,在天宫、仙岛,四洲福天洞地,他辗转过无数日夜,甚至折腰周旋,将自己那点清高碾进尘埃,也寻不到一个可解之法。 眼看,徒儿的魂要散了。 “天”要亡他的徒弟,而他一人之力,如何与漫天神佛争? 没用。 都没用啊。 大雄宝殿内梵音浩荡,清高空寂。太乙真人这才发现,原来连清高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有人要拼尽一切只想救一人之命,有些人端坐高台却能执掌无数生灵之命。 “可救。”如来最终道。 于是,太乙真人随着金吒木吒一同,亲手将哪吒押上了莲台。 他看着哪吒那双明亮似火,裹挟着鲜活情绪的眼眸一点点熄灭、黯淡。 最后一眼,那少年眼中还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不敢信,自己的师父、亲人会这样抛弃自己;不甘心,自己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哪吒,还想做哪吒。 这一刻,太乙真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算出哪吒一生顺遂的命数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去问了他:“哪吒,往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是一方正神,还是一方世外高人,是镇守三界安宁,还是逍遥天地不系舟? 彼时尚且稚嫩的少年,给出了一个极为纯粹的答案。 他道:“师父,我只想做我自己。” 纵天地万般变化,心如一。 太乙真人听了,微微怔愣,旋即笑道:“好徒儿,会的。” 他说会的。 他从未对哪吒说过谎。 唯独这一句,成了他一生的谶言。 他亲手促成了徒儿的结局,让哪吒不再是哪吒。 他最后看了哪吒一眼,少年眼中总是炽烈涌动的心潮已尽数磨灭,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 他张了张唇,发现唇瓣在颤抖。 “哪吒,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而后,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出灵山,此后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或许,何处皆是一样,因为这世间,已无一处能容他护住自己的徒儿周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 云皎颤了颤眼眸,她用尽了心力挣脱开这般绝望的回忆心境,此刻,她的面色已像雪一样苍白,额间冷汗涔涔。 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愤、不甘、无力,仍旧如影随形。她已然分不清这些究竟是哪吒的心绪,还是太乙真人的。 这些情绪仍在她心间激荡,乃至最后,她颤抖起来,猛然呕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哪吒的肩头,与他身上原有的血痕交叠,她伏在他身上半晌未动。 好在,七情当真炼化了。 哪吒的身躯也是僵硬的,仿佛他也忍受了极大的苦楚,但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乌墨般的眼瞳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也看见了。”他道,看见了那一段回忆。 这句之后,便是静默。 云皎仰头看着他,见状,只得无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看起来与炼化七情前毫无区别。 “我很累。”她已是极度的疲惫,灵力尽数耗尽。 索性双手揽住他的腰,倚在他身上,再度闭上了眼,“让我歇会儿。” 言罢,她便真不再动弹。 此刻,哪吒才似有些困惑,伸出手臂将云皎拥住,垂眸看她。 他心知,云皎并未真的睡着。 或许她仍在试探他。 但此刻,她面颊如雪,唇边的鲜血却殷红无比,若非他将她揽入了怀中,许是下一刻便要从藤椅上坠下去。 这般脆弱虚脱的模样,是为了他? 他看了云皎许久,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苍白的侧脸,轻颤的睫毛,他一直看,没有挪开眼。 此刻的他并不明白,若有七情六欲,看她当是什么感觉。 是欢喜?是喜爱?是觉得她处处合自己心意,非她不可?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 眼下的他,看一切都是苍白的,云皎亦如是。 她的美貌吸引不了他的注目,品尝她的气息也无法激起欲望,甚至此刻她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憔悴,都激不起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不知为何,他抬起了手,碰了碰她。 就像先前,他也会凭着本能想要触碰她,亲吻她,确认她的存在一样。 她唇边的血痕蹭过了他的指尖,登时又激起他心里的暴虐杀性,但他没有动,任由金链没入身躯内,以疼痛拽回了最后的理智。 第287章 因为他想,他记得—— 云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第168章 云皎,求我。 即便七情炼化,哪吒的情欲却仍像被什么禁制封印了,始终无法冲破。 云皎不免又想到了如来的那一指。 除却那一指,她在记忆中溯回逡巡,再找不到任何异状。 那么,如来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云皎甚至动了直上灵山的念头,可哪吒还在山中,她无法脱身,卜算数卦,卦象也如云山雾罩,窥不见半分天机。 她重新收起卦象,揉了揉眉角,炼化七情所耗的灵力还需要时日养回来,这几日她总觉易倦,索性和衣上榻,闭目养神。 哪吒仍在看着她。 云皎半阖着眼,余光透过帷幔扫过他身上,锁链自他肩胛与腕间垂落,叫他看起来像被困的猛兽。 怕他闷在寝殿无聊,云皎近来陪他的日子多了起来,时而还询问他一些兵法上的事,以加强大王山的布防,但他嘴闭得很紧,不再和从前一样倾囊相授。 忘了?肯定不是,就是小气,不肯说了。 就此事,云皎在心里不知冲他翻了多少白眼,又叫他没事就多背背单词,背完就会心如止水了。 哪吒便真开始翻那本笔记本,颇有几分重新潜心向学的模样,只是每当她要去看时,他又老神在在将书页合上。 而后,目光又转到她身上。 云皎索性懒得管了。 困意渐浓,她迷迷糊糊间捞过身侧的玩偶,搂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要沉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 忽听悉索轻响,耳边带风,她霎时瞪大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隙探入,直直往她身上伸。 云皎正介于半梦半醒间,却有数百年来下意识的警惕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借力将他掼向床榻,膝也抵着他腰侧,另一只手已压住他后颈,五指没入发间,扣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瞧不出方才还困意倦倦,甚至还差一句很拽的“不许动”。 但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她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他方才便想反击,但金光骤亮,锁链骤长,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金链收紧,骨肉被贯穿处的血珠渗出,他喘息更沉,臂膀无力垂落。 云皎呆了呆,诸多锁链还压在了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 被她压在膝下的人是哪吒。 “你做甚?”她睡意全消,嗔道,“我睡得好好的,吓我作什!” 这几日,哪吒从未越界。 虽然头一日因不能睡床榻,他似表露了几分不虞。但他都没感情了他能有什么不虞?在云皎看来,便是他已然接受了不能上床的事实。 哪知今日有这么一出。 她松了手,正要退开。 哪知下一瞬,哪吒竟不顾金链桎梏,强行拽过她的手。 这下拽得她手腕生疼,而金链已经完全深陷入他肩胛骨,血流如注,他也不为所动。 云皎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但很快,她因察觉到他意图,而被迫转开注意力。 他另一只手对准的是——方才被她放去一边的孙悟空玩偶。 那玩偶在云皎眼前飞快掠过,一下就被他拽出软榻,恰好擦过烛台,火星瞬息舔上玩偶的尾巴。 一缕青烟升起,仿真皮毛变得卷曲,里头的棉絮也被烤得焦黑。 “哪吒!” 她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灭了火,将那玩偶往床里面抛。 云皎的床很大。 加之她用力抵住他胸膛,不许他再往里钻。哪吒单膝屈在榻沿,失力的臂膀已不足以支撑他再进分毫,锁链将他钉在原处。 他最终放弃。 云皎已然气鼓鼓,这几日来苍白的脸色都被气得通红,怒目圆睁道:“你做什么呢?你和猴哥从前不也挺哥俩好嘛,你老想着弄坏他的玩偶干什么!” 扎小人的意思?这可太恶毒了。 哪吒垂眸看她,扯了扯唇,像嘲讽。 他只吐出两个字,“从未。” 云皎:? “从未与他好过。”哪吒补充道。 云皎不信,人会自动美化自己身边的关系,她惯常真认为这两人哥俩好,只是偶然会互怼,不过是小打小闹,增添点生活的小乐趣。 “你不是还唤他大舅哥?”她歪头看他。 哪吒有记忆,他心知她是他的妻子,因而除却实在控制不住躁郁的时刻,平日他对她连攻击性都不会显露。 那么同理可推,虽然那日他与孙悟空嘴了两句,但孙悟空的玩偶又不会说话,何必对玩偶痛下杀手。 但哪吒闻言,唇角的弧度更冷。 “唤他大舅哥,是因我的妻子认他作兄长,不是他本身是我大舅哥。” 搁这说绕口令呢。 他顿了顿,索性道:“若论本身,我无亲。” 更不会与孙悟空论亲。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没有开口。 哪吒却仍望着她,一双冰冷剔透的金眸显得陌生,但云皎知晓,这仍是她夫君。 因为他道:“我有记忆。我心知,若我仍有情感,必然不喜你抱着这丑陋至极的抱枕。” 云皎:…… 云皎无语,云皎“哦”了一声。 她余光瞥见案边方才点上的熏香,才烧了小半。敢情她刚睡着就被这狗莲花弄醒了,就为了这点事? 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哪吒又这样念经,她索性不听,将玩偶重新往锦被里推了推,掀起被子便要继续睡。 “将它拿走。”哪吒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冷而平淡,却又很狂,“否则,你不在寝殿时,我必然将它彻底烧了。” 还敢威胁她,云皎重新睁开眼,微掀被褥。 细密银链攀上他的躯干,哪吒微微蹙眉,只觉这些锁链正在不住收紧,一寸寸陷入他肌理,直至将他整个人缚向床尾的柱子前。 他怔了怔,云皎仍倚在床榻间,就这样慵懒地半阖着眼望他。 “我说了。”她声线拖长,“你再作妖,就安安静静当个睡美人。” “你——” “我要睡了,你老实些吧。” 言罢,她犹自将被子盖好,埋头缩进去。 被褥阻隔了视线,却阻不住他低沉的唤。 “云、皎。” 不是无奈的妥协,更像是淬了毒的刃,冰寒刺骨,一字一顿,似乎想剜向她。 她没有应,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仍然生疼,虽然被里黑暗,但她仍能微弱视物,见那处已泛起青紫淤痕。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日炼化七情之后,哪吒其实是有变化的。 只是…… 是变得愈发不能控制自己。 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 若七情六欲一同被压制在禁制之下,他暴戾的杀念只会愈发深刻,如决堤之水。 云皎想着想着,轻叹一声,将手腕缩进袖中。 疲惫令她一时再无法深思,她闭上眼,最终睡了过去。 * 半月后,红孩儿回了大王山。 云皎去静室见他,愕然半晌。 少年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疲态,除此外,面颊上还有细细密密的小伤口,但最触目的是他的手,冻疮横生皲裂,乃至皮肉翻卷。 这些都是被寒气所伤的痕迹。 她拉住他的衣袖,试着用灵力替他疗伤,却是无济于事。 红孩儿冲她摇了摇头,将一袋灵宝袋交给她,那宝袋外都结了寒霜,尽是寒灵之气。 “我只找到这么多。”他道。 云皎也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急着说这些,转而唤误雪来替他诊治。 待误雪取来了一大堆药,并且用草木精灵特有的疗愈之息替他释缓了些许伤口,云皎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下,看着那袋寒玉,又看了看他。 她郑重道:“多谢。” 她这般说,若放在从前,红孩儿会轻笑着回“阿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但如今,他心知这般说只会叫云皎心底更沉重。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灵光尽数包裹的十指,只道:“这暖玉髓你山中可还有?届时取些给我,我带回翠云山也能用。” 云皎立刻道:“我吩咐人开藏宝阁,你尽可去取。” “这玉髓冬日还能暖身子。”她又道,“你都拿去,给你母亲用罢。前阵子我从碧波潭还得了不少珍宝,你也带些回去。”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顿了顿,云皎又问:“你打算何时回号山?” 随口一问的语气,红孩儿立刻听懂了:“你想用号山的兵?” 云皎抿了抿唇。 红孩儿便道:“不会这么快回,留在大王山的那部分号山兵马,仍由你随心调用。若还有需,传信至翠云山,我会将余下兵马尽数调来。” 第288章 仍是一样的心意,怕她心有负担。 云皎闻言,果然松了口气,一句“多谢”又要脱口而出。 红孩儿终于打断:“别再客气,号山诸多妖兵,本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云皎凝视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误雪也已替他看好了伤,他起身。 “风餐露宿回来,还是先修养几日。”云皎却摇头,“再叫误雪看看,确认这寒症不伤根本再回。” 她的语气还同从前一样,面对阿弟,带着一点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关切。 红孩儿见她这般语气,也下意识应好。 旋即二人皆一怔,失笑。 * 红孩儿还是未留太久,待误雪与云皎禀报他的伤势已尽数好全的那日,他也与云皎道了别。 道别也不是面见,而是托小妖与她打的招呼。 彼时,云皎正在巡山。 她自主峰金拱门洞起始,缓步行过大王山蜿蜒的整座山脉,恰是春深时节,主峰巍峨,大小山峦便如星拱月,春花盛放,竞相盛放于山间。 往前门去的路上有一条小溪,一直延伸至后山,途经莲花池,最终汇入寒潭。 云皎也沿着这条路走。 幼小的妖兽好奇看着这位山中最大的王,顺着她的脚步,蹄声得得,清脆泠泠。待她身侧随行的妖先锋看来,又调皮奔走,四处散去。 近来山中因封禁甚严,确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今日云皎走这一趟,却发觉,许多人见了她,又渐渐安宁下来。 她是大王。 是整座大王山的主心骨。 他们见了她,便不再忧心,不再揣测,看她的眼神是安心与期盼,望她能携着他们拥有一份富足安宁,更盼她引众人脱离眼前困厄。 云皎再往远处看,人族村落炊烟袅袅,有一小少年正追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獾精在田上疯跑。那獾精俨然在逗他玩,快被追上又刻意放慢几步。 很快,小少年的母亲唤他归家用午饭,吆喝声响亮,钻入这边一行人耳中。 还有诸多小妖的声音,笑闹,吆喝,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妖洞里飘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种她从前并不在意的喧嚣。 可此刻,这喧嚣落在她耳中,也成了宁静。 云皎想…… 这便是人间,这便是红尘。 日复一日,又生生不息。 是她的“家”。 * 之后的日子,云皎开始在寝殿内处理山中事务。 她已逐渐意识到,那日床榻间发生的事真不是错觉。 自炼化七情后,哪吒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双重锁链的确足以压制他,只要他心起杀念,银链缚身,金链刺骨,会将他死死钉在原处。 他因此而老实。 可渐渐地,锁链压不住了。 不是锁链变弱,是他不再在乎。 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伤,血不断顺着链身蜿蜒淌下,将雪白的寝衣染红,甚至洇成深黑,但即便如此,他仍似浑然不觉。 云皎替他止血,他便任她施为,只是那双眼冷冷望着她,仿佛下一刻便要抬手撕开她的血肉,让她也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无奈,她给他用的药越来越多,加之红孩儿带回来的寒玉,研磨成粉,混入汤药,药剂变猛后,哪吒好似真的有了一丝真正的清明,却很短暂。 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无。 那样的时刻,他反而会离她很远,不挑衅,也不理会。 他在避开她。 哪吒一贯是个站在何处都必然能成为中心的人,他近来久躺的藤椅都恰好放在寝殿正中央。 但待那时,他却会走去寝殿角落,一个人靠在墙角,甚至不愿看见她。 因为彼时,他会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危险。他怕她看出他醒了,而忘了警惕;怕她靠得太近,近到他失控时来不及退开。 云皎对他的心思安置妥帖,不看他回避的目光,不问他为何沉默,只是一遍遍不厌其烦为他疗伤。 甚至,她觉得自己的医术都因此好了不少。 哪吒不说话,因而也不言谢。到了后来,无论清明与否,他都只是阖目调息,似一具失却灵魂的藕人,将自己放逐在一片死寂中。 但云皎想,或许,他心里知道的。 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 某日,误雪来禀了一桩事。 “大王可还记得,前年年初,有数位妖王有意劫持取经人分食唐僧肉?” 云皎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信,搁下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几位妖王与狮驼岭达成同盟,意图趁取经人经过时……”误雪看了眼云皎,“将其一网打尽。” 云皎冷笑一声,“借狮驼岭的势?倒真是不长眼。” 凡界的妖王皆知,狮驼岭皆是一群疯兽,与其说是妖,更不如说是魔,无人愿去招惹。 与狮驼岭结盟,事后那群疯兽根本不会真的分账,只会反咬你一口。况且,吃唐僧肉这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是一并沦为灵山与天庭的棋子。 蠢,但她可以分蠢货的家产了,她想。 哪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狮驼岭?” 云皎侧目看他,近来,他已有许久未说过话。 “怎么,你听过这地方?”他说了话,她自然会搭话。 哪吒颔首,“曾去过一回,约莫十年前。” 十年前?彼时他们倒还不认得。 但这个时间却有些微妙,因为十年之前,云皎也曾算与狮驼岭打过交道。 彼时,她山中出过一个细作。 误雪也看来,与云皎对视一眼,自是也想到了。 ——那只穿山甲妖。 久未说话的哪吒今日似乎有了些兴致,云皎尚未接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彼时,我奉天庭之命往西牛贺洲取一件宝物,尚在查探,先被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缠住。” 由那宝物制成的天网能够疏而不漏,极为坚韧,只是也极难搜集。 他因而在凡间逗留了不少时日。 那群狮驼岭的妖魔,在哪吒看来亦是只被杀欲驱使的怪胎,令人不喜。 云皎一顿,更觉微妙,“然后呢?” 哪吒没看她,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都杀了。” 云皎挑了挑眉,误雪沉默一瞬后,恍然:“大王,昔年您打探到有神仙下界,引狮驼岭众去见的人,就是……” 哪吒。 虽未尽然说出,语意却已传达。 这下,哪吒转过头看云皎。 云皎自也想明,唇角盈盈泛笑,将那桩小妖叛变、狮驼岭盯上大王山后被她反将一军的旧事说予他听。 “我还道是谁,孤身一人,不知姓名,不辨面目,却仅是下界半月便引得诸妖山风声鹤唳,妖心惶惶……原来,就是三太子呀。” 十年前,西行尚未开始,云皎也无意再上天庭,自不会再多去了解天庭神仙的事迹,哪怕对方是神话传说里大名鼎鼎的哪吒。 她开始收集此界哪吒的信息,也只是在西行之前。 却不曾想,彼时她偶然发觉的“硬钉子”,便是哪吒,便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若是尚有六欲的哪吒,此刻或也会笑起来,或还会与她亲昵地调侃几句“这便是缘”。 但此刻,哪吒听了,只是静静看着她笑。 “而今知道了。”半晌,他问,“你作何感想?” 云皎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冷凝的眉眼,直至滑向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其中没有期待,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陈述一个问题,就像问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感想?”云皎叹了口气,替他补全了那个答案,“这便是缘。” 本就像卦象所述,风起,聚散有时,无法强留。 但最后,她想留,因而成了缘。 哪吒沉默了下来。 * 误雪退下。 云皎心中还在谋划要趁彼时将那群人一网打尽,而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滋滋,哪吒忽而又唤她:“孙悟空还有多少时日至狮驼岭?” “怎么?你有计策?”云皎眉梢微挑。 “从前。”这时,他倒笑了笑,昳丽的眉眼依旧精致,不因冷然而折损他的貌美,叫人挪不开眼,“我从不轻易泄露我的计谋。” 他指的是没遇见她之前,尚无六欲之时,如此刻般的模样。 云皎望着他:“但如今,你面对的是你的夫人。” 哪吒沉默。 失却七情六欲的他开始畏光,起初云皎还有几分调侃之心,一切照旧,而后渐渐意识到他的习惯真变了,便将绝大部分夜明珠挪除了寝殿,唯余她伏案处理公事的烛灯。 眼下,殿内的光线黯淡。 第289章 他一时没理她,反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着利刃,杀死过他自己,也杀穿过九十六妖洞,却也曾为她挽发描眉,为她带来欢愉。 但如今,这双手伤痕累累,被金链勒出褪不尽的深痕,血色凝成丑陋的褐痂。 夫人,何谓夫人? 当他无法再为她所用,无法再爱护她,身为她的夫君,他还有何意义? 作为他的夫人,她又有何意义? 哪吒的侧脸在明灭光影里忽近忽远,云皎微微眯眼,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神情。 静得也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响。 良久之后,哪吒才重新开口:“既是夫人,那么……” 他抬眼。 “云皎,我要报酬。” 云皎愕然一瞬,下一瞬,哪吒已微微挪身,拉进了彼此的距离。他的手不再似往日火热,攥紧她手腕,贴过来的肌理是凉的。 而后,他吻上了她的唇。 报酬,什么报酬? 从前的哪吒,绝不会以这种方式索求。 他会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但没有七情六欲后,他“无心所欲”,已然不知何为“倾尽所有”。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要求,只是陈述一个不为任何人例外的铁律。毫无试探,毫无亲昵辗转,只有等价交换。 他只是告诉她:我要,我要你给。 她要换取情报,就必须付出什么。 似察觉她在出神,哪吒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云皎吃痛,微微蹙眉。 但下一刻,另一个地方的触感叫她在意。 戴在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竟被他趁她不备取下,她倏感不对,想夺回来,但哪吒指间轻转,金圈上灵光浮现,霎时幻化出五道圈影,扣上她的脖颈与四肢。 与他一样,受缚。 云皎瞳孔一滞,旋即震惊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她还意图挣动,金圈却如枷锁,越是挣扎越是收紧压制,叫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 哪吒倾身压来,二人纠缠间,径直倒向另一侧的藤椅之上。 他将她缚在了藤椅间,金圈贴着椅子,使她动弹不得,宛若受刑的犯人。 哪吒已用不出其余的法器,前阵子,他曾有一次失控,金链贯穿肩胛,他却仍想朝她靠近,直至皮肉被锁链刮下,他硬生生在锁链中穿行,仿佛被吊起的藕人,也绝不罢手。 血将他半边身子浸透,她忍不住去扶他,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腕间掐出鲜明的指痕。 而后,却又松开。 他的指腹在彼时滑过她指间的乾坤圈,但最终,他颤了颤,屈指收回了手。 彼时,他便能取下乾坤圈反制她,但他没有。 此刻,他却用了。 “云皎。”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漠瞳孔里映出她被金圈缚于椅中的身影,“真可惜,其余法器不能动用了。” 临到此时,他遗憾的仍是这等事。 当七情六欲被抽离,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这才是无情无欲之人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杀念。 是已无边界需守。 他要什么,便直取。 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事。 云皎沉沉盯着他,他却视而不见,径直俯下身。 这下,她呼吸一滞。 持续不断的失血让哪吒的体温逐渐变凉,吻落在她锁骨,也是冰凉的,轻轻一点,没有从前的缱绻厮磨,只是落下,停留,然后移开。 外衫也被他扯落,凉得更甚。 他垂首,吻过她锁骨的凹窝,吻过心口,一路向下。 云皎的呼吸渐渐不稳起来。 金圈锁住了她的腕,却难以抑制因他而起的战栗,湿润的唇舌顺着小腹蜿蜒,直至她绷紧腰身。 寝裙也被他拽起堆叠在她腹前。 云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垂落的发丝拂过她膝头,细细密密的痒泛起,如柳枝拂过水面。 “哪吒……”她声音发紧,还逐渐发颤。 但哪吒没有应。 他只在做他想做的事,与其说像是想与她亲密的意图,不如说他只是随心所欲地品尝,触碰,确认她与他同在。 不然,拥有情欲的他或许更希望彼此的身躯相依,体会拥紧的温度。 而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毫无急切,却也无小心翼翼的珍重,只是俯首汲取,像沙漠中的旅人一定会想掘开一泓清泉,没有理由。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埋在她小腹处的额头微微用力,抵着她的肌理厮磨不放,迫使她弓着肩背与腰肢不住颤抖。 最终,云皎闭上了眼,抑不住的嘤咛想重新咽回唇齿,又忍不住,直至眼瞳洇染水光,面颊泛起薄红。 不上不下,恍恍惚惚,她又听见哪吒轻声唤她:“云皎。” 她复又睁开眼,他也正抬起头。 云皎见他轻舔过唇边水色,启唇。 两个字吐出来,清晰又残忍,像是在喉间压抑翻滚了许久。 “求我。” 她的眸色还因他方才的作为而迷离,意识尚且转不过弯来,“……什么?” “求我给你个痛快。” 第169章 天地间,唯有吾妻,可以杀我。 哪吒的肩头已全然是血,唇边却是晶莹湿润的水光,甚至下颌,睫毛上都有溅开的水珠。 血泊洇染了他原本还算素净的寝衣,蜿蜒着,如缓缓绽放的赤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与感官。 水痕的映衬却叫这本该血腥的一幕变得诡异。 靡丽,艳冶,惊心动魄,却又荒唐至极。 一时,云皎甚至分不清,他所指的痛快究竟是什么。 片刻后,她指间微抬,即将要凝起灵力,动用银链将他限制。 忽而却听哪吒轻叹一声,“还不舍得?” 她顿了顿。 下一瞬,哪吒已重新倾身,他的乌发拂过她的腿弯,微凉,带着清冽的莲香。唇舌再次落下,又隐隐透出血腥气,是他肩上的血顺着锁链滴落,溅在她脚踝边,温热,转瞬又凉。 说着要她求他。 究竟又是谁不舍得。 云皎仰起头,眼前蓄满水光。 莲香与血腥气一同在鼻息交织,如细细密密的网,密不透风将她罩入其内。她垂下了眸,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看见他唇角那点水光一次次被新涌出的湿润覆盖,看见他肩胛处的伤口因动作而撕裂更深,越来越多的血将彼此包围。 他失却了七情六欲,但五感仍在,尝得到,闻得到,看得到,听得到,也感觉得到。 唇舌轻碰,指尖摩挲,耳边还能听到她模糊的哼吟。 他的鬓发与长睫一起轻扫过肌肤,她的颤栗越来越深。 云皎最终溃不成军。 十指攥紧身下锦褥,不由自主弓起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气音,眸间也是水色盈盈。 而后,殿内寂静,但没过多久,她又听见哪吒在呢喃。 “夫人,那我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云皎仰头望着寝殿的屋顶,她没有答话。 哪吒又扣住她的腰肢,屈膝往上攀了些。藤椅轻晃,很快云皎便感觉到他身躯的重量,他已然与她对视上,不愿错过她面上任何的表情:“难道你要与我一起死,你想吗?” 他很想。 云皎被迫看清了他的神色。 与其说这一句是询问,不如说是渴望。 金眸之内蛰伏着暗色的光,似压抑翻涌的黑浪,被剥夺压制于禁制之下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云皎知晓,他一直想要她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失却七情六欲,记忆令他仍旧执着。 她刚要开口,哪吒却又伏倒在她身上,额头抵住她的锁骨,呼吸沉重,带着血腥气的热度扑在她肌肤上。 他牵起她的手,引领她将掌心按在自己胸膛上,压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似乎在有力跳动。 但哪吒曾告诉过她,那只是一颗莲花做的心。 也是他的本源所在。 云皎曾忧心这会是他的软肋,虽然已知他的莲花身好似的确不死不灭,但因爱生怖,她还是会因此担心。 哪吒便笑着与她道:“无碍,三界之内无任何法器能刺穿这颗莲心,此处坚硬无比,故而连起初塑造此身的如来,也奈何不了我。” 这也是为何,灵山想要收回莲花本源,又没有真正强夺的缘故。 先前,他们千方百计要为他置换七情六欲,以此换一个听话的“哪吒”,也不会直接捉他。 “夫人若不信,亲自用兵刃刺一刺试试?”彼时,哪吒故意捉着她的手,抵按在他胸膛上,与她调笑道。 此刻,她的手同样按在他的胸膛上。 第290章 他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用兵刃刺入这里,只要是我自愿,你便可以刺穿。” 杀死这具莲花仙身的秘密,唯“自愿”二字尔。 云皎长睫剧烈颤动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将心剜出,我便会消亡,这颗心会重新化作莲种被灵山取回;将心刺穿,我也会消亡,但无人再能将它取出,它会与我一同散于天地间。”他呢喃着,“皎皎,世间万物不可摧折的莲心,只有面对你,唯有你可以……” 云皎奋力挣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颤,分明握兵器时,她从未颤抖过,甚至哪吒也曾说过她的手很稳。 但此刻,仅仅只是被他触碰了,她便颤得不能自持。 哪吒的手也在颤,他似乎在克制,压抑。 良久之后,他的声音透着喑哑和疲惫,“……我不想再变作从前那副模样。” 他是哪吒。 不是杀戮的傀儡。 “若有一日,锁链再也缚不住我。” 他看着她,面色仍是平静的,看不出其下的心绪,说出来的话却极烈。 “求你杀了我。” 说过一起死。 但哪吒想,他如何舍得呢? “不要让我杀你,不要让我杀任何无辜之人。” 他如何能杀死自己的妻子,又如何要求她陪他一同赴死。 他做不到。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情愿死在她手下,也不要同生共死。 “天地间,唯有吾妻,可以杀我。”他道。 云皎望着他,唇瓣几张几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犹记得哪吒数次问她这些问题时的神情,总是含着笑,仿佛只是在调笑。 如今恍惚想来,她从未给过他答案。 同生,还是同死,亦或是一人生,一人死。 她想起了太乙的记忆,到了此刻,好像成了一种警示。如何与天斗,如何与“天”斗?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但她想,既已有前车之鉴,她知道那条路最终通往的结局是多么凄惨痛苦。 ——她不要哪吒再走上那条路。 “夫君。”云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她毫不避讳地凝视着他那双眼眸,“我可以为大王山而死,可以为了三界苍生而死……但我不能为你。” 哪吒看着她。 “你亦是如此,哪吒。”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为陈塘关而死,可以为天地大义而死,但不能为我。” “可为义故,不为情亡。” “答应我。” 良久,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不再有人开口说话。 哪吒望着她,而她在等。 他轻轻垂下头,云皎便仰起头吻了吻他眉心,这个吻很轻,稍纵即逝。 而哪吒又吻上她的唇,云皎微顿,甘之如饴加深了这个吻。 血腥气被吞咽,莲香在唇齿间弥漫。 * 之后的日子里,云皎仍在持续关注着狮驼岭之事。 据线报所言,那几个不长眼的妖王直上狮驼岭,每次从岭中出来,都会带点伤。是因狮驼岭那帮妖是真的毫无道义,不讲情面。 贪婪使得那些妖王仍不收手,以为不过是凶猛些的大妖王在与他们打交道。 事关此事,那日,哪吒已与她交换过情报。 只是,她也分不清彼时的哪吒究竟是清醒,是失控,是清醒之后失控,还是失控之后清醒。 但她心知,这都是哪吒。 此后,云皎发觉哪吒偶尔会在寝殿四处走动,不再只躺在藤椅上,只是她去看,他又会走开去别处。 云皎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近来也很忙,通过玉牌传信、书信往来,递出去一封又一封的信笺,又有一封又一封的信笺落回案头。 今日写完最后一封信笺安排,她已有些倦了。先前消耗的灵力虽已养回,可日复一日的精神紧绷仍叫人不好受。 洗濯之后,她上榻安歇。 哪吒也走了过来,与她一同合衣而眠。 锦榻陷下一角,肩并着肩,他没有抱住她,只是这样并排躺下。 云皎眼睫颤了颤,什么也没说,也没动。 那日之后,哪吒便与她睡在一处了。 这是云皎的默认。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他,不怕他冷漠,也不怕他凶戾,云皎在某日深夜想过很久,那她究竟怕什么? 她真的有了软肋。 但此刻,她不能说。 她太困了,迷迷糊糊间又拥住了身边人。哪吒从不会推开她,这是他在履行作为丈夫的职责,有时他连动都不动,只有清浅的呼吸在她耳畔响起,云皎索性将他当大号的藕人抱枕。 但有时,他会动。 半梦半醒间,云皎察觉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手探入松垮衣襟,她微微一顿,抬手推开他,含糊道:“今日很困,改天……” 没错,那日之后,他开始固执地履行他作为丈夫的职责,是指不仅要和她睡,有时还得是“那样”睡。 其实云皎对和一个冰冷的藕人做这等事没什么兴致,可后来,她又意识到,或许在这等时刻,他的意识是有一丝清醒的。 无欲而无爱,无爱而无求。 若他有求,便是他真的还想履行一个夫君的职责,想与她过正常的生活。 近千个日夜,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手腕被他攥住,这次克制了力道,缓缓摩挲着她虎口那片薄薄的肌理。从前,他也很喜欢这样做。 云皎不再说话,她在细细感受他此刻的“心情”,若还有的话。 哪吒也没有说话,但是衣料悉索声响起,他的唇已凑了过来,冰冷的莲香蔓延在她鼻尖,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单纯的贴着。 云皎最终还是吻上他。 亲吻,拥抱,触碰,是有情人之间情不自禁的亲密举动,此刻,成了他们确认彼此还在的证据。 云皎的回应像是一个开关,原本只是贴合的吻骤然加深,吮吸她的舌尖,啃咬她的唇瓣,不像是在亲吻爱人,更像是在标记领地。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昏沉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刚要拥住他,他却松开了搂住她肩的手,转而抬起她的蹆,撩起裙摆,手拂过腿侧细腻的肌肤,然后又吻了上去。 云皎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握住脚踝的手固定住。 他垂落床榻的冰凉发丝,恰好搭在她垂落的手边。 如今的哪吒真的很喜欢用这种方式。 云皎有时都分不清,是因为没有了七情六欲后,直接品尝的方式无需费太多情感才可驱使的心力,又算亲密,还能带来直接的感官刺激; 还是因为先前她总不妥协这种方式,如今的他心存那样的记忆,却不再顾忌,刻意找回主场挑衅她。 分不清。 云皎渐渐弓起腰,手指微屈,捉住了散落在她手边的那一缕发,如溺在深海中的人抓住浮木。良久之后,最后一声压抑不住的高昂气声下去,绷紧的小腿在颤抖,又渐渐平复。 往常到此,差不多便结束了。 气息平复,她只觉四肢懒洋洋的,仿佛仍溺在海中,懒着身子要替彼此清理,再继续睡。 但这一次,哪吒却并未就此放过她。 湿润温潮的气息慢慢逼近她,是哪吒又攀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重新亲吻她。 他指尖的金戒指挤压着她的指骨,彼此的指尖毫无缝隙。 自云皎发觉他竟还能动用乾坤圈后,她便将那件法器封存起来。如今她的手指上光秃秃的,但他手上,另一枚她所赠予的金戒指却仍在,这是婚戒。 他的手又渐渐松开,缓缓而下,冰凉的戒圈贯入温暖处,逐渐染上她的温暖。 云皎不解他怎得还不休停,刚要问,哪吒的掌心贴压住她腹下,用力,她霎时噤声,他复又吻了上来,舌尖撬开她犹在轻喘的唇,长驱直入。 他揽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拎起。 云皎低呼一声,人已跨坐在他身上,几乎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她下意识要退,他的手却扣住她腰肢,将她按向自己。 她仰起脖子,他便含弄她颈侧的嫩肉,留下一个又一个鲜艳的红痕。 微弱的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起伏,纠缠,上上下下,倾倒又扶起。 云皎被他翻来覆去许多次,不知何时,她的声音已喑哑,染上细细的哭腔:“不行了,你滚……” 云皎骂他,让他“滚”的次数实则很少。 她乐意于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中沉溺,哪吒从前也总守着这个边界,在她说出更尖锐的词之前停止。 若是从前,此刻他早便停了。 但如今的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仍然不知疲惫,不知休止,甚至不知羞耻,却少了那些温情的哄,少了能让云皎持续愿意溺于其中的顾念与亲昵。 第291章 她开始真的心生不满,不愿再继续。 也因少了这些顾念,失却了对于体贴的感知,此刻的哪吒显得格外残忍。他没有停,反而就着她骂出的这个字,更重地撞了过去。云皎张了张唇,这下发不出声音。 哪吒却抛出了一个更直白尖锐的问题,连任何修饰词都没有。 “真的要我滚?” “可是夫人,你的身体舍不得我,你舍不得我。” “不然,为何你在迎合,你在沉溺,又为何,起初你不推开我,你……不用锁链锁着我。”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他彻底看穿了她的软肋。 云皎有一瞬愕然,在迷迷糊糊的黏腻混沌中,又陡然有了片刻清醒,哪吒却刻意倾身压来,叫她再度失力。 这一次,累积的疲惫终于快淹没了她,不过她也看出此刻束缚他的金链并未因他的动作而激烈反应,说明他并未起杀心,只是她已无力承受。 她也不想伤了哪吒,索性随心而动,冰寒之息覆上金链,以防之后那链子暴起,她打算只用银链将他反制。 怪异的是,这次的哪吒很安静,他并未反抗她。 只是一直垂眸凝视着她。 云皎忽觉诧异,下一瞬,她瞪大双眸。 只见灵光自他身躯爆发,他仍旧没有挣脱,可原本被束缚的手边,却倏然生出另外的手,轻巧自如地探出,瞬间将她牢牢掌控。 三头六臂的法相,他在此时使出来。 “哪吒……唔!” 原本的双手仍牢牢缚着,冰凉的指尖却已箍着她的腰肢,覆上柔软,又将她的一条蹆抬得更高,打开的更彻底。 云皎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此刻如落入蛛网的蝶,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来源于他的压迫厮磨。 还有一只手,直接抚上她潮红的脸颊,起初只是轻碰,后来指尖却径直抵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探入温热的口腔,压住了她的舌。 这些日子以来,底线在他心中逐渐模糊。 温存与暴虐,拥有与占有,疼爱与伤害,他已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血腥与莲香交织,痛苦与欢愉交叠。 云皎失控了。 彼此敦伦之时,她从未如此狼狈过,床榻上满是汗津津湿漉漉的痕迹,哪吒俨然想让她品尝和他一样失控的滋味,丧失理智,只能沉溺于感官中,再想不到其余。 那只沾满她口涎的手指抽了出来,亮晶晶的银丝牵连不断,不少还顺着她唇边淌下,又被他顺势用手指抹去,湿润的痕迹抹匀在她尚有泪痕的失神面颊上,带着一种近乎亵。玩的意味。 像羞辱。 但他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羞辱,神情之间没有任何羞辱人的快意,更像理所当然该这么做,只是他感知对方的另一种方式。 而后,他又低着头伸出舌尖,一点点舔去她脸颊上那些混合着泪水和口涎的湿痕。云皎被他弄得更加羞耻,灵力因反复的情绪波动和过载的感官涣散,银链对他的束缚渐松。 他又趁虚而入,更为深入的联结再度建立,云皎已察觉到更深的异兆。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实则她也一直心有提防,警惕着他可能通过双修之法,反向抽取她的灵力以压制金链。 可他没有。 反之,她的灵力越来越充盈。 今夜太多次,也因太多次,这些灵力循循往她身上灌注,像温水煮青蛙一般,直至此刻,她惊觉—— 哪吒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给了她。 这是他如今唯一不受限制能够调动灵力的方式。 “你……” 她眼眸微瞠,瞪大眼睛看他,这般看似温情的举动,却叫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本能让他抗拒着失却灵力这件事,也因此,他只能缓缓这般做,一次又一次。 失却了灵力,他的杀意便愈发不能控制,此刻全都蛰伏在他眼下,在瞳孔深处无声翻涌。 见她看来,他颤了颤眼眸,似乎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了。 因而原本凝结于金链上的寒冰渐渐消融,不再限制着这件能够限制他的法器,如丝网般的链子已蓄势待发。 最后一次,他伏在她身上,二人拥紧彼此,但下一瞬,云皎猛然推开他。 可本能也已叫他抬起了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第170章 “放我走吧。” 云皎喉间一窒,感受到他指骨的力道深深嵌入脖颈,缺氧的眩晕感沉沉笼罩着她。 底线,在他心中已彻底模糊。 但很快,哪吒被迫松了手,更快更烈的窒息感反噬般侵袭在他身上,金链如利刺,狠狠扎入他脖颈,伤口处鲜血如注。 尖锐到近乎麻木的疼痛让他瞳孔一滞,扼住她的手指不由松脱,彻底失力。 他无法制衡金链,灵力虚空让他更加脆弱,双重禁制趁势压制住他,将他整个人向后掼开,甚至在地砖上拖行了几步。 云皎也踉跄着从榻上起身,她大口喘着气,看向地上几乎匍匐着的哪吒。 一袭寝衣几乎被血浸透,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每一次试图挣扎,身上的锁链便没入更深一分。 殿内阒静无声。 良久之后,云皎听见哪吒唤她:“皎皎。” 她怔了怔,抬头看他。 哪吒的神色很复杂,失去灵力让他疲惫,不断流血让他苍白,他抬了抬手,想替她将脖颈上的青紫指痕抹去。 但他的手抬起,快要靠近她时,又屈指缩了回去。 他清醒了。 他怕再度伤她。 他低声道:“……对不起。” 云皎的喉骨酿着火辣辣的痛意,她刚想开口,喉间又一阵撕裂般的痛痒,只得无奈以手掩唇,肩背轻颤,不断咳嗽。 哪吒的声音也是哑的,甚至因伤口太深,开口如喉管被割破的破碎气音,但他仍在一字一句道:“别再压制了。越压制,我的杀意越重,我真的会……” 后面的话,他不再说得出来。 “放我走吧。” 云皎抬眼看向他。 “我答应你。”他轻道,“我会活下去。” 她唇角颤了颤,抬手,指尖的灵光将脖颈上的淤痕拂去,才能出声,“……好。” 银链如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尽,金链也顺着她指间灵力的牵引,渐渐松垮,最后轰然散去。 丧失了灵力的哪吒暂时没有了更多攻击性,他手撑着地,又缓了几息,旋即踉跄站起身来。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本能已让他明白若被她察觉杀意便不能轻易杀死她,本能却又告知他,他还需要更多杀戮。 用鲜血浇灌杀意的干渴,用杀戮填补内心的枯竭。 他要去找那一处地方。 云皎又在他身后道:“哪吒,你等我,我会去。” “好,安顿好大王山众。”他喉音嘶哑,最后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会来,我会等你。” “活着等你。” 云皎极淡地笑了笑,她的笑意一贯明媚,但这次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我也会,我答应你。” 哪吒的目光渐从她身上挪开,低垂的烛火在他身上投下影子,那一袭血衣单薄,又炽烈。 云皎顿了顿,又道:“等等。” 她指尖微抬,屏风上一件搭着的新衣被她凌空摄来,盖在了哪吒身上。 这件衣裳一袭为红,蜀锦为底,金线满绣层叠的莲纹,袖口还用了一圈卷草纹压边,是她送他的新岁礼物。 哪吒只在上元穿过一回,彼时他笑说待春暖些再拿出来穿,但后来,春已尽,他仍囚困于寝殿之中。 他仍有记忆,手指收紧攥住衣襟,仿佛并不想穿这件。 他不想弄脏,不想弄坏。 “你穿这件好看。”云皎便道,“来年还会有新衣的。” 哪吒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垂眸将衣裳披好,系紧衣带,烈焰般的鲜红掩住其下已然深褐的血迹,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殿门。 云皎却也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后。 入夜的大王山很静。 最近因有禁令,极少有小妖在外逗留,只偶有巡夜小妖身影掠过。 山风呼啸,血腥味也仍在风中翻腾,每当他忍不住想靠近那些小妖时,云皎便会施展术法,屏障隔开了他与他人的距离。 哪吒见了,又强捺住杀意离开。 最后,风火轮生于足下,他已是疾步穿行,愈来愈快。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 风火轮在云间疾速穿行,一路向西。 莲花仙身十足强大,没有金链无时无刻的消耗与压制,哪吒感受到这具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灵力奔涌复苏。 短暂的清明里,哪吒想,难怪这么多人争相想要抢夺这颗莲心。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很快被嗜血的渴望吞没,他需要血液,需要杀戮。 第292章 不久后,狮驼岭到了。 此处,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如此尸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腻的血腥味扑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秽孽横生的魔窟。 (注1 ) 哪吒静静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污之中,难以拔出。 有什么亮白的东西在眼前晃过,他仰首看去,原是干枯的人筋缠挂在枝干上,白晃晃绽开银光。 狮驼岭中三怪,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皆乃上界所来的妖物。其中大鹏金翅雕吞食一国百姓,因此占山为王,后有与之结盟的妖王,不断向其进贡。 此间尽是血肉枯骨,尽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无情无欲,在山中无法无天,如同只知杀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云皎所言,一座狮驼岭,不知做尽多少无良事。 正好。 他步入岭中,如一滴水落入滚油。 火尖枪。刺穿了迎面而来的第一只妖物,它的嘶鸣声响遏云霄,霎时激起千层波涛,万数妖魔向他奔来。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的那一刻,仿佛干涸已久的裂谷迎来暴雨,哪吒喉间发出一声喟叹,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贯穿四肢百骸,令他战栗,叫嚣渴望着更多。 杀。 无止无尽的杀戮,以杀止杀。 如烈焰的枪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颅骨,如鲜血的混天绫绞断脊柱,妖物肉。体爆裂的灵光与血雾混作一团,惨叫与嘶吼在狮驼岭回荡。 他不再记得招式,不再思考战略,只有本能在驱使他,让他厮杀,撕扯,将一切毁尽。 新旧的血液混合,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岭下,而迎面而来的,又是新一波同样满是鲜血淋漓的妖物。 杀到后来,几乎麻木。 睁眼是血,闭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这一池血海。 * 另一边,大王山演武场。 云皎趁夜与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议,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决然的面容。 “愿随大王”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了整个大王山,却不会再惊扰那些尚且稚嫩的幼兽幼子。 他们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余下的都是甘愿以命相托的精锐主干。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达,各洞领命而去,演武场很快空荡下来。 如今,山中唯余金拱门洞中的一个稚子。误雪已在洞门前等着云皎,她牵着小白菰,她们身后是三个妖先锋。 误雪见云皎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计划进行。”云皎道,“你带着白菰去碧波潭暂避,麦旋风和麦乐鸡跟着,昭珠会在彼处接应。” 这俩妖先锋太弱,本来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余下的麦满分倒是全能,尚能统管余下山中事务。 误雪早知这等安排,可今夜事发突然,她还是止不住担忧,“大王,我将白菰送去碧波潭,回来找你。” 看,她向哪吒许诺会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会做如此决断。 另两个妖先锋也鼓起勇气说:“大王,我们留在山中替你看顾好山里。” “届时山中都空了。”云皎失笑,“你们看护什么?” 几人还是欲言又止。 云皎想了想,仍是摇头:“你们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菰,看好己身,会叫我更安心些。” 误雪心知自己法力并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顾念着云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蹰。 云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终不再说话,垂首应了“是”。 旁边的小白菰听自己的名字被几次提及,也不免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云皎注意到了,此时的白菰已有近乎十岁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几步,微微屈下身,与小白菰对视上。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白菰张了张唇,这一瞬,她的记忆仍然是空白的。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听很多人说,山中一贯是如此。 她还听山中人说,从前,她与云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是得云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听了,却对此茫然,心底从来不会生出悸动。 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对往昔的追忆,更像是对此刻惊变的无措与惊恐。 无措自己毫无选择的能力,惊恐自己毫无自保的手段。 但这样的能力,云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开始明白,法术意味着什么,能力又意味着什么。 “我……”她张了张唇。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着云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一直在观察着山中的动向,看见了云皎遣散众人,巩固阵法,步步安排,用尽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她最终道,“大王。” 极其干涩的几个字。 云皎闻言,一怔,却笑了。 她颔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白菰。” 白菰却好似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她仍旧凝视着云皎,莹润面颊使得一双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点总含在眼底深处的哀愁。 “大王做这些……”她又轻声道,“是为了保护大家吗?” 云皎微微一怔,细想许久,才应道:“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今日是哪吒,来日便是她,往后又会是谁? 三界乃众生,非是棋子。 她想,当年她没有保护好白菰。 这一次,她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大家。 言罢,云皎便要起身,白菰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会平安归来吗?” 小姑娘仰着头,眼底头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属于“此刻此世”的波动。 云皎看着,笑意愈发盛,直至眼尾弯成月牙。 她颔首,笃定道:“我会的。届时,我会在大王山等你回来。” * 此后的几日,大王山的事陆续在安排,云皎偶尔在寝殿中调息。 狮驼岭前线传来情报。 取经人一行即将去到那处。 但在那之前,狮驼岭已生出极大的变故。 杀神出世,血洗魔窟,尸山累叠,已然惊动了周遭诸多妖山。 有人想联手围剿,有人奔走逃跑,而与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达天听,恳求天庭出兵压制杀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云皎心知,自己也该出山了。 但在这之前,她的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吒时常翻阅的笔记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云皎越是这样想,好奇心便越发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抬指掀开本子。 而后,她长睫一颤,视线全然黏着在满覆纸页的字迹上,根本挪不开眼。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迹工整凌厉,力透纸背;有些却潦草颤抖,墨迹晕染,有的其上什至还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如朵朵绽开的红梅。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云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却七情六欲的人怎能将字迹写得这般深刻,怎能记得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执念一般,将这些字写出来? 她逐字逐句看,逐页翻开,直至翻到一处被反复摩挲、笔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迹。 但这一道字迹,最旧,能看出墨痕早已干涸,血是后来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指着书页上的“ flower”和他说,这就是指他。 彼时尚未失却七情六欲的哪吒抿着唇,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你当然可怕啊。”云皎窝在他怀里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却不愿夫人怕他,两个人闹作一团,云皎最终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道:“我一直很听话。” 随后,云皎便留他自己看着笔记本,犹自去洗漱。 那日哪吒在灯下看了很久,提笔在其上书写着什么,她当时未曾在意。 如今,她终于看见。 如今,她看着这一页。 [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早被他划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两行字,另外还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谓‘珍而重之’?听话,勿叫她怕,莫让她伤……] 她恍惚又记起,他失却七情六欲的第一日也在看这本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时,看着这些字迹时在想什么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注着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执意书写着这所有的文字呢? 第293章 云皎不知道。 她从没有过哪吒那么深切的情绪,甚至,她学会爱一个人这件事,都是哪吒教给她的。 他的秘密总如抽丝剥茧,总在某一刻忽像一道惊雷般劈下;原来他的爱意也是如此,总叫她笨拙地、后知后觉才发现。 她觉得,或许还不止于此。 她又想到之后的时日哪吒总在寝殿里转圈,看似漫无目的,却总在某处停留。 云皎循着记忆寻找那些方位,案几边,木柜侧,屏风前……果然,她看见了一点点刻下的字迹。 她不知他是用什么将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句,她方才就看了许多遍,她永远也无法忘记。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云皎的眼眸变得酸涩,手也轻颤起来,抚过每一字的痕迹。 她的夫君,原在情欲尽失,杀意奔涌的间隙,在理智与疯狂撕扯的边缘,用这种方式,一遍遍镌刻着,哀求着自己不要遗忘。 每一遍留下字迹,便在“记住她,不要伤她”的痛苦中挣扎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吒”的绝望里挣扎一次。 他已经挣扎够久了。 云皎想,今日,就当是彻底了结之时。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魔王还归大道真 今天除夕,早点发啦,要去吃饭啦,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171章 云皎,从不是我的软肋。 狮驼岭下,黑云摧城。 天庭十万天兵天将立于云端,如银雪茫茫一片,阵列森严。 旌旗之下,托塔天王李靖的旧部、四大天王、九曜星官……天庭能叫得上号的神将几乎到齐,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一座狮驼岭,如血海炼狱。 而炼狱中央,在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之上—— 哪吒一人独自静立着。 原本,他才当是站在云端最前方的主帅,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是惯常执掌兵符、调遣诸将之人。 但此刻,他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被十年前自己为天庭亲手取回的宝物所炼的天网兜头罩下。 红衣已彻底染成浓重的颜色,与脚下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原本精致如白玉菩萨的容色,如今却像恶鬼修罗,溅满污血,额间的莲印也被血色所染。 讽刺至极。 曾经的主帅,如今的囚徒;曾经的战神,如今的修罗。 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杀意仍然不可遏制,浓稠有如实质。 这几日,他已然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魔,睁眼是杀,闭眼也是杀。 三头六臂的法相尚未收回,其上的头颅不再有区分,尽数凝固着纯粹的杀意,每条手臂都染满鲜血,手中法器亦滴血不止。 狮驼岭上新旧的血液混在一起,覆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曾被小妖用来烹煮人肉的铜锅,如今盛满猩红,不少残肢碎尸被随手抛掷进去。 前排天兵远远望见这冲天杀气,再看血网中的哪吒,不必与他对视,已然是恐惧至极,额角沁汗,握兵刃的手也微微发颤。 灵山诸菩萨与伽蓝也到了,西天莲台盛开,他们望向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纷纷合掌悲吟,面现不忍。 无数悲悯的目光掠过尸山,掠过血海,却独独不曾在那网下血人身上停留半分。 无一人为他悲哀。 无一人去想,这一切是否出于他本愿。 甚至,无一人会想到他是哪吒,而哪吒才是最厌恶血腥气的人。 所有人只是在等,等待哪吒妥协。 * 云端之上,天庭众仙见哪吒始终不动,低语渐起。 他们原以为,哪吒失却七情六欲后,会六亲不认到将自己的夫人亲手斩杀。如此,或许他会再度成为了无牵挂的杀神,他本无情,又岂会因此事再多愧疚? 他不会再留恋红尘,会再度回归天庭。 可惜,事情未如他们所愿。 另一边,文殊菩萨与如来亦在云端显化。见取经人之劫竟被这杀神先行荡平,又见哪吒沦落至此,如来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灵山到来的伽蓝神便开口:“哪吒,你杀孽滔天,业障深重。此皆因七情六欲污你清净莲身,执念蒙心,凶性难抑。速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或可免坠无间。若再执迷,恐累及亲缘,悔之晚矣!” 天庭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动。 亲缘?哪吒还有何亲缘? 不就只剩云皎…… 天庭怀揣其余心思,几个神仙的语气似劝似诱:“三太子,玉帝陛下闻你遭难,心什忧之。此番前来,实不忍见你沉沦杀孽,更不忍云皎受你牵连。你若愿迷途知返,重归天庭麾下,万岁宽宏,不仅恕你今日之过,亦可保云皎周全,许你二人长相厮守。” 没错,起初天庭想坐看哪吒杀死云皎,只是最极端的方式。 他们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千年来与哪吒的相处,已让他们知晓——从前哪吒甘为天庭效力,是因对李靖的执念。 恨意缚住了他,让他留在天庭,只为有一天能手刃李靖。 之后,李靖因他恢复六欲而死。 那个能够牵制哪吒的人,便换成了云皎。 只是从前是因“恨”,如今的锁链却更牢固,是因“爱”。 若他始终因要不要杀云皎而痛苦,他们可出面护下云皎,给哪吒一个承诺,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所用,云皎便永世平安。 哪怕他神智尽失,天庭也会替他“护好”她。 哪吒不愿她死,便永远受制于天庭。 可尸山之上,哪吒始终阖眼未语。 耳畔是交织吵闹的声音,他在分辨他们话语之下的态度,他在等杀气经过这段时日的宣泄,终能平寂片刻,让那算不上理智的理智回归。 他甚至清楚他们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他们认为,他与从前一样无情,犹如杀戮的傀儡,却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软肋。 一个他在意的人。 一个唯一能从他手下活着脱身的人。 他的夫人。 场面一时僵持如冰。 直到如来梵音响起:“……痴嗔缠缚,皆因情起。你与云皎本是孽缘,不受天命。我那一指,本欲为你涤尽尘念,谁知你仍自困其中。” “哪吒,即刻皈依,莫再祸及苍生。” “否则,我等只能将你诛灭。” 许久许久,哪吒却依旧不答话,仿佛早已将生死度之身外。 但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无人能诛灭哪吒,除非他“自愿”。 “云皎既是你业障之源,执念之根。若她不在,业障自消,你或可重归清明。”如来又叹息一声。 哪吒终于抬头。 “又或许。”如来合掌,“你自愿交出莲心,涤清罪业。我佛慈悲,亦可留她性命。” 哪吒静静注视着所有人,他仰起头,喉上仍残留着那夜金链桎梏留下的狰狞伤口,分明用灵力顷刻可消,他却固执地留了下来。 此刻,他的音色变得喑哑至极,仿佛仍有咽不尽的血淤在其中,但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云皎,是我夫人。” “而我夫人告诉我,她从不是我的软肋。” 云皎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 而他答应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他绝不会死。 哪怕她死。 哪怕他怕他死。 哪怕她因他而死。 “今日,无论你们杀谁,都行。” 死寂被搅动。 染血的火尖枪指向漫天神佛,那一双金瞳中血色翻涌,但他并未动,仿佛终于在无尽的杀戮中寻到了一丝清明。 属于哪吒的清明。 于是他平静至极,不再受任何人胁迫,唯余唇角一丝讥诮的弧度,似在笑这场神佛算计,终要落空。 “只要你们杀不死我——” “我便不死。” “我不会自愿。”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漫天仙佛,霎时寂然。 惊疑、恼怒、算计、恍然……种种神色,在无数张脸上闪过。 * 云皎赶来时,恰见神佛沉默,如死水一般的灵气在空中飘荡。 但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人的莲花香始终在那儿。 起初,却不是她先率作先锋,而是留在大王山的西南海兵马开路。 这些虾兵蟹将平日不涉机密,只当是寻常调遣,或许是去剿座小妖山。哪知一来,就瞧见神佛齐聚的场面,底下还有一个失却理智的水族克星哪吒。 哪吒感受到水族灵气,霎时被惊动,暴露出骇然杀意。毕竟于他而言,水族,龙族,本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群虾兵蟹将顿时魂飞魄散,阵形大乱,只想掉头逃窜。身后大王山的兵马却将他们都重新聚拢回来,一时,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联络西南二海。 第294章 此事传信到西南二海,将是何种局面,究竟能否迫使他们出兵,云皎暂且不知。 但天庭诸仙见到这支兵马,神色已微妙起来。 西南二海与大王山的结盟,本只是一场试探云皎的戏码,但这些兵马真能为云皎所用,到底是龙族愚钝不堪用,还是那两条龙当真有异心? 无论如何,论迹不论心,此一举已然被天庭留了心,成了刺。 各方心思暗涌之际,云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阵前。 她立于大王山兵马最前方,目光却未先落向哪吒。 因为太白金星已迎了上来。 余光才瞥见不远处取经人的轮廓,这天庭第一和事佬已至眼前。 “云皎大王,您怎得此时才来?”太白金星方见龙族身影,便知定是云皎的手笔。 再往她身后望去,还有遥遥大队兵马,瞧着远不止大王山众,这般张扬,叫他不免在心里叹息一声。 孙悟空的前车之鉴犹在五百年前,今日她若真在神佛面前动手,该如何收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容可掬,仿若闲话:“老朽真是担忧不已,三太子怎就闹到了这步境地?您一向最有法子安抚他,这次怎么……” 恰到好处的停顿,余下的话,任人揣度。 太白金星是十足圆滑的老神仙,话语总是这般绵里藏针。 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乃至意图定罪。 “老星君说笑了。”云皎看着他,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将话推了回去,“三太子是天庭麾下的神仙,到了如此境地,天庭竟也不知吗?” “说来我倒想起一桩事,此前我与哪吒是在遇见金吒之后才生变故的,金吒是灵山前部护法,我一直疑惑,灵山是否另有深意?怎么,此事天庭也是不知?” 她这话,没有敌意,却也没有讨好。 两个“不知”,将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了灵山在此事中的角色。 太白金星话语一滞。 他早知道云皎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接招,便又叹道:“三太子在大王山时,与您举案齐眉,凶戾之气大减,我等本是极为放心的。谁料……唉,许是天意弄人。” 他也不说哪吒没有七情六欲的事,也不说是天庭将他二人引去的盘丝洞。 仍想将罪推到云皎身上。 但他心里也有了一分计较,云皎和哪吒必然已猜到根源在灵山。方才灵山众人言之凿凿要逼死哪吒,却非是天庭想要的结果。 太白金星余光已见孙悟空正往此处走来。 浓云深处,玉帝亦在注视。 孙悟空皈依佛门一事,始终是天庭的一根刺。 当年天庭本是抱着招安之心去的,哪知那猴子桀骜比之哪吒过犹不及,稍不如意便掀了天宫。他们也才知,这灵猴竟真有这等本事。 而哪吒,从一开始就没被天庭真正制服过,是西天出手降下的人。只是那时灵山尚未势大,最终还是将人交给了天庭。 孙悟空也是如此制服的。 可这一次,西天却直接要走了人。 本该为天庭所用者,终归佛门。天庭看穿了灵山东扩的意图,怎愿眼睁睁看着其势大?如今又一次亲眼见孙悟空归顺佛门的样子,叫哪吒回归,已迫在眉睫。 可哪吒竟刚烈如斯……太白金星心下暗叹,若他当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如孙悟空一般的石胎灵物,或许就不会被迫低头,连那归顺天庭的千年也不会有。 就是不知,云皎知晓此事么? 知晓……哪吒竟说哪怕她死,也绝不求死么? 他看了云皎一眼,想到天庭之命,几番权衡,终又开口,语气愈发恳切:“云皎大王,如今三太子这般模样,万岁实在心焦,今日看似镇压,实是无奈。” “我等与三太子同僚千载,何尝在意过他有无情欲?只是灵山咬定不放,又施以暗手,还污您是祸源,欲除之而后快……” 他向前半步,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若,您去劝劝三太子?只要他肯收手,天庭立刻便能拿出压制杀念的法子,助他神智清明。届时您夫妻团圆,受天庭庇护,岂不两全其美?” 云皎比之哪吒,面上总是多三分笑意,看似柔和太多。 但太白金星已知,有时非是如此。 毕竟上一个嘻嘻笑的就直接闹了天宫。 他眼见云皎仍似踌躇,正欲再言,旁侧忽地有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谁要杀云皎,又是谁要杀俺老孙的哪吒妹夫?” 所有人都知道孙悟空会来。 但没想到,孙悟空此番话语这般尖锐,这只灵猴,起初心思单纯却跋扈,后来逐渐能瞧见其下清明,甚至有几分圆润温顺。 他仍旧会锋锐直戳人心,却已渐渐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但这次,他直接就蹦上前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叫众人有些诧异。 太白金星被迫退了几步,哎哟两声。 如来也垂眸看来。 “无人,无人。”太白金星连忙摆手,“玉帝陛下早有口谕:云皎大王在下界一向为善,教化一方,实乃表率之辈。此番更是预先察觉三太子异状,及时压制,护得一方周全,有功,有功啊!” “陛下惜才,愿招云皎大王入天庭,册封正神,永享仙禄!”他说罢,还看向云皎,示意她接话。 没错,天庭还打着这个主意。 若真的要闹到天翻地覆,无论哪吒保不保得住,还有一个云皎可用。 实则天庭早想招安云皎,自当年观音流露此意后便有此念。 也因此,他们顺势查出是四海暗中作梗,使得云皎未至天庭,随后对天庭的态度不明。 几番权衡,怕再招来一个孙悟空,又见她似乎对菩萨之邀也无动于衷,便暂且按下。若她偏安一隅,倒也罢了。 加之彼时他们认定哪吒实乃无情杀神,迟早会亲手了结她,谁曾想,他们竟成了一体。 如今的云皎定然恨极了灵山,绝无可能再被佛门招安。 此时,天庭再提旧事,正是时候。 哪吒生,云皎定然会跟随哪吒。 哪吒死,她也定然会与灵山势不两立。 无论何种结局,招安云皎,对天庭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云皎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她先看向孙悟空,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后,她才对太白金星,音色清晰,一字一顿,对着所有人昭告:“我从不受制任何人。” “哪怕是哪吒,哪怕他想求生,哪怕他想求死。” “乃至,哪怕我死。” 第172章 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端一时寂静,针落可闻。 哪吒在这时才看来。 云皎也在这时看去。 彼此目光对上,极其坦然。 哪吒笑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喉间伤口狰狞,那张脸却依旧能让人心觉美人如玉。此刻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恣意。 “天地之间,能杀我者,唯云皎一人矣。”他喟叹着。 “我只‘自愿’让她杀死我。” “但你们看见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间看上去渺小,立于神佛面前,犹如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但他已心知,在满目自谓天地的神佛之外,还有一人与他并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愿。”哪吒道。 纵是阴阳永隔,云皎身死,他亦只认她的裁决。 他只会被他的妻子所杀,除此之外,无人能杀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云皎不愿受制于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样宁折不弯之人。 西天众佛沉默良久,有人一声叹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沦于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之中?如此,云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我与云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无尽厮杀之人,不承认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着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转向云皎:“云皎,你若执迷不悟,亦是助长凶焰,造下无量杀业。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称大义?” “哪吒的七情六欲已然回归,他本非嗜杀之人。是你等,叫他变作这样。”云皎道,“若只为胁迫他妥协,便放任此杀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纵容者——才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协,便是从恶。 “故而,我绝不低头。” 天庭众神面面相觑,云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诏。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捻须不语。 第295章 灵山诸佛低眉合掌,宝相庄严,却无人挪动半步,气氛愈发凝滞。 恰在此时,天边水汽翻涌,水族灵气更甚,是四海来人了。 西南二海的龙王到底讲些情义,不忍麾下兵卒被卷入这滔天巨祸,只是一见云皎,实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叠。 他们岂会不知,云皎就是逼着他们站队。 但……事到如今,他们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昔年听信天庭之意,最终落得个受制千年的结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云皎也不是真不讲理,昔日打算与她结盟,便是预先打探过她对结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极讲义气。若今日冒险一搏,能搏一条新的出路,总好过永世为奴…… 反正,届时纵使云皎败了,大可推说受她胁迫便是。 如此一想,这两海龙王反而稳了稳心态,错开天庭探究过来的目光。 但诸多神将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们不如太白金星圆滑,云皎方才几乎是在打天庭的脸,再者,说不定这二人就是早有此谋策,待真的鲜血祭刃之时,不怕无人妥协。 立时便有一脾气火爆的神将冷声喝道:“云皎!你煽动水族,搅乱四海,已是重罪!此刻还敢执迷不悟,忤逆上界?” 孙悟空金瞳一眯,已然听不下去。 他本站在云皎身边,此刻,或许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轻,几番羞辱,看似招安,实则早打着要降服他的名义,对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后随行西行取经,见一路生灵涂炭,说着要普渡众生,实则多的是本从上界下来为非作歹的妖魔…… 就连此处的狮驼岭,亦是。 他早已获悉,那青毛狮子原是文殊菩萨坐骑,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坐骑,至于老三大鹏金翅,更是与如来有亲,与佛母孔雀明王菩萨一母同胞。 这些孽畜,就这般在山中混搅动荡,横行霸道几百年,若是从前的他,早就…早就质问这群老儿,血债何人来偿?为了次次劫难后一句“多谢圣僧庇护我等”的赞颂,之前流下的血泪,何人来偿? 这满山岭间堆积如山的白骨,挂在树梢风干的人筋,无数人命,无数家室的冤屈,又何人来偿? 有一神将已然要冲着云皎身后的妖兵出手,乃至灵山亦有人动手,云皎杏眸微眯,才化霜水剑,旁边一道凛然金光先至。 孙悟空的金箍棒拦下两道充斥戾气的灵光,站在云皎身前,喝道:“谁敢动我师妹!” 昔年,他便被这群人算了一道。 如今,自己的师妹就在身侧,他不允许旁人再算计她。 这便是师父说的—— 随心。 他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云皎是他师妹? 云皎也没拜唐僧为师啊。 还是说,孙悟空另有师承? 或许有人猜到,有些人没猜到。 连云皎面上都掠过一丝讶然,可她心底又是笃定的,不然也对不起他的情谊。上回在号山,猴哥已然出过手,她知晓她重情重义的师兄会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另一边,亦有火光冲天,又有列阵人马赶来,红孩儿一马当先,带着号山之兵落在云皎身侧。 他看了眼云皎,又看岭上犹自静立的哪吒,对方已然浑身浴血,却依旧岿然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来助你。”红孩儿低声对云皎道。 云皎看着他已然站在她身前的身影,恍惚想到那年号山之下,她颔首。 那神将似了解先前号山之难,惊疑道:“你…你是号山的红孩儿?你不是已皈依佛门吗?!” 观音大士乃护持西行大计的佛门人选,对此事最为看重,怎会容许座下之人如此行事狂悖? 他不免看向另一侧的灵山之众,但见众僧佛面色并不算好,心中顿时明了,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观音慈悲,有时,反而最较真啊。 “何来皈依之说?”红孩儿借势发挥,“不过是西天的卑劣手段,昔日以金箍强压,以我顾念之人的安危相胁,如此皈依,只叫人不齿!” 果然……那神将心中有了计较,心情微妙。 红孩儿说这话时,身后还有不少兵马支援,碧波潭,翠云山,乃至昔日的黄风洞,一时叫众人不知究竟是他调遣,还是本为云皎授意。道道身影,面面旌旗,由四面八方汇聚,如溪流汇海。 见云皎始终不语,也未讶然,众人又想—— 多半是她。 能叫哪吒这个刺头惺惺相惜的,能叫本该皈依佛门的孙悟空又大逆不道的,本身岂会是什么温驯之人? 哪吒见此阵仗,心中便知时机已至,手臂挣动,罩住他的天网猛地绷紧,浓烈得如成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竟似真能冲破结界。 灵山诸佛面色一凝,同时诵经,道道佛印压下,意图加固封印。 哪吒嗤笑一声,“天地之众,莫外如是,不过有人愿坦然本心,有人却始终虚伪。” “你等如此,我不奉陪!”他语气满是倨傲。 这下反倒惊动了天庭,天庭诸仙唯恐灵山会直接斩杀哪吒,连忙也出手,数道沛然灵光落出,凌空拦截。 云皎看着这一幕便晓得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师父提点她的“借势”。 灵山与天庭,并无纯粹极恶的一方,不过是利益博弈,权柄争夺。但他们俨然忘了,苍生万物皆有自己的意愿,非是指尖随意拨弄的棋子。 如今,灵山想要的是原本给出去的莲花本源,天庭想要的是仍可收用的傀儡。 彼此掣肘,互相牵制。 灵山天庭都想用她威胁哪吒,但哪吒不受威胁,反之亦然;但她若真出事……云皎想,哪吒一定会拼命的,她亦如是。 无人杀得了哪吒,那也无人能够动她。 又是彼此掣肘之局。 遥遥灵光之下,她与哪吒对望。 但总有自以为聪明者,想另辟蹊径。 一名天将目光扫过大王山阵列,寒声道:“云皎忤逆上界,罪证确凿。其麾下妖兵,皆属同党,按律当诛!” 这等屠戮下界生灵之事,从前都是由不沾因果的杀神哪吒去做,如今哪吒不做了,但也非是无解。 这天将心想,只要判她忤逆之罪便是。 言罢,他便想领着一众天兵往下打去。 云皎的霜水剑已然化出,刹那间分化万千,剑光如网,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后发而至,兜头打下,一时又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倒也罢,却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道寒光,轰然挡在那天将身前。 众人齐齐看去,这下皆眼眸渐深。 那人一袭玄衣银甲,立于云头风姿清雅,衣袂不动,身后梅山兄弟与哮天犬皆跟随着。 杨戬又来做什么? “下界生灵,从无皈依上界一说,天地广大,四海四洲苍生千万,不服你管者亦是万千,不然何必起这信众之争?”云皎嗤笑,“‘忤逆’一词,实属无稽之谈。” 她就没服过谁。 别问,问就是不搞封建迷信。 杨戬看也不看那天将,只向四方拱手,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司法天神杨戬,稽查旧案,今有数事,需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琵琶洞中的蜈蚣精原乃西天授意,所谓取回‘七情’,本是一场局。” 灵山方向,诸僧听了此言,气息皆是微微一滞。 天庭众仙倒是神色稍缓,看来杨戬是来帮忙的。 但很快,杨戬话锋一转:“但哪吒的‘七情’原先并非存放于琵琶洞,亦不该在李靖身上。将七情从东海夺走,本乃天庭所为。” “不然……”他缓缓道,“哪吒三太子早该七情六欲并归,何至如今杀性难抑?” 杨戬言辞冷峻,其中,还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一具莲花仙身,本当是清净之物,却始终杀意凛然,非是哪吒对千年前的事依然仇恨。 不然在他随云皎复归东海的那日,便该再度血洗龙宫; 不然在他诛杀李靖之后,也该偃旗息鼓。 是因,万物本有七情六欲,他却没有,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而七情六欲之所以会失去,本也是神佛对抗千年的结果,是他们拿捏哪吒的筹码。 太白金星这下真是冷汗直下,忙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您可是司法天神啊。” 咬重的“天神”二字,尾音却又是虚的。 杨戬果然看来,却是轻描淡写,眸光依旧清正:“我司法,不止天庭之法,乃三界均正之法。” 他与天庭本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这在从前他劈山救母时便定下了章则。 虽司法,亦是司三界公正,而非徇私枉法,包庇天庭。 此言一出,众仙众说纷纭,私声渐起,何人不知杨戬原本与哪吒有旧,本是过命的交情?但真能说他徇私枉法吗?却又不能…… 第296章 因为,这是事实。 只是今日被他捅出来了。 非得是今天捅出来,不知究竟调查了多久,留心了多久。 浓云之上,终有睥睨众生的玉帝冷哼一声,威严而冰冷。 “云皎,你本异界之人,魂魄源于异数,道法承自天外。你所见众生,所认苦难,不过是以异界之心,观我界之事——你所言之,本乃异化。” 此言一出,杨戬和孙悟空都有几分诧异,哪吒却毫无波动,他们便知,这小夫妻是真早就彻彻底底通了底细。 果然,还得是夫妻啊。 云皎却也不怵,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都不愿统帅者本与其不同,玉帝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拨分化。 但那又如何呢? “玉帝统帅四海,如何不知四海旧事?”她平静回道,“我本与四海有旧亲,同为水族,不然今日西南二海,何以来助?” 西南二海的龙王一听,更是眼前黑了又黑,人都站在这儿了,还能被她坑上一坑。 这很云皎,背锅侠都在面前了,怎能不用? 太白金星听了,不免唏嘘,此事他是知晓,彼时云皎携哪吒闹过东海后,还是他当得传话筒。算起来,这二海龙王还是她叔伯,难怪真能到场。 而更高空的玉帝更是眸色一沉,已然看出二海龙王本是外强中干,今日也被云皎拉入伙,原是早想用以自证清白。 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海龙王。 但这二海龙王此刻还有何选择?彼此对视一眼,硬抗,且默不作声。 云皎便道:“我在此处,我本是此界之人。” 底下的妖群霎时骚动,几名神将下意识挥兵出击—— 灵光迸射,法宝交错,一时灵光乱舞。 一道煌煌天威凝聚的雷光,已然毫不留情地朝着云皎身后聚集的妖兵阵列劈落。 显然,玉帝已被彻底激怒,不再顾忌微妙的平衡,要先拿这些“乌合之众”开刀。 灵山诸佛却在此时拦截,罗汉越众而出,口宣佛号:“我佛慈悲,不愿见血海滔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尔等且住手,勿增杀业!” 如来亦垂目缓声:“阿弥陀佛……众生皆苦,苦在执迷。贪嗔痴三毒炽盛,蒙蔽慧眼,徒增业障,不得解脱。” 哪知这些小妖并不买帐,见灵山劝诫,反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怒斥。 “虚伪,虚伪至极!你等沆瀣一气,同样在下界为非作歹!” “是你们放任座下灵兽下界为祸,吃人之时不管,待到我们要讨公道,便是大逆不道了?只许你们放火,不准我们点灯!什么道,且说是什么道?” “那些灵兽放便放了,那便一视同仁,凭何那些灵兽逞凶行恶便可,又得以轻飘飘回去?我等便要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众僧见其内不乏诸多本身处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妖众,一时心情复杂阴沉,私语也在其内渐起。 第173章 众生在何处? 云皎抬眼看如来。 “何谓众生?”她问,“顺者昌,逆者亡,俯首称臣者才是众生?” 不待回答,她身后已有数名小妖抬上卷宗与留影珠,其中有昔日去地府查获的花果山冤案记载,还有玉面从积雷山取回的青丘狐族账目,累累罪证,被她在众目睽睽下展示。 “再说这狮驼岭。”云皎看尸山血海,质问道,“三怪皆非凡物,乃上界而来。为何他们下界为妖,屠戮一国食人无数,却数百载无人问津?为何满山小妖,个个凶戾麻木,恍如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天神佛,最终定格在如来无波的面容上。 “凡界妖山千万,纵有恶徒,亦知畏知退。没有一处,如此处,尽数是无情无欲之徒。”云皎陈述事实。 此乃极恶之地。 三怪,却非凡界本有之怪。 哪吒还在大王山时,那日二人提及狮驼岭一事,他最终清醒了片刻,与她互通了情报。 除却她原本已知的这三怪本与佛门有关系,并将此事告知了孙悟空外…… 哪吒还透露了一个秘密。 十年前他直接杀去了狮驼岭,而后发现,此间本有佛门气息。 更有伽蓝来此探寻,却并未惩治任何人。 他们只是看着。 是故,那日起,彼此便决定,将一切在狮驼岭了结。此处的存在本就是明证,是无数妖山乃至凡人对之怨声载道多年之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有灵,皆属众生。”云皎道,“神佛是众生,妖魔是众生,人鬼是众生,山川草木亦是众生,岂有贵贱之分,顺逆之别?” 云皎也明白,此时非是号山之下与观音一对一的辩法,这些神佛即便真有了旁的想法,也不会在此大肆表露。 说这么多只是拖延时间。 她只是在等人而已。 但妖怪们积怨已久,早有暴起之念,不少天兵与伽蓝见此躁动之势,也已按捺不住。 底下已然混战起来,唯余高阶佛陀与天将尚且未动。 凡天兵与伽蓝神过处,霜水剑化千万剑,杨戬也眸色微沉,领着梅山兄弟往下,“司法天神在此,谁要妄动私刑,屠戮生灵?” 一名被拦开的伽蓝又惊又怒。 混乱之际,恰是杀意勃发之时,且一众神佛逐渐分身乏术,哪吒借此时机,竟然当真冲破了天网,他与云皎对视一眼,加入了混战之中。 一具莲花仙身,不沾因果,在此刻像彻底成了杀戮的化身,三头六臂所过之处,法器化作杀器,乾坤圈划过弧光,混天绫搅碎一切,一杆火尖枪上的烈焰所过处皆是骨肉破碎与惨叫声。 被他杀了便是魂飞魄散,无人愿意冒这个险,他所站之处,逐渐成了一个空洞的圈。 天边有灵光至,竟是云楼宫旧部也来了。 事已至此,众人皆知,今日之事,从起初就不是哪吒和云皎的妥协,而是他们的反抗。 事已至此,众人也才真切意识到—— 为何一个千年来无情无欲的杀神,会忽而对一人。 不是爱感化了他,不是温柔让他难以自拔,更不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只是,两个脾性相投的人忽而遇见了,而后,自然而然地并肩,就此结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天庭与灵山错算了一步。 这错算的一步,不是没早些教唆哪吒诛杀云皎,亦不是该早点压制哪吒的情欲好叫云皎对其生出嫌隙。 而是…… 起初,就不该叫他们相遇。 如来摇摇头,掌心金光缓缓迸发,哪知,南边忽而又是一道灵光。 如来手势微顿。 云皎兴奋看去,却发现是观音架云而来,其身后木吒与龙女随侍,赛太岁化作金毛犼原身匐在祂腿边,但它脑门上还顶着一只小白鼠。 云皎怔了怔。 虽然红孩儿一众与杨戬是她叫来的,并且她还有最大的后手,但——她要等的人不是他们啊。 赛太岁探头探脑,一头白绒绒快怼出云彩外,话也不甚分场合:“云皎娘娘,云皎娘娘,我在这儿呢!白玉说你有难,我们来——” 白玉惊慌蹦跳,一下落在它鼻子上,弄得它痒极,连连打喷嚏。 龙女目睹自己父亲与叔父也在其中木木站着,收回视线,又朝云皎看去,神色无奈,仿佛在说:“四海又开始淌浑水了,又是你做的。” 但这次,目光中不再有不忿。 观音合掌,只道:“阿弥陀佛,贫僧本在紫竹林宣讲妙法,忽感西天杀劫之气冲霄,又闻座前徒儿急报,言及狮驼岭有祸,故来一观。” 这“徒儿”此刻指木吒,还是也指龙女,亦或二者皆是,便无人得知了。 木吒遥遥望见哪吒浑身伤痕与黏稠血液,情绪比云皎外露太多,瞪大双眸,当即想要冲过去,“三弟,三弟!你怎得变成如此了?” 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叫哪吒顿了顿。 如来垂首看观音。 观音一时却未看如来,而是垂首看下界。 “世尊。”祂见了满山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慈悲目轻颤,终是合掌叹息一声,“弟子有一惑,困于心久矣。” “佛说普度众生。”观音道,“可如今,众生在何处?” 如来没有回答。 众生,便在眼前。 有僧众不可置信:“观音尊者,您……” 众生,便在眼前沸腾血海之中,怒视苍穹。 但战况并未因观音的到来而停歇,反而几名罗汉觑得空隙,联手催动法宝,一道凌厉佛光绕过杨戬,直取云皎。云皎闪身,肩头仍被擦过,一时血花迸现。 孙悟空当即赶来,金箍棒横扫千军。 与此同时,混天绫出动,众人只见赤影如火,下一刻,哪吒已挡在云皎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回过头,染血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瞳眸深处翻涌着暴戾杀意,牢牢锁定那几名出手的罗汉。 第297章 孙悟空没有要拦的意思,如来身侧的阿难面色铁青,看着他:“你师父唐僧尚在险地,你身为大弟子,不护师父周全,反在此助纣为虐,若你师父有失,你担得起吗?” 孙悟空垂眸看了眼被一众师弟护在中间的唐僧,眼下,不再有刻意用以磋磨他的妖魔,漫天佛光下,他自安然无恙。 于是孙悟空又抬头,指问阿难:“如今此处人海芸芸,染血万千,为何独独只需护着一人?” 阿难一怔。 “佛说众生平等,此刻,可有平等?”孙悟空笑着,眼底却已是正色无比,“此处站着的,哪一个不是众生?凭何他们便要任人打杀,却唯独一人得无穷庇护?” 阿难被他问的面色难看极了,强辩道:“休得诡辩!护师取经乃你天命职责!” “护师父是俺老孙该做的事。”孙悟空并不买账,“护俺师妹、护众生公道,便不是该做的事了?” 说罢,孙悟空又看了眼唐僧。 此刻的唐僧唇线紧抿,不发一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孙悟空与师父相处了数年,已然明白…… 这是师父的默许。 默许他闹这么一场,默许他维护云皎,默许他维护苍生。 金箍棒杵在山头,一种了然又豁出去的畅快涌上心头,孙悟空道:“答不出来?既如此,这西天,俺老孙不去了!” 唐僧听到这话,眼睫颤了颤。 敖烈见天边闹作一团,且自己爹都在天上,早已摩拳擦掌。猪八戒也急,转着圈望天上看,一听孙悟空这话,当即嘟囔着:“猴哥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 他掂了掂九齿钉耙,打算去帮云皎,又放心不下师父。 “师父,您倒是发句话啊!”沙僧焦急看向唐僧。 有僧众在一旁冷声催促:“金蝉子,快快念经。” 唐僧没有动。 他握着佛珠的手逐渐发白,耳边是山风呼啸,风如刺骨的刀刮进耳廓,又似响起许多声音…… 西行路上的妖风,徒弟们的打斗,那些被救下的人的感谢,那些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佛法无边”,很多时候却需要“武力”来开路。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愿,要取真经,普度众生。 可什么是众生? 跪在佛前叩首之人太多,看似信众万千,但为超脱己身之人少,为超脱苦海之人更多; 他们与此刻站在这里,与漫天仙佛对峙怒斥不公之人,有何区别? 同样是身处苦海,才求解脱。 那究竟何处是苦海,何处是解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此刻念不出任何经。 良久,唐僧低眉敛眸,只能道:“……阿弥陀佛。” 只有这四个字。 如来亦叹息一声。 他不再说话,已然察觉到不远处金霞万丈,瑞气千条,似又有仙神到来。 诸多人仿佛也已察觉到悍然灵威,茫然看去。 竟是一众久不闻世事的逍遥散仙,镇元大仙,黎山老母……皆俨然在其内。为首的老者鹤发抖擞,诸仙虽不识得,却也能察觉到其灵气深厚,正是须菩提祖师。 甚至,诸仙见云层深处诡谲流光,竟是连道祖太上老君也来了。 场内霎时寂静,连厮杀都为之一滞。 须菩提祖师捻须,瞧着场下这般腥风血雨,与几位散仙一同摇头,叹息道:“我这两个徒儿,性子是顽劣些,却也非妄行从恶之辈。” 他的两个徒儿。 谁还不明指的是谁?自是场内师兄师妹唤着的那两位。 知情者面色沉凝,不知情者恍然大悟,难怪凡界一个妖王能掀起如此风浪,先前他们那种“稍有不慎可能还得有人闹天宫”的预感不是错觉,本是师出同门的一伙人。 “五百年前,我徒悟空大闹天宫,罚也罚了,认也认了,此乃顺应天法。”须菩提又道,“可灵山要他皈依,究竟是为点化顽石,还是为多一可供驱使之辈?” 无人说话。 须菩提又看云皎:“我徒云皎,我更是从未怂教过她仗势欺人,欺凌弱小,只叫她入世历练,体悟众生。她本也安分守己,你等又何必咄咄逼人?” 玉帝沉默良久,须菩提之言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便道:“孙悟空与云皎由大仙管教,天庭本无意深究。只是哪吒乃我天庭之神,其去留归属,非旁人可定。” “阿弥陀佛,哪吒本无心归顺天庭,难以堪称皈依。”如来也开了口,“今日种种,亦叫贫僧得见众生之念,众生之苦。我佛慈悲,并不强求缘法。” 他道:“不如,便还哪吒自由之身吧。” 天庭众仙顿时色变,这分明是如来想以退为进。 玉帝如何不知其中算计,当即淡然反驳:“若依此理,孙悟空亦从未真心皈依佛门,方才更已发宏愿,不愿入佛门。其去留,亦当自愿。” 云皎一听这斗争,微微挑眉,这两人争得真像是凡界买卖讨价还价的模样。 须菩提见她小表情,无奈笑笑,旁侧几个散仙也看来,笑他收的徒儿都是顽劣非常。 另一顽劣之徒孙悟空一听这话,笑嘻嘻借口:“此理倒也通顺,若是如此,我不皈依,摘了,便摘了吧!” 灵山众僧对他怒目而视,如来抿唇不语。 众僧又问唐僧:“你还不念咒,要看着你的大弟子无法无天吗?” 观音看着这般乱局,也开了口,祂合掌:“世尊,弟子一路护持西行,也有了诸多感悟。” 昔日号山之下,观音已有动容。 “点化之道,贵在自愿,强求皈依,不过徒具其形,难觅其心。”祂叹了一声,“悟空本有一颗赤子之心,历经一路磨砺,早非当年顽石。金箍束形,难束其心向善,既已向善,何须强束?” 孙悟空将摘紧箍,此事,本也定下。只不过原本当摘下的时机在西行结束,趁机点化他为斗战胜佛,皈依佛门之下。 但如今,已然成了强求。 须菩提看向孙悟空,眸中深远,“悟空,若紧箍取下,你当如何?” 孙悟空面上的笑意渐渐散了,方才随着师父师妹嬉笑,嬉笑劲散去,化作一派正色。 他看了一眼面露焦急的猪八戒、沙僧、小白龙,最后目光落在神情复杂的唐僧身上,他看得出,唐僧眼中亦是化不开的关怀。 最后,他收起金箍棒,端端正正向着唐僧与须菩提各行一礼。 “弟子仍愿护师父西行,取得真经。” 他已然认了,也早就认了。 他有两位师父,一位引他入道,一位引他向善,皆如师如父。 须菩提是师父,唐玄奘亦是师父;云皎是师妹,八戒、沙师弟、小白龙亦是师弟。 第174章 众生之势,恰逢其时。 唐僧眼底涌起热意,亦是动容:“悟空……” 就连猪八戒和沙僧也不免有些热泪盈眶,猪八戒摸了摸眼眶里落下的豆大泪珠:“嗐,师兄你说你,你也太讲义气了!那师兄去我也去。” 沙僧这会儿没再觉得猪八戒见风使舵,心知二师兄实乃真情流露。 须菩提便道:“取经一事,悟空有诺,自会遵循,这金箍便取了吧。” 而此后究竟还封不封佛,须菩提言下之意,自然也是随孙悟空心意。 天庭诸仙暗自松了口气。 孙悟空若只保唐僧取经而不真正皈依佛门,乃是最好结果,当下纷纷附议。毕竟今日争端之因,在天庭看来,本就是佛门东扩且意欲收编孙悟空而起。 不过,虽是赞同,玉帝仍不免想再争上一争,“至于哪吒……” “三太子旧部直上三十三天,泣血恳求,老道才知下界竟出了这等事。”高立云端久久不曾言语的太上老君,终于开口。 这样一番话,自也点明了他与须菩提非为一事而来,亦是事出有因。 “老道平日闲居兜率宫,少管三界之事,只道是天地万物,各有其道,阴阳相生,祸福自招,此乃造化,不可强求。”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日种种,众生以命请命,已是‘强求’之果。”(注1 ) “尔等更当慎行而无妄动。” 若再强求,更多祸端。 玉帝不说话。 如来最终开口:“阿弥陀佛,当是如此。” “只是……”如来合掌,“哪吒,你本是肉体凡胎,昔年灵山以莲身渡你,方有今日,千年来此身为你承载杀念,亦是你之业障。如今你既得自由,莲心当归,方是因果了却。” “念及旧缘,我可为你另塑肉身,从此不受杀念之苦,恩怨两清,各得自在。”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静,神色各异。 难怪,方才他那么轻易愿意放哪吒。 云皎闻言,本已欲奔向哪吒的脚步倏然僵住,面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 第298章 “凭什么?” 三个字,不重,却清晰地滚过每个人耳边。 她仰头,再度看着虚伪神佛,一字一句冷道:“把他害成这样的,是你们。” “把他变成杀神的,是你们。” “把他逼到这一步的,还是你们。” “如今你们说,交出莲心,换一副躯体——如此轻巧一言,凭什么?” “若要如此算。”她冷笑,“把他原本的锦绣前程还他,把他原本的顺遂一生还他,他本是此等命格,却受了千年磋磨,万种磨难。你们可还得清?” 有师父在,云皎非常有底气。 “若是还不清,他的身体,是他的。他的命,是他的。他的心,自然也只能他自己说了算。” “好了。”太上老君的声音适时响起,“杀心起于外因,孽债源于强植,万千因源而至的杀戮,才当是你等该虑之事。今日是非,到此为止罢。” 如来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他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哪吒身上的禁制,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禁制解除的刹那,哪吒周身澎湃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猩红暴戾的金瞳逐渐恢复清明。 他感受到了诸多无比复杂的情绪。 疲惫,痛楚,后怕……以及看向云皎时,心底忍不住涌出的万千眷恋。 “今日众生聚此,非为作乱,实为求存,已是天道示警。”太上老君终叹一声,“三界生灵,择信从道,各凭本心,不当再有强求戕害之举。” 此言一出,如同为今日一切盖棺定论。玉帝面色阴沉,如来沉默不语。 一个小妖问起身旁的妖:“喂,这是不是说我们赢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和秃驴都不吱声了。” 另一妖哼哼一声:“那当然啊,早看他们不爽了。” 红孩儿站在云皎身后,望着漫天仙佛,已然意识到天庭与灵山的分庭抗礼早已引起诸方不满,经此一役,反抗已挂上“天道”之名。 或许,从今日之后,一切便真不同了。 三界,不再是上界神佛高高在上的三界。顺从,也不再是下界生灵应有之态。 没有征服,亦没有臣服。 “太好了!我早说那唐僧肉就是个阴谋,我才不吃!一个和尚的肉有什么好吃的!” 许多小妖已开始欢呼雀跃。 杨戬亦拱手,肃然开口道:“司法天神之责,乃维护三界法度公正,而非偏袒任何一方。今日之事,杨戬亦铭记于心。” “此后,若再有扰乱阴阳秩序者,无论仙佛神圣,杨戬必秉公执法,以正视听!” 玉帝面色难看地瞥了他一眼,却终未发一言。 另一侧,观音菩萨亦轻叹“阿弥陀佛”。 漫天威压渐渐散去,神佛退场,重现碧空如洗的天色。 哪吒仍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动,背绷紧,似几分拘谨,难见方才杀神姿态。 临到此刻,云皎也仿佛终于不再是大王,只看着自己夫君,欢欢喜喜要跑去找他。 哪吒察觉耳边的步履声,喉结微滚,音色微涩:“……等等我,夫人。” 云皎步履一顿,不解看他。 此刻精神松懈,加之她面对哪吒一贯直来直去,立刻脱口而出:“怎么了?你不会还没平息杀念吧!” 她问完,仍不见哪吒回应,想着如来或还没走远,当即转身要去追。 “夫人……”身后,哪吒又唤她,语气从不安转为无奈,“你稍待片刻。” 云皎眨了眨眼,看着他即便染血也难掩俊美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云端上,尚未离去的须菩提祖师等人见状,皆摇头失笑。 哪吒施法将自己身上的血污一一涤清,而后才迈前一步。 他仍有几分顾虑,似伤过她的阴影仍存心中,一直在看着她已然玉润光洁的脖颈,至此刻,近情却怯。 他长睫微垂,低低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我的伤好了,你的呢?” 血迹清了,原本灼灼的鲜红衣袍亮得更深,他脖颈间、甚至手上残留的金链伤痕却仍在。 哪吒没做声。 她也往前一步,二人终于靠近,云皎索性牵住他的手,在他要抗拒时蛮横将他拉至近处,抬手替他将伤痕抹去。 他不由与她牵得更紧,手指积压在一处,腻在一处。 “夫人……”哪吒最终道,“我答应了你,我活下来了。” 云皎轻笑起来。 “我也是。” * 另一边,孙悟空看着这二人腻歪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但最终还是咧嘴一笑,扬声喊道:“小云吞,小云吞!” 云皎一顿,手微松,要转过头去看孙悟空。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更紧,十指交扣着,二人一同看向孙悟空。 在孙悟空身后,还有诸多人,唐僧一行,红孩儿,杨戬,乃至须菩提等人,甚至是万千兵马,都在望着他们。 但这对夫妻是不会羞涩的。 孙悟空笑道:“师妹,俺老孙要继续护送师父前行了,也已与…师父道过别,就差与你说一声。” 两个师父,意指不同。 云皎看着孙悟空光洁的头顶,已不再有受限的紧箍,解放的金毛耸起,非常帅气。 即便没有紧箍,但他一颗心已然清明,已知自己当做何事,又是为了何人做何事。 她看了片刻,见孙悟空笑意灿烂,也轻笑,真心实意回道:“师兄,今日多谢你。” “客气什么?”果然,孙悟空摆摆手,“今日闹得畅快,俺老孙亦有了除去紧箍的机会。从前这紧箍待在头上,确是为了叫俺收收顽心,但如今心自个儿定了,去了好,去了自在!” 一切皆在一念间。 “我等同功同劳。”云皎不再客气,便也作揖:“师兄保重,还会再见。” “小云吞……”孙悟空看着她,也心有感慨。 实则早在碧波潭下幻境中,亦或更早,他便看了出来,无论有无哪吒,云皎自己的本事足以被神佛盯上。 一如他,一如昔年的哪吒。 但也确然,无论有无哪吒,云皎都必然会走上这一条路。 “无事便是万幸。”他道,“保重。” 所有人与“天”斗,似乎总有代价。 她亦然。 只是,她的代价里,有幸得遇同道,有惊无险。 云皎再一次想到那日的九尾狐之言,是前人在铺路。或许日后,她所走过的这条路,也会成为后人的路。 孙悟空不再多言,扛起金箍棒,招呼师父师弟离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渐起的山雾中。 另一边,杨戬也走上前来对二人拱手:“哪吒兄弟,云皎弟妹,劫后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杨某便不多打扰了。” 哪吒想到先前云皎写下的一封封信。 即便他失却七情六欲,云皎仍会与他同商计谋,他心知杨戬也是彼时云皎托信请来的,当即作揖:“多谢杨二哥。” 云皎亦随之道谢。 不远处,红孩儿与万圣昭珠等人也看来,红孩儿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太上老君等人已离去,但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仍在原地含笑看着。 云皎连忙松开哪吒,快步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徒儿云皎,拜谢师父今日相助之恩!” 须菩提祖师听了,只是轻笑,道:“小云吞,既是借势,其势当是自愿而来,若非他们心中早有此念,你也借不动分毫。是故不必谢我,该谢这汇聚之势。” 云皎一顿,仍坚持道:“师父所言极是。但无论如何,师父愿为徒儿而来,是徒儿莫大之幸。” 须菩提看着她,想到方才孙悟空亦在他面前行礼,那亦是个极重情义的弟子,言辞恳切至极。虽是一颗石心,却比诸多人心还要纯粹。 走前,还恳求他好好照顾师妹。 云皎实则并未传信请须菩提祖师,仍记得师嘱,不许随意找他。 但她彼时就想,师父会来的。 因为今日之事,她一共卜过三卦。 “天地否”化“风地观”卦,是起初师徒在五庄观相见,师父特意提出要考校而得来的卦象。 观而后动,否极泰来,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彼时,她只见师父观而后动,考她课业,问她近况,但后来她将卦象置于三界之中,方才恍然:诸天神佛,三界苍生,皆在观而后动; 是故,天地之大,气运最终汇聚此处,众生皆至。 随后是“泽山咸”化“雷山小过”,乃时机未至之卦,又有牵一发动全身,旧仇新恩一并清算,无人独善其身之意。此卦,彼时算的是哪吒七情何在,可置于三界之中,亦是同理。 而最后一卦,则在他们找回七情,却又受压制之时显现。 “风泽中孚”化“地泽临”,巽下兑上,中孚之象,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终有转机。 第299章 至此,三卦,已成完整卦象。 天地之大,凡有因有果,有恩有仇者,皆在其中; 祸福同依,否极泰来,最终,万物包容。 她因哪吒之怨而来,因昔日号山下遭人算计而来,更因分明大王山偏安一隅,却仍是早早被神佛算入局中而来。随她的盟友,亦因此愿来争一争公道。 而哪吒早有旧年之苦,红孩儿亦有不忿,杨戬亦早对天庭处事心决不公…… 还有,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 他的旧友,如今仍在的好友,乃至徒儿……无论是五百年前的孙悟空,还是如今的她,皆被算计其中。 但三界非是神佛的三界,当是众生的三界。 是故,众生都愿来。 这便是她借的“势”,众生。 云皎从不擅自妄大,她想,是众生之势,恰逢其时。 这时机,被她捕捉到了。 须菩提静静看了她片刻,这些卦象,他自也早便料到。 听她言后,他眸中含着淡淡欣慰,微微颔首,又对他们道:“六耳已醒,你二人若得了空闲,可来灵台方寸山一趟。” 哪吒一听,眸色微动。 六耳善聆音,须菩提特意提点此事,便是指引他寻到师父。 云皎给山中小妖们使了个眼色,小妖们便立刻晓得能撤了,这边她便又转回头对祖师道:“那我现在就跟着师父去嘻嘻……” “诶,小云吞。”须菩提见她这般模样,不免失笑,难怪她能与孙悟空处得好,乃是一样的猴急。 虽知她许久未归山心有思念,他仍提醒道:“先安置好眼前事。” 兵马这不是已经在安置回山了吗? 云皎疑惑一瞬,又豁然开朗,身侧她夫君厮杀多日呢,此刻就出发是有些急了。 不过她也是为了他早日寻到师父考虑啊。 云皎在心里为自己的猴急找补完,乖巧应道:“徒儿遵命,待诸事了结,便去寻师父!” “机缘将至。”须菩提祖师说罢,身影渐随清风淡去。 第175章 因缘际会,万物相遇。 与祖师道别后,云皎分批号令兵马回山,有哪吒在身侧,他本是从前的天庭第一神将,自然处理得妥当,效率奇高,一切调度井井有条。 昭珠等人也与她告了别。 人群渐散,红孩儿与号山兵马仍在原地等她,她去与红孩儿告别,不免问了一句:“你是打算带他们……” 红孩儿笑了笑,“回号山,阿姐。” 云皎微怔,旋即笑意盈盈:“那阿姐送你回家。” 她没有接他回家。 如今,却可以送他回家。 红孩儿点点头,轻道:“好。” 几人一路同行往东。 待入了火云洞后,云皎还留下惬意地吃了两大盆牛肉,忽而生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她知晓,后头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眼下,她真的很想快快回家,然后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于是牛肉越吃越快。 哪吒以为她还想吃,微微一顿,目光还未投向红孩儿,红孩儿已会意,又叫急如火上了两盆。 云皎:…… 云皎抬头就见好容易空了的盆面前又多出两盆,惊得连连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归家了!” 红孩儿一愣,不免失笑。 哪吒闻言,迅速拿出帕子替她拭嘴,而后站起身来,生怕她反悔:“夫人,走吧。” 云皎点头,又看向红孩儿。 “回见。”她道。 他也道:“回见。” * 才出号山,还未驾云升高,云皎忽又闻到了某个山头飘荡来的荔枝香。 丝丝缕缕的馥郁果香,直往鼻尖钻。 此时恰是荔枝结果的时节。 她一直嗅闻,鼻翼翕动,且极快地舔了舔唇角。 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身侧人捕捉,哪吒垂眸问:“夫人想吃荔枝了?” 云皎听罢,眸色一亮,没想到他连这么个小动作都注意到了,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去摘吧!” 哪吒便牵着她,调转云头,朝着香气来处俯冲下去,动作比往日都要急切几分。 落地后,云皎反倒慢悠悠地,只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座荒僻无名的山头,草木略显稀疏,倒也不算南,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荔枝树,还被云皎很精的鼻子闻到了。 不过只是岩石隙间长了一两株野生的,长势不算太好,枝叶甚至有些嶙峋,结出来的果实倒是殷红欲滴。 哪吒折下果粒最密的一小枝,细心剥开一颗便要喂她。云皎笑眯眯等着他投喂,但才入口,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了吧!还带点涩。 哪吒见状,动作一顿,立刻道:“这野果子未熟透,我带夫人去南赡部洲摘更好的。” 云皎缓过酸劲,重新舒展眉眼,仍笑:“成啊,走吧。” 他很快又牵住她的手,驾起云,一路风风火火往南赡部洲赶。 路上,他问起:“夫人,先前的伤势都痊愈了么?” 好似问的是被罗汉所伤的肩头,但那处在狮驼岭便已被他赶来治好,实则,他的目光还落在她颈间。 云皎与他对视上,他目光也不回避,只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她知晓他在欲言又止什么,因为很早之前,他也曾不小心用火尖枪在她面颊上划出道口子,而后,提了个很神的赔偿意见——让她也用火尖□□他。 那个意见被云皎否决了。 于是此刻,他暂时找不到其余的解决方案,尚在纠结中。 “早便好了。” 这趟行得很快,云皎才答完,南赡部洲便到了,哪吒只得暂且按下心绪,专心致志领她落至一处果木繁盛的山谷。 这回摘下的荔枝,颗颗饱满,汁水丰盈,清甜沁人心脾。 “好吃么?”哪吒问她。 云皎吃弯了眼,便道:“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此事彻底揭过。” 哪吒怔了怔。 云皎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 云皎已与从前大为不同,哪吒忽而意识到,她学得实在太快了。 她早已不是起初那个懵懂的妖王,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爱人,或许往后的某一天,她会做得比他更好。 不,哪吒又想,云皎若多爱他一分,他会再努力更爱她一分,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想到这里,他看着她沾着些许荔枝汁水的晶润唇瓣,忍不住笑了。 云皎忽而也觉得哪吒与从前不一样了。 七情回归,他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切,怀揣炽热,如春阳下雪水初融,昳丽清俊的眉眼绽开,其间映得都是她。 她一顿,看痴了,补上:“何况本也无仇。” 哪吒将摘下的荔枝仔细收好,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垂头,下颌恰好抵着她的发顶,他低声道:“我永远不会与夫人有仇,哪怕夫人杀了我。” 云皎含糊地“哼哼”两声,没再说话。 他明白,她懂他。 那日他离开大王山时,他说他会活着回来,云皎回应他“我答应”。 这个答应,不止是答应她也会活着,还答应的是那日他的恳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她会亲手了结他。 他这一生,不亲父母,不畏强权,也不惧神佛,乃至,或许还不敬天地。 所谓命数,他不在乎。 命是他自己的,命数当由他自己来定。 天地神佛想让他成为随手操控的傀儡,他偏不如他们的愿,昔年他会自刎,如今亦会。 他的命,只会交给自己,与自己所爱之人。 哪吒所爱之人。 一切,只会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终结。 所以,他明白,她懂他。 因她答应。 * 此处离大王山不远,两人优哉游哉驾云徐行,一面还说着往后要多来这里摘荔枝,云皎又开始细数起荔枝的一百八十种吃法,声音轻盈快活,散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恰时,又起了一阵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拂过他鲜红的衣袂。 一切刚好。 风起,风停,因缘际会,万物相遇。 云皎侧眸看着哪吒。 他正垂眸听着她的荔枝食谱,唇角噙着笑,昳丽的容色在暮色中越发柔和明艳。 她也意识到,哪吒早已懂了她。 彼时她未直接回应他的请求,是因时机未至,他还需要生的士气,而不是死的笃定。但她清楚,哪吒懂她的话,他听懂了那句“只为义故,不为情亡”。 因为他提出杀了他,本身便是如此。 他不愿做那个从恶之人,他情愿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将一切终结。 而她,会守着哪吒,直至最后一刻。 * 因在号山略作耽搁,先遣部队已回山中。 云皎与哪吒方才落定金拱门洞不久,便见误雪也牵着白菰按下云头。 第300章 “大王!”误雪甫一见她,眼中荡起如释重负的喜悦,“你没事吧?” 白菰跟在她身侧,看着云皎,又看看与云皎并肩的哪吒,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云皎含笑摇摇头:“好着呢,你们一路可还安稳?” 误雪将近来诸事禀报,她们在碧波潭一切安好,又从袖中取出玉面的信。 “小离说自己与昭珠相处的很融洽,学会了许多事,过几年,拜谢大王之后,打算回去重建青丘呢。” 信上与误雪说的相差无几,还多了许多感谢的言语,云皎看着看着,笑道:“好事啊,这是好事。” 余光还见白菰仍在看她,云皎心意微动,将目光落去她身上:“怎么了?” 白菰的视线仍凝在她身上,仔仔细细看,仿佛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大王……我,我也想学。” 云皎微微一怔,误雪也愣住了。 “我也想学法术,学本事。”白菰道,“我也想像您一样,像许多人一样,不想什么也做不了。” 经此一事,白菰已不再心觉术法会让她变得凶悍可憎,或许,也是她不再心觉此处不是归处。 这种缓慢生长的坚定,非是源于前世,而是此生由她作主,逐渐催生出的属于“此刻”白菰的意愿。 白菰意识到,只要心志坚定,力量不是杀器,而是助益。 云皎闻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惊喜。 她与误雪对视一笑,应了白菰:“好,现在就去学!” 白菰却摇摇头,“等大王忙完,不急。” 误雪见云皎这副急切样,不免掩唇笑:“大王还是先去歇息吧,这一路风尘仆仆,休整之后再说。” 哪吒也低声劝她。 * 云皎与二人分别时还挂着笑,直到被哪吒唤去汤池也仍在笑。 氤氲水雾中,哪吒见她殷红的唇角勾着,其上还沾染了一滴不知何时溅起的水珠,显得她唇色愈发饱满,不免也笑了起来。 “笑什么?”云皎见状,还反问他。 哪吒摇了摇头,俯身吻住了她,将那滴水珠含弄进自己唇齿。 云皎反手攀住他脖颈,对他又吻又咬,难得热情至极,甚至有些狂野。哪吒不免有些一顿,又被她笑嘻嘻推开。 她似乎起了玩心,一下窜去池边,笑着冲他泼水,“还敢不答话?” 哪吒微微一怔,失笑,水波荡开,再度向她靠近。 这下,云皎没动,由着他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过她细肩。 他在她眉心一吻,才低声回答:“我见夫人,便心生欢喜,自生笑意。” 云皎笑意愈盛。 他揽住她肩膀的手索性顺势滑落,落在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到了她脉搏清晰的跳动,而后才继续向下,沿着锁骨,一寸一寸,缓缓描摹。 她呼吸微乱。 化作莲花身的哪吒,不似凡身一般指腹长着薄茧,但他的手指莹润修长,此刻还染着泉水的温度,不烫,却像燃着火,所过之处,很快激起战栗。 云皎仰头看他,水汽之间,哪吒乌发如云散开,唇红得似涂朱,有一种靡丽而惊心动魄的美。 见她看他,他勾起笑,瞳眸如墨,偏又亮澄澄的,似勾人的艳鬼。 她的目光因此没有躲闪,更没有故作矜持移开。 因为,她一向喜爱看他。 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宽肩窄腰,十足勾人。偏偏肌肤又白皙胜雪,在朦胧水雾间更显出玉脂般的光泽,如玉雕出的神像。 实在太过美艳,他也总乐意用这种赞叹的眼神看她,但在云皎看来,他才更是祸国殃民之姿。 哪吒再度吻了上来,这个吻落在她锁骨之上。 很轻,如蜻蜓点水。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沿着她锁骨的弧度,细细密密,一处处吻过去。 云皎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防备地容纳他,而他的吻仍在不断落下,直至她颊边泛起嫣红,眸色也变得朦胧。 水波激荡,一圈圈荡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云皎微微喘息,靠在他肩头,下意识的,她握住他手腕。 那些被锁链所伤的痕迹也都好全,但她仍忍不住不断摩挲,最后,抬手将他的手腕提至唇边,在他腕上亲啄了一口。 哪吒眸色微深,将要反压住她,云皎却再度扣紧他的手腕,将他彻底压制在池边。 她借由水的浮力微微飘起,他便微仰着头看她,眼尾嫣红,显出几分晶莹的艳色。 云皎俯视着他,笑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在他喉结落下一吻,他喉结滚动,呼吸重了几分。 她继续向下,吻过锁骨,吻过胸膛,吻过腹肌,每落下一吻,便感觉他身体绷紧一分。 水波荡漾,她贴着他,一寸一寸往上磨。哪吒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却始终没有强行动作。 最后,云皎直起身,看着他。 他眼尾那抹嫣红愈深,薄唇微抿,俨然在强自按捺,任由她作。弄。 云皎嘻嘻笑了起来:“哪吒,求我。” 哪吒抬眼看她。 “求我给你个痛快。”她的音色微微发哑,却得意十足。 他看了她片刻,渐渐笑了起来。 他低低道:“夫人,求你。” 云皎哪里能经受这种诱惑,当即吻了过去,手下的力道一松,哪吒滚烫的手掌便陷入她纤细的腰肢,水波激荡,一池旖旎,最后不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哪吒将她抱上池边的玉榻,再后来,云皎已分不清又是何时从玉榻到了寝殿。 迷迷糊糊间,只晓得他用丝巾将她裹好,而后灵光一闪,她再睁眼,便已回到熟悉的软榻上。 微微的水痕,在软榻上洇染出痕迹,蒸腾出水雾,但此刻,已无人在意这些。哪吒再度倾身压来,他终于不再有诸般顾忌,与无数次那般只想紧紧拥住她。 她想对了,比起索取,其实哪吒更喜欢用拥抱和亲吻来表达彼此间的爱意。 但不代表他此刻打算罢手。 云皎到最后又有些承受不住,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手搭在他身上,准备要打人。哪吒却忽而缓了下来。 她又一怔。 “困了?”哪吒问她。 云皎仰头看他,看着看着,不免笑了起来。 哪吒也笑了起来。 笑如春风昳丽,眼瞳如秋水勾人,重拾七情后的哪吒,其实除了笑意变得更热情些,其余变化比之从前并不算大,至少对她而言。 “夫人在笑什么?”云皎未答,他又问。 云皎想了想,便将此事说予他听。 他又笑了起来,笃声道:“彼时我便说过,是因欲生情。我对夫人的情……是从欲念之中,生出的第一缕情意。” 这句话竟然是真的陈述事实,她还以为是他的主观判断。 云皎又认真看起他的眼睛,而后发觉,还是有不一样的,彼时,他望着她的眼神专注直接,坦荡,却也简单。而如今,这双望向她的凤眸里,似有了些更呼之欲出,不会错辨的东西。 眷恋、珍重、舍不得,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说不清的柔软。 “夫人……”哪吒呢喃着,“我对你,。” 帷幔被两人的动作弄得晃起,恍若风拂过。 风。 风不止,如爱生生不息。 云皎心中感慨,她与哪吒的姻缘,由卦象所看,的确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连命她入世的须菩提祖师都没能料到,她会在山下遇见他,而后,变成了她这趟入世之旅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爱意炽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让她不得不调动十二分的精神去回应,又无法不被深深吸引…… 最终,与他共同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第176章 他真的无情无欲吗? 翌日晨起,云皎开始着手安排白菰的修炼事宜。 炼化的灵草丹药被她封存在藏宝阁,取出给白菰炼体之后,这修行一事,便交由了同样由凡人之身修炼入道的哪吒。 事在眼前,云皎又回想起了昔年自己找了个师父教夫君入道的事。 结果夫君是哪吒,夫君的师父是木吒。 “你可太能装了。”提及往事,云皎忍不住又吐槽起他来。 哪吒哪敢抬杠,连连应是,“是是是,是我错了,我应当早些向夫人坦白。” 顿了顿,哪吒又想,若是再早,云皎会如何应对呢? 云皎见他眼神飘忽,便问:“想什么呢?” 哪吒顺势说了。 云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只说:“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那若是,起初我便以‘哪吒’的身份来到大王山呢?”云皎既如此说,哪吒心怀期盼,盼她给出一个始终如一的答案。 第301章 但云皎在心底客观评估了一阵后,有意逗他:“我把你赶出去!什么莲花精也敢来本大王的山头撒野!” 哪吒:…… 云皎已然晃晃悠悠去看一侧的小演武场里的情况,白菰便在那儿修炼。 哪吒抬步跟上,仍执着追问:“夫人钟爱为夫的脸,怎舍得行这般打杀之事?” 云皎本意逗他,反而被他逗笑,又接着逗:“你还卖弄起来了!那又如何?战场硝烟之间,谁看得清你的脸?” 已然开始想打架的事了。 哪吒抿了抿唇,仍不依不饶:“那也未必,没有脸……” “还有身体。”他压低声音道。 云皎猛地回头看他,这下红了脸,一阵羞恼,嗔骂他:“你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这是夫人自己说过的话。” “有吗?我怎不记得。” 云皎自然记得,那是某日在后山亭台之间的……胡话,都怪他非勾。引她!她耍起赖来。 哪吒闻言,又想垂首凑过来与她耳语。 云皎已然羞赧至极,抬手推开他:“走开走开走开!少黏着我,我不想听了!” “夫人记得。” “……” “记得却还反悔。” “……别激将我。” “夫人是反悔大王。” “哪吒!我看你就是找打!你*……#¥%!” 嬉笑怒骂间,忽而又听麦乐鸡来报,说珞珈山来人。 若是木吒来,麦乐鸡这小鸡仔定然大呼“忘存真人”,也不知何时这俩哥们也处好了,但它没呼,或是另有其人。 但这却是云皎想茬了,待去了前山,才发觉的确是木吒来了,只不过,他身边还跟着二人。 一是龙女,二是并未化作人形的赛太岁,毛茸茸一团,没变作太大,反而有种小而精的糯米团子美。 赛太岁是个大嗓门,一见到云皎便喊:“云皎娘娘,云皎大王,云皎大人!” 到底哪里来那么多奇怪的称呼。 虽然它喊得奇怪,但云皎又有许久不曾摸到白毛,见了它仍是笑逐颜开,抬手就要去摸。哪吒一个超绝不经意闪身,牵住云皎的手,而后将赛太岁挡开。 云皎:…… 又发觉了重拾七情后的一个新变化。 更黏人了,没招了。 云皎对夫君一贯秉承纵容宠溺的态度,心中腹诽,面上却未说什么,索性问起他们:“你们怎得来了?” 这几人来,所谓还非是同一件事。 赛太岁就在云皎身边,说的也最快,“云皎娘娘,我是想托你问问圣宫娘娘的近况,也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毕竟它如今已经重回了珞珈山,缘法已断,不好再打搅凡人。 它说着,化回人形,小孩儿一丁点大,晃着毛茸茸的白团子发型,还煞有其事拿出自己“孝敬”云皎的礼物。 “云皎娘娘,我懂我懂,木吒大哥说来见你得上供见面礼,这是我攒了许久的灵果子,全都给你!” 这什么乖巧小白狗!还有,木吒说的是什么话! 云皎与哪吒的目光皆凉凉投过去,木吒嘿嘿一笑,眼神飘忽,暂且不看他俩。 云皎又重新将目光转回赛太岁,笑眯眯抬指推还给它:“不必,你自个儿留着吃吧,这事不算难办,你且在山中等一等,我派小妖去一趟便是。” 木吒一听,云皎竟有这等大方的时刻。见她目光扫来,又挠头笑笑,“嘿嘿,弟妹……” “你所为何事?” “我……” “先把你的‘上供’交出来。” 木吒瞪大眼睛,指着赛太岁,又指他自己,“他?我?为何他不要,我却要?” 虽说他也备了,但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吧! 云皎眯起杏眸,下巴微抬,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 道理就是——“它是白毛你是吗?你怎么和白毛比?” 木吒:…… 哪吒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拿来!”云皎伸出手,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木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莹润的瓷瓶,是能助长修为的丹药。 “此乃凡人可用的丹药。白玉前阵子在珞珈山,他同金毛犼说白菰近来许在修炼,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云皎顿了顿,这礼的确送到了她心坎上,于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多谢。” 哪吒自然地将瓷瓶接过收好。 赛太岁听他们说起白玉,又凑上前来,“云皎娘娘,狮驼岭离陷空山不远,彼时小白察觉到山中的冲天杀气,认出是三太子的气息,便特意赶来珞珈山求助尊者了。” 此言一出,哪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云皎静默片刻,再次轻轻颔首,轻道:“我知晓。” 狮驼岭前,她看见白玉第一眼便已想明白,菩萨是他请来的。 当年他告别大王山时,曾对她说过:只要是朋友,无论谁需要帮助,他都会尽力。 “云皎娘娘,那有空我们去看望小白?”赛太岁又眼巴巴道。 这小白狗,先前已空口约过她一回了,最后还是她自己去陷空山的。 木吒在一旁听了直摇头:“你何时能再出山都说不准呢。” 赛太岁一听,耳朵和尾巴顿时都耷拉下来。 云皎不禁失笑:“反正我很快会再见到他的。届时你若得空,便一起来吧。” 也算有个新承诺了,赛太岁又摇起尾巴应好。 接着,云皎又将目光转向木吒,问他:“你究竟有何事上门?” 木吒这才说起,那日他随观音菩萨回珞珈山时,竟意外遇见了金吒。 “金吒孤身一人,见了我师父的灵光,飞身来问……”木吒顿了顿,“他求问菩萨,他真的无情无欲吗?” 木吒将那日的事娓娓道来。 金吒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似乎陷入了某种困顿之中。 他自言那日从琵琶洞离开后,被云皎一番话说得茫然不已。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少了一颗心有何不妥,依旧照常修行,甚至自觉修为精进时还会心生欢喜,深知应当勤勉不懈…… 说到这里,木吒又一顿:“但我好像说错话了……” 哪吒侧目看他。 木吒说,彼时他看金吒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便忍不住提醒道:“可大哥,你自小修行,自然心知修行进益便当心中满足,修为停滞便会心生苦恼,但除此外,次次灵山派遣的任务,你可曾有过‘该做’或’不该做’的掂量?可有过不曾情愿之时?” 木吒心知自己一贯是三兄弟里最随遇而安的那个。 从小,金吒在日复一日勤苦修行,哪吒在太乙真人教导下进步神速,唯有他终日游手好闲,溜猫逗狗。 后来是李靖用棍棒将他打出门去,他才去拜师学艺,后来又机缘巧合被观音大士收入门下。 直到如今,他偶尔仍会觉得师父管教严厉,在大王山躺平的那段时间才最舒服。 但真就只有他觉得“人生实苦”吗?实则不然。少时,他因为修炼太累还得受伤而偷偷抹眼泪,兄长曾安慰过他。 金吒手执瓶罐,一边替他抹药,一边同他说:“木吒,心有烦闷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挂怀,一道坎迈过去,还会有另一道坎的。” 他听罢哭得更厉害了,金吒却笑得更大声,最终惹恼了他,气得他这个总被人说好脾气的都想追着对方打过去。 赶在伤口崩裂之前,金吒总算收敛,正色几分宽慰道:“我亦有课业停滞、困顿难安之时,也会因师父所言与我想法相左,而感到困惑挣扎……” 那时木吒又问:“那三弟呢?他也会这样吗?” 金吒淡淡一笑:“他不会,他是神童。” 木吒又开始生气,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金吒便叹气道:“但哪吒……定然也有他的苦处。” 譬如,哪吒与家人不亲,时常只在总兵府外徘徊却不入门,家中也从不预备他的饭食。金吒对木吒说,我们做兄长的,该多关怀弟弟些。 说罢,还给了木吒两包“饧”,嘱咐他若见了哪吒,记得分给他一包。 “饧”也就是如今的饴糖,但彼时,尚是极稀罕的东西,寻常不会单当做孩童的零嘴儿。 木吒收了糖,高兴了很久,这件事便也记了很久。 如今旧事重提,哪吒却抿紧了唇:“你与金吒当年实属胡乱臆测,我根本未曾打算进总兵府,只是在外围巡查防护结界。” 毕竟总兵府地处陈塘关中央,也是所有防护结界的阵眼处。 木吒看他一眼,一脸“懂了懂了”。 哪吒面色更差了。 言归正传,木吒又道:“那日,大哥听了我那番话,愣怔了许久。自千年前他皈依灵山后,我从未见他因任何事情如此困顿,如此挣扎……随后,他甚至未等我师父回话,便跌跌撞撞离去,甚至险些栽下云去。” 第302章 观音菩萨抬手替他稳住了祥云,却并未将他唤回。 木吒认为,师父此举必有深意。 最后,观音叹息一声:“得失之间,强求无相,终是自苦。” 其实,当日狮驼岭下未见金吒踪影,云皎与哪吒便有所猜测。身为灵山前部护法,漫天诸佛皆已到场,他要么是与灵山生了嫌隙,要么便是被派往他处执行任务了。 但云皎确实没想到,这还能与她有关,还能是这么一出事。 她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安排人手去查探,木吒却抢先道:“三弟,三弟妹,此事告知你们,并非要你们费心劳力,只是与你们互通消息。” “若放心的话……”他抿了抿唇,“此事,便交由我去查探吧。” 哪吒静静看着他。 “我也想做一回能帮上忙的人。”木吒语气复杂,正色道,“真的,信我!” 哪吒没有说话,随他去了。 既然哪吒自己都不说话,云皎也无异议,哪吒的七情六欲既已回归,她无意再找金吒,即便从太乙真人的回忆中窥见过往事一角。 照这般境况看,若木吒真能找到金吒,那金吒或许已成弃子,届时当如何,再做商议。 说了这许久,一旁的龙女却始终未发一言。云皎将目光转向她,龙女这才淡然一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大王,不会不欢迎我吧?” 云皎盯了她好一会儿,“你来,不带礼物?” 龙女:…… 木吒噗嗤一笑,与龙女道:“早说她是强盗……咳咳咳,是位讲究礼数的妖王,你得礼数周全才是。” 但龙女还真备了,她从灵宝袋中取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雕刻着细密缠枝莲纹的檀木盒,另一件则是个锦缎袋子,透过布料都能看出其中华光流转。 “这是我的。”她先将木盒递给云皎,随后奉上锦袋,“这是阿烈托我交给你的,说是先前答应了妹妹…咳,答应了你,要给你的西海明珠。” 云皎时而拘礼,时而不拘礼,既然众人的礼物都已亮明,她便也在龙女示意的目光下,打开了那只木盒。 是几条天然彩贝精心缀饰的围襟。 昔日她在东海之滨见龙女穿戴好看,多盯了一会儿,后来哪吒还给她做了好几条。 未曾想,龙女也注意到了。 云皎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真切:“多谢。” “已备下酒宴,诸位留下用膳吧。”她随即邀请道,“恰好,也可等等派去朱紫国的小妖回来,便知金圣宫娘娘的近况了。” 赛太岁听了欢喜,“噗嗤”一声又化作小白狗开始摇尾巴。 木吒更是一整个高兴坏了,唇角都咧开了,想到大王山的美味他就要垂涎三尺。 赛太岁这小白毛蹦跳得快,凑去云皎身边小声说:“云皎娘娘,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嗯?”云皎侧首看它。 “那日小白来珞珈山后不久,西海与南海也派了人来,想请龙女姐姐拿主意——究竟要不要出兵狮驼岭。”赛太岁悄声道,“龙女姐姐说了‘去’哦,她说,既已结盟,便当恪守信义,还请西南二海速速发兵。” 第177章 这是我夫君哪吒。 “所以,云皎娘娘你别同龙女姐姐置气了。”赛太岁也是晓得一点云皎与龙女过往纠葛的。 总归那日西南二海出兵,活不好但也死不了,用那点虾兵蟹将还不如用她大王山的兵。云皎早便看透,哪怕她真败了,西南二海推说她逼迫的便是。 四海式微久矣,再打压也打压不出什么名堂了。 彼时,云皎也只是拉他们站队而已,没指望过。 这般道理,龙女定然也想得到。但能在那种情势下说一句“尽快出兵”,已是有心。 云皎道:“我从没同她置过气。” 她向来对事不对人,论迹不论心。 另一边,哪吒竟停下了步履。云皎回头望他,见他正等着落在后面的木吒。待木吒拐过甬道转角,哪吒低声提醒道:“在主厅用膳。” 木吒一愣,俨然也没想到弟弟竟也有这般贴心且好心的一天,一时受宠若惊。 云皎眼波流传,如此看来……七情回归之后,他的变化,确实不少。 * 主厅宴席正酣时,派往朱紫国的小妖们便回来了。 “禀大王,那金圣宫娘娘已不在王宫之中。”小妖们拱手回报,“据悉,她已与国王和离,在都城中置办了一处宅子,宅中安排了得力护卫,还在郊外经营着一处田庄。随侍的两位侍女也做起了买卖,娘娘的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在。” 眼下,赛太岁正在同麦旋风追逐跑闹,两只小狗又是黑白配,玩得不亦乐乎。 方才哪吒给麦旋风准备吃食,赛太岁也凑了过来。哪吒素来不喜白毛,从前定然不理睬,如今顿了顿,还是给了,并且分得极为平均公正。 云皎注意到那边的小动作,不免挑了挑眉。 赛太岁吃上了东西,已心满意足,又听得小妖汇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娘娘就喜欢自己待着,她娘家底蕴丰厚,就算不给她钱帛,我还给她攒了诸多呢,她往后必然过得好啦!” 云皎想也是,宅在家里钱财无忧,岂不快哉?金圣宫瞧着并不像是纠结旧事的人,这段奇缘于她而言记忆犹新,但她总会往前看。 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吧。 宴席将散时,云皎端起酒杯,朝龙女的方向微微示意:“多谢仗义相助。” 龙女亦举杯回敬,笑容清浅:“大王客气了,愿大王往后诸事顺遂。” 云皎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头几日,因为白菰的修行暂在打基础的时刻,离不开师父,云皎也极其关注,他们在山中哪里也没去。 某日,修行结束,云皎和哪吒准备回寝殿歇息,白菰忽而唤了她一声:“……大王。” 不是和从前一样好似随着小妖们喊出来的语气,这一句唤夹杂了诸多复杂的感情。 云皎转回头,错愕看着她。 “大王。”白菰低声道,“今年,我们能一同过年了。” 昔日她没有回来的年,如今可以补上了。 白菰在渐渐恢复记忆了。 此事,误雪得知后,也是喜极而泣,想拉着白菰说许多话,又怕和从前一样又惹她瑟缩。云皎便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她若想起更多,总会来与你说话的。” 顿了顿,她又道:“时间还长呢。” 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岁月。 误雪也感慨:“是啊,时日还长呢。” 云皎意识到,人无法割裂,起初她甚至觉得从前的白菰不存在了,就好像从异界回来的她也和起初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如今方知,是所有的经历与记忆,无论悲喜,最终融汇成完整的灵魂。 白菰先前的抗拒与疏离也并非坏事,至少让她们醒悟,不该再用前世的习惯去框定今生的她。 新生,是真的新生。 * 又过了一段时日,有小妖来报,言说唐僧师徒一行已近玉华州地界。 到玉华州之后,唐僧的三个徒弟会收玉华王的三个儿子当徒弟,待给这三个小王子锻造武器时,原本拿去打样的法器却会遭黄狮精偷走,随后,黄狮精被孙悟空制服。 而黄狮精的祖翁九灵元圣便会因此下山,为这孙儿报仇。这九灵元圣,便是传闻中的太乙救苦天尊坐骑。 但奇怪的是,此世间,却少有这位天尊的传闻。 也正因此,此事有更大概率与太乙真人有关。 竹节山一带,也一直有云楼宫旧部与大王山的兵马镇守着,结界却一直打不开。 哪吒看过太乙真人的记忆,彼时七情六欲尚且被压制,但如今有了情,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也因如今有了情,他心觉不会再影响到师父,更是急切。 唯一顾忌的,是怕师父仍不愿见他。 云皎也记得自己师父说的“时机将至”,心觉此事将要提上日程,她起了一卦,算筹落定,乃“山水蒙”卦。 她微微侧眸,觉得有些怪异。 心中思索一番,冲哪吒扬首:“走吧,去找我师父。” * 灵台方寸山深处,斜月三星洞隐匿于此,比之镇元大仙的五庄观还要难找,需穿过茂密丛林,过一片水雾弥漫的湖泊,再往前,便能见天然洞xue处,门口一石碑,上书“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进内,豁然开朗,沿蜿蜒青石阶逐级而上,穿过数重依山而建的亭台,方至深处静修之地。 云皎此番特意备了礼,山中仍有不少弟子修行,见是她来,纷纷含笑招呼,或唤“师姐”,或唤“师妹”。 哪吒亦在四顾,虽曾在幻境中看过此处,但实际见到云皎从前生活的地方,还是感慨万千。 第303章 云皎也给他指:“从前我就总在那个小厨房做饭,每日给自己开小灶可快活了!” “还有那边有个锻造室,我常在里头锻炼法器,霜水剑也是在那儿铸的。” “还有那处悬崖,你瞧见没?我爱在那儿习武,因为在那儿有个好处,从此处看去是空旷,但其实,往旁侧走走,就谁也瞧不见你,很适合摸鱼嘻嘻……” 哪吒盯着那处悬崖看了最久,看来看去,也没瞧见哪儿有湖泊供她摸鱼,不免有些诧异,方要问她,迎面又来了许多弟子。 其中不少人好奇问她身侧是谁,云皎便坦然道:“这是我夫君哪吒。” 有一位也挺顽劣的师兄,听罢,笑嘻嘻道:“三太子如今是变作了一副好容貌,龙章凤姿,惊才绝艳,一看便是师妹会喜欢的。” 因为哪吒之前都不以真面目识人的。 哪吒抿抿唇,十分较真道:“此即是我本来面貌。” 云皎在一旁听完,有些憋笑,看他面色越来越差,真就忍不住笑。 笑到最后感觉他脸都尽数红了,拐进僻静的竹林小道时,便揉搓揉搓他手指,哄他:“行啦!的确是我喜欢的脸嘛,你不都这样说呢。” 哪吒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道:“终于承认了。” “什么终于承认了?” “前几日,夫人还说起初若见我真容,要将我赶出山去。” 云皎有一瞬茫然,才回想起那点玩笑话,一时好笑又好气,“喂,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记得!” “事关夫人,桩桩件件,为夫都铭记于心。”他顿了顿,补道,“此乃本分。” 什么话都能被他拿来回敬。 云皎嫌他又黏得太近,抬手推他,他反而顺势靠得更紧。 “哎呀别贴着我!” “夫人不愿多看看我么?” “这还在外面呢,你收敛点,不然我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你……” 这边在嬉笑,另一侧忽传来一声轻咳,音色苍老却中气十足。两人骤然一顿,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出竹林,来到一处清幽小院门前。 须菩提祖师便在那儿看着他们。 两人一下老实了。 原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目的地。 “小云吞,随我来。”须菩提祖师受了二人的礼,目光在二人之间略带深意地扫过,看得云皎都不好意思了。 待他们一行人再往里头走——云皎便对自己为何会不好意思,有了更深的理解。 小院中有一幢精巧竹屋,六耳猕猴已然苏醒,正懒洋洋地倚在屋前竹椅上晒太阳。令人意外的是,镇元大仙竟也在侧。 六耳见他们走来,抬眼望来,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有点像不经意间偷窥了旁人秘密的神采。 云皎与哪吒一同向镇元子行礼,而后心中同时闪过一念:莫说这二人听到了方才竹林间的对话,就说六耳擅聆音,他必然听得最是清楚。 真是羞死了。 全赖哪吒非要缠着她说些没羞没臊的话!哪吒面上亦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轻咳一声,旋即恢复常态。 这小夫妻心底又一同想:听到了又怎样? 反正平日也是这般,很真实。 须菩提祖师倒没真调侃他们,只道:“晓得你们要问六耳何事,且问吧。” 六耳亦心知肚明。 他直接道:“太乙真人,仍在竹节山。” “当初那个关于‘太乙’的消息,是太乙真人自己设法透露给金吒与李靖知晓的,杨戬也因此得知。”他看向哪吒,“你前去寻他,但你师父或觉时机未至,并未解开禁制现身相见。” 哪吒沉默不语。 六耳也不多言,据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捕捉到的声音推断,太乙真人似乎并不那么急于见到哪吒,但这并非不喜,更多的或许是深重的愧疚压在心头,不知如何面对。 六耳能聆音,但也非是世间所有声音都会瞬间涌入耳中,他从前又不识得太乙,也与哪吒不相熟,并不关注。 还是因当年偶然救过云皎,后来得知她拜入须菩提门下,找了个夫婿竟是天庭的哪吒。 也是因此,他听得多些,但见这哪吒没多久就爱得死去活来,便晓得云皎那儿无甚危机,遂不再多管。 重新开始留意此事的契机,是偶然从风中隐隐约约飘出来一声“哪吒”。 那是仲秋月圆夜,竹节山中,太乙真人唤了哪吒的名字。 “我徒哪吒……我这等身份,不敢再对你言顺遂。惟愿,你至少平安。” 这段渊源,六耳也是后来才渐渐拼凑清晰。 此刻,他将所知尽数告知。既然已决心去找,哪吒最终对六耳道:“多谢。” 云皎听罢,也看向六耳。 “看我作什?”六耳挑眉一笑,“我可不是你师兄。” 云皎亦道:“多谢。” 六耳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天庭有意派那莲花所化的假‘哪吒’前去大王山寻你。我听闻风声,便提前去找你,本想引开你,或带你去找哪吒。” 只要云皎不在大王山,那假货便不会去那里。 “怎料……”六耳摇摇头,不想说了。 怎料那莲花精也有迷惑人的本事,他一时不察,险些与那假哪吒一同联手。好在云皎反应快,化险为夷。 云皎顿了顿,其实她早已将那日的来龙去脉厘清,她想说的是另一桩事:“三百年前,多谢你在花果山前施以援手。” 六耳抬眸看她。 片刻后,他淡然道:“举手之劳罢了,我惯常在四洲游历,彼时恰好途经那处。” 究竟是真游历,还是特意去与自己那么像的孙悟空的山头看看,谁也不知道,也没人问。 “你与哪吒在如来面前救下我。”六耳也郑重道,“多谢。” 云皎摇摇头,示意不必挂怀。话说开了便好。 随后,六耳又道:“待我身体再好些,仍打算四处云游。” 须菩提捻须道:“天庭未必会就此罢休。” 言下之意,天庭说不定还会打他的主意。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微凝。 镇元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寂静之后,仿佛暂未有可解之法,云皎有意打破凝滞的气氛,便又转向须菩提祖师,拱手道:“另有一事,多谢师父旧年在碧波潭中埋下那一株灵草。” 上回在狮驼岭下匆匆一别,只来得及说眼前急事。白菰开始修行后,云皎思及还要回方寸山,便想着定要当面再谢。 “是师父早有预见。”云皎道,“埋下灵草,助徒儿了却一桩大事。” 镇元子此刻已踱步上前,听罢此言,余光瞥见哪吒那小子脸色又开始变得古怪,一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不说又仿佛憋着委屈般的表情。 镇元子看得只哈哈笑,提醒哪吒道:“三太子,我菩提道兄的小弟子可是特意为你炼化了七情。” 谁又能比上他呢? 说罢,镇元子又转头看云皎:“彼时我予你的那瓶‘清心水’,本是助他压制凶性。你等却急于求成,提前炼化了七情,药力便显不足了。” 须菩提叹了声,话语不知是对哪吒说,还是对云皎言。 “彼时我还提醒你莫要再劳累小云吞,偏生小云吞上赶着去帮你。” 这两位仙人原以为这小夫妻会待诸事尘埃落定后,再从容处理七情之事。虽说须菩提调侃云皎“猴急”,但多数时候,还是心觉她比之自己师兄要沉静许多。 云皎自幼独自长大,除却万不得已,鲜少莽撞,更喜谋定而后动,未雨绸缪。 哪知遇上哪吒,这规矩也破了。 云皎听罢都要羞死了,立刻胡乱寻了个由头,拉起哪吒的手就要走:“师父,镇元大仙,六耳,我们尚要回山照应小妖,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告退离去。 身后,还传来镇元子爽朗的笑声,笑过之后,隐约听得他对六耳道:“……小猴子,你可愿随我回五庄观?拜入我门下,也算有个依仗。” 六耳稍稍沉默。 镇元子又道:“你不会同那孙猴子一般偷老道的人参果吧?” 六耳似被一噎,嗤道:“我可与他不同。” 镇元子又笑。 声音渐远,散在山雾清风之间。 第178章 不要强行开启虐文剧本。 不久之后,孙悟空传信来,说他们师徒一行人已到玉华州地界休整。 云皎前脚刚打算动身去寻,后脚孙悟空又传信来,道是被一群贼妖怪偷了兵器,此刻正要去找回。 猴哥做事风风火火,云皎想着,那索性去竹节山等他,便将此事大概与猴哥说了说。 猴哥嘿嘿一笑:“这更好,免得你跑空一趟。” 大王山一众遂启程前往竹节山。 这还是云皎第一次来竹节山,此地山势险峻奇崛,峰峦巨石如竹节般层层拔高。果然如哪吒先前所言,山中结界极为复杂精妙,一看便是由极擅阵法的高人所设。 第304章 她凝神细观,忽而微微一顿,发觉此山的阵法与千年前陈塘关设下的防护大阵有几分相似。 于是偏头看哪吒,哪吒颔首,眸光深邃。 是故,哪吒才一直对此处有些微妙的执着。 他心中早有猜测,即便太乙真人真身不在此处,此地也必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在山脚下静立片刻,听罢云楼宫旧部与大妖王麾下妖众的禀报。近来此处并无异动,唯狮驼岭大战时,曾有灵山佛陀前来,意图破开结界,却终未成功,最终离去。 如此看来,太乙真人藏身于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但蹊跷之处在于,既然神佛早知此地可疑,为何当初只派了金吒前来?而金吒破不开,便就此作罢? 如今罢手倒也正常,毕竟哪吒也已恢复了七情六欲。 重要的是之前。 此事眼下无从得知,或许只有破开这道结界,方能窥见更多真相。 正思忖间,云皎腰间玉牌再度传来孙悟空的讯息,说着刚处置了那偷兵器的黄狮精,便撞上一只更为凶悍的九头狮子,正打将过来。 这下,二人微微蹙眉。 若按云皎所了解到的原著剧情,九灵元圣当是从竹节山出去,再将师徒一行人捉到竹节山。 不是从此山出去的? 孙悟空传音道:“这狮子端的凶猛,九个脑袋十八只眼,险些将俺老孙师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话音才落不久,云皎与哪吒便听见风声传来兵刃交击之响,二人俱是眉眼一动,抬头望天,便见两道打起来的身影现于空中。 正是孙悟空与那九头狮子,不觉已打到此处。 那狮子确然凶威赫赫,九个头颅攒动,咆哮声震得山峦簌簌。 而最凶悍怪异的是,它一个劲地尝试攻击被护在另一边的唐僧,竟真被它寻了个间隙,一口咬住了唐僧的衣襟。 而后,便似乎想径直咬死唐僧。 但从没有一只妖怪是这么干脆的举动。 它们通常都是先掳走唐僧,洗洗干净烧锅吃饭,要么是贪图他元阳,洗洗干净上床洞房。 这般直接想杀了唐僧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云皎当即打算帮忙,哪吒却按住了她,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去,见天上隐在暗处护卫取经队伍的诸天护法伽蓝、六丁六甲等人已是按捺不住,纷纷显出身形,灵光宝器齐出,要擒拿九灵元圣。 但九灵元圣已然窜到山中结界边缘,因而,无数灵光全都击落在一个点。 原本稳固至极的竹节山结界被这么轰了一下,竟真有了裂痕。 云皎眼眸一深,似乎已想明白了什么。 果真,九灵元圣见状,拼死逃脱,方才还要凶戾咬死唐僧,此刻却压根不再管唐僧,留下懵逼的一众取经师徒。 云端上,几位灵山伽蓝已脸色大变,懊恼低呼:“不好!中计了,这孽畜意在破界。” 他们急忙想施法加固结界,却眼见灵光闪过,是哪吒抬手,九龙神火罩顶在缝隙处,遏止结界愈合。 他凝神向内感知。 “……是我师父的气息。” 山中泄露的气息,已然昭示所有。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聪慧的猴哥已会意,护着惊魂未定的唐僧,招呼猪八戒沙僧:“师父,师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先回玉华州!” 竟是毫不犹豫,架起筋斗云便走。 这些守护神见要守护的人走了,一时踟蹰,究竟是要在此镇守,还是继续护卫取经人? 最终,西行重任压倒一切,诸神纷纷追随唐僧师徒而去。 云皎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那道被九龙神火罩撑住的缝隙。 结界之内,此刻反而陷入一片死寂,山雾太深,看不清其内,好似刚才的惊天变故只是一场幻梦。 哪吒还想里头走,云皎却忽地眉眼微动,抬手按住了他。 下一瞬,一道金光骤然从旁侧而来,哪吒眉眼一厉,混天绫横扫而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 是金吒。 那个木吒,说什么要去找金吒,结果金吒不就在此处吗! 对方手持遁龙桩,一双金眸如寒霜,并无多言,再次攻来。 霜水剑出鞘,将他的法器挡了回去,加之云皎记得先前卜算出的卦象,此番本也带足了人手,一时众人缠斗在一起。 但金吒似乎志不在此,他身形飘忽,且战且退,目光屡次瞥向被九龙神火罩撑开的结界缝隙。 哪吒眸中锐光闪过,九龙神火罩霎时灵光大盛,以防他意图钻入结界。 九条火龙与狂暴罡风在结界处激荡,焰浪翻滚,焮天铄地,几乎彻底封死了结界入口。 哪知他仍不管不顾,身形一闪便强行穿过,一身法衣被罡风撕裂,身躯上现出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哪吒眉眼微沉。 若撤下九龙神火罩,恐这结界会复原;不撤,除却他和云皎,以其余人的修为根本进不去。 “走吧,你我入内。”云皎看出他心中所想,率先决断道。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再犹豫,牵住她的手往里走。 热浪扑面之后,很快,周遭却骤然变化成森然潮润的寒气,深入骨髓的阴冷在竹节山岭中蔓延。 眼前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向峰顶蜿蜒,几乎遮蔽了天日。 金吒染血的身影在前方林叶中一闪而过,犹如鬼魅,旋即又很快消散在浓重山雾中。 二人连忙跟上。 但才行几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皎仿佛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唤。 哪吒此时心神大半放在追寻金吒身上,见云皎回过头,他问了一声,“怎么了?” 云皎摇摇头,“许是听错了。” 她怎么感觉……是木吒在喊哪吒呢? 木吒来了么?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眼前迷雾重重,两人眨眼已行不少路程,身后的入口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竹林似没有尽头,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光亮一时竟叫人难以睁开眼。 这里没有竹子,唯有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苍天古树,亮光由树顶迸发,其上隐约能见有什么物事封在其中,光芒炽烈如一棵被束缚在此的小太阳。 叶片枝桠也一同被照亮,光华比之树顶要柔和许多,二人顺势看去,却俱是一顿。 原是枝桠上结了不少半透明的果实,光影晖晖,再仔细一看,其内竟都封存着许多画面。 这或许是一种类似高阶留影珠的东西,画面中始终有一少年,苦练枪法、崖边打坐、灯下读书…… 是哪吒。 全是哪吒。 他的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人生中最明亮的那些岁月,全被这些果实留印封存于此。 二人一同踏入其中,哪吒看着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如此赤裸裸呈现在眼前,面色越来越苍白。 于是,云皎牵住他的手更紧了些,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他垂眼看云皎,睫羽轻轻一颤,低喃着:“师父定然在此……师父是自封在此。” 许多年,师父便这样独自守着这些回忆。 云皎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心觉未必是。 太乙真人亦是玄谋命格,此等人,莫说是太乙,就说她,时而也颇为自傲,自认料事如神,行事偏爱未雨绸缪,算三分,谋七分。 此处结界之强,非一日之功;山下有他传闻,亦非无因,况且六耳也说了竹节山消息流出,本乃太乙真人的手笔。 今日以诸仙之力破阵一事,也绝非巧合。 云皎再度仰头望向古树之巅,树顶灵光灼灼,她喜欢亮晶晶,却不喜太过炽烈的日光,这般光芒直直压下来,刺得她眼睫微颤,生出几分不适。 她也有些感慨。 越是自矜自傲、自诩算无遗策之人,习惯于窥见天机,将命线牢牢握在掌心,但若有一天,发觉自己的卦本该分毫不差,却被人硬生生扭转,搅得千疮百孔时…… 该如何接受? 引以为傲的毕生所恃,被现实碾成碎末;明明已窥见的圆满结局,却成了一地狼藉。 算尽天机,不敌人心。 云皎自认,她也无法接受。 她仍仰着头,眯眼想努力看清些什么,最终发觉其中有一件如圆轮的器物,正不断旋转着,光亮便是由此而出。 想来,便是这棵“留影树”的阵眼,也是她师父所说的那件“法器”所在处。 哪吒因眼前景象心绪激荡,却并未放松警惕。 他很快察觉到前方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毫不犹豫将缚妖索掷出,穿破迷障,直取那道身影。 染血的法衣再度在雾中显现,金吒方才似乎也凝滞着,愣愣地看着这棵树上的某棵果实,却到底是无心之人,那片刻恍惚很快被冰冷理智取代,他往后看了哪吒和云皎一眼,身形闪开,借力攀上古树。 第305章 哪吒祭出风火轮,揽住云皎腰肢也往上冲。 云皎下意识往方才金吒看的那颗果实看去——画面中,年幼的哪吒正冷着脸,旁侧的金吒正拿着饴糖逗他。 风火轮疾驰,如流光忽闪,三昧真火点燃了不少古树上的果实,此火棘手至极,却可被云皎抬手凝霜覆灭。 金吒见他们越跟越紧,眉眼一厉,不再躲避,反而加速冲向高处,刚要夺那法器,忽听身后一声唤:“大哥——” 金吒和哪吒俱是一顿。 竟然还真是木吒,他也闯进来了,云皎侧目望去。 金吒只怔了一瞬,但这一瞬足以让云皎出手,指间乾坤圈飞出,那圈箍上他脖颈,将他狠狠拽下地。 烟尘四起,灵光四散,哪吒也抱着云皎落地。 云皎再看金吒,发觉木吒所言也非虚,金吒看着是比之前要奇怪一点,有种时而无情,时而呆愣的感觉,但肯定心还没找回来。 因为他已然冷漠地将遁龙桩对准木吒。 木吒前冲的势头倏而止住,脸上血色褪尽,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法器。 哪吒出手要拦他,木吒却摇摇头,仿佛在说:让我试试。 哪吒眉头微蹙,终未再阻。 “大哥……”木吒艰涩开口。 金吒冷道:“二弟,你莫要再上前。” 木吒看着他,尝试着仍往前一步,这下,金吒手上使力,遁龙桩光芒大盛,是他毫不犹豫地疾刺出击。 锋锐的金光刺入了木吒的肩胛,鲜血如注。 木吒闷哼一声。 金吒似乎不解,那双毫无波澜的金眸注视着对方,“我已‘好意’提醒你,你为何还要强拦?” 木吒的心沉到了谷底。 面前是他的大哥,唤着他“二弟”,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双眼中却再寻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兄长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 他咬紧牙关,无视肩头剧痛,又向前迈了一步。 金吒手中的遁龙桩未曾收回,因他的动作,刺入得更深了些。 鲜血沿着金光滴落,触目惊心。 金吒偏头看他,“你为何还不后退?” 木吒唇角翕动半晌,终于能开口:“可是大哥……你本也能后退的。” “从前,你不会这么对我。”他苦涩道。 “兵刃在你手,你先出言警告,看似尽了兄长‘告知’的本分,”云皎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看着金吒,“但倘若心中真有手足之情,如何会将兵刃对准自己的弟弟。” 反正先前木吒也说金吒被她说破防了,云皎索性尝试还能不能再让他破防一回。 不然还真叫这两兄弟在这苦肉计呢,不要强行开启虐文剧本。 “三弟妹,你为何一直说我不好?我三兄弟各司其职,取此法器,本是我职责所在。”金吒眉眼微动,仍旧不解:“若我不好,彼时我便不会用心换哪吒复生。” 哪吒微微一顿。 “灵山的佛莲,若要成就真正的莲花仙身,需以一颗心为引。”金吒平静道,“但彼时的哪吒,肉身俱毁,已然没有心了。” 所以,令哪吒重获新生的那株佛莲…… 其中的那颗莲心,原是金吒的。 第179章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云皎也微微一顿,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没有心的金吒,说出这一切都极其平静,无心者的话却激起有心者的惊涛骇浪。 太乙真人的记忆里,分明是哪吒的魂魄直接融入了那株佛莲,而后骨肉便重塑起来。 彼时的金吒,不还正跪在殿内请求吗? 可此刻,金吒却说,他的心是那株佛莲的养料。 记忆对不上,还是少了道工序,太乙真人没瞧见,亦或是……灵山给的话术不一样? 太多猜测,最终,云皎收了收心,先前金吒那句“三弟抛弃家人”太刺耳,她索性先剖开他的自欺。 “金吒,你记得挖心救哪吒一事,可还记得为何要挖?是因爱护幼弟,还是如眼下一般,仅是‘职责所在’?” 金吒听罢,愣住了。 他张了唇,想答,却发现自己答不出。 木吒也微微怔愣,当年他也跟随了太乙真人与金吒同往灵山,只是彼时他修为太弱,还没上到三千阶便被灵威压制在地,最终没能上大雷音寺。 待太乙真人出来离开不久,哪吒也跟着出来了,金吒却彻底留在了灵山。 金吒是何时剖的心?他亦不知。 金吒沉默下来,他还记得那株佛莲,记得自己跪在莲台前的往事,甚至,记得那日剜心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千年也难以忘却。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家宅安宁?为了弟弟复生?这些理由听起来足够,却又轻飘飘的,无法解释那决绝的一刀。 失却了心的金吒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那些本该滚烫的念头,此刻像隔着一层坚冰,却始终碰不到另一面。 记得事实,却忘了情感。 罢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静笼罩此地,金吒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时机旋身回转,再度奔向树顶。 法器在他眼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脖颈间乾坤圈的束缚、身后木吒的惊呼,他全然不顾。 木吒咬牙上前阻拦,金吒反手便将遁龙桩推出,金光毫无滞涩,彻底贯穿了木吒的肩胛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细微,却忽如惊雷般在金吒耳边炸开。 金吒蓦然回首,看着眼含痛楚的木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震惊。 他喃喃着:“为什么?” 对一个无情无欲之人,一切只有冰冷的筹谋算计,没有情感的驱动。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合乎“理”的选择。 为何不退?为何要挡? 可木吒却仍用染血的身体,固执地拦在他身前,仿佛非要用这种方式唤回他的“清明”。 只因一个早已被金吒遗忘的东西—— 手足之情。 千年岁月中,金吒心中头一回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拥有。 他愣神的功夫,云皎再度催动乾坤圈,哪吒也驱使着混天绫将他拽下,夫妻联手,一下便将他才取到的法器夺了过来。 法器落入了云皎手中,下一刻,却是异变陡生。 丝丝缕缕的光华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疯狂涌向金吒心口。而后,法器迅速黯淡龟裂,最终在云皎掌中化为灰烬。 这下,众人都有些错愕。 此物,云皎与哪吒也都熟悉。 是凝练的七情六欲。 光华没入,金吒霎时如遭重击,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息起来众人皆转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千年不变的金瞳中,忽地酿起一缕真正的波澜,旋即成为惊涛骇浪。 惊愕、茫然、痛楚、无措……无数被遗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涌回,几乎将他淹没。 他撞上了古树的枝干,又慢慢滑坐下来。分明胸膛仍旧空荡,他却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这是千年里,他第一次感觉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像被人生生剜开陈年旧伤。 他回想起了当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时的情绪。 身为长子,在他看来,彼时的父亲威严却还算可亲,家中一派和睦。总兵府长子的身份让他在陈塘关颇有威望,少小拜师,时而归家,亦是其乐融融。 木吒的降生,也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欢声笑语。 直到哪吒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诞生的天生神胎,还未落地,便有仙人来访说要收他为徒,太乙真人言说此子命格非凡,将来必成大器。 但父亲却变了。 淡漠又强悍的小儿子,让他变得时惧时忧,他唯恐自己的威严被哪吒盖过,唯恐哪吒日后不受管束。母亲轻声劝慰,换来的却是日渐频繁的争执。 家宅变得不宁。 那时他已离家学艺,一次偶然归来,见到尚未被带往乾元山的幼弟。粉雕玉琢的孩子,乌黑眼眸清澈透亮,没有唤他哥哥,只是静静望着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吒一样,是他想守护的弟弟。 可他护不住。 家宅再未安宁,父子最终成仇,他亲眼见哪吒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亲,只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着父亲打破哪吒金身,引来滔天报复,终日惶惶,夜半呕血。 家宅彻底不宁,每个人都在血与怨中面目全非。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本是至亲,何以至此? 于是,他踏上灵山,献上己心,求一个破镜重圆,求一场家宅安宁。 他以为,割舍自我,便能换来圆满。 但最后,千年过去了。 家已不成家。 第306章 他也成了无心之人,行走世间,却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绪将他吞没,他才恍然惊觉…… 他所求的“安宁”,或许从未存在过。 家从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吒震惊地望着他。 金吒也回望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触碰木吒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么也没护住。 木吒却握住他的手,紧紧相执,鲜血顺着木吒的衣袖往下淌,最终濡湿了他的掌心。 “大哥。”木吒哑声道,“你…是不是回来了?是会给我饴糖吃的大哥,对不对?” 金吒长睫剧烈颤动起来,闭上了眼。 古树下,光影渐已黯淡斑驳,唯余方才打斗的细尘还散在空中。 木吒扶着金吒站起身,金吒的腿却还有些软,踉跄一步,木吒便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撑住他。 金吒垂首,沉默不语,没有看任何人。 而后,他轻轻推开了木吒的手。 “大哥?”木吒愕然看他。 金吒缓缓摇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丛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并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木吒下意识还想去追,云皎见哪吒目光凝在对方的伤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说要去找他,找来找去还是慢半步,将你的伤治好了再说吧你!” 木吒一顿,望着金吒逐渐隐没在山雾中的背影,意识到大哥想自己静一静。 片刻后,云皎抬手,看着掌心法器碎裂后的灰烬,微微蹙眉。 师父明明与哪吒说这法器是用以专治太乙真人的,怎么…… 彼时说好“或取或毁”,那眼下,算什么呢? 这边正拧眉不解,不多时,却忽有一阵风来。 一道人影破雾而出。 来者仙风道骨,竟是须菩提祖师。 云皎更加诧异,不过见师父并未急于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静下来。 只见他含笑对更深处道:“太乙,这许多年了,连徒儿一面也不愿见了吗?” 里头仍是久未出声。 但哪吒颤了颤眼眸,他察觉到师父的气息近了。 终于,树影微晃,雾霭向两侧分涌。 一位老者,一袭青衣,缓缓从之后显现。 哪吒与云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忆中,云皎也是见过他的,彼时的太乙真人仅是黑发中偶见银丝,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气风发。 如今,仍是青衣,却已然洗得发白,满头长发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面容清癯得近乎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几分神采,此刻正静静盯着一个人—— 哪吒。 他看着哪吒,唇角翕动,那个名字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终于轻轻吐出来::“……哪吒。” 哪吒往前两步,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两个字,是对太乙真人的回应。 回应昔年的那些旧识,他从未放在过心里;回应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师父。 太乙却忍不住眼眶盈满泪水,偏转头不愿看他。 “师父。”哪吒的声音低哑,“我都看见了。” 太乙真人浑身一震。 “看见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晓了您昔年的苦衷与不得已。”哪吒低声道,又抬起头,望向已然白发苍苍的师父。 他再度笃声道:“我都看见了。” 此刻,须菩提祖师已走到云皎身边,见此情形,面露感慨,一阵唏嘘。 云皎疑惑偏头,“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那法器,还有太乙真人……” 须菩提捻须,与她解释道:“这些年来,太乙道友一直在此,这道结界非是他自己设立……而是灵山所设。” 她立刻想明白,这道结界不是太乙的保护符,而是用以限制他的。 “灵山非是一昧强横,又有天庭相争,两厢较劲,反而互相制肘。太乙道友彼时心灰意冷,他心知离哪吒越远越是保护他,最终踏入此地。” 须菩提先前说的,和此刻说的,区别就在于:“太乙道友,在此铸造了一件法器。” 用尽之后毕生修为所设的,能汲取七情六欲的法器。 但哪吒的命格已然改写,那具莲花仙身没有命格可言,太乙怎么也没算到,哪吒的七情六欲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躯之内,另一部分则被藏匿在另一处。 最终,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吒的七情六欲。 “此法器与他心血相连。”须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叹道,“若被毁去,他亦遭重创。灵山知他铸器,必欲毁之。只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借此结界之力周旋,故而结界之上也尽是他的气息。” 其实哪吒也没说错,如此看来,太乙真人的确在此自困,因而须菩提也没有打搅,只待时机令他自己想通。 须菩提看向太乙真人,云皎也看去。 另一边,太乙见哪吒始终低垂着眉眼,许久后,他平复了翻腾的思绪,才道:“哪吒,我心知你最重情义,事关金吒一事,你不必过于愧疚,我尚有一桩要事告知你。” 哪吒抬眸。 “金吒以为,是他的一颗心作为养料滋养佛莲,才能让你重生。”太乙真人叹了口气,“实则……他的心血,不过是化作了灵山莲池的万千养料之一。” 昔年给哪吒的那一株,自是莲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长出“哪吒”这般神通广大的莲花,如云皎从前所想,只因他本是哪吒。 “莫说他们,哪吒,你先前重归凡躯,如来也曾让你将莲心短暂放去其中,你可曾想过,那你原本的心呢?” 莲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躯重新长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却被莲心代替。 却也表明着,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颗心。 哪吒一怔,却问的是:“师父,你如何晓得……” 他的眼神一时太专注,太乙又错开目光,看向远方,“不仅如此,狮驼岭一事,彼时我也派了九灵元圣在不远处观察,我亦知晓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吒的心,金吒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莲的养料。 灵山骗了金吒。 哪吒沉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缕记忆,本是我放的,实乃我的一缕本源灵力。” “天庭直入东海,彼时我便察觉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儿,只是仅以九灵元圣的能力,还无法强取,我见天庭将七情放入李靖身躯中藏匿,心下始终不安。” 索性,将李靖与彼时同其在一处的金吒一并引来。 “山下事关太乙的消息本是我所放。”他道,“只是没想到会引来杨戬……和你。哪吒啊,为师…我只是想最后为你保驾护航一次。” 哪吒始终沉默。 这般沉默,却不是无话可说,相反,哪吒心中思绪万千。七情的回归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悲欢离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师父的喜怒哀乐。 原来…这些年来,即便师徒分离,师父也始终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去寻师父的那些日子,师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师父……”哪吒喉间干涩。 “我知道。”太乙真人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从未怪过我。” 他弯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着自己的徒儿。这是他一手带大,又几乎一手推远的徒儿,千年来无一日不牵挂的徒儿。 “可这千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悔,“我总在想,若当年我不去陈塘关,不收你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这诸多劫难?” “若我不那般自负,自以为勘透天机,算尽前后,是否就能真正护你周全?” “若我……” “师父。”哪吒不愿再听下去,他唇角翕动,“若没有您,徒儿早在千年前便魂飞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师父,你从未对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着哪吒那张褪去少年桀骜却更显坚毅的面庞,这些年,他的徒儿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但这一刻,那双乌眸间的光依旧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灭的烈火。无数人想要抹去这样的光芒,却无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暂被雾霭遮掩,那火星,却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着重见天光的那日。 哪吒看他,仍是毫无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责、孤寂、悔恨,在这一刻,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太乙真人抬手,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徒儿的头,最终却只是颤抖地落在哪吒肩上。 但他叹息一声:“我徒哪吒,痴儿……” 一声叹,一声唤,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07章 千年心结,冰雪消融。 第180章 到底谁才是你老大! 太乙真人看着眼前的徒儿。 心底那个稚嫩飞扬的少年与眼前人的眉眼逐渐重叠,他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千年光阴磨去了些许棱角,沉淀下更多静气,可那双眼睛里的赤诚与执着,却一如往昔。 当年他立于山巅,看着哪吒枪出如龙,满心皆想的是——我这徒儿,将来定能成大器。 可他从没想过,“成大器”的代价,会如此之重,重到甚至让彼此天涯陌路。 又好在,兜兜转转,如今有了重逢的机会。 太乙真人心中泛起酸涩欣慰。 哪吒骨子里确实像极了他,重情重义,却也因这情义深重,易陷执念,钻入牛角尖便难回头。 可如今,他历经万事,一颗赤子之心竟仍澄然,还更添豁达,固然其一是因他心志本如磐石,另一缘由,想来是他身边有了一能与之并肩的、与之极其相似者,一路同行。 太乙真人的目光,不由落向不远处那抹红衣明丽的身影。 她正与须菩提说着什么,且不必细究容貌如何昳丽,单是通身气度,便自有一股洒脱飞扬的意态,神采流转,生机勃勃。 与哪吒像极的那个人,哪吒的夫人。 他这徒儿,倒是眼光好。 云皎察觉到自己被注视,也抬眸对上太乙真人的目光,又索性走过去,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拜见尊师。” 太乙真人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菩提道友的弟子,果然是好孩子。” 这次轮到云皎见家长,她倒也很自然,笑盈盈回道:“尊师如今可有妥帖居所?不如移步我山中住些时日,虽简陋,却也清静,景致尚可,还可叫我师父与镇元大仙一同来!” 再加个人就正好能凑一桌麻将,啊不,正好一起论道。 这小徒弟媳伶俐着,太乙一下便看了出来。 知她是见自己与哪吒之间隔阂初消,气氛仍有些凝滞,即便想叫他二人破冰,也不直言,而是顺理成章寻了另一恰当由头。 哪吒也殷切望向他。 太乙真人犹豫一瞬,还是摇了摇头:“如今哪吒的七情六欲虽已回归,却还不算稳妥,你二人先顾好山中事。” “好了,既如此,太乙道友便先随我去灵台方寸山静养些时日。”须菩提便捻须道,“至于小云吞你那儿,待西行结束,我等与你师兄同去。” 太乙想了想,又温声与这二人宽慰道:“你二人也莫要太忧心。物极必反,盛衰有时,千年来,神佛所积因果怨隙已深,这个千年,他们自会收敛锋芒,暂偃旗鼓。” “只是,千年复千年……”他又感慨。 年复千年,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纵有玄谋之命,将来之变数,又岂能真正算尽说准。 这话的深意,云皎已听了出来,深以为然,不禁赞同点头。 太乙见她神情专注,自也看得出她听懂了,一时看这个徒弟媳是越看越欢喜,“老夫虽不才,届时若去山中,或可与你师父一同指点你一二。” “尊师太谦逊了!”云皎闻言,欢欢喜喜拱手,“弟子先行拜谢尊师,届时定备好清茶静候,恭迎尊师与师父大驾。” 事情便这般说定。 太乙真人与须菩离去前,又深深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拱手长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 回去之后,木吒在大王山静养了些时日,待肩上伤势稍愈,便再度告辞,执意要去寻金吒。 哪吒将一道云楼宫令牌递给他。 “云楼宫旧部随你同去。” 木吒感慨万千,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句:“多谢三弟。” 山中又变得静谧祥和起来。 好消息是,随着白菰的修行进展,她的记忆也回来得越来越多。白菰坚定决心后,已不再排斥这事。 毕竟,她不是完全只有上辈子的记忆,她还有今生的来路。 云皎时而还会收到各处故交的信,也不乏亲自登门者,红孩儿与铁扇公主便一起来过,又拎了许多东西,大包小裹,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妖拎着特产。 云皎趁势将昭珠与小离也唤来,山中笑语盈耳,宾客满堂。 加之她将先前伙同狮驼岭勾连的妖王家底一抄,大王山又多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她让大家挑挑拣拣好东西,各取所需,还连办了好几场盛会,一时山中喜意连连,人人面上都满是笑意。 某日,白菰和误雪陪在她身侧,几人一同在看这个月团建的新戏选段。 哪吒则被她支开去演武场操练小妖了,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逍遥人,三界之内除却仍不能去地府,无有不至,权看他想不想去。 毕竟他之前就是个一边单方面宣称已与天庭闹掰,一面还能若无旁人去天庭搜罗各种零嘴给麦旋风的人。 闲下来的时光,他做了件大好事。 起因是那个曾被他不慎损毁的孙悟空布偶,他看着,似乎心情复杂。 云皎倒是大方,宽慰他“坏了再定做个新的便是”,哪吒面上颔首,实际却有几日归来渐晚。 几日后,云皎终于忍不住,趁他晚归寝殿,倚在门边问他:“大仙真是事忙,日日忙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 哪吒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那个孙悟空布偶,递到她眼前。 尾巴上被烧出的焦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细细绣补的金莲花,虽然针脚略显笨拙青涩。 这玩偶,弄坏之后就被云皎收起,前几日恰好被哪吒拿衣裳时瞧见,云皎心中有旁的主意,便也只是再度收起,没想到竟又被他拿去了…… 她讶异道:“这是你补的?” 裁缝店定然补不出这等手法。 哪吒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赧色,抿唇不语,只拿眼瞧她,云皎却还笑盈盈等着他开口。 最终,他颔首。 “你好厉害呀,你还会补衣裳!”会锻法器,会做首饰,没想到现下补丁都会打了,还能绣花。 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一枚莲花呀! 云皎心花怒放,扑上去环住他脖颈,哪吒便回拥住她,摩挲着已然带回她指间的乾坤圈。 他面颊仍是微微发红,低声道:“是我弄坏的,自然要补偿夫人。” 云皎靠在他肩上,杏眸流转,心思转了不知多少道。 虽说人偶本是他弄坏的,但云皎仍笑嘻嘻说:“收到你的心意了,你真是很棒一朵小莲花!” 原本打算再定两个孙悟空的玩偶,如今,可以改成一个了,她又在心中想。 并且,她暗自感慨,哪吒果然是个卷王,什么都要学,竟也真什么都能学会。 许是七情已找回,他有了更充沛的感情,原本做得寡淡无味的饭菜,竟也美味起来。如今已能独自整治出一桌像样的菜肴。 厨艺大成了! 那现下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呢?除却不能去地府,云皎还真想不到了。 先前都以为他有了七情六欲后无法再免疫魂术,但云皎内心深处又总觉不是。七情六欲本该是完整一体,会不会是原先只有六欲,才造成了这个缺憾呢? 于是某日,她又特意寻了个擅使魂术的妖洞洞主来试。 果然如她所想,这项技能并未丢失。 再说回他不能去地府的事,也不用他去地府,地府之主阎王爷自会来见他,而后两人一起约着去遛狗。 云皎也曾参与过这项遛狗活动。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黑狗,心里还感慨着自己没得白毛摸了,麦旋风看出她意兴阑珊,便提议:“大王,不如我变成白毛给你摸!” 云皎听了眉眼弯弯,“好好好,好狗!” 哪吒却紧紧抿唇。 云皎挑眉,“这是我大王山的妖先锋!” 别太恃宠而骄了! 麦旋风摇摇尾巴,附和她:“是是是。” 但哪吒看它一眼,它把尾巴摇得更欢,却道:“大王,其实我还是觉得我原本的花色更好看。” 云皎一瞪眼,“到底谁才是你老大!” 麦旋风:“你是!” 哪吒又看他一眼。 麦旋风:“主人!” 云皎:? 麦旋风:“大王,你是老大,郎君是主人。” 一旁阎王轻咳一声问:“那小麦,我呢?” 麦旋风尾巴摇成了风车:“嘿嘿,你是最大的主人!” 云皎凝视了麦旋风许久,最终,笑了。 “你——是中央空调狗!” 麦旋风不理解,麦旋风不听。 言至于此,云皎已不想参加他们的遛狗局,在这里与误雪白菰看戏更合心意。 云皎将很多九九八十一难的精彩片段都排了出来,唯独没有排“三打白骨精”。 白菰看着戏,忽而轻道:“多谢。” 云皎与误雪齐齐转头看她,白菰眸色复杂:“大王,误雪,多谢你们……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第308章 云皎笑嘻嘻摆手:“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误雪也道:“白菰,还记得么?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很早之前误雪作为hr想到的宣传词,当初是“家文化”,如今却已是真的“家”。 几人相视而笑。 白菰心中感慨,忽而又想起一事:“大王,还有白玉……我也想当面谢谢他。” 云皎想到那日镇海禅林寺下,白玉言之凿凿说着“你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的话,忽而,也有些感慨。 不是彻底告别,也不是全然新生,白玉的牺牲,当真让白菰有了一条新的抉择之路。 白玉没说错,无论她与他如何选。 最终,抉择在白菰本身。 云皎掐指一算,刚要开口,麦满分却在此刻来报:“大王,您新定的一批货到了!” 她颔首,才对白菰补上话:“很快便会有机会了。” 不过,待她去前厅查看“新货”时,恰逢哪吒回来,实则他早想去戏台找她,今日是云皎勒令他要去演武场,不许跟着她。 见又一批货搬来,哪吒预感不好,步履一顿,便问:“夫人,这是……” 话音未落,眼见云皎从箱笼中又拿出一只崭新的孙悟空玩偶。 哪吒:…… 云皎瞥他一眼,“将你的表情收一收。” 哪吒收不了,困惑中带着些许郁闷:“夫人,不是已有一个了么?” 他一直在想,云皎将那么多人的玩偶都送了出去,唯独没将这个孙悟空的送出去,虽然……即便被他补好,但也算坏了,似乎是不怎么好送人。 可在他丧失七情六欲之前,他也问过云皎几次,即便因目的性太强,被她一眼看穿,但她也是真的无动于衷,没有将娃娃送给孙悟空的念头。 此刻又是何意?他都缝补了,为何又定了新的。 这回,云皎对着新娃娃左看右看,倒是回他了:“那个都被我抱了许久了,怎能送个旧的给我猴哥!” 哪吒这般想便想通了,确然,云皎自己搂着睡了许久,怎能送给孙悟空? 但这也意味着—— 那个娃娃,将会长长久久留在他们的床榻上。 哪吒的表情更差了。 他心底开始嫌弃彼时丧失七情六欲的自己,一点疼痛而已,为何要放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娃娃烧了。 恰在此时,云皎腰间玉牌微震,孙悟空传音而至,嗓音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小云吞,俺老孙一行到陷空山了。” 云皎想了想,对白菰道:“你可愿一起?” 白菰颔首。 * 这趟行程并不算太久,云皎除却叫上白菰,想了想,又传信去了珞珈山,打算叫上赛太岁一起。 哪吒自也陪同。 毕竟,他是白玉的“义兄”。 路上,云皎与他说起这义亲之事,本意调侃他两句,哪知他还反过来调侃:“夫人去是对的,毕竟,你也是白玉义嫂。” 云皎哈哈大笑,丝毫没被调侃到,反而还道:“那我还是它主人,它是昔年圣婴送来给我的小宠物呢。” 哪吒:…… 白毛送白毛,但没有一只白毛是他喜欢的。 云皎说着说着,腰侧玉牌又响了,“小云吞,你们还有多久来?白玉那小子躲起来了,他还挺尽责,真当起‘劫难’来了,将俺老孙师父藏得严实!” 云皎如今已是百无禁忌,已将这段剧情大致透露给孙悟空,加之先前她也来了趟陷空山,彼时便与猴哥说好会来。 她回想起书中剧情,金鼻白毛老鼠精是个想夺取唐僧元阳的妖精,但他在此间是个男子……嗯?怎么夺? 虽知大概率不会照本宣科,云皎却还是一下来了兴致,当即搓手,架云都更快了些。 “等等,我马上到!” 哪吒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由于还有其余人等,他不好直接用风火轮赶路,但众人脚程加快,目的地亦在望中。 时已入秋,陷空山却仍见芳菲。 这小白鼠确有闲情,云皎看去,山间遍植秋菊,黄白紫红开得烂漫,上回来她还未注意,此刻还见不少凋零的花枝,便知此处可谓是四季有景致。 几人干脆利落按下云头,孙悟空与他几人打招呼:“小云吞,哪吒妹夫,哟,还有小白菰呢,你们可算来了!” 猪八戒也扛着钉耙,晃着耳朵哼哼:“就是,可叫俺老猪好等!那白毛小耗子,胆子忒小,只听过‘躲猫猫’,不曾想他还会’躲鼠鼠’呢。” 云皎哈哈两声,“少说旁人!你起初见了我不也是‘躲猪猪’,再一吓,都要变成’飞猪’了。” 猪八戒回想往事,也哈哈大笑。 似乎上回荆棘岭过去,这小猪便少了几分哼唧,多了几分释怀。 沙僧还是一贯社恐,只是颔首。小白龙没来,在镇海禅林寺看行李。 不过云皎眉眼微动,总感觉孙悟空笑得比平常意味深长多了。 怎么了? 哪吒毫不废话,混天绫飞出,云皎有意自己使一使乾坤圈,也将戒指摘下。 白菰却上前一步,轻声道:“大王,郎君,可否……让我先去?” 孙悟空也在一旁促狭道:“是啊是啊,怜香惜玉些吧,那小鼠胆子比米粒小,可经不得你吓。” 哪吒诧异看了他一眼,什么怜香惜玉? 就连云皎也觉有些古怪,莫非…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第181章 真是好大一张床! 总归,进了洞就知晓了。 孙悟空倒不是太急,他和白玉那小子也相处过,晓得对方一贯很怂,有贼心没贼胆的鼠。 若非观音之命,压根不会招惹取经人,先前在镇海禅林寺交手,那白玉还小心翼翼不敢伤任何人。 这是师父的劫难,不然,这般废的鼠,只要他一棍子下去,对方根本没可能将唐僧捞来这陷空山来。 至于那“遗鞋计”,他在西梁国便同云皎见识过,更不会上当。 倒是那小白鼠见迎面来的金箍棒,还吓得“啊呀”直呼:“大圣饶命!” 没办法,孙悟空还放水了。 如此想着,他只优哉游哉跟在哪吒和云皎身后,仍是一副嬉皮笑脸模样。 猪八戒亦是如此,嘀嘀咕咕,“猴哥,你说那小白鼠,待会儿见了咱们会不会又害臊,他怎得做那般装扮——” 话未说完,孙悟空一把捂住他的长嘴,不许他再“剧透”。 哪吒又莫名其妙看他们一眼。 云皎的目光,则是愈发意味深长。 白菰率先打头阵。 哪吒与云皎紧随其后,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探头探脑的猪八戒也跟了进来,只留沙僧在外看守。 这无底洞,上次哪吒与云皎已来过一回,虽然洞中路径曲折回环,岔道繁多,好在有过上次经验,还算从容。 白菰心情复杂,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唤:“白玉?白玉,你在吗?” 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包括一行人的笑闹声,夹杂着几声“师父”的呼唤。 白菰的心情愈发复杂。 无底洞不是不好,相反,此处被白玉布置的很好,她一点点看去,石壁隔一阵便凿出了放置明珠的灯盏,间距与大王山分毫不差,沿途还摆放了不少盆栽的幽兰石竹,转角处,偶然还有石桌石凳。 这些,都是从前她嫌弃白玉拿了大王山的工牌却整日躺平,拉着他一点点交代的。 如今,都被重新安置在这座洞府。诸多东西,都能看出他费了心思。 但白菰也还记得,从前有一回,她同白玉聊天,问他日后最想去做什么。 彼时的白玉又是懒洋洋瘫在石头上晒太阳,闻言想了想,说:“我自小在灵山长大,其实没怎么好好逛过凡间。” “刚下来那会儿,落在一处叫陷空山的山坳里,听山下人说山中恰巧有个无底洞,我便在那儿暂时落脚,偶尔帮帮山下的人,他们都称我为地涌大王。” 白菰一听,微微挑眉,没想到整日躺尸的小白鼠,也是一方妖王。 白玉却摆摆手,“我哪算什么王?在陷空山待了些时日,觉得实在无趣,我便开始在四大部洲到处游历,而后,倒霉地被牛圣婴找到了……” 然后,就来了大王山。 两人说起这事,都笑了起来。 白玉又道:“但往后若有机会,我还想游历四洲呢,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过,不过首先,我得把修为提上去,不然走哪儿都容易挨揍。” 白菰那时还提议,可以在山中给他寻个师父指点。 彼时的白玉还算个小卧底,哪吒不肯叫他离身,他哪好再叨扰旁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罢了罢了,瘫着也挺好。大王都说,我是躺尸鼠。” 彼时的白菰,也已油尽灯枯。她无力再教导白玉什么,也心知自己不再有漫长岁月陪他一同修行,最终,她沉默了下来。 第309章 眼下,白菰看着这一处虽精致、却也空寂的洞府,唤白玉的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有着游历四洲梦想的鼠妖,最后却自困在方寸之间。 她的唤声小了,云皎注意到,便接替她开始唤:“薯条,薯条,还敢躲着你大王我呢!抓紧出来迎接!” 众人:…… 白菰有些怀疑,她家大王这样喊,那鼠子只会越躲越深。 但大王是不会有错的,她绝不反驳。 话音刚落,前方妖气微动,一道粉影伴着香风“唰”地掠过。 众人:……? 等等?方才过去的那件粉嫩嫩袍子的是谁?分明是白玉的灵力,但是装扮……? 哪吒已然蹙眉,心中有个不太愿深想的猜测。 其实云皎已看清了,哪吒当然也看清了,只是没人说出来。 云皎发觉白菰还没注意到,于是开始憋笑,回头去看孙悟空,果然猴哥是一脸促狭,双手抱胸,一脸“没想到吧我当时也没想到”。 孙悟空定然是已在镇海禅林寺看见了。 循着妖风,没一会儿众人便见豁然开朗,入了一处开阔的亭台,其中布置得香纱如云,香雾缭绕,竟还有一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 真是好大一张床! 其内,唐僧坐在床边,死死阖眼默念真经,而白玉就倚在床柱前,他确然还是白玉本“鼠”,但就是穿了一身极其娇俏的粉缎子褂子,外罩豆青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头上什至还簪了满头颤巍巍的珠花。 这鼠化作人身还是颇为俊朗的,这般装扮下,轮廓依旧出众,别说,还挺娇媚。 就是身形高大,却一副扭捏姿态,迎面香风扑满整座亭台,莹莹绕绕的香气里,终显出几分荒诞诡异。 此刻,他正扯着唐僧的衣袖,捏着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的声调道:“长老~你就从了我吧~你忘了?你我从前在灵山也算相识一场……” 唐僧一张脸不是红,而是已憋成酱紫色,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里念经念得飞快:“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白玉施主,男女授受不亲……不对,男男也授受不亲!” “贫僧不近女色,男色更不近!施主你快放手啊啊啊!” “噗嗤哈哈哈哈!”云皎终于忍不住爆发笑声,紧接着几人也都跟着笑。 唯余白菰愣住当场,还有面带嘲讽的哪吒也没吭声。 唐僧方才都来不及顾及这刚来的几人,此刻听见云皎爆发了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对不住,唐长老……噗哈哈,白玉,我不行了,你扮女装就不能扮作旁人的脸吗?” 白玉也听见了笑声,猛然回头,一眼看见洞口的众人,尤其是笑得花枝乱颤的云皎。 “别、别再看了!”白玉的整张脸“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几乎要冒烟。 这怂包的小白鼠头一回摆出一副抗议的神态,手忙脚乱松开唐僧的袖子,连连摆手一副要招呼云皎的架势。 被人撞见这等事已经叫“他”失去了理智。 刚要上前,混天绫将他整个裹住,扑通一声闷响,掉到了地上。 白菰总算回过神来,惊呼上前:“白玉……你、你怎变成如此模样了?” 白菰痛心震惊的表情更加刺激了白玉,白玉的表情变得扭曲,羞愤道:“别看了,你们都别看——唔唔唔!” 混天绫将他整张脸都蒙了起来,自然连带嘴。 白玉的羞愤和白菰的震惊愈发逗笑了云皎,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叫哪吒快给她拍拍后背顺顺。 哪吒只觉都是白玉的错,哄好了云皎,又牵着她往亭台上走,路过地上那团东西时,面无表情道:“往后别再说你我有亲,我不是你义兄。” 白玉:唔唔唔唔唔! 哄堂大笑下,陷空山无底洞金鼻白毛老鼠精,就此伏法。 非常还原原著,美貌佳人欲取金蝉子元阳,孙悟空找到对方的义兄哪吒出手,要素齐全。 另一旁终于脱离魔抓的唐僧抓紧机会整理衣衫,而后对着一众人招呼。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合掌:“阿弥陀佛……叫诸位见笑了。” 一旁的孙悟空还在笑,唐僧嗔他一眼,孙悟空便不笑了。 看起来,这对师徒并未因狮驼岭前的事生出嫌隙,还是关系如初。 孙悟空这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果然如云皎所想的“要素齐全”,故事确然和原著差不多。 金鼻白毛老鼠精扮作人间落难女子求救,唐僧心善,将“她”收留,几人一同在镇海禅林寺落脚,“她”见机将唐僧掳至无底洞中,欲行“好事”…… 好事,哈哈哈! 云皎又笑了起来。 为何非要扮作女娇郎呢?谁也不知,于是又将目光投回已被混天绫裹成茧的白玉。 混天绫将他松开,白玉得以“重见天日”,见云皎还是笑得如此猖狂,不免悲愤,犹自闪身躲去了旁侧的甬道里,这下倒是没人催促他。 待他磨磨蹭蹭,换回了平常那身素净衣衫,扭扭捏捏地挪回来时,孙悟空已预感之后的话不好叫唐僧听到,先叫猪八戒将唐僧送了出去。 白玉则看着仍留下的一众人,破罐子破摔,垮着肩膀挫败道:“昔日大士说,有诸多劫难可供选择,要叫唐长老体会到惊惧憎怒喜诸般情绪,我又不敢打杀他,装样子我也不会……况且,那些,看起来忒凶险了。” 他一孤家寡鼠,势单力薄,能怎么威胁唐僧? 虽然孙悟空应当不会随意打杀他,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他洞府都没个小兵,直接就能被孙悟空直捣老巢,他才不。 “所以你就精心挑选了个美人计,嘿嘿。”孙悟空已然看透,替他补齐。 “你也不晓得换个脸?”戏看完了,孙悟空还替他出主意,“虽说俺老孙能看出来,但俺师父看不出啊。” 就是,云皎也深以为然。 那般也不至于“美人计”成了“变性计”,还是惊悚版,毕竟白玉是唐僧本就认识的人。 白玉脸又红了,小声嘟囔:“我也想变个别的美人样子啊!可我没那本事……” 他修为不够,变化之术只能变变鼠身大小,精细的人形变化,尤其是变成另一个人,他做不到。 所以,真的是他本人,亲自,男扮女装。 孙悟空挠挠手,又忍不住笑:“不过,小鼠你也算阴差阳错完成了菩萨的交代。” “你这般,俺老孙师父是又惊又吓,比一般的美人计可是要厉害多了哈哈。”他又补充道。 哪吒听了更是没眼看。 云皎也还在笑哈哈。 笑闹过后,白菰走到白玉面前,眼神复杂,终究是叹了口气,轻声道:“白玉,多谢你为我奔波操劳,若非我,你也不至于此……” 白玉摇了摇头,“人终有命,我从前不信,见过黄风大哥后,却明白了。” 昔年的黄风,与白玉同为灵山的灵兽,彼时白玉尚不知自己被贬下界本有深意,也不知黄风原本静心在灵山脚下修行,将要得成正果,又为何忽地被贬。 轮到自己时,方知这早是被人种下的因果。 偏偏他还逃不掉,因为他已在尘世间交了诸多朋友,拥有了情义,便想处处护着旁人。 “好在我也没什么事嘛,就是这两年闷了点,成天在想唐长老究竟何时来。你看,这无底洞不也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菰眸色复杂,最终叹息轻笑,“是,第33333号员工,已能独当一面了。” 白玉:……?你们大王山人都这么说话吗? 这还是当初他在大王山的工号。 云皎没有接过“天命”的话头再论,时机难逢,不当因一次的成功狂妄自负,她笑过之后,收敛起玩闹的神色,认真致谢:“当日狮驼岭,多谢你去寻了观音大士前来。” 白玉难得看云皎这般正经,连连摆手:“我承过大王恩情,大王有难,自当相助。” 云皎又望着他:“还要多谢你给了白菰一个选择机会。” 白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白菰自己的选择,当日,大王的话也警醒了我……” 纵然他多想救白菰,也不能将白菰的前世今生混淆。 “白菰前世的苦厄,我从未切身体会,若强行把她拉回旧路,不过是让她再受一遍彻骨苦痛。”他说着,索性望向白菰,“是我险些做错了。” 白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我还未回想起太多,但我想,有你们在身边,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气氛渐缓,云皎环顾洞府,干脆提议:“行了,你这陷空山就只你一人,想来你也无聊,不如去大王山小住?” 白玉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又一瑟缩,偷偷瞄云皎一眼,怕去了大王山又遭云皎逞凶。 这一瞄,却恰好对上哪吒阴沉的视线,顿时更怕了,想去大王山玩的渴望和对哪吒的恐惧在心里疯狂打架。 第310章 最终,他“嘭”地一声变成鼠,缩进白菰手心里。 这小鼠的原型看着瘦弱了些,皮毛却依旧油光滑亮,云皎看了又开始手心发痒,倒是很久没摸鼠了。 白玉变作男子时毫无感觉,变成鼠就总想摸两把。 于是,她真的上手了。 而且预见了哪吒会发癫,一个超绝不经意走位错开了对方,成功摸上鼠头。 哪吒稍稍一愣,旋即面色更差,心说白毛果真惹人厌烦。 阴魂不散,走了一只又来一只。 云皎不管,看哪吒兀自生闷气,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第182章 独属于夫人的莲花。 白玉被摸得晕晕乎乎,心惊胆战之余又觉得欢喜,马上就能去大王山玩了,索性彻底躺平。 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无底洞,洞外,日光倾泄,恰是好天气。 事已了结,赛太岁却到了,猪八戒正与他绘声绘色讲着白玉的女装,直叫旁边的唐僧摇头叹息,“悟能,不许说了……” “那小白鼠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裙子,头上还戴花,拉着师父喊‘长老’没停,嘿嘿嘿哈哈,笑死俺老猪了!” 社恐沙僧都笑了。 白玉气红了脸,偏偏他的宿敌,那似猫非狗的赛太岁还吆喝着:“小白小白,我也要看你变装!” “你看什么看!”白玉霎时从白菰手心蹦到赛太岁脸上,一通毫无章法抓挠,抓得赛太岁的丸子头都散了。 但也就只有这点杀伤力,赛太岁觉得痒,咯咯直笑,最后一把捏住它尾巴尖,将它提溜起来,在半空中晃啊晃。 “小白,小白,给我看嘛!”赛太岁还念叨着。 白玉已被晃得眼冒金星,四肢瘫软。 云皎看得嗤笑一声:“好没出息一鼠。” 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笑闹之后,云皎也就顺势从灵宝袋中取出早准备好的玩偶分发众人。她给整个取经团都做了, q版的小人栩栩如生,很是憨态可掬。 另有一没到场的小白龙,她也备了,托孙悟空转交。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拿着玩偶左看右看,只觉又像他,又像花果山的那些小猴子,一时笑弯了眼,喜欢得不得了。 “云皎娘娘,我也要!”赛太岁看了眼馋。 云皎想了想,便道:“成啊,只要观音大士准你的假,你来大王山玩,我就给你定,正好给白玉也定一个。” 没错,大方的妖王云皎最近真的很沉迷给别人送娃娃。 赛太岁立刻拍胸脯:“我跟菩萨告了好多天假呢,我这要去!” 云皎挑了挑眉,与取经人道别后,示意他跟紧。 回程的队伍便这样壮大了。 * 白玉被安排和白菰一起修行。 它团在白菰手心里,看着确实可人,云皎又忍不住想摸,哪怕哪吒看着她,她也不撒手,反而笑嘻嘻。 这是训练他早点脱敏,给他能的,大王摸白毛,岂容置喙? 哪吒确然没置喙,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晚间,云皎在主厅设了宴。 前阵子她酿的荔枝酒恰好启封,清甜馥郁的香气瞬间盈满厅堂。 连日紧绷的气氛难得松弛,众人把酒言欢,连误雪都多饮了两杯,面颊泛红。 云皎喝得酣然,酒意催出热意,双颊染上桃花般的绯色,眼眸越发水亮,又唤哪吒:“夫君,我们去吹风,然后……我还要泡汤!” 她俨然起了兴致,今夜打算与他好生亲昵一番。 哪吒很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垂眸看她,“饮酒后泡热汤,于气血不宜。” 云皎闻言立刻撇嘴,他又提议:“不若去后山寒池?池水凛冽,可解酒意。” 她顿觉这个提议好,眼睛一亮,对着他抱抱亲亲,整个人几乎挂到他身上。 “好呀,但要先去取一挂荔枝来。” 前阵子,他们去摘了夏末最后一捧荔枝,云皎舍不得这么快吃掉,便被哪吒用灵力养着。 哪吒低笑起来,“好,现下便去。” 待取了荔枝,出了金拱门洞,夜风稍凉。 哪吒索性将她抱起,灵山闪过,便至后山寒潭。 此处不再似从前一般只有微凉,云皎置了寒玉珠,寒气一股股从池中冒出来,有益于她修行。 哪吒将她放下,她已兴致勃勃从灵宝袋中重新将荔枝取出。 灵力浸润的荔枝,非但没不新鲜,反而愈发鲜嫩欲滴。 她又掏出个木盘与瓷碟来,摆放好荔枝,便顺势放入水中,轻轻一推,木盘浮于水面。 而后,她便背过身,开始解着外衣系带。 哪吒微顿,抬步去她身后,替她将发髻也松开,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 云皎已迫不及待,径直入水。 她催促了他一声,“快下来!” 此处置放了明珠,此刻,寒气氤氲着薄光,微微映亮她澄然的眸,酡红的脸。 云皎许是太急,酒意又太酣,脱到最后一件前已然忘了形,不管不顾便下了池子,眼下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湿发贴在脸颊颈侧,水珠顺着锁骨坠落,没入被湿衣紧贴的沟壑。 哪吒却立在潭边,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思索什么,云皎又唤了声,“还不来?” 他才回过神,下了水。 也未解衣袍。 好在此刻云皎的注意力似也转去了旁处,熟稔地环住他腰身,便道:“荔枝!” 哪吒伸手,从木盘中取过一颗最饱满的,剥好,便要送去她唇边。 云皎却微微避闪,笑嘻嘻的,反而攥住他的手,将那颗荔枝塞去他口中,而后自己亲了上去。 哪吒揽住她腰的手重了些。 舌尖抵着的荔枝清甜,裹挟着若隐若现的酒香,哪吒喉结滚动,将半颗荔枝咽下,才如愿得偿含住她的舌尖,又在她沾着汁液的唇瓣上轻轻吮了一下。 唇上的凉意与荔枝的甜,在这一刻一同渡来,让他难以自持地加深了这个吻,直至云皎被亲得身子发软,攀住他肩的手用了力,最后甚至捶了两下,他才退开些许。 他的手却依然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两指压着她的唇,将被卷入她唇齿中的荔枝核轻取出来。 流转的明光下,云皎的唇已被他亲得有些微肿,殷红如荔枝壳,湿润润的,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的眸色深了深。 云皎笑盈盈问他:“荔枝好吃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度吻下来。 这次的吻带着几分研磨的意味,像是要细细尝她。唇含住她的下唇,轻咬一口,又用舌尖舔舐,像是在对待一颗荔枝,要剥开她的壳,尝她的甜。 “自然好吃……”他的声音含糊,染上几分哑。 说着,哪吒牵住她的手将他身上湿透的衣物一层层拨开,又将她身上最后一层轻薄的纱衣褪去。赤白交织的衣料覆在布满寒气的池面,与池上的木盘一同飘荡,散开,似荔枝的颜色。 他心觉,夫人也像一颗荔枝。 外皮带着刺手的棱角,拨开却是柔软莹润的,诱人采撷。 但果肉包裹之下,还有一颗坚硬坚强的心。 寒潭的水冰冷刺骨,但两人相依的肌肤却滚烫,他的掌心贴在她心口,能感觉到带着勃勃生机的心跳,惹人着迷,想要永远与她贴在一起。 潭水渐渐起了涟漪。 云皎轻哼一声,身子往后仰,又被他的手托住。 池水微凉,他的怀抱却烫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涟漪阵阵,荔枝也吃完了,木盘空去,瓷碟里只剩下几枚小小的核。云皎伏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哪吒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仍在她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流连。 “变成真身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云皎抬头看他,眸间水光潋滟,“嗯?” 哪吒笑了笑,“夫人不是兴致尚高?” 云皎没有否认,灵光浮现在她身侧,却忽地被哪吒按住肩,他摇了摇头:“我先变回真身……夫人稍待。” “为何?” 哪吒不答,只犹自化形,体积庞大的葳蕤莲花方才显现,云皎却瞪大了杏眸。 嗯……是莲花,但是不对,怎么是这样的莲花? 一株快赶上她人形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着,漂浮在池水之上,花瓣却褪去原本浓重的赤色…… 变成了,白毛。 云皎:…… 细细软软的白色绒毛,覆盖在每一片花瓣上。 这是一株巨大的、毛茸茸的莲花。 云皎的脸庞扭曲了一瞬,偏偏哪吒还在有意邀请,“夫人,摸摸?” 云皎:………… 摸他个大头鬼啊! “夫人?”哪吒催促道。 云皎只得伸出手戳了戳最近的一片花瓣,花瓣颤了颤,绒毛擦过她的指尖,的确很舒服,但是…… 第311章 “你看上去……”她艰难开口,“像变质了。” 长白毛的莲花,真的很惊悚! 莲花花瓣的边缘卷了卷,似哪吒无声的抗议。 云皎又戳了戳,好笑道:“哪株莲花会长你这样啊!” 她话方说完,哪吒的莲花茎缠上她手腕。 “我便长这般。”他的音色几分理直气壮,“我是天上地下,独属于夫人的莲花,自然与众不同。” 云皎看着他这朵毛茸茸的莲花,感受到手腕被他牵引着收紧,抚上他的莲花身,最终笑意愈发盛。 “是……”她感慨,伸手捧住他的花瓣,凑上去,在他绒绒的花瓣上印下一个吻,“你确实是全天下最特殊的莲花,独属于我……呸呸呸,全是毛!咳,哪吒,弄我一嘴毛。” “……” 池水中,一袭婀娜的身影言罢,已然化作龙身,雪白的龙与雪白的莲缠在一处,一个通体光滑,一个触手温糯。 水波轻晃,二者静静依偎在一起。 * 狮驼岭一事的诸多首尾,在之后被云皎料理干净。 那些勾结作乱的妖王积攒的私产被悉数清点、入库、分发。 不久后,玉面也从碧波潭传了信来,说打算回青丘,重整故土。云皎自然认同,替她操办了践行宴,又给她支了一队小妖护送。 待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山中竟已迎来又一个春天。 积雪消融,溪流淙淙,草木新绿。 云皎与哪吒并肩坐在莲池边亭台的藤椅中,她眯着眼,晒着暖融融的日光。 哪吒身上穿着云皎新年给他送的新衣裳,今年倒没有再绣莲花,而是许多团云纹。她还曾拽过他衣襟,悄悄同他道:“你瞧瞧衣襟里头。” 哪吒依言探看,发觉心口里侧的位置绣了一个与云纹迥异的图案。 他眉眼微动,便认了出来,“云吞?” 云皎霎时眉开眼笑,直夸他聪明。 “我问了误雪和白菰,她们都说这也是云,只是长得怪了些……你倒是有眼力!” 哪吒欣然接受夸赞:“懂夫人者,唯为夫也。” 云皎哈哈大笑。 眼下,正是好惬意时,身侧,哪吒的手臂忽而揽得紧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起细微的痒。 贴住她腰身的掌心摩挲着,他微微垂头,唇贴近,俨然意有所图。 云皎抿唇一笑,正欲回应,腰间玉牌却响了。 孙悟空的声音传出,爽朗带笑:“小云吞,俺老孙到天竺国了!街市上好多精巧玩意儿,金光闪闪的,可是好看。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天竺国? 云皎心思一动,立刻想起很早之前在天庭见过的大肥兔子,想来便是玉兔。怪异的是,那兔子瞧她就和煞星似的,闻了闻扭头就走。 此刻,恰好她将此事告知哪吒,而后问:“玉兔怕你?” 哪吒思索后,随口答:“天庭无人不怕我。” 哦,也是,或许就是嗅到她身上染着莲香,有些惊吓,就如起初的小白龙。 云皎心说她夫君不是挺可爱的嘛怎么都怕他? 想不通便不想,她垂头,对玉牌道:“猴哥,不劳你捎带啦,我们自己去瞧!” 西行将近尾声,她站起身,思索着干脆将先前给猴哥备好的许多套衣袍带去,恰好有个新年好兆头的意象。 于是她便拉着哪吒闪身去了偏殿,一侧端正摆放了个箱笼,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许多套衣服,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套锁子甲配赭红袍。 原本是放在她猴哥的等身高手办上的,云皎又担心落尘,索性一并收好。 哪吒的目光也凝了过来,唇角微抿。 未言,但云皎早已懂他。 ——是又酸了。 云皎心下好笑,凑过去,抬指捏了捏他的面颊:“又怎么了呀我的小郎君,你身上不也穿着新衣吗?” 哪吒自然不是算计衣物本身的价值,他从云楼宫取来的陪嫁便足够丰厚,他就是——爱计较。 计较她在旁人身上花费的心思,哪怕只是一点点。 “夫人费心了。”他道。 忽略他语气里也许有也许无的一点阴阳,云皎权当没听见,眼波流转,“你这衣袍上除却绣纹样,其余剪裁也费了我不少心思呢。” “你的,绝对,最费心思!”她笃定道。 哪吒听罢,这下唇角几不可察一弯,静待下文。 “你看……”云皎拍拍他的肩,戳戳他的腰,“这里,这里,收一分,展一分,我都与店老板细细商讨过,多衬你身形。” 一袭精巧的红衣,当真是云皎按照一些少年或青年版本的哪吒设计的。 但她对那些画册图案看的不多,毕竟从前唯粉孙悟空。可这也无甚关系,毕竟现在她夫君是哪吒啊! 枕边人还能不熟悉嘛,于是她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说衣襟处用了重工的刺绣,还特意做了暗纹,微光之中光泽感很强,半遮半掩最是美妙嘻嘻,还有…… “外衣是广袖,里面却是方便干练的款式。”云皎又神秘一笑,“袖子不宽大,若在外绑上我送你的链子,也是可以的,定然好看至极……动起来也方便。” 哪吒一顿,老夫老妻之间,这样的话已然都算不上浑话,但他依旧弯了唇角,又道:“夫人喜欢,为夫自然乐意。” 哪吒穿红衣本就好看,没人能比他更适合一袭灼灼的红,能够衬出他眉眼的凌厉,也因色泽鲜亮更显出他的艳。 英气与昳丽并存,加之他肌理白皙,红衣掩身,便如雪上红梅,神色虽冷,看着矜贵禁欲,但云皎并不怕他,看着更生出几分想要逾矩的念头。 云皎打量着他,见他笑了,顿时看得一阵晃神。哪吒贴在她腰间的手索性探入腰封,又凑去她唇边啄吻,她含糊哑道:“该动身去天竺国了……” “晚些去也不妨事。”哪吒抬起她下颌,俯身,彻底堵住她的唇。 第183章 两心相依,乃是吾家。 意乱情迷间,云皎只觉模模糊糊灵光一现,人已回了寝殿,被他压在藤椅上。 她双手攀着哪吒的脖颈,叫他俯身,周身莲香弥漫,叫她愈发情动不已,柔软的唇压在她唇上,不时有细碎黏稠的渍渍水声,缠绵旖旎。 原本哪吒真要得手了,云皎已开始褪他的衣裳,自己却行差踏错一步,贴着她耳畔含糊呢喃:“改日,我也给夫人做一件类似的款式,绑起来……定然也会很好看。” “……” 而后被云皎一脚踹下了藤椅。 “收拾东西,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云皎气道,整张脸都红了。 * 二人收拾,出发去天竺国。 赛太岁拿了玩偶不久便回了珞珈山,白菰与白玉眼下正在修炼,误雪也在忙,三个妖先锋各司其职工作中,无人休假。 云皎索性和哪吒单独前去。 抵达天竺国时,正值午后。 果然如孙悟空所言,城中满是异域风情,圆顶尖塔的楼房,四处满坠鲜花,色彩浓烈,鲜艳热烈,街市上人流如织,穿着各式纱丽的女子笑语盈盈。 两人倒没有直接去找猴哥,而是自己先悠闲地逛了起来。 云皎今日恰好戴了哪吒还是“莲之”时送她的金莲冠,与天竺国的首饰意外很搭,她兴致勃勃买了许多,让哪吒簪在她头上。 哪吒不时还挑了更好看的给她。 云皎也给他选了不少,旁人见这二人容貌出众,一时都被震憾,又见他们出手阔绰,赞美的话没停过,二人逛得是不亦乐乎。 又逛至一处卖香料的摊位前时,云皎方捻起一撮嫣红粉末嗅闻,旁边冒出了孙悟空的声音,唤她:“小云吞?还真是你们。” “猴哥!”云皎笑盈盈的,将方才挑的几条金链子给他。 哪吒的视线凝在那链子上一瞬,但想到方才云皎也给他买了,便没说话。 孙悟空笑纳后,询道:“逛得可开心?俺老孙师父都已经入宫了,明日便要同天竺公主摆婚宴了呢。” “哦?这么快?”云皎讶然。 “是很快。”孙悟空顺势往摊位旁侧的树上一靠,“这条路,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了。” 云皎闻言,也敛了笑容,心中泛起些许感慨。 其实这一路也就几年,比书里的十几年可是快了不少。 恰时风来,蝴蝶顺着风落在哪吒的肩头,不知是不是此间香料的气息过分浓郁。 云皎盯着,想着,不知是不是这一路这师徒越发齐心,脚程快了;还是犹如蝴蝶展翅,变数一生二,二生三…… 此世有她,有了也在凡界、而不是冷冰冰待在天宫的哪吒,还有无数不再是书中面目模糊的符号、而有了自己喜怒哀乐与选择的小妖们…… 翅膀轻轻一扇,变数便如涟漪扩散。 第312章 西行将近,众生的路还很长,变数也将一直存在。 孙悟空又笑着问道:“小云吞,你想不想来看俺老孙师父的婚宴?” 云皎回神,眼睛弯成月牙:“好呀,当然好呀!” 她来就是为了此事嘛!这也算原著里的名场面,怎能不看呢? 几人又在天竺国熙攘的街市逛了逛,采买了大包小包的新奇玩意儿,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到取经团暂居的馆驿。 方进院子,小白龙似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一阵嘶鸣,欢欢喜喜道:“妹妹,你竟来了!多谢你那日送的玩偶,我很喜欢!” 云皎偏头看去,小白龙还是马样,她送的也是马样玩偶,不知是谁替他将那小白马用软绳挂在了他脖颈上,神骏高大的真马,柔软憨厚的假马,看上去实在滑稽。 她照例瞪他一眼,“说了别叫我妹妹,再唤,打断你的马腿!” “我来。”哪吒凉凉道。 敖烈噤声了,旋即又傻笑:“嘿嘿嘿,我知道了,待我取经结束后,我与长姐一同去找你玩啊。” 云皎没接话,敖烈认为是默认。 大王山一贯开放,总是宾客满座,哪吒亦知此理,但仍觉得这马欠揍,迎面又走来一只猪,哼哧哼哧与云皎说起话:“啊呀大王,您竟然来了,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云皎挑眉,“是你寒舍吗?” “不是。”猪八戒嘿嘿一笑,这下正经些许与她话起家常,“你是不知这小龙日日兜着你这玩偶,它本身这么老大,挂着这个和吊坠似的,成天逢人就炫耀,说是家中小妹妹做的。” 云皎听罢,柳眉倒竖,怒斥敖烈:“敖烈,你找打!别想来大王山了!” 敖烈马头乱晃,脖颈上的小布偶也跟着乱飞,“妹——咳,大王,我冤啊!我只说了是妹妹送的,绝对没说小妹妹。二师兄,你冤枉我。” 哪吒冷笑,“你也不冤。” “嗐,嗐!不说这个了,大王,误雪近来可好哇?”猪八戒看出自己险些闯祸,忙转移话题。 可他靠得实在越来越近,哪吒冷脸将他挡开,而后微微低头,对云皎温声道:“夫人,已近酉时,不若先去用膳。” 云皎会意,配合仰头笑问,“夫君想吃什么?” 哪吒毫不迟疑:“猪肉。” 猪八戒:…… 云皎慢悠悠补充,“或许还要加点马肉?” 哪吒挑眉:“夫人懂我。” 敖烈:…… 夫妻俩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不再理会身后一猪一马悲愤的哼唧与嘶鸣,相携往内厅走去,一面仍在夫妻间的絮絮碎语。 “你莫不会说你还想吃牛肉?”云皎问了句。 哪吒果断答:“夫人懂我。” “行了,想着吧,一个都不许吃。” “……” “因为我想吃鱼,吃外焦里嫩的烤鱼!”云皎又道,“再来一只大烧鸡!” “好,若驿馆没有,你我便去采买。” “好耶!” 被无情落在后面,惨遭“食谱威胁”的一猪一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语。 ……这小夫妻,每日就说些这种话吗? 若是哪吒与云皎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定然又要说他二人不懂夫妻事,夫妻之间何须日日风花雪月?有时,反而是日日琐碎寻常,方见真心。 * 两人在此歇息了一晚。 翌日,天竺国“公主”与东土圣僧的大婚,如期举行。 云皎起了个大早,兴奋极了,特意换上了昨日哪吒为她挑的纱丽裙。鲜艳的赤色,金线绣着精巧蔓草纹,行走间环佩叮当,纱丽随风轻扬,更添几分灵动婀娜。 她拉着也已穿戴齐整的哪吒,替他将白玉莲冠戴好,兴致勃勃奔赴王宫吃瓜。 天竺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此处不似南赡部洲喜挂红绸,而是在圆顶梁下坠满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息,一看便能知是极重要的日子。 宾客云集,贵族与使臣们言笑晏晏,舞姬随乐声翩跹起舞,纱丽翻飞,眼波流转。 云皎看得入神,也不自觉哼着歌儿,哪吒沉默下来,旁边的孙悟空也听傻了。 这下竟是永远不吭声的沙僧受不了了,“大、大王,您能别唱否?” 云皎本非有意,但这下成了有意,“不能!” 沙僧:…… 他就说这位大王深藏不露吧!他总怕她,因为感觉她能将所有人都带成她那样。 很快,孙悟空果真觉得有趣,也跟着她诡异的调子哼了起来,摇头晃脑。猪八戒也不甘示弱,加入合唱。 竟然全都是五音不全。 一时,魔音三重奏回荡在此,沙僧的表情从痛苦逐渐走向麻木。 偏偏这时,云皎又还扯了扯哪吒的衣袖,仰着脸,笑靥如花:“夫君,夫君,你也唱!” 哪吒沉默,哪吒拒绝,哪吒试图用眼神让她明白“这不可能”。 但最终,还是败在云皎亮晶晶的眼眸下,“唱什么?” “随意,你唱给我听。”云皎笑吟吟。 哪吒想了想,将声音压得极低,凑近她耳边,轻轻哼唱起来。 是一首很早前陈塘关的童谣,旋律简单,调子悠缓,他嗓音本就清越,低声吟唱时,更似泠泠清泉。 云皎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 哪吒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夫人又探究到为夫一个秘密了。” 云皎笑嘻嘻靠着他,“正好,你唱的好听,我也唱的好听,刚好绝配。” 猪八戒闻言,不唱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哪吒却低笑,握住她的手,道:“是,绝配。” 无人在意的角落,唐僧被玉兔变作的貌美公主拽着,对着孙悟空的方向小声疾呼:“悟空,悟空!别唱了!快来救为师!” 对某些人而言的欢乐时光,对某些人而言却是折磨,好在怎样这段时间都不会太长。很快,按着剧本,真公主出场,假公主亮出药杵,婚宴现场一片大乱,真假公主之争正式开场。 云皎与哪吒今日纯粹是来当观众的,如今坐在桌案前,还特意敛了气息。 哪知许是人多嘈杂,气味纷乱,玉兔灵敏的鼻子此刻却不灵了,哪吒一旦敛了气息,她没嗅到那股莲香,见他们随取经人一同来却只坐席上,料想只是寻常人,美眸一厉,当即便要拿着药杵打过来。 云皎正在吃椰糕,没空理会。 哪吒一拂袖,混天绫并着一簇三昧真火燃起,玉兔瞳孔一滞,瞬间意欲闪身避开火焰,却被混天绫所绊。 这俨然如戏弄,她身后便是孙悟空,踉跄朝后倒去,恰好便能被孙悟空揪住了后衣领,一下提溜起来。 混天绫也已卷起她的药杵。 “你——”玉兔已认出了这同案而坐的二人,看着哪吒那张冷煞的俊脸,颤抖着唇,“三、三太子,还有……” 她又将目光转向云皎,云皎方才咽下椰糕,好整以暇拍拍手,也看向她。 这分明便是从前在天宫遇见的那个少女,只是如今眉眼长开不少,更显明艳动人。 云皎冲她扬眉一笑,“哟,小兔子,好久不见。” 玉兔就这样被孙悟空轻松制服,这也是白毛,云皎又心痒难耐去摸了一把。 哪吒“严肃”道:“夫人,这兔子会咬人。” 玉兔:……? 云皎懒得理他,从前还污蔑人家哮天犬会咬人,谁都没他心眼子坏。 闹剧很快收场,不多时,天宫的嫦娥仙子就来捞人了。 嫦娥仙子云鬓高绾,姿容清灵,一袭月白色围裳华彩,一眼望见已化为原型的白兔,摇头叹息一声。 孙悟空下意识看向猪八戒,猪八戒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跳脚道:“你这猴子,我都说了多少回,我那是被人陷害的!” 云皎眉眼一动,确实想起了这回事。 猪八戒很早前便说自己是在大闹天宫宴上遭了人暗手,究竟是如何,却因他次次藏着只说一半,云皎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那么大兴趣,遂不了了之。 这个谜团一直没解开,眼见这边猪八戒声音太大,惹得嫦娥看过来,眼中似含薄怒,却无羞愤,仿佛是看见了一个傻子的眼神。 玉兔也顺着嫦娥的目光看来,啐他一声,“打人的黑猪,不是好猪!” “嘿你这兔子……”猪八戒哼唧两声,却没真还口。 “呆子,你真打人了?”孙悟空问道。 今日话赶话说到这儿,在场又都是“自己人”,便都想趁此机会解开这个谜团。 嫦娥已携玉兔离开。 “没真打着!只是浑身躁得慌,脑子里像灌了浆糊,着人就想抡一耙子。嫦娥仙子彼时恰好在俺老猪旁边,俺老猪是拼了老命唤回最后一点清醒,硬生生把钉耙转了向,朝着…朝着……”猪八戒嚅嗫着。 第313章 众人屏息以待,皆是好奇:“朝着什么?谁?” 猪八戒道:“朝着玉帝陛下……抡过去了。” 众人:? 众人寂静,震惊。 原来这才是猪八戒被贬下界的秘密,这能不被贬下界吗? 这真相离谱但合理,众人皆在闷笑,云皎忽而想起什么,侧头问旁边的哪吒:“那日,你在么?” “看了会儿戏。”哪吒淡道,“心觉无趣,便走了。” 这便是没有七情六欲时的哪吒,天庭的热闹与他无关,玉帝的威严他不甚在意,想干就干,不干就躺。 云皎一时无言。 猪八戒却挠着头,疑惑道:“不对啊三太子,你在啊,你当时不是在吃酒嘛?后头便也随孙悟空打起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其实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皎微微挑眉,“我夫君甚少喝酒。” 哪吒侧目看她。 不但他二人明白,孙悟空也想明白了,“难怪,俺老孙就说彼时的老莲花——不过如此。” 当着他夫人的面说他不行?哪吒将目光转向他,面无表情道:“有本事现下再来打一场。” “来就来。”孙悟空兴致勃勃接道。 云皎:“我不许。” 哪吒:“……好。” 猪八戒听了他二人的对话,还在傻兮兮道:“那时候的三太子不厉害?俺老猪没觉得啊……” 沙僧难得接话,“二师兄,许是你从来就没敌过三太子。” 是故,怎样看对方都是强。 猪八戒瞪他一眼,沙僧不说话了,他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孙悟空大闹天宫,蟠桃会一片混乱之际,不知何人混在仙娥中撒了一把带着怪异的香粉,没一会儿,一众神仙便和发了疯似,开始加入对孙悟空的围攻。 至于他……呃,或因体型庞大又离得稍远,吸入的不多,只会打旁边的,根本不能锁定孙悟空。 果然如此,云皎听罢,瞥了眼哪吒道:“你人不在,你的东西倒还好用。” 这也是天庭一直想留住哪吒的原因之一,花瓣,香粉,乃至莲茎,如云皎先前所想,哪吒浑身都是武器。 虽忌惮,却又想掌控。 云皎也对着猪八戒将香粉的用途解释一番。 猪八戒恍然:“原是如此,唉,还好俺老猪当时还算有点义气,没真打着嫦娥仙子……” 孙悟空听了哈哈大笑,他倒早已对往事释怀,还能坦然笑起猪八戒:“破案了,是玉帝老儿嫌你太蠢,不要你当值,便找个由头把你踹下界养猪了!” 如今的猪八戒也不再计较,反倒哼哼道:“要不是如此,俺老猪又怎能遇见命定的意中人呢,俺老猪的翠兰啊!” 云皎也笑了起来。 * 真公主与天竺国王团聚,几人在旁侧等了片刻,等唐僧加盖好通关文牒,稍作休整,一行人便打算继续西行。 临近西行结束,唐僧已然心切。 云皎与哪吒又随行了一段路,眼看灵山在望,云皎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出,郑重赠予师徒几人。 除却孙悟空的锁子黄金甲赭红袍,其余几人也都有新衣,寓意新程新气象。 而后,她与哪吒对视一眼,与几人道:“我们便送到这儿了。” 他们并不想去灵山。 孙悟空接过那套属于他的新战袍,脸上笑容爽朗,金眸灿灿,也道:“送到这儿便够了,剩下的路,俺老孙和师父师弟们自己走。” 另外师徒几个也向她道谢,小白龙更是试图贴贴她的袖袍,被哪吒冷眼看来,又收了心思。 他们往前走,孙悟空却还停在原地。 云皎眼眸弯起,忽而上前一步,难得逾矩问他一句:“师兄,你还想皈依佛门吗?” 她的音色压得低。 但这句问话在孙悟空听来,已是总无形之中将你我他分得很清的师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真正过命交情的亲近了。 相依不疑,直言不讳。 他收敛玩笑神色,眸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淡笑,“再说吧,俺老孙有千千万寿数,日子还长,走哪条道,成什么果,不急于一时定论。” 云皎便不再多言,只拱手作揖:“云皎就先在此拜别师兄了。” 不必说别离,因为山高水长,必有再会之期。 孙悟空也冲她摆手,笑意明亮,“师妹,快回吧,等俺老孙得空,定然去大王山寻你喝酒!” 哪吒道:“大舅哥的酒量,不过尔尔。” “彼此彼此。”孙悟空不甘示弱道。 两人就算不打起来也能阴阳对方两句。 见云皎看来,哪吒又不说了,与云皎一同目送取经队伍继续往西,踏上他们的征程。 斜阳西下,那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旖旎霞光中。 良久之后,哪吒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回家?” “好。”云皎回握住他。 归途不急,两人驾云慢行,看尽山河日落。 忽而,哪吒身形微微一顿,云皎立刻敏锐察觉,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一座山头,两道身影。 竟是金吒与木吒。 二人的话语难以顺着风送来,但既能并肩同行,低声交谈,想来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缓和不少。不过是有人终将和解,有人无意同路。 云皎看着他们往东而去,她收回目光,只牵紧哪吒的手,忽道:“夫君,反正也无事,我们再四处逛逛?说不定,还能遇上旁的热闹。” 四洲四海何其广袤,日日新机,生生不息,而他们有长长久久的岁月领会这些变化。 可看四时之景不同,去见四洲之风各异。 “往哪儿去?”哪吒低声问。 “往南?往北?”云皎随口提议,最终笑得灿烂,“都可,说来,如今真是天地任君行了。” 云霞涌动,灿金如织,哪吒凝视着云皎被晚霞勾勒的侧颜,见她长睫染金,一双桃花眼浸润在光里,眸光璀璨。 哪吒也勾了勾唇,笑了起来,笑意初时很淡,继而缓缓荡开。 如冰雪初融后的一线春水,只为一人化开。 足下腾起风火轮,他揽过她的腰,猎猎的火如霞万丈,映在二人交叠的衣袖间。 低低絮语,散在风里。 “与吾妻同行,四方为家。” 三界浩大,四方皆为家; 而两心相依,乃是吾家。 -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番外等两天,周三或者周四更~打算写现代if和一些取经后的后记,如果还有别的想法再说,后续放到福利番外里。另外目前想到了一个福利番外,大概是哪吒凡躯换作莲花身的时候失败了,没了七情六欲,然后把老婆带去云楼宫强取豪夺了那种(其实每次写这种剧情的时候我发现点击会高点,但有些宝宝可能不太喜欢强取豪夺黑化这种,所以干脆放去福利番外了,这样大家可以免费看——另外挂个预收,下本开《被俘的女将军》,感兴趣的拜托点个收藏啦(拜托拜托orz )—— 【高亮】强取豪夺丨偏执疯狗敌将x冷静自持女将军南梁镇国大将军林棠,人称“玉面修罗”,叱咤沙场,百战不殆。 纵横风云十年,无人知晓“他”其实是“她”。 直到一朝中计,落入与她有血海深仇的北燕敌将言清珩手里,沦为战俘。 言清珩此人阴戾孤傲,残暴无拘。传闻中,他曾从荒山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是饮尸血、食腐肉,之后一举坑杀数百仇敌,势不可挡,成就嗜血少将之名。 林棠自知如今已是必死之局,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唯一遗憾之事,便是昔年原是她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下来。 只是,死局也有变数—— * 夜色灯火下,缠绵红帐间。 几声喑哑柔媚的娇吟自帐中溢出,又散在黄沙中。 那双曾经稳持锋冷刀刃、杀敌万千的手,如今却只能孱弱无力地被冰凉锁链高高吊起,缚于塌前。 “嘘。” 身后的巍然男人如影随形,紧贴而上,抚过美人凌乱汗湿的乌发,修长指节放肆摩挲她的朱唇,“若再大声点,营帐外的人可都要听见了……” “还是说,你想被世人发现你是女子?林大将军。” 阅读指南: 1、痛爱土狗文,好想写点做恨这种 2、也算死对头文学吧 第184章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关于前世,实则云皎并没有什么因果需要了却。 近来山中诸事顺遂,无甚波澜,云皎难得犯起懒,什么事都不想做。 兴致来了,便拉着哪吒去戏台子看新排的戏,西游记的故事唱完了,云皎又搜肠刮肚,将前世的一些有趣的电视电影翻出来演,还当真将那出《大王山大王暴打莲花精》排了出来,看得她在台下捧腹大笑。 哪吒陪坐一旁,默不作声。 第314章 不过等云皎笑倒在他肩上,问他“好不好看”时,他只好答:“精彩绝伦。” 待这些新鲜花样也看得差不多了,云皎也一下看到腻了,懒劲儿又浮上来,索性拉着哪吒去后山亭台睡大觉。 春日正好,暖风熏人,她懒洋洋倚着哪吒身上,有一搭没一搭捏他手心,嘟囔着:“也不知最近有没有上新什么好看的剧,有什么好玩的事……”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皮昏沉,帷幔让阳光变得柔和,落在身上,也可以是不那么不适的。 云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索性拥着旁侧的哪吒,沉沉睡去。 风起,风止。 气流只是微妙变化,云皎却很快捕捉到,她再度睁开了眼。 身下的触感不对,方才还是藤椅,此刻却能触碰到柔软的织物,阳光更弱,光线被墙壁阻隔,不再是极为开阔的空间。 另一侧,哪吒也睁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彼此移开眼,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整齐但堆得满满当当的卧室,比之云皎的寝殿自是小了不少,云皎却感到陌生又熟悉——原因无他,这是她在现代的房子。 这下她不仅是睁眼,已然微微瞪大眼睛。 哪吒却眯起了眼。 见惯了风浪的二人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都锁定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极其显眼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玻璃展示柜。 尽是孙悟空。 各式各样的孙悟空手办、模型、画册……各种各样的“猴子”,或威风凛凛,或憨态可掬,几乎要把柜子挤爆。 其余地方亦是,床上摆着孙悟空的q版玩偶,墙上挂着孙悟空的插画,桌上放着孙悟空的定制马克笔。 总之,数不胜数,怎么看怎么惹人厌烦。 “夫人。” 哪吒唤了她一声,极其笃定道:“这是你,异界的…闺房。” 云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嘻嘻笑道:“哦呦,好聪明!” 实际聪不聪明的,彼此都心知—— 云皎在大王山的寝殿也曾经与这里差不多。 她拍拍他的肩,“起来,我四处看看,怎得会突然来这儿了。” 哪吒应声起来。 云皎也要起身,却又被他按住将拖鞋穿好,而后她才犹自走去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林立的高楼映入眼帘。 而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 一切熟悉、对此刻的她而言又略显陌生的一个世界。 现代的城市。 云皎看了一会儿便噔噔噔跑回找哪吒,此刻的哪吒已然自行逛去了客厅,她倒无所谓他怎么逛,反正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就是他的面色仍不算好—— 因为,除却仍是随处可见的孙悟空,客厅中央还有一副巨大的《大闹天宫》装饰画。 画上的孙悟空威风凛凛,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七彩祥云,金箍棒直指天宫。而作为天宫知名人物,“哪吒”自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 二人的目光都往旁侧挪了挪,画中,三头六臂的胖童子穿着莲花裙,扎着双髻,面颊圆润,三头六臂虽都各持法器,表情怒目,但在这副以孙悟空为绝对主角的画里,“哪吒”实在太像一个热闹且滑稽的背景板。 哪吒脸红了,气红的,仿佛有一股热气从他头顶蒸腾出来。 “是故,这就是……夫人眼中的我。” 云皎看着他头顶“冒烟”,这时承认什么都不过是徒惹他更气,索性将他推去洗手间,笑嘻嘻道:“哎呀~夫君你的脸好红,快洗把脸,降降温!” 两人还穿着在大王山莲池旁的一身衣物,春末,已有燥意,那处又早成了禁地,是故二人都穿的轻薄。 云皎更是连鞋袜都没穿,方才还是哪吒替她找的拖鞋。 临到镜子前,才发觉方与哪吒推搡间乌发散乱了些,她要梳理,哪吒已默不作声地执着梳子,给她梳发。 那点闷气,自然也在这般时刻,渐渐沉淀了下去。 眼下,不知是梦是幻,二人倒也不慌不忙。 云皎被梳得舒服,还懒懒打了个哈欠,捉住他另一只垂落的手细细摩挲,探问道:“你可还有灵力?” 哪吒给她梳头的手一顿,回道:“暂未探到。” 云皎面上倒也无所谓,反而笑嘻嘻:“我也没有,这可真是太棒了!那就专心致志体验生活吧!” 哪吒看着她这副积极的样子,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好。”他又一细想,低声道,“我能感受到法器波动,法器也跟了来,有些无需催动。” 云皎只道:“哦,我的法器也来了,但此处不需要这些。” 看起来云皎对这个世界的平稳很是自信,甚至很有几分游刃有余之感,哪吒见状,便应“好”。 不过,他还欲言什么,忽地耳边微动,听见旁侧沙发上有一物发出了声音。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哪吒:…… “那是何物?”熟悉的音乐,不同的发声工具。 哪吒做不到心如止水,但能心如死水。 “这个啊。”云皎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直接按了静音,“这叫手机,与我的玉牌差不多,方才是工作电话,不必理。” 云皎虽是孤儿,但她敢拼,也能拼,前世三份工积累了不少财富,眼下她和哪吒所处的这套大平层便是自己买的,后又投资做了点小生意,原本穿越前还要做个大项目,哪知一觉睡醒却穿了。 但“前世”终归是“前世”,即便眼下回了这个世界,什么当管什么不当管,她分得很清。 她暂不打算处理工作,人生总是有舍才有得,反正也饿不死,不知为何,她总预感会回去的。 “夫人公务缠身。”哪吒道。 云皎挑了挑眉,“大王总归是要勤勉些,但今日,本大王只陪爱妃~” 言罢,她冲哪吒勾了勾手指,邀他一同坐来沙发,与他兴致勃勃规划起今日的行程。 她在手机上找了一份攻略,问他:“去三太子庙玩怎么样!” 带他看看这个时代的三太子庙。 并且,这个行程跨度很远,恰好能带他领悟现代的交通工具,用不上风火轮。 一面说,一面她已开始订票,哪吒看着她手指在光滑屏幕上点击,不免有些好奇。 云皎看去,顿了顿,又索性替他打开了电视,用手机投屏,搜索出高铁、飞机的介绍视频给他看。 “你想怎么出发?” 电视的音影效果与法术略有不同,法术形成的画面还会有细微的灵力溢出,使得观看者能更清晰感知彼时的灵气波动,重点在于感受,而不是真正的“看”,因为画面做不到那么清晰。 但现代音影,不必灵力,直观便能感受到视觉的震撼。 哪吒眸色渐深,看得认真。 末了,他却道:“不必如此急切,既来之,不妨先真切领略此间风土人情。知其然,方可知其所以然。” 看来古人哪吒还是喜欢亲眼所见这一套。 云皎眼波流转,笑语盈盈,她未反驳,索性关了手机,决定先带他在本市逛逛。 至于哪吒没有现代的衣服…… 不妨事,待会儿买便是了,她可大方,帅哥就是要让大家多多欣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她的夫君!带出去多有面子。 遂认真替他理好鬓发,系好衣带,就要牵着他走人。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哪吒垂眸,“夫人,我便这样出门?” 他穿的是寝衣。 但云皎并未觉得不妥,因虽是寝衣却也裹得严严实实,半分不透,加之料子考究,看上去就是件汉服而已。而且,实在是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 云皎宽慰,“眼下天已热起,街上穿短袖的都有,你很正常啦!别羞涩!” “……” 哪吒回想东海之中的异界幻境,彼时正值夏日,此界之人的确都衣着简练清凉。他理智上明白,这或许是此界风俗。 但情感上,让他穿着寝衣行走于大庭广众之下,与“裸奔”何异? 最后与云皎拉扯一番,两人各退一步,云皎从她的衣橱里翻出一件买大了的深黑风衣递给他。 “喏,套上这个总行了吧?” 哪吒接过,默默穿上,这风衣原本的样式干练宽大,只是与他而言仍是短了几分。 这下,他内里是古风寝衣,外面却是现代风格,长发未束,披散肩后…… 风格混搭得堪称惨烈。 偏偏本身身姿如松,容貌气质太过出众,这般不伦不类的装扮,反而被他穿出一种颓废又俊美的艺术感。 但云皎还是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老古董!” 哪吒听见了,哪吒当没听见。 二人终于出门。 第315章 比之在东海幻境下看到的幻境,如今的城市进步迅速,城中心更是繁华,高楼林立,宽阔整洁,用的建筑材料都与古代完全不同,一时,什么对于哪吒而言都成了真正陌生的异世界。 云皎却很是熟门熟路,懒得开车,干脆打车带他去了商场。 看着哪吒对一切现代化的东西都注目了一遍,虽他面上未露出什么惊奇表情,她还是觉得有趣极了。 临到商场里,云皎很有小富婆的气场,扬手,“要什么,买!” 第185章 《西游记》里走出来的人。 哪吒微微挑眉,“夫人在此处也是家财万贯。” “那也不至于。”云皎嘻嘻笑,“但你想要什么,我自会满足。” 毕竟他可是她的小娇夫,得宠着。 说着,索性牵住他的手带他游走于专柜门店中。 哪吒的审美一贯在线,很快替自己挑了一身合体的现代装束,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性。 云皎也连连点头,却还不算尽兴,“再买点!一套怎够?” 哪吒顿了顿,看着云皎又一连照着码子买了好几套,他目光偏移,往女装看去。 没打搅云皎的兴致,只是替她也挑了几套,待她回头找他时,他拿给她看。 “如何?” 两条十分精致的春装连衣裙,一件绯红,一件雪白,并且都有她喜欢的——亮晶晶装饰。 云皎眼睛一亮,“你眼光着实太好了!夫……嘻嘻,你太棒了!” 哪吒注意到她称呼上的微妙变化,眸光微闪,未多追问。 云皎欢天喜地地领着他试衣间换好新衣,又很快付好账。 柜姐见她出手如此阔绰,又本是打心底觉得这对小情侣真是好看极了,态度愈发积极,不住夸二人容貌出众,气质非凡。 云皎又被触发百分百夸赞就骄傲技能,一昂首,“谢啦!” 只是二人头发都挺长,尤其是这个帅哥,他竟也是长发,还挺标新立异,又帅的惨绝人寰。 柜姐难免好奇问了句:“两位是模特还是网红博主呀?长得也太好看了,有没有社交账号可以关注?” 云皎笑盈盈说不是。 哪吒不解,但临到出了店门才问云皎:“网红是什么?” 云皎刚欲解释,迎面又来了两个眼眸亮晶晶的小姑娘,红着脸凑上前,小声问:“请问你们是演员吗?长得太好看了!可、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 哪吒看到她们手上的与云皎一般的会发光的砖头,上面有几个圆形镜面,如窥探人的眼睛。 他微微蹙眉。 云皎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他指腹,压低声道:“你长得好看,叫别人拍一拍嘛!” 言罢便大大方方对两个小姑娘道:“当然可以!谢谢你们的夸赞,要一起合影吗?” 小姑娘们没想到她如此爽快亲切,又惊又喜,却连忙摇头:“不不,我们就是觉得你们好看,走在一起特别有氛围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想拍一下,就拍你们可以吗?” “我们比较i,但你们真的太好看了……”其中一个女孩补充道。 云皎想,要真说起来,她和哪吒怎么不算二次元人呢? 《西游记》里走出来的人。 她点头,欣然同意,“来吧!” 她们拍完照后,还将照片隔空投送给了云皎。 哪吒就站在旁边,待对方走了,云皎拿着照片给他,他一瞬明了,“留影珠。” 云皎笑嘻嘻说是。 哪吒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两人并肩的身影,忽道:“若此物能悬于你我床头,倒也不错。” 孙悟空与云皎的合影在他二人床头悬挂多时,始终被他记在心里。 云皎眼睛一亮,倒不反驳:“哦对,我怎么忘了这个?带你去个地方!” “嗯?” 云皎先不说话,也不叫他看手机,神神秘秘带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待兜转了一会儿,便到了本市颇有名气的一家婚纱摄影工作室。 她大手笔地直接要了最高档位的加急套餐,豪气道:“能拍的,全给我们安排上!” 于是,哪吒体验了人生中极其丰富的一下午。 与云皎一同换上各式的婚纱礼服,从庄重的教堂风到复古的民国情怀,再到俏皮的都市街拍,还加了一套汉服……全部风格的婚纱照,他都和妻子有了一套。 这也的确是一件令他愉悦的事,还悄悄同云皎说:“还是夫人昔日选的婚服最好。” 云皎挑挑眉,“也不看我的家底多丰厚。” 她更是玩得不亦乐乎,最终看着他对着到手的相片集浅笑,她也笑了起来。 “若能拿回另一个世界多好。”哪吒低声喃喃。 云皎笑意清浅,“可以的。” 哪吒抬眸看她,面露一丝不解,她却未再多答,而是重新打车带他去了另一个综合体。 顺手她给自己点了杯冰果茶,而后又给哪吒点了杯热茶——毕竟这是“老古董”最爱。 天已彻底暗了下来,但城市的夜总亮如白昼。 “走,带你去吃烤鱼吧!”云皎兴奋不减,活力十足,拉着哪吒直奔一家以麻辣鲜香著称的烤鱼店。 唐朝还没有辣椒,但是云皎到了西游世界便开始搜寻辣椒,最终,她的确寻获了。 哪吒也吃过辣的,第一次吃时是直皱眉,如今却已好了许多。 但有些现代的调料、烹饪,古代无法完全还原出同等口味。 云皎吃美了,眼睛弯起,捧着脸颊问他:“好吃吧?” “好吃。”哪吒吃得慢,却也俨然受用,唇角微勾,“夫人,回去之后,你我‘复刻’这个?” 云皎却罕见顿了顿,有些支吾。 不是支吾不能复刻,而是…… “那个,你先别在外头唤我‘夫人’了。” “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突然感觉有点别扭。” 哪吒眸光闪动,搁下筷子,“是因为,此界的唤法并非如此。” 云皎点头,可不知怎得,每天对着古人老公,一时这个称呼……竟真有些唤不出口。她索性换了话题:“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 听上去是征询意见,但哪吒了解她,定然心里早已想好。 他从善如流颔首,便见云皎笑盈盈:“票买好啦,和我走吧~” 电影院里的巨大荧幕,陌生故事,哪吒似乎很喜欢,尽管有些情节不大理解,但至少他很专注,似乎挺享受这种沉浸式观影体验。 尤其,是与云皎一起。 天已近三更,但城市中仍旧灯火通明。 哪吒从商场门口出来,评价道:“天夜,人不夜。” 难怪大王山也常常灯火通明,是云皎带的头。而且云皎从不喜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管,尽管她能视物。 哪吒想,也是因此界,处处光明。 云皎对他的评价只是笑笑,因为她正盘算着今日的最后一站:“走,我们去喝酒!” 哪吒:…… 夫人好酒,一如既往;越夜越爱喝,也是一如既往。 哪吒未拒绝,由着云皎带他去,这一家酒吧年轻人比较多,云皎提示他可能会有点吵。 待到了后,哪吒微笑:“夫人,这算吵么?” 没有大王山的小妖们集体喝嗨时群魔乱舞吵,除却音响总归有些炸耳。 云皎也一呆,还是太久没回来了!她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拉着哪吒去卡座。 这儿说不了悄悄话,哪吒索性给云皎倒酒,云皎又弯起眼眸喂给他,一时喧嚣的酒吧里,他二人这儿倒是静悄悄,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仍有两个喝懵了酒的不长眼的人,凑过来搭讪。 对方才开口,哪吒眉眼一冷,当即便要召出法器。云皎却快他一步,似醉意朦胧,一挥手,指尖一点极微弱的金光闪过,对方就脚下一滑,直接摔了出去。 砰然声响,在喧闹声中却不明显,云皎没有站起身,但于对方而言,她微微垂眸看着地上的他,已是睥睨。 这一瞬,那人酒醒了,没有被激怒的火气,倒是打了个极猛烈的寒战。 为什么? 这不就一小女孩吗? 为何仅是眼神就能吓得他发抖? 他想不明白,旁边的同伴却也怂了,灰溜溜带着他跑了。 哪吒垂眼看着云皎还搭在自己手上的手。 察觉到他目光,她拍了拍他的手,旋即又一捏,“好哇,你骗我!” 方才她都察觉到他灵力波动了!虽然微弱。 不过是见她出手才没再动。 哪吒顺势捉住她手指,摩挲着其上的乾坤圈。 此法器若由他操控,自不用灵力。 ——但非是他操控的,是云皎。 “你也骗我,原来有灵力。”他也捏了捏她指骨。 云皎听了,只笑:“就一点点而已啦。” 第316章 本来是想用来某天吓一吓他的,没想到此刻先用了。 哪吒不也藏着掖着?铁定也打着什么坏主意,她可太了解他了。 如此心想,她没好气抓着他的手一通揉搓。 哪吒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没有否认,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两个人凑在一起笑,喝得也差不多了,便相携离开。 夜风一吹,云皎清醒了几分。哪吒看着街上仍然川流不息的车流,若有所思道:“可用风火轮否?” 云皎一噎,“不。” 分明是故意问的,看她究竟喝醉没。 他俩今天都打了几轮车了。 哪吒淡淡勾唇,已然学会她白日的样子,逮住一辆路上的出租车就要招手。 云皎却眼疾手快将他的手拽了下来,“欸,你夫人我再给你露一手。” 哪吒偏头看她,装腔作势道:“为夫拭目以待。” 但见云皎掏出手机一通飞速操作,而后又将手机收回去,插兜。 哪吒:? “然后呢?”他问。 云皎答:“然后……就等车吧~” “……”哪吒不理解,但哪吒尊重。 等车的间隙,她靠在他肩上,酒劲还未消,便絮絮叨叨道:“文字是相通的嘛,是故许多事儿,许多行当,此界与另一界也是相通的。” 哪吒侧目:“那夫人在此界,所做是何行当?也是做大王?” 显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大王。 云皎嗔他一眼,一本正经答:“我的工作,那另一界是真没有,不然我为何去那里做大王,不做老本行?” “许是,夫人喜欢当大王。”他故意逗她。 云皎看着他,也逗他:“也是,毕竟我在这里的工作是‘牛马’,自然没有大王说出来好听。” 哪吒:? 云皎:“最擅长摸鱼。” 哪吒:……? 哪吒隐隐意识到,起初云皎说的“摸鱼”,非是他想的摸鱼。 还欲再聊两句,云皎叫的车已到达,她才牵住他的手,他目光微抬,忽而锁定一处巨大的广告牌,其上有不少英文单词,他随口便翻译了出来。 云皎:? ? ? 云皎目瞪口呆,还真学会英文了,好卷的哪吒三太子啊! 第186章 “老婆。” 二人喝得不多,微微酒气,临回家中,便打算沐浴。 云皎家有浴缸,只是自然不如大王山专门开辟的汤泉,她便笑道:“你还能变成真身否?不如变作莲花,与我一同泡也是一样。” 哪吒笑而不语。 她才脱了衣服,回过头,就见他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什么馊主意? !让一朵会长触手的花和自己一起泡澡,嗯? 赶在哪吒要开口之前,她紧急摆手:“不了不了,淋浴吧。” 哪吒:…… 最终,两人一起淋浴后,和衣而眠。 只是哪吒又开始嫌弃床上的孙悟空玩偶,将唇抿成一条线,不过被云皎用被子蒙住头后,便老实了。 翌日,云皎还是一样带他满城跑。 她自己也发现了,反正她就很爱带着哪吒四处逛,对此乐此不疲,在几千年前的陈塘关是,如今也是。 今日她开了车,带他去了不少文创店、主题店,看了不少以哪吒为原型的周边。 但哪吒十分抗拒莲花裙模样的造型,怎么也不肯要,看到红肚兜时更是整张俊脸黑下来,最终只在云皎硬塞之下,拿了几件看着还算正常的红衣少年周边。 云皎见他这般模样,摇摇头,叹气。 出了店,哪吒侧目看她:“怎么了,皎皎?” 她佯装深沉望天,明媚的脸上是一副极其惋惜的神态,“为何当初没能看见你刚出生的模样,我就不信了,那时候你还不穿红肚兜?” 哪吒:…… 他才出世不久时自然穿过红肚兜,但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告知云皎。 云皎见他不语,哼了一声:“不给你买你又酸,买了你又不乐意!” 哪吒这才意识到,云皎许是想将这些也放在家中,他却始终拒绝……可真要放那些胖娃娃,他是真有几分不乐意。 最后向她赔了罪,云皎规划起要将他的周边放在哪处,他仍不吭声。 “嗯?”她一瞪眼,瞧他似乎在出神。 “夫人勿怪。”哪吒这才回神告罪,与她低声道,“我是在想,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难做,不如我也替夫人做一些?届时你我的可以放一起。” “……” 云皎想到自己的模样被做成抱枕、立牌、小卡、马克杯……其实她原本是可以接受的,甚至觉得哪吒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也不知怎得,忽而回想起了当日白玉立的“牌位”,一下又起了鸡皮疙瘩。 就是这么一想岔,反而体会到哪吒往常看她收藏孙悟空周边、以及此番他自己手拿自己周边的心情。 甚至连猴哥看到那些手办时震惊羞涩的神情也能体会了。 不过…… 云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笑纳,毕竟她一山大王有点自己的纪念品也很正常吧!她可不是古人,“可,等会儿就去制作!” “等会儿?”哪吒察觉字眼。 云皎一双桃花眼微挑起,只神神秘秘牵着他手拐进另一家汉服店。 现代改良过的汉服与古代还是有所区别,却也好看,云皎带他来进修,毕竟再好的审美也是需要不断精进的。 何况他本是卷王。 “夫人喜欢哪种款式?”哪吒明白她心思,垂首问。 云皎指了起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还有那套,方才我在店外就瞧见了,很适合你!” 这才是云皎踏进汉服店里的真正目的。 哪吒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套极为重工刺绣的红衣圆领袍,灯下,暗纹似跃动的火焰,明线更是斑斓精致,用料也佳,华光内蕴,贵气天成。 “买,这套必买!”她已极为豪气地下了决断,为小娇夫一掷千金。 之后二人再去定制小卡,收获颇丰,相携归家。 云皎又提了一句:“明日我们去漫展玩,怎么样?” “漫展?”哪吒垂眼看她。 “类似很多人会穿上自己喜爱的角色衣服,然后聚在一起玩。” 哪吒明白“角色”便是类似“戏角”,大致也能理解。 他凝视了云皎片刻,“会有我么?” 云皎仰头看他,见他表情倒不算反感,顶多有一分怕看见红肚兜的复杂。 她意味深长道:“会有的。” 一到家,她的快递也到了,一个硕大的快递盒放在家门口。 云皎喜滋滋地牵住哪吒,从里头取出一套重头戏的衣服。 “当当当!明天漫展,你的战袍~” 这是云皎专门给哪吒买的哪吒cos服,也是她说的“会有的”。 身为一山大王,说的话自然是真,即便没旁人cos,哪吒可以自己cos!哈哈! 吊灯之下,她眼眸亮晶晶的,衬得这身衣服也泛着光泽。 哪吒拎起这件“战袍”,入手的触感与熟悉的衣料截然不同,即便天庭有仙纱绫罗,也不如这手感……奇怪。 轻飘,略带弹性,纹路也是一种怪异的涂料吸附上去的,而非刺绣。 “此间的衣物,与另一界大为不同。” 他评价道。 云皎哈哈大笑,“才两天,没办法给你定制更好的了,穿点塑料算了吧。” 哪吒:“塑料?” 他看向沙发边上的一个塑料袋子,显然,他明白那物便是塑料。 云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可以这么简单理解,这是一种人造化纤材料,非是取自蚕丝或棉絮……哎呀反正就这样。” 科普耐心告罄,暂时到这里。 哪吒:…… “不穿。”听她解释得这般敷衍,他道。 哪吒的确一贯对穿衣打扮有讲究,云皎也知晓。 但她还是露出凶狠情态,毕竟夫君得调。教,岂能日日娇纵?当即杏眸瞪圆。 “你别挑三拣四,由不得你!何况我只是这般比喻,又不是真这样,最多带点静电罢了。” “……” 哪吒沉默片刻,看着衣服,最终答应。 其实能将这般材料制成衣服,已是不易非凡,他又道:“这般制衣,确能使更多寻常人衣着无忧。” 云皎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想,随即认真点头:“是这样。” “——好了,也不真勉强你,你看看你喜欢昨日那套,还是今日的?两套随你选。”她又道。 哪吒最终选了今日这身材质不同的,或许他也心觉新奇。 翌日清早,云皎便开车带他一同去漫展玩,下了车还一直看旁边的哪吒。 虽然他坚持不扎丸子头,但仅是这般红衣鲜艳,已是极有味道,姿容昳丽,风骨清贵。 第317章 除却眼神多了几分清冷沉稳,少了些童稚戾气,活脱脱就是从传说中走出的少年哪吒。 漫展现场人声鼎沸,他这一身“本色出演”的装扮,也很快吸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原因无他,毕竟哪吒本身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质已足够资本。 “哇,快看那个帅哥,是cos的哪吒吗?” “太帅了,像真的哪吒一样!” “是官方请来的coser吗?怎么没看到嘉宾名字上有他,但真的太还原了,哭死……” 哪吒看着将他围起的人群,只道:“我本是哪吒。” 众人:更像了! 不少人已然掏出手机相机拍起照来,接连咔嚓不断的快门声与闪光灯,逐渐让哪吒眉头蹙起,面色渐冷。 直至有人试图靠近,请求拍照时,他微微侧身避开,终于发作:“不可。” 云皎侧眸看他。 “我与你合影,留在家中便可。”哪吒也侧首看她,低声道,“但岂能随意同旁人合照,令旁人手机中存有我的形貌?” 云皎呆了呆。 哪吒一直很有男德,这她清楚,但这话,又隐隐透露着另一层意思。 原本他就不是真正的coser,他是哪吒本人,并且从前一直是神仙中的高冷杀神,加之还喜欢换脸——就是不太喜欢被旁人看见他的脸。 这张脸,从前于他而言,非有多大意义。如今虽已不是,且他原本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但他并不喜欢介入旁人生活。 也不喜旁人介入他的生活。 云皎想通这点后,也不强求,刚要带他离开,哪吒却又牵住她的手。 她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几乎无法察觉,再抬眼,面前人的容貌已成了另一副模样,虽也很帅,却不再那般摄人心魄,多了几分温和。 从绝世帅哥变成了正常帅哥。 “现在可以了。”他自己换了张脸,也算是对云皎的妥协。 云皎:…… 你到底有多少灵力。 最终,只是与几个特别有礼貌的小朋友拍了照,满足了孩子们看英雄的愿望,两人便离开了此处。 毕竟其余的角色造型,对哪吒而言还是超纲了,他看不懂。 云皎又想,究竟是这衣服衬得他像哪吒,还是他本身就像哪吒,以至于旁人一眼就能认出他。 而她起初竟还认不出他,只以为他是个柔弱君子。 她想得出神,哪吒察觉到她目光,垂眼问:“怎么了?” 云皎直言相告。 今日会穿这衣裳,本是依云皎心意。 若是旁人叫哪吒这般穿,他只会打到对方不敢再多话一句。 哪吒眸色幽深,凉凉道:“因为夫人是铁血大王,岂会轻易只因美貌动容。” 云皎:? 她怎么感觉他在挑衅。 “我没说错,起初我当真这般认为。”如今的哪吒倒是很坦然,“毕竟我原以为夫人会早些被美色所惑,却不曾想……夫人还有半路而退的意志。” 云皎懵了懵,前半句算听懂了,说她起初懵懂嘛,成天放着美貌夫君不睡,还要分居…… 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她缓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不也是那个意思嘛!也是说她“懵懂”。只是虽已出了展馆,人流渐少,却也算在外面,他不会明说。 云皎羞恼极了,一时对他又锤又打,哪吒嘴上占了上风,不再多言,只笑着任她打骂。 随后二人换了衣裳,她气也消了,又随他携手赶航班往三太子庙去。 飞行途中,哪吒倒是表现得极其平静,云皎想想也是,腾云驾雾于他们而言早是常态,他只是对机舱内的设施多看了几眼。 第二天清早从酒店出发,很快到了目的地。 山岭清净,古树参天,无数红绸悬于树干之上,如无数条混天绫,更如流动的灿灿火焰。 信众往来,神情虔诚。 哪吒站在殿前,久久未语。 待云皎看向他,他才微抬起方才垂下的眼,缓缓道:“他们所求,为美满,为安宁,自古如此。” 人心所求,不过生老病死,富足宁和。 “但比之那些……”未尽的言语,包含许多,“要好太多。” 求生,求温饱,求上天给一条活路,在被权势遮天,凶蛮厮杀的世界,是更多人的心愿。 不过,无情无欲莲花身时的哪吒,其实听不见凡人的祈愿。但当他有了七情六欲后,那些寄托于香火间的念力也逐渐丝丝缕缕被他感知。 是故,他时而也会化身下山帮人,有时甚至会引荐人才来大王山。 “积善行德,嫉恶如仇;功德之道,总归好事。”云皎道。 或许便是如此,后世才愈发传颂哪吒的故事。 云皎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神像,又看看身边真实存在的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 不同的世界,朝拜着同一个神,而神也是真心在顾念着他们的心愿。 她点燃三炷香,想了想,也递给哪吒三炷。 哪吒看她。 “你想拜谁?”她问。 哪吒笑了笑,“不拜天地,拜自己。” 云皎也笑了起来。 “那我也拜自己。” 她没有拜神像,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与哪吒一同等香燃尽。 香烟缭绕,模糊了神像的眉眼,似乎也模糊了现世与传说的边界。但身边人,他的温度是真实的,通过交握的手源源不断传来热度。 这是她的夫君。 这是她的哪吒。 无论身处何方,是仙是凡,是古是今…… 她想,此情终古不移。 * 几日的游玩结束,二人重归云皎的房子。 洗浴之后,相拥入眠。 鼻尖是晚香玉沐浴露的气息,不是本土花,哪吒从前没闻见过,揽着云皎的肩,亲昵地蹭在她锁骨前。 呼出的热气落在肌肤上,云皎觉得痒,笑了两声,推开他。 哪吒顺势离开,云皎又懒洋洋躺回去。 “此处的床榻,倒是极软。” 他说着,又重新抬手,手臂横过她腰际。 “嗯……”云皎闭着眼含糊应着。 “只是——”他又添了一句,薄唇凑去她耳边,“不及寝殿中的宽敞。” 云皎已是眼皮都懒得掀,哼哼两声。 他越是说这张床榻软,她便越觉得舒服,经过几日的现代生活,她已逐渐与自己的床重新磨合好,只是躺下就已昏昏欲睡。 哪知正是半梦半醒间,哪吒揽在她腰间的手忽一用力,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云皎:? ? ?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揽着坐起,落入坚实温热的怀抱,背靠着他的胸膛。 他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哪吒的头搁在她肩上,垂落的乌发拂过她的肩与手臂,被猝不及防这么一下,她霎时没好气睁眼。 窗帘早已拉得严实,只余下夜灯柔丽的光泽,与往常她在寝殿放的夜明珠的那般微光很像。 云皎看着看着,又困了,索性懒得反抗,仍一副慵懒模样,手往后撑着扶住他臂膀。 睡裙的裙摆堆叠在腿根,米色裙子泛着丝绸的光,一双裸露在外的细白长腿却如凝脂,微微曲起。 哪吒的手落在她腿侧,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了些,稍稍停顿后,轻声问她:“前几日便想问夫人,此处的…小衣,怎是这般样式?” 云皎往身下看了眼,只是打了个哈欠,懒懒答:“这种不也挺好。” 哪吒想了想,吐出两个字。 “不便。” 言罢,掌心贴着她腿侧肌肤游移。 云皎:……? 云皎懵了一瞬,困顿的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待明白过来后,他的手已压了下去。冰凉的戒指冷得她一激灵,方想扭头瞪他,却被他提前预判般,面颊抵着她的鬓角,与她贴得很紧。 他藏了许久的灵力也在此刻用了起来,混天绫不知从何处飘出,系在她双手腕间。 “别用你的嘴说这种话。”云皎被制住,又羞又气,“你可是哪吒!” “是哪吒,也是你夫君。”他仍凑过去,胸膛压在她肩背,唇凑在她耳畔,轻道,“老婆。” 云皎怔了怔。 见她呆愣,哪吒低笑一声,又故作不解,带着几分探究般,哑声道:“怎么了,老婆?我这样唤不对么?” 一面说,一面手上不停,象征着他们情坚不移的婚戒在他指间一闪而过,陷入更深。 云皎已然说不出话,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下意识合拢腿,又被他坏心眼阻拦。 最终,他将她拥得更紧,在她颈间落下细碎湿热的吻,音色含糊。 “其实,如此……” “也别有一番意趣。” “老婆。” 云皎已是羞得不行,攥紧他的衣袖不放手,牵扯着混天绫拂过彼此手腕,在他一次次刻意的唤声中,彻底溃不成军。 第318章 第187章 莲之哥哥与皎皎妹妹。 翌日睡醒,哪吒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小孩。 云皎已不在他的身边。 他抿了抿唇,年幼的身体能捕捉到的灵气太少,远不足以支撑他做任何事,甚至无法判断此刻是梦,是幻,还是又一次单独的时空错位。 哪吒独自在房间里观察了一会儿,已能通过陈设发觉仍是在“现代”,却又仿佛比云皎的房子陈设更古旧些。 屋外还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说明此处还有旁人。 他推门而出,便见一对夫妇窝在电视机前,见他出来,冲他招手…… 经过一番不算长的交谈,哪吒已彻底将眼下境况摸清,他仍在云皎从前的世界,此间时隙却似出现了偏差,往前推了许多年。 此时的云皎,或许比他还小。 也不知云皎眼下身在何处,哪吒正思忖间,听闻这家人说起旁边有家孤儿院。 哪吒与云皎平日里会说些闲话,譬如一些过往经历,包括小时候的趣事。 他早知云皎幼年住在所谓的孤儿院,名字也清楚,正与这对人家说的吻合。 他当即就要去找云皎。 才和家中人说,家中人热情得过头,问他要不要陪同,哪吒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 好容易得以脱身,他推开家门,方才出了单元楼,目光便定住了。 晨起时分的阳光正好,微微柔光,映衬在那一道小小的身影上,约莫七八岁,正是云皎。 此刻她正与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说着话,两股小辫随着她眉飞色舞而晃动,即便此刻年纪还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已乍现锋芒,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哪吒眸色幽深。 似乎察觉到被注视,小云皎忽地转过头来,与哪吒目光相接。 下一瞬,她原本还算随意的笑容顿了顿,旋即爆发出更耀眼的神采,亮晶晶的,似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云皎?”那小男孩不明所以,不知她怎得不说话了。 云皎已然丢下小伙伴,噔噔噔冲着哪吒飞奔而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小脸,眉眼弯弯。 哪吒曾见过云皎自行化作小孩模样,但彼时的她衣着华美,饰品华贵,犹如富家娇养的小千金,此刻,却只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只用最普通的发绳绑着。 “你好呀,你是——”她笑眯眯要打招呼。 “他是谁?”哪吒看了她许久,此刻不免看向那小男孩。 云皎面上灿烂的笑容卡了下,步履也顿住,似乎没想到这开场白,诧异道:“你说谁?” “你方才同他走在一处。”哪吒将目光转回,再询她,“他是何人?” 这般对话,若是成年后两情相悦的夫妻间问询,自是没什么,但哪吒却见面前的小姑娘拧起眉,俨然不悦:“你管我做什么?” 哪吒一怔,“你不记得我了?” 他出门前已照过镜子,镜中便是他幼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云皎此刻看他的眼神,却警惕而陌生。 云皎盯着他这副愣神的模样,哈哈两声,没了方才欢欢喜喜的情态,更像是一种蛮横挑衅。 “现在记住你了——爱管闲事的大哥!” 哪吒:…… 哪吒忽而就想到有一回云皎与他说过的“变态老登”。 小姑娘说罢,已是干脆利落转身,再没看他一眼,犹自又跑去和小伙伴玩了。 自己夫人的性子哪吒最了解,此刻若他上前,只会彻底惹恼她。 哪吒停在原地,手微微握紧,感到了一丝憋闷。 * 第二日,哪吒精心打扮了一番,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他知晓云皎喜欢“貌美”的,此番,胜券在握。 果然,再度在孤儿院门口“偶遇”云皎后,云皎眼睛又亮了起来,颠颠地跑过来。 “又见面啦,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哪吒看着此时小小的云皎,只觉粉雕玉琢,极其可爱。 才要说“好”,忽然,喧闹声响起。 只见孤儿院里走出三个小男生和三个小女生,加上他夫人,整整齐齐七个小萝卜头。 哪吒:…… 云皎见他不吭声,挑眉:“怎么,你不想和我们玩?” 他沉默片刻,才缓道:“想。” “想……与你玩。”他强调。 云皎却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重点,听见了也不大在意,只小手一挥:“那就一起,走!” 于是,哪吒只得加入了一众小萝卜头的队伍。 游戏便是一些孩子们常玩的捉迷藏,跳房子之类的,若只是云皎与他玩,他必然乐在其中,可惜云皎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并没有与他多说话。 他的心思便渐渐不在游戏上,目光始终追随着跑得最快、笑声最亮、主意最多的小云皎。 云皎也发觉他一直在看她,且眼神很是直勾勾,她却不躲闪,反而笑盈盈问:“我叫云皎。昨天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莲之。” 哪吒答道。 “莲之?”云皎歪了歪头,似觉得有些好笑,“莲之,莲之,听着和‘莲子’似的,那不如……你也唤我’饺子’吧!” 哪吒微顿,如今已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但还是不太想喊。 云皎又问:“对了,你姓什么?” 哪吒微微偏转视线,转移话题,“我年纪比你大些,你是不是该唤我声‘莲之哥哥’?” 云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几个小伙伴,“你看他们。” 哪吒不明所以。 “他们都比我大。”云皎理所当然道,“你见我喊谁哥哥姐姐了?” 大王本色初显。 哪吒知晓她一贯如此,唯一认的“哥哥”…… 只有孙悟空,唯有孙悟空。 哪吒想到都气,渐渐将唇抿紧,见云皎还在打量他,又忍了下来,温声提议:“皎皎,想不想去旁的地方玩?” 云皎若有所思。 其余的孩子们听到他们的对话,都有些兴趣盎然,云皎见了,便答应了下来。 一众人便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型游乐园。 期间,云皎还是玩的最投入的那个,但总与旁人保持着一点距离。 跑累了只会自己撑着膝盖喘气,对于玩伴的游戏规则意见,也是听得认真,但若觉不好,立刻便会反驳,旋即给出更好的建议。 这个游乐园里,有一片很简单的影视剧主题区,其中有兜售神话人物的小玩具。 云皎兴致勃勃去看孙悟空,一回头,却见这个才认识的貌美小少年,给自己递了一个小玩偶。 莲花小童子,哪吒。 云皎微微愕然,还是接了过来,说完“谢谢”,又道:“你喜欢哪吒?” 哪吒:“嗯。” “你不喜欢哪吒么?”哪吒反问。 云皎笑起来:“喜欢啊。” 这下轮到哪吒微怔。 “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个反骨仔我都喜欢啦!但要论最爱谁,我是最中意孙悟空的!” 哪吒:…… 这句补充可以不说。 见云皎说完,目光还凝在方才看的孙悟空身上,哪吒只觉胸口有些闷。 他想,大抵是这具身体太弱。 最终他叹息一声,替她将那个玩偶也买了下来。顺带还给另外几个小孩也买了纪念品。 哪吒知晓,若是夫人还有记忆,她一贯大方,也定会这么做。 果然,拿到礼物的小孩子们都很开心,围着他说谢谢。 云皎走在最前面,也是一直笑靥如花。哪吒想了想,忽然微微蹙眉,停下脚步,弯腰扶住了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 云皎立刻注意到,跑回来问。 “似乎扭到了。”他低声道,很是示弱的姿态。 云皎心里蓦然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般怪异只是稍纵即逝,很难捕捉到。 “皎皎,你能否扶我一会儿?”哪吒又道。 “当然可以。”云皎向他伸出手,“怎得这般不小心?” 捉住小云皎温温软软的小手后,哪吒心下只觉得逞,顺势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如此便挨得更近些。 听闻她问,他低声道:“我……自幼身体便不大好,有时活动猛了,心口也会发闷。我们走慢些?让其余人先走。” 这真是把云皎唬得一愣一愣的,她点头,示意小伙伴们不必管他们。一时,在哪吒心中,也算成为了“莲之哥哥”与“皎皎妹妹”的独处时光。 “你可真是娇弱……”她感慨着,又笑道,“不过无事,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哪吒微微侧眸看她。 “我可是我们院里的大姐大!”云皎扬眉道。 哪吒看着此刻还瘦瘦小小一只的云皎,即便体型上纤弱,眼中迸发的自信神采却能极快将人吸引。 第319章 听得她这方壮志豪言,方才那点因孙悟空而起的气闷也已褪下。 他低低笑了起来,“是,谢谢你。” 二人走得慢,见云皎嘴唇渐渐变得干涩,是方才玩闹太久口渴所致,哪吒索性带她去吃东西。 他对许多食物只是浅尝辄止,大部分都进了云皎的肚子,云皎是个鲜少会不好意思的人,但她最后问他:“莲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尽管这两日看来,她天真可爱,甚至无害。 但这一刻,哪吒从她眼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直在巧妙隐藏的警惕。 本性并不会变,这两日,本也是云皎对他的观察期。 她的机警自小就有,并不因年少而变得愚钝,与其说是旁人被他支开,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基于某种判断,默许、甚至促成了这场独处。 那些孩子仍离得不远,而且,也不知从何时,哪吒发现不远处跟了个孤儿院的工作人员。 这让他忽而想到,西行结束之后,孙悟空有一回来了大王山与云皎喝酒。 云皎喝得尽兴,醉意朦胧,便叫哪吒前来照应。 虽然心里爱较劲这些事,但真遇上了,哪吒并不会发作,他看起来与往常差不多,甚至因此引得孙悟空啧啧称奇,“咦?妹夫今日倒是大气,终于想通无甚好吃醋的了?” 哪吒叫云皎倚在自己身上,闻言,只是淡道:“西行结束,你们师兄妹团聚,难得畅饮一次。下回还能这般,谁又知会是何时呢?” 言下之意,这次因“难得”容忍,往后他定会加倍提防,免得孙悟空日日上门。 孙悟空被这话噎住,却还是笑,“了不得了不得,妹夫这是长大了,懂事了!” 哪吒眸色一厉,这下不爽。 “你一只不过五百来岁的猴子,少充老成说教我。” 云皎喝晕,无人监督,他说话俨然变狂。 孙悟空也不恼,反而真论起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到底该算多少年岁。 哪吒:“哦,那又如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不是真有火药味,末了,孙悟空忽地感慨了一声。 “爱或许便是你这般,别无所图,仍一往情深罢。”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摇头,嘀咕道:“啧,定是平日听呆子念酸诗听多了,俺老孙竟也学了起来。” 哪吒当时闻言,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眼下,他迎着云皎那双澄然的眼眸,坦然道:“因为,你是云皎。” 没有前缀,也没有修饰,只因你是你。 无论是叱咤风云的妖王,还是并肩作战的妻子,亦或只是眼前这个敏感又骄傲的小孤女。 只因为,你是云皎。 * 云皎自然早便看了出来,这人是特意将旁人支开的。 如哪吒所想,从有人提议来游乐园起,她便示意不远处的小孩去和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说,这边一整片地方,她早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小少年熟。 所有入口的食物,她都等他先吃过,或者确认是密封完好的,才会简单吃些,也没有与他同去任何偏僻的地方。 尽管他看上去似乎没有恶意,但她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谨慎永远不嫌多。 可即便做了这些防范,她心里也清楚,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独处,仍是冒险。 可是,他实在太好看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瞳如静潭,偏偏眼底又似有跃动的火焰,望向她时,如有灼灼不息的情绪在流淌。 小孩还不懂得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她只觉得他看向她时,那双眼,那般神态,迷人极了。 他像是色彩鲜艳却可能有毒的蘑菇,像依仗荧光吸引猎物的鱼虫,但也因如此,叫人忍不住靠近,尤其叫她忍不住靠近。 她说不清道不明,心底的声音却在渴望,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好看的人…… 她想要。 想要他一直这样,只看着她。 此刻的云皎还不能全然明白这种心态,但哪吒早已看透她。 只要是云皎,便不会甘于平庸。 她总会沉溺于危险的游戏,以证明她本有能力驾驭风暴,而不是被其吞没。 * 之后的日子里,云皎渐渐与这个虽处处透着古怪、却又极其好看,并且恰好长在她所有审美点上的小少年熟络起来。 有时莲之没来找她,她还会去找他。 但更多时候,他“恰好”出现在她身侧的几率更大,而且每每会给她带些小礼物。 礼物不贵重,心意却能看出来,他好似很了解她的喜好,亮晶晶的首饰,酸得惊人的果脯与糖,还有时值盛夏贴心递上的冰饮……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云皎也不愧是云皎,她总能在自己有限的“财产”里,或凭“大姐大”的人脉,淘换到一些也很合他心意的回礼。 当然,对哪吒而言,最能合他心意的回礼,莫过于他的夫人能快快恢复记忆。 不过有时,他又会觉得,就这样“青梅竹马”的生活也不错。 他明白,彼此总会回去,是故并不急着与她相认。 云皎则一直觉得这个小少年很“怪”。 怪好看的,也怪沉稳的,有时甚至过于老成,不像个十来岁出头的孩子,更像老登,比较古板。 最特殊的一点是—— 怪喜欢哪吒的。 他总试图以各种角度给她安利“哪吒”,让她耳濡目染“哪吒特别好、特别棒、特别值得喜欢”这个概念,讲哪吒闹海,讲莲花化身,还讲哪吒多么神通广大,不过他显然也有自己的偏好…… 譬如,更乐衷于说些彰显哪吒厉害的神话传说,最不喜欢红肚兜版本,一旦云皎提了,他甚至会流露出一种“一派胡言”的不忿。 云皎反驳:“你很了解哪吒?现世最广为流传的就是小孩版本!” 哪吒:…… 哪吒就差与她说“此人很堪婚配”,结果听见这个,抿起唇不愿再说话。 到后来,云皎只听,杏眸忽闪忽闪,偶尔还点头,却并不热烈附和。好像这些话听了也不过耳,因为她心底始终坚持自己是猴哥推不动摇,他说任他说。 哪吒似也看了出来,却依旧坚持不懈,惹得云皎忍不住感慨,自己就没见过比他还执着的人。 日子就这样怪异又安宁地过去。 云皎依旧是孤儿院里最耀眼却最让人头疼的那个“刺头”,聪明外露,主意多,不服管,偶尔还会因特立独行而招来些非议。 哪吒也依旧与她关系很好。 直到某一天,天将夜,有一个与云皎关系不错的小孩儿跑来他家单元楼下喊他,说是有几个稍大的孩子打算合伙“教训教训”云皎,找他帮忙。 “云皎还不知道,院里的人都抱团了,他们不让我泄漏这个秘密。”那小孩嚅嗫着,“但我…我觉得她平时对我也挺好的,所以告诉你了。” 他眉眼顿时沉下,当即便随这孩子往孤儿院里去。 天已渐渐昏黑,两人却始终找不见云皎的踪影,连那些个筹划此事的小孩也看不见。 越是看不见这些人,便越知此事或为真。 哪吒的面色越来越冷,如今的他灵力渐渐恢复,已然想要动用法器追寻。 “快看!”旁侧的小孩却忽地出声,“云皎,还有他们都在那儿!” 院里的小孩自然比他更熟悉地形。 哪吒看去,那是一间不大的储物间,只亮着一盏极其微弱的灯,窗影朦胧,有几人的身影缩在里面。 而他能视物,也能通过灵力波动察觉到里面的动作,几个身形较大的孩子藏在其中商讨着计策,云皎背手大摇大摆走去,眼见便要进入其中。 她身后还有个小孩,躲藏在拐角,试图将她推进去。 哪吒的面色已如寒冰,方要动手,却见云皎一个灵巧闪身,她身后的人因惯性栽进门中,而后她手疾眼快将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这点本事想赢我,下辈子吧!”她嗤笑。 里头的人愤怒且懵逼,撞门声砰砰作响,伴随着几声警告。 云皎毫不在意,顺手就将电闸彻底关了,这下,唯一一盏亮着的灯也关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门内一下变得寂静起来,旋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怒骂,“云皎,你赶紧开门,不然有你好看的!” 她只哈哈笑两声,“你既这样说,我更不能把你们放出来,我看你们还是在这里过夜吧。” 里面的怒骂声还在响,渐渐地,小孩们怕黑的恐惧劲上来了,又变成求饶。 “你把我们放了,我们不会再对付你了……” 她淡道:“一人喊我三声老大,和我说对不起,不然,没门儿。” 哪吒没再动了。 很快,里头传来绵延成片的声音。 “老大,对不起。” 第320章 “老大,对不起。” “老大,对不起……” 还伴随着云皎慢悠悠地指点,“欸,一个个来,响亮些~别有浑水摸鱼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这些小孩儿都喊完了,其中一人道:“云皎,可以开门了吧?” 云皎看了看天色,只说:“困了,我要去睡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只说要你们道歉。”她道,“没说放人。” 不管道不道歉,都没门! 哪吒听出她言下之意,心中失笑,又不免涌起柔软。无论在何处,他的夫人,永远是他的夫人。 不过他分明是心里笑,不知怎得,云皎却看了过来。 她一眼锁定了哪吒,紧盯着他那双浸润在月光下的眼眸。哪吒心中微微悸动,似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云皎不管身后门内的吵闹,径直朝他走来,哪吒也朝她走去,二人都默契看向另一边领哪吒来的那小孩。 虽无声,但都是同一个意思:不要告诉旁人,自己偷偷离开就行了。 那小孩也会意了,连忙远离是非之地。 月色如水,喧嚣沉下,只余夏虫偶鸣,两人相视一眼后,寻了个僻静地的长椅并肩坐下。 云皎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后,忽地没头没尾说了句:“哪吒那么厉害,怎不来帮我?” 哪吒眸色骤然变深,也凝视着她。 “想来……”他低声道,“是你太厉害,不必哪吒相帮。” 云皎听罢,先是杏眸弯起,觉得被夸美了,忽又撇撇嘴:“你看出来了!” ——她恢复记忆了。 哪吒要去揽她,她却觉得没劲,还想调侃两声,“莲之,莲之,我的夫君,你还真是演都不演啊!” 这段时间给她灌输了多少哪吒好的记忆。 “你的夫君是哪吒。”他指正,顿了顿,又道,“夫人……佩服。” 佩服她方才干脆的手法,也佩服遇见她之后,她次次举重若轻的手段。 这下云皎是真被夸爽了,叫哪吒如愿抱住她,倚在他怀里,又忽而心起一丝好笑与感慨。 “忽然觉得,你我是挺相配的,在这个世界,我也总被是说刺头。” 哪吒也总是被说刺头。 “但那又如何?”云皎又道。 哪吒不承认自己是刺头,却也不否认,只是挑了挑眉,“是他们不愿承认心底的欲望,却又妄想用欲望约束他人,如此,作何要认?” 云皎唇角弯弯,用力点头,“说的真对!” 哪吒将她拥得更紧,低笑。 “我与夫人,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