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古代当丫鬟》 第1章 [穿越重生] 《穿越古代当丫鬟》作者:城中楼【完结】 本书简介: 黄琪一朝穿越,成了大虞朝一户官宦人家的家生子黄芪。 五岁上,爹死娘改嫁,独留她一个人守着一间院子过活,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受管教嬷嬷打骂。 好在她马上就八岁了,过了八岁就能被选进府里当差,自己养活自己。 她要求不高,只要能吃饱穿暖,不被旁人欺凌就行。 不想这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电子声音:丫鬟系统已上线,宿主是否立即绑定? 丫鬟系统?这名字还真是……贴切! 黄芪面上对系统的名字颇有微词,但行动却很诚实:立即绑定! 从此,黄芪拥有了一个系统。若干年后,她成了大周朝最具传奇性的丫鬟。 有人说她聪颖绝伦,过目不忘,无论何种奇药珍宝,一眼就能辩识真假。 有人说她智多近妖,最擅揣摩人心,从一个小丫鬟一跃成了太后身边最受倚重的摄政女官。 还有人说她风情万种,长袖善舞,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为她竞折腰。 当黄芪听到这些民间传闻,面对后辈请教她成功的心得时,笑而不语。 其实想要成功并不难。 首先你得拥有一个系统。 其次你得学会一些技能,比如辩药、鉴宝、厨艺、医术、书法、乐理、绘画、制香、女红、数术、园艺、骑马、射箭、武术、育儿、管理学、心理学、兵法、农耕……… ps:1.女主有官配,出场比较晚。 2.日更不会断更,有事会请假。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宅斗 女强 系统 成长 日常 主角视角黄芪燕归 其它:系统、穿越、技能、成长 一句话简介:小丫鬟的进阶之路 立意:学无止境,自立自强 第1章 黄芪 寒冬腊月,更深露重。 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黄芪缩缩脖子,将自己埋在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的破棉被里,迫使自己赶紧睡着。 明儿早上就要进府里选差事,可不能睡过头了。 黄芪原叫黄琪,一朝穿越到这大虞朝,被她这一世的爹改了名,叫了黄芪。 她爹黄魁是户部侍郎柳大人府上的家生子,在柳家的药材铺子当采办。 黄芪她娘生下她时,有人去给她爹报信,恰逢她爹刚采买了一车上好的黄芪,一高兴,就给她取了个黄芪的名儿。 黄芪一出生就继承了他爹的身份,也是柳家的家生子。 一开始她还怨恨命运无常,竟让她投生了个家奴的胎。 但后来她五岁上,她爹出门采买药材遭了意外受了重伤,回来没多久就死了。她娘在热孝里迅速改嫁,留下她一个人守着一间空院子过活,这一过就是三年。 这三年的经历早已磨干了她所有的心气,她心里对穿越的不甘和愤懑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对活着的渴望。 古代不比现代社会,一个年幼的孤女想要生存并不容易。 黄魁刚没时,黄家的亲族争着收养黄芪。 黄芪不是真的孩子,自然明白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不外乎就是图谋她家这一院青瓦房。 她自然不会如了他们的意,咬死了黄魁临终时留下遗言,让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坐产招夫,继承黄家香火。 这个时代讲究逝者为大,黄家亲族再不甘心,也不能公然违背黄魁的遗愿,如此,黄芪才暂时保住了家里的院子和她自己。 不过,明的不行,还有暗的,暗地里黄家亲族没少为难黄芪,为的就是磋磨死她,好正大光明的霸占她家房产。 这三年,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好在这样的日子就快要过去了。 柳府的规矩,家生子只要年满八岁就有资格进府里当差。 黄芪前两天刚过了八岁生辰,正好赶上今年最后一茬府里选人。 明儿她就会和其他满八岁的家生子一起进府,只要能被选上当差,她就能自己养活自己。 她要求不高,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凌就行。 许是因着心理压力太大,黄芪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次日一早起床的时候只觉头昏脑胀。 她打开堂屋门,瞬间一股冷冽的寒风逼来,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原来昨夜又落了雪,怪不得她越睡越冷呢。好在雪并不厚,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扫出了一条行走的小路。 扫完院子,黄芪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化在瓷盆里,洗了手脸。接着又去厨房取了点青盐,用柳枝蘸着刷了牙。 倒了洗脸水进来,她开始梳头。 这个时代,像她一样年纪的小姑娘大都梳丫髻。黄芪决定随大流,今天也给自己梳个丫髻。 她才留头不过两年,头发只到肩头,平日为了方便都是编的辫子,因此梳发髻的手法不太熟练。 好在这几日她没事就练习,虽花费了些时间,好歹最后也梳成了。她从枕头下面翻出两根红头绳,小心的绑在发环两侧,给她有些毛燥枯黄的发辫增添了些许鲜亮。 梳洗完毕,黄芪就从柜子里取出一身崭新的棉衣棉裤。这是她一早为这次入府选差置办的。 为了攒钱做这么一身新衣,她硬是咬着牙没给管教嬷嬷赖婆子孝经钱,为此没少挨她的排头。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黄芪珍惜的换上了新衣,桃红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润了不少,这让她对自己选上也多了些信心。 黄芪收拾好自己没一会儿,大门外面就传来秋玲的声音:“黄芪,赖嬷嬷来催着进府了。” “哎,就来。”黄芪大声回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裳,出来堂屋锁上了门,又出去外面锁了大门,才和秋玲一起去大家集合的地方。 今儿关系着前程,没有一个人敢迟到。黄芪和秋玲到了不久,所有人就都到齐了。 赖嬷嬷做最后的训话:“今儿一个个都给我把皮子绷紧了,府里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进去之后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也不要问,谁要是敢不守规矩,惹恼了太太奶奶们,丢了自个的前程是小,连累得一家子没了体面可就是大事。” 为人奴婢,全靠主子给的体面活着,要是丢了体面,可比没了性命还难过。 因此听到这话,众人一个个都禁若寒声,面上露出谨慎小心的神色,此前就算有什么小心思,这会儿也都收起来了。 赖嬷嬷来回扫视一眼,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满意。 “那就跟我走吧。” 赖嬷嬷说罢,起先向柳府的方向走去,黄芪一众小丫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她们是没有资格走大门的,只能从侧面的角门进去,这里是平日厨房采买的人常进出的门,一进去就离柳府的内院不远了。 赖嬷嬷是外院的婆子,按规矩不能进去内院,因此早有内院的人在此等着接人。 这人年岁瞧着挺轻,三十来许,但浑身派头却比赖嬷嬷足的多。 赖嬷嬷称呼她郁妈妈,对她很是客气,一见面就迎上去说道:“竟是您来接,让您久等了。这些小丫头子一个个的没见过世面,磨磨蹭蹭的就是凑不齐人。” “是我来早了。”郁妈妈对赖嬷嬷的态度淡淡的。 赖嬷嬷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越发殷勤的奉承道:“这么冷的天,您一大早就过来,真是辛苦了。” “为夫人办差,不敢言辛苦。”郁妈妈语气仍是不咸不淡。 赖嬷嬷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扯闲篇,主动说起了正事,“这一批的小丫头一共十二人,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八岁,都在这儿了。” 郁妈妈点点头,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黄芪等人,说道:“我这就带人进去,赖嬷嬷,这些日子你教她们规矩辛苦了,这是夫人赏的点心,你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吧。” 她说罢,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攒盒递给赖嬷嬷。 “哎吆,给夫人办差,哪里敢喊辛苦。”赖嬷嬷现学现卖,借用了一句郁妈妈的话,然后眉开眼笑的接过攒盒。 等她转身出了府,郁妈妈才带着众小丫头穿过垂花门,往后宅而去。 她们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又穿过一处花园,最后到了一处院落。 说实话,柳府的宅院格局是远远及不上黄芪前世见过的那些状元故居、王府大宅的,更别说和苏州园林相提并论。 但她这一世从出生就一直窝在自家小院,日日见到的都是三间瓦房,头一回到这古代的大户人家,只见一路明墙净瓦,假山石壁,看的她不禁眼花缭乱。 当然,也不光她一人如此,同行的小丫头大多数也与她一样被府里的气派震住,久久回不过神来。 郁妈妈见了,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声说道:“今儿是头一回,难免新奇,等你们选了差,日日住在府里头,瞧多了也就不新鲜了。” 第2章 众丫头听到这话,不好意思的同时,心里涌出一阵熨帖。郁妈妈真是个良善的人,要是赖嬷嬷在此,肯定会大骂她们狗肉上不得台面,哪里会顾及大家的脸面,说这样的体贴之语。 就连拥有成人心态的黄芪,也不由得对郁妈妈升起一丝好感。 不可否认郁妈妈这么说有笼络人心之嫌,毕竟她们这些小丫头今儿虽落魄,但说不得将来就有一两个成了主子跟前倚重的人。早些落下人情,可比到了跟前再锦上添花的情分更重。 但话又说回来,郁妈妈现在的身份地位是远高于她们的,就算她不说这样的话,也是应有之理。 说到底郁妈妈是个厚道人罢了。 “郁妈妈,今日我们就在这里选差吗?” “郁妈妈,是您给我们分派差事吗?” “郁妈妈,我能和我姐姐分到一处当差吗?” …… 众人见郁妈妈好说话,不免大胆了起来,一个个七嘴八舌的打问起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郁妈妈对此并不露冗烦,反而耐性的回道:“这里是咱们府上当差的仆妇们住的地方,今日选差就在此处进行,一会儿除了我,还有赵管家一起为大家分派差事。至于你们将会分去哪里,我和赵管家会根据你们的特长等因素,看情况安排。” “多谢郁妈妈解惑。” 众丫头听到了满意的答复,纷纷出言道谢。 没一会儿,赵管家来了,选差正式开始。 赵管家大概四十来许的年纪,人中处留着一字胡,面相板肃。 一见到他,众人一下子收了声,不敢再缠着郁妈妈说话,只紧着她手里的花名册,等着一个个叫名字。 “叫到名字的人上前来,说一下自己多大年纪,擅长干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在何处当差。”郁妈妈说着叫了第一个人,“何青莲。” “青莲见过赵管家,郁妈妈。” 上前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着一身青色衣裙,面容清秀,皮肤白皙。 见礼之后,何青莲口齿清晰的说道:“我今年十二岁,擅常算账。家里总共五口人,我爹是外院管事何大用,娘是夫人院里的管事娘子田春,哥哥是外书房小厮何成,姐姐是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青桐。” 听到她的自我介绍,众丫头不禁倒吸一口气,何青莲这家世着实不低,又是第一个被叫到的,大概率能分到一个好差事。 黄芪也觉得她应该前途明亮。 果然,赵管家宣布道:“何青莲,去枫林院当差。” 何青莲面上一喜,忙应下:“是。多谢赵管家,郁妈妈。” 黄芪还疑惑枫林院是什么地方,旁边的秋玲已经小声说道:“是夫人的院子。” 黄芪立即意会,这的确是个好去处,尤其何青莲的姐姐也在此处当差,何青莲去了肯定能受到照拂。 “方秀萍。” 郁妈妈开始叫下一个名字。 “秀萍见过赵管家,郁妈妈。” 有了何青莲的打底,后来的人便有样学样,被叫后先见礼,然后才说自己的信息。 “我会绣花,家里爷奶年纪大了,没有差事,我爹叫方大胜,在外院门房上当差,娘叫王三红,在大厨房当差,哥哥叫方小武,是府里药材铺的学徒,还有两个妹妹,还没到选差的年纪。” 赵管家听着看了一眼名册,然后宣布道:“方秀萍,去药房当差。” “是。” 方秀萍之后,郁妈妈又叫下一个,“吴二妞。” “我……我十二岁,我……我爹叫铁柱,是赶……赶车的,我娘没……没当差……” 听到这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赵管家无声的皱了皱眉。吴二妞被吓的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还是郁妈妈温声道:“别紧张,慢慢说。吴二妞,你擅长做什么?” “我……我……我……”吴二妞低着头,越紧张越说不出来。 “吴二妞是小结巴。” 众丫头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小声,但还是让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吴二妞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郁妈妈看着眼里闪过可惜。接着赵管家就宣布道:“吴二妞,身有隐疾,退回家。” 竟是连差事也不给分派。 众丫头不禁恻然。原本因着何青莲、方秀萍得了好差事的轻松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好在之后虽然有人表现不如意,但再没出现被退回去的,就算最低等杂役,好歹也分配了差事。 不过,越留到最后的人心理压力越大。好差事就那么些,大多会被前面的人占了,排在后面的人就算表现不差,也大概率轮不上。 所以,名册登记的顺序也是有说头的。 有那家境好,父母心思活泛的,家里早早打点了,名字自然会被记在前面,而那些老实的、没有钱打点的人,就会被记在后面。 黄芪就是那没钱打点的,因此被排在倒数的位置。 郁妈妈叫了她的名字,黄芪上前一步,面上带笑,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及不缓的说道:“赵管家好,郁妈妈好,我叫黄芪,今年八岁,我会认药材,家里只我一口人。我爹叫黄魁,曾是府里药材铺子的采办,三年前因公殉职。我娘叫朱小芬,三年前改嫁给了王大钱,现在浆洗房当差。” “黄魁的闺女?”赵管家打量了一眼黄芪,面上浮现出几分黄芪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黄芪不知道被特别关注是好是坏,一时心里打鼓,面上也紧张起来。 郁妈妈笑道:“你说你会认药材,可见是家学渊源。赵管家,不如就让黄芪去药房吧?” “药房这回只有一个缺儿。”赵管家迟疑道 。 黄芪听着忍不住提起了心,药房可是个好去处,只看刚才的方秀萍就知道了,她家境不算差,名字被排在何青莲之后,被分到了药房。 黄芪心里期待着郁妈妈能发发善心,帮自己再说两句好话,又祈求佛祖菩萨保佑,让她心想事成。 也许情绪过于强烈的缘故,她恍惚听到了一个电子音:丫鬟系统已上线,宿主是否立即绑定? 系……统? 黄芪面露茫然,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但还是下意识的闪过一个念头:立即绑定。 “系统绑定成功,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宿主尽快查看!” …… 第2章 玄明粉 黄芪还没有反应,就听到了郁妈妈的声音,“茵陈前几日请假回家嫁人,她夫家是给夫人在南边打理庄子的,茵陈这一成婚多半是要跟着夫家去南边的,正好空出来一个缺,就让黄芪补上吧。” 赵管家沉吟一瞬,随即松口道:“黄芪,分去药房当差。” “多谢郁妈妈,多谢赵管家。”黄芪面上露出兴奋,瞬间把什么丫鬟系统忘到了脑后。 其他丫头见了都一脸羡慕的看着她,恨不得自己也有个被郁妈妈和赵管家另眼相看的爹,让自己替了她去。 黄芪之后,就只剩秋玲一个人了。 秋玲紧张的攥着衣襟,可怜巴巴的望着黄芪,“怎么办,我不会被退回家去吧?” “不会。你好好表现肯定能分到好去处。”黄芪小声安慰道。 秋玲的娘王小妮是大厨房的灶头娘子,黄芪不止一回听过她说让秋玲去大厨房学手艺的话,而且在家里也教过秋玲厨艺。 所以,她觉得王小妮说不得会提前帮秋玲打点。 事实也如她所料,秋玲说自己擅长厨艺之后,赵管家果然将她分去了大厨房。 至此,此次选差正式落幕。众人中有得偿所愿者,也有不如人意者,但总体上还是好的,至少十二个人中,有十一个分到了差事。 “咱们这回还算好的,听说上一批人中,退回家的就有五个呢。”秋玲看黄芪对哭泣的吴二妞露出同情的神色,就凑上来小声说道。 她分到了满意的差事,一改之前的蔫巴,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怎么会退回去这么多人?退回去的人还能再选差吗?”黄芪收回视线,诧异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也跟吴二妞一样说不清楚话吧。”秋玲眼露茫然道。 其实这个消息她也是听她娘说的,不过她娘说的时候她正忙着踢毽子,具体细节根本没有听清。 因此也就答不出来黄芪的问题。 正窘迫时,就听身后有人说道:“上回选差的时间是今年年初,因着去年年底已经选过一回,府里不缺人,所以当时挑人必定会很严格,稍有缺陷就会被退回家。咱们这一批也是赶了个好时候,马上就要过年了,府里各处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只要没有大的问题,都会分到差事。” 黄芪闻声望去,见说话的人竟是方秀萍。 方秀萍发现了她的目光,先是冲她笑笑,又接着说道:“咱们府上规矩宽和,第一次没有选上的人可以再选第二回,不管好坏,一般第二回都能分到差事。” 第3章 “原来如此。”黄芪也对着方秀萍释放出善意,然后说道:“多谢姐姐为我们解惑。” “没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而已。”方秀萍谦虚道。 说罢,对着黄芪又道:“黄芪妹妹,我刚才听到你也被分到了药房,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可愿意与我结伴,明儿一起去上差?” “当然可以。”黄芪欣然应允道。她不像别人,有家里人指点,多多少少知道些府里的情况,她这三年都是一个人生活,就连她娘那边都走动不多,对府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有个人结伴,最好不过。 “那就说定了。”听到明确的答复,方秀萍也很高兴。又与黄芪约定出发的时间,“我们明天早上卯正三刻在角门处汇合。” 黄芪听了,面露迟疑道:“方姐姐,你可知道药房在哪里,从角门走到药房需要多长时间?” 方秀萍对黄芪的问话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耐性的回道:“我没去过药房,并不知道过去需要多长时间。” 黄芪听了,就说道:“之前赖嬷嬷教导我们府里的规矩,曾说过府里各处上差的时间就是卯正三刻,如果我们在这个时间才出发,一路上还要打听药房所在,多半会迟到。” 方秀萍听了,忍不住露出懊恼的神色,说道:“哎呀,我把这一茬忘了,幸好有你提醒。不如我们提前三刻钟汇合吧?” 黄芪这才颔首。 两人说定后,方秀萍还急着回家报信,便先走了。 黄芪和秋玲两个也随着其他人往府外走。 早上进府时天还早,又有郁妈妈带着,她们可以走大路,从游廊一路过来,出府时却不能再走原路,免得惊扰了府里的主子们,得走偏僻的小路。 于是,她们花了比早上多一倍的时间才出了府。 黄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为了选差时不出丑,从早上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敢喝,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揭开米缸上的盖子,里面还有最后一碗米,她狠狠心全都取了出来。 反正从明天开始,她在府里当差,能在府里的大厨房吃饭,家里不留口粮也没关系。 蒸了大米饭,黄芪又从腌菜缸里捞出来半碗酸菜,淘洗了切成丝,又从瓮里取出手掌大小的半块腊肉,切片,准备炒个酸菜腊肉。 黄芪腌菜的手艺连秋玲娘也夸过的,说她腌的酸菜脆爽不烂,酸香纯正,完全没有一丝苦味和菜腥味。 和着腊肉一起爆炒,顿时满屋飘香,酸菜清冽的酸香和腊肉浑厚的肉香揉杂在一起,最终融合成了浓郁的荤酸香。配上白米饭吃,滋味简直绝了。 黄芪就着一碟子酸菜炒腊肉,一连吃了两碗米饭,感觉到了强烈的饱腹感才放下碗。 吃了饭,她又去看昨晚放置在屋檐下的瓷钵,只见里面已经结晶,顿时一喜,小心的将结晶刮出来存在小陶瓮中,便是玄明粉。 玄明粉,是芒硝经风化干燥制得的产物,是一种中药,有泄热通便、清火消肿的功效,可内服,也可外用。 瓮中已有此前黄芪制的半瓮,加上方才这些,估摸着得有个二十斤。 看天色还早,黄芪抱上小陶瓮出了门,径自往常去药铺而去。 黄芪炮制药材的手艺对外说是跟她爹黄魁学的,事实上是她前世在网上看来的方子。 她穿越的那段时间,流行中医养生,一打开手机全是科普中医中药的帖子。她看过的炮制药材的方子倒是不少,可惜最后记住的没有几个。 炮制玄明粉的方子,是她穿越后记得最清楚的。 因着玄明粉制作时机特殊,需要在严寒的天气,制作工艺也比较复杂,所以价值不低。黄芪这三年正是靠制玄明粉养活的自己。 到了药铺,掌柜的正好在,黄芪便把小陶瓮交给他,“周掌柜,这是我最近制的玄明粉,您看着给个价。” 因着她来药铺交易的次数不少,与掌柜的算是相熟,且她的药品质都有保证,所以在称重之后,周掌柜痛快的给了她市价最高,十斤一千文。最后给她称了二两银。 “谢谢周掌柜。那您忙,我就不打扰了。”黄芪面带喜意的把银子装进荷包里,转身就要离开,周掌柜却叫住了她。 “最近官局大量采购玄明粉,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制一些,价钱好商量。” 黄芪听了先是心动,随即可惜的摇摇头,道:“怕是不成。” 周掌柜没想到她会拒绝,可惜之余,又道:“说起来我收购的玄明粉,你制的药效是最好的,好多顾客都指名要呢。你有没有卖方子的打算?” 听到这话,黄芪心里一跳,面上神色不变的说道:“我家的方子是祖传的,不能卖。而且我明日就要去主家当差,以后挣了月钱,大概率不会再卖药了。” 周掌柜先是失望,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是说去柳侍郎府上?” 他是知道黄芪是柳家的家生子。 “是。”黄芪点头,又多说了一句,“主家还记得我爹生前的好处,所以给我分了个好差事。” “哎呀,这可是好事,真是恭喜你了。”周掌柜一副为她高兴的样子,却不再提买方子的话了。 这个时代,家奴虽然不好听,但有时候却算得上一种保护层。至少黄芪有了这层身份,周掌柜就不敢因为孤女的身世,对她强买强卖。 从药铺出来,已至黄昏,黄芪不再耽搁,直接回了家,趁着最后一抹余晖,烧水洗了手脸,然后上床睡觉。 白日里她走了不少路,再加上心绪波动大,一天下来只觉疲惫不堪,一沾枕头就有了睡意。正迷迷糊糊时,却恍惚记起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对了,系统! 黄芪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在心里呼叫:系统,在吗? 第3章 系统功能 “宿主,我在,请问有什么吩咐?” 随着黄芪话音落下,一阵电子音响起。 黄芪没想到白天听到的声音还真不是她的错觉,惊讶之余,发出一道指令:“打开系统。” 随即,一个透明的屏幕悬浮出现在半空中。 看着这个与前世的电脑界面相似的屏幕,黄芪又道:“系统,能介绍一下功能吗?” “使用说明已下发,请宿主自行探索。” “……” 好吧。有使用说明,再加上黄芪前世用过各种电子产品,很快就对系统的各种功能有了大概了解。 总得来说系统的存在是为了帮助宿主学习各种技能,让她在丫鬟这个职位上做大做强,以达到升职加薪的目的。 “其实我觉得你叫学习系统更切贴。”昨天刚知道系统的存在时,黄芪就觉得丫鬟系统这个名字不太好听。 “系统都是根据宿主的职业命名的。”系统的电子音说道。 见说服不了它,黄芪只好继续查看说明书,发现系统功能主要分为三部分,分别是技能学习、资源兑换、任务与奖励。 先看技能学习,宿主在抽取某一项技能之后,需要实际学习才能升级。技能等级分为初级、中级、高级,学习进度以熟练度为标准,初级需要100熟练度,中级需要10000熟练度,高级需要1000000熟练度。 接着是资源兑换,这一功能其实是为了辅助宿主更高效的学习技能,宿主可以用银钱兑换技能书、自习室、名师讲堂。 最后是任务与奖励,系统会根据宿主的学习进度,随机发布任务,完成后将给予奖励。 黄芪最看重技能学习,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技术工都最吃香。 她迫不及待的点击抽取技能,随即出现了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抽中辨药技能。” 与药材相关! 黄芪心里一喜,忙点击查看。 辩药是个大类,里面包含了种植、采收、炮制和鉴定四个分支技能。 黄芪可以先选择其中一个学习,也可以同时学习。她沉吟之后,选择同时学习。 很快四个技能后面就出现了一个学习进度条,种植和采收进度为0,炮制为5熟练度,鉴定为6熟练度。 炮制和鉴定的进度之所以不是0,应该是她本身知道一些这两个技能的知识。 看完了技能学习,黄芪又点开资源兑换,发现里面的学习资源全部都与辩药相关,可惜她暂时兑换不起,一本辨药技能书(初级)需要100两白银,自习室学习2小时500两白银,名师讲堂,配套初级技能书,一节课2小时100两白银。 正可惜时,她突然记起昨天系统好像说有新手大礼包来着,她忙查看起来,很快就找到了。 新手大礼包:初级技能书1本(自选技能)、自习室使用时长3天、名师课堂3节(自选技能) 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黄芪毫不犹豫的选了辨药技能书(初级),名师课堂也选了辩药课程。 很快系统书架上就出现了一本辨药技能书(初级)。 第4章 此时她早已没了睡意,索性拉紧被子躲在被窝里打开了辨药技能书。 可惜看了几页,她就感觉不明所以。看来完全靠自学是不行的,于是她向系统发出指令:进入名师课堂。 瞬间,黄芪感觉周围换了天地。 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自家卧床上,而是置身于一间现代风格的教室,此时她正坐在凳子上,面前的课桌上摆放的正是辨药技能书(初级),一名穿长衫、束发的中年人站在黑板前的讲桌后。 这也太真实了! 黄芪新奇的到处摸摸看看,甚至连老师的课桌也摸了一遍,只觉触觉十分真实。 “现在开始上课,黄芪同学请坐回自己的位置。”讲台上的老师突然出声道。 这让黄芪有一种久远的熟悉感,好似自己又回到了曾经的课堂上,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得感伤了,因为老师已经开始上课,第一句就是自我介绍,“我叫李时珍,字东壁,湖广黄州府蕲州人……接下来这堂课由我来上,请翻开书本第一页……” 李时珍!竟然是编纂了巨著《本草纲目》的李时珍! 黄芪被老师的身份震得一时回不了神。 而讲台上的老师大概也发现了她的走神,说道:“请黄芪同学集中注意力。” 不知是不是错觉,黄芪只觉自己的注意力好似被强行拉回了课堂上,神思一下子清明起来,老师讲课的语句清晰的传入了耳中,刻在了脑子里。 “今天我们主要讲药材来源和自然属性分类,基于药材的多样性,药材可分为植物药、动物药,以及矿物药。接下来我们先讲植物药……” 黄芪一边听,一边习惯性的就要记笔记,可惜她手边没有纸笔。 “……药材的鉴别需要对其性状,即外观形态、质地特征、气味特征、颜色光泽有深入的了解,比如黄芪这味药,有蒙古黄芪和膜夹黄芪两种,它们的外观形态分别是……” 黄芪正随着老师的讲解,仔细看技能书上的图片,不想就听到老师说道:“接下来我们实地看看。” 然后,周围场景又是一变,她来到了一处晾晒药材的大场,这里到处都摆满了黄芪,有才采收的,有切成片正晾晒的,还有刚刚炮制的…… 黄芪跟在李时珍老师身后,一样一样的观察、嗅味、触摸、尝味。 …… 一节课的时长是一个时辰,黄芪上完课回到现实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顾及着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当差,打算关闭系统睡觉。 突然,院子外面远远传来打更的敲锣声,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她不由一愣。这是二更锣,说明才刚到亥时,可是她明明记得之前打开系统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她可是查看了半会儿系统,又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呢。 难道系统课堂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中不一样。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俞棠决定再上一节课。这次进入教室之前,她特意点了一根全新的蜡烛,她之前测过,这么长一根蜡烛能够燃烧两个时辰,。 她上一节课,蜡烛正好能烧下去二分之一。 然而当黄芪再次从教室出来,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蜡烛的长度和她上课前没什么区别别。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上课时,时间流速极为缓慢,甚至是静止的。 这一瞬间,黄芪再次感受到了系统功能的强大之处,第一次是在知道给她讲课的老师是李时珍。 她有些兴奋,有了名师讲堂在,她将拥有比这世上的其他人更多的时间。而时间代表着寿命和财富。 原以为经历了大的情绪波动,她今晚会睡不着,不想才闭上眼睛,就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一夜好眠,黄芪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卯正二刻。 她起床原穿了昨日那身桃红色的棉衣,然后烧水洗脸、刷牙、梳头,出门时已是卯正三刻,一路过去柳府角门,正好遇到了方秀萍。 “方姐姐,我来迟了。”黄芪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也才刚来。”方秀萍说完,又道:“我们赶紧进去吧。” “好。” 两人鱼贯着进了角门,方秀萍才又道:“我娘昨儿已经帮我打听过药房的位置,你跟着我走吧。” “好。” 因着已经知道地址,不用再找人问路,所以她们到药房时,距离当值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此时,药房的门还没有开,两人便在门前的台阶上边闲聊边等着。 突然,黄芪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芪姐儿,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禁诧异,府里竟然还有认识她的人。转头看去,只见是个半大少女,一身半旧的棉衣上面打着补丁,已看不出原色。怀里抱着一把扫帚,缩着脖子筒着手,正盯着她看。 “春芽?”黄芪恍惚一瞬,记起这少女可不正是她娘改嫁后的继女,王春芽。 第4章 考校 “芪姐儿,你是来找娘的吗?”王春芽没等来黄芪的回答,再次问道。 “不是。” 黄芪上下打量王春芽,记起上回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娘朱小芬打发来叫她去王家过年,被她拒绝了,气的朱小芬放话要和她断绝母女关系,果然今年一年就再没上过门。 “我昨儿选了差,今儿来上差。” “呀,你已经选上了?前儿娘还说要帮你打点打点,让你明年去选……”王春芽满脸的惊讶,又急忙问道:“你被分到了哪处?” “就在药房。”黄芪说道。 王春芽面上讶异更多了,还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管事婆子的叫骂声,“腌臜的懒货,日头都晒腚了还不见人影,粪桶里的蛆虫都比你勤快……” “鲍大娘,我来了。”王春芽被骂的脑袋一缩,再顾不得什么,赶紧拖着扫帚上差去了。 黄芪远远的看到,一个婆子过来揪了王春芽的耳朵,喷着唾沫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到哪儿闲磕牙去了,磨磨蹭蹭的不上工,勤等着老娘替你做活不成?” 王春芽瞬间被揪的龇牙咧嘴。 方秀萍看了会儿热闹,问黄芪道:“你和那个粗使丫头认识?” “是我娘那边的继姐。”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且就想隐瞒,也在这人多嘴杂的后宅里瞒不了多久,索性实话实说。 方秀萍听到她们竟是这层关系,倒不好再看笑话,转了话头说道:“那个鲍大娘最是个泼辣难缠的性子,在她手底下做活,可不好过。” 黄芪听了,并不往心里去。她和王春芽不过见过几次面,没什么交情,人家的事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很快,药房里当差的丫鬟婆子陆陆续续上差了。 一个穿了杏黄比甲的十五六岁丫鬟远远过来,走到门口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油漆门,随即看向黄芪和方秀萍问道:“你们是新分来的吧?” “姐姐,我叫方秀萍。”方秀萍上前一步说道。 “我叫黄芪。”黄芪跟着说道。 那丫鬟笑了笑,说道:“你们跟我进来吧,昨儿郁妈妈已经和我说了,一会儿等她来给你们分配差事。” 两人跟着她进了门,方秀萍问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桂枝,在药房专管登记造册的事。” “桂枝姐姐,你刚才说咱们药房是郁妈妈管着?”方秀萍又好奇的问道。 “是啊。”桂枝说着带两人到了药房的院子,“郁妈妈这会儿去夫人院里回事去了,你们可以先四处看看。” 她说罢,带了两个小丫头去别处忙活什么了,黄芪和方秀萍对视一眼,然后打量起周围。 这里是一处小院,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两间耳房的格局,除了两间耳房,门上挂着锁,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 院子里也没种花草树木,全用青砖铺了,这会儿有两个小丫头抬了药匾来准备晾晒。 才看完了院子,桂枝就来了,见了她们的眼神就说道:“咱们这院里的正房做了药库,里面放的全是药材,东厢房放的是香料,西厢房是配药的地方。三间库房,除了郁妈妈和茵陈还有我之外,小丫头门都不能进去,除非得到允许。” 说罢,又道:“两边的耳房是用来休息的地儿,不过左边这间一直是郁妈妈在用,郁妈妈喜欢清静,你们没事别去打扰,若是累了,可以去右边耳房。” “知道了,桂枝姐姐。” 黄芪和方秀萍退回到了院子里,正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时,就见郁妈妈从门口进来。 桂枝比两人快一步迎上去,“妈妈回来了?今儿给夫人回话可顺利?” “没什么大事,就是夫人吩咐一会儿送支人参给大奶奶配药。还有二奶奶昨儿让丫头送来的药方子,也尽快抓了药送去。”郁妈妈说道。 “上月里韩大叔送来的人参还剩一支,一会儿我取了亲自给大奶奶送去。只是二奶奶的药方子,我刚看了,缺一味紫草茸,韩大叔还没送来。”桂枝回道。 第5章 郁妈妈闻言,沉吟一瞬说道:“你先办大奶奶的差,二奶奶的先拖几日再说。” 桂枝欲言又止,郁妈妈却已经转了视线,对着黄芪和方秀萍两人招招手。 “郁妈妈好。”黄芪和方秀萍忙过来跟前等着吩咐。 郁妈妈对两人笑了笑,说道:“今儿是你们头一回上差,可都了解了咱们药房的规矩?” “方才桂枝姐姐已经和我们说了。”黄芪正要说话,方秀萍抢着说道。她只得咽下想说的。 郁妈妈对两人点点头,然后又道:“既然都知道了,我便要给你们分配差事……你们两个可都识字?” 黄芪和方秀萍不约而同的点头。 对方秀萍识字并不意外,倒是黄芪也识字,就让郁妈妈意外了,不过此时也不是深究的时机,她接着说道:“既然都识字,秀萍便跟着桂枝学造册入账,黄芪跟着茵陈学配药。” 说罢,又道:“至于月钱,你们就先拿三等的例,等把本事学会了,我再禀报夫人给你们提等。” “多谢郁妈妈。”黄芪面上一喜,对着郁妈妈福了一礼。从此她就是柳府药房的三等司药丫鬟了,算是有了正式差事和固定收入。 这时,一旁的桂枝说道:“秀萍,你跟我来吧。” 黄芪看着两人去了东厢房,还听到桂枝说:“一会儿我要去给大奶奶送药,你帮我看着药罐子。” 她问郁妈妈:“茵陈姐姐……?” 还没有说完,郁妈妈就说道:“茵陈请假家去了,她回来前你先跟着我吧。” “是。”黄芪便跟着郁妈妈进了中间的药库。 进去了才发现这间屋子十分开阔通透,里面靠墙的位置是三个多斗柜,柜上每个小抽屉外贴着黑檀木标签标记药名,两侧位置分别摆了一个博古架,左边的放了装了药材的锦盒,右边的是瓷坛、玉罐等器物。门口位置摆了一张宽大的硬木长案,上面摆着炮制药材的铡刀、药碾、筛箩等工具。 “你说你认识药材,可是跟着你爹学过?” 黄芪正辨认多斗柜上的药名儿,就听郁妈妈问道。 “是。”她毫无迟疑的承认了。 然而,事实是黄魁从来没教过她这些。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黄魁也是个十分重男轻女的人,虽然他只生了黄芪这一个女儿,但却从来都没想过要把一身本事教给她。他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让朱小芬再给他生个儿子,好继承他的衣钵和黄家的香火。 无论是识字还是药理,都是黄芪前世的记忆。 不过,她的本事总得有个解释的过去的来源,尤其是现在有了系统,对外说是从黄魁身上学来的,是最合情理,也最容易让人相信。 果然,郁妈妈听了她的回答,并未怀疑什么,只面带感叹的说道:“当年你爹是药材铺子的采办,一身辩药本事少有人能及,也不知你学到了几分。” 说罢,指了指墙角的药匾说道:“这是昨儿底下人晾晒药材时不小心打翻了笸箩,收拾的时候把几种药材混在了一起,你去把它们挑出来归类吧。” 黄芪闻言浑身一震,知道她这是意在考校自己辩药的水平,倒也不怵,走过去药匾跟前低头查看。 郁妈妈瞧着挑了挑眉,不再打扰她,转身出了药库。 黄芪发现药匾里混着七八种药材,有她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也有不认识的。 她先把自己认识的挑拣出来分类,然后召唤出系统书架上的技能书慢慢辨认。 大多药材还是很好分辨的,只有两种外观十分相似的,要不是她仔细看了技能书上记载的性状,又比对了图片,还真不一定能分得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芪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至正当空,午时正了。 她正要出门去找郁妈妈,不想郁妈妈却自己进来了。 “怎么样,都认得出来吗?” “妈妈,您来帮我瞧瞧。”黄芪起身让开位置。 等郁妈妈看到被她挑拣出来的药材,又仔细查看一番,发现她竟然全都认出来了后,眼里再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真学到了你爹的几分本事。” 第5章 晦气 黄芪心里自得,但口中却谦虚道:“我比我爹还差的远呢。” “老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好好学早晚能继承你爹的本事。”郁妈妈鼓励的说道。 说罢,又道:“已经午时了,你快去大厨房吃饭吧,去晚了可就没好菜了。” 黄芪这才出来药库。没想到方秀萍竟然在门口等她,没有提前去吃饭。 “我听说你一早上都在干活,很辛苦吧?”一见到黄芪,不等她说话,方秀萍就问道。 “还好,郁妈妈让我分拣药材。”黄芪倒没有觉得多辛苦,反而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实践的过程。 方秀萍却不相信,“那些药材味道难闻得很,我一靠近药库就直泛恶心。还好我跟的是桂枝姐姐,她人特别好,早上只让我守着炉子熬药,并不做别的。” 黄芪看了她一眼,心里摇摇头。在她来,她们这种被分在药库当差的丫鬟,相当于技术工,如果能早点学到一星半点的本事,以后才能提等长月钱,才有前程。 若是一直做杂活,岂不是要一直当最低等的杂役? 不过,人与人相处最忌交浅言深,她并未出言提醒方秀萍。 两人一路结伴到了大厨房,果然已经迟了,在锅灶前盛饭的婆子拉着脸说道:“怎么不早些来?中午没饭了,晚上再来。” “这才正午一刻,哪里就迟了,没饭了,难道不是你们做的不够吃?”方秀萍气的上前理论。 灶前的婆子见了,冷笑道:“哟,哪里来的这么不懂事的丫头,这大厨房的米都是按照夫人定的量下的锅,你觉得不够吃,去找夫人说去。” 方秀萍当然不敢找夫人去,顿时气的脸色通红。 黄芪忙拉住她,低声道:“算了。我有个姐妹在大厨房当差,我们去找她,看能不能匀出两碗饭来。” 方秀萍这才气呼呼的跟着她出来,恨恨的骂道:“这老巫婆,早晚要她好看。” 黄芪摇摇头,出去外面找了小丫头,向她打听秋玲的去向。刚才她在大厨房并没有看见秋玲和她娘。 “王大娘带着秋玲姐姐去三姑娘院里了。” 黄芪摸不准秋玲和她娘什么时候回来,又怕耽误了下午上差,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就看见秋玲和她娘一后一前的过来了。 “芪姐儿,你怎么来了?”秋玲看见黄芪很是高兴。 “我来看看你。”黄芪笑着迎上去,拍了拍秋玲的手,又对王小妮问好,“王大娘好。” “是芪姐儿啊。”王大娘收敛了眉间的郁气,强笑着问道:“今天第一天上差,可还好?” “郁妈妈待人很和气。”黄芪笑着回了一句,随即就说了刚才在大厨房发生的事。 王小妮一听,不由的凝眉骂道:“那老货欺负你们是新来的,故意克扣了你们的份例。走,今儿灶上蒸的冬笋豆腐还有剩的,你们先吃了饭,下午还要上差呢。” “多谢您了。”黄芪面露感激的说道。 秋玲拉了黄芪的手,说道:“这有什么,快来吧,正好我也还没吃,咱们一起吃。”说完,又招呼方秀萍。 大厨房一共三个灶头娘子,王小妮擅长做面食和各种腌菜酱菜。因此她的灶头周围放满了各种瓷坛和陶瓮,不过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独特的酱香味。 她给黄芪和方秀萍一人盛了一海碗冬笋蒸豆腐,上面还放了一撮青红椒和雪里红腌制的酸菜,又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大馒头,说道:“吃吧,不够了还有。” 黄芪这会儿已经饿的狠了,闻言忙咬了一口馒头就着冬笋豆腐吃起来。边吃还边伸出大拇指,赞道:“王大娘,您这馒头蒸的真好,不就菜我都能吃两个呢。” 王小妮高兴的什么似的,说道:“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喜欢就多吃点。” 这时,秋玲端了自己的饭过来,却是一碗汤面片。 “我娘的馒头真有这么好吃?”她怀疑的问道,“反正我是吃不出来你说的什么松软的麦香味,我还是吃面片吧,今天我娘给三姑娘做的鸡汤面片剩了许多,院里的姐姐们又不吃,正好便宜了我。” 听到秋玲的话,黄芪想起方才那个小丫头说王小妮去三姑娘院里的事,于是小声问了秋玲。 秋玲却一脸苦笑的说道:“别提了,三姑娘最近瘦身,别的吃食一口不碰,就爱吃我娘做的鸡汤面片。今儿三姑娘院里的菱歌姐姐来说三姑娘想见见我娘,我娘还以为是要领赏,还把我也带去了,不想却是三姑娘要找我娘的晦气。” 黄芪听着,心思转了转,问道:“是不是三姑娘吃了这些日子的汤面片,非但没瘦还长胖了?” “可不是这样。”秋玲说罢,又一脸惊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第6章 黄芪笑而不语,说道:“你一会儿给你娘说瘦身的人是不能吃馒头面条的,还有鸡汤排骨汤之类的荤腥,可以做些水煮菜,肉类最好吃牛肉和鸡胸肉。” 秋玲听罢说道:“今儿三姑娘质问我娘做的吃食不对,才让她又胖了,我娘还喊冤枉来着,原来真是吃食的问题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三姑娘喜欢吃鸡汤面片,难道王大娘还能不给做不成?”黄芪说道。 秋玲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道:“就是这话,三姑娘每顿吃的虽少,饭菜却是最难做的,每回除了鸡汤面片,我娘还得花心思琢磨做些别的小菜送去,不然给夫人知道厨房怠慢了三姑娘,又是一桩罪过。” 黄芪理解的点点头。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上差的时间了,黄芪放了碗,和方秀萍一起回了药房。 下午的时候,郁妈妈开始教导她辨认药材,“咱们府里的药房和外面的药铺不一样,贵重药材多,普通药材少,像益母草、阿胶这些都得常备,万万不能短缺,不然夫人奶奶们来要,咱们说没有,那可是罪过大了。” “是,郁妈妈,我记下了。”黄芪一边听,一边把这些规矩记在脑子里,这些可关系到她的工作业绩和前程。 “还有,药库的药材一般不会从别处买,都是府里的药材铺子送来,每月列一张单子,药铺那边顺道就给采办齐了。” …… 别看药房不大,但里面的门道黄芪足足听了两天的时间。郁妈妈对她可谓是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一遍。 她感激的同时,对接下来的辩药学习更加用心,除了白天跟着郁妈妈学,晚上回去还要进入系统进修。 新手大礼包的课程只有三节,她很快就上完了,又没银子买新课,只能自学,进度自然慢了不少。但就是这样,郁妈妈也被她成长的速度惊到了,直夸她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慢慢的开始对她委以重任。 比如让她去接收药材铺送来的药材。 “药材的年份、药性你可都得看仔细了,一旦被人蒙蔽有所失误,这亏损的账目可就会落在自己头上。”郁妈妈提醒她道。 黄芪头一回担负这般重要的差事,不免有些紧张,药房里几乎都是贵重药材,要是稍有差池,她可是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郁妈妈见她这样,不免笑道:“别怕,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别大意。不过,一般出不了事,咱们药材铺的采办是我那当家的,他办差最是实诚不过,不会买了假药糊弄自己人的。” 黄芪闻言这才放下了心。不过和药铺的伙计对接的时候仍然没有掉以轻心,一样一样的检查了之后,又召唤出系统技能书全部比对一番,这才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这么谨慎,让来送药材的伙计也紧张起来,好在最后并未出现什么波折,伙计才松了口气,笑嘻嘻的说道:“是黄芪姐姐吧,以后还请姐姐多多关照。” 这伙计瞧着可都十七八岁了,都是快娶媳妇的年纪,却叫自己姐姐,黄芪不由失笑,又好奇他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是听韩采办说的,我们药铺的韩采办和府里管药房的郁妈妈是两口子。”伙计解释道。 黄芪这才说道:“以后咱俩打交道的时间还长呢,可别叫我姐姐了,叫我黄芪吧。” 伙计见她这么好说话,也不再硬喊姐姐,只解释的说道:“府里的姐姐们规矩大,上回我送药材来,是茵陈姐姐接手的,只因我没喊姐姐,就说药材里掺了石头,非要我换一篓来。惹得掌柜的对我好一顿骂。” 黄芪听了,心道原来是吃过亏的,怪不得这么小心。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把郁妈妈写的单子交给他,说道:“上面的紫草茸,郁妈妈交代了要快些送来。” 不想伙计面色一苦,说道:“这可真是不巧,南边最近不太平,药铺也缺了紫草茸,韩采办前几日出了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可真是不巧。不过未必要等韩采办回来,可以随便去哪家药铺买上些,先应了府里的急。 不过,这话她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如何采办是药铺的事,她一个司药丫鬟只管干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打发了药铺伙计,黄芪让跟着来的两个粗使丫头抬了药篓回药房。 不想一进油漆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立在廊檐下,正和郁妈妈笑吟吟的说话。 郁妈妈一见她,就招手道:“黄芪,来,我给你介绍,这便是你茵陈姐姐。” 黄芪答应着走过去,刚想和茵陈打招呼,却见她已经收了面上的笑,一双眸子暗含晦气的盯着她。 第6章 失误 晚上,黄芪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翻看技能书,却感觉心浮气躁,书上的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想到这两天茵陈对她的为难,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 自从那日茵陈休假回来,郁妈妈就让她跟着茵陈当差。 但不知为何,茵陈对她敌意十分重。许是知道郁妈妈看中她,面上对她倒是不打不骂,但私底下却几乎不让她接触药材,只让干些扫地跑腿的杂活,连切药、碾药这样的费力活儿也宁愿让粗使丫头干,也不让她沾手。 黄芪有些苦恼,实在想不通茵陈为何要与她过不去。若说害怕她学了本事顶替自己的位置,也说不通,她是听过药房的人私下讨论,茵陈日后要随着夫家一起去南边的。 可若不是嫉妒,又是什么呢? 如果黄芪一开始在药房遇到的就是茵陈这样藏私的师傅,她许是就认命了,去找别的出头的机会。但郁妈妈已经让她看到了捷径,她实在不想因为一个茵陈改变自己原本的职业规划。 要想办法把茵陈压下去才行。 黄芪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也有心思看书了。 此时,她已经不再满足于自学的速度。要对付茵陈这样有经验的司药大丫鬟,她现在的水平可不够,得尽快把辩药技能提升到初级圆满才成。 可惜她没钱买系统的名师课堂,不然进步绝对会一日千里。 不过没有老师教,她还有系统自习室可以用。 系统的自习室功能黄芪之前没有用过,但有名师讲堂的神奇之处在先,想来自习室应该也差不了。 果然,当她打开系统进入自习室之后,就发现这个自习室可不是普通的自习室,在这里学习,可以加持全神贯注、过目不忘、一点就通、融会贯通等各种,学习效果。不过每次只能加持一种。 可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人震惊了。 黄芪想了想,给自己加了融会贯通的效果。这两个月来,她几乎把辩药技能书(初级)自学完了,但总感觉有些似懂非懂,有好些地方理解的不够透彻。她希望在自习室的学习后真能融会贯通。 人一旦沉下心神,时间总是是过得飞快的。 黄芪是被一阵鸡鸣声惊醒的。她回过神来,退出自习室,才发现她竟然学了一整夜,此时外面天色都快亮了。 她这才发现自习室并没有名师讲堂的时间流速静止的功能,不过有学习效果的加成,已经很值了。 今天还要上差。黄芪来不及再睡一会儿,直接从床上下来套上棉衣棉裤,打了冷水洗手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免得误了差事。 收拾好之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出了院子锁上大门就往府里走去。 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会儿路上的积雪已经到了她的小腿处。她人小力气小,走起路来有些费劲。 好在离上差的时间还有三刻钟,慢慢走也不会迟到。 路上,黄芪一边看路,一边脑海里回想昨晚学习的内容,发现自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不仅对之前生涩的地方学透了,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她突然心里一动,顾不得在路上,打开了系统的技能学习功能查看起来。果然就发现鉴定技能后面的进度条已经达到100熟练度,而系统也不知何时发布了消息提醒:恭喜宿主鉴定技能提升至初级,请及时查看奖励。 已经升到初级了,还有奖励。 黄芪心里一阵兴奋,不过并未第一时间查看奖励,而是查看起其余三个技能的学习进度,此时它们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增长。 种植和采收已经增长至10熟练度,炮制增长至40熟练度。 这是因为她学习辩药技能的同时,也会同时了解一些这三个技能相关的知识。 看来接下来应该购买炮制药材的技能书了,这样就能尽快把炮制技能也提升到初级。还有中级的辩药技能书,也要尽快购买,如果能把辩药技能提升至中级,那么她才算是真正捧住了这个行当的饭碗,再不怕以后没饭吃。 这些念头闪过,黄芪又忍不住一番苦恼,实在是技能书太贵了,她一个小丫鬟暂时根本买不起。 说不得她还得接着卖药材。但她现在每日当差,根本没有时间制药。 第7章 想到这里,她不由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先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她打开系统的任务与奖励接着查看起来。 任务:将辩药技能(鉴定)提升至初级 进度:已完成 奖励:炮制药材技能书(初级)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黄芪顿时一阵兴奋,恨不得立即开始学习。不过,此时已经到了药房前面,不好再分神,只得关了系统。 她进去了才发现茵陈已经来了。见了黄芪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丢给她一把扫帚,道:“去,把院子和门口的雪扫了。” 黄芪虽不想一大早就和人起冲突,但此时也忍不住性子,说道:“茵陈姐姐,扫院子不是我的活,郁妈妈让我跟着你学认药材呢。” 茵陈没想到这些日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丫头竟然敢反驳自己,面色不禁沉了下来,说道:“郁妈妈让你听我差遣,现在我让你去扫院子,你就得听吩咐。” 这话倒让黄芪一时无法分辨,因为郁妈妈的确让她跟着茵陈做事。至于茵陈不教她本事,只指派她做杂活,这种事其实是不能闹到面上来的。就算她向郁妈妈告状,茵陈也会有许多借口说辞。 比如桂枝对方秀萍,桂枝也是每日只让方秀萍做些无关紧要的杂活,不教她登记造册的真本事。 方秀萍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人家照顾她,后来明白过来,也曾明里暗里向郁妈妈告过状,但郁妈妈却并未管过。反倒让她惹来桂枝的报复,这些日子也是很吃了一番苦头,日子正不好过着。 在这一点上,两人有些同病相怜。但黄芪却不打算如方秀萍那般忍气吞声。 正和茵陈僵持时,郁妈妈来了。 这几日郁妈妈经常不在药房,不知道忙些什么。没想到这会儿竟来了。 她一来就告诉茵陈,“一会儿药材铺子的伙计来送药材,你带上黄芪仔细检查一番。” 正好让茵陈找不到理由再指使黄芪去扫雪。 茵陈瞪了她一眼,却又不得不按照郁妈妈的吩咐带了黄芪去角门和药铺的人交接。 今日来送药材的还是上回的伙计小陶,他见了茵陈先是意外,之后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喊了起来。 茵陈却对他不假辞色,亲自检查了药材,又问道:“紫草茸还没有消息吗?” 小陶摇头道:“韩大叔早前已经从南边回来了,但好像摔了腿在家养着,紫草茸也不知采买了没。” 黄芪听着,心道原来郁妈妈家里出了事,怪道这些日子不常见她。 茵陈在小陶的单子上盖了手印,打发了小陶,就指使着黄芪把药篓子抱回去,自己则先走了。 黄芪看着地上分量不轻的药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芪姐儿,你怎么在这里?” 黄芪转头一看,却原来是王春芽,“我过来取药材,你这是去当差?” 王春芽摇头道:“我已经干完活了,正要家去呢。”说罢,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篓子,说道:“这么重你一个人搬不动吧,我来帮你。” 黄芪犹豫了下,到底没有拒绝。 王春芽的力气很大,都不用黄芪帮忙,一个人就把药材搬到了药房门口。 黄芪邀请她进去喝口水,她却看着药房大门一脸敬畏的说道:“我帮你放到门口,就不进去了。” 黄芪无奈,只好让她先走了,然后自己一个人搬了药篓子进去,正巧碰上郁妈妈和茵陈送了一个管事娘子模样的人从药房出来。她打量了一眼,瞧见几人面上的神色都有些不好。 茵陈送了人,回转过来看到黄芪还在腾挪药材篓子,忍不住骂道:“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连基本功都没练好,还想学认药材,你也配?” 黄芪喘着气抬头看了一眼进去药库的郁妈妈,大声的对茵陈说道:“茵陈姐姐,刚才我搬药材回来的时候发现药铺把药材送错了,郁妈妈单子上写的是山药,药铺送来的却是天花粉。” 说罢,又道:“瞧我,又多嘴了不是,这样的小问题想必茵陈姐姐已经看出来了吧?” 茵陈听着她的话,先是不以为然,随即又惊了一跳,一时分不清楚她话里的真假。只能先封了她的话头,“做好你该做的,这些用不着你操心。” 黄芪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说道:“我该做的不就是辅助茵陈姐姐检查好药房的药材么?” “你闭嘴……” 茵陈还要喝骂时,郁妈妈已经从药房出来了,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就爱大惊小怪。” …… 第7章 紫草茸 茵陈还想隐瞒,黄芪却不给她机会,抢着说道:“郁妈妈,是这样的……”她一口气将茵陈的失误之处说了出来。 然后又解释的说道:“不是我非要和茵陈姐姐过不去,实在是错认药材之事事关重大,若真有哪位主子吃错了药,夫人怪罪下来,咱们药房上上下下都逃脱不了。” 郁妈妈听了,不顾茵陈求情的眼神,亲自到药篓跟前检查,果然发现标记山药的袋子里装的是天花粉,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她对茵陈不满道:“你也是药房的老人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茵陈顿时羞愧难当,脸色苍白的说道:“郁妈妈,是我疏忽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郁妈妈没好气的说道:“你现在不应该跟我认错,你该感谢黄芪,若不是她提前发现,等药流出去,你和我都得吃挂落。” 训完茵陈,她又对着黄芪安抚道:“好丫头,咱们药房就需要你这样眼尖心细的,我瞧着你这些日子越发进益了,比茵陈这样的熟手还让我放心。” 这回黄芪没有再谦虚,只笑着说道:“这都多亏了妈妈您的教导。” 郁妈妈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神情缓和了许多。她看了一眼垂着头的茵陈,让她自己想办法把药材换回来,然后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黄芪和茵陈两人道:“一会儿你们两个来药房找我。” 郁妈妈说完就去药房忙了,茵陈也再顾不上找黄芪的麻烦,忙赶着处理药材的事去了。 等她回来,黄芪才和她一起去找郁妈妈。 “你们应该都知道,咱们药房缺少一味紫草茸,二奶奶的药才一直配不齐,再这么拖下去夫人必然是要过问的。”郁妈妈简单的提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们两个都说说吧,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黄芪一时摸不清郁妈妈叫自己来的目的,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倒是茵陈抢着说道:“我听说咱们府里的药铺也缺这味药,不如先让人去别家药铺拆买些。” 这倒是和黄芪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郁妈妈却摇摇头,说道:“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们怕是不知道,这紫草茸原是波斯舶来品,价高不说数量还稀少,并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这些年岭南当地倒也开始出产一些,但到底数量有限。咱们家之所以能采买来,是因为在当地有相熟的药材商。” 说罢,又含糊了一句:“不过最近南边不太平,采买药材不容易。但二奶奶又必须用它来配药,偏我让人去了几家药铺,都说没有。” 这的确是个难题。 其实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把这件事上报上去,让夫人做主,或是再派人南行,或是去亲戚朋友家找寻。 但看郁妈妈的样子,怕是想在私底下解决了这件事。 果然,她沉吟一番之后,对黄芪和茵陈说道:“你们两人若有相熟的人脉能找到这味药,哪怕价钱高些都无所谓。只要办成了,我自有奖励。” 说罢,又道:“前儿,夫人还说要给咱们药房一个二等丫头的例。” 听到这话,黄芪和茵陈不约而同的眼睛亮了亮。只是黄芪心有顾虑,并未第一时间表态,茵陈却是急切的响应道:“妈妈,您这话可是说真的?这二等的例是只给咱们药房的老人,还是新选上来的也可以?” “按理自是给药房的老人,但此事特殊,只要能办成,未必不能通融。”郁妈妈并未把话说死。 茵陈听了,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 这时,郁妈妈注意到了黄芪一直没有说话,便问她的意思。 黄芪犹豫一瞬,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这件事是咱们药房的事,我身为药房的人,自是应该尽力为您解决问题。” 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茵陈太过势力。 茵陈顿时冷笑连连。但郁妈妈却很满意,又勉励了两人几句,才让她们自去忙了。 从药库出来,茵陈看着黄芪,眼里露出敌意,“我劝你最好不要和我争,就算争你也不可能赢。” 黄芪输人不输阵,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罢,不再理会茵陈,径直去药架子处帮着方秀萍晾晒药材了。 茵陈被气的大喘气,有心把她叫回来大骂一顿,却又想起了什么,最终只眯了眯眼睛,出了药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第8章 见她离开,方秀萍才面露敬佩的看着黄芪,说道:“你可真大胆,连茵陈这样的大丫鬟也敢呛声。” 黄芪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这就是技术工的底气。虽然她和茵陈身份不同,但在药房这种看重专业能力单位,她的本事可并不比茵陈差,这一点今天早上她已经当着郁妈妈的面证实了。所以现在就算她再不服管教,茵陈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就连郁妈妈,遇到难题也是找她和茵陈一起商量,这就是认可她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偏头问方秀萍,“你知道咱们药房的药材一直是府里的药材铺子送进来的吗?” “知道啊。”方秀萍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有没有例外,比如去别的药铺买?”黄芪又问道。 “这怎么可能。”方秀萍想也不想的说道,“哪有放着自家生意不照顾,反倒去给别家送银子的道理。再说,咱们药房也算是后宅的一部分,咱们是不能随便去外面采买的,除非老爷夫人发话。” 这样吗? 黄芪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解。 这时,方秀萍又说道:“我突然想起你说的例外也不是没有。” 黄芪闻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方秀萍便说道:“不过不是去外面买,而是主子们收到的一些礼品,如果其中有药材,自己一时又用不到,便会送到药房来折成银子。”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丝丝失望。心里无端的浮现出一丝不安来。 “你问这些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方秀萍好奇的凑近,问道。 “没什么。”黄芪一脸心不在焉的说道。 方秀萍却一脸不相信,不死心的拉了拉黄芪的袖子,追问道:“说说嘛,刚才郁妈妈叫了你和茵陈说了什么事?” 紫草茸的事郁妈妈已经叮嘱了不许露到外面去,黄芪只好找了别的借口,“刚才茵陈认错了一样药材,所以郁妈妈……” 她语意未尽,方秀萍却已经明白了,不由幸灾乐祸的说道:“他们这样的大丫鬟竟然也会犯错,这下可被你抓到把柄了,怪不得刚才她不敢和你对上呢。”又说,“要是我也能抓到桂枝的错处就好了。” 看的出来,这些日子桂枝把她折磨的不轻,她早就恨的牙痒痒了。 黄芪开解她道:“你好好学些真本事,到时桂枝也就不敢欺负你了。” 提起这个,方秀萍就觉得头疼,“我一看到那些账册子,就紧张头晕,我根本学不会。桂枝还老骂我,她一骂我,我就更紧张了。” 黄芪听着也为她感到苦恼,这丫头明显是被整的有些厌学了。 “算了,我已经想好了,等过完年就让家里给我换一处地方当差。”方秀萍情绪低落了一会儿,很快自愈了,“我其实擅长女工,我绣花可好了,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去针线房的,但是我爹说药房能学到本事我才来的。现在看来也未必,所以家里答应让我去针线房了。” “那就好。”黄芪真心为她高兴。 *** 有郁妈妈给的这根胡萝卜在前,茵陈一连几日都顾不上找黄芪的麻烦,每日来上差都显得心事重重,一下差又迫不及待的赶回家去,有时还会出现迟到早走的现象。 这日风大雪厚,路途难行,黄芪擦着点到了药房,发现茵陈还没有来。 方秀萍一脸八卦的凑上来,小声道:“郁妈妈到底让茵陈办什么差事,竟然要给她一个二等丫头的名额?” 黄芪眉梢一动,问道:“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方秀萍笑哼一声,一脸你不厚道的表情,说道:“你还瞒着我呢,茵陈家为这事已经闹翻天了,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 “怎么说?”黄芪疑惑问道。 “听说茵陈原本想把这个名额给娘家的妹子,不想她婆婆不同意,让把名额给她小姑子。”方秀萍幸灾乐祸道,“为了这事,她娘家妈和婆婆昨儿都打起来了。”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问道:“她的差事已经办好了?”难道茵陈这么快就找到卖紫草茸的药材商了? “这倒不知道。”方秀萍不在意的说道,又戳戳黄芪,问道:“这下你知道茵陈为什么看你不顺眼了吧?” “为什么?”黄芪心里已有了猜测,但为了配合方秀萍还是装作一脸懵懂的模样。 果然方秀萍很有成就感的为她解惑:“傻丫头,你这是占了别人的道了。本来茵陈日后出了药房,打算把司药丫鬟这个位置留给自己的妹子,没想到半道上被你截了糊。你说她恨不恨你。” “药房选差,又不是她能决定的。”黄芪觉得茵陈恨她没道理。 方秀萍却道:“她不能决定,郁妈妈可以啊,药房要什么人还不是郁妈妈一句话的事。茵陈家为了这个位置没少给郁妈妈送好处,但没想到最后全都打了水漂。” 她说着还感慨的“啧啧”了两声,说道:“这人啊就得认命,谁让你家和赵管家有交情呢,你可是赵管家一力推荐来的,就是郁妈妈也不能说什么。” “什么?”黄芪心里忍不住惊讶。 她明明是郁妈妈要来的。为什么方秀萍会这样说呢? 第8章 打听 黄芪下差回去的时候,在家门口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狠心的丫头,我不来找你,你就打算一辈子不见你娘我了?”朱小芬挎着个篮子,瞪着黄芪骂道。 黄芪一边打开门锁,一边回了一句:“我见不见你,你不都是我娘。”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要不是春芽回来说,我还不知道你已经选过差了。” 朱小芬说着跟在她后面进门。一进去就到厨房翻腾,看到光秃秃的米缸,不禁皱眉,“你这怎么过日子的,没米没面,你吃什么?” “我每日上差在大厨房吃,家里不需要留口粮。”黄芪不以为意道。 朱小芬听了,又记起先头的话题,语带不满道:“我不是早告诉过你,等过了年再选差吗,你急什么?到时我帮你打点一番,也好找个好去处。” “打点不得要钱啊?您有钱吗?”黄芪撇嘴道。 “我没钱还没关系了,好歹你娘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人情总能落下几个。再说还有你那死鬼爹呢,当年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帮了多少人,就算人走茶凉,也还有几个存了良心的。” “您还别说,这回还真多亏了我爹的遗泽,我才能去药房。” “哼!药房有啥好的,要我说还不如去针线房,学一手刺绣的手艺,以后也能凭着手艺找个好婆家。”朱小芬不以为然道。 “去针线房,我是能缝补还是会绣花?女红上您教我了吗,就说这话。”黄芪说到最后,忍不住语气带了埋怨。 朱小芬顿时眼圈一红,说道:“你这是还怨我呢。可我就算改嫁了,也从没想过不管你,当年我让你跟着我走,是你死活不愿意,宁愿不要你娘,也要扒拉着这一院房子。” 说起这个,黄芪也不服气了。 “我凭什么不要房子,这是我家的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再说我怎么跟着你,我不跟着你我家还是我家,我要跟着你,我早就没家了。” 黄芪上一世也经历过父母离婚,她当时被判给了她妈妈。后来她妈妈再婚,嘴上说着要重新给她一个家,但实际上她在继父家里生活的很尴尬。 所以再来一回,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但朱小芬根本不理解她的心情。 “一间破院子比亲娘还重要吗?要不是你非要争这院子,这些年你至于受这么多罪吗?你这孩子就是心冷。” “我心冷,你要是真把我当亲生的,为啥一定要改嫁?” 黄芪是胎穿,她爹还活着的时候朱小芬是真稀罕她这个闺女,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把她当做心肝肉一样疼。 所以,即便她有两辈子的经历,也忍不住把朱小芬当成了这辈子最亲的人。 但没想到她爹一死,她娘就变了,铁了心要改嫁,根本不顾及她的意愿。 若说那老王家日子风光条件好也就罢了,但老王家不仅是柳府的家生子,而且孩子多生活非常困难,一家子六口人全凭老王一个人当差过活。 所以黄芪是一点不理解她娘为啥要选这么一条路。 但朱小芬却有自己的道理。 “王大钱生了五个闺女,没有一个儿子,我嫁过去只要生了儿子,这个家就是我做主。冲着这一点就算日子穷,我也认了。” “你不嫁人,这家里难道就不是你做主了?”黄芪恨铁不成钢的问道,“我当年是不是跟你保证过,咱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听到这句,朱小芬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 她想到当年才五岁的闺女拉着她的手说:“娘,爹的本事我都偷学会了,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能挣很多钱,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第9章 可是当时的朱小芬根本不相信,她不相信只凭着她们孤儿寡母就能守住这一院子房产,不相信女儿是真有本事赚钱养活她们母女。 所以她才会想着找个能依靠的男人。最后选中王大钱,是她觉得王大钱为人憨厚好拿捏,就算她带着女儿嫁过去,他也不敢欺负她们母女俩。若是她能生个儿子,这个家就彻底是她说了算,到时她们母女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当时,女儿反对她再嫁,还放话说绝不会跟着她走。她只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毕竟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不容易。她想着女儿是不可能离得开她这个亲娘的,就算一时赌气,但迟早要来找她的。 可之后的事实证明黄芪就不是普通孩子,她说到做到,也是真的离得开她这个娘。 而让她更没想到的是,黄芪硬是一个人抗住了黄家亲族的压力,守住了这一院子房子。 这些年过去了,若说没后悔过,那是假话,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朱小芬叹了口气,说道:“都是命啊,人是不能和命争的,你娘我这辈子注定了是个享不了福的命。” 她原是良籍,十八岁那年看上了黄芪的爹,家里人不同意,她就和黄魁私奔了,这才沦落成了奴籍。 但好在黄魁是个有本事的,她跟着他日子过的不算差,不仅家里小有家资,黄魁对她也算体贴。 可惜她一直生不出儿子,黄魁对她就没有以前好了。后来黄魁受伤,一气儿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也没有救了命,让她人财两空。 之后再嫁,不光日子过得精穷,连闺女也和她离了心。 “屁的命,都是自找的。”黄芪也知道她娘和她爹成婚的隐情,对她娘的命理之说十分嗤之以鼻。 朱小芬被她说的一噎,半晌才说道:“我今儿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是有正事。明儿你弟弟满周岁,你王叔想请亲戚朋友在家里热闹热闹,你也来吧。他生下来你还没看过他呢。” 黄芪却脖子一梗,拒绝道:“我不去,我算你哪门子亲戚。” “你这丫头非要气我是吧?”朱小芬简直对这个闺女没办法,骂又骂不过,打又舍不得打,最后只得好声气的劝道:“你怨我,我该受着,但你弟弟到底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你总得认他吧。” “可我明儿还得上差呢。” 黄芪最怕朱小芬软着声说话,这让她想起还在襁褓中时,朱小芬就是这样轻声细语的哄她睡觉,让她总也硬不下心来。 朱小芬感觉到了她软化的态度,立即说道:“不耽误你上差,明儿下午下差之后你过来就行。” 黄芪一时想不到别的借口,只得不说话了。 朱小芬只当她答应了,一时喜得脸上露出了笑,她将篮子里的鸡蛋掏出来放在厨房的笸箩里,说道:“这几天鸡蛋比往日便宜一个铜板呢,我就多买了些,我拿了二十个给你留着吃。” “不用,我自己会买。”黄芪见了,就想把鸡蛋给她原装回去。 朱小芬却露出伤心的表情,“你真要和我分的这么清?我是你娘,给你送点鸡蛋怎么了?你既然不想拿我的东西,那以后也不要再给我送药了。” 她去年生下儿子,算是高龄生产,产后身子虚弱,气血亏空严重。但王家根本没钱给她买补药补身子。黄芪知道后请了保和堂最好的妇科大夫给她诊脉开了方子,每询亲自抓了药送去王家。 黄芪心里叹了口气,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朱小芬见了,也不再逼她,也难得对以前的事表了态,“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但这世上没有回头路,我现在只能把日子往前过。但不论如何,你和小满是我亲生的,我总是想着你们好的。” 她说罢,转身就要离开,黄芪却叫住了她。 “等等。”她说着回屋里取了个瓷盒,塞到朱小芬手里。 朱小芬拿起来看了一眼,“冻疮膏?之前你给我说的偏方,我用了,手上已经不长冻疮了。”她以为药膏是给她的。 黄芪却说道:“这是我给春芽姐的。”说着把上回王春芽帮她搬药篓的事说了。 朱小芬面上露出意外,说道:“你倒是好心。”不过却没有说不要的话。 “还有一件事。”话说到这里,黄芪又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就是药房的郁妈妈,她跟我爹,或者您相熟吗?” “你是说郁琴?”朱小芬眉头皱了皱,回忆的说道:“她男人韩丰从前和你爹竞争过药材铺子的采办,不过当时韩丰是夫人的陪嫁,而你爹是府里的家生子,再加上你爹本事比韩丰厉害,老爷就让你爹做了采办。后来你爹出事,是韩丰帮了他,所以你爹临去前向老爷推荐了韩丰接任他的位置。” 黄芪听着陷入了沉思。按朱小芬的说法,好似郁妈妈这么优待她还算合情理,因为丈夫受了她爹的推荐之恩,所以郁妈妈把这份儿情回报在她身上。 但,她直觉上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见她不说话,朱小芬疑惑的问道:“怎么了,你在药房干的不顺心?” “没有,郁妈妈对我很照顾。”黄芪说着露出迟疑之色,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自己的感受。 朱小芬看了她一眼,说道:“既然已经去了,就好好学些立身的本事,像你爹一样凭本事吃饭也没什么不好。” 说罢,又话风一转,说道:“不过,在内宅做事,你可得改改你那实心眼的毛病,内宅的人都带着两张面皮,你得学会藏心眼,别人家对你说句好话,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你不害别人,但得防着别人害你。免得落得跟你爹一样的下场。” “我爹?我爹怎么了?”黄芪疑惑道。 “没什么,我就随口说说。”朱小芬撇撇嘴,又叮嘱了一回让她明儿记得去吃席,就扭身走了。 黄芪有些莫名其妙,但对朱小芬的叮嘱却听到了心里去。 也许,有些事她得好好想想了。 第9章 周岁 黄芪既然答应了朱小芬,就不会食言。 次日快到下差的时候,她和郁妈妈说了一声,想要提前走一会儿。 “是有什么事吗?”郁妈妈眸光一闪问道。 “今天我弟弟满周岁。”黄芪实话实说道。 “你弟弟?”郁妈妈反应了一瞬,才恍然道:“是你娘再嫁后生的弟弟吧?” 说罢,一脸没想到的表情:“你和王家来往还不少。” 黄芪笑眯眯道:“虽然我没和我娘一起生活,但王家到底是我继父家,他们平时也很照顾我。” 事实上,除了她和朱小芬之间的别扭,她和王家并没有什么矛盾。甚至王大钱和王春芽因为两家之间的关系,有时候遇到了还会帮黄芪干点活。 郁妈妈点点头,大方道:“那快去吧。顺道替我给你娘问好。” “谢谢郁妈妈。” 黄芪从柳府出来先回家,取了她早就备好的贺礼,然后去了王家。 她到时,王家院里已经很热闹了,除了王家本家的亲朋,她还见到了不少在府里当差的人。 王春芽早在黄芪一进门就告诉了朱小芬,朱小芬听了忙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来了?外面冷,屋里坐吧。” 黄芪跟着她进了屋,然后把一个盒子塞到她手里,“这是给小满的。” “你来就是了,还带什么东西。”朱小芬说着,顺手打开了盒子看。 只见里面是个小小的长命锁,虽是银的,但却是实心,锁头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他个小孩子家,你抛费这些钱做什么?”朱小芬又喜又气。 喜得是闺女对小儿子还是上心的。她可了解闺女的性子,在乎谁才会给谁花钱。气的却是闺女不会过日子,这么一块银锁头,起码有一两。 “抛不抛费的,已经买回来了,给小满带上吧。”黄芪不以为意道。 朱小芬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顺着她的话给儿子把银锁挂在了脖子上。 然后叫来了王春芽,“大丫,带你妹子去你屋里玩吧。” 说完又给黄芪道:“知道你不爱人多,去那边屋里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开席了。” 黄芪便跟着王春芽去了隔壁。 王家和黄家一样,也有三间屋子。朱小芬夫妻住了上房,两间堂屋是五个女儿分着住。 王春芽和她二妹王夏生住在一起。 王夏生早从窗户里看到黄芪来了,这会儿见到黄芪撩帘子进来,就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不是黄家大丫吗,竟然愿意贵脚踏贱地,来我们家了?” 黄芪还没有说话,王春芽已经道:二妹,你说啥呢,黄芪妹子好不容易来一回,你还不快去给她倒杯糖水。” 王夏生却把身子一转,背对着她们道:“我不去,还真把自个儿当客人呢。” 王春芽被她的态度气的不行,张嘴就要说什么,黄芪说道:“不用了春芽姐,我不渴。” 第10章 “黄芪妹子,你快坐。真是失礼,夏生平时不这样,今儿不知道犯啥病了,你别见怪。”王春芽尴尬道。 黄芪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春芽就又说道:“还没谢谢你给我的冻疮膏呢。我手上的冻疮一到下雪就犯,我昨儿抹了你的药,一下子就不疼不痒了。” “有用就好,药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你用完了再来找我拿。”黄芪说道。 她这也是实话,她的冻疮膏主要是冬霜,是她自己制的。不过冻疮膏是个很常见的药膏,各家药铺都有自家惯用的方子。因此她的冻疮膏虽然药效好,但却卖不上价钱。 黄芪又不想贱卖,也就不费功夫多做了,只每年做几罐子给朱小芬用。朱小芬在浆洗房当差,冬天手泡在水里容易冻伤,年年都会手上长冻疮。 黄芪偶然想起来一个前世看过的偏方,用柚子皮煮水加盐浸泡冻伤的手,可以去根。今年初冬,她费了不少心思,才托人找到了柚子皮,立即捎给了朱小芬,果然朱小芬的冻疮再没有犯。 王春芽却不知道这些,只觉得黄芪的药很有用,说道:“下回我可不能白要你的,我掏钱买。” 王夏生听着,忍不住嗤了一声,说道:“人家瞧不上的,大姐你却当个宝。” “你快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王春芽这下是真生气了。妹妹在黄芪面前的无礼行为,让她觉得很丢人。 王夏生却觉得她胳膊肘朝外拐,不向着亲妹子,越发讨厌黄芪了,忍不住质问道:“你能选上差,是你娘给你打点的吧?” 黄芪恍然,原来她对自己的敌意是从这儿来的。 “喂,你为啥不说话,心虚了吧?要不是你,今年就是我选上差去药房。”王夏生恨恨的说道。 黄芪忍不住为她的天真发笑,“你?在药房当差的首要条件就是识字和认识药材,你会哪个?” “我……”王夏生哪个也不会。但她还是觉得黄芪抢了自己的机会,“难道你会?” 她就不相信黄芪符合条件,要知道黄芪才刚满八岁,她已经十六了。 却没想到黄芪道:“我当然会,我不仅识字,还认识药材,还有我爹和赵管家、郁妈妈都有交情,所以你懂了我为啥能去药房了吧?” “……”王夏生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黄芪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能去药房当差,是凭我的本事,和你家可没一个铜板的关系。别说我娘没打点,就算我娘给我打点了又如何?她是我亲娘,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你……”王夏生被她这话气的呼呼的。 王春芽一边瞪妹子,一边拉着黄芪想说什么。 黄芪却已经不打算在这里待了,“春芽姐,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给我娘说一声。”说罢,起身就走。 “这……这可怎么好。” 王春芽追着黄芪出去,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出了门。转身看见朱小芬正抱着儿子和亲戚说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第10章 不对劲 朱小芬是开席的时候没有看见黄芪,才知道她提前走了。当时还有宾客在,她忍着没说什么,直到散了宴席,她才把继女叫到跟前问怎么回事。 王春芽不敢隐瞒,只能面露忐忑的把亲妹子干的事说了。 朱小芬当时就气得变了脸色。 王春芽心里害怕亲妹子被责罚,张嘴就要说情:“娘,夏生一向说话不过脑子,不是诚心的。她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没个差事,心里着急。” 朱小芬冷笑一声,眼神似刀子一样刮在继女身上,“她没差事难道不是你们老王家不中用?” 王春芽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虽然继母的话难听,但却是事实。她爹王大钱就是个替主子赶车的,要体面没体面,要人脉没有人脉。 继母进门前,她都十五了还没有差事,家里六七口人全靠她爹一个人的工钱过活,她娘病了连药钱都凑不齐,就那么生生病死了。 继母进门后,实在看不过眼,就找人打点,去年才让自己进府在园子里做洒扫的丫鬟,领三等的差。 所以,夏生选不上差的确怪不到旁人身上去。 “孩儿她娘,宾客都送走了。”这时,去送客的王大钱从门外进来了,一点都没察觉到屋里的紧张气氛,也没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儿王春芽,只凑到妻子身边去瞅已经睡着了的儿子。 他红光满面,说起话来志得意满,“嗨!这小子是个胆大的,今儿那么多人,愣是一声没哭。孩子胆子大,这说明将来肯定有出息,我们老王家今后算是后继有人了。” 朱小芬看在儿子的面上,面色缓了缓,挥手让继女先出去。 王春芽松了口气,迫不及待的钻出了屋。 屋里,王大钱这时才发现刚才屋里不止妻儿两个人,也才察觉到妻子面色不对,不禁问道:“咋了,大丫咋在这儿?” “去问你亲闺女,问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朱小芬咬着牙把今天王夏生质问黄芪的事说了。 却不想王大钱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孩子之间的口角,哪里当的真。” 说罢,见妻子黑沉的脸色,又反应过来转口说道:“这件事的确是二丫不对,明儿我说说她,今儿不是单留了一个卤猪耳朵吗,明儿你给芪姐儿送去,让她别生气。” “哼!这还像句人话。”朱小芬翻了丈夫一眼,然后说道:“我自问嫁进你们王家,对几个丫头尽心尽力,可她们呢,何尝把我这个后娘放在眼里。” “哪里这么严重,大丫她们都当你是亲娘。”王大钱觉得妻子说的太严重了。 朱小芬却冷笑一声,道:“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想法,觉得我到了你们王家,就是你们王家的人了,该事事先紧着你们家的人,不该再管外姓人。我告诉你,不可能,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芪姐儿那是我亲闺女,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可能放弃她。” “孩儿她娘,你这说的啥话嘛,我要有这样的想法,出门就让雷劈死。”王大钱喊冤道。 朱小芬却分毫不动容,说道:“你不这样想,不代表别人不会这么想。二丫不就是例证?” “她有什么资格去问芪姐儿?十五六的大姑娘了,搁别人家早都上差养活爹妈了,可咱们家呢,我好吃好喝的养着她,也不想着她赚了工钱来给我,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她那是为难芪姐儿吗?那是在揭我的面皮呢!” “是是是,这件事是二丫不对,我这就让她给你赔礼道歉。”王大钱一看妻子这是真生气,身材立马矮了半截。说着就要往外走。 朱小芬却道:“你不用去找她,要真有这样的诚心,就让她去给芪姐儿赔礼。” “你放心,明儿我亲自带二丫去。” …… 黄芪并不知道她娘在王家大闹一场的事。从王家出来她并未急着回家,而是转道去了药铺。 周掌柜正在前台翻账本,一见她从门口进来,笑着打招呼:“黄芪,许久不见你了,你这是要找什么药材吗?” “掌柜的,我跟您打听个药材,叫紫草茸的,您知道吗?”黄芪开门见山的问道。 “哟,这药可稀罕,只有岭南那一带才有。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周掌柜诧异道。 听到他知道,黄芪继续问道:“掌柜的既认识,药铺可有卖?” 周掌柜沉吟一番,说道:“这紫草茸价贵,又稀奇,我家药铺原是不采买的,只是近来东家结识了个南边的药材商,这才给铺子进了一些。” 黄芪面上一喜,忙忙问道:“大概有多少,可能卖给我?” “不多,不过十斤过些。”周掌柜说着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倒不是我小瞧人,实是这味药价值不低,一斤需得二两银子……” 她话还没说完,黄芪就忍不住说道:“掌柜的,你家的紫草茸我都要了,就二两银子一斤。” 周掌柜露出惊诧的表情,一再确认道:“你确定都要?” 黄芪肯定的点头。而她之所以这么痛快,一来是为了郁妈妈说的那个二等丫头的名额,二来则是药铺的价格低于郁妈妈规定的上限,郁妈妈之前说过,药价只要不超过三两,就能接受。 最终,黄芪和周掌柜暂时达成了约定,周掌柜先禀报东家,若没有意外就把药铺的紫草茸全卖给她。 “你这是发财了?”正事说完,周掌柜又好好奇的打探道。 “不过是替主家办事。”黄芪解释了一句,才从药铺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有些雀跃,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了差事。如此,药房的二等丫鬟的名额便会落到她的头上。 只是高兴着高兴着,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日,她一进去药材铺,周掌柜就问她要买什么药材,周掌柜如何知晓她是来买药材的,而不是卖药材的呢? 第11章 要知道,往日她只在周掌柜的药铺卖过药材,而从未买过药材。 第11章 风险 虽然心里存了疑虑,黄芪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日在药房只管当差,晚上回去跟着技能书学习炮制药材。 炮制技能学起来比先前的辩药技能慢,因为现阶段她只能记忆理论知识,而没有条件实践。 她不免遗憾,要是她现在有很多银子就好了,这样就能购买技能课程和自习室,快速精进。 其实,郁妈妈交代的差事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只要她和药材铺的周掌柜协商好药价,很轻易就能赚一笔大的。 但,这里面未必没有风险。 黄芪几经思量,还是没有先于茵陈出头。 倒是郁妈妈,等了几日都没有消息,就叫了她和茵陈主动询问。 茵陈防备的看了一眼黄芪,咬咬牙说道:“我家里已经去打问了,再过两三日必有消息。” 郁妈妈听了有些失望。今儿夫人已经过问了二奶奶配药的事,她好不容易才给圆过去,根本等不了这么长时间。她转头望向黄芪。 黄芪面上就露出犹豫的神情。 郁妈妈见了,勉励道:“只要能找来药材,一切都好说。” 黄芪这才道:“我找到一家有紫草茸的药铺,不过人家未必会相信我,愿意卖给我药材。”说着她就把周掌柜的顾虑和药材的价格说了。 “这样,你和人家再商量商量,我可以提前把药钱预支给你。”郁妈妈沉吟着道。 黄芪脸上露出喜色,同意了郁妈妈的提议,“那我过两日再来找您。” 从药房出来,茵陈看着黄芪的眼神里夹杂着嫉妒,“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瞧着吧,还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黄芪半点也不恼,笑吟吟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茵陈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黄芪这才敛了脸上的表情,眉间沉凝起来。 郁妈妈果然说话算话,晚上黄芪下差的时候她就把药钱送来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两。一斤紫草茸,黄芪说了三两银子,比周掌柜给的价格高了半两。 拿了银子,就得办事。 次日,黄芪专门请了一日的假,为的就是采买紫草茸的事。 郁妈妈对她很是放心,半点想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倒是茵陈,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黄芪。 “郁妈妈,那我就去了。”黄芪说着从药房出来,在院子里见到茵陈,还笑着邀请道:“要不茵陈姐姐和我一起去吧,姐姐对药材也有几分眼力,不如帮着瞧一瞧。” 茵陈觉得黄芪这是在跟自己炫耀呢,气的脸色发红,张嘴就要说什么,郁妈妈就从药房出来说道:“三姑娘处要些消食的茶饮,茵陈你一会儿配了送去。” 茵陈只得收了表情,答应道:“是。” 黄芪露出个遗憾的表情,也不再撩拨她,直接出来了药房。 …… “郁妈妈,黄芪才当差多久,您还真打算让她升二等的例啊?”黄芪走后,茵陈咬着唇问道。 “我早就说过,各凭本事,机会我不是没给过你,你把握不住有什么办法?”郁妈妈看着茵陈一副无奈的神情。 “可是……”茵陈还要说什么,郁妈妈已经不耐烦听了,“行了,三姑娘的药茶你尽快配好送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茵陈看着郁妈妈离开的背影,面上忍不住露出沮丧。 这时,桂枝过来小声问道:“还真让那小丫头得了头筹?” 说罢,又道:“你也真够没出息的,一个小丫头都奈何不了。” 茵陈心里正烦乱着,闻言没好气的说道:“人家有个当过药铺采办的老子,我有什么办法?”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刚开始我也差点小瞧了这丫头,想着一个孤女没什么厉害的,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人脉。”桂枝摇头道。 茵陈听着,看了她一眼,说道:“一时得意可不算什么,不过是个二等的例,想越过我去,做梦!” 这可真是只会嘴上厉害。桂枝心里摇摇头,又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郁妈妈这几日很少来药房,不知在忙什么?” 茵陈摇摇头,一脸不在意的神情,“左不过是为夫人当差。” 桂枝见状,眼里的轻蔑一闪而逝。这傻子,药房这些日子的暗潮涌动她竟一丝也没看明白,真是白瞎了一等丫鬟的例。 要不是自己比她小了几岁,根本轮不上她做药房的首席丫鬟。 虽然桂枝心里不屑,但面上还是一副为茵陈着想的态度。帮着骂了几句黄芪奸滑,郁妈妈太过偏心的话,一副姐俩好的模样,让茵陈越发的对她交心。两人约定之后就算黄芪成了二等丫鬟,也要对她不假辞色。 黄芪还不知道未来的同事已经商量好要孤立她。请假的第二天她就把一匣子紫草茸交给了郁妈妈。 郁妈妈也如之前承诺的一般,马上就去找了夫人请示,给黄芪提二等丫鬟的例。 第12章 出事 升职加薪的确是大喜事,郁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宣布,大家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面上都热切的道贺。 桂枝作为药房里除了茵陈之外的一等丫鬟,笑眯眯的看着黄芪提议道:“这样的好事儿你可得请客。”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笑着起哄,“是啊,你这个年纪就提了二等,可是咱们当中的头一份,可得好好请大家吃一顿。” 黄芪也不小气,痛快的说道:“行啊,等我安排好了日子,就通知大家。” 桂枝接口道:“还用特意安排什么日子,再过几天就过年了,要我说就三日后。” “既然桂枝姐姐说了,那就三日后,我请大家喝羊汤。不拘是早上还是晚上的,都成。” 对于吃什么,众人倒没有太多意见。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一个孤女,年纪又小,也没个长辈帮着操持。 于是,纷纷说好。 这时,郁妈妈招手叫了黄芪到跟前,笑道:“虽是你请客,只是这银子我替你出了。” 说完,见黄芪还要推辞,就又说道:“你才多大,当差才几天,能攒下多少银钱?我好歹和你爹有几分交情,便充一回你的长辈,这次的银子我替你出了。” 这话可真是,郁妈妈存的是好心,但这话传出去可叫朱小芬这个亲娘怎么想。 只是也不好拒绝,黄芪只能接受了这份好意,“多谢郁妈妈。” 说罢,又说:“到时您也来吧。” 郁妈妈点点头,“我肯定去。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去忙差事去吧。” 黄芪转身,又迎来一波同事们的艳羡。连桂枝都忍不住说道:“郁妈妈对你可真好。” 再这么下去,这个二等的例可就要变成一等的了。桂枝不禁生出些危机感。原以为茵陈走后,这药房的首席丫鬟肯定是她的了,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她想着不能再让黄芪这么得意下去了,得想个法子压一压这丫头的风头才行。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来法子,药房就出了一件大事。 二奶奶从药房配的药吃出问题了,连夜请了大夫,连夫人都被惊动了。 彼时,正是下差的时候,按照之前的约定,黄芪正要带着药房的一众丫鬟婆子去喝羊汤。 她们还没出门,郁妈妈就匆匆的来了,“夫人有话,今日药房所有人皆不许下差回家。”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茵陈忍不住问道:“郁妈妈,出什么事了?” 郁妈妈沉着脸色,先是说了二奶奶吃药吃出问题的事,然后说道:“此事没有夫人的准许,谁都不许多嘴议论,一会儿有人来提审你们,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就行。” 听到这话,众人越发紧张。黄芪心里有些许猜测,一直观察着郁妈妈的神色,却看不出来什么。 一旁的方秀萍已经被这阵仗吓的要哭不哭的,拉住黄芪的手说道:“主子吃了咱们药房的药出了问题,夫人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会不会让人打咱们板子啊?” 黄芪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夫人会如何处置,只小声安慰道:“郁妈妈不是说了夫人还要提审,也不定就是咱们药房的问题。” 话音才落,方秀萍就惊呼一声,示意她朝药房大门看去,只见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持棍杖的进来了。 见到这一幕,不止方秀萍这些小丫鬟吓的不知所措,连郁妈妈的表情都难看起来。 她对着其中一个婆子问道:“可是夫人有什么话?” “夫人让咱们来提人,但凡接触过二奶奶的药的人,全都带过去审问。” 郁妈妈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点人:“茵陈、桂枝……” “郁妈妈,我就是登记造册的,根本不曾接触过药材啊……” 桂枝张口就想求情,却被一个婆子呵斥道:“闭嘴,到了夫人跟前自有你分辩的时候。” 第12章 桂枝吓的脸色一白,再不敢说什么,只跟着茵陈往门口去。 郁妈妈接着点人:“黄芪、方秀萍……” 方秀萍此时已经吓得哭起来了。黄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着方秀萍跟在了桂枝身后。 点齐了人,刚才发话的婆子就道:“夫人还等着呢,咱们这就走吧。郁妈妈劳你也跟着去一趟吧。” 郁妈妈跟上去:“这是应有之理。” 一行人出了药房,往夫人住的枫林院走去。这里平日是不许她们过来的,一路上青瓦白墙、绿竹假山,景致很是不错,只是谁也没有心思看,想的都是一会儿夫人会怎么审问她们,应该怎么说才能把自己摘出来。 黄芪也不例外,一边猜测着二奶奶的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边暗暗观察着前面的郁妈妈。她才给药房采买了紫草茸,二奶奶就出问题了,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枫林院位于整座府邸的中间位置,从药房过去需得一刻钟。她们一行一进院门,就有婆子喝道:“都在这里等着不许动不许说话。” 说罢,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檐廊下说道:“尤妈妈,人都带来了,还请您示下。” 此时,黄芪才看清檐廊下立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袄。 “郁妈妈,夫人让你先进去。”这人说完,转身进了身后的小花厅。 郁妈妈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进去。 此时,天色已经麻黑了。黄芪等人站在冷风凛冽的院子里,忍不住打哆嗦。有那胆小经不住事的已经开始啜泣了,却被周遭看着她们的婆子一声厉喝,“夫人住的地方,容得你们流猫尿?还不快闭了嘴。” 顿时,众人吓的连声气也不敢大喘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芪感觉自己的腿脚被冻的没有知觉了,厅里才出来一个人,是方才进去的尤妈妈。 她对院子里的婆子道:“带茵陈、桂枝、黄芪三人进来,其余人等你们各自分开审问一遍。” 婆子们粗声说了声是,就各自提人了。黄芪和茵陈、桂枝三个被一个婆子推搡着进了花厅。 骤然由冷变热,黄芪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愣神时听到有声音说道:“郁妈妈,这就是你说的三个最有嫌疑的丫头?” 黄芪听的一个激灵,连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夫人,细眉长脸,眉间自带威严,穿了一身宝蓝色绣如意百合纹的长袄,正坐在一圈椅上打量着她们三人。 还来不及思考,她前面的茵陈和桂枝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了,她也只好随大流跪了。 然后就听到郁妈妈的声音,往日的舒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发涩,“回夫人的话,二奶奶的药这三人都碰过,茵陈亲手给二奶奶配的药,桂枝登记造册的时候也是见过的,黄芪……”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道:“二奶奶药里有一味紫草茸,就是黄芪亲自采买来的。” “哦?就是那味连韩丰都采买不来的药,被这个丫头找到了?”夫人声音淡淡的,并不能听出喜怒来。 “是这丫头。”郁妈妈微微颔首,然后说道:“虽说这三人都有嫌疑,但要说最有可能出差错的还是黄芪。” 黄芪听到这里,再顾不得什么,猛的抬眸望向了郁妈妈。 第13章 定罪 郁妈妈避过了黄芪的视线,背对着站着。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地上不断拉长,在黄芪眼里显得格外可怖。 直到半晌后,夫人问道:“哦?你觉得二奶奶出事是黄芪弄的鬼?” 问罢,不及郁妈妈回答,又说道:“若是我没记错,你前儿才在我跟前夸了这丫头是个好的,才当差一个月就破例提了二等。” “夫人容禀,黄芪她年纪小,眼力还未到家,许是急于立功才认错了药材,未必就是成心的。”郁妈妈垂首道。 她这话句句为黄芪开脱,但字字又定了黄芪的罪。 厅里众人此时谁也不敢出声,静静等待夫人的反应。 茵陈和桂枝对视一眼,面上的紧张不约而同消散了许多。两人都在心里盼着郁妈妈再公正一些,好将这罪名扣实在黄芪身上,千万别冤了她们这些无辜的人。 黄芪心里焦灼的厉害,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却都生生忍住了。 厅里的气氛压抑又沉寂,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夫人才出声道:“郁妈妈说你认错了药材,你可有要辩驳的?”这话却是对着黄芪说的。 黄芪的心蓦地一松,缓缓吐出了口气,然后朗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对自己的辩药之能有自信,绝对不会认错药材。” “你是说二奶奶的事与你无关了?”夫人的声音淡淡的,辩不出喜怒。 却叫郁妈妈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顾不得规矩,抢先说道:“夫人,黄芪小孩子家才见过多少世面,哪里就有多大的本事,又怎么能保证不会犯错。” “是吗?你这样说,是肯定问题出在黄芪身上了?”夫人意味不明的问道。 “这也只是合理推断罢了。”郁妈妈说道。 夫人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转眸看向黄芪:“你自己觉得郁妈妈说的可对?” “夫人,奴婢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对不会认错药材。”黄芪坚声说道,“若是夫人心里存疑,大可找了别人来鉴定,看我是否采买了假药材。” “你可想清楚了。若是我真大张旗鼓找人来鉴定,到时证明是你看错了,这府里可断容不下你的。”夫人缓缓说道。 黄芪还未说话,郁妈妈就厉声说道:“黄芪,还不赶紧向夫人认错。” 说罢,又请罪道:“夫人,黄芪是药房的人,都是我管教不严,才让她犯下这等大错,还请您看在这丫头年幼失怙的份上,轻罚吧。”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黄芪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黄芪一脸感动的望着郁妈妈,“郁妈妈,我知道您对我好,当初我选差是您把我要到药房的,之后您又爱惜我的本事,破例给了机会,让我为药房采买药材,如此我才能升上二等的例。如今又在夫人跟前为我求情,您这般待我,实在让我无以为报。” 听到这些剖白,郁妈妈心里松了口气,面色也缓了下来,等着她顺着自己的话认错。 却不想黄芪画风一转,说道:“您这样看重我,我绝不能让您受我的连累。” 说罢,毅然决然的向夫人说道:“夫人,您找人查吧,若是真的是药材有问题,我愿意一力承担所有责任。若不是药材的问题,还请您还我的清白。” 郁妈妈蓦地变了脸色,还来不及说什么,夫人就发话了,“倒是个烈性的丫头,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性子。行,那就找人查吧。” 她说着就吩咐一旁的尤妈妈,“去请保和堂的掌柜来,让他帮着看一看。” 尤妈妈道:“正好,二奶奶请了保和堂的大夫帮着查看药渣,连掌柜的也惊动了,人正在咱们家呢,我这就去请来。” 夫人点头,然后指了身后的丫头,道:“喜鹊,你去药房取剩下的紫草茸。” 喜鹊才要答应,郁妈妈就说道:“夫人,我也跟着去一趟吧,不认识药材的人怕是一时找不到。” “不劳烦郁妈妈了,我虽比不得您,但也知道些粗浅的药理。”喜鹊细声拒绝道。 郁妈妈看了一眼夫人,见她没有说话,只得退回了原地。 喜鹊和尤妈妈出去大约有两刻钟的时间才回来。 “夫人,保和堂的掌柜到了。” “夫人,药取来了。” 夫人抬了抬手,道:“让去看看吧。” 尤妈妈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厅里众人焦急的等待着鉴定的结果。 黄芪感觉身上聚焦了不少打量的视线,虽然她有底气,但还是免不得紧张。 上座的夫人并未打算此时说些什么,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直到过了许久,尤妈妈才重新进来,凑近夫人的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夫人的视线就落在了黄芪身上。黄芪顿时一个激灵,忍不住直了直身子,眼神里露出期盼。 “你给大家说说吧。”夫人看向尤妈妈。 尤妈妈便转身说道:“方才保和堂检查了药房剩余的紫草茸,药材没问题。” 黄芪提着的心瞬间落地,紧张过后一放松,只觉全身都有些脱力。 郁妈妈却丝毫没有一点喜色,在听到尤妈妈的宣布后,猛地转身看向了黄芪,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黄芪此时却不看她了,只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第14章 处置 “还有谁直接接触过二奶奶的药?”夫人问郁妈妈道。 郁妈妈扫了一眼黄芪,收敛情绪回道:“茵陈,二奶奶的药是她亲手配的。桂枝登记造册看见过,却并未上手。” 第13章 茵陈听了,急声喊冤道:“夫人明鉴,奴婢只是按方抓药,绝对没有一丝错漏。” 说罢,又祈求的看向郁妈妈:“郁妈妈,您可要给我作证啊,我在药房这么多年,一直谨小慎微,可从未有一丝错漏啊。” 郁妈妈便道:“夫人,茵陈是药房的老人了,她手底下的活儿鲜少有错漏的。” 夫人闻言,似笑非笑的望着郁妈妈,说道:“这么说来你们药房的人都是无辜的了?那么二奶奶的药又是怎么回事?” “这……”郁妈妈垂着视线,请罪道:“奴婢愚钝。” 审问到这里,事情便陷入了僵局。夫人一个个打量着底下众人,问一旁的尤妈妈,“其他人可有问出什么来?” 尤妈妈微微摇了摇头。夫人的神色不由凝了凝。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夫人,保和堂的大夫来了。” 黄芪记得刚才尤妈妈说过,二奶奶请了保和堂的大夫验看药渣。如今他过来,必是二奶奶那边有了什么结论。 尤妈妈听到声音,请示过夫人之后就出去了,没一会儿重新进来与夫人耳语了几句。 夫人为 微不可查的眯了眯眼,与尤妈妈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让人都回去吧。” 众人闻声,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一个个不自主的肩膀塌了下来,急速跳动的心率也缓缓平稳下来。 黄芪跪的太久,腿脚已经麻了,起身时一个踉跄,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转头一看竟是桂枝。 “没事吧?” 黄芪抿着唇摇摇头,抽出了胳膊,然后与她一前一后朝外面走去。此时,院里已经没有人了,此前的婆子和被押来的药房的人不知是还没有审问完,还是审问完已经放回去了。 方才,郁妈妈临走时被夫人留下了,因此同路回去的时候就只茵陈、桂枝和黄芪三人。 黄芪今日经历了这一遭惊心动魄,此时心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茵陈沉着神色,一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桂枝,左右看了看她们两人,开口说道:“自从我到药房当差,还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阵仗,幸亏查出来咱们药房没有问题,不然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茵陈听到声音,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眼里露出浓浓的后怕,看向黄芪的眼神格外复杂。 半晌,她才接着桂枝的话说道:“看最后的情形,多半问题出在二奶奶那边了,不然我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的被放回来。” “你们说二奶奶到底出什么问题了?”桂枝好奇的问道。 黄芪摇摇头,眼里露出茫然,显然对二人的推测不明所以。 桂枝原也不是问她的,便把视线放在了茵陈的身上。 茵陈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出来。 桂枝只得收了八卦的心,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我被分到药房的时候,就听人说这里是个要紧又不要紧的地儿。原本还不知道什么意思,这回算是知道了。说起来,还是咱们这些小丫鬟艰难,平日谨小慎微,活干好了没人夸,可一旦出了问题,说不得小命都得搭进去,还不知道为的什么。” 茵陈听着,脸上露出个讽刺的笑,随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儿这事不光咱们糊涂,那些自诩精明的也未必反应的过来,以为自己算计了别人,却不想是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茵陈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桂枝盯着茵陈问道。 黄芪看看桂枝,又看看茵陈,一副没有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迷的神情。 茵陈见了,先是对桂枝说了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随后,又看向黄芪,意味不明的说道:“你倒是好运气!” 原本觉得茵陈太小气,什么也不告诉的桂枝,听到这话,立即认同的点点头,“可不是好运气,今儿连郁妈妈都不敢维护你,你却能把自己摘个干净。” 茵陈听着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刚才在对牛弹琴,再没有兴致和两人说下去。恰好,她们已经走到角门了,于是就此分开。 黄芪回到家的时候,朱小芬已经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我不是给你家里的钥匙了,咋不进去?” 朱小芬这会儿根本无暇说别的,只语速急切的问道:“我听说药房出事了,你被夫人的人带走审问了?” “已经没事了。”黄芪说着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才发现门是开着的。 此时,朱小芬才说道:“我先来给你做了饭,烧了热水,却迟迟不见你回来,我在里面等的心焦,才出来等着。” 黄芪点点头,见朱小芬还要问什么,就道:“我身上冷的很,先去洗个热水澡,出来了咱们再说话。” “别洗头。”朱小芬叮嘱了一句,去厨房给她把热水提到卧室,又去灶上热饭。早前做的饭,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黄芪泡在加了生姜和艾草的热水里,狠狠打了个冷颤,才感觉一身的寒气被逼出了体外,身子从内到外慢慢的暖了起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沿上,一边复盘今日之事的经过,一边暗道了声侥幸。 直到外面朱小芬喊人了,她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子裹了棉袄出去。厨房里朱小芬已经把饭盛出来摆在了桌子上,一碗鸡蛋羹,一碗白米饭。 黄芪把蛋羹浇在饭上,也不要筷子,抓了勺子就大口的吃了起来。 朱小芬在旁边看着,心疼的不行,哑着声问道:“今儿吓坏了吧?” 黄芪看了她一眼,扒了最后两口饭,才说道:“怕倒是不怕,就是紧张。” 事实上,药房会出事她早前已经有所预料,她也已经准备了保全自个儿的法子,自然不怕被牵连进去。但此次她也算是火中取栗,头一回谋算这么大的事,到底紧张事情的发展会不会如她所想。 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朱小芬听不懂她的深意,想着闺女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会儿再镇定,心里还是害怕了的。她问道:“今儿的事下面也传了不少闲话,我听着是二奶奶的药出问题了?” 黄芪点头。这事在家里没什么不能讨论的,今儿夫人这样大的阵仗,明天府里的传言只怕会更甚。 “前些日子你让我打听的事,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朱小芬再次问道。 儿子小满周岁宴那日,闺女被王家的二丫头气走,她原以为母女两个又得冷战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才过了两日闺女就找她来了,让她找家大的染坊帮着打听一种染料。还要悄悄的。她问闺女原因,只说以后再告诉她。 今儿她有直觉,药房出事大概率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果然,黄芪点头承认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朱小芬急声道。虽然已有猜测,但真听到闺女与今儿的事有牵扯,她还是忍不住心慌。 黄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而是从头说起。 “之前没跟您说过,我选差的时候是郁妈妈亲自要了我到药房。可之后,我向您打听她和咱家的关系,发现其实并不亲近。但奇怪的是郁妈妈在我跟前一再暗示她和我爹有交情。” 无论是一开始就给她优待,让她跟着茵陈管药材,还是之后在她和茵陈的争执中,偏向她,给她和茵陈同样的机会,让她竞争二等丫鬟的资格,无一都不在表示她和自家交情深厚。 若黄芪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早就把郁妈妈当做值得信任的长辈了。 可她不是,她拥有一个成年人的阅历,且经过这几年和黄家亲族的斗智斗勇,让她对周围一切无缘无故的示好都充满了警惕。 “因为郁妈妈的特殊关照,药房的茵陈对我有很深的敌意。就在我和茵陈别苗头的时候,郁妈妈又告诉我们,谁能帮着药房采购来一味稀罕药材,就给谁一个二等丫鬟的名额。”黄芪接着道。 朱小芬听着皱起了眉头,说道:“府里的药材一直是药铺的采办一起采买的。当年你爹还活着的时候,药房的药材从不假别人之手。而且,连药铺的采办都买不到的药材,靠你们两个丫头能找来什么?” 是啊,这就是让人生疑的地方。可最让黄芪觉得可疑的还是她在常去的药铺找到了这味据说很罕见的药材。要知道为了抢到这个名额,茵陈的娘家和婆家人到处托人打听,却一无所获。 “药铺离府里还没有二里地,茵陈家偏就没问到这家?偏就让我捡漏了?”黄芪说着嗤笑一声。 朱小芬经历了不少世情,听到这里哪里还想不明白此事的前情后果。心里顿时大恨,咬牙切齿道:“郁琴这个贱人是专门设了圈套等着你往里钻呢。先是纵出你的野心,接着挑起你和茵陈的争斗,逼着你不得不挺而冒险走她给你指的这条道儿。” “幸亏你不是那眼窄心粗的,没有见到好处就往里奔,不然此时只怕已经让那贱人得手了。” 第14章 黄芪却摇摇头,说道:“此前我虽有怀疑,却一直不能肯定,且她给出的筹码实在太诱人了,我是存了冒险一搏的心思的。只是没想到他们手段太粗糙,周掌柜第一回拿出来的药材就是假的,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时在药铺,她强忍着面上没有露出痕迹,回了家后心里又害怕又气愤,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白让人算计一回。所以才有了让朱小芬去染坊打听的一遭。 她在辩药技能书上学过紫草茸的用途,知道它除了可做药用,还可作为染料和漆料。本打算着在染坊找不到,就再去一趟木工坊,没想到一问染坊就找到了。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她先假意和药铺的周掌柜约定好买药材的事,当郁妈妈得了消息把银子提前支给她后,她立即去染坊买了十斤紫草茸。 她这也是算准了郁妈妈未必就会怀疑她怀疑药材的来历,且私下里和周掌柜核实也没有那么快,她大可利用这个时间差把二等丫鬟的名额拿到手。 结果显而易见,郁妈妈对自己设下的局很自信,根本没有怀疑什么,直接就禀报了夫人给她升了二等。 “可是你和她无怨无仇的,她为啥要这么害你?”朱小芬有些想不通,“她算计你买了假药,一旦事发,你固然会被处罚,可她作为药房的管事未必能得了好。” 第15章 和解 黄芪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之前听药铺的伙计说韩丰早前去过南边,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买到这味药,而且还好似受了伤。现在看来,未必是没有买到,只怕是买到了假货。” 这一打眼,不仅亏损了银子,让韩丰不好给府里交代,而且对他的名声也是个很大的打击。为了遮掩此事,郁妈妈便想找个人做替罪羊。 刚好这个时候黄芪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一般人眼里,找黄芪一个八岁的孩子顶罪很离谱,但细想却又有合理之处。 一是黄芪是黄魁的女儿,在家学渊源这四个字之下,郁妈妈把她要到药房合情合理,之后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让她身负重任也不是说不过去。 二是黄芪年纪小,又和她娘的关系不亲密,容易算计。 基于这两点,郁妈妈才宁愿得罪茵陈,也要“优待”黄芪。 至于朱小芬说的黄芪出事,郁妈妈也脱不了干系,这是肯定的。但两相比较取其轻,郁妈妈只怕宁肯自己背上个识人不明的罪名,也不愿意丈夫因此钱权两空,在主子跟前没了体面。 “这个贱人,心也太狠毒了。”朱小芬听完黄芪的分析,只觉怒火中烧。 韩丰买了假药材,明明只要他们主动承认,再赔了银子,主子们未必会罚得多重。偏他们舍不得钱,要算计这些,让别人给他们顶罪。 “幸好这回夫人明察秋毫,查实了你买的药材没问题,不然只凭那贱人这一连串的算计,你的小命可就没了。”朱小芬后怕的说道。 她说罢,又想起了个疑点,“不对啊,如果你买的药材是真的,那二奶奶的药又是怎么回事?” 对此,黄芪也不能推断出什么。主要是她知道的信息太少。 朱小芬就是随便问一句,也不执着于答案。在她看来今日这件事应该是到此为止了,二奶奶出事,既然不是药房的事,那就和黄芪没关系。 还有郁琴那贱人算计了一场,但最后还是没有得逞。反倒让黄芪捡了便宜,升了二等的例。 “以后你离那贱婢远一些,小心她再害你。有了这回事,药房的差事你怕是干不长久了,等过了年我就找找关系,给你换个去处。”朱小芬叮嘱黄芪道。 这话黄芪也认同。她反算计了郁妈妈的事,只怕当时药材被鉴定出来是真的时,郁妈妈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日后就算面上不撕破脸,但私下里肯定不会让她太好过。 所以,换个地方当差势在必行。好在她已经是二等丫鬟,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再做苦力。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早些睡觉吧,我帮你把厨房洗涮归置了也就回了。”朱小芬催促道。 黄芪此时浑身疲累,答应了一声就回屋里躺着去了。直到朱小芬收拾完要走时,她才出来院子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又回屋关了卧房门,才重新回了床上。 躺在床上,她明明感觉身体很累,但却迟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今日那些婆子凶神恶煞的脸,以及郁妈妈那冷酷又恶毒的眼神。 做人奴婢,实在是个高风险的工作,不仅要应付上面的主子,还要提防同事的算计,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黄芪想,如果她能为自己赎身就好了。但又知道这很难。 赎身,不光需要银子,还需要主家的允许。但黄家世世代代都是柳家的家生子,她想要自赎基本不可能,一来柳家不会允许,二来黄家亲族不可能同意,三来黄芪是孤女,官府不会给她发放单独的户籍,她只能依附在黄家宗族中,依然是贱籍。据她所知这个时代朝廷是不允许女户存在的。 黄芪脑子里胡乱想着事情,实在静不下心来睡觉。索性召唤出系统,打开界面开始学习技能。 她的鉴定技能已经升到了初级圆满,但因为还没有买到中级技能书,中级还是0熟练度。 最近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学习炮制技能,熟练度已经有50了。虽然没有老师指导,但有初级鉴定技能打底,她自学的速度并不慢。 大概学了一个多时辰,外面远远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学习进度条,今晚又张了5个熟练度,这才关闭系统准备入睡。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件事,明天要找些舒缓明目的药材敷眼睛,以防看系统屏幕看久了会近视。 一晚上,黄芪睡得并不安稳,感觉做了好多梦,梦里纷纷扰扰出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但早上清醒后又全不记得,只觉得太阳穴两侧突突的跳。 到了药房上差,才发现不止她一个人没睡好,桂枝也耷拉着眼皮,眼睑下泛青。 看到黄芪,桂枝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昨儿晚上惊醒了三四回,一闭上眼睛就梦到被婆子押着审问。” 黄芪一脸戚戚的说道,“我也一样。” 一旁的茵陈看着二人,翻了翻眼睛,说道:“出息!这才哪到哪儿,就吓得睡不着觉了。” “我们哪儿能跟你比,你夫家是夫人的陪房,就算犯了错,夫人看在你婆婆的面上也不会过于追究。我们两个前无依后无靠的,怎么能不害怕。”桂枝反驳道。 听到这话,茵陈倒不好再说奚落的话,转而说道:“一会儿我给你们两个包几副安神压惊的药,晚上喝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那可就多谢了。”桂枝笑嘻嘻的说道。 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茵陈这么大方,竟还有她的份。这安神的药材可不便宜,配一副得半两银子呢。 茵陈见了,不自在了一瞬,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药罢了,我还做得了主。” 黄芪便与她道谢,“多谢茵陈姐姐,今儿才知道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往日是我不对,今儿给姐姐赔不是了。” 无论她两人前情如何,在已经得罪了顶头上司郁妈妈的情形下,她实在不宜再与茵陈结怨。 茵陈听到她这么说,一时生出了物伤其类的感受,摆手道:“罢了,你我原本并无仇怨,都是遭了人家的算计罢了,日后且好生相处吧。” 黄芪佯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笑着点点头。 看到她们二人和解,桂枝又起了八卦的心,凑近二人说道:“你们猜昨儿我们回去后,二奶奶的事怎么处置了?” 黄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茵陈眼神闪了闪,也并未说话。 桂枝便接着道:“二奶奶特地请了保和堂的大夫检查药渣,并未查出什么问题。但奇的是二奶奶吃药的确吃出了事,听说下红崩漏,以后大概率会不利子嗣。” 听到这话,黄芪的大脑高速运转了起来,暗暗分析其中的内情。 耳边,桂枝还在接着说:“夫人发了狠,连夜清查害了二奶奶的人,最后查到了二爷新纳的通房秀蓉身上,审问之下,秀蓉承认是她给二奶奶下了药。” “后来呢?”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 原本桂枝一个人说的口干舌燥,一旁的茵陈连神色都没有变过,可见这些消息她早就知道。不禁生出几分没意思来。 却不想黄芪主动捧场。看到她一脸的求知欲,当下便把自己听来的全说给了她听。 “后来,二奶奶要处置秀蓉,二爷却护着不许处置。二奶奶没奈何二爷,却话里话外指责夫人没有管好家。” “夫人只好请了老爷出面,才把二爷压下去,今儿一大早秀蓉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桂枝说到这里,面上忍不住露出些怜惜,“那秀蓉才十八岁,生的花容月貌,当初她给二爷做通房,她老子娘请了半府的人吃酒,别提多风光了。要是她没做出这样的事,将来总有她的好前程。” 第15章 黄芪没有见过秀蓉,听到她这些感叹,心里无动于衷,并未接话。 桂枝也不需她回应,只接着说道:“二爷不是夫人亲生的,二奶奶自来不把夫人这个婆母放在眼里,这一出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夫人要害她,闹得咱们药房人仰马翻,却不想是她自家后院起火。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她是个刻薄人,对二爷那几个屋里人不是打就是骂。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回肯定是秀蓉被磋磨的受不住才……” “还不快快住嘴!”茵陈听着她越说越不像样,低声呵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敢胡说的。” 桂枝被警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行了,一会儿郁妈妈就来了,赶紧干活儿吧。” 茵陈发了话,桂枝也不好再拉着黄芪闲聊,只好去库房收拾账册去。昨儿那些婆子在药房东翻西翻的,好些账册都被翻乱了,需要重新整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喊了方秀萍过来帮忙。 第16章 打赏 方秀萍正和黄芪一起收拾药材。因着没有亲手接触过二奶奶的药,她昨儿是最早从枫林院出来的,因此并不知道夫人审问黄芪等人的后续。这会儿拉着黄芪正要问呢,就被桂枝叫走了,走时满脸的不情愿。 倒是黄芪松了口气。她还想着二奶奶被换药的事呢,实在没心思应付她。 刚才桂枝说了二奶奶被通房害了的内情,黄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郁妈妈才算计她买了假药,二奶奶就喝药出了事,这一环套一环,也太巧合了。她怎么觉得二奶奶好似提前知道药材有问题呢。 可这也说不通啊。郁妈妈可是夫人的陪房,她总不可能和二奶奶串通一气吧。而且二奶奶是真的出了事,总不能是她故意伤害自己,就为了陷害药房的人。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黄芪只好收敛了心思,开始思索过了年她换地方当差的事。 之前,朱小芬倒是提过让她去针线房学绣花,也不知道能不能打点成。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药房大门外进来了,细看竟是昨儿见过的尤妈妈。 这位可是夫人跟前的得力人,她这会儿过来,难道是昨天的审问还有什么问题。 黄芪思绪辗转间,忙起身向对方福了个礼,然后就去药库喊茵陈,“妈妈稍待,我去叫茵陈姐姐。” 茵陈很快就出来了,看到尤妈妈有些吃惊,“妈妈您怎么亲自来了,郁妈妈还没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尤妈妈就道:“郁妈妈已经被夫人卸了差事,日后就是我管着药房。” 茵陈顿时被这个消息惊的回不过神来。一旁的黄芪也不遑多让,原本压在心底的疑问,此时又冒了出来。 明明昨日已经证明药房的药材没有问题,为何郁妈妈反倒被夫人处罚了。难道郁妈妈和二奶奶出事还有瓜葛? 还不待她细想,就听尤妈妈又说道:“我今儿过来,一是看看药房的情况,二是带黄芪去枫林院一趟,夫人要见她。” “夫人要见黄芪?”因为太过惊讶,茵陈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尤妈妈皱眉。好歹是一等丫鬟,这么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稳重。 反观黄芪,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虽然心里也吃惊,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尤妈妈看着暗暗点头。听说才当差两月不到,这份定性倒是难得。再想想小小年纪,就身怀辩药之能,越觉得她不一般。 她面上就露出和气来,说道:“夫人还等着呢,咱们这就过去吧。” 黄芪自无不从。跟在尤妈妈身后出了药房。 一路上,尤妈妈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也无有不答。 “……我娘虽改嫁了,但我们母女之情并未生疏。她不带我在身边,也是因为我爹的遗言,我爹让我做守灶女,传承黄家的香火和辩药手艺。” 尤妈妈听着恍然,“怪不得你爹愿意把一身本事全都教给你这个女儿。” 随即又说道:“你爹这般倒也是不得不为之,他没个儿子,一身本事若不能传下来,也是可惜。” 说罢,又道:“此次郁妈妈敢让你帮着买药,可见你的本事不差。” 黄芪面上露出腼腆,不好意思道:“我比起我爹还差的远。不过认药材是从小练的童子功,之前还未进府当差时,我就是靠卖药养活的自己。” 尤妈妈听到这些,面上忍不住露出动容,心里对她又看重了一筹。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枫林院。尤妈妈领着黄芪进了正房,夫人正在稍间炕上,喜鹊和另一个没见过的丫鬟在一旁服侍。 黄芪守着规矩,进去之后扫了一眼就不敢乱看了,只俯身行礼。 夫人叫了起之后,又问了一遍她的家庭状况,黄芪一一答了,和路上与尤妈妈聊得大差不差。 随后夫人又问道:“紫草茸可是舶来品,一般人难以见到,你却认得真?” “不瞒夫人,我在辩药一道上尚有些天赋,但凡见过一次的药材,下回绝不会认错。”此时可不是谦虚的时候,黄芪满脸自信的说道,“当初我爹也是发现了我天分高,才不顾我是女孩子,将一身本事传给了我。” “是啊,夫人,黄芪年纪虽小,但本事却不小。之前茵陈错把天花粉认成了山药,还是黄芪发现的。”尤妈妈佐证道。 黄芪垂着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没想到尤妈妈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哦?”夫人面上浮现出几分意外。 茵陈她是知道的,八岁就进了药房当差,也是个在药材堆里滚大的。连茵陈也辨不出的药材却被黄芪给看出来了,可见其眼力的确不一般。此时她是真有些相信黄芪学到了他爹的辩药本事。 “今儿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是如何买到的紫草茸?”夫人的神色比之前可亲了不少。 黄芪面上露出几分讶然,但心里却毫无波动,她早预料到这件事早晚会被询问,只是她以为问的人是郁妈妈,没想到最后会是夫人,更没想到是叫了她本人来问。 她组织了一会措辞,才谨慎开口道:“夫人问我,我不敢隐瞒,我的紫草茸并不是从药铺买的,而是从染坊买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夫人和尤妈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几分诧异。 还不待她们发问,黄芪已经继续说道:“我一开始是找了相熟的药铺,没想到药铺的掌柜拿出的药材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故意面带气愤。 “假的?”尤妈妈忍不住惊呼。夫人也一脸的好奇。 “的确是假的。”黄芪肯定的说道,“他们用碾碎的紫草根皮混合了胶质来伪装成紫矿。夫人怕是不知道,这紫草茸一开始并不叫这个名儿,原名叫紫矿或紫胶,因着一些黑心的药材商常用碾成茸状的紫草根皮以假冒真,外行人不知道内情,还以为紫草茸是紫矿的别名,时日长了,大家都叫了紫草茸,反倒让人忘了真名儿。” 听到这里,夫人和尤妈妈越发惊奇起来,夫人忍不住问道:“这些也是你爹教你的?” “是的。”黄芪毫不心虚的承认道,“我爹说过紫草根的药效是活血止淤,而紫矿的药效乃是收敛止血,两者混用轻则导致邪毒内陷,内热加重,重则引起大出血,危及性命。” 夫人和尤妈妈被这话吓了一跳,随即又生出后怕,若是黄芪没有发现药铺卖假药,真买了那假的紫草茸回来,这回的事她们还真就摘不清了。 想到这里,夫人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想到去染坊买药材的?” “其实紫草茸除了能做药材治病,还是一种珍贵的红色染料,染坊多用它来染丝、布。”黄芪解释道。 原来如此。夫人和尤妈妈不禁恍然大悟。 “难得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夫人忍不住感叹道。 黄芪被夸,只抿唇笑着,一副腼腆羞涩的乖巧模样。 夫人就吩咐尤妈妈,“这孩子此次为药房立功了,去取两只镯子给她,再给她几碟子点心甜嘴。” 尤妈妈应着,亲自去取了两只银手镯,又端了两碟子点心过来。 “多谢夫人赏。”黄芪掂着足足有四两重的镯子,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绷着,只表现出了对点心的喜欢。 夫人见了,便对尤妈妈笑道:“还是个孩子呢,见了吃的就高兴。” 尤妈妈陪笑道:“才八岁,可不就是个孩子。” 黄芪领了赏,就退出来了正房。尤妈妈叫了个丫鬟送她回药房。 “我叫黄芪,姐姐怎么称呼?”路上,她与同行的丫鬟拉关系。 “我叫云雀,今年十二,是枫林院的三等丫鬟。”云雀说着,有些艳羡的看了一眼黄芪。自己比她大四岁,却还是三等,人家这么小就已经是二等了。 “云雀姐姐,吃点心。”黄芪热情的把用手帕包着的枣糕递了一块过去。 第16章 “多谢黄芪妹妹。”云雀闻到点心的香味,经不住馋意,犹豫了下就接过来了。在枫林院,夫人也时常打赏底下人点心,但一般轮不到她们三等丫鬟。所以她是没有吃过这些点心的。 两人分了吃食,感觉关系亲近了不少,黄芪再问话,能说的云雀都愿意说一些。 “今儿夫人身边伺候的除了喜鹊姐姐我认识,另一个面生呢。” “那是画眉。”云雀咬了一口点心,甜滋滋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喜鹊姐姐管着夫人房里的人情往来,常在外面办差,大家都认识她。画眉姐姐管着账目,不大出门,所以你才觉得面生。” “原来是画眉姐姐。”黄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问道:“我听说夫人身边有四个一等的大丫鬟,喜鹊姐姐和画眉姐姐可是其中之二?” “是呢。除了她们两人,还有白鹭姐姐和百灵姐姐,两人一个管着夫人的衣裳首饰,一个管着膳食。不过最得夫人器重的还是喜鹊和画眉。” 说道这里,云雀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四位姐姐的老子娘都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夫人和她们的情分不一般。枫林院也不是没有比她们好的,可只有她们四个提了一等。”语气里带着不少羡慕和不服气。 “我瞧喜鹊和画眉两位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怕是过几年就要成亲,等她们做了管事娘子,姐姐你到时也能出头了。”黄芪故作天真的说道。 “哪有这么容易。”云雀苦笑着说道:“夫人跟前除了四个一等丫鬟,下面还有八个二等的,这些人家里老子娘在夫人跟前都有体面,再下来还有十二个三等的,人人都是挤破了脑袋想出头呢。” 黄芪听着咋舌,不愧是当家夫人的院子,这竞争也太激烈了。 说起来,她刚刚还想着能不能利用这回在夫人跟前露了脸的机会,在枫林院谋个差事,如今看来简直是做梦。 不过现在是尤妈妈管着药房,她其实是可以继续在药房干下去的。凭她的本事,过两年再升个一等,应该不难吧? 她心里正盘算着,突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紫草茸的药理,来自于百度。 第17章 暴露 “二奶奶,二奶奶开恩呐,饶了我家秀蓉吧,她是打小伺候您的,您知道的,她性子老实,绝不会害二奶奶您呐!” 黄芪被这哭声吓了一跳。秀蓉?这不是桂枝说的那个换了二奶奶药的通房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哭声的主人是个一脸苦相的仆妇,被两个臂膀有力的婆子拉扯着往前走,浑身狼狈。。 “吴家的,你就不要再喊了,秀蓉害了二奶奶可是证据确凿,为了这么一个狠毒坯子,搭上一家子的前程可不划算。”其中一个婆子劝道。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忍心看着她被冤死。老姐姐,我家秀蓉真是冤枉的,求您让我见见二奶奶吧。” 原来这妇人是秀蓉的娘。 见她哭的可怜,刚才说话的婆子脸上就露出不忍心来。 这时,另一个婆子骂道:“哼!你跟她费什么唇舌,秀蓉做下这么恶毒的事,二奶奶却心善,没连着她一家子都处置了,还想得寸进尺的求情。” “ 不,不,我家秀蓉不会害人的,我听我家秀蓉说二奶奶原就有下红不止的毛病,二奶奶的身子绝不是我家秀蓉害的。”秀蓉娘哭诉道。 听到这话,方才骂人的婆子眼神一闪,从怀里掏出个布帕子团成一团塞在了她的嘴里,“再胡说就撕烂你的嘴。” 秀蓉娘呜呜的叫着,两个婆子加快了脚步,拖拽着她上了小路。 黄芪和云雀看着她们的背影,面面相觑。半会儿,云雀叹了口气,说道:“好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害人。要是秀蓉见了她娘这样,也不知会不会后悔。” 黄芪却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想着秀蓉娘无意间叫出的那句“二奶奶原就有下红不止的毛病”。 她原本就觉得桂枝说的二奶奶被害的内情有些违和,方才一听到这句话,她一下子就想通哪里违和了。二奶奶是主母,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一大堆,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一个通房给害了呢? 看来她之前的感觉没错,二奶奶怕是早就知道了郁妈妈算计她买假药的事。所以才将计就计,自导自演了一场喝药出事的戏码,为的就是栽赃婆母。 毕竟,府里人都知道药房的管事郁妈妈是夫人的陪房,药房上下皆是夫人的亲信。二奶奶吃了药房的药出事,说不是夫人指使的谁会相信? 只是让二奶奶没想到的是黄芪买来的是真药,这让她的算计功亏一篑。所以,最后的罪魁就变成了通房秀蓉。 无论秀蓉有没有换过药,都改变不了她谋害主母的事实。就是不知道这中间郁妈妈站哪边,是真背叛了夫人,还是被人利用了。 想到这里,黄芪忍不住有些心惊。如果真如她所推测的这样,说明柳府内宅的争斗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加严重。而此次她所遭的池鱼之殃,未必是个例。 枫林院,夫人和尤妈妈也在说此次二奶奶被害一事,只是两人都不曾想到这件事的隐秘已经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猜出来了。 夫人还在兀自生气被底下人连累,让她差点着了二奶奶的道。 “我自问对她不薄,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几十两银子就伙同外人背刺我。” “倒也未必是郁琴背叛了您,她向来不是个聪明人,又太爱财,怕是被利用了。”尤妈妈中正的说道。 “蠢货!一把年纪还能被个小丫头忽悠,简直愚蠢。枉我之前还对她委以重任,让她管着药房这么重要的地方。”夫人气恨道,“若不是阴差阳错,可就真让那病秧子得逞了。” 这回,尤妈妈没有再劝,只静静等着夫人发泄心里的气愤。半晌,她才开口道:“从前只以为大奶奶城府深,咱们多防着大房,没想到二奶奶看着病怏怏的,也不是善茬,这回以身入局,差点就把咱们也骗过去了。” 听到这话,夫人反倒没有那么气恨了,冷笑道:“她那身子如今是彻底坏了,日后想要子嗣做梦去吧。” 尤妈妈笑道:“此次,夫人反将了她一军,让她的算计露在了明面上,老爷可是都看在眼里呢。就算她临时拉出个秀蓉来,也不过是牵强附会,明眼人谁会当真呢?反倒让二爷对她离了心。” 夫人一想起老爷那缤彩纷呈的脸色就痛快,“这回多亏了黄芪,没有她,咱们可都栽了。” “是啊。当年黄魁一双利眼少有人能及,这丫头比起她爹来也不遑多让。”尤妈妈听出黄芪这是入了夫人的眼了,于是不吝夸赞道。 不过这也是她的心里话,今日黄芪在夫人跟前应对,无论是心性,还是胆魄,都是出类拔萃的。 原本这回黄芪帮了夫人,以夫人的性子该是要重赏的,但最后却只给了两只银镯子。这可不是不重视,她猜测夫人怕是要大用黄芪。 果然,她才这般想罢,就听夫人说道:“你管着药房,黄芪那儿你替我多看看。” “是。这孩子聪明,又有本事,等茵陈走了,她是个代替茵陈的好苗子。”尤妈妈顺着她说道。 怎料,夫人却摇头道:“我可不打算把她她放在药房。” “夫人的意思是?”尤妈妈没猜准夫人的心思,也不惶恐,只试探着问道。 “二姑娘大了,昨儿老爷还提了让我尽早给她相看人家。三姑娘……也不小了。”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郁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这是想把黄芪放到姑娘屋里去。至于哪个姑娘……二姑娘虽是前夫人所出,但从小被夫人带大,感情处的和亲生母女没什么区别。而三姑娘,三姑娘却是夫人亲生。 所以,把黄芪给哪个女儿,不能是夫人的意思。 她抬眼对上夫人的视线,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低声说道:“此事,我去办,您放心。” 夫人嘴角微微扬起,语气亲昵道:“这么多年,还是你最贴心,事儿总能办到我的心坎上。” 第18章 解酒药 黄芪最后还是请药房的人喝了羊汤。 再有七八天就要过年了,整个府里的人都在忙碌中,除了药房。古代人讲究个吉利,一般年节前后不爱看大夫吃药。 于是,黄芪她们这些人就清闲了下来。早上当差,晚去半个时辰并不打紧。 “周嫂子家的羊汤不膻气料也足,咱们府里的人多数爱去她家吃早食。”在黄芪说要重新请客的前一天,茵陈给黄芪推荐道。 行,就去周嫂子的羊汤店。黄芪前天晚上下差就去周嫂子店里说了一声,明早儿药房的人来喝羊汤,钱只管记在账上,她晚上再来结。周嫂子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舍得钱请人家,倒是把你老子娘撇到一边儿去。”次日,黄芪给周嫂子家结了账,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朱小芬正等在门口,手上挎着个篮子。 第17章 “周嫂子的手艺还没我好呢,你若想吃羊肉,还不如我给你做呢。”黄芪提了提手里的羊后腿,说道。 朱小芬原本就是说气话,此时听了闺女的话瞬间心肠就软了,哼道:“你一个人买一条腿肉,这得多少钱?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说着上前接过黄芪手里的肉和她买的其它东西。 “我不是想着做了给你和小满送么。”黄芪说的是真心话,她和郁妈妈斗法,全赖朱小芬帮忙,她是真打算给朱小芬送肉。这也是为什么今儿早上没叫朱小芬喝羊汤。 听到黄芪这话,朱小芬瞬间说不出来话了。等开了门进去,才揭开篮子上面蒙着的布,说道:“家里炸的丸子,蒸的花卷,给你送些,过年你也不用自己做了。” 这回黄芪倒没有拒绝,只说道:“一会儿我煮羊肉,你留下来吃饭。” 朱小芬却还惦记着小儿子,“得回去给小满喂奶,我家去吃。” 说罢,又说:“羊肉你也别自己煮了,没得废柴火,我今晚上带回去捎带给你做了,明儿你来取。” “那你割两斤带回去吧,剩下我吃的我自己做。”黄芪有些瞧不上朱小芬的手艺。 “毛病!”朱小芬轻哼了一声,去厨房割了肉装在篮子里,又把丸子花卷放在翁里,盖上盖子,免得被老鼠咬了。“行了,我这就走了,你一个在家晚上把门锁好。” “知道了。” 黄芪佯装不耐烦的摆摆手,待得朱小芬出了门,脸上才浮现出几分落寞的神色。半晌,她长出一口气,打起精神去厨房做羊肉。 手底下忙活着,脑子里却盘算着过年这几日应该干点什么事。 柳府的规矩,除了主子身边服侍的,其余各处当差的仆妇丫鬟可以轮换休假,一直到正月十五年过完。 往年年底都是黄芪是最穷的时候,每天都在挖空心思想办法填饱肚子,根本顾不上悲春伤秋。今年日子好过起来了,人就变得有些矫情,这可不好。还是得找些活儿分散分散注意力。 今儿做的是水煮羊肉,将羊腿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用清水浸泡一个时辰左右,中间换一两次水,直到泡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花椒,大火煮沸后撇净浮沫,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接着放入砂锅,加入热水,放葱姜和花椒,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炖,一般一个半时辰后就能炖的酥烂。 这个做法虽然简单,但却最能品尝到羊肉本身的鲜美。 黄芪守在灶前慢慢添着柴火,终于在羊肉出锅的时候想到了个主意。 之前她跟着李时珍学习辩药技能,实景模拟的时候看见过一个解酒方子,或许她可以自己尝试着配出来。现下过年,家家户户少不了吃席办酒宴,解酒药肯定不愁卖。若能赚到银钱,她就能在系统里买课程精进技能。 想到这里,她心下一定。将出锅的羊肉放到翁里储藏,出来厨房,回到堂屋打开系统进入李时珍课堂。这是她最近发现的,系统的课程是可以重复听讲的。 她仔细查找,果然找到了记忆中的药方,一共八味药,其中六味只是寻常药材,后两味却是价值千金也不一定能找到。 这还不是此方最特别的地方,最让黄芪眼睛发亮的是此方前六味药能单独成方,可缓解人体酒后不适的症状。若再加上后两味药材,则能加速酒精代谢,减少甚至解除酒精对身体的影响。 若真有这样好的药效,便是药材价贵,也会被京城的有钱人哄抢。 可惜,以目前黄芪的财力根本买不起后两味药材,她便决定先买前六味,配置简易版的解酒药,高级版的等日后再说。 前六味药材一般的药铺都有,次日下差之后她在回家的路上就买齐了。回家后按方配药,一晚上就配出来五瓷瓶,一瓶是三次的量。 药配好之后还需要人试药。她正想着找谁试的时候,王春芽来了,并且带给她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后天我妹子成亲,娘让我喊你来家里吃酒席。” “王夏生?”黄芪有些惊讶,马上就要过年了,王家这个时候嫁女儿? 许是看到了她的表情,王春芽也不把她当外人,说道:“我爹给夏生说了叶婶儿家的大小子,本来定的是明年六月成亲,可叶婶儿说她帮我妹子在府里谋了个差事,年后就得上差,所以才把婚事提前了。” 黄芪听着明白了,这是王夏生的未婚夫家害怕她得了差事又悔婚,所以才急着把人娶进门。 “是什么差事,这么着急?”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是二奶奶院里的提膳丫头。”王春芽道。 说罢,又悄声说道:“前些日子二奶奶不是出了事,当时那院里打发了好些人呢,这不是有缺空出来了吗,好些人家都使劲,想把闺女塞进去。” 黄芪恍然,原来那件事遭殃的不止秀蓉一个人啊。 王春芽把话带到,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来啊”就要回家去。 黄芪送她出门,答应后天肯定去。不光是为了吃酒席,主要是她想试试解酒药的药效。 王夏生的婚礼很热闹,看的出来她未来婆婆在街坊邻里之间很有脸面,多数人都是看在她婆婆的面上来的。 鉴于两人上回的口角,黄芪没有去屋里看王夏生主动找不自在,直接找了朱小芬把解酒药给她,只说这是偷学的黄魁的方子。 提起前夫,朱小芬就哼了一声,“你爹要是早愿意把手艺交给你,咱们娘俩也不至于过的这么难。” 黄芪淡淡道:“现在不也挺好。” “好什么好,要是好你之前能被郁琴害成那样?这一切还不是那死鬼造成的,要不是他和韩丰有过节,被记恨上了,人家怎么会报复在你身上?” “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黄芪不愿意再提从前之事,转移话题道:“这个解酒药你先给人试试,要是好,就一瓶售价五十文。” “五十文?”朱小芬诧异,“药铺里一副解酒汤才十文钱,你这也太贵了。” “你试一试就知道了。”黄芪没有多解释。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这些药的具体效果,但方子出自系统,多半差不了。 “行吧,晚上我让你王叔试试 ” “多找几个人。”黄芪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快开席了,你去吃饭吧。”朱小芬打发了她,继续招待宾客。 王家摆的是流水席,黄芪出来院子准备找位子坐下,王春芽来了,“芪姐儿,夏生想见见你。” 黄芪眉梢挑了挑,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以王夏生和她的关系,这会儿能有什么要紧事找她。其实是在委婉的拒绝。 王春芽听出来了,面露为难的小声道:“还是去看看吧,夏生说你不进去她就出来找你。”按规矩,新娘子出阁前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不然不吉利。 黄芪对王夏生的威胁无动于衷,王夏生要任性就任性,反正坏的又不是她的运道。于是干脆的拒绝了王春芽。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王夏生的固执,当迎亲的新郎官到了门口,王夏生被王春芽从屋里扶出来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上花轿,而是走到黄芪跟前要和她说话。 “你满意了吧?因为我得罪了你,所以你娘就要把我赶出家去。” 黄芪看着她没有说话,王春芽赶紧拦道:“你说什么呢,这和芪姐儿有啥关系?” 王夏生被喜帕蒙着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里带着怨恨:“黄芪,你记住,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总有一天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黄芪本不想理她,但见她越说越离谱,便出言讥讽道:“你这样是哪样,难道你不满意王大叔给你找的亲事?” 说到这里,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叶婶儿我也认识,也了解她家里的情况,叶婶儿为人厚道,大生哥也是个憨厚性子,叶家家境又殷实,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娘和王大叔让你嫁过去,你觉得这是在害你?” “啥,王家闺女这是嫌弃亲事?”此时,注意到这边的人都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王家啥家境,叶家啥家境,这都不满意,还想找个什么样的?” “可不是。以王家二丫的品貌,嫁到叶家可是享福喽,能给她找到这样的亲事,朱小芬这后娘当的够尽心了。” …… “你……” 王夏生也听到了,张嘴就要说什么,新郎官和喜婆却过来了,王春芽忙拉了她的袖子,警告道:“快安生些,出门子的吉时到了。” 王夏生最终不情不愿的被扶上了花轿。朱小芬送走了迎亲的人,才过来问黄芪刚才怎么回事。 黄芪懒得多说什么,含糊了两句算是过去了。 参加过王家的喜宴,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全府上下都是一片喜庆,今年主子们都很大方,打赏了不少年钱。 黄芪总共拿到了一两银子,比她领的月钱加起来还多。怪不得大家都想在主子身边服侍,的确是人家手指头缝里露出一点,都够底下人吃撑了。 第18章 领了年钱,就可以放假了。今年尤妈妈格外宽容,安排了两个婆子守着药房大门,其余人提前放假,等过了正月初三再轮换当差。 “今年终于能和家里一起过个安稳年了。”桂枝高兴道,“往年郁妈妈可没有这样善心。” “行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快回家吧,一会儿要落雪了。”茵陈推了一下桂枝,然后招呼道。 黄芪夹在人群中,也准备回家,却被尤妈妈叫住了。 “尤妈妈,还有什么事吗?”她跟着尤妈妈到了药库,没了第三个人,才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有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过了年你可愿意去伺候姑娘?” 第19章 危机 古人过年仪式繁复,即便是小户人家,习俗之多也远不是现代人能比的。 从腊月二十四的祭灶、扫尘、准备年货,到三十的贴春联,守岁,再到初三开始拜年,繁繁忙忙,等黄芪回过神来已经正月初五了。 饶是黄芪近亲不多,需要她上门拜年的长辈更是寥寥无几,也把她累的够呛。主要是心累。 她母家没什么亲戚,父亲这边却有两个姑姑,三个堂叔。堂叔们和她爹是一个爷爷的孙子,血缘关系很近,逢年过节的走动是必不可少的。 因着当年朱小芬在热孝中改嫁,姑姑和堂叔们对她的意见不小。黄芪过年上门,两个姑姑看她跟看小可怜似的,可怜之余说了不少朱小芬自私不顾亲女的闲话。 还有堂叔们,对黄魁留下的遗言让女儿招赘之事也很不以为然。 “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出门子的,留在家里招夫能找到什么好儿郎?你爹啊,真不知道是为你还是害你。”二堂叔斜靠在炕上语带不满。 三堂叔和四堂叔附和道:“是啊,当初族里商量着给你爹过继个儿子,你爹非不愿意,不然他那身本事何至于失传?若是早些教给侄子们,咱们又何至于日子过得这般艰难。” 两人对族中失去这么一个来钱的手艺很是可惜,纷纷念叨着:“你爹愧对族中的教导啊!” 其实黄魁的一身本事一部分是在药材铺子做学徒的时候学的,还有一部分是靠着自己的摸索和见识得到的。黄家族中各个都是柳府的奴才,一辈子苦哈哈的,能教导黄魁什么呢。 黄芪含笑听着,并不说话,坐了半会儿,眼见快中午了,便提出告辞。 二堂婶要留下她吃饭,黄芪婉拒道:“一会儿还要给尤妈妈拜年,赶早不赶晚,就不吃饭了。” 二堂婶很吃惊,“尤妈妈,可是夫人近身服侍的那位?” “就是她。自从我在药房当差,全赖她老人家提携,前不久她还在夫人跟前替我说话好,夫人不仅亲自见了我,还赏了镯子和点心呢。”黄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得意,说着自己和尤妈妈的渊源,意在暗示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可怜,府里自有人脉。 果然,二堂婶听着面上露出谨慎来。等黄芪走后,她回转到屋里,听到丈夫和小叔子还在商讨过两年由族里出面让黄芪嫁人,然后给黄魁过继个儿子的话。 她忙打断,说了刚才听到的话,“我听她那意思,坐产招夫的事连夫人也知道了。尤妈妈对那丫头可是看重的很。” “这话可是当真?”三堂叔犹还有些不相信。 “她得了夫人赏的事想要打听并不难,何必编瞎话糊弄我们?”二堂婶觉得黄芪说的多半是真的。 “这倒是麻烦了。”二堂叔神色凝重道。 三堂叔和四堂叔却不以为然,“夫人再看重她,她到底是我们黄家的人,将来族中对她的安排,夫人还能反对不成?” 二堂叔一想倒也是。二堂婶却不认同他们的想法,“那丫头在内宅当差,保不齐日后被哪位主子看重要到身边服侍,将来由主子们指婚,咱们到时候哪里还插得上手。” “嫂子,不至于,在内宅近身服侍的丫头哪个不是娘老子是老爷夫人跟前的得力人,再或者自身有姿色的,黄芪占得哪一样?她才多大点人,就能让主子对她另眼相看?”三堂叔觉得二堂婶想的太严重了。 见他们都这般说,二堂婶不得不把顾虑压在心底。 黄芪并不知道堂叔们的谈话,就算知道了也不意外。概因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黄魁死后黄家亲族争产,争得最凶的就是这三个堂叔。 因为他们和黄魁的血缘关系最近,若要给黄魁过继儿子,最后大概率会轮到他们三家之一。 明知道这些人心怀鬼胎,但黄芪却不能不和他们维持好面上情。她才八岁,还太过弱小,如果撕破脸,逼得这些人连脸面都不顾,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她。 今儿上门拜年,堂叔们的态度让她彻底看清,她还是得尽快成长起来,光在药房当差还不行。也许,她应该考虑一下尤妈妈的提议,去姑娘屋里。 想到这里,她脚底下方向一转,往朱小芬家里走去。 对于黄芪的突然上门,朱小芬显得很惊讶。将人带进屋里让上炕暖着,才问:“咋这会儿来了?还没吃饭吧?” 黄芪这才记起自己连午饭都没有吃,只得摇摇头。 朱小芬便出去屋子,喊王春芽,“给芪姐儿热碗饭。” 王春芽从堂屋出来,问道:“厨房里有早上蒸的羊肉包子,我给热上?” “包子给烤上,再熬一锅小米粥,这丫头讲究,只包子不爱吃。”朱小芬叮嘱道。 “成,让妹子稍等,一会儿就得。”王春芽钻进厨房做饭了,朱小芬才回了屋里。 黄芪四周看了一眼,问道:“小满呢?我王叔今儿也不在家?” “小满让三丫抱在堂屋看着呢。你王叔当差去了,自从初三开始,整日跟着主子出门,就没得闲的时候。” 朱小芬说完,细看了一眼黄芪的脸色,问道:“你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吧?” “我早上去了二堂叔家……” 黄芪话还没有说完,朱小芬就已经问道:“那些子小人,肯定是又惦记上了你爹留下的那点东西吧?” 黄芪苦笑一下,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朱小芬冷哼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学了你爹的药方子,你没和那些人说吧?” “没有。不过这事瞒不了多久。”黄芪说道。她是因为什么才能到药房当差,又是因为什么才被尤妈妈看中,连夫人也赏了她,内情早晚会传出来。如今堂叔家被蒙在鼓里,不过是因为他们几家在府里没有多少体面,消息不灵通罢了。 “能瞒一时是一时,万一以后他们知道了去找你,有我和你王叔给你撑腰。”朱小芬说道。 黄芪却摇摇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古代和她前世生活的现代不一样,不以血缘论亲近,而是以同姓亲族论,朱小芬已经改嫁,是王朱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她是没有资格再管黄家的事的。哪怕黄芪是她的亲生女儿。 “不说这些了,我今儿来是想打听些事情。”黄芪主动转移了话题,“年前,尤妈妈问我愿不愿去姑娘屋里服侍,我当时没给准话,只说要和你商量。” “真的?夫人让你去伺候姑娘?”朱小芬原本心里还对黄家人恨得牙痒痒,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把别的抛到了脑后。 见到黄芪肯定的神情,忍不住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该聪明的时候犯傻呢,既然是夫人的意思,你当时就该答应了才对。要是错过了时机,夫人改了主意,再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黄芪却觉得朱小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她道:“据我所知府里不止一个姑娘吧?尤妈妈只说让我去服侍姑娘,却没说是哪个姑娘。我不得多打听打听么?” 这话一下子把沉浸在惊喜中的朱小芬砸清醒了。是啊,府里的姑娘们别看都是老爷的女儿,但姑娘和姑娘可不一样,差别且大着呢。 若是跟着一个受宠的,自然有好前程等着,可若跟着个不受宠的,说不得还没药房当差舒服呢。 “所以,你想问我府里几位姑娘的情况?”朱小芬回过神来看着女儿。 黄芪点头,说道:“也不只是姑娘们。我当差的日子浅,对府里的主子们不了解,只知道夫人和三姑娘,还有二奶奶,其余人却是一无所知。” 她有心让朱小芬把柳府众人的信息全部说一遍,之前在药房当差,上面自有管事妈妈,主子跟前还轮不到她去献殷勤,所以不知道这些并不打紧,可若之后去姑娘屋里,再不知道这些,只怕连犯了主人家的忌讳都不知道。 第20章 打架 “咱们府上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但要说简单,也不简单。”朱小芬想了想,开始说道。 “老爷前后娶了两位夫人,原配王夫人是老夫人的亲侄女儿,生了大爷和二爷,后来生二姑娘的时候难产去了。再后来老爷又续娶了继夫人,就是现在的夫人窦氏。窦夫人出身永安伯府,进门十来年了,只得了一个亲生女儿,就是三姑娘。除此之外,老爷还有两房妾室,秦姨娘生了四姑娘和三爷,方姨娘生了大姑娘。” 第19章 大概介绍了一遍,她才开始细说。 “大姑娘早已出嫁,嫁的是鸿胪寺主簿的长子。大爷和二爷也已经娶妻,大奶奶的父亲是国子监监丞,二奶奶的父亲是苏州府推官。” 听到这里,黄芪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大奶奶和二奶奶的出身都不怎么高,还有大姑娘的夫家也比上柳家的门第。” “这是因为大爷和二爷的亲事都是先夫人在世时定下的,那时候老爷还未曾考中进士功名。嫡子都如此,大姑娘一个庶出的就更找不到什么高门第了。”朱小芬解释道。 “老爷是在二姑娘出生的那年才考中的功名,是当科的探花,这才能续娶了现在的窦夫人。而窦夫人不仅出身勋贵,其姐还是宫中贵人。老爷这些年做官做的风生水起,未必没有伯府和贵人提携的原因。” 黄芪知道柳老爷现在官居正五品,柳老爷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就算他自身有才能,没有帮扶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朱小芬叹息一声,道:“俗话说人无完人,夫人家世人才样样出众,只一样不得意之处,就出在子嗣上。这么多年只得了个三姑娘,没有儿子就始终在府里抬不起头来。” 黄芪对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女人又不是生儿子的工具,没有儿子又如何,柳老爷要升官不照样靠妻族提携。再者没有儿子是男人的原因,世人愚昧,才把责难归咎到女人身上。 她心里愤愤,但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世情就是如此。只能听朱小芬继续说下去。 “府里现在还没成亲的就是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四姑娘。二姑娘今年十五,三姑娘十三,四姑娘和三姑娘是同年。” “这么说来,我最有可能去的是二姑娘或者三姑娘屋里?”黄芪说道。 朱小芬点头,认可这个推测,“四姑娘是庶出,自有姨娘照看,夫人是不会太插手她身边的丫鬟的。所以尤妈妈说的姑娘应该就是二姑娘或者三姑娘。而且现在去了,将来十有八九是要跟着陪嫁到夫家去的。” 说到这里,她细致的为黄芪分析两位姑娘的优劣。 “二姑娘虽是先夫人生的,但窦夫人一进门就带在身边教养,从不假于她人之手,母女两个感情很好,和亲的没什么区别。倒是三姑娘,却是奶娘照看的多些。论起母女情分,只怕夫人和二姑娘的还更深些。” “您觉得夫人对继女比对亲生女儿还好?”黄芪有些不相信。 在她看来血缘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一个母亲在有亲生孩子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更疼爱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朱小芬却道:“俗话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二姑娘是夫人亲手带大的,自然感情不一样。” 她还举例说明:“听说二姑娘小时候怕热,夫人开了私库,把从娘家带来的葛纱裁了小衫给二姑娘穿。这种葛纱几十两银子一匹却有市无价,多是贡品。夫人的那匹据说是永安伯府的那位贵人赏的。” 说罢,又道:“再者说了,夫人乃是伯府贵女,自小受到的教养和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不一样,什么三从四德,妻为夫纲,规矩就是要把庶出子女当做亲生的一般对待。” 是这样吗? 黄芪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不过这些暂时不是最要紧的,目前她最需要知道的是夫人最有可能把她给哪位姑娘,姑娘屋里的人事是怎么样的? “我平日在浆洗房当差,两位姑娘的事了解的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些。”朱小芬想了想,说道:“原本按照府里的规矩,姑娘身边该有一个教养嬷嬷或者乳母,但二姑娘嘛,夫人平时关照的多些,所以自乳母出府后,夫人并没有给她挑教养嬷嬷。” 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当时二姑娘屋里教养嬷嬷的名额空出来的时候,府里自觉有些体面的人都暗暗竞争过,朱小芬也不例外,那时黄魁还活着,是药材铺子的采办,她走出去,谁不亲亲热热的喊她一声黄娘子。所以,她被选上的希望是很大的。 可惜后来夫人迟迟没有给二姑娘挑教养嬷嬷的意思,她这才歇了心思,打听到浆洗房有空缺,就让黄魁给她打点着去了浆洗房。。 “三姑娘呢?”黄芪问道。 “三姑娘的奶娘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周妈妈,夫人生下三姑娘的时候,周妈妈刚好生下了女儿,夫人便让她奶了三姑娘。”朱小芬说道,“我恍惚记得周妈妈曾离开过三姑娘一段时间,不过后来有一回三姑娘生病,夫人就让周妈妈又回来照看三姑娘了。” 而她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当时三姑娘生病很严重,据说连太医院的太医都被伯府请来看诊。 关于两位姑娘的事情,朱小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这对于黄芪来说还不够,她需要知道更详细的信息,比如姑娘屋里的人事情况,再比如姑娘各自的性情。 要知道现在可是古代封建社会,家生子对于主家相当于私人财产,可以任意打骂,甚至决定她们的生死。 黄芪想找的是靠山,能够让她升职加薪的上司,可不想遇到个性情糟糕,对丫鬟动辄打骂的奴隶主。 她微微倾斜着脑袋,划拉着自己的人脉关系,思索着还能同谁打听这件事。 这时,门口帘子被掀起,王春芽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子烤包子,还有一碗小米粥。 “饭好了,芪姐儿饿了吧,快吃饭吧。”她说着把碗盘放在了炕桌上。 黄芪回过神来,笑着道谢,然后说道:“春芽姐也一起来吃吧。” 王春芽摆手拒绝了,“我吃过了,你快吃吧。吃完碗放着,我来收拾。”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屋子。黄芪拿起一只包子慢吞吞的咬了一口,就听朱小芬问道:“你是咋想的,想去哪位姑娘跟前?” 黄芪本来拿起勺子要喝粥,闻言把勺子放下,说道:“这哪里是我能决定的,只看两位姑娘谁身边有空缺吧。” 朱小芬却有不同的看法,“历来夫人给两个姑娘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三姑娘有的,二姑娘必定也要有,所以这回我觉得夫人既然动了给女儿挑丫鬟的心,怕是会一碗水端平。” 黄芪不由听住了。若是朱小芬说的是真的,她还真说不定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想要提前谋划却不是简单的事,她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索性先吃饭了。 在王家吃完了饭,出来已经半下午了。黄芪回家取了早就准备好的猪肉和腊肠,提着去了尤妈妈家。 黄芪早就打听好了地方,尤妈妈比黄家住的离府里更近,在柳府后面的巷子里,最里面的一家。 黄芪去时,尤妈妈正好在家,是她家帮佣的小丫头给黄芪开的门。 看到黄芪进门的时候,尤妈妈就道:“来家里玩就是了,还带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腊肠是我自己做的,妈妈尝尝我的手艺。” 上一世黄芪的姥姥是四川人,每年过年家里都要做一堆腊肠,自己吃或者送朋友。黄芪做腊肠的手艺得了姥姥的真传。 “你还会做这个,那我可要尝尝。”尤妈妈听到黄芪的话,才让小丫头把东西接了。 “天冷的很,快屋里坐罢。”尤妈妈带着黄芪进了堂屋。 黄芪来之前了解过尤妈妈家里的情况,知道尤妈妈有个儿子,已经成了亲,还有个孙子。她连给小孩子的年钱都准备好了,但这会儿却并没有见到人。 尤妈妈解释道:“他爹妈领着去舅舅家走亲戚了。” 说罢,又仿若无意的说道:“原本闺女在家的,不想刚才三姑娘有事,让人找了她去。” 黄芪听着眼前一亮,原来尤妈妈的女儿在三姑娘跟前当差吗? 她今儿来尤妈妈家,一方面是为了拜年,另一方面也是想再问问尤妈妈上回提的事。 于是顺势说道:“……姑娘身边伺候的姐姐们都多才多艺,我笨手笨脚的,就怕没这个福气。” 尤妈妈听了,既是安抚又是解释的说道:“你认药材的本事夫人很看重,是打算好好培养你的。想让你伺候姑娘,也是为了将来有人给姑娘打理药材铺子。” 果然是要跟着姑娘陪嫁出门子,这倒和朱小芬猜测的没有多少出入。 黄芪思绪辗转着,没有说话,只听着尤妈妈继续给她交底道:“这次夫人是打算给咱家三位姑娘把身边服侍的人都配齐的,如此培养几年感情,日后出了阁才能用的顺手。” 还真是要给每个姑娘都挑人,朱小芬又猜对了。 黄芪斟酌了一下,直接问道:“不知道我会被分给哪位姑娘?” “这倒还没定下来。”尤妈妈说道,“三位姑娘现在挑的人将来多半要带着出门子,肯定是要和脾性的,夫人也不好替她们做主。” 这是说由着三位姑娘各自挑选了?也就是说候选人不止黄芪一个。 黄芪沉吟着,想问问其他候选人的事,尤妈妈却已经说起了别的。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免得显得她太过急切。 第20章 和尤妈妈说了半会儿家常,正要提出告辞的时候,尤妈妈家的大门被大力的敲响了。 尤妈妈眉头皱了一瞬,喊帮佣的小丫头去开门。半晌一个面生的丫头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葱绿的比甲,是柳府二等丫鬟的统一装束。 尤妈妈一见这丫头,一下子正色起来,问道:“雨燕?你怎么来了,可是夫人有事找我?” 原来这是枫林院的丫鬟。 “妈妈,今儿三姑娘和二姑娘打架,三姑娘被伤了脸,这会儿家里都乱套了,夫人让您快些回去呢。” “什么?二姑娘对三姑娘动了手?”尤妈妈一下子站起了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这会儿再顾不上黄芪,只赶紧换了衣服往府里去。黄芪也懂事的不再打扰,说了一声就出来了尤妈妈家。 回去的路上,她不禁对府里发生的事好奇起来。可惜这两天她正好休息,所以是不能去凑热闹了。 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秋玲,她在大厨房当差,肯定不如药房清闲,正月里也是要上差的,说不定知道今儿府里的事。 这般想着,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朝家里的方向赶去。 第21章 偏心 黄芪还想晚一会儿去找秋玲,没想到秋玲先来找她了。 “芪姐儿,你家里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秋玲从门外进来,有气无力的说道。 “正好我才要做饭,给你一起做上。”黄芪让秋玲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烤火,然后从锅里端出半碗炸丸子给她,“先垫垫肚子,我准备包酸菜馅饺子,一会儿就好了。” “酸菜饺子?这个好,我就爱吃你腌的酸菜。”秋玲欢呼道。 黄芪笑笑,转身去案板上和面,口中问道:“这会儿了,王大娘没给你做饭啊?还有你嫂子呢?” “别提了。”秋玲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嫂子这几天带着我侄子回娘家了,我娘这会儿还没下差呢。”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状若无意的问道:“王大娘这么晚了还没下差,府里难道晚上还要宴客不成?” “不是宴客的事。”秋玲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今儿府里可是闹翻天了,我给你说了,你可别往外说,老爷和夫人可给所有人都下了封口令呢。” “放心,我你还不了解。”黄芪满脸好奇的看着秋玲,等着她往下说。 “今儿二姑娘和三姑娘打起来了,三姑娘被伤了脸面。”明知屋里再没有别人,秋玲还是四处看了一眼,才悄声说道,“当时我正好帮菱歌姐姐提着食盒给三姑娘送晚饭,正好撞见了当场。” 说到这里,她不由摇摇头,“都说咱们府上的姑娘文静端庄,最重规矩,可今儿我瞧着两位姑娘撕扯起来,和咱们也没啥区别。” 黄芪没把她的吐槽放在心上,只问道:“三姑娘真伤到了脸上?到底是亲姐妹,二姑娘下手该不会这么没分寸吧?” 秋玲闻言愣了一下,才道:“三姑娘的伤倒不是二姑娘弄的,是三姑娘自己摔了瓷器,被溅起的碎瓷渣割伤了左脸颊。” 不是二姑娘伤的三姑娘?黄芪回想起今天雨燕给尤妈妈说的话。难道是着急说错了? 可这自伤,和被二姑娘弄伤造成的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会让人觉得三姑娘脾性太差,一不顺心就摔盘子跌碗的;后者却又会让人觉得二姑娘没有手足之情,心思狠毒,故意毁了亲妹的容貌。 要知道姑娘家的名声可是最矜贵的。 雨燕传出这样的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呢?若是有意的,这代表什么呢?都说夫人疼爱二姑娘,若是真心疼爱,会由着下面的人败坏二姑娘的名声吗? 黄芪沉思着,一时没有说话。 这时秋玲小声问道:“你猜二姑娘和三姑娘为什么事发生的争执?” 黄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然后玩笑道:“总不会是因为姐妹争夫吧?” 不想,秋玲点头道:“差不多。最近府里都在传夫人要把二姑娘嫁回伯爵府呢。” 黄芪面上露出意外之色,忍不住追问道:“是传言,还是真的?” 五品官的女儿嫁伯爵府,就算她再没见识,也知道是高攀了。 这件事若是真的,她刚才的猜测却要被推翻了。如果不是真的疼爱二姑娘,夫人如何会费心为二姑娘的亲事做这般打算? “真假却是不知道。”秋玲摇头道,随即又说道:“但二姑娘明显是当真了。我听三姑娘院里的小丫头议论,说是伯爵府的世子爷单给三姑娘捎了东西,二姑娘听说了,就去找三姑娘,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就吵起来了,这才动了手。” 这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要让黄芪说姐妹之间争执是寻常事,但这种事放到看重规矩的大户人家好像就是不得了的大事,若中间再牵扯上个小男子,总免不了被人过渡解读。 此时,黄芪已经和好了面,端了早就拌好的肉馅到案板上。一边擀面皮,一边包饺子。 秋玲见了也一起帮忙,“你来包饺子,我擀面皮吧。” 她说着接过黄芪手里的擀面杖,一手托着面,一手快速推动擀面杖,很快几张面皮就在她手底下成型了,中间厚边缘薄,包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很漂亮。惹得黄芪夸她动作利索。 “嗨,我在大厨房这些日子,净擀面了,练也练出来了。”秋玲并不觉得她这是什么大本事。 说罢,想起了什么说道:“自从上回三姑娘吃了我娘的面片长胖了,就不让我娘伺候了,转而爱上曹娘子煲的汤水。原本夫人留灶上的人是轮不到我娘的,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什么把曹娘子和我娘一起留下了。” 两人说着话,手底下不停,一会会儿时间就包了四五十个饺子出来。秋玲让黄芪烧水下饺子,自己则继续把剩下的面皮和馅包了。等她包完的时候,饺子也正好出锅。 黄芪将一个个白胖的饺子盛到碟子里,再调了秘制的料碗,让秋玲蘸着吃。 原本她腌的酸菜味道就是一绝,今儿再配上猪肉馅包成饺子,又是另一种滋味。总之就是非常好吃。 秋玲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你这手艺,可比我更适合去大厨房当差。要不我让我娘把你要到厨房来,若是三姑娘尝到你的饺子,肯定就不会喜欢曹大娘的汤水了。” “我可不喜欢天天一身油烟味。”黄芪表示敬谢不敏。做饭的手艺是她前世学的,当时也只是因为外卖吃多了,想着偶尔做一顿家常菜改善改善口味,可不打算真把自己变成家庭煮妇。比起做菜,她更喜欢炮制药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的喷香。柳府众人却没有她们这样好的胃口。 枫林院。 桌上摆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但柳老爷却没有一点胃口。今儿两个女儿生了口角,乃至于最后动手,被那么些丫鬟婆子看见,实在让他没面子。 “去瞧瞧夫人回来了没有?”他吩咐身边服侍的丫头。 先前夫人出门把四个大丫鬟都带走了,所以服侍老爷的是二等丫鬟青桐。 她答应了一声,轻声退出去,才走到廊下就看见夫人回来了,忙迎上去行礼,然后低声禀报:“夫人,老爷找您呢。” 夫人点点头,随意挥挥手把她打发了,然后带着两个大丫鬟白鹭和百灵进了正房。 “老爷怎么不多吃些,今儿中午饮了酒,晚上不吃饭可要胃疼的。”窦夫人一进屋就看见坐在桌前沉着脸的柳老爷,以及一桌子几乎没有动的菜。 她说着,脱了外面的大衣裳,去耳房净了手,才回到桌前亲手给柳老爷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烧羊肚。但柳老爷并未动筷子,反而起身去了稍间炕上。 窦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神色黯了黯,吩咐一旁的白鹭,“给老爷沏茶来。”然后跟着去了稍间。 白鹭奉了茶,和百灵悄声退出去,又把门掩上,屋里没有了别人,窦夫人才再次道:“老爷喝口茶吧。” 这回柳老爷倒是没有拒绝,端起来啜了一口。 窦夫人心里松口气的同时,看着他的神色问道:“老爷还为两个丫头的事生气呢?” 柳老爷冷哼一声,显示了自己的不满。今儿他可是正在同窗家里赴宴,府里的人找来说家里出了事,让他赶快回家。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没想到匆匆赶回来,竟是两个女儿在打架。 “大家姑娘,亲姊妹,一言不合就生口角,乃至于动起手来,教养嬷嬷平日都是怎么教的?” 窦夫人知道老爷这面上说的是教养嬷嬷,实际上是指责她没有把姑娘教好。 大户人家,历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教养女儿是当家主母的事,今儿两个姑娘发生争执,她是脱不了责任的。 “老爷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无能,没有教好女儿。”窦夫人语带自责道。 听到她主动认错,柳老爷心里的气倒是没有那么盛了,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两个孽障,自己闯的祸,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你替我打理内宅,教养儿女也是辛苦。” 第21章 “有老爷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老爷平时忙着公事,把孩子们交给我,如今她们犯错,总是我这个当娘的失责。”窦夫人说着用帕子粘了粘眼角的湿润。 柳老爷听着心里有些不自在,索性转了话题,问起今日的内情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福娘气的动起手来?” 福娘是二姑娘的小名。当年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生二姑娘时难产,柳老爷怕女儿因此受世人责难,便为她取了福这个名字,意在告诉所有人他对这个女儿的看重,也让府里人都不敢轻慢她。 窦夫人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今儿可是二姑娘主动找的三姑娘晦气,但在老爷口中却是二姑娘被气着了,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但到底要顾着大局,只得顺着他的话说道:“还不是为了成哥儿送给珍娘的一匣子玩物。”珍娘是三姑娘的小名儿。 原来,今儿窦夫人的娘家嫂子来柳府看她,替儿子给外甥女带了一样礼物。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件礼物,让柳府的两位姑娘生了争执。 柳老爷听着蹙了蹙眉,说道:“珍娘也是大姑娘了,也该知道分寸,再是表兄妹,也不能随意收人家的东西。” 这是指责三姑娘不守闺阁规矩? 窦夫人再是大度,听到丈夫这么说亲生女儿,也被气的面色铁青。 第22章 高攀 “老爷这是什么话,珍娘才多大点人,和成哥儿是嫡亲的表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处的和亲兄妹一样,相互之间送个玩物又怎么呢?若是真不合适,难道我嫂子会糊涂的不阻止?” 柳老爷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他们柳府再重规矩,难道还重得过伯爵府。连伯夫人都不觉得有问题,他若横加指责,岂不是说伯府没有规矩。 因此窦夫人生气,他也没有露出不悦,反倒主动退了一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瞧你怎么还着急了。” 说罢,见窦夫人还黑着脸,便又道:“福娘也是,不过是一匣子玩物,她若想要只告诉长辈给她寻来就是,怎么还抢妹妹的东西。” 窦夫人瞥了他一眼,说道:“您还真以为福娘是为了些子玩物?”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柳老爷并不把这个原因放在心上。 窦妇人摇着头叹了口气,却是说起别的事,“上回老爷和我商量的事怕是不成了。” 柳老爷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你是说福娘……伯府拒绝了?怎么回事?”他面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窦夫人道:“倒不是我嫂子不愿意。其实她也喜欢福娘的人品,之前我私底下一提,她也是欢喜的。只是成哥儿是伯府的世子,她的亲事可不是我嫂子一个人能做主的。” “你是说……贵人?”柳老爷思索一瞬,问道。 “今儿成哥儿本来要跟着我嫂子出门,却突然被贵人叫进了宫里,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窦夫人继续说道。 柳老爷听着忍不住露出几丝失望,不过他到底城府不一般,很快就恢复了淡然,说道:“既然宫里贵人有别的安排,倒也罢了,也是世子的福气。” 但窦夫人面上的愁色依然没有消失,“之前老爷和我私下商量福娘的亲事,除了我嫂子,我可是再没和旁人说过,按理这件事福娘是不该知道的,偏偏今儿听福娘那意思却是已经知晓了。” 她说着,面露狐疑的盯着柳老爷问道:“该不是老爷何时说漏嘴了吧?不然福娘怎么会一听成哥儿给珍娘送了东西,就跑去珍娘屋子里大闹?福娘平日可不是这般眼界窄的。” 柳老爷听着心里一虚,面上就露了出来。 窦夫人见了,追问道:“难道真是老爷?” 柳老爷气虚的说道:“我也只是和寿节提了一句,还有秦姨娘也知道一点儿。他们也都不是多嘴的人。” 窦夫人顿时被他的话气的手抖起来,“您还嫌告诉的人少了不成?老爷在外做官,难道不知道君不密则失臣的道理?” 柳老爷面露尴尬道:“这不是家事吗?” “家事如何,公事又如何?事还未成,您却已经告诉了不止一个人,若真像您说的他们都守口如瓶,福娘如何会知道,今日的乱子又如何会发生?”窦夫人气道,“女孩子的名声何等要紧,终身之事我们当父母的再谨慎都不为过,可您呢?您现在让我如何面对福娘?” 柳老爷觉得妻子得理不饶人,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原有些生气,但等听到她后面的诘问,只能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夫人,我也没想到福娘会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早些把事情和福娘说清楚才成。” 他虽是个男子,不了解小姑娘的心思,但也知道福娘今日之所以闹起来多半是对伯府的世子上了心,不然不会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连礼仪规矩也不顾,去找亲妹妹的麻烦。 虽然伯府门第比自家高,但他也不想在伯府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的情况下,自家女儿还傻乎乎的把一颗心系在伯府世子的身上。 窦夫人轻哼一声,说道:“现在知道急了?既然麻烦是老爷惹出来的,福娘那里就由老爷去说明白吧。” “我一个当爹的,如何能和福娘说这些,夫人这不是为难我吗?” “老爷觉得为难,我就不为难,我虽把二姑娘当亲生的看待,可她到底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再者是我娘家拒得亲,我若去说,让福娘如何想?”窦夫人反正是不肯接下这个苦差。 柳老爷左右为难时,她又说道:“既然老爷不能去,那就谁告诉的二姑娘这个消息,谁去收拾烂摊子。” 这话倒提醒了柳老爷,他想了想说道:“此事必定不是秦姨娘多嘴,她一向老实,多半是寿节告诉了他媳妇儿,才被福娘知道了。” 他说着,陪笑的看向窦夫人,“夫人,此事还需要你来安排。” 窦夫人见他宁愿把事情推到儿子身上,也不愿意说秦姨娘的不是,不禁被气了个倒仰。她冷冰冰的说道:“既是老爷的吩咐,我自当照办就是。” 柳老爷不知为何夫人又生气了,想了半会儿觉得应该是他没有及时询问三姑娘伤势的缘故,于是问道:“珍娘的伤势如何,大夫怎么说?” 听她提及女儿,窦夫人的面色缓了缓,说道:“大夫说伤口虽然不长,但有些深,怕是要留疤。” 听到这里,柳老爷不由正色起来,沉吟着说道:“民间大夫治面伤到底差了些,还是要请个太医院的太医瞧瞧。” “她们姐妹俩争执的原因到底说出去不好听,若是被伯府知道怕是要伤了二姑娘的脸面。”窦夫人面带顾虑道。 柳老爷听到她这时候还不忘维护二姑娘的面子,顿时动容不已,满口承诺道:“这件事我来办,很不必再麻烦伯府。夫人放心,我这就让人拿了我的帖子去太医院。” 窦夫人这才满意。 夫妻俩话罢,前院的小厮来请柳老爷,说衙门有公务送来,柳老爷便出来正房去前院了。 尤妈妈从外面回来,听到门口的百灵说老爷已经离开了,她才进了屋里。进去时窦夫人正盯着如豆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轻轻叫了声“夫人”。窦夫人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对着她问道:“你回来了,珍娘的情况怎么样?” 今儿三姑娘受伤,她既要封口下面人,还要应付老爷,忙的分身乏术,只能让尤妈妈和画眉两个留在三姑娘院里看着。 尤妈妈见她面上深深的担忧,安抚道:“您放心,三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吓到了。大夫也说了伤口不深,过十天半个月也就长好了,不会留下疤痕的。” “那就好。”窦夫人松了口气。她刚才之所以在老爷跟前说的那么严重,也是为了引起老爷对女儿的怜惜。 “对了,刚才老爷说要请太医再给珍儿看诊,你到时候准备一下。” “是。”尤妈妈应下。 窦夫人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吩咐道:“让药房给三姑娘煮碗安神汤,注意别和三姑娘吃的药冲突了。” 尤妈妈耐心的答应下来,面上欲言又止,“夫人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三姑娘,刚才就该亲自去照看的。” 刚才三姑娘在屋里喝药,一直看着门口,目含期盼,肯定也是想这个时候有亲娘在身边的。 窦夫人面露无奈的摇摇头,“我亲生的女儿,她受了伤我又怎么会不心疼,只是老爷这边若不先安抚住了,岂能轻易将今儿的事情揭过去?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三姑娘?” 尤妈妈一想老爷对二姑娘的疼爱,以及二姑娘惯会在老爷跟前告妹妹的黑状,顿时对夫人的为难感同身受。 不想夫人继续难受,她只得转移话题道:“老爷已经知道二姑娘闹起来的原因了?” 窦夫人点点头,说道:“不止,借着这个机会我已经把伯府拒亲的事挑明了,只说是贵人的意思。” 尤妈妈眼睛一亮,说道:“如此一来,倒把伯府腾开了,夫人也不用在伯夫人面前难做。” 第22章 “是啊。”窦夫人长舒一口气。看得出因为这件事她很为难。 第23章 分权 窦夫人虽说出身伯爵府,但却不是嫡出,她姨娘是老伯夫人跟前服侍的丫鬟,老伯夫人给了恩典让她服侍了老伯爷,直到生了孩子,才抬了姨娘。 伯府除了老伯夫人生的一儿一女,其余全是庶出。窦夫人在一众庶姐妹中间并不出众,但却是嫁得最好的一个。 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她年龄最小,当初老伯爷看中柳老爷想要联姻时,家里的姑娘已经全部定亲了,只剩一个窦夫人。所以她顺水成章的嫁到了柳府。 这么多年,柳老爷靠着伯府仕途平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五品官位,她也以夫为贵在娘家的面子渐渐大了起来。 但面子再大,她也没脸如老爷所愿,把继女嫁进伯府,而且嫁得还是世子。 她嫂子她最了解不过,出身高,眼界也高,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儿子,满心想的都是为儿子聘一个四角俱全的高门贵女。 二姑娘的家世和人才,在人家跟前都不够看的。 老爷让她保媒,她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能为难死。二姑娘是她养大的,和亲生的没什么不同,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二姑娘性子清高任性,资质也不高,根本承担不起伯爵府宗妇的职责。 她若真敢跟嫂子提这件事,就等着人家打脸吧。 原本,她还想着怎么绝了老爷的心思,不想二姑娘这就闹出来了,这也给了她一个把事情挑明的契机。如此,老爷也不能怨怪她不尽心。 尤妈妈替她松口气的同时,又说道:“今儿瞧着二姑娘好似知道了什么。我私下里问过二姑娘身边的丫鬟,今儿四姑娘去二姑娘屋里说了什么,二姑娘才找上了三姑娘。” “我就知道这件事秦姨娘脱不了干系,还有四姑娘,倒不愧是姨娘养大的,在小二和小三中间说三道四,挑拨离间,真正是个搅家精。等着吧,等这件事了了,我再收拾她。”窦夫人冷笑着道。 “夫人可想好了怎么安抚二姑娘?”尤妈妈提醒道。 “这倒不用我们操心。”窦妇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然后吩咐道:“你去把大奶奶叫来。” 尤妈妈从正房出来,先吩咐青桐跑一趟药房,给三姑娘配一副安神的汤药,然后才亲自去了大奶奶处。 婆母叫了,大奶奶不敢怠慢,忙忙过来了枫林院。 “母亲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给窦夫人行了礼,她才问道。 窦夫人寡着神色,淡声把二姑娘因为亲事闹腾的事和柳老爷承认失口的事说了,然后说道:“既然是你们两口子惹出来的,二姑娘那里你们自己去解释清楚。” 大奶奶听的目瞪口呆,面露委屈道:“母亲,大爷什么也没有给我说,若不是母亲此时说起,我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二姑娘那里绝对不是我说的。” 窦夫人不可置否道:“是不是的,这话是老爷说的。老爷说他就告诉了大爷和秦姨娘,秦姨娘性子老实,必不会在二姑娘跟前说三道四。” 难道我和我家大爷就会在二姑娘跟前说三道四?大奶奶简直能冤死,但又不能说公公的不是,只能把秦姨娘恨的牙痒痒。 以二姑娘的性子,她若去跟她说这件事,还不把她给恨上。 大奶奶还要说推脱的话,窦夫人却不给她机会,继续说下一件事,“今儿原本是件小事,若是身边服侍的是个好的,劝一劝也就过去了,偏最后闹到姐妹失和的地步,可见这些子下人都不得力。我有意给你妹妹们添几个丫头。” 她说了自己的意思,才又继续对大奶奶道:“你和老二媳妇都是嫡亲的嫂子,你妹妹们的事也很该出一份力。如今老二媳妇病着,你这个长嫂就得把事做到前面,替你妹妹们挑几个得用的人。” 大奶奶听罢,说道“母亲,不如我明儿找相熟的人伢子,让他们带些孩子进来给几位妹妹们挑?” 窦夫人却否决了她这个提议,“外面买来的,一时半会儿也调教不好,依我的意思,从家里现有的人里挑几个好的。” 大奶奶一想,这样也可行,便笑道:“按照咱们家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身边得有一位教养嬷嬷,两个二等大丫鬟,四个三等小丫鬟,八个粗使丫头,我瞧着几位妹妹们屋里都有缺的,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人补齐。” 说罢,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当然,若是有那老人伺候的不经心的,也可以趁机换了。” “你想到我心坎里去了。”窦夫人颔首道,面上也带出一丝笑容,不过很快又正色起来,道:“你妹妹们都大了,过不了两年就要出门子,现如今放到身边的人日后多半要跟着陪嫁到夫家去,人方面一定要谨慎,万万不可选了那性子奸猾狡诈的。” “母亲的叮嘱媳妇记住了,明儿就去挑人,到时候还要您帮着把把关。”大奶奶笑吟吟的应承道。 婆媳两个说的相和,屋里气氛渐渐融洽起来。尤妈妈从厨房给窦夫人端来了燕窝粥,窦夫人让大奶奶也用了一盅才让她回去。 大奶奶面上带着笑从正房退出来,直到出了枫林院才垮下了脸色。 她身边的心腹丫鬟如松此时再也忍不住说道:“奶奶,夫人给的差事可不好办呐,二姑娘那边您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让她对咱们亲近起来,如今您这一去,之前的功夫可就功亏一篑了。” 大奶奶苦笑一声,低声说道:“这道理我难道不懂?”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如松疑惑地问道。 “你不懂。”大奶奶摇头道,“自打我进门夫人就对我防备至深,从不许我染指管家权,可今儿却突然松口让我替几位姑娘挑选屋里人。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若我不答应安抚二姑娘,只怕这个机会也就没了。” “可是……”如松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恰如当时大奶奶的心情。她道:“给姑娘们选屋里人也未必是件轻松事,做好了没人夸,做不好可就坏了奶奶您的口碑了,日后但凡有一个生事的,夫人不是更能借口指责您办事不利么?” 说到这里,她越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无论哪件差事对奶奶您来说都得不偿失。” “但若错过这次机会,未必还会有下一次。”大奶奶面上露出一片坚决之色,“你可别忘了还有那位等着呢。”她说着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边是二房的住处。 如松这才想起二奶奶也一直对管家权心生觊觎,一心想要越过长嫂先拿到管家之权,不然上回也不会闹了那么一场。虽说现在有些偃旗息鼓,但也不容小觑。 她不禁抱怨,“奶奶可是嫂子,若二奶奶愿意屈从,与您一体,夫人早就交出管家权了。” 大奶奶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赶快回去想个好法子,明儿还要去看二姑娘呢。” 主仆两个声音渐渐低下去,身影很快就融入到了漆黑的夜色中。 枫林院,尤妈妈和窦夫人也在说这件事。 尤妈妈面带忧虑道:“夫人,您怎么能让大奶奶主持这件事呢,您不是不知道她一直想从您手里分权呢。” 窦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幽幽道:“福娘这两年亲近老大两口子的事,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可怜她自小没有生母,想和亲哥哥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可老大两口子不是个好的,教得福娘和珍娘失了和气,这却是我不能容忍的。” 可两位姑娘不亲近并不是如今才有的,打小的时候两人就为了争夺母亲的关注时有争执发生,及至后来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盛,到如今几乎不能化解的地步。 可尤妈妈知道这话不能对夫人直说。在夫人心里养女是她一手带大的,无论做什么心思总是好的,而三姑娘更是她亲生的,性子单纯善良,不可能是个坏孩子。而两个女儿都是好的,那么坏的就是别人。 只能说大爷和大奶奶替二姑娘背了锅,但也是他们自找的。前几年二姑娘还小时,大爷对这个妹妹视若无睹,这两年才亲近起来。当谁不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瞧着老爷宠爱二姑娘,才想拉拢了二姑娘讨好老爷。 最终尤妈妈顺着夫人的话肯定了大奶奶利用二姑娘争夺管家权的叵测心思。 窦夫人这才说道:“原本我想着隔开福娘和老大两口子,不许他们再接触。可这回的事却让我惊醒了,有些事堵不如疏,既然福娘觉得亲哥嫂好,那么我就让她好好感受感受,到底谁对她才是真心。” 尤妈妈听着叹道:“夫人为了保全和二姑娘的母女情分,如此良苦用心,二姑娘一定会理解您的。”但愿二姑娘早日醒悟过来才好。 窦夫人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若能拉回二姑娘的心,就算牺牲一些中馈权利也没什么。反正她没有儿子,这个家早晚要交到大爷手里的。 “对了,明儿你和大奶奶私下提一提黄芪和青莲。”窦夫人突然想起来,说道。 第23章 “青莲?”尤妈妈一愣,黄芪是夫人早就看好的人,但青莲却是夫人头一回提起。 窦夫人说道:“前儿青莲妈来求恩典,说想让小女儿服侍姑娘,我一想咱们屋里已经有个青桐,倒不必姐俩都在一块当差。” 原来如此。尤妈妈还想得更深些,夫人面上说着要放开二姑娘,但心里还是不安吧,所以才想在两个女儿身边放个自己人。 “您放心,大奶奶是个聪明人,总不会落了您的面子。” 第24章 再选 黄芪原本以为还能在家里休息一日,却没想到正月十四一早方秀萍就找来家里了,“尤妈妈让你今儿就去药房上差。” 这么突然吗? 黄芪一边换了衣裳,和方秀萍从家里出来,一边心里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和之前府里两位姑娘打架的事有关? 这么想着,她问方秀萍道:“药房最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吗?” 方秀萍回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夫人让药房给三姑娘配几副安神的药。初五的晚上茵陈姐姐连夜从家里过来给三姑娘配的药。”说罢,就再不言语了。 看来从她这里也打探不到更多信息了。黄芪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药房。 才进去,尤妈妈就叫了她去药库单独说话。 “夫人要给三位姑娘挑服侍的丫鬟,下午我带你去枫林院,让姑娘们见见。你做好准备。” 这么快吗?还是三个姑娘一起挑? 黄芪心里吃了一惊,她还以为这件事早着呢。原还想着慢慢打听,谁知这就没有时间了。 不过,面上她顺从的答应了。 尤妈妈见她面露紧张,便出言安抚道:“放轻松,姑娘们都是好相处的,尤其是三姑娘,最是怜贫惜弱,若是能选上,自有你的好前程。” “是,我明白了。”黄芪面上划过几分思量。 下午上差,尤妈妈先交代了几件差事给茵陈和桂枝,就带着黄芪走了。 去枫林院的路,黄芪已经走过两回了,因此对沿路的景致没什么好奇的,而且这两日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下雪,除了青石小道的雪被打扫干净了,其余两侧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也没什么可看的。 尤妈妈走的不快也不慢,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枫林院。 黄芪跟在她身后进去时,才发现厢房廊檐下已经立着几个少女,都着相似的衣裳,青绿的比甲,桃红的棉裙,是柳府丫鬟的统一装扮。 尤妈妈指了指廊檐的方向,对黄芪说道:“你先站过去吧,我去禀报夫人。” 黄芪点了点头,便朝廊檐下走去,才站定,就听到一道女声:“是黄芪妹妹吧?” 黄芪闻言,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是何青莲。两人当初是一起选的差,当时何青莲是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所以黄芪对她印象很深。时隔多日再见,黄芪忍不住打量她,发现她比之前个子高了,面容也更秀美了。 孰不知此时何青莲也在观察她。 “何姐姐好。”黄芪嘴甜的打招呼,然后向何青莲的位置挪了几步。这里她只对何青莲有些熟悉。 “你也是被夫人选中去姑娘院里的?我方才瞧着是尤妈妈带你来的?”何青莲轻声问道。 黄芪笑着承认道,“是尤妈妈带我来的。”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反倒是她的资本。 何青莲唇角牵了牵,又问道:“你被分到了哪个姑娘院里?” 黄芪闻言,面上浮现出几丝迷惑,问道:“尤妈妈并未告诉我。何姐姐被分到哪里了?” “我也还没定下呢。”何青莲说着,看了一眼周围,说道:“不止我们,她们也是要被分到姑娘院里的。” “这么多人都是?”黄芪真心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此次给姑娘们选丫鬟,阵仗会这么大。 何青莲失笑道:“也不一定所有人都能被选上。”之所以来这么多人不过是让主子们有的挑罢了。不过,她觉得自己和黄芪肯定能被挑中。 她不用说,她娘已经向夫人求得了恩典。黄芪嘛,是尤妈亲自带来的。尤妈妈是夫人的心腹,所以她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夫人的意思。夫人怕是早就看中了黄芪。 就是不知道两人会被分到哪个姑娘院里。 何青莲看了一眼正房门口,见还没有动静,便继续问黄芪道:“你想去哪个姑娘处?” 黄芪也想从何青莲这里多打听一点消息,便说道:“我不知道,只看夫人的安排吧。” 何青莲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感觉她说的是真心话,一边心里轻视,一边忍不住起了利用之心。 她娘想让她去三姑娘院里,但今日听说是由三位姑娘自己挑人,三姑娘不一定会在这么多人里挑中她。且以三姑娘的脾性,若知道她是夫人院里的人,就更不会选她了。 她本来还在发愁,没想到来了个黄芪,且黄芪也是夫人看中的。 今儿除了她们两人,其余人都是大奶奶带来的。她大胆猜测怕是夫人不放心大奶奶,想给二姑娘和三姑娘院里各放一个自己人,如此日后才好及时了解两位姑娘院里的动静。 所以,她和黄芪必有一个人去二姑娘院里,一个去三姑娘院里。她想说动黄芪去二姑娘院里。 于是,她轻咳一声说道:“听说二姑娘院里还有一个二等丫鬟的缺,黄芪妹妹若去了可以不用降等。”言外之意,三姑娘处没位置,就算过去也得不到好的待遇。显而易见,她已经知道黄芪现在领的是二等的例。 黄芪脸上笑眯眯的,神色间也带着肯定,“多谢何姐姐提醒。” 何青莲以为她答应了,心里一松,待要再说什么,院门口处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女子娇声说话的莺燕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只见从院门处乌泱泱进来了一行人,最前的是三个打扮华丽的娇俏少女。所有人都明悟,这就是柳府的三位姑娘了。 黄芪仗着个子小,隐在人群里,将目光投注在三位少女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身量最高,一身绯色袄裙略显臃肿,却遮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这应该就是二姑娘。而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气质稍显稚嫩的,应该就是三姑娘和四姑娘。 黄芪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三位姑娘进了屋才收回来。然后就听到周围小声的议论声。 “走在最后的是四姑娘吧,长的真好看,听说她的生母秦姨娘是姨娘里最漂亮的一位。” “再漂亮也是姨娘生的。” “二姑娘看着真气派,刚才她眼神扫过来,吓的我都不敢抬头。” “那可不,二姑娘可是老爷最疼爱的女儿,是我们府上的身份最贵重的姑娘。” …… 却是始终没有人提起三姑娘,无论是关于容貌,还是别的什么。 黄芪敛眸若有所思。直到被何青莲拉了一把,“尤妈妈来了。” 黄芪这才回神,看见尤妈妈果然朝着她们走来了。她感激的看了一眼何青莲,然后便集中注意力站好。 “你们所有人按身高排好队,高个在前,矮个在后。”尤妈妈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说道。 众人闻言,不敢怠慢,一个个都挪动起来,很快就排好了一条长队。 黄芪快速的数了一下,一共十个人,她竟不是最矮的,因为她排在倒数第三个,在何青莲身后。 “现在所有人跟我进去,到了主子跟前要守规矩,主子不问不许抢着说话,问了,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不许胡言乱语……”尤妈妈接着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才转身朝前走去。 黄芪等人亦步亦趋的跟上去。这次她们去的地方依然是花厅,大概只有这里才能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 进去了才发现,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窦夫人坐在最上首的主位,她左手边的绣凳上坐着二姑娘,接着是三姑娘和四姑娘,右手边则是两个年轻妇人,一个面容白皙红润,身形略显丰盈,另一个则脸色憔悴,身材很是消瘦。 虽然黄芪没见过,但也能猜出来这两位应该就是柳府的大奶奶和二奶奶。 “夫人,人都到齐了。”尤妈妈站在最前面,躬身禀道。 随着她的话,身后的一群小丫鬟屈膝给主子们行礼。 “这就开始吧。”窦夫人颔首道。 尤妈妈便接过一旁小丫鬟递过来的册子,回转过身来,对着小丫鬟们说道:“一会儿我念到名字的上前来,说一下自己的年纪,现在何处当差,领几等的例,擅长什么。” 这倒是和之前选差的流程大差不差。 “彩云。” 随着尤妈妈念出第一个名字,一个小丫鬟从队伍中出列,然后口齿清晰的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彩云,今年十五岁,现在梧桐院当差,领三等的例,擅长绣花……” 能被选中站在这里的,没一个不会应对这样的场面的。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到,很快就轮到了黄芪。 第24章 她同样也不怯场,嘴角含着笑,面上带着亲和,声调不轻不重,语速不急不缓,标准的好像新闻频道的播音员。“我叫黄芪,今年九岁,现在药房当差,领二等的例,擅长辩药、厨艺。” 众人听着,虽然意外她的年纪小,但完全没有因此而生出轻视之心。 不光如此,因为新奇,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更长,显而易见对她印象更深刻。 第25章 难堪 何青莲心里升起一丝隐忧,原想着年纪小是黄芪的短板,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她的优势。刚才她可是看见三姑娘看了黄芪好几眼,她还能被三姑娘挑中吗? 只希望刚才在黄芪跟前的提醒有用吧。 何青莲的心理黄芪并不知道。此时她趁着后面的人还在做自我介绍,抓紧时间观察三位姑娘。 比起先前在院子里的打量,这会儿近距离观察更能看清她们的不同。 就外貌而言,三姑娘的确是姐妹中的异类,对比二姑娘及腰的乌发和凹凸有致的身段,以及四姑娘的瓜子脸、白皮肤,三姑娘的脸型偏圆润,前额剪了厚厚的发帘,越发显得她下颌宽,且头发发黄毛燥,皮肤偏暗,下巴还长了痘,身形微胖,坐在其它两位姑娘中间显得有些矮挫,偏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不仅没有四姑娘的娇俏,也没有二姑娘的秀美,反倒显得她气色不好。 怪不得刚才没人议论三姑娘。是大家觉得三姑娘处处比不上二姑娘和四姑娘的原因吧。 但事实上,三姑娘现在的外貌不过是青春期小姑娘发育的正常情形。至于与她同龄的四姑娘,只能说人家天生丽质。 黄芪心里忍不住对三姑娘生出几分同情。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最注重外表的时候,但天天被二姑娘和四姑娘衬托的跟个烧火丫头一样,心里应该不好受吧。怪不得秋玲说三姑娘一直在瘦身呢。 “好了,人你们都见了,那就开始挑吧。”上首响起窦夫人的声音,把黄芪的神思拉了回来。 “母亲,二姐姐居长,让二姐姐先挑吧。”四姑娘提议道。 窦夫人却未就此响应,只笑看着二姑娘和三姑娘,语带商量的说道:“那福娘先挑?珍娘等姐姐挑完了再挑。” 二姑娘左右看了看窦夫人和三姑娘,莞尔一笑道:“还是让三妹妹先挑吧。” 三姑娘却是没有说话,此时她正盯着二姑娘和窦夫人亲密的挽在一起的手臂,唇角抿的紧紧的。 直到窦夫人说:“既然福娘愿意让着妹妹,珍娘你就先挑吧。” 三姑娘却面露倔强的拒绝了,“谁要她让,假惺惺!” 窦夫人脸上露出几许怒气,只是忍着没有发作。 福娘面上的笑意微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带着几分轻佻的口吻说道:“今儿虽是我们姐妹挑人,但也得她们愿意才成。三妹妹性子直,脾气大,听说梧桐院的小丫鬟们都怕的很。我也是好心,怕我先挑了,她们都愿意去玉兰院,反倒让三妹挑不到满意的。” 三姑娘被挤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对二姑娘怒目相向。 四姑娘看着两位姐姐,并未有什么动容,好似对这种情形已经习以为常。二奶奶和大奶奶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没有说话。 窦夫人一副头疼的模样,拍了拍二姑娘的手背,说道:“好了,你们两个给我消停一些。” 说罢,又道:“长幼有序,还是福娘先挑吧。” 二姑娘看了一眼三娘,露出个得意的表情,随即眼神一转,好似想到了什么,说道:“三妹谦让,不如我先替三妹挑好了。”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的反应,对着底下一排小丫鬟问道:“你们谁想去梧桐院服侍三姑娘,上前来。” 众人看出二姑娘这是打定主意要给三姑娘难堪,连窦夫人的话也不愿意听了。 窦夫人的神色淡了下来,旁边的四姑娘和两位奶奶此时也不敢说什么,就怕说错了让窦夫人把气撒在她们身上。 三姑娘看着二姑娘的眼神仿佛含着刀子,二姑娘却有恃无恐,她又问了一遍:“你们谁想去梧桐院服侍三姑娘?” 底下一众待选的小丫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眼见事情就要收不了场,大奶奶忙给站在最前的彩云使了个眼色。 彩云这才大着胆子说道:“奴婢们全凭主子们安排。” 二姑娘却不满意,冷眼看着彩云,“你能替所有人做主?让她们自己说。” 彩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三姑娘呼的站起身说道:“柳宜嘉,你别太过分了,要抖威风回你的玉兰院去。” “三妹妹,你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我可是在帮你。”二姑娘倒打一耙,然后继续逼视着小丫鬟们,道:“继续!” 这般情景下,所有人都谨慎小心着,生怕被主子们的怒火殃及,自然不敢表明立场。一个个都只敢说些听从吩咐的话。 二姑娘一边听,一边看向三姑娘,笑嘻嘻的说道:“哎呀,大家好像都不想去梧桐院呢。” 三姑娘被气的攥紧了双拳,眸子里压抑着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大奶奶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今儿的事是她主持的,二姑娘这样一直挑事,砸的是她的场子,落的也是她的面子。 就在她张口想要劝一劝时,窦夫人看了她一眼,让她的话全堵在了嘴中,只能无奈的继续听小丫鬟们表态。 “奴婢是枫林院的人,夫人让奴婢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何青莲行了一礼说道。 她说完,黄芪正要说话,却听二姑娘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既说你是伺候母亲的,那你带个头,说说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跟着三姑娘?” 何青莲顿时脸色一白,紧紧低下了头,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黄芪心里摇摇头,感叹何青莲当断不断,此时的情形哪还容得了她左右逢迎。既不想选二姑娘,又不想得罪她,但最后却把二姑娘和三姑娘全都得罪了。 果然,二姑娘迟迟等不来回答,眸子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黄芪等了片刻,见再没有人说话,才上前行礼道:“奴婢想去梧桐院跟着三姑娘。” 这话一出,仿佛油锅里被溅进一滴水,炸的众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再说一遍。”二姑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压迫。 黄芪压根没有抬头,也就不曾直面二姑娘的气势,只不疾不徐的重复道:“奴婢愿意服侍三姑娘。” 她话落的瞬间,三姑娘脸上所有的冷意仿佛冰雪消融了一般散了个干净,她望着黄芪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随即转身看着窦夫人说道:“娘,我喜欢她,你把她给我吧。” 窦夫人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女儿脸上见到这般欢喜的笑容,顿时心肠一软,颔首答应了。 三姑娘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居高临下的睨了二姑娘一眼,说道:“多谢二姐为我费心,这般挑出来的丫头果然不错。” 说罢,还犹嫌不够的说道:“二姐应该也在为我高兴吧?” 此时,二姑娘面上早已没了笑容。 局面好不容易有了转圜,大奶奶可不想再僵持起来,及时打断她们道:“既然黄芪想跟着三姑娘,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我记得她领的是二等的例,但三姑娘院里的二等已经满了。” “这有什么难的,若是公中不愿意出钱,只用我的月钱给黄芪补上就是。”三姑娘说道。 大奶奶不禁面露尴尬。她并不是计较钱的事,而是想提醒夫人如果给三姑娘院里破例,多给一个二等丫头的名额,那么其他人院里是不是也得如此?是不是以后内宅的规矩也要跟着改变?这般下去增加的开销可不是小数。 窦夫人明白她的意思,但又不想驳了女儿的意思,便说道:“黄芪的份例我来出吧,她去梧桐院补三等丫鬟的缺,但领二等的月例。” 说罢,看向三姑娘问道:“如此安排可好。” “多谢娘为我打算。”三姑娘知道好歹,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她是不在乎一个丫头的月钱,但却为窦夫人的心意高兴。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三个先回各自的院子,剩下的人让你们大嫂斟酌着分配吧。”窦夫人对着三个姑娘说道。 这正合大奶奶的意,未免两位姑奶奶再闹起来,自己挑人的事还是就此打住为好。 二姑娘已经闹过一场,对窦夫人的决定并没有所谓;三姑娘刚才反败为胜,这会儿心情正盎然着,也没什么意见。 只有四姑娘心里忍不住失望,原本她已经看好了两个合心的丫头,只等二姑娘选完,她就能挑人。但现在由大奶奶分配,怕是没戏了。 “黄芪,你这会儿就跟我回梧桐院吧。”三姑娘临出花厅的时候说道。 黄芪看了一眼尤妈妈,待她点头,才小跑着跟上去。 三姑娘领着她,和二姑娘一起出了枫林院,仿佛斗胜的公鸡,昂着头好不得意。 第25章 二姑娘看着她冷笑一声,加快脚步上了右边的游廊很快不见了身影。四姑娘见二姑娘走了,也忙借口有事走了。 最后剩下三姑娘和一众丫头,缓缓往梧桐院的方向去。黄芪坠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记忆路线。 梧桐院在枫林院的西面,距离不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黄芪跟着三姑娘一直到了屋里,等三姑娘换好了家常的衣裳,出来才说了对她的安排:“黄芪你刚来,先跟着菱歌吧,一会儿让她带你去挑个房间,等收拾好了再来当差。” 黄芪乖巧的应了“是”,但心里有些迷惑。她对三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谁是菱歌。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站在三姑娘旁边服侍的一个红衣丫鬟说道:“姑娘净给我揽活,我每日忙着清点库房,哪里还有空闲带小丫头。” 这就是菱歌? 黄芪微愕,没想这个菱歌在三姑娘跟前说话这么随意。她觑了一眼三姑娘,只见三姑娘面上笑意不减,显然并没有为菱歌的放肆不悦,反而解释似的说道:“她可不是小丫头,她和你一样也领二等的例。” 菱歌听了,眼里露出诧异,第一次正眼打量黄芪。 第26章 出事 黄芪站在地上任她打量, 目光却被三姑娘身边的另一个丫鬟吸引了。她跟着三姑娘去过花厅,回来的路上黄芪听到有小丫鬟叫她丹霞姐姐。 丹霞身量瞧着和菱歌差不多高,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菱歌傲气外露, 让人感觉不好相与, 丹霞却给人一种沉稳亲切的感觉。 她不由得想起尤妈妈曾说过, 她女儿也在三姑娘院里当差。难道丹霞就是尤妈妈的女儿? 黄芪心里猜测着, 菱歌已经收回了探究的视线,对三姑娘说道:“我瞧着黄芪年纪不大吧, 这么小就是二等,想必是个能干人。姑娘您可别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 争宠的话被她说出来却并不讨人厌,反而有一种别样的亲昵。 三姑娘忍不住笑起来, 用一种打趣的语气说道:“行了,黄芪可还在这儿呢, 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 再说这院里谁还能干的过你呢?” 菱歌这才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走到黄芪身边道:“既然是姑娘的吩咐,那你跟我来吧。” 黄芪随着她向三姑娘告退,临出门时回望了一眼,只见丹霞正不着痕迹的撇着嘴,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 愣了一下,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黄芪瞧的有趣, 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出来屋外,菱歌脸上的笑就落下了,她爱搭不理的瞅了一眼黄芪,叫了一个小丫鬟, “这是新来的小丫头,你带她安置一下。”然后自己离开了。 “我叫汀州,你叫什么名字?” 自称汀州的小丫鬟长了一张圆圆的脸,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着很是可爱。 “我叫黄芪。”黄芪打量着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来,笑着问道:“姐姐在三姑娘院里当差很久了吧?” “是啊,已经三年了,我八岁选差就被分到了梧桐院。”汀州说道。 那现在就是十一岁,比黄芪大两岁。黄芪再次瞅了一眼她的身高,继续打探道:“汀州姐姐,在三姑娘院里当差,晚上要住在这里吗?” “是啊。在主子身边服侍可不就是这样,住的近了姑娘找人,随时都能找到。”汀州说着奇怪的看了一眼黄芪,问道:“你之前是在哪里当差的,怎么连这些事都不知道?” “我在药房当差。有一回被夫人赏了,尤妈妈便说让我来伺候姑娘。”黄芪一副老实模样,对她有问必答。 汀州听着,不由肃然起敬,看待黄芪的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她含糊了一句,“原来你是夫人安排来的,怎么不早说,不然菱歌姐姐也不会把你交给我。” 待黄芪转过脸去看她时,她又忙转移了话题:“菱歌姐姐让我带你安置,我先大概给你说一下咱们院里的规矩,梧桐院只咱们姑娘一个人住,屋子宽裕,因此连咱们这样的小丫鬟也能每两人分一间屋,不过如菱歌和丹霞这样的二等丫鬟都是一人一间。如今雁书和烟萝一起住,只有我一个人住,不然黄芪你和我一起住吧?” 双人宿舍吗?黄芪眉心跳了跳,自从前世大学毕业,她就再没有和人同住过,到了这一世早到三岁开始她就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了,现如今骤然和别人一起住,心里还真有些抵触。再者,她身上还有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不过,她目前是新人,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只能先凑合着,慢慢再想法子。 于是,她笑着点头答应下来,“麻烦汀州姐姐带我过去吧。” 汀州带着黄芪到了梧桐院的后院,一排厦房处,推开最右边的一间屋子,说道:“就是这里了。一会儿我找个粗使婆子带你去针线房领被褥,还有冬衣,咱们院里的规矩,但凡院里的丫鬟吃穿用度一律由府里发放,尤其是衣裳,只能按照府里的规定穿,不能穿自己的。” 黄芪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然后走进屋里向四周打量。这间屋子的面积大概只有七八平米,窗户在正对着门,光线还不错。两边靠墙的位置相对着摆了两张木板床,床头靠窗的一边各摆了一个立柜和一只带锁的箱子,中间是一张圆桌,桌下两张凳子。格局非常简单。 门口左手处的床上挂了帐子,应该就是汀州的床铺。黄芪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只走到窗户跟前透过半开的窗口望向外面,只见外面空地上搭着一根麻绳,应该是平日晾晒衣物所用,除此之外还有几颗花木,但现在是冬天,植株早已枯败,因此并不能看出是什么品种。 黄芪在屋子里转了半会儿,出来时汀州正带着个婆子过来,看到她,说道:“这是吴婆子,在咱们院里做些挑水搬运的粗活,让她和你一起去针线房。还有,你若要从家里带什么东西,也可以让她帮你,外人是不能随意进出咱们院的。” 汀州话落,吴婆子面上就露出赔笑的表情,讨好的说道:“黄芪姑娘,您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保准给你办的妥妥帖帖的。” 黄芪先对汀州道了谢,然后才对吴婆子点点头,说道:“那你这会儿就跟我走吧。” 说罢,又对汀州解释的说道:“姑娘说让我今儿先安置,可以不用当差,我先回家一趟,再去针线房。” 汀州点点头,说道:“那你快去吧,有什么找吴婆子,我就不管你了,先去当差了。” 黄芪目视汀州走远了,才和吴婆子一起出了枫林院。这会儿时间还早,她没有如刚才说的先回家,而是去了药房。 不出她所料,尤妈妈果然在药房。见到她面上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问道:“是要取东西安置吧?” 黄芪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又依赖的神情说道:“妈妈,今儿的事我心里忐忑的很,也没个主意……” 尤妈妈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安抚的意味,说:“别害怕,你只要记住你是三姑娘的人,所思所想都要为三姑娘着想就够了,别的只要守着规矩本分就是。” 说罢,又点了一句:“你今儿就做的很好。” 黄芪闻言,心下一松,看来今儿她在二姑娘和三姑娘中间选了三姑娘,让尤妈妈,或者说夫人很满意。 自从尤妈妈告诉她夫人想让她去姑娘院里当差,她就一直在琢磨夫人的真实心思,到底想让她去哪个姑娘处? 若真是那天真不知世的小孩子,可能会想着听从主子的安排。但黄芪却不这样想,她觉得若是夫人已经有安排,那么一开始尤妈妈就会明确的告诉她,既然尤妈妈没有说那只能是不好明示。 她通过朱小芬了解到二姑娘与夫人的关系,尽管朱小芬一再强调夫人更偏爱二姑娘,跟着二姑娘前途更好,但黄芪心里还是有些迟疑。 她后来又私下向秋玲打听过,的确夫人对二姑娘更好一些,平日吃的用的都是二姑娘得的比三姑娘更多,而这些满府皆知。所以夫人并不避讳让大家知道她对二姑娘更偏心。 如此一来,若夫人的本意是让她去二姑娘处,应该也不会隐瞒才是,除非夫人想让她去三姑娘处,如此才不好明说出来。 黄芪正是基于这一点,猜到了夫人的难言之隐。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年初五那天,她去尤妈妈家里拜年,尤妈妈曾告诉她,自己的女儿也在三姑娘院里当差。 尤妈妈可是夫人的心腹,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夫人的风向标,以她的能力,自然能把女儿送到前程最好的一位姑娘身边,无疑比起二姑娘,她更看好三姑娘。 如此种种,才让黄芪今日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三姑娘。虽然当时那种情势之下,她的选择必然会得罪二姑娘,但就像刚才尤妈妈说的,她是三姑娘的人,只需要在乎三姑娘的心意,别人无所谓。 尤妈妈刚才也暗示了,夫人对她的这一行为是默许的,所以她现在根本不用担心二姑娘会找她的麻烦。 第26章 “有您老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今儿时间不早了,改日我再来找妈妈说话。”黄芪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尤妈妈对她颔首,道:“去吧,以后得空了来家里玩。对了,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女儿也在三姑娘屋里服侍。” “难道是丹霞姐姐?”黄芪眼神一转,笑问道。 “就是丹霞,你倒是猜得准。”尤妈妈提起女儿笑意真诚了许多。 黄芪就奉承道:“怪不得我今儿一见丹霞姐姐就觉得她面善的很,仿佛从前见过一般。” 尤妈妈的笑意更甚,说道:“我这个闺女性子最是软和,日后你们两个要相互照顾才好。” “是我要麻烦丹霞姐姐多关照才是。”黄芪谦虚道。 和尤妈妈说了一会儿话,黄芪才出来药房往家里赶去。她和吴婆子收拾了家里用惯的东西,出来院子正要锁门,王春芽来了。 只见她发丝凌乱,眼圈发红,面上还有剧烈运动之后的潮红。 黄芪心觉不妙,忙问道:“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王春芽哽咽道:“芪姐儿,家里出事了,我爹赶车摔断了腿,连小满也发烧了,娘让我来……来……借些银钱给爹和小满抓药。”她说到最后已是羞得满脸通红。 第27章 敌意 时间紧张, 黄芪没有来得及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只从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递给她,“你先拿去用。”这钱还是朱小芬帮她售卖解酒药挣得, 一共卖了六两银子, 黄芪拿了五两, 分了朱小芬一两。 如今朱小芬能打发王春芽来借钱, 怕是家里的银子已经用光了, 如此也可见王大钱伤的不轻。 王春芽感激又羞愧的接过,“谢谢你芪姐儿, 我们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 她说完,就急着要回家,黄芪又叫住她说道:“你回去跟我娘说, 打今儿起我就在三姑娘的梧桐院当差,若是有事就去梧桐院寻我。” “好, 我记下了。” 王春芽走后, 黄芪掩下忧心,带着吴婆子回了柳府,本来打算去针线房领衣裳和被褥,但又想起她还不知道针线房的位置。好在吴婆子认识路,便由她带着过去。 到了地方, 黄芪说明来意, 就有个婆子带着她到了分管妈妈跟前。 “你就是今儿被分到三姑娘院里的黄芪?”分管妈妈上下打量着问道。 黄芪点头,心里疑惑自己这么出名吗, 连针线房的人都知道时,就听分管妈妈继续说道:“尤妈妈已经遣人来说过了,让给你准备衣裳和被褥,被褥咱们这里有现成的, 但衣裳得费时间做。” 原来是尤妈妈提前打了招呼。黄芪闻言,忙说道:“那劳烦妈妈了,不知衣裳几天能得?” “最少也要五天的功夫。”分管妈妈说道。 这也太慢了,黄芪皱眉。今儿汀州已经说了,在三姑娘跟前伺候需要穿府里统一的衣裳,明天开始她就要上差,难道要穿了自己的衣裳在三姑娘跟前晃荡四五天? 她问分管妈妈,“能不能想想法子,三姑娘特地吩咐了让我今儿安置好,明儿就开始当差。” “倒也不是没办法。”分管妈妈有些松口。 黄芪察觉到,忙从怀里掏出五个大钱塞到她手里,说道:“这是给妈妈的辛苦钱,还望您通融通融。” 见她这么上道,分管妈妈便笑着说道:“方才我也没骗你,确实没有你能穿的现成衣裳,倒是年前我们给府里丫头们做冬衣,还剩两身多余的,就是尺寸大不少呢,你要是愿意要,就拿走。” 黄芪心里一动,说道:“我要,我要,麻烦您了。” 分管妈妈这才让身后的小丫头去把衣裳拿来,又吩咐了一句:“顺便取一床棉被棉褥来。” 小丫头取来了衣裳和被褥,黄芪先拿起棉衣看,发现这应该是按照十五六岁的身量做的,能装下两个她。 原本按照她的想法,是打算连夜改一改衣服的尺寸的,这般倒是不好改了。 不过,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先把衣裳拿回去再想办法。 看完了衣裳,再检查被褥,发现被褥里只絮了薄薄一层棉花,以现在的天气,晚上睡觉能把人冻病,好在她刚才回家的时候已经提前想到了,让吴婆子把家里的被褥也带上了。 从针线房出来,她不再耽误时间,和吴婆子直接回了梧桐院。 到了住的屋子,黄芪让吴婆子把东西放在床上,然后给了她两个大钱的辛苦费,“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帮忙,这些东西我一时半会儿可搬不来。” 吴婆子推辞了几句,才把钱接了,又主动说要帮黄芪整理床铺。 黄芪从家里带的都是比较贴身私密的东西,不爱让人碰,于是拒绝了她的好意。不过却请她晚上帮忙打桶洗澡水。 吴婆子答应了,和黄芪约定好送洗澡水的时间才离开。 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黄芪才开始铺床和整理自己的东西。木板床和箱柜她看过,都很干净,应该是汀州时常擦洗,不过她还是又擦了一遍,才把东西放在里面。 铺床的时候,她把从家里带来的褥子,还有从针线房领的一床被子和一床褥子都铺在了床上,晚上盖的被子就用从家里带来的。 她看对面汀州挂了床帐,觉得这般更有利于隐私,也打算给自己挂一个。不过她手边没有现成的,还得量了尺寸,改日得空了做一个。 虽然东西不多,但真正收拾起来还是花费了快一个时辰的时间。等她从忙碌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汀州还没有回来,黄芪正考虑着是不是去大厨房吃饭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吴婆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黄芪姑娘,是我。” 黄芪走过去把门打开,露出吴婆子一张爬满皱纹的脸盘,她说道:“黄芪姑娘,我看你一直忙着没去吃饭,就从厨房给你提回来了。” 黄芪看了她手里的食盒一眼,感激道:“真是麻烦你了,多谢。” “不过是顺手的事。”吴婆子把食盒递到黄芪手里,然后又说道:“热水一会儿就得了,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送来。” 黄芪又道了声谢,才回了屋子。 桌上燃着蜡烛,视线有些模糊。她打开食盒把菜端出来,勉强能认出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盘子油渣炒酸菜,味道意外的还不错,她就着一盘子酸菜把米饭吃光了。 吃饱饭后,才把碗筷收进食盒里吴婆子就提了热水来了。吴婆子提了四五趟,才把浴桶填满。 “你快洗吧,碗筷我带走了。”吴婆子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浴桶,提了桌上的食盒,出了屋子。 黄芪对她笑笑,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才脱了衣裳进了水里。 虽然屋里刚才已经点了火盆,但温度还是偏低,她不敢洗太久,只在水里呆了一刻钟,在水温降低之前就从里面出来了。 之后又请吴婆子帮她倒了洗澡水,才坐在火盆前烤干头发。幸而她的头发不怎么长,大概半个时辰就干透了。 此时已是戍时三刻了,黄芪正坐在床边梳头发,门被推开汀州从外面进来了。 察觉到屋里比外面高的水汽,她看向黄芪问道:“你洗澡了?” 黄芪腼腆的笑道:“想着明儿要服侍姑娘,所以才洗了澡。” 汀州没说话,走到桌子跟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才说道:“你刚来,倒也不一定能进去屋里服侍。一般新来的丫鬟,周妈妈都要教一段时间的规矩才让服侍姑娘。” 还有这样的规矩? 黄芪听着问道:“姐姐说的周妈妈,可是姑娘的奶娘?” “就是她老人家。”汀州道,“不过这几日周妈妈请假家去了,也不知道明儿丹霞姐姐会怎么安排你。” 听她这意思,梧桐院的人事是周妈妈管着,周妈妈不在,就由丹霞安排。 黄芪心里分析着,口中说道:“今儿姑娘让我跟着菱歌姐姐。” 汀州闻言愣了一下,半会儿才说道:“菱歌姐姐是周妈妈的女儿,从小和姑娘一起长大,姑娘让你跟着她,也是看重你的意思。” 是吗?黄芪暗暗观察汀州的表情,发现她面上神色并不是为她高兴的模样,反而有一丝意味深长。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接着说起今儿在针线房的事,“衣裳太大了,也来不及改尺寸,想问你先借一身?” 汀州对此很爽快的答应了,“正好我还有一身新的没上身,你拿去穿吧。” 黄芪不禁为汀州的热心肠动容,“改明儿我给姐姐再做一套。” “不用,你把你的给我一套,咱们交换就成。”汀州说道,“我拿回去让我娘给我改了尺寸,还能多落下一些棉花和布呢。” 那也行。黄芪把今儿领的棉衣拿了一身给她。 汀州接过去看了一眼,不由惊讶,“这么宽大?” 黄芪苦笑道:“可不是,针线房的管事妈妈说只剩这两件现成的,不然要重新做,得费五日功夫呢。” 第27章 汀州说眼带复杂的说道:“一般针线房都会备着一两身各种尺寸的衣裳,就怕临时有用。你可真够倒霉的。” 今晚是雁书和汀州值夜,汀州回来坐了没一会儿就又去上差了。 黄芪本还打算向她问一些当差的规矩,见状只好算了。汀州的棉衣除了裙子长了一截外,其余各处很合身,这倒省了她不少功夫,不过半个时辰就改好了,上身试了一回,才脱了外衣趟进被窝里。 临睡前,她和往常一样,又学了大半会儿炮制技能书。此时,炮制技能的熟练度已经长到八十七了,估摸再有个四五天就能达到初级圆满。 上回她的鉴定技能升到初级圆满时,系统还发放了奖励,这次应该也有,就是不知道会奖励什么东西。 黄芪是含着对奖品的期待入睡的,一夜好梦,第二天准时起床。 她一早到了三姑娘卧房门口,发现三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耳房洗漱。汀州和一个面生的丫鬟正端着铜盆、香胰子等物在门口来去匆忙,黄芪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在稍间等着。 直到三姑娘洗漱完,也没人招呼她一声。 黄芪刚才注意看了,丹霞和菱歌都不在。想到昨儿三姑娘让她跟着菱歌,她决定在这里再等等。 好在,菱歌很快来了。她一边撩帘子进屋来,一边捂着嘴打哈欠,待看到黄芪时,下意识皱了皱眉,喝斥道:“你怎么在这儿?谁准你进屋的?” 黄芪一脸莫名,“菱歌姐姐,我一早就来了,只是没瞧见你,又不知道三姑娘这里的规矩……” “滚出去!”菱歌一声厉喝,打断了黄芪的话。 黄芪皱了皱眉,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难心里不解。 这时,门口的帘子再次被撩起,丹霞提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菱歌一脸怒色时愣了愣,才笑问道:“哟,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动气,小心一会儿被姑娘看出来。” 菱歌这才缓了神色,懒懒说了句:“新来的小丫头不懂规矩,我正要调教呢。” 说罢,指了指黄芪,又指了指外面,说道:“去,去廊下跪着去,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第28章 愚蠢 黄芪眼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歹也领的是二等的例,就算菱歌是梧桐院里的老人,也不能无缘无故体罚她。 再说她还是夫人看重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菱歌可以不给她脸面, 但总得顾着夫人的面子。 黄芪心里给她打上个愚蠢的标签。心想着今日可不能就这般被她打压下去, 不然一旦给对方一个好欺负的软弱印象, 只怕日后更会变本加厉。 不如直接闹起来, 就不信三姑娘会罚得比菱歌更重。好歹她昨儿才帮三姑娘长了一回面子,总会有几分香火情在。 她心里盘算着, 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面上的表情逐渐冷峻起来。 菱歌见她敢无视自己的命令,原本佯怒的神情变得真实起来, 她走近黄芪几步,眼睛里带着几分压迫性, 逼视着黄芪, 冷声道:“我的话你没听见?” 黄芪却丝毫不惧她的气势,眼神直直对上她的,和她对峙起来。笑话,昨儿二姑娘的气势可比她强盛的多,她都能顶住压力, 现在还能被她吓到。 面对菱歌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黄芪反倒越发从容不迫起来。在她眼里,菱歌这样的, 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眼见菱歌马上就要破防,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丹霞才出声劝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个屋里的人, 有什么话好好说,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她说着过来拉了拉黄芪,话却是对着菱歌说的,“姑娘总说你行事冲动,你也不说改改,你说说你和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她才多大,你多大?” 说罢,不等菱歌说话,又转身看向黄芪,嗔道:“你也真够实诚的,你菱歌姐姐与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快给你菱歌姐姐赔个不是。” 黄芪被拉开,心里松了口气,有了台阶下,她也不希望上差第一天就闹出事来,于是顺水推舟对菱歌说道:“姐姐别与我一般见识,我年纪小,见识浅,刚才实在是被姐姐的气势吓坏了,并不是有意冒犯。” 丹霞听着心底发笑,到底是年纪小,隐忍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听听这话,虽是道歉但却又夹着枪棒,真是个倔性子。 菱歌听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挤兑自己,气的脸颊发红,看着黄芪的眼神仿佛含着尖刺。 丹霞就她提醒道:“行了,姑娘这会儿该是收拾好了,咱们赶快进去吧。再耽搁,早食可就要凉了。” 菱歌轻哼了一声,眼里还有些不甘心,丹霞却再不管她,只对着黄芪说道:“你和我们一起进来吧,姑娘早先吩咐了,一会儿要见你。” 黄芪闻言,忙要跟上丹霞,却又被菱歌挡住了,她眼带怀疑的看向丹霞,“姑娘什么时候说的这话,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咱们院里的规矩,新来的人没学规矩不许进屋里,她凭什么能破例。” “就凭这是姑娘的意思。”丹霞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然后看了一眼黄芪,才转身进去里间。 黄芪仗着自己人小,身形灵活,从菱歌旁边的空隙钻了过去,跟上丹霞。只留下菱歌一个人站在原地,黑沉着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姑娘一大早找黄芪,是要带着她去给窦夫人请安。昨日黄芪让她当众出了大风头,今儿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让黄芪再次亮亮相。 看到黄芪跟在丹霞后面进来,她笑问道:“刚才我就见你在外面候着,怎么不直接进来?” 黄芪腼腆的笑笑,垂头道:“我头一回上差,还不懂姑娘跟前的规矩。” 听到她竟然没有直接告状,丹霞眼里闪过几分惊讶,随即帮着解释道:“您昨儿让黄芪跟着菱歌,我进来时这丫头还在外面傻等着呢。” 三姑娘闻言皱皱眉头,问道:“菱歌没有给黄芪说一说咱们屋里的规矩吗?“说罢,又似想起了什么,问道:”菱歌今儿上差又迟了?” 丹霞笑道:“这几日菱歌忙着清点库房,也是累坏了,这不早饭都是我和烟萝去大厨房提的。” 这话看似解释,却又坐实了菱歌疏于职守的事实。 三姑娘语气带着认同,“是啊,这两天确实辛苦她了。”只是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迟了一会儿才从外面进来的菱歌只听到了三姑娘的话,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不禁面带笑意的说道:“给姑娘办差,再辛苦都值得。” 说罢,又道:“姑娘,关于黄芪学规矩的事,我想和您禀报一声……” 她话还没说完,三姑娘就道:“让你带黄芪的事是我昨儿没想周全,咱们院里的丫头都是周妈妈和丹霞管着,周妈妈不在,就让丹霞多操心吧。” “可是……” 菱歌想要再说什么,丹霞却已经抢先说了对黄芪的安排:“姑娘,不如让黄芪先照看您的膳食吧,正好这几日菱歌也忙着顾不上。” “也好。”三姑娘直接拍板。这下菱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三姑娘吃过早饭,亲自点了丹霞和黄芪跟着她去给窦夫人请安。 黄芪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差事,一路上跟着丹霞,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踏错。 到了枫林院,三姑娘却没有见到窦夫人,不光没见到窦夫人,连二姑娘、四姑娘,还有两位嫂子也没见到。 丹霞正要找个丫头打问时,尤妈妈匆匆从外面来了,看到三姑娘就行礼道:“昨儿半夜二奶奶发病,有些不大好,今儿早上夫人一得了信儿就去瞧二奶奶了。夫人走时让人给几位姑娘传话,不必来请安。”说罢,又道:“怕是给姑娘传信的人走岔路了。” 原本是来的及在三姑娘出门前拦住她的,但今日三姑娘来的时辰比往日早了一刻钟,所以才错过了。 三姑娘却并未想到这遭,只觉得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接到了信儿,独自己没有,一时面上无光,带着黄芪出来炫耀的兴致被败了个干净。 她心里不高兴,脸上就带出来了。 尤妈妈这会儿还忙着呢,可没有时间哄孩子,便对着丹霞使了个眼色。 丹霞忙低声对三姑娘说道:“您一会儿还要去学里上课,不如咱们先回去收拾书袋吧。今儿可不能迟到,二姑娘禁足日子过了,今儿也开始上学了。” 三姑娘这才点了点头,准备领着人回去。 这时,尤妈妈又想起来什么,说道:“三姑娘,夫人有件事还要请您帮忙呢。” “哦?娘让我帮什么忙?”三姑娘又疑惑又激动的问道。 “咱家的药铺里有几味药不对劲,所以想借了您的丫鬟黄芪,让她帮着辩一辩真假。” “借黄芪?”三姑娘困惑的争大了眼睛,半晌才恍惚想起来黄芪说过自己擅长辩药的话。 当时她并未对此上心,没想到黄芪却厉害到连药铺都要请她帮忙的地步了。 第28章 瞬间,她觉得面上有光起来。 先是对着尤妈妈点头,表示同意黄芪去帮忙,然后又拉着黄芪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大堆话,总的来说就是让她在外面听尤妈妈的话,好好干活,不要丢了梧桐院的脸面,不过有人要是欺负她,便来找自己做主。 黄芪耐性的听完,郑重的保证自己一定尽心尽力帮夫人办差,才跟着尤妈妈离开。 三姑娘一脸高兴的回了梧桐院,收拾了书袋,由菱歌和雁书服侍着去了学里。 路上菱歌欲言又止,想问黄芪怎么没和三姑娘一起回来,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到了学里,二姑娘已经早到了,看了一眼三姑娘身边并没有新面孔,不禁露出意外的神色。按照三姑娘往日的性子,得了好东西是一定要拿到人前炫耀的。昨儿那个小丫头子当众捧了三姑娘,她还以为三姑娘今儿会带着那个丫头出门呢。 看到她的神色,三姑娘一下子猜出了她的心思,顿时升起一股优越感,“三姐姐一直盯着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昨儿的事上二姑娘没占到上风,今儿面对三姑娘就有些憋气,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三姑娘却不依不饶的说道:“三姐姐是不是奇怪我为何没有带黄芪出来?” 原本不想搭理她,但心里又好奇,二姑娘面上露出一丝纠结。 三姑娘也不在乎她嘴硬,好心为她解惑道:“母亲有件重要的差事,我让黄芪帮着办去了。” “她一个小丫头,能办什么差事?”二姑娘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三姑娘也不向她多解释,只无所谓的说了一句:“你爱信不信吧。” 见到她这样的态度,二姑娘也不敢肯定了,心里纳闷,难道三姑娘说的是真的。于是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打听打听。 菱歌在一旁听着两位姑娘斗嘴,原本对这样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毕竟只要二姑娘和三姑娘同时出现,两人必定会争执几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二姑娘竟也知道黄芪,还有黄芪竟然能为夫人办差。原以为黄芪只是个普通的新人,她并不如何在意,如今看来却得好好了解了解这丫头的来历了。 第29章 请假 黄芪并不知道学里发生的事, 此时她正和尤妈妈坐在出府的马车上。 虽然心里好奇尤妈妈需要她认什么药材,但还是忍着没有问,直到马车出了府门, 尤妈妈才主动开了口。 原来事情还得从年前郁妈妈被卸了差事说起。 早前黄芪就已经猜到郁妈妈之所以陷害她, 是因为她的丈夫韩丰受骗上当, 替府里采买了假的紫草茸, 她们夫妻为了掩盖这一事实, 且挽回损失。 事实上,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只有一点出入, 那就是药铺因为韩丰损失很严重,他这几年采买的药材,假货不光紫草茸一种。 尤妈妈对黄芪说起这件事, 眉头夹得死紧,“年前因为此事, 夫人卸了郁琴的差事, 却因为一时找不到靠谱的采办,只能让她的丈夫韩丰继续留在药铺。却没成想韩丰这贼子忘恩负义,假借采购药材之名,带了一大笔银子去了南边再也没有回来,连老婆孩子也不管了。” 黄芪心里意外, 没想到尤妈妈会给她详细分说这里面的隐情。她看着尤妈妈凝重的神色, 直觉事情可能不止韩丰拿钱跑路这么简单。 果然,尤妈妈接着说道:“韩丰潜逃后, 夫人觉得不对劲,让人去药铺查账,但是并没有发现问题。正在这时,有药铺的老顾客找上门来, 说我们药铺卖假药。” 黄芪闻言一凛,神情不由郑重起来。 尤妈妈继续说道:“那人扬言要报官,幸亏药铺的孙掌柜是个圆滑的,及时安抚住了那人,然后让人来府里报信。夫人得了信立即就派赵管家前去处理,却没想到这之后又陆续有人找来指责我们药铺出售假药。” 说到这里,尤妈妈长舒一口气,说道:“赵管家请示夫人把药铺的所有药材全部查验一遍,因为他怀疑韩丰在药铺做采办的时候,不止打眼了一两次。夫人同意了,但要找一个懂药材的人,却不好找。若是贸然找个外人,只怕会把消息露出去。” 黄芪秒懂。因为柳老爷是当官的,所以要是柳府被传出卖假药,会影响柳老爷的声誉,容易被政敌攻奸。 所以,窦夫人就想到了黄芪。 尤妈妈一脸信任的看着黄芪说道:“连紫草茸这样稀奇的药材你都认得,可见你的眼力比韩丰更明,药铺的事可全托在你身上了。” 黄芪瞬间感觉肩上的责任沉重了不少。此次药铺之行固然对她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但做不好也容易引起麻烦。 她觉得有必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年纪小,比起前辈来说,见识必定浅薄,若是有什么失误的地方……” 她话还没有说完,尤妈妈已经说道:“这你放心,你一会儿去了只管查验,就算有所失误,夫人和老爷也不会怪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按照老爷的本意,药铺的药材是要全部销毁的,但这些年库房里积压了不少药材,全部销毁损失实在太大了,所以夫人才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让你去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黄芪瞬间放下了心。 柳府的药材铺在东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黄芪下了马车,就见一三开间的门面,疏朗开阔,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柳家药肆,很是气派,木质的屋檐下一面白底黑字的幌子,上面绣着个大大的“药”字。 她跟着尤妈妈走进去,只见柜台后面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愁眉苦脸的翻账本,他身后一面装药材的斗柜,有不少抽屉被抽开还没有合上。侧面一个矮门,门缝里依稀可加里面人影绰绰。 “孙掌柜。”尤妈妈主动打招呼。 柜台后的男人听到声音,一抬头就被惊了一跳,随后小跑出来拱手道:“哎吆,是尤妈妈您来了,见谅见谅,怠慢了您了。” 尤妈妈不以为意,只开门见山的说道:“赵管家要找的人我带来了,他人呢?” “赵管家正在后院库房呢,我带您过去。”孙掌柜回道。 “行,这就过去吧。”尤妈妈跟着孙掌柜,黄芪跟着尤妈妈,三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了后院。 一进去,黄芪感觉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原来药铺后面连着一个大院子。 她匆匆打量了几眼,一眼就看到西北角上的那口天井,比起普通的水井,这口天井的井口更宽,旁边立着一架坚实的井轱辘,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轱辘上斑驳老旧的沟痕,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赵管家很快从库房里面出来,和尤妈妈站在一起说话。 尤妈妈先说了夫人的意思,“按照行规,该给主顾赔偿的,不要小气,宁愿损失些银子,也不能再生事端……” 赵管家一一答应了,才问检查库房药材的事。 尤妈妈指了指黄芪,“夫人让黄芪来帮忙。” 赵管家露出愕然的表情,再三确认她没有开玩笑。 “找外人容易走漏消息。”尤妈妈解释道,“再者黄芪的年纪虽小,但也是有真本事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管家面上的怀疑始终没有消散。但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他也只能遵循。 “其他的我已经让药铺的学徒检查过了,现只余下几种贵重药材拿不准。”赵管家带着尤妈妈和黄芪进了库房。 黄芪随着他的介绍扫了几眼,心里大致有了数,赵管家指的这几种贵重药材的价值比所有普通药材加起来的价值都高,怪不得夫人不舍得销毁。 她仔细看了一遍赵管家指出来的,发现都是些三七、阿胶、藏红花、羚羊角……,这些药材多数人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辨认真假。 也难怪赵管家不信任她。 不过,黄芪却是见过,并且自信能辨认出真假。于是,她对着尤妈妈点了点头。 尤妈妈看见,便和赵管家提出要去看看药材铺的账目,两人出去了,只留下黄芪一个人在库房。 花了差不多大半天的功夫,她终于全部检验完了。出去库房,尤妈妈和赵管家早已在外面等着了。 “我已经把所有的假药材挑出来了,都写上了标签,赵管家请检查一下吧。” 尤妈妈闻言,看了一眼赵管家,示意他自去忙,然后对黄芪说道:“你这孩子也太实诚,忙起来连午饭也不吃。这会儿肚子饿了吧?走吧,我去带你下馆子去。” 黄芪摸了摸肚子,强忍着饥饿感说道:“妈妈,饭我先不吃了,下午我想请半天假。” “请假?”尤妈妈愣了一下,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第30章 高烧 火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朱小芬守在一旁怔怔的出神,短短几日她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 想起那日丈夫被人抬回家,整条右腿血肉模糊, 这让她一瞬间梦回几年前的那场噩梦。 第29章 几年前, 前夫黄魁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的被抬了回来, 她当时也是这般被吓到六神无主, 还好女儿黄芪是个有主意的, 她一边张罗着给黄魁请大夫治疗伤势,一边应付黄家亲族的逼迫。虽然她们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也没有挽回黄魁的命。 此时,朱小芬多么希望能有个人帮她分担,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闺女的能为的。王家这几个继女, 还在家的这几个每天只知道哭,什么忙也帮不上。 唯一有主见的老二王夏生, 却是想伙同夫家瓜分王家的家产。王大钱可还没死呢, 而且就算王大钱死了,王家还有儿子呢,哪轮得到一个外嫁女沾惹娘家的东西。 朱小芬破口大骂着用烧火棍子把王夏生赶出了家门,回来却有些无力。她知道王夏生好打发,但王家亲族却没有这么好打发。若是这回王大钱真没了, 儿子还这么小, 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胡思乱想着,药熬好了, 她把药倒在粗瓷碗里,然后把药渣小心的放好,晚上还得接着熬呢。 王大钱躺在上房的炕上,出气多进气少。朱小芬吃力的把人扶起来, 给喂了药,才去堂屋看儿子小满。 小满这会儿又烧起来了,小脸蛋红彤彤的,嘴唇发白,眼睑泛青,老三王秋实正用帕子给他额头上冷敷。冰凉的水温激得小孩儿一个劲儿的打颤,眼皮动了动,却没有力气睁开。 朱小芬强忍着心慌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问继女:“小满的药,给喂了吗?” 王秋实摇摇头,“弟弟嘴唇抿的紧,我喂不进去。” “喂不进去怎么不早说。”朱小芬闻言急了,“把药端过来,我来喂。” 王秋实瑟缩了一下,赶紧下炕把药端来,朱小芬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过碗。然而喂了半天,才发现她也喂不进去,主要是小满牙关咬的紧紧的。 “满儿乖,快把药喝了,娘给你喂糖吃。”朱小芬轻声诱哄道。 但小满这会儿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只一个劲儿的闭着眼睛。 这可咋办啊?朱小芬抱着儿子在地上急得团团转。小孩子发烧最怕一时半会儿温度降不来。她们巷子口的那家的小儿子就是小时候发烧才烧成个傻子的。 一想到儿子已经高烧整整两天两夜了,她就心惊肉跳的厉害。 正当她心生绝望时,门口的帘子被掀起,昏暗的屋内被照进来一束亮光。紧接着一道声音问:“娘,小满好些了吗?” 是女儿黄芪! 朱小芬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小满一直烧着,药也喂不进去,芪姐儿这可怎么办啊?你弟弟可怎么办啊?呜呜……” 黄芪被朱小芬的哭声吓了一跳,忙走过去查看小满的状况,发现果然很不好,手一摸,只觉烫的厉害。 她看着小满身上厚实的棉衣以及外面裹得棉被,顿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给他裹这么厚?” “发烧不就是要捂一捂汗?”朱小芬说道。 “他都烧成这样了,还捂?”黄芪不耐烦的说道,“把孩子放到炕上,外面被子取了,棉衣解开。” 这…… 王秋实不知所措的看着朱小芬。朱小芬迟疑一瞬,还是按照闺女说的做了。 黄芪随着她的动作,也上了炕,一边帮着脱小满的裤子,一边看了一眼王秋实说道:“打盆水来,我要给小满擦一擦身子。” “哎。”王秋实忙把地上的水盆端过去。 黄芪伸手一试,说道:“换温水来,要不冰手的程度。” 家里没有现成的热水,王秋实只好去厨房烧。 温水一时半会儿端不来,黄芪只好又让朱小芬取了一碗底清油,用手指蘸了点在小满的左手小臂上以做润滑,然后开始帮他推拿。 “推拿这里的穴位,能帮他快速降温。”她一边动作一边解释道。 朱小芬在一旁按着儿子的手臂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王秋实终于端来了温水。 黄芪便让朱小芬给小满擦身子,自己则继续推拿,“额头,后背、股沟、腿心这几个位置,一直给他冷敷。” 此时,朱小芬才仿佛有了主心骨,心里不再打鼓,只按照闺女说的给儿子擦拭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呼吸声终于平稳了下来,脸上高烧的红晕也慢慢褪去。 “体温降下来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朱小芬喜极而泣。 黄芪也不由松了口气,又继续推拿了一会儿,才让朱小芬给小满把衣服穿上。 “我刚才的动作你们都看见了,要是再烧起来,就照着做。另外找大夫给开个方子。”她对着朱小芬交代道。 “早请大夫看过了,也开方子抓了药,只是药一直喂不进去。”朱小芬又愁眉苦脸起来。 “没事,之前小满应该有些意识不清才不喝药,一会儿你们再试试。”黄芪想了想说道。 “那我这就去熬药。”王秋实忙忙去了厨房。 屋里,朱小芬看着小儿子体温彻底恢复正常,才记起来问道:“你不是说去三姑娘院里当差么,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出府办了件差事,正好下午有时间就来看看。”黄芪含糊的说了一句,又问道:“我听春芽姐说王叔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朱小芬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忧虑,最终只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赶车的时候,路上有人惊了马,你王叔没来得及避开,被马踩了,伤了右腿,修养些日子也就好了。” 黄芪听着直觉有些不对,盯着她看了半天,冷不丁问道:“是不是因为醒酒药?” 朱小芬一惊,一时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31章 争执 “有人要买方子?”黄芪看着朱小芬问道。随即又觉得不对, “是有人要抢夺醒酒药的方子,所以才对王叔下手威胁你们,是吗?” 朱小芬却摇摇头, 欲言又止的说:“我不知道。” 黄芪一愣, 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的确有人问过我卖不卖方子, 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回忆的说道, “可昨天你王叔清醒之后告诉我, 街上的那匹惊马是直直冲着他来的,我这才惊疑起来。” 她说罢, 又解释道:“你王叔的脾性你是了解的,轻易不会和人起冲突,从来只有别人欺负他的, 他也从未和别人结过怨,更何况还是这种一上来就要人性命的恩怨。” 听到这里, 黄芪已经能确定是有人盯上了她的方子, 她沉默半晌,歉意的说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你们。” 一开始她就知道醒酒药的效果不错,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好,不过是低配版的方子, 但却能碾压市面上现有的大部分成药。 虽然她已经让朱小芬售卖的时候尽量保持低调, 但还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她甚至都来不及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想了想,她从荷包里取出二两银子, 给朱小芬递过去,“这次王叔出事皆因我之故,医药费我来出。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解决, 不会再给你们带来风险的。” 朱小芬却没有接,她看着女儿歉疚的神情一下子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你说这话是要剜我的心吗?什么你连累了我们,你是我亲闺女,却要跟我分的这么清?”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芪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在她心里朱小芬已经是王家的人,和她已经不是一体的了,她可以和朱小芬一起同富贵,但不能共患难,尤其这回还连累了王大钱,这让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但见朱小芬哭的这么伤心,她最终还是说道:“这钱就当我借你的,无论如何,先给王叔看伤。” 朱小芬这才接了,但强调道:“等你王叔好了,家里缓过来,一定尽快给你还。” 黄芪不在意的点点头,心里想着别的事,她问朱小芬:“还记得买方子的人是谁吗?” “记得的,他是你方婶娘的亲戚,当初就是你方婶娘把人带到家里的。他听我不卖方子,并没有多纠缠,反而还买了两瓶药。”朱小芬回忆着说道。 黄芪对她说的此人的身份不置可否,是不是的,还是要再确认一下,她对朱小芬说道:“这两天你跟方婶儿再打听一下,仔细问问这个人的情况,问好了让春芽去梧桐院找我。” 见她说的这般慎重,朱小芬忙点头应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突然去三姑娘的梧桐院当差了?” “是夫人的安排。”黄芪并未提其中曲折,只简洁的说道。 朱小芬若有所思道:“看来夫人是瞧上了你的辩药之能,大概率是想让你日后给三小姐做陪房。” 她说着高兴起来,“这样也好,你有这样的手艺,将来跟着三小姐打理药房总不会错。” “再说吧。”黄芪觉得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第30章 不过话说到这里,她想起有件事要问朱小芬,“我记得你上回告诉我三姑娘的奶娘周妈妈曾经出过府,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朱小芬摇摇头,“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 黄芪沉吟着没有说话,半晌才说道:“若是可以帮我打听的详细一些,包括周妈妈出府和再次回来的原因,以及……以及夫人对她的态度。” “好,没问题。等我打听到了就让春芽告诉你。”朱小芬终于能帮女儿做些事,面上满是高兴。 之后,黄芪又说了几句这两天在梧桐院的事,见时间不早了,便回了柳府。 柳府的女学只上半天课,三姑娘中午放学回来还惦记着黄芪去办差的事,只是一直不见她回来。一直到傍晚晚膳时分,汀州进来禀报说黄芪回来了。 她立马把人叫了进来,问道:“今儿的差事办的怎么样?” 黄芪心里明了尤妈妈没有将她下午请假的事情告诉三姑娘,心里承了尤妈妈的情,面上没有异色的把今儿帮药铺辨认药材的事说了。 三姑娘顿时大吃一惊,“还有这样的事?韩丰既然是药铺的采办,却不能辨认药材的真假吗?” “药材,尤其是贵重药材利润很高,有些黑心药材商难免为了利益研究造假技能,今日那些药材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心力才能辨认出来,韩采办一时打眼也是有的,许是无心的。”黄芪“好心”的解释道。 三姑娘冷笑一声,说道:“连你都能辨认出来,一个专职采买的人竟然会打眼,这真是“无心之失”吗?” 这时,黄芪又小声告诉她,“今日药铺库房检验出来的假药材价值至少在五百两以上。” 这个数字,饶是见过不少钱的三姑娘也震动不已。怪不得韩丰要跑呢,五百两可是药铺一年的盈利呢。而且药铺卖假药,可不仅仅是亏损银钱的事,更多损害的是柳家药铺的名声,经此一遭药铺的生意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她近来在学习管家,了解了家里不少产业的经营状况,因此知道这间药铺的重要性。而今药铺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整个柳府的经济情况。 想到这里,她面露欣慰的看向黄芪,“幸亏你帮忙挽回了这许多损失。” 黄芪面上露出腼腆的表情,谦虚道:“我能力微薄,今儿跟着尤妈妈去心里紧张的很,不过是硬着头皮想为为姑娘分忧。” “难为你了。”三姑娘看着黄芪,眼里露出怜爱。 黄芪默不作声的承受了三姑娘的赞赏。 这时,微合的屋门被推开,一股子冷风从门缝里蹿进来,打在黄芪的身上,让她不妨抖了一下。也让她和三姑娘发现了门口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只见菱歌一只手从外面撩起了帘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就道:“姑娘,晚膳我提来了,这会儿就摆饭吗?” “摆吧。”三姑娘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注意力还在刚才的事上。 菱歌把饭摆在稍间的炕桌上,才请三姑娘过去,眼见黄芪也跟在了三姑娘身后,顿时眼睛一眯,说道:“若是我没记差,今儿早上丹霞才说姑娘的膳食由黄芪负责,这头一天当差就找不见人影,若不是我注意着,姑娘晚上岂不是要饿肚子。” 听到这话,黄芪有些不安又愧疚的垂下了眸子,“都是我不好,办差回来迟了。” 菱歌闻言,似笑非笑的说道:“是了,姑娘早上说你出府办差去了,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差事,比姑娘还重要?” 黄芪听着面上愧色更重,三姑娘见了就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对菱歌说道:“这里面的事你不知道,她办差也是我准了的。” 说罢,又对黄芪说道:“今儿不怪你,明儿开始再好生当差吧。” “多谢姑娘宽宥。”黄芪面露感激道。 菱歌眉梢跳了跳,说道:“倒是我没弄清楚,黄芪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性子急,遇上有关姑娘的事就更急了。” 黄芪摇摇头,表示不会。 菱歌又看了一眼三姑娘,笑道:“从前都是我帮姑娘照看膳食,有些事今儿早上本想嘱咐你的,谁知错过了,这会儿便和你说一说吧。” “多谢菱歌姐姐。”黄芪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聆听的神色却越发认真。 菱歌说的详细,黄芪问的更详细。比如菱歌说三姑娘爱吃不容易发胖的食物,黄芪就说不容易发胖的话素食最好,不过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不食荤,所以该如何合理搭配荤素,每天应该吃多少肉,多少蛋,多少米面,既能保证身体需要,又能控制体形,有没有成例…… 直问得菱歌面色发黄,支支吾吾的答不出来,眼神流露出不耐烦,只是三姑娘还在一旁只能强忍着不显露出来。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三姑娘却对黄芪问的这些问题很感兴趣,连饭都顾不上吃,拉着黄芪好奇的问道:“你说的这个合理的饮食搭配能够让人不长胖吗?” “自然,虽然我没有试过,但以我的浅见,只要是合理的饮食结构必定能改善人的身体素质,比如姑娘想要吃饭不发胖,若能根据您的体质合理规划您的饮食,那么必定能够达到您想要瘦身的目的。” “这是真的吗?”三姑娘激动的问道,她虽然不能全部听懂黄芪所说,但大概意思却是懂的。她忍不住追问道:“真的能瘦身吗?” “当然。”黄芪面露肯定道,“不止能瘦身,合理的饮食结构还能让人的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从而改善肤质发黄、发质毛糙等问题。” “简直一派胡言!”听到这话,菱歌顿时忍不住道,“人的体态乃是天生,如何能靠吃饭就改变?我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事。” “你没有听闻过不代表不存在。”黄芪从容反驳道,“医家还有凭药膳治病的,这难道不是饮食改善身体状态吗?” 医术这个范畴根本不是菱歌能够涉猎的,但她本能的不信黄芪所说,于是用事实反问道:“我们姑娘日日山珍海味,难道吃的还不好,为何一直没能瘦下来?” “吃的好,不代表吃的对。”黄芪指了指桌上的菜色,道:“比如现在已经是晚上,吃饭的顺序就应该是先吃菜,再吃肉,最后再吃主食,想要健康瘦身就得合理搭配轻碳水、优质蛋白,以及膳食纤维。可你看看姑娘吃的什么菜,鹅鲊、樱桃肉、炒羊肚、白米饭……这般大油大荤高碳水,怎么可能不长胖?” “你……”今晚的菜是菱歌替三姑娘点的。她觉得黄芪完全是在借题发挥,为的就是挤兑自己。 两人正僵持着,三姑娘拍了拍菱歌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问黄芪道:“你说的医家药膳我确实见过,不过说是膳,却更像药,若要日日吃那劳什子,我是吃不惯的。” 黄芪解释道:“药膳只是打个比方,合理的饮食结构通俗来说就是按照人体的需求搭配菜肉的比例。” 三姑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些,若让你来规划我的饮食,你能保证我瘦下来吗?” 第32章 紧迫 “只有七成把握。”虽然想取得三姑娘的信任, 但黄芪并未把话说的太瞒。 菱歌就讥诮的说道:“刚才听你说的信誓旦旦,怎么真到了跟前就缩了?” 黄芪没有理她,只看着三姑娘。出乎意料的, 三姑娘倒是没有不悦, 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剩余的三成怎么说?” 黄芪就笑道:“姑娘可听过一句话, 事在人为, 反之亦然, 虽然我能保证规划出最合理的饮食,但若姑娘本人执行不到位, 结果也是不能达到预期的。” 事实上,刚才她是故意试探三姑娘的性子,若是个苛刻的, 必定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如此她就知道日后该本分行事。但现在看来三姑娘应该是个能容人的, 这样她就能放心的实施心里的计划了。 果然, 三姑娘听完她的话,就笑道:“若真能像你说的变瘦变漂亮,我自然会按照你说的吃饭。” 黄芪就佯装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告知您。” 说到这里,她面上就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来, “我刚才说的合理饮食只是理论阶段, 具体并未实际试过……” “原来是纸上谈兵,你没试过就敢在姑娘跟前话说八道, 若是让姑娘吃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菱歌再次抓住机会攻击道。 这次,黄芪依然没有反驳她,而是顺着她的话, 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若想知道我的法子是否可行,其实只要找个和姑娘体质身形相似的人试一试就知道了。” 三姑娘闻言眼睛亮了亮,说道:“这办法好,有没有用,有多少用,只要找个人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罢,不顾菱歌难看的脸色安抚黄芪道:“就按你说的,尽管去试,若是不成,只当咱们瞧个乐子,若是成了,我自然有重赏。” 听到自己想要的,黄芪心下一定,忙答应下来。 第31章 这时,三姑娘似是想起来什么,又对黄芪说道:“你一回来就被我叫来了,还没有吃饭吧?这里有菱歌伺候,你快去吃饭吧。” 黄芪这才告退出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屋里只剩下三姑娘和菱歌两个人,三姑娘一改刚才的和气,面上的笑意也全都收敛起来。 菱歌察言观色,感觉出她这是不高兴了,且大概率是为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解释道:“姑娘,刚才我并不是故意针对黄芪,就是觉得她年纪小,行事不稳重,想要教教她。” 三姑娘没有说话,菱歌觑着她的脸色,只好接着说道:“我承认我对黄芪是有一点点成见,可这也是因为她太目下无尘,仗着自己被尤妈妈看中,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明明年纪小,却伶牙俐齿,哄得姑娘您也对她青睐有加。” 她说到最后,面上露出几分委屈,语气也带出一缕抱怨。 三姑娘却很吃她这套,觉得她这番“嫉妒”的剖白反倒是真性情的表现,面色不自禁缓和下来,语带无奈的说道:“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性。” 菱歌就知道自己以退为进对了,于是越发委屈道:“奴婢也是害怕姑娘您有了黄芪,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了。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在这梧桐院,再没有比我更忠心与您的了,我可是打小就在姑娘身边服侍的。” 三姑娘听到这话,心里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身边的几个丫鬟里,菱歌的确是和她情分最重的。原本她近来对菱歌是有些不满意的,但想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让她对这个奶姐多了几分包容。 她说道:“既然害怕被别人比下去,那就用心当差。黄芪现在为我做事,你得多提点她才是。” “我都听姑娘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姑娘好的了。”菱歌讨巧的说道。 听到这话,三姑娘面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她招手让菱歌坐在自己对面,将炕桌上的鹅鲊推过去,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快吃吧。” “多谢姑娘的赏,正好我今晚没吃饱。”菱歌欢喜的将一盘子鹅肉全吃完了。 等丹霞带着汀州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炕桌上的空盘子,顿时心里一沉,只强忍着没有在脸上显露出来。 **** 黄芪回了住处,先擦洗了一番,才准备去大厨房吃饭,不想这时屋门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只见吴婆子正站在外面,看到她就讨好的说道:“黄芪姑娘,我看你没有去厨房吃饭,想来是忙着差事,便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黄芪心里惊讶,面上却笑着道谢:“麻烦你了。”又请人进屋坐。 吴婆子推辞了一番,才跟着她进了屋里,“黄芪姑娘太客气了,不过是顺手的事。” 黄芪让她坐在凳子上,自己打开食盒把饭菜端出来,一边吃,一边问道:“吴妈妈家里都有什么人?都在府里当差吗?” “我家里四口人,只有我和女儿在咱们府里做活,我当家的是个瘫子,婆婆在家里照看。”吴婆子满面沧桑的说道。 黄芪脸上就带出几分同情,对吴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示好心里有了数。她继续问道:“吴妈妈的女儿在哪里当差?” “也在咱们梧桐院,就是小鱼,不比姑娘能干,只在院里做些杂活。”吴婆子小心的回道。 黄芪想了想,对这个叫小鱼的粗使丫头并没有什么印象,便笑道:“我才来,咱们院里的姐姐们还认不全呢。” 吴婆子脸上就流露出几分失望。又见时辰不早了,便说还要当差,先走了。 黄芪送她到了门口才回转,继续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才趟到床上休息。 窗外寒风呼啸着,屋里的火盆刚刚已经被她熄灭端到屋外去了。柳府给下人烧的碳烟气很大,晚上睡觉门窗紧闭,她害怕二氧化碳中毒,所以宁愿冻一冻,也不敢把火盆一直放在屋里。 寒气袭人,她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脑子里思索着今晚答应三姑娘的事。 帮助三姑娘尽快瘦身,这是黄芪决定来梧桐院时就定下来的策略,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三姑娘的信任和倚重,好在梧桐院立足。 今晚误打误撞,算是开了个好头。不过具体能不能成行,还得看她接下来的表现。 前世的时候,黄芪是一个健身达人,对各种减脂餐很有心得,而且她还自学过营养师的课程。因此今晚才敢对三姑娘做保证。 理论上来说,三姑娘这样正处在青春期发育中的小姑娘想要瘦下来并不难,只要饮食搭配合理,就能减少身体各部位的脂肪堆积,平衡体内激素水平,再加上一些运动,不仅能调整体态,还能改善肤质。 但前提是她能设计出最佳的最适合三姑娘体质的饮食结构。 黄芪脑子里模拟了一下,觉得问题不大。前世她给自己设计过饮食结构的方案,只要前期对三姑娘的各项身体数据采集的足够详细,应该能成功。 “宿主获得一次抽取技能的机会,是否现在抽取?” 就在黄芪想的入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系统久违的电子音。 她先是反应了一瞬,才点头回应:“现在就抽。” 很快系统音再次出现:“恭喜宿主,抽中医术技能。” 医术? 黄芪忙打开系统到技能学习界面,果然看到辩药技能旁边又增加了一个医术技能。她迫不及待的点开查看起来。 和辩药技能一样,医术也包含四个分支技能,分别是诊断、开方、针灸推拿、食疗。而这四个分支技能并不能选择学习,而是有明确的顺序,必须先学诊断,才能在开方、针灸推拿、食疗中选择学习。 此时,黄芪才想起她突然获得抽取技能的机会,且抽中的还是医术技能,难道是因为她今日的举动所造成的。 今日她先是给小满推拿退烧,之后又接了帮三姑娘瘦身的差事,都和医术有关联。 但具体是不是,她也不能完全确定,且一时也没办法确认。 黄芪想了半会儿就略过,开始在资源兑换界面搜索医术技能书,与辩药技能书一样,初级的技能书每本都要100两银子。 果然是钱到用时方恨少。 她遗憾的叹了口气,如果醒酒药的方子没有被人盯上,她说不定能凭此大赚一笔,到时候也就不缺买技能书的钱了。 越想越可惜。半晌才她关闭了资源兑换界面,重新打开技能学习界面,接着上次的进度开始学习炮制技能。 一直学到汀州回来,她才把沉入书中的心神拔出来,问道:“今晚还要值夜吗?” “值夜一般都是轮着来,今儿是丹霞姐姐和烟萝。”汀州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古怪的意味,“不过今儿菱歌姐姐说她给姑娘值夜,就让丹霞姐姐回去歇着了。” 黄芪听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汀州就解释道:“往常菱歌姐姐最是熬不住瞌睡,姑娘心疼她就免了她值夜的差事。” 所以,一直都是丹霞带着汀州、雁书和烟萝三个三等丫鬟值夜。但今日菱歌却主动抢了这个苦差。 她暗暗分析菱歌这么做的原因,不知道和她有没有关系。 汀州就低声说道:“方才丹霞姐姐的脸色可难看了。因为姑娘给菱歌姐姐赏了菜,菱歌姐姐这是又得了姑娘的心了。” “又”? 黄芪一愣。其实这两日她已经看出来了,菱歌在三姑娘跟前很有些体面,但听汀州这话的意思,是菱歌这段时间不得三姑娘的心吗? 还不待她思考出来什么,就听汀州幽幽叹道:“这下咱们可又要没好日子过了,菱歌的威风又抖起来了,而且听说周妈妈也要回来了。” 周妈妈要回来了? 黄芪莫名生出几分紧迫感。也不知道托朱小芬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打听到。 第33章 八卦 柳府的规矩, 各处上差时间一般都在卯时三刻至六刻,换算成现代的计时就六点之前到岗。不过在姑娘院中服侍,晚上住在府里, 倒是可以稍迟一些, 具体得看主子的要求。 如三姑娘作息有严格的规律, 一般都是辰时一刻, 即七点十五之前起床, 梳洗大概一刻钟,两刻钟用来吃早饭, 然后赶在辰时五刻,即八点钟的时候出门给窦夫人问安。 所以黄芪和汀州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钟准时出现在了三姑娘的房门前。此时早有粗使丫头从厨房提来了热水, 她们两人只用把热水兑在铜盆里,一会儿等三姑娘起身, 端进去就成。 “现在是初春, 天气还冷着,热水要稍稍烫一点,等姑娘用的时候温度才会刚刚好。还有这棉帕子,每日都要取两条新的,还有胰子, 洗脸和洗手的不一样, 你也得记下才成……”汀州断断续续的告诉了黄芪有关服侍三姑娘的注意事项。 黄芪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事实上, 三姑娘身边的每个丫鬟都有自己的主管差事,比如黄芪,她现在主管三姑娘的饮食,但除此之外, 还得做一些日常的琐碎事务,比如伺候三姑娘洗漱、梳头等,这些杂事以前都是汀州、雁书、烟萝三个轮流做,现在又加上了她。 第32章 鉴于黄芪和汀州住一个屋,所以干脆两人分一组,雁书和烟萝一组,黄芪和汀州一组,两组轮班。 汀州和黄芪一边小声说话,一边在门口候着三姑娘,很快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露出菱歌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她懒懒的扫了一眼二人,说道:“进来伺候吧,姑娘已经起了。” 汀州和黄芪这才一起进了屋,绕过屏风直接去了耳房,这里是三姑娘洗漱的地方。黄芪进去后用眼角余光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这间耳房面积有些局促,里面只摆了洗漱架,浴桶,还有一架木屏风,屏风后面应该是恭桶等物,再多就没有了。 很快三姑娘也进来了,黄芪连忙收敛心神,和汀州一起伺候三姑娘洗漱。 “姑娘早上有什么想吃的?”等三姑娘洗完脸,取了巾帕擦拭脸上的水珠子时,黄芪趁机问道。 “不是说你来负责我的饮食么,今儿就开始吧。”三姑娘对黄芪笑笑,说道。 黄芪倒也不露怯,想了想说道:“那就一份素包子、一份虾肉小饺子、一份酱菜、一份梗米粥。” 说完三姑娘没提出什么异议,她便告退去大厨房吩咐了。 吴婆子早在梧桐院门口候着,一见黄芪就笑着迎上来,“黄芪姑娘是要去厨房吧,不如我跟着你跑一趟?” 黄芪对她的殷勤并不惊讶,笑道:“一顿早饭而已,倒不用劳烦你,免得耽搁差事。不过我的确需要个人帮着跑腿,不如麻烦小鱼跟着我去一趟吧。” 吴婆子顿时欢天喜地起来,“哪里是什么麻烦,小鱼可巴不得呢,我这就让那丫头来。” 她说着往后院疾步而去,没半会儿就带着个十五六岁,身形有些粗壮的丫鬟过来了,“黄芪姑娘,这就是我闺女小鱼。” 说完,又推了一把闺女,说道:“快给黄芪姑娘见礼啊。” “黄芪姐姐好。”小鱼性子不如她娘精明,木讷的很,看到黄芪看她,脸色羞得通红,声音也低不可闻。 她比黄芪大不少,虽然是为表尊重,但听她喊姐姐,实在让人尴尬, 于是,黄芪对她笑笑,说道:“我家里人喊我芪姐儿,你也这么叫吧。” 说罢,也不多耽搁,带着小鱼就往大厨房走去。 三姑娘现在的饭食由曹娘子负责。黄芪去时她已经按照往日的惯例把早饭做好了,正热在灶上。见到今儿梧桐院换了个人来提早饭,还挺意外,言辞中不乏打探梧桐院的人事变动之语。 黄芪没有精力应付她,无论她问什么只笑而不语。 曹娘子察觉到,就有些尴尬的打住了话题,帮着端了灶上的饭菜往食盒里装,却被黄芪拦住了。 “劳驾您重新做几样吧,这个酱肉包子三姑娘不爱吃。” “往常都是这么吃的,怎么今儿不成了?”曹娘子说着摆出一脸的为难,“再做可得费不少时间呢,不如今儿就先这样?” 黄芪盯着她看了一眼,面上和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坚决的意味,“那可不行,您这般可是要砸了我的差事的。还是按照我说的再做吧,三姑娘也不是个不体谅人的,点的菜并不费时。” 曹娘子见她油盐不进,顿时有些着恼,“我服侍三姑娘这么长时间,每日的菜色从未变过,怎么今儿换个人来就不成了?姑娘莫不是看我好欺负,才扯着虎皮做大旗?” 黄芪闻言,面色依然和气,说道:“我欺负您做什么?不过都是为了给主子当差,曹娘子不如体谅体谅?” “哼!今儿的早饭我已经做了,成不成的就这些,姑娘若瞧不上我的手艺,不如找别人做吧。”曹娘子耍无赖道。 黄芪心里一怒,强忍着没有发作,她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其余几个灶上的娘子都避过了她的眼神,只有王小妮正担心的看向她这边。当对上她意有所指的眼神时,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她顿时心里有了底,对曹娘子说道:“既然你不想当这个差事,我也不为难你,换个人也是一样的。” 说罢,再不理她,径直往王小妮的灶头走去。 曹娘子见了,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不过当看到她找上的是王小妮时,又恢复了淡定。王小妮之前也伺候过三姑娘的饮食,但三姑娘并不满意她的手艺,才换了她来。她才不害怕王小妮会顶替了她呢。 她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擎等着黄芪办砸了差事来求自己救场。 却不知道今儿的菜色是黄芪早就请示过三姑娘的,且所有的菜谱也是她教给王小妮的。 “虾肉馅小饺子,馅不用剁碎,用小个的整只虾仁,还有饺子皮儿,澄粉和木薯淀粉按照二比一的量来配……” 王小妮在听到黄芪要的早饭后,原本心里还有些打鼓,因为她只擅长面食,并不会做什么素包子、虾肉馅饺子。 然而在听到黄芪说要教她菜谱时,顿时转悲为喜,“芪姐儿你放心,这些菜谱我只给三姑娘做,再不会告诉别人的。” 黄芪可有可无的点头。事实上她早就在各大酒楼打探过,她知道的这些菜好些大酒楼都会做,她这才歇了想要靠卖菜谱赚钱的念头。 也因此,她并不怕王小妮把菜谱教给别人。不过既然王小妮这么懂规矩,两人日后倒可以多多合作。 这样的菜谱她可是还有好多呢,虽然不能卖钱,但足矣让王小妮在大厨房占据一席之地。 因着菜色简单,且王小妮手脚麻利,黄芪只比平日晚了一刻钟就把早膳提回来了。 此时三姑娘已经梳妆完毕,正在稍间炕上补写昨儿先生留的功课。 黄芪进去时,她还夸黄芪回来的准时,“若是你提前回来了,我的功课可还写不完呢。” 黄芪心里松口气的同时,请示三姑娘是否摆饭。 “摆罢,吃完好给娘请安去。”三姑娘说着搁了笔,雁书忙上前帮她收拾书本,腾开了炕桌上的空间。 黄芪一边从食盒里端出碗碟,一边瞥了眼屋内,丹霞正带着汀州给三姑娘熏外面的大衣裳,却没有瞧见菱歌。 昨晚菱歌值夜,想必这会儿回去补眠了。 三姑娘自来早上没什么胃口,因此也不在意黄芪到底带了什么早饭。然而当黄芪将一盘虾饺摆在桌上时,她顿时起了几分兴致,“这个饺子瞧着和平日吃的不一样。” “是哎,姑娘,这个饺子皮儿是透明的。”刚忙完的丹霞过来服侍三姑娘吃饭,听到她的话,也往桌上看去,顿时也露出好奇的时候神色。 黄芪笑着解释道:“今儿的饺子皮儿做法有些特殊。”说着用公筷给三姑娘夹了一个小饺子,“姑娘尝尝,可吃的惯?” 三姑娘一脸新奇的尝了一口,顿时被里面虾仁的鲜美折服,瞪大眼睛说道:“里面的馅儿竟然是一只虾仁,而且没有一点海鲜的腥味。” “虾仁也被特殊处理过,除了去腥,还能变得更嫩更鲜。”黄芪说着,又舀了一小碗梗米粥,让三姑娘再尝尝。 “这个粥也好喝。”三姑娘吃了一口,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奇怪,明明是一碗素粥,我怎么吃着有一股肉香味。” “姑娘好灵的味觉。”黄芪笑着夸了一句,才向她解释其中的奥秘,“熬粥用的是高汤,并不是普通的清水。” 难怪! 三姑娘觉得自己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早餐,真是既有趣又好吃。 吃罢饭,三姑娘和昨日一样,只带了丹霞和黄芪去枫林院。 路上,她问黄芪:“今儿的早饭是哪位娘子做的?难道咱们家又来了个新厨娘?” 黄芪面上露出讶然,没想到她会知道早饭不是曹娘子做的。 三姑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曹娘子做饭喜欢多放油,所以她的菜总是油腻腻的。”但今儿的早饭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矜贵清爽的意味。 黄芪面上恍然,口中道:“曹娘子今儿早上做了酱肉包子,来不及再做别的,所以我请王娘子给姑娘做的早饭。” 她只陈述了事实,言辞间并没有一丝偏颇,但三姑娘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高兴。 她哼了一声,说道:“以后就让王娘子伺候我的饭食,曹娘子的酱肉包子可是二姐最爱吃的。” 黄芪挑眉,原来曹娘子是二姑娘的人吗,或者说曹娘子对二姑娘更殷勤?还有三姑娘这是因为今日曹娘子没给她重做早饭才生气的,还是早就心怀不满,此时只是借机发作? 她想了半天,也把握不准三姑娘的心思。本以为三姑娘性子简单直白,心无城府,如今看来却也未必。再是只兔子,也是在后宅长大的兔子,又真能简单到哪儿去呢? 她不由感叹,在这高门大院里还真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啊。 梧桐院和枫林院紧挨着,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枫林院。 黄芪只是三等丫鬟,三姑娘给窦夫人请安的时候,她是没有资格进正屋的,只能在屋外等候。好在她今日穿的暖和,站在避风处并不如何冷。 第33章 三姑娘进屋没一会儿,二姑娘和四姑娘就结伴来了,接着是大奶奶,因此没一会儿黄芪周围就站满了小丫鬟。 主子们在屋里说话,外面的小丫头也小声的与相熟之人说着闲话。 只有黄芪,才进内院,还不认识几个人,因此独一个站在人群后面沉默着,不过耳朵却竖的老高。 她听到前面的绿衣丫鬟和黄衣丫鬟说道:“昨儿不是说好一起去我那里做针线吗,你怎么没来?” “别提了,昨儿大奶奶发了好大的脾气,大家都战战兢兢的,我哪里还敢溜出去。” 黄芪认出绿衣丫鬟刚才是跟着二姑娘来的,而黄衣丫鬟是大奶奶院里的。她从两个丫鬟的话中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不禁听的更仔细了。 而绿衣丫鬟也如她想的那般,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八卦兴奋感。 黄衣丫鬟先是推辞了一番,但经不住绿衣丫鬟一再的追问,便小声说道:“昨儿大爷在书房收用了个丫头,被大奶奶知道了。” “真的?”绿衣丫鬟掩饰不住的惊讶,“大爷对大奶奶情深义重,这么些年连通房丫头也不曾纳一个,怎么突然就变心了?” 是啊?为什么突然就变心了呢?黄芪的心像被猫抓一般,对答案心痒的不行。 好在黄衣丫鬟没让她等太久,很快就告知了原因,“二爷屋里绿漪姑娘有身子了,二奶奶正张罗着给她抬姨娘呢。” 绿衣丫鬟恍然大悟道:“是啊,大爷年纪可不小了,却一直没有子嗣,定然不想被二爷抢先生下嫡长孙。” 她说着叹了口气,“大爷也是为了子嗣,大奶奶该体谅才是。” “咱们知道的道理,大奶奶如何想不明白?大奶奶可不是那等不识大体的。”黄衣丫鬟为自家主子辩驳道。 “哦?听你这意思,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绿衣丫鬟兴奋的问道。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猜测道:“难道大爷收的这个丫头是个有来历的?” 黄芪在一旁听的入神,正等着黄衣丫鬟解惑呢,突然屋内传来一道茶碗被摔碎的“哗啦”声,紧接着是窦夫人怒气冲冲的斥责声:“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反了天不成?。 这下,小丫鬟们都不敢再说话,脸色也都紧张起来。 黄芪也收敛心神,凝神细听屋内动静,不想里面的人很快就出来了。看到三姑娘她忙跟上去 意料之外的三姑娘的心情还不错,见到黄芪还笑嘻嘻的对她说:“一会儿我去上学,你就回去歇一歇,等我下学了找你有事呢。” 反倒是走在她们身后的二姑娘,一脸的晦气,黑沉的脸色吓得身后的小丫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第34章 全麦面粉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 黄芪正在磨麦面,当然她并不需要亲自动手,而是坐在椅子上指挥别人干活。 小鱼一边推着一只小巧的磨盘, 一边疑惑的问道:“芪姐儿, 这个面粉怎么是黑的?” 黄芪正对着窗户赏雨, 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才解释道:“这是全麦面粉, 颜色深是因为里面保留了麸皮、胚芽和胚乳,别看它不好看, 但用来减脂和抗糖最好了。” 小鱼听不懂她的话,只挠着头问道:“你不是说这面粉是专门磨给三姑娘吃的吗,三姑娘会愿意吃吗?” “当然。”黄芪面露自信的回道。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 则是因为她的试验已经取得了成功。之前三姑娘让她帮忙设计饮食方案以便瘦身,并且还让她先找人来做试验, 她在梧桐院精心挑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汀州,一个就是小鱼。 汀州皮肤底子不好,现在正是青春期,脸上皮肤总是油腻、暗淡,且额头和下巴常常长痘痘和粉刺。小鱼是家里的独生女, 她娘总是给她吃太多, 因此身形粗胖,手臂、腰身和大腿堆积着不少脂肪, 看起来五大三粗的。 这两人的这些特征都是三姑娘正在苦恼的,当然三姑娘的症状比她们两人轻微就是了。 所以用这两人做试验,非常有说服力。 黄芪针对两人的情况,给她们各自制定了合理的饮食方案,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汀州脸上的粉刺就没了,青春痘也变少了,还有小鱼的身形总算能看到一些曲线了。 三姑娘看到她们的变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同时愈加迫不及待的想让黄芪给自己设计瘦身方案。 此时,就算一直持怀疑态度的菱歌也无话可说。看着三姑娘对黄芪信任有加的模样,心里吃味,但面上还得笑脸相对。 黄芪折腾这么久,为的就是取得三姑娘的信任,如今目的达成,自然无有不应。 她沉吟道:“姑娘身子矜贵,所用吃食须得谨慎,还请您容我三两日功夫筹备。” 三姑娘虽然心急,但听到她这话却并不生气,反而有种被慎重对待的欣慰感,她满意的对黄芪说道:“不着急,你慢慢准备,另外你可以再找个人来帮你。” 于是,黄芪就要了小鱼。她对小鱼的计划,可不是把她变成一个弱柳扶风的闺阁小姐,而是想把她打造成一个身材比例完美的美少女战士。 所以,除了帮她减脂,还得让她做一些运动锻炼,比如推磨就很好。 窗外的细雨绵密如针,黄芪的思绪也如这万千雨丝一般,纷纷绕绕。 她想着自己现阶段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规划,获取三姑娘的信任和赚钱。现在第一部分算是完成了一半,等三小姐瘦身成功必将完全达成。但赚钱这部分,却还是止步不前,且目前还没有看到成功的希望。 还是得找机会…… 正当黄芪想的入神的时候,屋门被推开,一个圆圆的脑袋从外面冒进来“黄芪,原来你在这里呀?” 是汀州,她朝屋里看了一眼,才推门走进来,笑道:“你倒是惬意,还有闲心赏雨喝茶,我们可都忙疯了。” 黄芪笑道:“汀州姐姐辛苦了,小鱼,快给你汀州姐姐倒杯茶。” “作怪!”汀州笑着嗔了她一眼,然后才说道:“我就不坐了,还有差事呢,我抽空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说一声,刚刚你姐姐来找你,被菱歌给打发了,我悄悄告诉她让下晌再来。” 黄芪闻言,半躺着的身体总算坐直了些,正色道:“多谢你告诉我。” 她近来帮汀州改善肤质问题,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亲密了不少,因此好些事汀州都是愿意向着她的。反观菱歌,虽然在三姑娘面前一直对她和和气气的,但私底下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有什么,你也太客气了,若是真要谢我,就想想法子让我的头发别再掉了。”汀州一边说,一边拉了自己的辫子给黄芪看,“你瞧,这两日事情一多,头发又掉的厉害了许多。” 黄芪告诉她,“你这是体质的问题,想要改善还需要循序渐进,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肯定能让你好起来。” 汀州面上一喜,“那我可当真了。” 说罢,就要走,却被黄芪叫住,“急什么,差事也不在这一会儿。小鱼,你去把咱们早上磨得麦面做了,让汀州先替姑娘尝尝味道。” 小鱼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汀州一见她这架势,便知道有事,倒也不急着走了,顺势坐在凳子上,说的:“行了,有事你就说吧,快着点啊,菱歌可盯的紧呢,我真不能出来太久。” 黄芪这才笑了,说道:“我就问问姑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也知道我给姑娘设计瘦身的饮食方案,得时时刻刻观察姑娘的身体状况,也包括情绪变化。” 汀州挑了挑眉,说道:“其实你不问我,过两天也会知道的。我实话告诉你吧,夫人交给了姑娘一桩差事,且这差事也不止让姑娘一个人办,而是让二姑娘和四姑娘也一起办。” “姑娘到底要办什么差事?”黄芪好奇的问道。 “夫人有意把药铺的生意交给三位姑娘,且夫人已经发话哪位姑娘能在三个月之内挣到一百两银子,以后就让谁管药铺。”汀州说道。 黄芪心里一跳,忍不住追问道:“姑娘想到办法挣钱了吗?” 汀州摇摇头,“可别提了,有人在外面宣扬咱家药铺卖假药,药铺的名声早就坏了,现在不赔钱都不错了,哪里还能赚钱?” 黄芪面上浮现出几分疑惑,药铺的事不是早就被夫人及时处理了吗,为什么还会传出风声。她问汀州,汀州也不知道。 汀州之所以知道药铺的亏损,还是因为近来跟在三姑娘身边听到的。 “那姑娘是什么想法呢?”黄芪想了想问道。 “姑娘自然是不想输给二姑娘的。可是想不到赚钱的门道也没法子。”汀州说着脸上升起几分讥诮,小声道:“刚开始菱歌想用这件事在姑娘跟前立功,所以独揽了差事,可惜她想的那些法子一个都没用,反而害的三姑娘赔了不少私房钱。现在菱歌自己缩了,三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34章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心里生出几分思量。 这时,小鱼从外面进来了,从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一盘子黑面馒头放在桌上。 黄芪就笑着邀请汀州尝一尝。不想汀州吃了一口,就嫌弃道:“这不是与你之前给我们吃的一样么?” “这可不一样。”黄芪解释道,“你和小鱼吃的只是普通面粉里加了麸皮,今儿这些可是现磨的全麦面粉,里面除了麸皮,还有胚芽和胚乳,更加有营养。” 汀州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反正都是一样的难吃。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馒头姑娘指定是不愿意吃的。”要不是这玩意真能改善皮肤状态,她可是一口都咽不下去的。 肯定不能只做成馒头给三姑娘端上去。 黄芪笑笑,也不提前多透露,只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其实只为赚一百两银子,倒也不是没有法子,难的是姑娘真接了药铺的生意,该如何起死回生。” 汀州闻言,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黄芪笑着对她眨眨眼睛。 接下来,汀州再没有说什么,不过两人之间却有了几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第35章 背叛 下午, 黄芪再没有让小鱼磨面,而是让她在院门口等着,若是王春芽再找来, 就把人带来她们待的屋子。这间屋子是黄芪特地向三姑娘申请的工作室, 在里面准备一些三姑娘瘦身的吃食, 除了她和小鱼、汀州, 一般没有人来。 一直快到申时的时候, 小鱼才回来,身后跟着的人正是王春芽。 “芪姐儿。”王春芽有些局促的进了屋子, 看见黄芪才放松了下来,“娘让我来找你说话。我早上就来过了。” 黄芪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早上的事, 让她先坐下,然后对小鱼说道:“你去厨房找王大娘问问, 我要的鸡肉留了没。” “哎。”小鱼又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王春芽才再次开口道:“娘说你让她打听的事,已经打听了,之所以这么久是因为方婶子之前说的是假话。” 黄芪心里对此早有猜测,因此听到她的话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王春芽说道:“好在娘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 这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打听他的真实身份, 还真让她找到了。娘让我给你说,那个人是王太医府上的家奴。” 太医? 黄芪一瞬间好似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醒酒药方会这么快被人盯上, 原来是遇到了识货的行家。只是接着心里又有了新的疑问,柳老爷的官职也不算低,一个太医如何有胆子算计柳府的人? 王春芽接下来的话却给了她答案,“娘还让我告诉你, 这个王太医有个女儿是三皇子府上的侧妃。娘说这样的权贵咱们是万万惹不起的,倒不如舍财消灾。” 黄芪恍然大悟,原来是背后有靠山啊。 就对方的身份而言,朱小芬的劝说是对的。虽然药方是她的,但她一个家生子敢和皇子侧妃的娘家抢东西,那真是找死。大多数人处在她的位置,都会选择花钱买平安。 但从心而论,她是不愿意就这么吃了这个哑巴亏的。而且赚钱对她来说是迫在眉睫的事,若失去了这个方子,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一个生钱的门道?没有钱,她就买不了技能书,学不了技能,她就永远只是个家奴的身份,永远将为人所欺。 自从穿越,黄芪一直都想过平静的日子,但奈何世事从不如她所愿。 早在黄家亲族欺上门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让自己落到受制于人的地步。所以这一次,她也绝对不会妥协。 王家仗着权贵的身份对她的药方强取豪夺,虽然她只是个没钱没势的家生子,不能直接报复回去,但未必不能借势让他的算计落空。 恰好现在就有个好机会。 黄芪心里思量着,王春芽没等来她的回答,也不追问,只接着说起她托付给朱小芬的另一件事。 “娘说三姑娘的奶娘周妈妈四年前出府是因为他的大儿子病死了,夫人特地给了恩典让她回家。周妈妈再次进府是一年前,四姑娘出了痘,夫人就召了周妈妈来照顾,之后便留在三姑娘院里做了管事嬷嬷。” 黄芪听着,问道:“夫人对周妈妈的态度如何?” 王春芽想了一下,才说道:“娘说三姑娘小的时候原本有两个乳母,但在三姑娘三岁的时候,另一个乳母就被夫人打发去别处当差,只有周妈妈留了下来。” 这么说来夫人还是比较信重周妈妈的,不仅在两个奶娘中选择了她,而且还放心把病重的三姑娘教给她照顾。 黄芪在心里暗暗的分析,然后又问道:“周妈妈为人如何?” “周妈妈的性子有些严苛,因着奶过三姑娘,在梧桐院很有资历,管着三姑娘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小丫鬟都怕她。就连三姑娘做错了事,她也敢直言指出来。”王春芽回忆着朱小芬的话,原样复述道。 黄芪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古板的中年妇人形象。周妈妈性子严厉这一点应该符实,因为汀州之前也抱怨过周妈妈回来她们就没有好日子过的话。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知道周妈妈这次回家是因为什么事吗?” “娘打听到周妈妈的小儿媳妇怀了身子,不过当差的时候摔了一跤,情况好像有些不好。周妈妈这才请假回家了。” 黄芪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想了想再没有什么事,便要打发王春芽回去,不过在她临出门时又叫住告诉了她几句话,然后叮嘱回家后把这些话说给朱小芬听。 王春芽面色郑重的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离开后,黄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直到小鱼回来,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芪姐儿,我帮你把三姑娘的晚饭提回来了。” 黄芪这才发觉,时间已到傍晚了。她起身打开食盒检查了一番,才提着去三姑娘的房里。 她去的时候,菱歌和丹霞也在,菱歌正躬着身子凑在三姑娘跟前说话,三姑娘的神色有些不高兴。 黄芪心里若有所思,面上却笑问道:“姑娘,这会儿可要摆饭?” 三姑娘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黄芪便提着食盒进了稍间,走时瞥了一眼菱歌,菱歌早在听到有人进来时直起了身子,面上神色也重新变得矜持起来。 三姑娘晚上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饭就说不吃了。黄芪正要上前撤下炕桌上的碗盘时,就听三姑娘说道:“剩下的这些饭你们三个分吃了吧。” 主子赏身边的丫鬟剩菜,是表示看重之意。菱歌和丹霞立即面露喜色的应下了。黄芪也只得随着她们一起,但内心是有些膈应的。她宁愿吃窝头也不想吃沾了别人口水的剩菜。 于是在菱歌和丹霞把她的那份菜分给她时,她借口有事禀报三姑娘,让先留着一会儿吃,实则打算带回去给小鱼。 其实,黄芪也不是找借口,她是真有事要跟三姑娘说,是关于帮三姑娘瘦身的事。 “我准备明天正式开始帮姑娘调整饮食,十五日为一个疗程,改善肤质和瘦身同时进行,看效果随时帮您调整方案。” 三姑娘听到这件事,终于变得高兴了些,“你的意思是十五天就能看到效果吗?” 黄芪肯定的点头,“十五日之后肯定会有变化,理论上来说皮肤改善的效果会比瘦身效果更明显。” “不能尽快帮我瘦下来吗?”三姑娘急切的问道。目前她最大的烦恼就是身形的问题。 “自然也有快速瘦下来的法子,但对身体负担太重了,姑娘这个年纪正是给身体打好底子的时候,冒然节食减重无异于本末倒置。”黄芪苦口婆心的解释道。 “那好吧。”三姑娘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知道轻重。 黄芪又说道:“我跟您保证,最多两个月,一定让您变得如二姑娘一样瘦。” “真的吗?”若真能变成二姑娘那般的身形,三姑娘觉得多等些日子也无妨。 黄芪肯定的点点头,说道:“两个月的时间,不光身形会瘦下来,您的皮肤也会更光滑,头发也会更黑亮,您的身体将会进入到一个最健康的状态。” “好,我相信你。”三姑娘面上信心满满。 “不过,这期间您得吃点苦头。”到此时,黄芪才说起困难之处,“我给您搭配的饮食特点是少油少盐,虽然不会很难吃,但肯定没有您平日的饭食那般美味。” “这有什么,我不害怕吃苦。”三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之前为了瘦身她也不是没有节过食。 那就好。 黄芪接着又告诉了一些调整饮食的细节,一直等到菱歌和丹霞吃过饭回来,才告退。 今晚是黄芪和汀州给三姑娘值夜。 黄芪从正房出来,就回了工作室,此时小鱼已经帮她把晚饭从大厨房提回来了,她几口吃了,又把三姑娘赏的菜给了小鱼。 第35章 小鱼完全不介意这是剩菜,看着食盒里的半只鸭子和羊肉炖冬瓜高兴的说她要带回家里给她爹娘,还有奶奶吃。 黄芪便让她早些回去,免得一会儿菜凉透了。小鱼现在归她指派活计,因此她完全可以决定小鱼当差的时间。 打发了小鱼,黄芪又回去住处洗漱,之后才和汀州一起去了三姑娘的房里。 此时菱歌已经下差了,屋里只有丹霞带着雁书和烟萝服侍三姑娘歇息。等三姑娘换上寝衣躺在了床上,丹霞又交代了黄芪和汀州几句晚上注意的事项,然后才和雁书、烟萝下差了。 自从三姑娘身边的四个三等丫鬟补齐之后,菱歌和丹霞一般情况下就不再值夜了,这也是作为二等丫鬟的特权。 因着黄芪年纪太小,丹霞安排黄芪夜间睡在外面稍间的大炕上,让汀州睡在三姑娘的床脚踏上,在夜里警醒三姑娘的吩咐。 虽然睡在脚踏上更辛苦,但凡事有利有弊,和三姑娘睡在一个屋里,若是三姑娘晚上睡不着想找人说话,汀州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长此以往,她和三姑娘的关系肯定比别人更亲近。 因此两人对这个安排都没有异议。 黄芪没有择榻的毛病,尤其是她每天睡觉前都会学习一会儿技能书,因此就更不会睡不着了。 一夜无梦,黄芪次日是被卧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起床进去时,汀州已经伺候着三姑娘起身了。 看到她,三姑娘就笑着问:“头一回值夜,可还习惯?” “习惯的。” 两人还没说几句,很快菱歌就带着雁书和烟萝进来服侍三姑娘洗漱,黄芪趁机回了住处洗漱,然后叫上小鱼去大厨房提早饭。 今日的早饭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因此她提早去了半刻钟,没想到竟在大厨房门口遇到了何青莲。 看到黄芪,她走过来和黄芪叙旧。 黄芪还有事,敷衍着说了两句就要走,何青莲却拉住了她,说道:“二姑娘的早饭原不是我管的,不过是二姑娘知道我和你有些交情,才让我来了。” 黄芪对她的话不明所以,何青莲就悄声解释道:“二姑娘早想见见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二姑娘见自己做什么?黄芪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并不想深问。 怎奈何青莲却并不罢休,拉着黄芪继续问道:“二姑娘有意招揽你为她办事,你可愿意?” “二姑娘想让我在梧桐院当卧底,背叛三姑娘?”黄芪被何青莲的话震的目瞪口呆。 第36章 赚钱 “什么背叛, 是良禽择木而栖。”何青莲纠正道,“只要你点头,二姑娘就找夫人说, 把你要过来。” 原来不是让她当卧底啊。黄芪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赶紧摇头:“我已经是三姑娘的丫鬟了, 如何能再跟随二姑娘?一仆不事二主, 我不能背叛三姑娘。”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呢?二姑娘让我给你提前递话, 是看重你。你跟着三姑娘能有什么好前程?” 何青莲一副替她着想的模样,给她分析道:“你在梧桐院也有些日子了, 应该清楚三姑娘身边的菱歌和丹霞的身份吧?这两个人哪一个是你能越过去的?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当个三等小丫鬟,被人呼来喝去的?” 她这话倒也是事实。但黄芪可不觉得离了三姑娘,去给二姑娘当差就能改变这个现状。三姑娘院里没有上升的空间, 难道二姑娘院里就有? 何青莲告诉她,二姑娘院里还真有。“前几日大奶奶给二姑娘屋里的忍冬配了小厮, 忍冬已经出府了, 所以二姑娘屋里空出来一个二等丫鬟的缺。” 她说着看了一眼黄芪,语带诱惑道:“你若愿意帮二姑娘办差,这个二等的缺未必不能是你的。” 这个好处的确诱人,但黄芪却没有丝毫心动。且不说何青莲的话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 这对她来说也是空中楼阁。 当初愿意跟着三姑娘是她亲口说的, 若是出尔反尔,无论什么理由, 都会得罪三姑娘,进而被窦夫人所厌弃。 到时就算她再能干,二姑娘再看重她,但被当家主母不喜, 她也是绝对没有好日子过的,更别说升职加薪了。 看着何青莲一副极力劝服她的模样,她淡淡问道:“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这个二等的缺呢?” 何青莲一愣,回过神来掩饰性的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说道:“我资历太浅,能在二姑娘院里做个三等已经很满足了。” “假话!”黄芪戳破她,直言道:“这世上的人谁能真的将名利权势看淡呢,更何况是咱们这样的身份,谁不想往上爬?” “是,我自然也是想要这个缺的。”见骗不过黄芪,她索性承认了,只是又说道:“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没有你辩药的本事,二姑娘自是不会看中我的。” 辩药?黄芪敏锐的抓住她话里透露的信息,心里若有所思,难道二姑娘招揽自己也是为了药铺的生意。 正暗暗猜测着,小鱼在远处提醒她,“王娘子问今日早饭三姑娘想吃什么?” 黄芪这才借机脱身,“我还有差事,先忙去了。” 这回何青莲再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就看着她离开了。 黄芪很快就忘记了这场谈话,等王娘子准备好了早饭,就和小鱼一起回了梧桐院。 三姑娘对今儿早饭格外期待。 一小盅黑芝麻糊、一个被切成三瓣的白水煮蛋、一份全麦馍片,还有一份摆盘很漂亮的水煮白菜。 “就这些,也太简单了。”菱歌在一边嫌弃的皱眉。 三姑娘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看向黄芪。 黄芪将一份少油少盐的蘸料摆在水煮白菜旁边,然后说道:“我精心计算过,这些吃食绝对能提供姑娘一早上所需的能量,但热量又不会太高,不会有长胖的风险。” 说罢,又想起能量和热量是现代的名词,三姑娘听不懂,便又解释了一句:“反正这些菜姑娘是能吃饱的,但不会因此长胖。” 菱歌听着还想说什么,三姑娘却打断她道:“好,我吃。”她可是知道汀州和小鱼也是每天吃这些饭食才瘦下来的。 其实并没有想的那么难吃。平日重油重盐吃多了,偶尔吃的清淡一点,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饿。上午上完学的三姑娘一回来梧桐院,顾不上别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黄芪午饭提回来了吗。 黄芪早就料到她会饿,让王小妮比往常提前两刻钟准备午饭。因此这会儿三姑娘一问,她就立马点头。 中午的饭食是一份清炒时蔬、一份蒸鱼、一份水煮虾、一份冬菇蒸鸡、一份卤牛肉、一份全麦蔬菜鸡蛋饼。比起早饭,丰盛了许多,但每份菜的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且摆盘好看,更加激发出了人的食欲。 三姑娘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在黄芪的眼神中选择了克制,并没有再来一份的打算。 “姑娘在院里走动消消食,再午睡吧。”黄芪叮嘱了一句,才出了屋子准备去吃午饭。 小鱼和她结伴同行,两人去了大厨房并没有吃下人的大锅饭,而是径直找到王娘子。王娘子早就预留了她们两人的饭食。 昨儿杀的鸡,三姑娘只吃了鸡胸肉,剩下的我都炖了,做了鸡丝面,你们俩尝尝。 黄芪和小鱼自无不可。自从王小妮重新接手了给三姑娘做饭的差事,对黄芪殷勤无比,时不时就私下里做些好东西请她尝一尝。小鱼也是沾了她的光。 黄芪对此坦然接受,吃了一大碗鸡丝面,又啃了一只鸡腿后,她才说起晚饭的安排。 王小妮认真的记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芪姐儿,你让砌的烤炉已经干透了,你看什么时候去瞧瞧。” “这么快?”黄芪露出意外的表情。 王小妮道:“我让秋玲日日不间断的生火烘烤,这才能在短短几日内干透。” 原来如此。 “辛苦秋玲了,等一会儿我教她烤点心。”黄芪说着,打算这会儿就去看看。 王小妮没想到她只是帮忙砌了个炉子,就能收到这样的好处,顿时喜不自胜,“我一定让秋玲那丫头好好学。” 女儿秋玲已经在大厨房当差半年了,奈何天赋有限,注定在厨艺上没有太大的作为。她正为此发愁呢,昨儿还与当家的商量,是不是给女儿换到针线房学绣花,没想到今儿竟然峰回路转,有了这样大的机缘。 当秋玲知道黄芪要教她做点心时,比她娘还兴奋。 她其实是喜欢做吃食的,但不喜欢做她娘拿手的那些面条馒头,她喜欢甜蜜蜜的糕点。 但她娘不会做点心,柳府也没有厉害的点心师傅。秋玲本来都不奢求能学做点心了,没想到黄芪竟然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她眼泪旺旺的看着黄芪,“芪姐儿,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学会了做点心,我就天天做给你吃。” 第36章 黄芪笑着拍拍她的手,才转过身看新砌的烤炉,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泥炉子。外观并不能看出什么,要想知道好不好用,就得现试。 于是,她转身对秋玲说道:“我教你和面,咱们这会儿就试着烤一炉。” “好。”秋玲跟着黄芪转回了厨房。 黄芪今日教秋玲做的是全麦面包,用全麦面粉和高筋面粉配比,然后在里面加入牛乳、鸡蛋、坚果碎和面。 秋玲从未见过这样的和面方式,一时想不出来这个点心做出来是什么样的。 黄芪告诉她:“做这道点心最重要的是发酵,不能用蒸馒头的老酵母,得用特制的酵母。” 说到这里,被她打发去取酵母的小鱼正好回来了。她便接过小鱼手里的纸包拆开给秋玲看。 秋玲只看见一撮白色的粉末。只见黄芪小心翼翼的向面盆里倒了一点,然后告诉她怎么揉面,接着又如何烤制。 等她们将铁制的烤盘放入烤炉中时,已经快到傍晚的时候了。 黄芪让秋玲在烤炉前看着,然后去看王娘子给三姑娘做的晚饭。 晚饭的份量和早餐差不多,但三姑娘却没有吃完。 “姑娘没有胃口吗?”黄芪原还想着三姑娘这会儿肯定饿了,若是晚上没有吃饱她该如何规劝,没想到准备的话却没有派上用场。 “我吃饱了。”三姑娘的情绪有些低落的说道。 黄芪有心再问,但一旁的菱歌警告的看了她一眼,示意不许多嘴,她只好收拾了碗盘准备退下。 却不想她不问,三姑娘却主动说了。 原来她刚刚得到消息,二姑娘今天告诉夫人已经想到法子帮药铺挣钱了。她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被二姑娘抢了风头,自然不甘心。 “娘说了,谁能先赚到一百两,谁就接手药铺。我不在乎一间铺子,就是看不得她得意。”三姑娘气愤道。 黄芪听着,心里不由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今日早晨何青莲才找过她,还提起了她会辩药的事,中午二姑娘就告诉夫人有办法挣钱,这也太巧了。 她正拿不准二姑娘的挣钱法子和她有没有关系时,菱歌突然说道:“黄芪你不是会辩药么,何不帮姑娘想想办法呢?” 黄芪心里一跳,直觉菱歌这个提议不安好心,但却未必不是她的机会。 早在汀州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在思量如何帮三姑娘办成这个差事,既能让三姑娘顺利接手药铺生意,她自己还能从中获利。 但这件事不能是她主动请缨,得三姑娘发话才成。 因此,她就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不是我不想帮姑娘,只是姑娘应该也清楚,以药铺现在的情况,再有本事的采办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盈亏。” 三姑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因此一时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这时,丹霞说道:“黄芪,你一向主意多,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帮姑娘先通过夫人的考核,三个月内赚一百两银子?” 听到这话,黄芪抬眸看了丹霞一眼,两人眼神一触即分。随即她才面露迟疑的说道:“若只是赚钱,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快说说?”三姑娘一下子提起了精神,眼含期待的问道。 第37章 凶险 此时正是二月头, 春寒浸人。 从正房出来,黄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丹霞见了,帮她拢了拢衣襟, 关心道:“虽是春上, 但早晚还是冻人的很, 你可不能学那些不省事的, 不好好穿衣裳, 改明儿冻病了,有你好受的。” 丹霞口中不省事的是指汀州、雁书和烟萝三个, 为了好看,她们已经早早上身了春衫,就算每日冻得脸颊发青, 也不愿再换上棉衣。 今天是个大晴天,中午太阳晒得人背上冒汗, 黄芪这才换了身单衣。傍晚凉下来, 她本想回去添件厚衣裳,没想到被三姑娘绊住说话,一直到现在。她笑着保证自己明天一定穿得厚厚的。 丹霞这才收了唠叨大法。 两人正说着,身后帘子一掀,菱歌从里面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黄芪, 哼声道:“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怎么从前没有看出来。” 语气阴阳怪气的,惹得丹霞收了脸上的笑, 皱着眉想要说什么,黄芪就抢先道:“比不得菱歌姐姐从小在三姑娘身边服侍,有什么本事大家都知道。我来梧桐院的时间短,菱歌姐姐自然不清楚我有什么本事, 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姐慢慢看便是。” 这话既暗讽了菱歌本事有限,又明确的告诉她,无论她使什么手段都别想把她从三姑娘身边赶走。态度不卑不亢,却说的菱歌无言以对。 瞧见菱歌青白交加的脸色,丹霞在心里暗暗发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从前,菱歌仗着嘴巴利索,没少给梧桐院里的大小丫鬟排头吃。没想到黄芪小小年纪,平日看着温温和和的,但伶牙俐齿起来和她不遑多让。 最终,菱歌瞪了一眼黄芪,放下一句“走着瞧”的狠话,就甩袖离开了。 看着她背影,黄芪一脸的无辜,对丹霞说道:“菱歌姐姐也太容易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得罪她的话啊。” 丹霞嗔了她一眼,才说道:“菱歌的小性子连姑娘也说过让改了的话,奈何本性难移,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菱歌姐姐除了性子难相处,还是有不少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黄芪面上俱是大度从容。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当差,所以得赶紧回去休息。 丹霞的屋子与黄芪离得不远,因此两人同行了一段路才分开。黄芪回去的时候,汀州已经在屋里了,看见她问道:“姑娘又交代了新的差事?” 今儿晚上三姑娘叫她进去说话,汀州也是知道的,甚至丹霞方才能及时替她说话,她猜也是汀州的功劳。 因此,黄芪对与三姑娘今晚的谈话并没有隐瞒,只是隐去了诸多细节,说道:“三姑娘让我想法子帮药铺挣钱,好让夫人把药铺的生意交给她。” 汀州并没有注意那么许多,一听到黄芪的话就激动不已,“你真的有法子?” 问完,不等黄芪回答,就自顾自的说道:“你真是太厉害了,菱歌之前折腾了那么久,什么作用都没有,黄芪,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时间真的不早了,两人说了会儿话,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四更天了。黄芪忙打了水洗漱,然后上床睡觉。汀州还兀自沉浸在兴奋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渐渐没了动静。 听到人睡着了,黄芪才睁开微阖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其实她今晚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反而像坐过山车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波动不止。之所以表现的没事人一般,不过是面上绷得住罢了。 说起来,今日还是有些凶险的。 原来菱歌提议让她帮三姑娘接手药铺,根本就是包藏着祸心。一开始她猜测菱歌是为了让她出丑。 但其实真正的用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菱歌早就知道了早上何青莲找她的事,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不耽误顺势为她扣上一顶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不忠的帽子。 菱歌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姑娘,然后又故意让她献策,目的就是为了陷害。不管她是因为能力有限,还是真有二心,只要拒绝了三姑娘,三姑娘就只会认为她背叛了自己,如此可想而知等待她的下场将是什么。 好一出挑拨离间之计,着实歹毒,但又有效。菱歌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幸好,她早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在三姑娘心里更进一步,于是阴差阳错之下才没有让菱歌得逞。 黄芪一直觉得她和菱歌的矛盾,不过是职场上的正常竞争,两人各凭本事,输赢的结果无外乎就是谁更得三姑娘的信任。 但今日菱歌却一棒子敲醒了她,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里不是自由和平的现代社会,而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后宅阴司,不亚于朝堂争斗,人心之恶,险于山川。 她的前程不只关系着她的荷包,还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想要过得好,活的长,就得时刻谨慎再谨慎。 想通这些,黄芪心头的雾霭瞬间消散,头脑清明起来,她已经想知道她要什么,以及想达到目标她的依仗是什么。 与旁人不同,她立世的依仗从来不是父母家族、兄弟丈夫,而是她自己,她只有学会更多的系统技能,才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今日,三姑娘已经与她承诺,只要她能帮上忙,事后将有重赏。 为了银子,黄芪决定赌一把,她把醒酒药的事告诉给了三姑娘。此前醒酒药的药效已经得到了证明,只要在药铺售卖醒酒药,三个月之内赚一百两戳戳有余。如此不仅帮了三姑娘,还把药方过了明路。有柳家的庇护,她就不信那个王太医还敢强取豪夺。 第37章 三姑娘原本半信半疑,但看黄芪说的信誓旦旦,最终决定试一试,让她尽快配一批成药在药铺试卖。 次日,三姑娘的早饭是小鱼提回来的。药铺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为了不节外生枝,黄芪决定不再和二姑娘的人有接触。 全麦面包昨日试烤成功,今儿就已经出现在了三姑娘的早饭里。如黄芪所料想的一般,三姑娘对这道点心新奇又喜欢。 “你当差用心了,待会儿去我的首饰匣子里挑一只喜欢的。”三姑娘表示赞赏的方式就是赏东西。 黄芪照例推辞一番,才接下。 菱歌在一边看的翻白眼,虽然她不在乎那点东西,但却嫉妒黄芪能得三姑娘的肯定。有心想说几句酸话,但也知道三姑娘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她若敢扫兴,肯定得不了好,便悻悻闭了嘴。 黄芪此刻没有心思在意别人的心情,她正在向三姑娘要人手,“想要尽快配出一批成药,只我一个人太慢了,若是有人一起帮忙,定能在三日内开售。” 三姑娘对此自无不可,只要能尽快赚钱,她想要多少人手就给她配多少人手。 “不用太多,只一个人就够了,不过这个人选有些特殊,还要请姑娘通融一番。”黄芪说道。 “哦?你说说你要谁?” 第38章 报复 今日的天气阴沉沉的, 王春芽按照往常的时辰上差,天边没有一丝亮光,温度也低的很, 她将身上单薄的夹衣拉紧, 手抱着双臂, 跺着脚, 好一会儿人才勉强有了一点热乎气儿。 不过, 随着她开始干活,这点热乎气儿很快又跑光了。 她今日的差事是打扫花园里的连廊, 不仅要清扫地上的树叶,还要用抹布把连廊的每一根栏杆和廊柱擦得干干净净,要人手摸上去没有一丝灰尘。 鲍婆子每回都会拿一块雪白的巾帕, 仔仔细细的检查,只要有一丝脏污, 就会让她重新打扫, 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顺手捡了园子里的枯树枝抽打她的手背,作为惩罚。 木桶里的水冰凉刺骨,王春芽感觉两只手被冻的麻木,没有知觉了,但她不敢停歇, 一遍又一遍的清洗着抹布, 争取在鲍婆子上差之前把活干完。 本来这份差事是她和鲍婆子一起做的,但她的性子实在太老实了, 家里又没有人替她撑腰,鲍婆子欺准了她不敢反抗,将所有的差事都让她一个人干。 对此,园子里的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活儿干好了,她才不管鲍婆子有没有偷懒。因此鲍婆子苛责起她来变本加厉。 王春芽埋头干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将她负责的连廊全部擦了一遍,鲍婆子时间算的刚刚好,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人就来了。 “活儿干的咋样,你没有偷懒吧?”鲍婆子瞪着一双小三角眼,说话时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春芽对她怕的紧,缩了缩肩膀,讨好的说道:“鲍大娘,我都打扫干净了,您检查吧。” “嗯。”鲍大娘学着管事婆子的样子,梗着脖子摆足了架势,仿佛自己也是一个小管事。当看到王春芽对自己敬畏的神情,心里满足不已。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巾帕,开始检查起来。 一刻钟之后,天光大亮,她展开巾帕没有发现一丝污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王春芽提着的心放松下来,准备去花园继续干活儿。鲍婆子却叫住了她,“春芽啊,先别忙着走,我有事要跟你说呢。” “鲍大娘,什么事啊?”王春芽心里忐忑的问道。想不出除了干活,鲍婆子还有什么事会找她。 “春芽啊,你今年多大了?”鲍婆子并未立即说事,而是笑眯眯的问道。 王春芽被她这“和蔼”的态度吓的心理打鼓,低声说道:“我今年十六了。” “哎呀,都这么大了。可说了人家了?” 王春芽摇摇头,面上有些羞红。只想赶紧离了这里。 鲍婆子却不放她走,而是絮絮叨叨的说道:“都这么大了,亲事还没定下,哎吆,你家里人也太不上心了,再耽搁两年你可就成老姑娘了,哪还有人要。”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什么,又说道:“我记得你家里是后娘吧,哎吆,这天下的后娘都心思歹毒得很,你这个年纪还不相看亲事,她是故意要耽误你呢。” 王春芽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在心里默默反驳,她娘朱小芬挺好的,对她的亲事也很上心。只是近来她爹出了事,家里的光景不好,上门提亲的人家都不怎么好,她娘害怕她嫁过去受苦,这才一直拖着。 然而她不说话,鲍婆子以为自己说到她心坎上了,越发说起了挑拨的话,“你那后娘对你不上心,大娘我可不能干瞧着,这样吧,大娘我替你说一门亲事,就是我那侄儿,生的一表人才,和你相配的很。” 王春芽闻言大惊。鲍婆子的侄儿她见过,年纪比她大了七八岁,五短身材,龅牙凸嘴,听说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两条腿粗细不一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至今连份差事都没有,整日偷鸡摸狗,全靠鲍婆子养着。 这样的亲事,王春芽再糊涂也不愿意要的。她想要拒绝,奈何鲍婆子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说道:“今儿回去给你爹妈说,就说你的亲事我帮你定下来了,赶明儿就和我那侄儿上门提亲去。” “鲍大娘……”王春芽都要着急哭了,奈何嘴拙的很,关键时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不知所措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姐姐的亲事定下来了?这是何时的事,我们家的人怎么都不知道?” 王春芽闻声面露喜色,转身一看果然是黄芪,正和一个面生的丫鬟并排走过来。她不禁走上前两步,讷讷叫道:“芪姐儿。” 黄芪走近,对她安抚的笑笑,才转眸看向鲍婆子,“你是我姐姐的什么人,连她的亲事都能做主?我怎么不记得家里还有你这么个亲戚?” “你又是什么人?”鲍婆子一双浑浊老眼在黄芪身上骨碌碌打量着。 “这是我妹子。”王春芽下意识解释道。” 鲍婆子并不把黄芪一个小孩儿放在眼里,对着王春芽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神情说道:“你这模样,家里又没个得力人,能嫁给我侄儿是你的运气,你可别不识好人心,我愿意替你操心,是看在咱们一起当差,也算知根知底的份上,我就拖个大,替你做主了。” “呵!这个主你还真做不了。”黄芪对鲍婆子倚老卖老的姿态很看不惯,“我姐姐家里爹妈健在,兄弟姐妹也都齐全,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 “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可别给脸不要脸,不瞧瞧老娘我是谁,敢来我跟前撒野,看我不……” 鲍婆子瞪着眼,立时叫骂起来。 丹霞本是陪着黄芪来找园子里的管事要个人,好帮着给三姑娘办差,没想到竟遇到这么个难缠人。 眼见鲍婆子泼的越发厉害,登时厉喝道:“好一个老刁奴,我们跟前你也敢这般撒泼叫骂,赶明儿回了夫人,赶你出府看你还如何得意。” 鲍婆子再混不吝,也知道有些人不是她惹得起的。一见丹霞的气势,再听她的话,立即就知道这两个年轻丫头不是一般身份。 她不由的气短起来,低头赔笑道:“婆子我粗野惯了,姑娘别见怪,敢问姑娘在何处当差,恕老婆子眼拙,竟是不认得。” “你既问了,我就告诉你,我们乃是梧桐院三姑娘的贴身丫鬟,今儿被你无缘无故骂了一顿,总不会让你白骂的。”丹霞粉面含怒的放话。 鲍婆子被唬的脸都白了,“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两位姑娘就饶了我这回吧。” 黄芪见她这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心里痛快,有心再教训她一顿,但又想到差事不能耽误,便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要管我姐姐的亲事么,这件事我们家可得好好“谢谢”你,你且等着收“谢礼”吧。” 说罢,拉了王春芽转身就要走。 鲍婆子嘴比脑子快,没忍住说道:“春芽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她的差事自有管事管束,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过问这些,真把自己当个官了?”丹霞冷笑着骂道。 鲍婆子不敢回嘴,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刚行至园子出口处,管花园的尤娘子就迎上来了,她脚步匆匆,想来一接到下面人的禀报就来了。 “两位姑娘怠慢了,今儿过来,可是三姑娘有什么吩咐?” 尤娘子除了管着花园子,还管着花房。丹霞时常到花房为三姑娘挑选盆景摆设,因此,尤娘子是认得的。至于黄芪,且看丹霞待她的态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丫头。 面对尤娘子,丹霞一改方才对鲍婆子的横眉冷目,客气道:“我来替三姑娘借个人。” 说着指了指黄芪,“这是我们院里的黄芪,王春芽是她姐姐,三姑娘有件要紧的差事,需要她们两姐妹帮着办。” “哟,这就是黄芪姑娘啊,姑娘的那道点心,我可是听王娘子夸了不止一回呢。”尤娘子笑眯眯夸道。 第38章 “赶明儿得闲,给妈妈带些尝尝鲜。”黄芪受宠若惊的说道。 尤娘子这才松口道:“既然三姑娘有用处,只管带人去便是。” 丹霞顿时露出笑来,“那就谢谢您了。至于春芽不在,园子里的活计……” 尤娘子正想说再找个人来干时,黄芪就接口道:“还得麻烦鲍大娘多担待。” 那么长的一条连廊,再加上整个花园子,只鲍婆子一个人负责,不出三日就能让她脱层皮。 尤娘子心里暗道这小丫头怪心狠的,但却没有反驳。反正是鲍婆子先欺负了人家姐姐,现在人家要报复回来,也是理所应当。她乐得卖个人情给对方。 王春芽到现在还一脸懵懂,不明白黄芪怎么就突然解救了她。 当着丹霞的面,黄芪没有多说。等三人从花园子出来,丹霞先回去当差了,她这才解释道:“暂时你先跟着我,我有件事需要找个可信的人帮忙,等事情办完,我会想法子给你换个地方当差,如此你也就不必再怕鲍婆子欺负你。” 王春芽听到这话,满口答应,“谢谢你芪姐儿。不过我能帮你什么呢?” 她觉得黄芪特别厉害,刚才可是连尤娘子都对她们客气有加。不像她,连一个鲍婆子都应付不了,她真的能帮上芪姐儿的忙吗? 黄芪不知道王春芽心底的自卑,径自带着人去了药房。 这是她自去了梧桐院后,第一次回到这里。站在药房外面,心里颇有些感慨。 王春芽上前敲门,大门被打开,一个面生的丫头从里面走出来,冷眼说道:“今儿药房不配药,你是哪个房头的丫鬟,回去给你主子说,拿药明儿再来。” 竟是这样嚣张的态度! 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再顾不得心底的那点矫情,上前客气道:“姐姐好,我是梧桐院三姑娘的丫鬟,奉三姑娘的令来药房取些药材。” 梧桐院的人? 门前的丫鬟听了,瞬间变了脸色,冷笑着道:“我们姑娘才派了人过来,你们就闻着味儿跟来了,可真是狗鼻子灵的很。” 黄芪以礼待人,没想到对方不仅冷言冷语,还连带着映射了三姑娘,她顿时面上不好看起来。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是桂枝,她先是问面生的丫鬟,“怎么了,怎么在门口就吵起来了?” 问罢,一转头就看到了黄芪,登时惊喜不已,“黄芪,你怎么来了?” “三姑娘派我来配些药。”黄芪勉强笑道。 “快进来,快进来。”桂枝不顾面生丫头的不满,拉着黄芪和王春芽进了药房大门。 “那个丫头到底是谁?”避过了人,黄芪才悄声问桂枝。 第39章 连环计 “你不认识她?”桂枝诧异了一瞬, 才说道:“她就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红萼。” “二姑娘的丫鬟来药房做什么?”黄芪意外的问道。 “说是二姑娘要配什么药,需要不少药材,你瞧药库都快被搬空了。”桂枝说着指了指周围。 黄芪这才注意到药库的斗柜, 少都是空的。她仔细看了一遍, 发现自己配醒酒药的好些药材也没有了, 顿时面色一变, 略有些着急的问道:“这些药材什么时候能重新采买来?” “得个七八天吧。”桂枝估摸了一下说道, “谁能想到二姑娘突然需要这么多药材,我们也就没有提前通知药铺的采办采买药材。” 黄芪闻言, 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昨晚和三姑娘的打算也是用药房的药材配醒酒药的成药,一来药材方便,二来价钱便宜。 但现在, 二姑娘打断了她的计划。若真等上七八天,黄花菜都凉了。 她没想到来这一趟, 竟然是这个结果, 得赶快回去禀报三姑娘才好。 这么想着,黄芪就和桂枝告辞。桂枝看出她有急事,也不拉着她叙旧了,只说有需要自己可以帮忙,就让她走了。 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 三姑娘已经上学去了, 丹霞也不在院里。她想了想,决定这会儿就去一趟学里, 王春芽暂时托给小鱼照管。 柳府的族学黄芪没有去过,不过知道大概的方位,路上又找了小丫头问路,很快就找到了。 今儿是菱歌和雁书服侍三姑娘上学。三姑娘这会儿正在上课, 菱歌和雁书就在课室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说话。 两人远远的看到黄芪过来,菱歌给雁书使了个眼色,雁书便起身出来叫黄芪,“菱歌姐姐让你过去呢。” 想到一会儿还需要菱歌帮忙和三姑娘通报,黄芪便跟着雁书去了亭子里。 菱歌正坐在绣凳上,双手捧着一碗热茶,见她过来,撩了撩眼皮问道:“姑娘不是让你去办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有些事需和姑娘禀报。”黄芪含糊的说道。 “什么事?”菱歌扬了扬眉问道。 黄芪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菱歌眼里神色转淡,面上冷笑道:“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才办了几次差,连我们也不放在眼里了?” 黄芪神色淡定道:“菱歌姐姐严重了,只是姑娘说过,药铺有关之事只能和她单独禀报,并不是轻慢姐姐的意思。” “哟,这是用姑娘来压我啊?”菱歌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冷眼盯着她。 “菱歌姐姐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黄芪淡淡解释道。 菱歌最烦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明明只是个三等丫头,给她提鞋都不配,却摆出这么一副架子,好似把所有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这时,一旁的雁书帮腔道:“黄芪,这就是你不对了,梧桐院的事,哪一件菱歌姐姐不知道,连姑娘都不会瞒着菱歌姐姐,你倒比姑娘还厉害?莫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听到这么一番煽风点火的话,菱歌的神色越发难看,阴沉着声音威胁道:“黄芪,别给脸不要脸,你是自己开口,还是我让雁书帮你开口?” 黄芪是见过菱歌指使着雁书欺负底下小丫头的,扇耳光、用指甲在她们身上拧掐。只有她一进去梧桐院就迅速得到了三姑娘的赏识,又和丹霞交好,这些手段才没有用到她的身上。 但这会儿在外面,三姑娘和丹霞都不在,说不得菱歌会借这个机会教训自己呢。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她不再倔着,而是说道:“我今儿在药房听说二姑娘也要配药,说不得和姑娘同一个打算,所以才急着来告诉姑娘。” “我还当什么重要的事呢。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瞒着人?真是小家子气。”菱歌一脸的不屑,对着黄芪奚落道。 黄芪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觉得二姑娘和咱们姑娘现在是竞争关系,但凡有关二姑娘的动静,姑娘都应该知道,如此才能及时做出应对。” “你不是已经帮姑娘想到法子么,既然如此还管二姑娘做什么?”菱歌上下打量着她,眼底的神色意味不明,“还是说你的法子没法帮姑娘赢下此局?” “我自是对自己有信心,但山外有山,天外有人,为防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姑娘正在上课,你却为这么一点子小事来搅扰,这知道的说你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帮着姑娘办差,就轻狂的不成样子了。”雁书打断黄芪,讥讽的说道。 话说到这般,黄芪就知道这会儿是见不到三姑娘了,索性也不在此浪费时间,转身回了梧桐院。 她本想找丹霞商量,一问才知道丹霞今儿出府帮三姑娘去凌云阁取新做的衣裳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巧,连丹霞也不在府中。 黄芪越想越觉得今儿的事情不对劲。昨晚上她才和三姑娘提议在药铺卖醒酒药,今儿二姑娘就也要配药,而且还提早一步把药房里的药材都搬空了。 二姑娘此举,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结合刚才菱歌和雁书百般阻挠她见三姑娘,黄芪觉得多半是后者。 知道昨晚她和三姑娘谈话的人,除了三姑娘和她,就只有丹霞和菱歌,丹霞不会是通风报信的人,因为这么做对她没有一点好处,所以就只剩下菱歌。会是菱歌吗? 黄芪眼里的怀疑一闪而过。她在梧桐院等了半上午,本想趁着中午三姑娘下学的时候把药材的事说一说,没想到三姑娘根本没有回来,而是去了窦夫人的枫林院,连午饭也是在那边吃的。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三姑娘回来,黄芪连忙去见,却再次被菱歌拦在外面,“姑娘正在休息,已经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至此,黄芪终于确认定菱歌在给她使绊子。理由也是现成的,菱歌对她有成见,嫉恨她得了三姑娘的赏识,巴不得让她完不成三姑娘交代的差事呢。 若是一直见不到三姑娘,药材的事就不能解决,耽误几日,只怕会被二姑娘抢了先。 如此,可不只是三姑娘输给二姑娘的事,黄芪担心她会从此失去三姑娘的信任。 若她是菱歌,肯定会把倒打一耙这个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告诉三姑娘是她给二姑娘通风报信的。有何青莲替二姑娘招揽她的事在先,三姑娘未必不会对她心生怀疑。 第39章 想到这里,黄芪额上不禁生出冷汗。她到底还是小瞧了菱歌,以为菱歌是个莽撞性子,却没想到她这一环套一环,手段这般了得。 第40章 有毒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 中午的时候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鱼从大厨房一路走回来,身上被雨水打湿,冷的直打哆嗦。 她想到今日黄芪出门的时候也穿的单薄, 又没有带油伞蓑衣, 正想着要不要给送一趟时, 突然被一道声音叫住, “这位姐姐慢行, 可否与你打听一个人?” 这里是梧桐院的后门,一般少有人过来。小鱼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叫住自己的人,是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一张圆胖的小脸, 瞧着很有福气。 她好奇的问道:“你是谁?想与我打听什么人?” “我叫小花,我爹是外院的赵管事。”小丫头撑了撑手里的油伞, 声音穿过雨幕传到小鱼的耳里, “我爹让我来找梧桐院的黄芪姐姐。” “你要找芪姐儿?” “姐姐认识?”小花惊喜道,“你能帮我传句话吗?” “芪姐儿这会儿不在。”小鱼告诉她。 “那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我爹找她有很重要的事。”小花着急的问道。 “这却是说不准,但肯定不会太早。”小鱼想到这几日黄芪多数回来都是快落锁的时候。 想了想,她告诉小花,“芪姐儿今儿在药房, 你要是实在着急, 可以去那里找她。”若是别人,她是不会说的, 但赵管事就不一样了。赵管事虽然只是外院的管事,但却很得老爷和夫人的信重,她们这些小丫头是不好得罪的。 小花得了消息,不敢耽误, 和小鱼道过谢之后就匆匆往药房赶去。 此时,黄芪正站在药库斗柜前愁眉苦脸。她刚才翻遍了整个药库,发现剩余的药材连一副醒酒药都配不齐,二姑娘这回是下了狠心,绝不想让三姑娘顺利成事。 桂枝从外面进来,低声说道:“我已经联系了药铺的伙计小满,请他帮忙采买药材,小满说得要现银,最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她从哪里凑这么多银子去? 黄芪忍不住苦笑。她就算是告诉三姑娘,三姑娘也是拿不出这笔钱的,三姑娘的私房钱早在之前就已经赔光了。更何况她现在根本见不到三姑娘的面。 也不知道菱歌和二姑娘是怎么串通的,丹霞被窦夫人打发去城外寺庙送香油钱了,归期不定。连唯一的外援都找不到,她现在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桂枝姐姐,外面有人找黄芪。”突然,一个小丫头在外面扬声道。 黄芪和桂枝对视一眼,收敛情绪走出去,“谁找我?” “你就是黄芪姐姐吧?我是小花,我爹是外院的赵管家,我爹说找你有事,能不能请你跟我走一趟?” 黄芪听着,放眼望去,只见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再听她后面的话,顿时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 赵管家?两人除了之前在药铺接触过,并没有什么交情,如今赵管家让他女儿找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黄芪思忖一番,最后还是答应小花跟她去一趟。 “我爹这会儿在铺子里,黄芪姐姐咱们坐车过去吧。”从柳府出来,小花说道。 黄芪惊讶了一瞬,看到驾车的人的确是柳府的车夫,且还是王大钱的同事,上回小满周岁宴,他还去王家吃过酒,这才放心的上了车。 马车一路穿过街巷,往外城而去,黄芪心里渐渐升起了疑问,不过正当她想问的时候,马车停下了,小花先她一步跳下了马车,“黄芪姐姐,咱们到了。” 黄芪只得下车,跟着小花进了一间药铺。 “黄芪姐姐,我爹正在里面等着呢。” 小花带路,黄芪面露迟疑的跟着她进了药铺后院,没想到真见到了赵管家。 “黄芪来了,一路辛苦了,小花快去倒茶。”出乎意料的赵管家十分客气。 黄芪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直接问道:“赵管家,喝茶就不必了,小花说你有事找我?” 许是事情确实着急,听见她的话,赵管家也再没有过多寒暄,带她去了一间屋子。 一进门,黄芪就闻到满屋的药香,这是一间药材库房。她正疑惑赵管家带她到这里的用意,赵管家就解释道:“是这样的,最近药铺请到一位师傅,请他炮制了一批附子,但药材质量我有些拿不准,想请黄芪姑娘帮着看一看。” 原来是看药材,黄芪这才放松下来,顺着赵管家的指引来到放置附子的地方。 然而,一见到药材她的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等仔细查看一番后,脸色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加沉凝。 “怎么了,药材有问题?”赵管家看到她的神情,有些沉不住气的问道。 “这批附子有毒。”黄芪直言道。 第41章 告状 “怎么会?”赵管家大惊, 但又不得不相信黄芪的判断。上回在药铺,黄芪露了一手,他早已经对黄芪的眼力深信不疑, 不然这回也不会请她来了。 他心乱如麻的说道:“炮制这批附子的师傅与药铺合作日久, 我了解他的为人, 不是个会害人的……” 黄芪抓起一片药材, 拿在手里细看, 听到他的话摇头道:“炮制药材的人应该是手艺不到家,并不是故意害人。” 赵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问道:“这些附子还能挽救么?” “我不建议重制。生附子有大毒,炮制后才能将其毒性剔除,用于方剂中。而炮制附子的流程复杂, 需要经过浸泡、漂洗、蒸煮等多个环节,对火候和时间的要求极高, 一旦过程中操作失误, 就会导致炮制失败,要么毒性残留不能彻底去除,要么失了药效,再无使用价值。” 黄芪说着指了指手里的附片,说道:“你瞧, 附片表面有大量的白色结晶, 嗅之咸涩难闻,这是在炮制过程的浸泡或漂洗阶段出现了失误, 造成毒性残留严重。若是重制,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让其失了药性,反倒得不偿失。” 赵管家听到这里, 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丝毫没有怀疑黄芪的说法,因为黄芪没有必要骗他,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他的脸色有些灰败,精神也有些萎靡,显然这样的损失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但又不得不接受事实。 小花端了热茶过来,他强笑着请黄芪去前厅喝茶。 黄芪说了半会儿话,也是口干舌燥,跟着过去喝了半碗茶,才再次开口道:“赵管家,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看方才赵管家的脸色,她猜测这批附子应该对他很重要。 果然,赵管家听了她的话,眼睛一亮,“确有一件事想请黄芪姑娘帮忙。你也看到了,我这批附子炮制失败,需得尽快再炮制一批新的才成,只是炮制的师傅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 之前的老师傅他是万万不敢再相信了。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赵管家的意思是?” 赵管家笑笑,面上露出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说道:“我想请黄芪姑娘帮忙引荐一位会炮制附子的老师傅。” 说罢,不等黄芪说话,他又接着说道:“咱们接触了这几回,我也看出来了,黄芪姑娘是个心有锦绣之人,你既然能看出我这批附子炮制失败,想必背后有高人授艺。” 黄芪不妨他会这么说,神色不禁微变,张口想要说什么,赵管家就摆手道:“我曾和你爹黄魁一起共过事,你爹辩药的本事的确高超,但也仅限辩药,他可不会炮制药材。你不仅能辩药,说起炮制药材也头头是道,这必然不会是你爹教的吧?” 虽是问句,但他的神情却十分肯定。他再次说道:“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引荐教你手艺的人。” 黄芪对他的这番猜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说道:“抱歉,这怕是不行。” 赵管家眼里露出失望之色,“可是教你之人不愿意现身人前?” “您猜的不错。” 既然他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黄芪便顺势“承认”了,“我能有此机遇,全赖父辈遗泽,实在不好违逆师傅他老人家的意思。” “没想到黄魁还结识过这般人物,可惜英年早逝,不然当有一番大作为。”赵管家感慨不已。 黄芪:“……” 她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虽然不能帮赵管家引荐我师父,但可以请他老人家为赵管家炮制药材。” “真的吗?”赵管家面露惊喜的问道。 待黄芪肯定的点头之后,他不禁喜出望外,“感谢地话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你近日需要不少药材,你列个单子,明日我让小花帮你送到家里去。至于药材钱,可以先赊欠着。” 黄芪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近况知道的这么清楚,更想不到他会愿意帮助自己,顿时感激道:“您的附子我会催着师傅尽快炮制,七天后您来取。” 第40章 “七天?”赵管家面露迟疑。要知道之前的老师傅炮制附子最少得二十来天。 “没错,就是七天,到时您可以请人验货。”黄芪自信道。 见她确实不是说假话,赵管家这才面露喜色,“若真能在七天内制好,可是帮了我大忙了。实话跟你说,我这批附子已经和买家说好十日后交货,若是违约,得赔一大笔钱呢。” “您尽管放心。”黄芪再次保证道。然后请赵管家取来纸笔,写下自己所需的药材。 从药铺出来,时间不早了,这会儿回去柳府已经来不及了,还好赵管家说可以找人代她与三姑娘告假。 黄芪打算回家住一晚。回去的时候,依然是小花和她一起坐马车。 马车上,她闲聊的问小花道:“药铺是你们家自己的产业吗?” “是啊,不过我爹开铺子是经过老爷同意的。”小花说道。 这个回答虽然出人意料,但黄芪并没有太过惊讶。虽然这个时代的规定是奴籍之人不能有私产,但事无绝对,总有些特殊情况。 她前世看红楼,书里贾母的心腹婆子赖嬷嬷不仅能替孙子赎身,还能置下偌大家私,最后让孙子念书科举,讨了一副官身,家里从此该换门庭,后世子孙再不是奴身。 黄芪琢磨着赵管家就有点赖嬷嬷的这个意思,他在柳府怕不只是个管家的身份这么简单。 她不禁有些羡慕,什么时候她也能和赵管家一样,置办自己的私产,凭她的制药手艺,想要赚钱轻而易举,到时也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了。 回家的路程并不远,小花把黄芪送到家门口,才让车夫回转。 家里的房子久不住人,但朱小芬每隔几日就会来帮忙打扫房间,晾晒被褥,因此黄芪住着并不难受。 第二天,上差的时候黄芪才回了梧桐院。 让她意外的是,一大早三姑娘就传唤她进屋说话。要知道这几日因为菱歌的阻挠,她一直都没能见上三姑娘。 “你来了,快坐。”三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 黄芪应声坐了,她才继续说道:“这几日差事办的如何?我忙着学里小考,倒一直没顾上问。” 黄芪心里斟酌着,最后回道:“一切顺利,姑娘只管等着收银子吧。” “真的?”三姑娘露出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就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出面解决的?” 黄芪面露迟疑的说道:“原本是有的,只是昨日遇到赵管家……”她将药房的药材短缺,以及昨日阴差阳错被赵管家请去帮忙,赵管家答应她可以赊欠药材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才表忠心道:“姑娘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的妥妥帖帖。” 三姑娘听着先是意外,接面上露出动容道:“真是难为你了。” 黄芪默默一笑,谦虚道:“为姑娘分忧,是我的本分。” 三姑娘越发感动,她对黄芪说出了心里话,“这几日菱歌私下为难你,我已经听说了,你放心,以后再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你若有事要见我,不必通禀即可进来。” “是,我记下了。”黄芪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菱歌姐姐就是那样的性子,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唯一害怕的是耽误了姑娘的事。” 说罢,顿了顿,才又道:“上回我刚与姑娘说了配药的话,第二天二姑娘就知道了,今日托姑娘福泽庇佑,才让赵管家答应赊欠药材,若是这个消息再传出去,只怕二姑娘那里又要生出风波来。”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这是在暗指菱歌给二姑娘通风报信。 三姑娘听着,面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之前她以为菱歌为难黄芪,不过是丫鬟们私底下的矛盾,但黄芪这么一暗示,她立即觉得菱歌是有胆子这么干的。 她面露后悔的说道:“是我太纵容她了,才让她这般不顾大局。” 黄芪知道这个“她”就是菱歌。既然三姑娘已经心里有数了,她也不再不依不饶,主动转了话题道:“药材已经到位,接下来就是配药,我想与姑娘吿几日假,专心在家里配药。” 三姑娘对她的善解人意很满意,一口答应下来,“如此也好,在府里人多口杂,难免又会走漏消息,你既回家,便让你姐姐也与你一道吧。” “多谢姑娘体恤。”黄芪说着又关心起三姑娘的饮食,“这几日小鱼可有按照我的安排为姑娘送饭?” 提起这个,三姑娘脸上就露出欣喜来,“我这几日可是严格按照你说的吃饭,还别说,这几日感觉身上轻省了不少,脸上的皮肤也光滑细嫩了些许。” 黄芪听到正向反馈,顿时心下大定,确定自己设计的方案是正确的。她鼓励三姑娘一定要坚持,还答应她等忙完药铺的事,就给她做新的点心。 两人说的高兴,直到菱歌带着雁书进来服侍三姑娘洗漱,黄芪才离开。 菱歌显然不知道三姑娘一早传唤黄芪的事,因此在屋里看到黄芪很是吃惊。 而当三姑娘问她,为何不告诉黄芪要见自己的事时,她忍不住露出几分气虚,强自辩解道:“姑娘吩咐黄芪办差,她却遇到一点困难就找您,我怕您心烦,这才没说。” 三姑娘听着沉下了脸色,淡声说道:“什么时候你能替我做主了?” 菱歌心下一颤,再也不敢倔着,服软道:“是奴婢关心则乱,逾越了,还请姑娘责罚。” “既如此,你这就出府去吧。”三姑娘冷声说道。 “姑娘要赶我走?”菱歌一下子呆立住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附子的药理知识来自百度。 第42章 结盟 黄芪在屋里换衣裳, 刚才漂洗附子,水打湿了衣裳。才系上腰带,外面春芽就敲门说, 家里来客人了。 她有些意外, 这会儿都快傍晚了, 谁会过来。出门一看, 竟然是丹霞。 “姐姐办差回来了?怎么这会子来了?有什么事让小丫头来叫我就是。”她走过去亲热的拉了丹霞的手, 将人带进屋里。 春芽说去厨房烧水泡茶,这是知道她们要说话, 有眼色的避开了。 “我没什么要紧事,从外面回来向姑娘复命,姑娘给了一晚上假期让我回家歇歇, 我听汀州说你告假回家了,就顺便来你家瞧瞧。”丹霞笑着说道。 黄芪就笑, “姐姐记挂着我, 既然来了一会儿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 丹霞欣然同意,原本她也是有许多话想和黄芪说的,留下吃饭时间也宽裕。 两人说话的功夫,春芽烧好了水,沏了两碗热茶端进来, 出去的时候又把门带上了。 黄芪请丹霞喝茶。丹霞端了茶碗在手里只捂着, 并没有喝,她告诉了黄芪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三姑娘要打发菱歌出府。” “什么?”黄芪看着她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丹霞就笑眯眯的打量黄芪,半晌才面带打趣之色的说道:“菱歌在梧桐院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连我也不得不对她忍让三分,没想到这回竟然被你收拾了。” 黄芪脸色面露茫然的问道:“丹霞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怎么不明白。” 丹霞这才与她解释道:“姑娘已经知道了菱歌为难你的事,她想给你使绊子,好让你的差事办不成。”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说道:“她使什么手段不好,非要和二姑娘搅合在一块,蠢死算了。咱们姑娘最厌恶这种吃里扒外的行经,她这是明知故犯,仗的不就是从小服侍姑娘的情分。” 听到这里,黄芪眼底划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丹霞才回来,就已经知道了梧桐院这几日发生的事,就不知道是自己打听的,还是三姑娘告诉她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苦一声说道:“我是真不知道哪里惹了她,让她这般不依不饶,还做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连姑娘的面子也不顾。” 丹霞冷哼道:“那就是个嫉贤妒能的,你越是能干,她就越恨你,梧桐院里被她恨上的可不只你一个。” “都是为姑娘做事,何至于此。”黄芪一脸想不通的模样,随后又问道:“难道姑娘是因为这件事才处罚的菱歌?” 丹霞说道:“是也不是,菱歌性子跋扈,行事张扬,姑娘早就对她不满了,这件事就是个引子。” 她说着看了一眼黄芪,眼里闪过几分遗憾之色,“可惜啊,姑娘最终还是没有重罚菱歌,只罚了两个月的月钱。” “这是为何?”黄芪疑惑,难道三姑娘是个朝令夕改的性子。 “还能为何,给菱歌底气的人回来了呗,连姑娘也得顾虑她的脸面。”丹霞撇了一下嘴说道。 黄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是说周妈妈回来了?” “可不是,算起来周妈妈家去都快两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她啊,向来对姑娘是放心不下的。” 丹霞说着面上的讥诮一闪而过,若不是黄芪一直盯着她的表情,恐怕会错过。黄芪忍不住在心里猜测,丹霞是三姑娘身边亲近的人,说起周妈妈并没面上表现出的那般敬重,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三姑娘对周妈妈并不如大家以为的那般信任呢? 第41章 “想什么呢?”见她沉默着没有说话,丹霞问道。 “没什么。”黄芪摇摇头,又问道:“周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想丹霞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她老人家啊,是个最大公无私不过的人。” 黄芪一脸的不解,丹霞却不肯再说了,只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等以后时日长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菱歌身上,“虽然这回姑娘对她轻拿轻放,但她一向把脸面看的十分要紧,这回因你被罚,还不定如何记恨你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报复回来,你以后做事可得更加小心才是。” 黄芪听着,神色一正,“多谢丹霞姐姐叮嘱,我肯定按规矩行事,不会给她留下话柄的。” “不过你也别害怕,还有我呢,你若有拿不准的事就来问我,别人怕她,我可不怕。”丹霞一副为她撑腰的模样。 黄芪笑着道谢,却并不打算真的事事问丹霞。她可以和丹霞套交情,但却不想过早定下从属关系,她本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人,不然也不会一去梧桐院就和菱歌闹僵起来。虽然丹霞是二等丫鬟,她只是个三等丫鬟,但谁还没有个向上之心呢。 三姑娘身边的两个二等丫鬟,菱歌是最不得人心的,而且还对自己有敌意,有了这回的教训,她是不可能留着菱歌这么大个隐患压在自己头上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这些想法是万不能被人知道的。 “丹霞姐姐喜欢吃什么菜,时间不早了,我来做晚饭。”黄芪自然的转了话题。 “我听说你腌菜的手艺是一绝,今儿正好尝尝。”丹霞颇有兴致的说道。 “是厨房的王大娘说的吧?她惯会抬举我。”黄芪说着起身准备去厨房。 丹霞就说给她帮忙,两人到了厨房,黄芪取了半碗酸菜,又切了一条腊肉,准备晚上炒酸菜腊肉。 丹霞闻着碗里酸爽的味道,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好滋味。她笑着夸赞道:“人家抬举,也得你有真本事才行。我可是听说你连点心都会做,还把手艺教给了王大娘的女儿?” 听到她这带着探究的话,黄芪并不隐瞒,只解释道:“王大娘负责姑娘的饭食,我也是为了姑娘。” “你倒是大方。你那点心方子若是自己开铺子,只怕有赚不完的钱。如今却给人家铺了路。”丹霞似真似假的说道。 黄芪苦笑着说道:“就算不给出去,咱们这样的身份难道还真能去开铺子不成?” 丹霞听着一时没有做声。黄芪将肉和酸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很快饭菜的香味就飘满了厨房,锅里的热气飘出来,让她脸上的失落若隐若现。 “如今不成,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半晌,丹霞打起精神安慰道,“姑娘已经到说亲的年纪了,咱们这样的贴身丫鬟,将来必会陪着姑娘出阁。只要姑娘能当家做主,就有咱们的好前程。你比姑娘小七八岁呢,又是个有手艺的,若差事办得好,说不定能求动姑娘允你自由之身,到时依仗姑娘之势,还怕做不成生意?” 做三姑娘的陪嫁丫鬟,的确是她们这些家生丫鬟最好的出路。 黄芪笑着向丹霞道谢,谢谢她的开解,“以后若果真如姐姐所言,我就拉姐姐入伙,咱们一起赚钱。” “你真舍得?”丹霞意外道。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方子再珍贵,难道还能比得过我与姐姐之间的情义?” 丹霞闻言,大为感动,“好妹妹,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有我在,再有人敢欺负你,我必是不依的。而且你这回为姑娘办差,尽心费力,我也会告诉夫人知道,必不会让你的忠心被埋没。” 这便是结盟的承诺了。有她这话,黄芪便不怕梧桐院再有人背后算计自己。至于她最后的话,倒不放在心上,只要三姑娘知道自己的功劳就行。 饭熟了,黄芪喊来王春芽和她们一起吃。春芽这几日已经吃过不止一顿黄芪的手艺,丹霞却是头一回,菜一入口就对着黄芪竖起了大拇指,“真好吃,你这手艺可以媲美酒楼大厨了。” 黄芪被夸得不好意思,把菜往前推了推,说道:“喜欢就多吃些。” 自从丹霞来过之后,再没有人上门,倒是让黄芪得了几天清净日子。这段时间,她一边炮制附子,一边配醒酒药。 炮制附子她不假手于人,所有流程都是亲力亲为。倒是醒酒药,她只按比例配药,剩下研磨成粉沫,以及做成丸状的成药,全部交给了春芽。 她和春芽配合的默契,不过七天的时间第一批醒酒药就配好了,除此之外,答应赵管家的附子也炮制成功了。 赵管家在第一时间内带人来黄芪家里取药材,并且对她炮制的附子药效很满意。原本只请她制了一百斤,走时又忍不住问能不能长久合作。 黄芪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实在缺钱,炮制药材虽然费功夫,但工费也不低,这回赵管家给了她整整十两银子,虽然里面有人情的成分在,往后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了,但最少也不会低于五两银子。 她打算在没有找到别的赚钱的门路前,先和赵管家合作。 赵管家走后,黄芪和春芽又通知柳家药铺的伙计来取醒酒药。然后接下来几日,她一边配第二批成药,一边等待药铺售卖的情况。 她原本的计划是第一批醒酒药大概能卖十天左右,没想到才五天时间,药铺就来人催第二批了,来的还是药铺的掌柜。 “黄芪,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你配的醒酒药在咱家药铺都卖疯了。”药铺掌柜说着脸上笑出了褶子。 这个结果本就在黄芪的意料之中,唯一意外的是醒酒药的火爆程度竟比她以为还要高。 药铺掌柜解释说,这是因为春上大家都会踏春,办春宴,必然要饮酒,所以醒酒药才卖这么快。说罢,又催着黄芪赶快配制,他想趁着这个时间段,再狠赚一笔。 黄芪对此乐见其成。不过送了药铺掌柜走后,她并未立即配药,而是准备去柳府见见三姑娘,好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却不想到了梧桐院,三姑娘并不在院里。黄芪打算先去三姑娘特批的工作室等,没想到一转身就见到一个面生的嬷嬷在打量她。 “是周妈妈吧?”她很快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的身份,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黄芪,是新来的三等丫鬟,您许是不认识我……” “我知道你。”周妈妈打断她的话,表情淡淡的说道,“你虽是三等丫鬟,但夫人却允你拿二等丫鬟的份例,你倒也算能干,到了梧桐院帮姑娘办了不少事。” 她虽说着赞赏的话,但面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认可的意思。 黄芪摸不准她的态度,只腼腆的说道:“全赖姑娘信任。” 周妈妈不置可否,又说道:“你今日回来是为了药铺的事,给姑娘报信的吧?” 黄芪一顿,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清楚,要知道药铺的消息自己也才知道没多久。难怪之前朱小芬打听到她对三姑娘屋里的事把控很严。 黄芪沉默着没有说话,周妈妈也没有再追问,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你与姑娘讨的那间屋子,我已经禀告姑娘收回了,还有那个粗使丫头我也已经让回去干活了。日后姑娘的饭食我亲自负责,你不必再管了。” 黄芪听着忍不住皱眉,这个周妈妈还真是个强势的性子,一回来就把她的差事卸了大半。 她忍不住想要说什么,却听到院门口三姑娘回来的动静。 “黄芪,你终于来了?”三姑娘见到黄芪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然后招呼她,“快和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黄芪看了一眼周妈妈,跟着三姑娘进了屋里。这让站在原地的周妈妈不悦的蹙紧眉头。 第43章 端倪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你配的醒酒药在药铺卖的很好。”一进屋里,三姑娘就兴奋的与黄芪说道。 黄芪也是一脸的笑:“是,今儿药铺的掌柜去我家催货, 告诉我了。本来想给姑娘一个惊喜, 不想连周妈妈都已经知道了。” “周妈妈说的?”三姑娘面上的笑意微敛。 黄芪点点头, “是啊, 周妈妈才第一次见我, 不仅知道我是谁,而且连我的来意都知道。” “她啊, 这些日子虽然人不在,眼睛却一直关注着我身边的大小事。”三姑娘笑意不达眼底的说道。 黄芪眼神闪了闪,心里越发对三姑娘和周妈妈的关系好奇起来。 只是三姑娘无意再说别人, 更关心药铺的事,她问黄芪第二批药准备的如何。黄芪对此早有计划, 这几日一直没有停的配药, 今儿药铺掌柜走时已经又带走一批了。 “这样下去,姑娘很快就能赚够一百两。您接手药铺也将会是十拿九稳之事。”黄芪讨巧的说道。 “这都是你的功劳。”三姑娘高兴之余,也没有忘了黄芪,她说道:“你与赵掌柜赊的药材钱,我这两日就和药铺掌柜说, 让他支给你。还有, 醒酒药的方子是你的,药铺现在盈利了, 理该给你分红,不过具体的数额我还要和娘商量,你暂且等一等。” 第42章 黄芪听到分钱的话,双眼不禁发亮, 笑眯眯的说道:“我不着急,姑娘看着安排就是。” 主仆两人说了半会儿话,就到晚饭时分了,周妈妈亲自提了食盒进来摆饭。 黄芪望着桌上的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栗子糕,心里叹了口气。三姑娘的饮食习惯好不容易清淡下来,人才纤细一点,现在又这般大荤大油的吃起来,很容易就会反弹,而且晚上吃的太过油腻也并不是好事。 三姑娘明显与黄芪是一个想法,她望着周妈妈蹙眉问道:“小鱼呢,怎么是妈妈来送晚饭?” 周妈妈先给她盛了一小碗汤,放在手边,才说道:“我已经让小鱼回去干活儿了,以后姑娘的饭食我会亲自负责。” 三姑娘闻言,面上露出抗拒之色。 周妈妈站在她背后,并没有看见,只自顾自的说道:“我这些日子不在,瞧您都瘦成什么样了。您呐,也太好性,纵着底下人浑闹,闹得整个梧桐院乌烟瘴气的,丫头子们连自己的本分都不记得,拈轻怕重,只想着在您跟前讨巧,一点规矩都没有。” 絮絮叨叨的,说的原本就不怎么有胃口的三姑娘仅剩的一点食欲也没了,勉强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周妈妈不赞同的看着她,“怎么只吃这么几口就不吃了,瞧瞧被我说着了吧,定是这几日胡乱吃喝,把胃口败坏了。” 她端了桌上的碗筷,想要递到三姑娘手里,“姑娘好歹再吃几口,若不然我可要告诉夫人,让夫人好好管管了。” 三姑娘却没有接,反而端起了茶碗,淡声说道:“时间不早了,妈妈下去休息吧。” 周妈妈被架在那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三姑娘却不再看她,又对一旁的黄芪说道:“把饭菜撤下去,剩菜你们几个分吃了吧。” 作为周妈妈口中疑似没有规矩、仗着姑娘好性不守本分的丫头,黄芪站在一边正不自在着,听到三姑娘的吩咐,忙上前收拾了退下去。 出去外间,正碰上丹霞,看到黄芪手里的碗盘,不禁惊讶道:“小姐怎么吃的这么少?”又面色微妙道:“怪了,往常周妈妈点的菜可是最和姑娘胃口的。” 黄芪没有接话,只说了三姑娘让她们分菜的话。丹霞就笑道:“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这么多菜,我去叫汀州和烟萝来。” 黄芪就说她去,丹霞也不和她争。 很快人来齐了,丹霞盛了四碗饭,但黄芪借口自己已经在家里吃过了,并没有端碗。在丹霞几人吃饭的时候,她好奇的问道:“怎么不见菱歌和雁书?” “菱歌被周妈妈罚跪,伤了膝盖,这几日在屋里养伤,雁书照顾着呢。”汀州抢着说道。 “这是为什么?”黄芪面上浮现出几丝讶然。 “好似是菱歌姐姐做错了事,姑娘看在周妈妈的面上,只罚了菱歌姐姐的月钱,但周妈妈为人公道,觉得这般处置太轻。”烟萝说道。 汀州也附和着点头,“那日你不在,没看到,菱歌在廊下跪了半个多时辰呢,起来的时候满脸的冷汗,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黄芪听着看了丹霞一眼,想起她曾经说过“周妈妈为人最是大公无私”的话,如今看来的确名副其实。她瞧见汀州和烟萝说起周妈妈的时候,一脸的信服,明显她不徇私的举动深得下面人的心。 不过,就是不知道三姑娘对她的这种做法是否认可? 黄芪晚上并未住在梧桐院,在府里各处落锁前回了家。家里王春芽做了晚饭正等着。 “怎么不先吃”看到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说道:“下次我回来迟了,你不用等我。” “没事,我反正也不饿。”王春芽说着帮她盛了饭。 两人吃饭的时候,王春芽想起一件事,“我明儿想回家看看,不知道我爹的腿怎么样了。”说罢,又道:“你放心,我就去看看,不多待,肯定不会耽误配药的。” “没关系,配药的事先不着急,你回去想住的话可以住一晚。”黄芪安抚道。 王春芽有些心动,但想想还是算了,生怕耽误了正事。她为人老实,却是个负责任的性子,不仅勤快,眼里还有活,这几日黄芪已经能放心的把好些不那么核心的配药工序交给她。她也做的很好,黄芪觉得她是有些制药方面的天赋的。 吃过饭,王春芽去收拾碗筷,黄芪则去柴房查看正在浸泡的附子。 等王春芽从厨房出来,她把人叫过去交代道:“明儿早上你记得把水里的药材帮我捞出来。” 王春芽一愣,“芪姐儿,你明天不在家吗?” 炮制药材的活儿一向都是黄芪自己干,她只负责配药的活儿。如今黄芪却让她帮着捞药材,所以她才觉得黄芪要出门。 黄芪闻言没有否认,说道:“我最近一直告假,时间长了也不好,明儿打算去府里当差。以后配药的事就要靠你了。”她的打算是白天当差,晚上回来把药配好,剩下的工序则由王春芽完成。 “原来这样啊,行,你尽管交给我。”王春芽并没有多追问。说完话,见黄芪在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便回了房间睡觉。 黄芪也关上柴房的门,回了堂屋。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没有心思睡觉,也提不起精神学习技能。 她想起今儿周妈妈的强势,心里不由得发沉。 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是想借着配药的事在家里多呆几日,如此也好多炮制几批药材,赚些工费。 但没想到周妈妈会突然回来,还强硬的卸了她负责的差事,把她好不容易拉起的班底也都打散了,这就让她不得不另做打算。 当务之急是她得先回去梧桐院。她的差事已经没了,若再不回去,周妈妈很可能就会把她边缘化。在梧桐院,办什么差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三姑娘的信任。黄芪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几乎所有的努力都是朝着这个方向的。 第二天早上,黄芪又给王春芽交代了一回配药的事,去梧桐院的时候三姑娘已经上学去了,连周妈妈也不在,她便去了一趟大厨房。 王小妮今日的心情很焦灼,因为昨天梧桐院的周妈妈过来说让曹娘子重新负责三姑娘的饭食,对她这段时间的表现很是不满的样子。 她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合适,今儿一早就让女儿秋玲去梧桐院找黄芪,想请她帮着拿个主意,没想到女儿回来说黄芪已经告假好几日了。 王小妮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黄芪来了,她立时顾不得什么,急声道:“芪姐儿,你可来了,你不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芪摆手阻止了,“我都知道了。今儿也是专为此事来的。” 王小妮这才收了脸上的急色,问道:“可是我哪里得罪了周妈妈?” “不关你的事。”黄芪朝她安抚的笑笑,说道:“三姑娘这段时间一直吃你做的菜,偶尔也想换个口味,你放心,以后还是要用你的。” “原来是这样啊。”王小妮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 黄芪又看向秋玲,叮嘱道:“我教你的点心做法,你这些日子多练习,等过几日做给姑娘尝尝。” “好,我都听你的。”秋玲一听能给姑娘做点心,顿时激动的满口答应下来。 安抚好了王大娘母女,黄芪又回了梧桐院找小鱼说话。小鱼倒是对自己重新干回以前的活计没什么意见。 黄芪对她也和王大娘一个说法,只说过些日子还让她回来。小鱼就很高兴,她虽然老实,但也有向上之心,明显跟着黄芪更有前途。 和小鱼说完话,就快到三姑娘散学的时辰了,黄芪打算去前院等着,没想到汀州气喘嘘嘘的跑来,看见黄芪,忙对她说道:“黄芪,丹霞姐姐让我来给你报信,一会儿夫人要见你。” “出什么事了?”黄芪问道。 “丹霞姐姐得了信,说周妈妈向夫人告状,说你怂恿三姑娘瘦身,让三姑娘不思饮食,伤了身子。她想让夫人赶你出府呢。”时间紧迫,汀州三两句就把事说了个清楚。 黄芪闻言,张口还要问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黄芪吧?夫人传唤你,你跟我走一趟吧。” 她心里一紧,回过头一看,竟是窦夫人身边的画眉。 第44章 问罪 这是黄芪第三次见窦夫人, 但这次的情形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前两次,窦夫人是为给她升职,这次却是为了问罪。 “黄芪, 你可知错?”窦夫人的神情全不似从前那般和蔼, 威严中带着冷凝之色。 黄芪知道这时候但凡一句不好, 她的前程就完了。 “夫人, 奴婢实不知犯了什么错。” “还敢狡辩。”周妈妈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向窦夫人进言道:“夫人,这个贱婢胆大包天, 狡言带坏三姑娘,若不是奴婢发现的早,只怕三姑娘的身子就被伤了。您可一定不能心软, 必须重重惩治,才好让后来人引以为戒。” 第43章 听到这话, 黄芪心里恨的牙痒痒, 屈声问道:“周妈妈,我自问对您老人家敬重有加,您为何要在夫人面前歪曲事实,诬陷于我?” “我诬陷你?”周妈妈被气笑了。 “难道不是?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带坏三姑娘?”黄芪说着面上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是因为我揭发菱歌背刺三姑娘的事, 才记恨我,想趁机报复。” “简直一派胡言, 菱歌做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三姑娘也已经原谅了她,我有什么需要记恨你的?”周妈妈对她的攀扯很是气愤, 急急的分辨道。 窦夫人听到这里,不由皱了皱眉头,问周妈妈:“菱歌犯了什么事,怎么没有禀上来?” 周妈妈瞪了一眼黄芪,赔着小心说道:“这件事是老奴疏忽了,等今日之后就与夫人说明前因后果,当务之急还是三姑娘的身子要紧。” 窦夫人这才作罢,转眸看向黄芪:“我之前以为你是个好的,所以才让你去服侍姑娘,没想到你为了讨巧,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夫人,冤枉啊。”黄芪受惊了似的叫道:“您可不能只听周妈妈的一面之词,奴婢一向对三姑娘忠心无二,绝不会做出伤害姑娘的事。若奴婢真是个糊涂的,三姑娘那般聪慧之人,难道会分辨不出来吗?” 这倒也是。窦夫人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连好坏忠奸都分不清。 看到她面上的迟疑,周妈妈立即说道:“夫人,这贱婢最会狡言善辩,您可别被她迷惑了。三姑娘年纪还小,哪里知道人心之坏,自然是谁说的好听就听谁的。” 这话说的好似三姑娘连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只知道人云亦云。 窦夫人闻言,下意识不喜。 以柳家的门第,三姑娘将来必然是要嫁入高门做当家主母的,若被传出个识人不清的名声,还有哪家愿意聘娶?偏这话又是周妈妈这个乳母说的,让人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周妈妈并未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一个劲儿的想要说服夫人处置黄芪。 窦夫人却没顺她的意,反而放缓了神色,对黄芪说道:“你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我便允许你自证。但若最后发现你敢骗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黄芪眼里闪过希望之光,忙感激涕零道:“多谢夫人。” 她定了定神,说道:“夫人,其实想要查清楚周妈妈所言,很简单。” “哦?”窦夫人好整以暇的等着她说下去。 “只要夫人请个郎中为三姑娘把脉,三姑娘的身子到底如何,到时自会一目了然。” 窦夫人一怔,待要说什么,周妈妈就抢先叫道:“夫人不可啊!” “为何不可?难道是周妈妈怕编织罪名诬陷我的真相大白与天下吗?”黄芪语带讥讽的问道。 “我岂会是这个意思?”周妈妈不由大怒,只强忍着向窦夫人说道:“奴婢是觉得三姑娘好端端的,却请郎中把脉,岂不是让人乱想?再者,万一被诊出什么,也会让三姑娘的名声有瑕。” 黄芪听着,不由大声反驳道:“这话可真是牵强附会!咱们府里的主子平时亦有请平安脉的习惯,就算请郎中来,别人也只会以为是询例,怎会想到偏处去?还是周妈妈已经认定三姑娘身子有恙?望闻问切,觉得自己比郎中还高明?” 说罢,又对着窦夫人说道:“夫人,请听奴婢一言,三姑娘这段时日的确在调整饮食,不过不是因为周妈妈所谓的奴婢进了谗言,而是为了养生,现请郎中来诊脉,也正好可以替三姑娘把把关。而且若真如周妈妈所言,姑娘被伤了身子,就更不该讳医忌疾,趁此时机早些请了郎中调理才好。” 窦夫人终是被黄芪说动了,她吩咐尤妈妈,“去请我们家常看的魏郎中来。” 周妈妈见状,面上微微色变。她觉得今日情形有些不对劲,夫人虽然对黄芪不假辞色,但最后却听从了她的建言,这与她料想的可不一样。 尤妈妈出去请郎中了,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周妈妈冷眼瞪着黄芪,眼里俱是嫌恶,上首的窦夫人仿佛有些怠倦的揉着鬓角。黄芪跪在地上,悄悄调整了下姿势。 屋里气氛正沉凝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撩,三姑娘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 “娘,你要罚我的丫鬟,怎么不先问过我的意思?” “我是你娘,你为了个下人来质问我?”窦夫人听到女儿的话,立即面色不悦道。 周妈妈连忙劝道:“夫人,三姑娘一时糊涂,您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三姑娘委屈道:“我可不糊涂,分明就是娘你……” “姑娘,夫人只是叫我来问问您的情况,并没有责罚的意思。”黄芪连忙打断她的话,解释道,“夫人听说您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也是担心您的身子。” 三姑娘闻言,面上的气怒之色收敛,有些不好意思的问窦夫人:“娘,是这样吗?” “还能是哪样?”窦夫人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我是你娘,难道还不能过问你的事?”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三姑娘听到窦夫人语气不好,面上不耐烦起来。 眼看两人又要动气,黄芪不得不再次上场救火,“姑娘不是在上学,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还不是菱歌乱说娘要惩治你,我才一下课就来了。”三姑娘说着面上露出几分关切,问黄芪道:“你没事吧?” 黄芪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摇头道:“奴婢真没事。” 这时,窦夫人对她说道:“你先起来,等证实你真的有错,再跪不迟。” “谢夫人。”黄芪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盖。 “还有你,怎么听风就是雨?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沉稳。”窦夫人又说三姑娘,“还有,你这段时间折腾饮食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了瘦身?” 三姑娘面上露出些恼羞成怒,“我的事您能别干涉吗?”虽然她的确有此目的,但被窦夫人这般当面说出来,还是有些丢面子。 窦夫人却一点也不理解她的小女儿心思,只觉这个女儿态度太过放肆,冷声道:“我是你娘,不管你管谁?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 “你还是柳宜佳的娘呢,你怎么不去管她?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她才是对的?” “现在说你的事,你拉扯佳姐儿干什么?” 窦夫人和三姑娘许真是前世的冤孽,母女两个在一起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会吵起来。 周妈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迭声的劝三姑娘:“姑娘可不能这么和夫人说话,夫人过问也是为了你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为瘦身节食,伤了身子本就是错,再这般不恭顺,更是错上加错。快给夫人认错。” 三姑娘却梗着脖子,硬声道:“我没错,娘要是看我不顺眼,要打要罚,只管上。” “你……你……你这孽障!”窦夫人气的脸色发青,不顾周妈妈的阻拦,对着三姑娘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三姑娘被打,依然倔着性子不肯服软。 周妈妈只得两头劝解,一边请窦夫人息怒,一边苦口婆心的说三姑娘,“这人的高矮胖瘦都是天生的,怎么可能改变呢?那些说能让你瘦身的话,都是骗人的,姑娘怎么就非相信不可呢?” “什么天生的,都是柳家的女儿,难道我天生就不如她柳宜佳?”三姑娘气的脸色通红。 正混乱时,尤妈妈在外禀报:“魏郎中来了。” 屋里顿时噤了声,窦夫人沉着脸回上首坐着去了,周妈妈就拉了三姑娘的袖子,按着她坐在了绣凳上。黄芪左右看看,最后走到三姑娘的身后站着。周妈妈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才出去迎了魏郎中进来。 窦夫人情绪不好,并没有和魏郎中多寒暄,只指了指三姑娘,说道:“麻烦郎中帮小女诊脉。” 魏郎中谦恭的揖了揖手,才走过去给三姑娘搭脉。黄芪早先一步从怀里掏出帕子护在三姑娘的手腕上。 魏郎中按着脉,凝神数息,不禁“咦”了一声,随即请三姑娘再换只手,继续诊脉。 窦夫人和周妈妈被他的这番举动吓的提起了心。就连黄芪,明知道不可能有问题,但还是忍不住紧张。 终于,魏郎中诊完脉收了手。 窦夫人强忍着急切,问道:“小女身子如何?” 魏郎中摸着胡须,沉吟道:“贵府姑娘的身子很健康。” 说罢又加了一句:“小人诊过的脉象无数,如姑娘这般强健的脉息不出一手之数。”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是,年前他也曾为三姑娘诊脉,那时三姑娘的脉息还不曾有这般强健,区区数月,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最后,他得出来一个结论,“贵府请来为三姑娘调养身子之人,于养生一道乃高手中的高手。” 第45章 把脉 窦夫人听着, 先是心里一松,接着又惊喜不已。 第44章 周妈妈却还有些不可置信,“魏郎中, 您真没瞧错?我家姑娘的身子真的没问题?这些日子我家姑娘可是连荤腥都没怎么吃。” 窦夫人虽然不悦她插话, 但也想听魏郎中再确认一次, 因此也没有阻止。 魏郎中笑道:“外行之人总以为大鱼大肉的吃了, 身体才会健壮。其实不然, 我们医家所奉行的养生理念乃是清淡饮食,节制食量。民间有鱼生火, 肉生痰,萝卜白菜保平安的俗话,说的就是若要身体康健、脾胃调和, 需得荤素搭配,最好每餐只食八分饱。” “原来如此, 多谢魏郎中不吝见教。” 窦夫人让尤妈妈亲自送魏郎中出府。等外人走了, 她才看向三姑娘,问道:“你找人调养身子,我怎么不知道,若不然何至于生出今儿的风波?” 三姑娘也为魏郎中的诊断高兴,也再顾不上和窦夫人赌气, 闻言说道:“不是您把黄芪给我的吗, 您难道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 窦夫人一愣:“是黄芪给你调养的身子?” 黄芪上前一步,就要说话, 周妈妈却先一步说道:“夫人,这回三姑娘没事,不过是歪打正着,但也掩盖不了黄芪自做主张的错处。” 黄芪心里一阵气恨, 她看着周妈妈说道:“我是姑娘的丫鬟,只晓得姑娘有吩咐,做奴婢的就要竭心尽力想办法分忧,而不是因为能力有限,就打着为姑娘好的幌子偷奸耍滑。” 周妈妈被她的话刺的面上青红交加,转头就要让三姑娘为她做主。 黄芪却不给她机会,只看着窦夫人说道:“夫人,奴婢之所以敢插手姑娘的饮食,并不是要讨巧才冒险,而是之前就有了万无一失法子。”她说着,就把用汀州和小鱼做试验的事说了。 “可是如此?”窦夫人向三姑娘确认。 三姑娘点头承认了,然后又为黄芪说好话。“黄芪性子机灵,做事一向谨慎,她是在下人身上验证了好多次,确定不会伤身子才帮我调整的饮食。而且不单是为让我瘦身,还想帮我调理皮肤和发质,她是真心为我做事的,不像别人,只会糊弄我。” 三姑娘说的别人是指大厨房的曹娘子,认为她之前说自己的饭菜不会发胖是骗自己的,但周妈妈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身上,觉得三姑娘在内涵自己,顿时有些受伤。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却不被三姑娘理解。 然而,此时谁还顾得上她的心情。窦夫人对黄芪的调养之道很感兴趣,让她详细说说。 黄芪也不隐瞒,将自己给三姑娘设计的饮食方案全盘托出。 窦夫人听完之后,惊讶于三姑娘虽然吃的饭食简单,量却也不少,就这般还能瘦下来。要知道现在世家贵族的女子多以白瘦为美,好多女子为了瘦身,多是少吃或者不吃。往往人是瘦了,身子却也糟践坏了。 黄芪向她解释减脂餐应该碳水、蛋白,以及膳食纤维合理搭配的概念,又说了抗糖对改善肤质的好处。 窦夫人听的似懂非懂,越发觉得黄芪养生的理念高深莫测。 “这可比饿肚子让人受用多了。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梧桐院那么多丫鬟,独独你能为了姑娘想出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我没看错人,你的确是个好的。”窦夫人不吝夸奖道。 黄芪到此时才心口一松,知道今儿这一关是过了。面对窦夫人的赞赏,她的神色越发腼腆谦恭,“服侍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日也不敢懈怠。” 窦夫人对她越发满意,颔首道:“不卑不亢,是个沉稳的性子,以后有你在梧桐院照顾三姑娘,我便放心了。” “奴婢当不得夫人的赞,比起菱歌和丹霞两位姐姐,我还差的远呢。”黄芪谦虚道。 窦夫人却笑意微敛,说道:“丹霞的确是个好的,至于菱歌……”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周妈妈忖着她的态度,心里打鼓,忍不住向三姑娘看去,眼里俱是求情。 三姑娘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心软了,她看着窦夫人有些生硬的转了话题:“娘,黄芪的本事可不止养生一处呢,这几日她给药铺配了一味醒酒药,卖的可好了。” “哦?药铺的醒酒药是黄芪配的?”窦夫人惊讶道。 三姑娘在药铺卖成药的事她是知道的,但却不知这里面还有黄芪的功劳。 三姑娘听到问话,忙说道:“醒酒药的药方是黄芪家传的,如今拿出来也是为了帮我。” 说罢,又与窦夫人说起自己的打算,“药铺最近盈利不错,我想给黄芪分红,她忠心为我,我却不能让她吃亏。” “这是应该的。”窦夫人颔首点头,看向黄芪的神色越发柔和。 这时,周妈妈却突然插声道:“姑娘,黄芪一个奴婢,还是柳府的家生子,她的药方不就是主子的药方,您愿意用,她就该感激涕零,您是厚道性子,觉得过意不去,随手赏她几两银子便是,给她分红未免太过抬举,反倒纵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黄芪听到这么一番无耻之言,心里顿时气愤难当。大家都是奴婢,周妈妈这么做简直损人不利己。不知道有朝一日,需要她让渡自己的利益时,她还会是今日这番说辞吗? 只是当着窦夫人的面,她还不能反驳,只能憋屈的等着三姑娘为自己争取一个公道。 三姑娘倒也没让她失望,对着周妈妈说道:“黄芪的方子是她娘的陪嫁,黄芪的外祖家可是良籍,家里也是开药铺的。黄芪这次愿意拿出方子,是为帮我,我不能让她吃亏。周妈妈,什么赏几两银子就算的话,可再不要说了。” 周妈妈面上露出不以为然。她觉得三姑娘太单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若黄芪娘真有这样的方子,怎么这许多年从未用过?指不定这方子是那鬼丫头哪里得来的呢。 “三姑娘说的对,周妈妈你做事也太不讲究了。”窦夫人接着三姑娘的话埋怨道,“我们柳府是积善之家,没得因为几两银子,就让底下做事的人寒心。” 面对夫人的训斥,周妈妈再不敢多说,只能老老实实的看着黄芪得意。 窦夫人同意了三姑娘给黄芪分红的话,并且分多少让三姑娘自己决定。 三姑娘并不缺钱,自然也就不在意钱,她看重的是黄芪的忠心和能力,于是大方的给了黄芪七成的药铺盈利。 黄芪面露讶然,觉得这个比例有些重了,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望向窦夫人。 窦夫人虽然也觉得七成太过了,但到底三姑娘已经说出来了,便也不想驳回,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想法,于是反劝黄芪不要有心理负担。 等黄芪勉为其难答应之后,窦夫人才又说道:“黄芪,你的方子现在正是药铺需要的,你是否有卖药方的打算?” 听到这话,三姑娘顿时急了,“娘,黄芪的方子可是要传家的,怎么能卖?” 窦夫人面上划过一丝无奈,但面对耿直的女儿,又不得不安抚:“你们小孩子家,哪里知道这世道的艰难?方子是珍贵,但若一直在黄芪手里,便也只是一张写了字的纸,不然黄芪的娘为何这么多年空守着不拿出来?但若卖给咱们柳府就不同了,我必是不会亏待黄芪的。” 这话,她是说给三姑娘的,但更是说给黄芪的。 黄芪心里叹了口气。窦夫人的话有道理吗,自然是有道理的,财帛动人心,她无权无势,手握秘方犹如小儿抱金过市,必会被人觊觎。这些之前已经验证过了。 但窦夫人今日当面提出买方子,虽是商量的语气,但也是没打算给黄芪拒绝的余地。醒酒药的价值明眼人都能看见,手握秘方,就等于抱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不过,也正是因为利益太大,才让她不顾三姑娘还在,就急切的露出了自己的强势。 黄芪此刻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甘。早在她决定与三姑娘合作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幕,也做好了卖方子的打算。所以,此时她最应该做的就是趁着三姑娘的愧疚,尽可能的为自己争取好处。 于是,她表现的很失落的说道:“我娘说,外祖父之所以赠她秘方,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立家立业。不过,既然夫人需要,我自然不会藏私,只是想到外祖父,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孝。” 三姑娘听了,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对着窦夫人争取道:“娘,黄芪的方子你打算出价多少?” 窦夫人本也没有打算做那强取豪夺的事,此时又有女儿的情面,就更不会占黄芪的便宜了,她想了想说道:“我可以用药铺三年的利润买醒酒药的方子,当然仅限于醒酒药的利润。” 黄芪心里一震,有些意外窦夫人竟然这么大方,愿意给出这样高的价格。 三姑娘也没有想到,“娘,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立字为证。” “行,我替黄芪答应了。药铺三年的醒酒药利润,说好了啊,可不许反悔。”三姑娘生怕她娘改主意,快速答应下了。说罢,还有些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还有,除了咱家药铺,您可不能得了方子再在别的地方售卖醒酒药。” 第45章 “我还能为了几两银子,坏了自家的生意?”窦夫人哼了一声说道。 “是我小人之心了。”三姑娘听出她娘的不悦,不禁讨好的笑了笑。 “行了,黄芪和周妈妈先回去吧,我和三姑娘还有话要说。”窦夫人端了茶,说道。 黄芪刚得了一大笔银钱,心里兴奋不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算账,听到吩咐,连忙行礼退了出来。 周妈妈走在她后面,面上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与她的意气风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46章 打脸 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 丹霞和汀州正一脸担心的在院门口等着,看到她来,忙上前打量着问道:“黄芪, 夫人可曾罚你了?不若我们找夫人给你求情吧。” 黄芪看的出来, 她们脸上的情绪是真实的, 顿时心里一暖, 说道:“夫人明察秋毫, 知道我是被陷害的,不仅没有怪罪我, 反而还赏我了呢。” “真的?”丹霞和汀州俱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们在府里的时日比黄芪长,最是知道夫人并不如面上表现的那仁慈,对待犯了事的奴婢, 尤其还牵扯到三姑娘,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真的。你们瞧, 我手腕上的这对金镯子就是夫人给我的赏呢。”黄芪撸起袖子, 将手腕举起来给两人看。这是她临走时,尤妈妈奉夫人的吩咐送给她的, 丹霞和汀州只觉眼前闪过金灿灿的一片,好不晃眼。两人都为黄芪高兴,汀州嘴快, 抢在丹霞前头说道:“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你逃不过这一劫呢。” “呸呸呸, 什么逃不过这一劫,我们芪姐儿福大命大, 无论什么事都会化险为夷。”丹霞听了,只觉不详,赶忙补救道。 汀州吐了吐舌头,笑道:“是我说错话了, 芪姐儿你别介意。” 黄芪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往心里去。然后就听到汀州又问:“你在夫人跟前到底如何应对的,怎么不仅没有受罚,还得了这么多的赏银?” 在黄芪之前,梧桐院里但凡得罪了周妈妈的丫头,没一个能有好下场的。 不止她好奇,丹霞也想知道。 黄芪轻咳一声,正准备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她转身一瞧,见是周妈妈回来了。 周妈妈沉着脸,看到站在院门口的黄芪三人,叱道:“一个个的不去当差,都站在院门口干什么,这外面人来人往,被人瞧见,不说是你们这些小蹄子没规矩,还以为是姑娘管教无方。” 黄芪知道,她是输了官司,心里的郁气无处发泄,这才借题发挥,因此也不与她计较。但是丹霞不一样,她是三姑娘的贴身丫鬟,平日里连三姑娘也不会对她说重话,周妈妈仗着老资格骂到她跟前,她是不依的。 她看着周妈妈,冷笑道:“妈妈这是做什么,外头威风没抖起来,倒来欺负我们这些老实的?” 周妈妈被底下小丫头们尊敬惯了,被丹霞这般讥讽到脸上还是头一回,面上过不去,破口大骂起来,“好个毛丫头,仗着姑娘抬举,倒作兴到我头上了,你且别得意,赶明儿我回了姑娘和夫人,把你们这些个兴风作浪的都卖了去。” “您老何必等明儿,今儿不是才与夫人吿了刁状,何不趁热打立时就回了夫人姑娘,且看夫人是判你还是判我们?”丹霞的老子娘可是夫人的心腹尤妈妈,别人怕周妈妈,她可不怕,一句话就戳到了周妈妈的心窝上。 黄芪见周妈妈连嘴唇都被气的哆嗦起来,不禁幸灾乐祸。她能在一旁看热闹,汀州却不行,没得被周妈妈记恨上,以后给她穿小鞋。不得不劝起来,“妈妈是尊贵人,连姑娘也愿意敬着您,您与我们这些小辈计较什么,快别生气了,我服您回去歇着吧。” 一边说,一边给黄芪使眼色,让她拉了丹霞回去。周妈妈年纪大了,真闹起来,被气出个好歹,吃亏的还是她们。 丹霞骂几句出了气,看在汀州的份上也不再歪缠。 然而周妈妈却并不领情,今儿先是在枫林园被黄芪下了脸面,回来又被个丹霞指着鼻子骂,此时看见汀州,只觉她们都是一伙儿的。激怒攻心之下,一巴掌扇到了汀州的脸面上。 “你是个什么牌面上的东西,也敢看我的笑话?当初你能来服侍姑娘,是你老子娘头磕在我的脚背上求来的,这才几年就忘了本,和她们合伙儿的作践我。不过是打量我是个过气儿人,不能把你们如何,且告诉你们,再如何,姑娘也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得意的时候你们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呢。” 周妈妈骂的嘴角泛起白沫子。汀州被一巴掌打懵了,再听到这番言语羞辱,顿时捂着脸哭道:“我不活了。” 黄芪和丹霞也被周妈妈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忙过去查看汀州的情况,只见她的右脸颊上已经红肿起来了。可见周妈妈这一巴掌的力道。 丹霞望着周妈妈,冷声骂道:“你老也是高寿的年纪了,岂不闻慈悲为怀,也忒下得去手?真真是不识好人心。” 周妈妈冷哼一声,对着黄芪眼神森冷的说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且别得意,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说罢,扬长而去。 望着周妈妈的背影,丹霞恨恨的说道:“这老刁婆欺软怕硬,今儿这一巴掌日后总得让她还回来。” 黄芪眼里也是压抑不住的怒色,看着汀州面露不忍道:“我住处有消肿的药膏,咱们快回去抹药。” 枫林院。 三姑娘等屋里没有了外人,才问窦夫人:“娘,你要和我说什么?” “还不是药铺的事。” 三姑娘以为窦夫人要说周妈妈冤枉了黄芪的事,顿时心里有些烦躁,却不想她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打算提前让你接手药铺的生意。你的意思呢?” 三姑娘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我自然是愿意的,不过娘你之前不是说还要考核吗?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要知道二姑娘对药铺也很感兴趣,她可不觉得她娘会偏向她。 窦夫人说道:“药铺能得到醒酒药的秘方,全是你的功劳。有这个秘方在,你通过考核还不是迟早的事。” 三姑娘对此深以为然。她对窦夫人露出温情来,“说起来我还没有向娘您道谢呢,要不是您将黄芪给我,我可不一定能这么快就做出成绩。” “你我至亲的母女,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窦夫人的心就有些柔软。难得母女两个能这么平和的一起说话,她对女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自从出了韩丰之事,药铺的生意就大不如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归每年还有几百两银子的利润。我和你父亲商量把它留给你们姐妹做陪嫁,如今它在你手里起死回生,也是你和它有缘。” 三姑娘努力忽略窦夫人话中的姐妹,笑道:“如今有了秘方,药铺的生意好起来只在朝夕,您还舍得把它给我?” “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一个铺子而已,等你出阁,我那一库房的嫁妆都是要给你的。”窦夫人嗔了她一眼,说道。 三姑娘面上露出欢喜,故意问道:“都给我,那二姐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和你二姐比?”窦夫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 三姑娘刚刚翘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这是又不高兴了。 窦夫人面上露出无奈,说道:“你和佳姐儿不一样。” 这句话,二姑娘从小听到大,每回她闹脾气的时候,总能听到他她娘这么说,只是她一如既往的不理解。 “我们哪里不一样?” 这个时候,窦夫人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今日也一样,窦夫人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依然一句解释也没有。 然而,三姑娘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哭闹,她已经长大了,也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于母亲的偏爱,她依然会有期盼,但却不会再有非要不可的执着。 她看着窦夫人,第一次决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柳宜佳,您最看重的是柳宜佳,因为父亲喜爱她,所以您为了赢得父亲的心,对她爱屋及乌。而我,生下我您很失望吧,因为我不是儿子,不能让您在柳家挺直腰杆,如果我不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您大概都不愿意看到我。” “不是这样的。”窦夫人眼里露出震惊,语气有些苍白的解释道,“我是你娘,我怎么会不疼你?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周妈妈……”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三姑娘尖声打断她,“从小到大,只要我和柳宜佳发生冲突,无论对错,您永远只会让我先认错,无论什么好东西,只要柳宜佳看上,您也只会劝我让着姐姐。现在就连您的陪嫁,也要分给她一份。” “佳姐儿生母不在了,我作为继母,对她多有怜惜你该理解才是。”窦夫人语带说服的道。 “凭什么?她没了亲娘,而我有亲娘,这就是我的罪过吗?她没有亲娘可怜,需要您怜惜,可我有娘胜似没娘,就不可怜吗?” 第46章 “你……你这是什么话?”窦夫人从来不知道亲生女儿对自己的怨气这么大,她既痛心又委屈的问道:“你这是在埋怨我?你觉得我这个亲娘苛待你了吗?” 三姑娘自嘲一笑,说道:“我怎么敢埋怨您呢?我只是恨自己没出息,总是妄想从您这里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偏爱,如今自取其辱也怨不得别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留下窦夫人在屋里伤心欲绝。母女两个又一次不欢而散。 “夫人这又是何必?三姑娘已经长大了,有些实情,您也该告诉她。”尤妈妈从外面进来,看到哭泣的窦夫人,不忍道。 窦夫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现在告诉她,但凡露了一星半点,我们多年的筹谋就会功亏一篑。我宁愿她怨我恨我。” “唉,真是苦了夫人了。”尤妈妈满脸心疼的说道。 “快了,就快到时机了,等大功告成的那日,她就会知道,比起得到的,现在所受的这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窦夫人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 尤妈妈神色一轻,低低道:“是啊,姑娘们都大了,也该到时候了。” 第47章 发落 黄芪给汀州脸上上完药, 小鱼就来叫她,“芪姐儿,丹霞姐姐让你赶快去正房伺候, 说是姑娘回来了。” 汀州听到了, 说道:“快去吧, 雁书还得顾着病着的那位, 我又是这个模样, 不好出现在人前,现今也只有靠你和烟萝多周全。” 黄芪点点头, 不再多耽误,临走前让小鱼照顾汀州。 她到正房门口的时候,正碰到丹霞捧着一帕子碎瓷片从出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黄芪轻声问道。 丹霞摇摇头,也同样低声的说道:“姑娘从夫人处回来, 心情不大好, 连最喜欢的茶盅都摔了。” 黄芪面露惊讶,探头去瞧丹霞手里的瓷片,果然在上面看见了珊瑚地白梅花纹。她心里纳闷,按理三姑娘这会儿应该很高兴才对。若是她没有猜错,夫人应该已经把药铺的生意交给了三姑娘才对, 既得了好处, 又赢了二姑娘,怎么反倒还生气了呢? 倒是丹霞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她叹着气对黄芪说道:“姑娘每次去了枫林园回来就不高兴,咱们也都习惯了。今儿,大概又和夫人闹起来了。” 说罢,见黄芪眼里的意外之色, 就解释道:“人家母女天生亲近,咱们家三姑娘和夫人却天生八字不合,在一起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中间再搅和个二姑娘,娘们俩个多半都会闹起来。”话里对二姑娘很是不满。 这时,外面传来烟萝故意提高的声调:“这么晚了,周妈妈怎么来了?” “我恍惚听着姑娘来了,就过来瞧瞧。”周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 丹霞忍不住皱眉,“这个周妈妈,定是来告状的。” 黄芪的笑容冷了冷,拍着丹霞的手说道:“姐姐快去吧,姑娘这儿我看着。” 丹霞有些不放心,欲言又止道:“周妈妈为人虽讨嫌,但姑娘待她却亲近,一会儿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只看在姑娘的面上忍一忍吧。”后宅里的人际关系,可不是全凭善恶对错,主要得看是否得主子的心。在她眼里,周妈妈就是梧桐院那个最得三姑娘心的人。 黄芪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 待丹霞离开,她面上笑意微敛,眸子变得深沉起来。有些事,丹霞能忍能让,她却不能,丹霞身后有尤妈妈,就算一时软弱,周妈妈也不敢真的对她如何,而她只有自己,只要一次的退让,就会让对方蹬鼻子上脸,她不愿意成为第二个被扇耳光的汀州。 听到外面丹霞和周妈妈的说话声,黄芪重新平静了神色,进了内室。 三姑娘发了一通脾气,此时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看见黄芪进来,还有心问她:“丹霞的手没事吧?” 听到她还记挂着丹霞,黄芪心里有些宽慰,扬起笑容说道:“丹霞姐姐是做惯了活计的,不会伤到自己的。” “那就好。”三姑娘面上露出些愧色,“我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你们别和我计较。” 黄芪包容的笑道:“姑娘这是哪儿的话,这心情不好就得发泄出来,若是强闷在心里,对身子可不好。对我们来说,别说摔一个茶碗,就是一套全摔了,也没什么要紧,在我们心里可没什么比您的身子更要紧的。” 三姑娘听到这安慰的话,心里生暖的同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傻黄芪,我那白梅杯子一共四只,摔了一只就不成套了,可不就相当于失了一套?” 黄芪自然知道这个,不过此时却装着不知道,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痛惜表情说道:“啊?这也太可惜了。” 三姑娘再笑,“你刚才不还说没什么比我身子更重要么,怎么这会儿又可惜起来了?” 黄芪目瞪口呆,一副接不住话的结舌样。引得三姑娘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原本集聚在心底的郁气一丝也不见了。 黄芪假装恼羞成怒的说道:“姑娘,您可别再打趣我了,我来是给您写药方的。” 这是正事,三姑娘正色起来,说道:“行,咱们这就去书房。” 说罢,一边带着黄芪往屏风后的书案去,一边问道:“这会儿天都黑了,怎么刚才在枫林院不说写药方的话?” 黄芪只抿嘴笑。三姑娘就嗔道:“鬼精的丫头。”然而眼底笑意浓浓,显而易见很喜欢黄芪的这种精明。 她取了一只自己常用的狼毫笔,还有一沓玉版纸,对黄芪指指书案后面的靠背椅,“坐下写吧。” 黄芪接过了笔,过去坐下。三姑娘又帮她磨墨,她不禁受宠若惊起来,“怎敢劳烦姑娘。” “没事,我急着瞧方子,你快写罢……”三姑娘说着一顿,鼻子轻耸道:“我怎么闻着你身上一股药味儿,你受伤了?” 黄芪看了一眼三姑娘,面上露出些忐忑不安来。三姑娘奇怪的同时,越发疑心起来,“到底怎么了?快说。” 黄芪这才苦笑一声,把下晌和周妈妈在院门口闹起来的事说了,随即有些懊悔的说道:“我应该压着性子的,不该在枫林院和周妈妈呛起来,惹怒了她老人家,才殃及了汀州。” 三姑娘心里对下午的事自有评判,这件事本就是周妈妈理亏,黄芪为自己分辨也是入情入理,反倒是周妈妈既已经知道冤枉了黄芪,就该与她重修旧好才是,怎么还又闹起来了?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周妈妈真是老糊涂了。” 今儿为了一件莫须有的小事,就作出这么大的阵仗,让她在枫林院窦夫人跟前抬不起头来,偏还得强忍着尴尬维护她的脸面。 好在黄芪争气,让窦夫人无暇计较。不想,得了教训还是没个消停,打这个骂那个,比她这个姑娘还威风,惹出乱子来,还不是要她来收拾。 黄芪忖着三姑娘的脸色,再没有说话,只垂眸开始写字。她写药方,并不是只写药材的配比,而是连同配制过程,以及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全都写了出来,相当于是把自己的所有经验和盘托出。 三姑娘看着,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越发满意。 两人一个写,一个看,气氛正融洽时,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周妈妈的尖锐嗓音:“姑娘,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院里的小蹄子们越发没规矩了……” 黄芪被这声音一吓,瞬间一个手抖,一团墨渍就落在了纸上,好好的半页字全白费了。 “噤声!”三姑娘向后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肃穆。 周妈妈没想到三姑娘正在写字,顿时收了声,然而再细一眼,书案前坐着的哪里是三姑娘,明明是黄芪这个小贱丫头。她觉得三姑娘是因为黄芪才给她脸色瞧,顿时面上青红交加,心里难受起来。 三姑娘却不管她的心情,只对黄芪说道:“这张污了,重新写一张吧。” 黄芪便又执了笔。她虽然会写字,但拿笔的次数还真不多,因此写出来的字仅是能看,而且速度很慢。大约两刻钟之后,才全部写完。 黄芪放下笔,站起身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写的不好,姑娘别嫌弃。” 三姑娘正拿着方子细看,闻言煞有介事的点头:“嗯,是写的不怎么好。” 黄芪就有些羞愧。三姑娘又笑着安慰她:“不过你年纪还小,加之条件有限,写成这样也无可厚非。正好我有一本闲置的字帖,最适合初学者,就给你吧,你拿回去好好练练。” 黄芪犹豫了下,高兴的接受了,“多谢姑娘,我肯定好好练字,等练好了给姑娘检查。” 原本三姑娘只是随口一赏,没想到黄芪这么实诚,还让她检查,顿时也来了兴致,说道:“既然如此,可得定个检查的日子,写字得持之以恒才是。” 黄芪一本正经的想了想,说道:“不如以十日为期,每过十日我给姑娘看看我的习字成果,可好?” 第47章 “就这么说定了。”三姑娘颔首同意道。 周妈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只把自己晾在一旁,顿时不满的叫道:“三姑娘?” 三姑娘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对黄芪说道:“你先下去吧,一会儿让雁书进来收拾笔墨。” 黄芪就说道:“菱歌姐姐病着,雁书在跟前照看呢。不如我帮姑娘收拾吧?” 三姑娘闻言蹙眉,转头看向周妈妈,问道:“今儿上午菱歌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今儿就是菱歌告诉她黄芪被带到枫林院问罪的事,当然菱歌本意只是为了诋毁黄芪。 周妈妈一边恼恨黄芪当着自己的面向第三姑娘告状,一边心里无可奈何菱歌这会儿的确又在床上躺着。面对三姑娘的询问,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菱歌前几日罚跪,伤了腿,这几日总是腿疼。” 这倒也罢了。看在周妈妈的面子上,三姑娘也没有多追究,反而说道:“给菱歌请个郎中好好瞧瞧,别落下病根。” 然而,对玩忽职守的雁书就没有这么优容了,她冷冷道:“雁书原本是伺候笔墨的,既然菱歌那里离不了人,就先让她顾着菱歌吧。日后我的书房交给黄芪打理。” 梧桐院的丫鬟,本职工作就是服侍三姑娘,然而现在雁书被三姑娘发落去伺候菱歌一个丫鬟,姑娘的丫鬟,和丫鬟的丫鬟,这身份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日后这院里怕是连粗使丫头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了。 雁书原本只是为了巴结菱歌,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好处,这下却是好处没有看到,还把差事丢了,也不知道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心情。 虽然是因为菱歌才让雁书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周妈妈却没有为她求情的意思,一个三等的小丫鬟罢了,她可不会放在心上。黄芪就更不会了,雁书和菱歌是一伙儿的,她巴不得雁书不得意呢。 黄芪默默帮三姑娘把书案收拾了,才退出去。临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屋内周妈妈的抱怨:“三姑娘如今大了,忘了是谁把你奶大的,只被底下小丫头子哄着,不把我这个乳母放在心上,眼瞧着我被丫头们轻贱,也不帮着我。” “妈妈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帮着你了?今儿我难道没有在娘跟前为你转圜?” 黄芪摇摇头,实在想不出周妈妈这样不知进退的性子,是如何能让三姑娘一直顾念着的。 今儿晚上,是黄芪和汀州守夜。只是汀州的脸伤还没好,黄芪便让她在屋里歇着,自己一个人去了三姑娘房里,睡在了三姑娘的床脚踏上。 脚踏大概一米的宽度,与床同长,在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睡着并不冷。 黄芪背身侧躺,听着三姑娘的呼吸声,打算等三姑娘睡着了,自己就睡。 不想,三姑娘突然出声道:“黄芪,你小时候你娘对你好吗?你娘再嫁,你怨不怨?” 黄芪顿时一个激灵,睡意一下子没了。 第48章 重赏 “小时候, 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她虽然也想生儿子,但却并不嫌弃我是个姑娘, 别人家儿子有的东西, 她也要为我置办一份。穷人家, 只有儿子才能办满月礼, 但我娘却给我办了。等我长大一些, 她又把我打扮成小子的模样送我去学堂里念书。”黄芪声线缓缓的,带着几分怀念说道。 其实, 去学堂念书的主意是黄芪提出的,朱小芬当时并不同意,只是经不住她的歪缠, 才勉强答应下来。不过念书的时间只能在黄魁外出不在家的日子。因此她念得断断续续,而且才只念了一年, 黄魁就病死了, 最后只是认全了字而已。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三姑娘了。 三姑娘听着黄芪的话,不禁有些羡慕,又好奇的追问道:“既然你娘这么疼你,为何在你爹死后还要再嫁人,守着你过日子不好吗?” 曾经的黄芪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也曾怨恨过朱小芬心狠。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如今她已经对这个答案释怀了。 她声音平静的告诉三姑娘:“穷人家孤儿寡母想要生活并不容易,尤其我们家还没有儿子, 我爹死后黄家亲族一直想把我们家的房产收归族里,我娘再嫁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决定。我娘成亲前,和王叔说好,让我跟着去王家生活, 只是我不愿意。” “是因为你爹的遗言吗?”三姑娘听得入神。 “是啊,我爹并不嫌弃我是个女孩儿,把一身辩药本领悉数传授给我,为的就是让我守着黄家门户,我不能违背他的心愿。”黄芪违心的说着。 “坐产招夫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三姑娘不禁为黄芪担忧,“一般有本事的男子如何愿意改名换姓,入赘为婿?” 黄芪失笑,说道:“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等以后我再烦恼,在这之前我得先守住我爹的技艺和家产才成。” “怎么,你爹都留下遗言了,黄家族里还不能容下你么?”三姑娘诧异的问道。 黄芪苦笑一声说道:“自来财帛动人心,我家最值钱的就是那一院砖瓦房,在姑娘眼里不算什么,但黄家族人却是垂涎三尺,恨不得赶紧处置了我,好霸占呢。” “她们要如何处置你?” “我娘再嫁后,我叔叔婶婶先是令我与我娘断绝关系,由他们来收养我,如此自然房产得交给他们经营,我誓死不从后,他们就来家里大闹,将我爹留下的银钱全部搜刮去,之后每隔几日就来打秋风,想耗尽家里的米粮,逼我向他们求饶,然后任由他们处置。”黄芪现在想起黄家亲族所为,依然痛恨交加。 三姑娘的义愤填膺的说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就没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吗?” 黄芪叹气道:“我不过是个孤女,族里欺凌了我,除了我爹娘,又有谁能为我讨公道呢?”可她爹已经早逝,娘也再嫁,她那时孤立无援,根本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般艰难的境地,你竟然还能守住家里的屋子,真是太不容易了。”三姑娘仿佛重新认识了黄芪,声音里充满了敬佩。她想若是她和黄芪有同样的遭遇,只怕没有黄芪这股永不妥协的心劲。 原本今日在枫林院,黄芪对周妈妈得理不饶人,她心底未尝没有觉得她性子太烈,如今却觉得她若不烈性,又怎么能在黄家亲族的逼迫下生存下来呢? 黄芪并不知道三姑娘对自己的行事作风大为改观,只接着说道:“那时家里的所有食物都被叔叔婶婶抢走了,又是滴水成冰的冬日,我又冻又饿,情急之下想起我爹曾经教过我的冬霜制法。 在冬至后连续晴朗严寒的夜晚子时,用鸡毛清扫草叶和瓦片表面的冰晶,然后装入陶翁中密封储存,是为冬霜。 从此我晚上收集冬霜,白日就去药铺售卖。不过冬霜价贱,攒上七八日,才能换得三四个铜板,只是好歹不被饿死冻死。后来我又从我爹的藏书中翻出了玄明粉的制法,试验许久终于习得其中关窍。玄明粉比冬霜价高,且我制的玄明粉比药铺自制的药效更好,因此药铺掌柜给我算了市场最高价,如此我才能保障温饱。” 三姑娘听着既怜惜,又动容,“你小小年纪,就遭遇了这么多磨难,真是不容易。”又感慨道:“这个药铺掌柜倒是个厚道人。” 黄芪牵了牵嘴角,附和道:“是啊,我去售药,他从未因为我的年纪而心生轻视,故意压价。” 她并未告诉三姑娘,后来药铺的掌柜却伙同郁妈妈故意售卖她假的药材,想以此坑害她。因为比起原本的悲情结局,她想三姑娘怕是更爱听大圆满的结局。 因此,到最后她还感叹道:“可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你虽然历经磨难,但心性却并未蒙尘,依旧澄明如初,倒是难得。” 三姑娘对黄芪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也对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这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慕强之心。此时她只觉得黄芪身上有一股让人不自觉焕发出勃勃生机的感染力,吸引着她忍不住靠近。 黄芪说完自己的“故事”,半天没有听到三姑娘说话,本以为她睡着了,不想顿了一会儿,就听三姑娘再次说道:“黄芪,你叔叔婶婶都不是好人,你卖方子的事不要告诉他们。” 黄芪一顿,没有说话。原本她心底是有这个打算的,但今日枫林院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夫人的话,人多嘴杂,她想隐瞒怕是不容易。 没想到这会儿三姑娘却来叮嘱她。 没有听到她回答,三姑娘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又说道:“黄芪,你年纪小,不知道人心的贪婪,若是你叔叔婶婶知道你有这么一大笔钱,一定会不择手段的逼抢,到时别说钱财,只怕你性命都难保。” 黄芪听着这番提醒,心里涌出一阵暖意,缓声说道:“我听姑娘的。” 三姑娘就很高兴,又对黄芪说道:“你放心,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会叮嘱她们保密。现在药铺是我管着,你放心,接下来三年的醒酒药利润,我会让掌柜一分不少的支给你,你拿了钱好好存起来,将来纳夫振兴家门也容易些。” 第48章 “多谢姑娘,姑娘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这都是你应得的。”三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 说罢,半晌又道:“这回能赢了柳宜嘉,我是真高兴。你不知道,从小柳宜嘉就爱欺负我,小的时候仗着比我大两岁,无论功课还是女红都要压我一头,后来长大了,又凭着父亲的宠爱让所有人都向着她。” 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失落,“就连娘也更疼爱她。” 黄芪听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三姑娘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发泄自己心里的苦闷,她说道:“黄芪,你娘虽然再嫁了,但好歹她从前疼爱过你,我不一样,从小我娘就更喜欢柳宜嘉,她一直介意我不是儿子。她已经有柳宜嘉这个女儿了,她缺的是儿子。” 黄芪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姑娘这般想法不对,我并不觉得夫人是这样想的。” “你不必哄我,从小周妈妈就告诉我,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我娘在府里日子不好过,她只有对柳宜嘉更好,才能让父亲满意。每回我和柳宜嘉有了冲突,周妈妈就哄我让我乖巧一些,不然会让我娘在父亲跟前为难。我娘她因为我其实受了很多委屈。若我是个儿子,她的处境就不会这么艰难了。”三姑娘喃喃道。 黄芪听着皱眉,诧异道:“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且不说夫人作为伯府贵女,下嫁给老爷做继室,处境是否真的艰难。在我看来夫人其实并不在乎有没有儿子,更不会介意姑娘是女儿。若夫人真的需要一个儿子改善处境,难道会没有办法?直接将三少爷记在名下不就行了?” 她这话如一把大锤砸在三姑娘心里,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你说的是真的?” “姑娘念得书多,道理自然也比我懂得多,您只细想我的话,就知道有没有道理。”黄芪说道,“难道您觉得夫人想把三少爷记在名下为嫡子,会很难。” 这自然是不难的,不紧不难,而且还很容易。三姑娘记得几年前父亲曾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因为父亲宠爱三弟的生母,爱屋及乌,希望三弟有个好的出身。 当时,是周妈妈偷偷告诉她这件事,周妈妈说如果她娘有了嫡子,对她这个女儿就更不会看重了,还教了她一番话,让她出面反对,不许她娘把三弟记在名下。 她记得她当时很害怕,害怕她娘真的从此不要她了,就听从了周妈妈的话去了枫林院。只是还没等她见到娘,就偷听到娘和父亲的谈话,她娘以不忍心让三弟母子分离而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不过,后来她娘还是知道了周妈妈教她的事,为此还让周妈妈出了府,又把尤妈妈的女儿丹霞给了她做贴身丫鬟。 那时三姑娘年纪还小,并没有深想过她娘拒绝父亲的深意,只是一直对她赶走周妈妈心生埋怨。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今晚被黄芪无意间捅破,旧事重提,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黄芪并不知道自从和她说完话后,三姑娘就心事重重的一晚上没睡。 反而是她,一夜好眠。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大厨房吩咐三姑娘的早饭,然后留下小鱼等着王大娘做好后把食盒提回来,她则赶着回来听候三姑娘的吩咐。 昨天周妈妈在枫林院一通闹,实在得不偿失,不仅让自己失了体面,还让三姑娘又恢复了黄芪的差事,自然小鱼又归了黄芪使唤,王大娘也重新负责三姑娘的饭食。 黄芪进去内室时,意外的发现里面站了一堆人,不仅周妈妈在,连菱歌和雁书也来了。三姑娘看到她,对正帮着选首饰的丹霞说道:“我床头的第二层小抽屉里有一套首饰,你去拿了来给黄芪。” 丹霞对此并无意外之色,只依言去取了首饰来。众人只觉眼前金光闪闪的一片,才发现丹霞手里捧的是一套金子打造的首饰,包括发簪、耳环、镯子,甚至连戒子都有。 黄芪顿时只觉心跳加速,其他人也都不淡定了。周妈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姑娘,这套首饰可是伯府夫人送给您的,怎么能赏给一个下人。” 黄芪虽然心里尖叫着想要,但面上还是推辞道:“姑娘,这太贵重了。” 三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首饰再贵重,也没有你的功劳重,快拿着吧,日后好好办差,我还有更好的给你呢。” 说罢,又道:“其他人也一样,只要用心为我办差,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竟是并未理会周妈妈的规劝。三姑娘自来对周妈妈看重,在人前这么不给面子,还是头一遭。 丹霞和黄芪对视一眼,嘴角不由翘了起来。两人都没有看到周妈妈难堪的面容之下,闪过的一缕意味深长。 接下来的日子,梧桐院难得平静下来,黄芪按部就班的当差,周妈妈也难得没有再找她的麻烦。 许是知道黄芪不好惹,放弃了打压她的心思,又许是在隐忍蓄力,等待下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黄芪觉得是后者。 秋玲的西点做的越发好了,黄芪正想找个机会让三姑娘尝一下秋玲的手艺时,三姑娘就交给她一个差事。 “过两日,我和娘去伯府给舅母拜寿,你做一道新奇的点心给舅母作贺礼。”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黄芪一口答应下来。 三姑娘又说,“你也准备准备,到时我带你一起去。” 此时,黄芪还不曾想到,此次的伯府之行,最终成了她和三姑娘命运的转折点。 第49章 拜寿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大雨, 第二天黄芪就有些不爱起床。 前些天,三姑娘吩咐她做几样新奇点心,这几日她一直忙着这事, 除了三姑娘的膳食, 再不管其它杂事。不用时时去三姑娘跟前当差, 其实可以偷懒晚起一会儿的, 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就有些睡不住了。 今儿她得去趟王家找朱小芬, 前几日托给朱小芬一件重要的事,今儿应该有眉目了。 黄芪起床穿上厚衣裳, 找到小鱼让她先去厨房盯着三姑娘的饭食,然后披了蓑衣,踩着木屐出了柳府。 到王家时, 朱小芬正在给小满喂蛋羹。小满已经快一岁半了,正是认人的时候, 可惜黄芪这个同母姐姐他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回, 因此看到黄芪满脸的陌生。 朱小芬是想让儿子和女儿多亲近的,因此一直教着小满叫姐姐,小满却被吓得直往后躲,逼急了脸上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 黄芪阻拦朱小芬道:“行了,小孩儿都认生, 你难为他个小人做什么。” 朱小芬就气骂道, “这小子是个没良心的,上回要不是你, 他小命都难保,这才几天就不认得你了。” 黄芪不以为意,直接和朱小芬说起正事,“我让你帮我典当的东西都当了么?” 朱小芬点头说道:“都当了, 我今儿还想着给你送过去呢,你就来了。” 说罢,让小满在炕上玩拨浪鼓,自己则掏出钥匙开了床头的箱笼,从里面拿出一包银子交给黄芪。 “一共二百三十两,你那一套金首饰二百两,还有三只红瓷茶碗,因为不成套,只得了三十两。你数数。” 金首饰是三姑娘赏的,茶碗也是三姑娘给的,就是那套被三姑娘摔了一只的珊瑚地白梅茶碗,就算留着三姑娘也不会再用了,索性就给了黄芪。 黄芪接过银子,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对朱小芬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她原本的意向价格也就是二百两左右,没想到朱小芬最后能成交到二百三十两,一看就是尽力了。 她从包裹里拿出来一个十两的银锭子,放到小满手里,说道:“拿去玩吧。” 小满得了“新玩具”,终于对这个面生的姐姐不惧怕了,跑过去坐在姐姐的怀里,举着手翻来翻去的看。 朱小芬见了,皱眉道:“快收回去,我还能收你的钱?” 黄芪笑笑,说道:“药方的事我借用了你的名头,这些钱你给小满攒着吧。” 说罢,见朱小芬还要拒绝,就又道:“你若不收,我们之间可要生分了。” 朱小芬这才不说什么了,她怕小满不懂事玩丢了银子,想从他手里要回来藏到箱子里去。只是小满才拿到的玩具,还新鲜着,自然不肯给她。 她哄了半天,小满依然不为所动,不禁气的骂道:“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这么小就知道银子好,跟个钱串子似的,攥到手里,连娘也不认了。” 黄芪瞧得有趣,笑道:“知道钱好,这才是聪明呢。”又说:“给他玩吧,等一会儿玩够了,再收起来。” 朱小芬只得随他去了。她看着黄芪,又说道:“三姑娘赏的那套首饰用料足,做工也时兴,你该留着做嫁妆的,现在又不缺钱,非要当掉。” 这话,之前黄芪让她帮忙典当的时候已经说过一次了,如今又说。黄芪只当没听见,主要是不好解释她其实很缺钱。 朱小芬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转移注意力到别的事上,“我听说三姑娘要去伯府给伯夫人祝寿,要带你去?” 第49章 黄芪诧异道:“这件事连你都知道了?”带她去伯府的话,可是三姑娘私底下说的。 朱小芬说道:“这么大的事谁不紧着打听,早传出来了。难得有个跟着姑娘出门见世面的机会,不仅你们这些贴身丫鬟抢着去,连跟车的婆子、粗使的丫头都争抢的厉害。” 黄芪是真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紧俏。她能去,并不是竞争来的,而是三姑娘主动给的。因此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朱小芬一说,她就有感觉了,这就像前世公司要派人跟随领导出国考察,是个难得的提升资历的机会。 三姑娘去的地方可是伯府,丫头们跟去服侍,这一回来不仅增加了自身的谈资,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姑娘的倚重,无形中提高了自身的地位。 “出门的衣裳准备好了没?正好我帮你做了一身,不然到时候就穿这个?”朱小芬又关心道。 黄芪说道:“跟着出门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别人,到时肯定穿丫鬟服饰。” 朱小芬这才作罢,又说让黄芪一会儿走时把衣裳带回去,可以等平时回家的时候穿。 黄芪答应着,想起一件事来,“春芽姐的差事我已经打点好了,从园子里调去药房当差,先从三等做起。” “你倒是肯为她费心。”朱小芬不以为然的说道,“春芽年纪不小了,过两年也就嫁人了,到时她的差事自有婆家操心,你何必费这个人情。” 黄芪却自有想法,只说道:“春芽姐之前为我的事尽心尽力,这是我答应她的,本来说的是给她在花房找份清闲的差事,但我看她在配药上挺有天分的,倒不如去药房好好学学。药房的桂枝和我关系好,我已经和她说好,到时让她关顾着。” “行吧,我知道了,等晚上她回来,我就告诉她。”朱小芬也不再说什么,只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出了大力,赶明儿让你王叔好生谢你。” 黄芪倒不是为了谁的谢。说完了事,瞧着时候不早了,就准备回去了。 出来王家时,雨已经停了,只是路上还有许多积水。她一脚深一脚浅的回去梧桐院,裙子都被打湿了。 她回去住处换了干燥的衣裳,正打算去大厨房时,在屋门口碰上了小鱼。 “芪姐儿,我早上去厨房,秋玲说烤炉用的果碳昨晚受了潮气,生不起来火,得想法子找些干燥的碳才成,若你打算做点心,下午再做,可成?” 黄芪默算了下时间,还有两天三姑娘才去伯府,下午做也来得及,便答应了。 “那你先去歇会儿,我去大厨房给秋玲帮忙。”小鱼说着一溜儿跑了。 于是,黄芪重新回了屋子。此时再睡觉也没有了睡意,便拿出字帖练字。自从她给三姑娘看了她练的字,三姑娘夸她进步显著。黄芪被激励着,如今已经能写出笔锋了。 正当黄芪写的专心致志时,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炮制技能提升至初级,请及时查看奖励。” 黄芪心神一顿,勉强稳住笔锋,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搁下了笔。 她打开系统,准备查看奖励,又一想她这么端坐在桌前盯着系统屏幕,若是汀州突然回来看到她的模样挺奇怪的,索性脱了外衣,去床上,又拉了床帐,做出睡觉的样子。 如此,才安心。 她先打开技能学习功能,发现炮制技能的学习进度条果然已经变成了0熟练度,这是中级,初级已经提升至圆满。 接着打开任务与奖励功能。 任务:将炮制技能提升至初级 进度:已完成 奖励:医术诊断技能书(初级) 黄芪一喜,选择接收奖励,然后再次打开技能学习功能,发现书架上已经新增加了一本技能书,正是医术诊断技能书(初级)。 她翻开看了看,只觉里面的内容比药材鉴定和炮制还要深奥。想到自己现在已经算是小有家资,于是果断花了两百两银子购买了两节名师大讲堂。 看着诊断技能下面解锁的两节课程,黄芪心里一阵满足。这时,她又突然记起系统给她推送过两次抽取新技能的信息,当时因为缺钱,就算抽中了也没钱买技能书,就一直没有管。 她打开系统消息,打算今儿一次性把技能抽了,然后斟酌着购买技能书。 系统消息:宿主获得一次抽取技能的机会,是否立即抽取? “是!” 随着黄芪心念一动,脑海里出现了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抽中厨艺技能。” 系统消息:宿主获得一次抽取技能的机会,是否立即抽取? “是!” “恭喜宿主抽中书法技能。” 黄芪看着这两个新技能,觉得她之前的猜测没错,系统技能果然是随着她在现实中的行为触发的。 厨艺和书法,黄芪对书法更好奇,因此先查看的是书法技能。 书法没有分支技能,不过却有书法四体,正书、草书、隶书、篆书,她可以选择学习一种或者几种,技能等级同样分为初级、中级和高级。 许是她最近一直在练字的原因,正书的学习进度条已经有了10熟练度。 再看厨艺技能,它包含许多个小技能,有刀工调味、凉拌卤腌、炒爆熘、蒸、烤、烧焖炖、面点、汤羹。 其中面点技能下的学习进度条也已经有了10熟练度。 黄芪总结出来一个规律,技能等级,除了能通过学习技能书提升,还能通过实践来提升。 黄芪将新得的技能全部查看了一遍之后,最终决定买一本厨艺里的面点技能书(初级),一本书法里的正书技能书(初级)。 前几天她和药铺掌柜已经说好,药铺里醒酒药的利润每月一结账,目前她已经拿了四个月的钱了,一共是二百八十两银子。 初级技能书都是每本一百两银子,足够买两本了。 其实,黄芪目前最想买的是辩药中的鉴定技能书(中级),可惜中级技能书比初级贵了很多,一本就要一千两银子,她现在还没有这么多钱。 买完技能书,她身上的银子就只剩一百两了,她又狠狠心买了一个小时的自习室,打算用来学习书法技能。 正当黄芪花钱如流水时,屋门被推开了,汀州从外面进来。 她看到黄芪床上拉起的床帐,以为黄芪在睡觉,一下子就放缓了动作。 黄芪听到动静,关了系统,从床上坐起来,撩开帐子道:“我没睡着。” 汀州这才如常动作了起来,一边换了脚上的木屐,一边抱怨道:“院里的婆子干活也太不经心了,咱们屋前的积水都没扫干净,害得我踩了一脚泥。” 黄芪道:“今儿天气不好,她肯定是顾着前院呢,姑娘要给夫人请安,又要上学,出出进进的她定然不敢松懈。” “这倒是。”汀州又说道,“咱们院里的粗使婆子不够使,赶明儿给姑娘说一声,再要两个人。” 黄芪随声附和道:“是啊,平日还不觉得,一遇到这种雷雨天气,就有些紧张。” “哎,我给你说件新鲜事。”汀州换了干净的衣裙和鞋子,凑到黄芪身边说道。 “什么?”黄芪躺了一会儿,头发有些松散,坐在床边上一边给自己编辫子,一边问道。 “二姑娘今儿早上找夫人闹了。”汀州压低声音说道。 黄芪眉头微挑,问道:“闹什么了?” “二姑娘屋里的水月昨儿跳了井。”汀州再次抛出来一个劲爆的消息。 黄芪眉心一跳,“怎么会?” 水月可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因为是二姑娘的生母留下的人,一向很得二姑娘的看重。黄芪跟着三姑娘去给窦夫人请安,见过水月几回,她人不仅长的俏丽,行事做派比小门小户的姑娘都齐整,是名副其实的副小姐。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跳井呢? 汀州的脸上透着唏嘘,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说要把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都配小厮,水月今年十八,虽说还有两年才到年纪,但听说她嫂子向大奶奶说情,大奶奶就给了恩典允许她提前出府嫁人。” 黄芪听着,心道水月怕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嫁人吧,不然也不会最后闹出事来。 果然汀州继续说道:“水月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听说她哥嫂给她找了个外地的客商,年纪得有四十多了,说是娶了水月做外室。水月不愿意,但这客商给的聘银多,水月哥嫂迷了心,一定要水月嫁过去。 听二门上守门的婆子说,水月昨儿从家里逃出来求大奶奶收回恩典,大奶奶不同意,水月绝望之下才跳了井。” “好在被发现的及时,人被救上来了,只是这事被人告诉给了二姑娘,二姑娘今儿一早就去夫人院里闹起来了,说大奶奶太心狠,故意要逼死她的丫头。” 黄芪听到人被救上来了,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好奇的问道:“大奶奶怎么说?” 第50章 “大奶奶自然是百口莫变。咱们这样的丫头,一身干系全凭主子做主,二姑娘没有发话,大奶奶只凭水月嫂子几句求情,就放水月出府嫁人,若得个好人家还罢了,偏闹得这般不堪,这可不仅仅是水月一条命的事,传出去只怕还要连累二姑娘的名声。” 黄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水月可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和二姑娘联系紧密。一般像她这样身份的丫头,都是要跟着姑娘陪嫁出门的,到时无论配小厮,做姑娘跟前的管事妈妈,还是给姑爷做通房妾室,反正是不会轻易放出去的。 水月哥嫂让水月给老头子做外室,万一水月将二姑娘的私密事漏出去一星半点,别说二姑娘不用活了,只怕柳府全族的姑娘都要做好一辈子老死家中的准备。 她摇头道:“大奶奶怎么会如此糊涂?”依照她之前见过的大奶奶的行事做派,并不像是个瞻前不顾后的人啊。 汀州冷笑道:“大奶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哪里会关心咱们这些人的命运如何,在她眼里水月不过是个玩意,既然有人求了,卖个人情得几句下面人的叫好,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水月,也不知道二姑娘会如何安置她?到底是外面订过亲的,只怕再难回去二姑娘身边了。” 黄芪也跟着叹息。从水月身上她再次感受到了身为奴仆的悲哀,再受主子看重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她的心里再次升起一丝紧迫感,原本这几日因为得了药铺的利润银子,她有些放松。现在却觉得还是要更加努力才行,不仅要赚更多的银子,还得尽早升职。这次给二姑娘做点心,说不定就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和汀州说了会儿话,两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这时,小鱼回来了,她是来告诉黄芪秋玲已经找到了干燥的果碳,这会儿准备烤点心。 “秋玲想请你过去瞧瞧,毕竟是做给姑娘吃的,她说你不在她心里没底。”小鱼对黄芪说道。 黄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见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便点头道:“也好,这会儿过去大厨房也能赶上吃午饭。” 说罢,又对汀州说道:“你还有差事没,不若和我们一起吃饭,王大娘说要做椒麻鸡。” 黄芪和小鱼一直在王大娘处吃饭,王大娘经常给两人开小灶。汀州吃的却还是下人的大锅饭,难得有改善伙食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拒绝。 “姑娘跟前有菱歌服侍呢,你知道的,有她在,我是插不进去手的。”汀州说着眨了眨眼睛。 黄芪听着心领神会,也想起最近菱歌的变化。从前,菱歌对三姑娘屋里的差事不是躲懒,就是指使下面的丫头替她做。 不过,自从周妈妈和黄芪闹了一场,落了下风,菱歌就对三姑娘殷勤备至起来,对三姑娘的方方面面能亲自动手的,绝不假手她人,不仅干了自己的差事,连汀州这些二等丫鬟的差事也抢去了。 只有黄芪负责的膳食差事还能得以保全。对此,菱歌不是不想抢,而是没这个本事。 两人说着闲话,一路到了大厨房。 秋玲正在和面,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见了黄芪才稍稍松散了些。 “芪姐儿你可来了,快帮我看看,我和的面软硬如何?” 黄芪洗了手,走过去试了试,颔首道:“还不错,比昨儿和的更好。” 秋玲就松了口气。这是黄芪教她的第二种点心红豆沙,类似全麦面包,却比全麦面包更酥软,里面还放了红豆泥的夹心。 不但工序复杂了许多,而且需要的食材更多。秋玲虽然练习了好几日,但正式做,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黄芪看出她的紧绷,笑着宽慰道:“没事,你放轻松做,做好做坏我顶着。” 秋玲听了这才不缩手缩脚,放开了膀子开始揉面。 黄芪看了一阵,王大娘说饭熟了,她便和汀州,还有小鱼过去吃饭。 今儿的菜色很丰富,除了一只椒麻鸡,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子鸡蛋炒香椿芽。 “王大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黄芪一边吃一边夸道。 王小妮就很高兴,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来,“还不是芪姐儿你提点的好,昨儿我给夫人做了道香椿芽炒鸡蛋,夫人也夸好呢。今儿我又特地炒了一碟子,你也尝尝。”她说着把盛香椿芽炒鸡蛋的盘子往黄芪面前推了推。 黄芪夹了一筷子吃了,果然味道很好。 “好吃。” “喜欢就多吃,菜不够我再做。” 王小妮说罢,又招呼汀州吃鸡肉。汀州吃惯了没滋没味的大锅饭,如今吃到这么有味道的鸡肉,一时间吃的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吃完饭,汀州才说道:“这才是人吃的,和王大娘一比,方大娘做的饭简直像喂猪的。” 黄芪听着失笑,心道王大娘现在是专给主子做饭,手里的调料食材都是上好的,她又舍得放油,炒出来的菜自然好吃。而方大娘是专给下人做饭的,米面油都有定量,做的又是大锅饭,自然没有小炒好吃。 “要不我和小鱼换换,我来给你打下手,每日跟着你到王大娘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汀州玩笑着说道。 怎料帮着王大娘收拾碗筷的小鱼当了真,立马头摇的拨浪鼓似的,说道:“汀州姑娘,我才不和你换呢,我喜欢给芪姐儿做事,跟着芪姐儿不仅能吃上王大娘的饭菜,还能吃到芪姐儿亲手烤的点心呢,芪姐儿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汀州听着就笑,又问黄芪:“你还亲手做了点心?” 黄芪解释道:“过两日姑娘去伯府,我准备了两道点心,秋玲现学两种来不及,只能一道我亲自做了。” 说罢,看到汀州眼里的期待,笑道:“一会儿我烤出来给你尝尝。” 汀州高兴的应下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看时辰三姑娘午睡快起来了,汀州才回了梧桐院,黄芪则留在大厨房带着小鱼做点心。 黄芪早和三姑娘说好了,今儿下午她和秋玲把两种点心都做了,让三姑娘品鉴,哪个味道更好,过两日去伯府的时候就带哪个。 黄芪这边忙活开了,梧桐院三姑娘却迎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 “二姐和四妹怎么一起来了?” 三姑娘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外面小丫头的禀报说二姑娘和四姑娘来了,有些诧异的迎了出去。 “怎么,三妹不欢迎我?”二姑娘一如既往的说话阴阳怪气。 但三姑娘这回却并不怎么生气,反而笑吟吟的说道:“二姐能来梧桐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欢迎。” 她说着请了两人屋里坐,又吩咐菱歌泡茶。 三人分宾主坐了,四姑娘才主动说起来意,“我和二姐听说三姐要带点心去伯府,就好奇是什么样的点心,这才来瞧瞧。” 她说罢,还不等三姑娘说话,二姑娘就道:“三妹,不是我说你,伯府什么样的新奇点心没有,需要你巴巴的做了带去,没得讨不到伯夫人的欢心,反倒丢了家里的脸面。” 听到这话,三姑娘就是再想大度,也摆不出好脸色了。她冷笑道:“二姐此言差矣,伯府夫人是我的亲舅母,我给她老人家做点心重在心意,而不在于点心是否新奇。” 二姑娘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有些难堪。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着三姑娘一头,唯一压不过的就是母族的门第。三姑娘的外祖家是伯爵府,哪是她外祖家小门小户比得上的。 两人不和了这么多年,三姑娘自然知道二姑娘的痛点,因此一戳即中。看到二姑娘的神色,她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二姐还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我的点心不新奇呢?” 二姑娘听着,还要说什么,四姑娘害怕两人又争锋相对起来,忙打圆场道:“三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可否把点心端出来我们见识见识。” 三姑娘这才笑道:“点心这会儿黄芪正在厨房做呢,做好了你们可以尝尝。” “黄芪?就是那个你新得的丫头?”二姑娘神色一动,问道:“她不是会认药材么,怎么又会做点心了?” 三姑娘笑的云淡风轻,说道:“黄芪的本事可多了,除了认药材,点心做的也是极好的。” 二姑娘看不惯她的卖弄,神色淡淡的道:“倒没想到你误打误,撞出了个人才。” “这还得感谢二姐当初的相助呢。”三姑娘故意说道。 想起当初选丫鬟的事,二姑娘顿时一阵憋气,又想到自己主动拉拢黄芪,却被拒绝的事,一时连黄芪也恼怒起来。 这时,四姑娘问道:“三姐,我听说现今药铺里卖的一味醒酒药就是黄芪献的方子?” 三姑娘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件事却是二姑娘不知道的,她只知道三姑娘就是用这一味醒酒药赢了自己,却不知道方子竟然是黄芪献的。 第51章 早知道这样,她拉拢黄芪就该下更大的功夫才是。当初之所以只派了何青莲,更多是为了恶心三姑娘,对黄芪本人并没有多少在意,没想到这丫头手里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她心里对三姑娘的好运气一阵嫉妒,嘴上却不以为然的说道:“看来娘调教出来的丫头的确不错,赶明儿我也要一个来。” 三姑娘闻言,嗤笑道:“像黄芪这般忠心又有能力的丫头,可遇不可求,你以为是地里的大白菜,随随便便就有了。” “我还真就不信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二姑娘哼道。 四姑娘有些头疼,有些后悔和二姑娘一起来了,本来今儿过来是为了打听去伯府的事,但二姑娘这个态度,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好在这时丹霞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了,对三姑娘说道:“黄芪的点心做好了,听说您在招待两位姑娘,就让小鱼紧着送来了。” 三姑娘问她:“黄芪呢?” “一共两道点心,还有一道,黄芪正做着呢。” 三姑娘这才不说什么了,只让丹霞把点心取出来给两位姑娘尝尝。 且不提二姑娘和四姑娘尝了点心后,再也说不出什么唱衰的话,只说黄芪的第二道点心做出来后,秋玲和小鱼一时惊为天人。 王大娘此时再也忍不住,对黄芪说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打算:“芪姐儿,秋玲的手艺是你教的,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不如让秋玲正式拜你为师吧?” 黄芪闻言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秋玲紧张的问道:“芪姐儿,难道你不愿意收我这个徒弟吗?你放心,拜师之后,我肯定好好学手艺,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一定会报答你。” 黄芪失笑,说道:“并不是不愿意收你,只是一来我年纪比你小,二来师徒名分定下,便有许多束缚,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秋玲斩钉截铁的说道。 王小妮也说道:“黄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收下秋玲,规矩我们都懂得,以后绝不会插手秋玲的学艺之事。” 黄芪听到王小妮的这番保证,终于点了头,说道:“这件事我还要问问三姑娘的意思,拜师礼就放在半月之后吧。” 听到她答应了,秋玲和王小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兴奋的表情。秋玲更是立即改口叫了师父。 黄芪也坦然应了。 回去梧桐院的路上,小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芪姐儿,你能不能也收我为徒?” 黄芪诧异的看着她,“秋玲跟着我学做点心,但我却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的,如何做你的师父?” “怎么不行,这些日子我跟在你身边,和你学了不少东西,这些可是连我爹娘都教不了的。而且,你忘了,今儿的这道点心,你连秋玲都没有教,却没有瞒着我,这般还不能做我师父吗?” 黄芪一想还真是。 不过,面点的技艺她已经打算教给秋玲了,现阶段并不打算再收第二个徒弟,至于其她的技能,无论是辩药还是书法,再或是医术,都不适合小鱼,她没有这个天赋。 于是,她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吧,等我再练几个技能,若发现有适合你的,到时再把你收为徒弟,如何?” 小鱼顿时点头如捣蒜,“芪姐儿,那我们可说好了。” …… 晚上,黄芪把今天做的第二道点心给三姑娘品尝。 一端上来,三姑娘就被点心的美貌所折服了。 这道点心的外形是个大约六寸的圆柱体,整体的色彩是一种温润而古雅的绿色。它的表面光滑如上好的丝绸,最上面洒了一层淡绿的粉末,好似雨后苔藓上落了一层薄霜,有一种古朴内敛的质感。 “这就是你新琢磨出来的?叫什么名字?”三姑娘痴痴的望着点心,问黄芪。 黄芪回道:“这是抹茶蛋糕,姑娘尝尝味道。” 三姑娘有些不舍得破坏这么好看的点心,最后还是黄芪说这个点心切开更好看。她才点头同意了。 点心内部用抹茶奶油做了夹心,切开之后一层奶黄色,一层嫩绿色,果然是十分的好看。 三姑娘按照黄芪演示的,拿起小勺挖了一点抹茶奶油放进嘴里,顿时被奶油的美妙滋味惊的睁大了眼睛。 “真好吃。”一连吃了几口,她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黄芪请示道:“姑娘觉得它和下晌的红豆沙,哪道更好?若去伯府,您想带哪一道?” 其实两道点心,味道各有千秋。三姑娘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坚定的选择了抹茶蛋糕。“这个更好看。” 黄芪点头。打算明日让小鱼再做些奶油和抹茶粉,用来做蛋糕。这次的奶油和抹茶粉就是小鱼现做的,只有蛋糕胚是她烤的。 “黄芪,你再切两块,让丹霞送给夫人和老爷尝一尝。”三姑娘吃着点心说道。 “剩下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送人,“就留下我晚上吃。” 黄芪适时的提醒,这种点心用的奶油热量非常高,姑娘吃着容易发胖。说着,就看到三姑娘可怜兮兮的眼神,便又说道:“不过偶尔吃点没关系,只是不能日日吃。” 三姑娘这才又高兴起来,欢呼道:“黄芪,你真好。” 黄芪看着她摇摇头,出去找丹霞说送点心的事了。 今儿答应汀州给她尝点心,正好下午她烤的蛋糕胚还剩了些,全带回来准备给丹霞和汀州分了。至于上面的奶油和抹茶粉,因为食材有限,只能下次再请她们品尝了。 丹霞给窦夫人送了点心,回来说窦夫人也觉得抹茶蛋糕更好。 如此,到了第二天黄芪就紧锣密鼓的准备开了。因为明儿就是三姑娘去伯府的日子。 窦夫人这次回娘家给嫂子拜寿,不止带了三姑娘,连二姑娘和四姑娘也一并带上了。 别人不知道,只三姑娘这里,跟着出门的丫鬟婆子就超过一手之数。除了黄芪,丹霞和菱歌也一起去,再有三四个粗使的婆子和四五个粗使的丫头。 黄芪是头一回参与这样的事,因此对三姑娘出门带什么东西完全没有经验,一应穿戴全是丹霞和菱歌打理的。她今日唯一的任务就是看护好三姑娘给伯夫人的点心。 窦夫人定下巳时三刻出发,巳时正黄芪就提着食盒等在了梧桐院门口,等丹霞和菱歌簇拥着收拾打扮的很隆重的三姑娘出来,她们才往二门去。 此时,二门处已经停了一溜马车,窦夫人和三位姑娘分坐两辆大车。其余丫鬟婆子通通坐小车。 好在三姑娘早有关照,黄芪、丹霞、菱歌三个占了一整辆车,不用和人挤。 马车里,黄芪抱着食盒贴着丹霞坐,丹霞另一边是菱歌,三人都面露谨慎,去伯府的路上,谁都没有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丹霞和菱歌第一时间下了马车,走到最前头扶三姑娘下车。黄芪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身后。 等窦夫人和三位姑娘都从车上下来,伯府的迎客嬷嬷就过来赔礼道:“姑奶奶千万别怪罪,方才隆安公主到了,我们夫人才迎了进去。” “这有何怪罪的,既如此,我们先进去吧。”窦夫人表现的很客气。 黄芪跟在三姑娘身后,随着众人往伯府内宅走去,路上听到窦夫人的寒暄之语:“杨嬷嬷,嫂子近来身子可好?” “好,自从我们世子的婚事定下,夫人就再没有忧心的了。” 伯府世子爷的亲事定了?黄芪记得二姑娘为了这位世子,还和三姑娘打过架呢。这般想着她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划过二姑娘的脸颊。 不过,在外面二姑娘的养气功夫很到家,因此她并不能看出来什么。 黄芪接着又听到了前面窦夫人的声音:“成哥儿的亲事定了?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 “就是隆安公主的次女。”杨嬷嬷声音里带着无限欢喜,说罢,又道:“亲事说定也是前儿的事,我们夫人想着您今儿必是要回来的,也就没有特地遣人告诉。” “这倒是了。”窦夫人完全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问这位未来世子夫人的情况,“多大年纪了?亲事定在什么时候?今儿也跟着公主来了吧?” 杨嬷嬷一一回道:“冯二姑娘今年及笄,只比我们世子小一岁,隆安公主最喜欢这个小女儿,舍不得她太早出嫁,说要再留两年呢。冯二姑娘今儿也跟着公主来了,待会儿您也见见。” “真是一段好姻缘。”窦夫人捧场道。 杨嬷嬷深以为然,“宫里贵人爱重我们世子,特意为世子保的媒。” 此时,黄芪终于看到二姑娘撇了撇嘴,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屑。 三姑娘许是也看到了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眼里露出几分警告。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伯府摆宴的地方,这里只能丹霞和菱歌这样的贴身丫鬟跟进去,如黄芪这样的小丫鬟只能留在外面等。 第52章 黄芪把手里的食盒交给菱歌,有些不放心的交代道:“食盒不能磕碰,否则里面的点心会变形。” 菱歌冷哼一声:“我还需要你告诉怎么当差。” 黄芪闻言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菱歌姐姐自然不需要我的指点,我不过是想告诉你,里面的点心刚才我给丹霞姐姐检查过,完好无缺,若是一会儿在姐姐手里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我的责任。” 菱歌听到这话,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 黄芪便松了口气。虽说概率不大,但万一菱歌脑子发昏,故意摔了点心,她也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三姑娘跟着窦夫人进去了宴庭,黄芪被伯府的丫鬟带到了一处亭子里,这里待的全是各家夫人小姐带来的小丫鬟,黄芪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伯府并没有苛待她们这些人,亭子里的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点心吃食,随便她们取用,若是哪样吃完了,自会有人来添。若不是地方和人物不对,黄芪还以为这是在现代的自助宴上。 看着桌上的各色吃食,她不禁感叹伯府的富贵,怪不得大家都争着跟主子出门,果然是好享受。 黄芪在亭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取了一块白糖糕吃起来,茶水却是不敢喝的,生怕一会儿要出恭错过三姑娘的吩咐。 坐了一会儿,正有些百无聊赖时,突然一个黄衣丫头在亭子外面喊道:“谁是黄芪,你们姑娘找你。” 黄芪立即起身,小跑出去,“姐姐,我就是黄芪,我们姑娘在哪儿?” “你随我来吧。” 黄芪跟着黄衣丫鬟走,直到一处假山前才停下,然而看见的人却是菱歌。 “姑娘呢?”黄芪看向四周。 菱歌说道:“姑娘这会儿正跟着夫人给伯夫人拜寿呢。” 说罢,看到黄芪脸上的疑问,又解释似的说道:“姑娘让我来问问你,今儿的点心是怎么做的,一会儿好学给伯夫人听。” 黄芪看着她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说道:“点心的做法我已经告诉给丹霞姐姐了。” 菱歌眼里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说道:“就是因为丹霞忘了,姑娘才让我来问问。” 黄芪才不信她的话,随意搪塞道:“点心还能是怎么做的,不就是面里加了水蒸出来的。” “胡说,你明明跟姑娘说点心是烤出来的。”菱歌听出来黄芪的敷衍,顿时气急败坏道:“黄芪,你别仗着点心方子是你琢磨出来的,就不告诉我,若是坏了姑娘的事,有你的好果子吃。” 黄芪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还知道方子是我的?怎么有脸说谎套我的方子,真是做梦娶媳妇—光想美事。” 菱歌被她说的脸红,强自辩解道:“谁套你的方子了,明明是姑娘让我来问的。” 黄芪已经懒得和她多说,提醒道:“你出来这么久,当心姑娘一会儿要找你。” 菱歌没法子,只能恨恨的跑走了。 她一走,黄芪才肃了脸色,警惕的看向假山入口,沉声道:“是谁?谁在偷听我们说话?” 她说罢,久久没有回声,正当她准备调头回去时,假山后面却钻出来一个人。“你这小丫头倒是耳朵灵光。” 黄芪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个半大少年,看周身衣着,锦衣玉饰,身份当是不一般,应该是今儿来伯府的宾客。 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方才她和菱歌说话,隐约听到一声低笑声,她怕被人知道三姑娘身边的丫鬟不和,胡乱说出去生出风波,这才想把人找出来。没想到竟然猜错了。 “是奴婢冒犯了,请公子别见怪。”黄芪忙行礼补救自己的失误。生怕招惹上麻烦。 不想对面的少年反而对她解释道:“方才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恰好走到了此处,又听你说话好笑,这才……。” 自己说话哪里好笑了?黄芪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一副恭敬之姿,“公子严重了,是奴婢失礼了。既然公子不见怪,奴婢这就退下了。” 说罢,就要离开,不想对面的少年又叫住了她,“哎,等等。” 黄芪心里紧张,好在少年只是问路:“你知道裕和斋怎么走吗?” 黄芪只想赶紧摆脱麻烦,便随手一指,然后转身告退。 看着她匆匆的步伐和翻飞的裙角,锦衣少年疑惑的摸了摸脸,心道自己的脸这么吓人吗,把个小丫头吓成这样。难道表哥夸自己长相英俊的话都是骗人的? 这样想着,他朝刚才问到的方向走过去。不想这一走就绕了不少冤枉路,等找到裕和斋时,早过了约定的时辰。 …… 黄芪并不知道因为自己让一个少年对自己的颜值产了怀疑,她重新回了亭子,因为刚才的意外,她坚决不敢乱跑了。直到伯府的寿宴结束,三姑娘回府的时候,她才往二门上去。 不想到了地方见到的却是一个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三姑娘。 黄芪惊诧的看向丹霞,丹霞对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让她别问,还是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等到上车的时候,三姑娘竟是不肯和窦夫人坐一辆车,窦夫人虽然面色不佳,倒也没有强迫,只让她和二姑娘换了马车。 黄芪望着二姑娘一脸的兴高采烈,搀扶着窦夫人上车,一副母慈女孝的场景,这让她心里越发疑惑起来。 伯府寿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50章 偷听 自从伯爵府的寿宴过后, 在寿宴上出现过的抹茶蛋糕就风靡了整个上流圈子,让所有贵夫人对它青睐有加,追捧备至。 可惜大家打听来打听去, 也没有找到哪家糕点铺子有卖的。最后问到伯夫人跟前, 才知道这点心是柳府的三姑娘专门献给伯夫人的寿礼, 独此一份。 于是, 三姑娘纯孝的名声随着抹茶蛋糕一起传扬了出去。 按理, 三姑娘收获了这么大的好处应该很高兴才对,然而事实是, 自从寿宴上回来,三姑娘就一直闷闷不乐,心绪不佳, 让梧桐院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这几日,黄芪受到不少人的询问,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点心是她做的。有人试探她的方子是跟谁学的, 有人打问她会不会做别的点心,还有人脸大的问她点心的做法。 王夏生就是这么个脑子拎不清的。 黄芪和小鱼才从梧桐院出来,准备去厨房取三姑娘的午饭,不想半路上竟碰到了王夏生。 两人在小满的周岁宴上闹过矛盾,后来王夏生嫁人, 两人又起了冲突, 可以说积怨不小。 因此,这会儿黄芪打算装作没看见, 不想王夏生却主动和她说话,“芪姐儿,你这会儿可忙着,我有事找你。” 路上人来人往, 黄芪实在不好冷着脸不理人,不然明儿肯定会传出她跋扈的名声,只能回道:“正要给三姑娘办差去,夏生姐姐有事改天再说吧。” 王夏生却坚持道:“我不过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说罢,不等黄芪再拒绝,直接自顾自的说道:“我听人说你做了一道点心,连伯府夫人都说好?” 黄芪扯了扯嘴角,敷衍道:“我没见过伯夫人,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王夏生也不知信没信,又说道:“我知道你们黄家的本事都在药材上,做点心的手艺是跟着娘学的吧?”她口中的娘就是朱小芬。 听她东拉西扯半天,黄芪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芪,我觉得这手艺既然是娘教的,那大家都应该有份,我也是娘的女儿,我也要学做点心。” 听到这般理直气壮的话,黄芪顿时一阵无语,她身后的小鱼也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黄芪只得说道:“这点心方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所以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王夏生却不相信,她执拗道:“你骗谁呢,还自己琢磨出来的,我怎么琢磨不出来。黄芪,我都听说了,你收了秋玲做徒弟,教她做点心,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教给我呢,我可是你姐姐。” “你算我哪门子姐姐?”黄芪忍不住沉下脸,不想再和脑子不清楚的人多纠缠。 王夏生还想不依不饶,小鱼让黄芪先走,她则帮忙拉开了王夏生,她力气大,王夏生被她钳着胳膊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黄芪走远。 快到大厨房的时候,小鱼从后面追上了黄芪,一脸想不通的说道:“芪姐儿,她真是你姐姐?和春芽差别也太大了。”春芽多厚道,多温顺啊,怎么这个王夏生这么贪婪又愚蠢。 “人性天生,有的人就是天生厚道,有的人就是天生刁钻。”黄芪想着王夏生刚才的举动,面露嫌恶,心里打定主意不再和她往来。 “芪姐儿,这几天有好多人找你做点心,连二姑娘和四姑娘身边的丫头都来请你,你是怎么想的?”小鱼跟在黄芪身后问道。 “我是三姑娘的人,做什么差事自然得三姑娘同意。”黄芪四两拨千斤的说道。这也是她心里真实的打算。这两天三姑娘心情不好,她可不想为了人情,自作主张让三姑娘不高兴。 第53章 小鱼有些忧心,“到底都是主子,就怕不能体谅。”她害怕黄芪因此得罪人。 黄芪不以为然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世上的事哪里能两者兼得,不过都是选择最重要的罢了。”目前,三姑娘的心意就是黄芪最看重的。 小鱼听着就给她出主意:“要不你去问问三姑娘?” “再说罢。”这个节骨眼上,黄芪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三姑娘,万一运气不好撞在枪口上,才是得不偿失。 小鱼只好暗自祈祷不要再有更难缠的主子找来。姑娘们,黄芪还能应付,可万一两位奶奶也派人来…… 她正想着,眼一抬就看到不远处立着个面熟的丫鬟,正是大奶奶身边的如松。 小鱼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不会真是她乌鸦嘴,说中了吧? “黄芪,你是来帮三姑娘提膳的吧?”如松笑吟吟的迎上来。 “如松姐姐。”黄芪露出腼腆的笑,说道:“是啊,快到三姑娘吃饭的时辰了,我取了食盒就得赶回去。” 如松笑容如常,仿佛没听见她的潜台词,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奶奶有身子了,这几日胃口不好,什么饭食也吃不下。听说你点心做的好,这不,我是请你帮忙来了。” 大奶奶竟然有身子了?这却是黄芪不知道的消息。 大奶奶这一胎,有可能是柳府的长孙,必然金尊玉贵。她孕期害口,想请黄芪帮忙做道点心,就是夫人也不能说什么。不光不能说,知道了怕还得主动把人送去。 小鱼觉得黄芪这次怕是不好拒绝。 却不想黄芪不慌不忙的说道:“如松姐姐有所不知道,我的那道抹茶蛋糕里放了茶叶,不知道郎中有没有与大奶奶提过,有孕的妇人是不能吃茶的。” 这些郎中自然是已经与大奶奶说过了,如松作为大奶奶的心腹丫鬟,对这些忌讳也一清二楚。 只是她还有些狐疑,“我倒没听过点心里还有放茶叶的?” 黄芪从容道:“姐姐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问三姑娘,难道我还能为这点事诓骗姐姐不成?” 如松一想也是,只是依然有些不死心:“我可知道你不止会做一道点心。” “的确还有别的,只是那是专门做给三姑娘瘦身的,用的面粉是全麦面粉,口感粗糙,最重要的是吃了不长肉,怕是更不适合大奶奶吧。” “全麦面粉就是不去除麸皮的面粉。”小鱼在一旁帮着补充道。 如松听了,这才做罢,“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行了,你忙去吧,我这就回去了。” “如松姐姐慢走,虽然点心不适合大奶奶,但若有别的我能帮得上的,您来找我,我肯定尽力而为。”黄芪话说的极漂亮。 如松听着面色舒缓起来,觉得她是个好相处的。 看着人走了,黄芪和小鱼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舒了口长气。两人才转身要进去厨房时,就听到背后又传来一道声音:“黄芪。” 又来? 黄芪有些心烦的转身看去,却不想叫她的人竟然是窦夫人跟前的画眉。 她立即扬起笑脸,热情的叫道:“画眉姐姐。” 说罢,不等画眉主动开口,就又问道:“画眉姐姐这是来找我的?” 画眉笑着点头,打趣道:“你现在可是个大红人,想找你且得排队呢,我刚才可是瞧见如松了。” 黄芪忍不住脸红道:“姐姐可别开我玩笑了,您可是夫人跟前的得意人,您一声令下,我且得主动去见您呢。” 说罢,才又解释起了如松的来意,“说是大奶奶害口的厉害,想吃点心,这才来找我帮忙。” 画眉听着挑了挑眉,问道:“哦?你答应了?” “哪儿能啊。”黄芪暗暗打量着画眉的神色,说道:“姐姐不知道,我做的点心里放了茶叶,孕妇可是不能吃茶的。我的点心不适合大奶奶吃。” 画眉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屑,嘴上却说道:“可惜了,夫人也正为大奶奶不吃饭的事操心呢,也是想到了你,却没想到这么不巧。” 黄芪等她说完,才又问道:“画眉姐姐找我什么事?” “哦,是夫人要见你。”画眉说道。 黄芪面上闪过几丝为难,“可是我这会儿要帮三姑娘提膳。” “倒也不着急,这会儿夫人屋里也正摆饭呢,吃了饭夫人还要见一见庄子上的管事。你先当你的差,下晌过来也是可以的。” 黄芪这才笑道:“那一会子我去枫林院找姐姐。” 从梧桐院到厨房,短短一段路程就有三拨人找来,黄芪怕还有第四拨,因此在厨房取了食盒,就和小鱼两个走小路回了梧桐院。 回去后,先服侍三姑娘吃了饭,黄芪才与三姑娘说了夫人找她的事,等三姑娘点了头,她才出来往枫林院去。 不出所料,窦夫人找黄芪也是为了点心的事。不过不是窦夫人想吃点心,而是与柳府相熟的贵夫人打问来了,所以她想让黄芪多做几份,好送人。 这可是出风头的事,黄芪自然乐意之至 窦夫人便很满意,让画眉取了十两银子赏她。不仅是为了今儿的事,也为了她间接让三姑娘扬名的事。 摸着这么重的赏钱,黄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笑的合不拢嘴。 尤妈妈站在廊檐下,看见她的表情就笑问道:“这是得了什么好东西,这么高兴?” 黄芪便把银子拿出来给她瞧,又忍痛分出来五两给她:“给妈妈买茶吃。” 尤妈妈自然不要她的钱,推拒道:“这是夫人满意你差事办的好,赏你的,你自个儿拿着吧。” 黄芪见她说的真心,这才笑着把银子收了回来,然后站在旁边等着她示下。尤妈妈这会儿出现在这里,定是特地等自己的。 果然,尤妈妈就说道:“这几日三姑娘胃口如何?” 这是想问三姑娘的心情吧? 黄芪实话实说道:“三姑娘这两日吃的少,连我做了她最喜欢的点心,也吃不下。” 尤妈妈面上就浮现出一缕忧色,半会儿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芪默默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她再次说道:“黄芪,你是个机灵的丫头,也知道为三姑娘打算,上回你就做的很好。自从你为夫人辩白过后,三姑娘和夫人的关系就缓和了许多。” 她什么时候为夫人辩白过? 黄芪心里疑惑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一顿。是了,那晚汀州受伤,她一个人给三姑娘守夜,的确和三姑娘说了不少私密话。但当时屋里只有她和三姑娘两个人,尤妈妈是怎么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的?肯定不是三姑娘自己说的。 难道那晚有人在门口偷听? 黄芪顿时惊出来一后背的冷汗,有些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一时冲动乱说话。 她僵着身子,继续听着尤妈妈说道:“上回在伯爵府,三姑娘和夫人对一些事的意见不同,所以才又和夫人赌起了气。” “亲生的母女,彼此生了气原也没什么,怕就怕有人在中间搅和,让一点子小事变成了大事,这就不好了。黄芪,我对你是很看好的,三姑娘性子单纯,容易相信别人,你得帮夫人看顾着才成。” 黄芪面上露出个勉强的笑,“我一个小丫鬟,在三姑娘跟前说话的份量没那么重,倒是周妈妈是姑娘的奶娘,她的话三姑娘定是愿意听的。”她并不想搅和在三姑娘和窦夫人的母女关系中,害怕引火烧身。 尤妈妈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说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对你有信心,你放心,只要你劝好了三姑娘,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黄芪欲哭无泪,只得囫囵吞下了她许下的胡萝卜,点头答应了。 尤妈妈这才露出笑来,说道:“知道你和丹霞关系好,改日让丹霞带你到家里吃饭。” “好,到时尝尝您的手艺。”黄芪对她笑着说道。随即突然想到若要办好这回的差事,怕还得找丹霞问问三姑娘在伯爵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这件事,丹霞倒没有继续瞒着黄芪,她叹了口气,回忆起了寿宴上的情景:“当时,三姑娘带的点心讨了隆安公主的喜欢,公主一时兴起,就为三姑娘说了一桩亲事,提的是驸马的亲侄儿,也是去岁的新科状元,冯元朗。” “然而夫人却说三姑娘年纪还小,想多留两年再说亲,还说二姑娘已经及笄,年纪与状元郎正相配。外人哪里知道二姑娘和夫人的关系,隆安公主听到夫人这么说,便也同意给二姑娘和状元郎牵线。” 第51章 棘手 黄芪倒吸一口气, 只觉窦夫人的行为太让人难以理解。 她嘴里有些发苦,反应过来尤妈妈这是把她给坑了。 听听丹霞说的,窦夫人把原本属于三姑娘的姻缘强行给了二姑娘, 这可不是什么母女意见不合, 完全是窦夫人背弃了亲生女儿。 第54章 驸马的侄儿、新科的状元, 无论哪个身份, 对柳家的姑娘都是上好的姻缘, 而冯公子却集二者于一身,这样的夫婿人选是可遇不可求的。 三姑娘要是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尤妈妈让她去劝说三姑娘, 她要怎么劝?拿什么劝? 黄芪以己度人,要是朱小芬做出和窦夫人一样的事,比如偏着继女, 把她的点心方子给王夏生,她就算做不到从此和朱小芬老死不相往来, 也肯定不会轻易对此释怀。 如今, 三姑娘只是和窦夫人赌一赌气,反抗方式算是很温和了。 “对了,今儿夫人找你什么事?”丹霞说完,又好奇的问黄芪。 黄芪便把窦夫人让她做点心的事说了,想了想又把尤妈妈交给她的差事透露了:“夫人想让我劝劝三姑娘。” 丹霞惊讶道:“怎么会想着让你去劝?这样的差事合该交给周妈妈才是。” 黄芪观察着她的神色, 看出来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顿时去了心里的怀疑,原本她猜测那晚是丹霞偷听了她和三姑娘说话, 然后告诉给了尤妈妈。 现在看来丹霞应该是什么也不知道。 但,既然不是丹霞,那么和尤妈妈通消息的又是谁呢? 是汀州,还是烟萝, 亦或是雁书? 黄芪一时无法确定。又思索起夫人在三姑娘身边安插人手的用意,今儿尤妈妈话里话外都是担心有人在三姑娘耳边吹风,离间了夫人和三姑娘的母女之情。 那么尤妈妈担心的人是谁呢?夫人安插人在三姑娘身边,难道就是为了监视这个人的言行吗? 可既然夫人有此疑心,为何不把这个人从梧桐院清出去? 黄芪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想不出个头绪来。 突然,窗子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骂人声,把黄芪惊了一跳。 “烂嘴的蠢货,好好的差事不做,就知道在姑娘跟前溜须拍马,掐尖要强,赶明儿告诉夫人,非得把你卖了去……” 丹霞朝窗外望了一眼,道:“周妈妈又在训小丫头子们。” 她说着摇摇头,一副瞧不上的神色说道:“这个周妈妈越老越不成样子了,从前那般精明的一个人,如今做事半点也不讲究。” 周妈妈精明吗?黄芪却一丝也看不出来。 在她的印象里,周妈妈一直是尖酸刻薄的,愚蠢短视的,反正和精明两个字是沾不上边的。若不是三姑娘待她亲近,只怕早就不能留在梧桐院了。 黄芪有些好笑的想着,但下一秒却顿住了。她突然想到,也许窦夫人不是不想把离间自己与三姑娘的人赶走,而是无法做到。 而能让窦夫人有所顾虑的自然是三姑娘的心意,梧桐院里还有谁能让三姑娘不惜惹怒窦夫人,也要护着呢? 此时,黄芪看周妈妈的眼神不禁变了。 能笼络住三姑娘,周妈妈真实的模样,真的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般吗? 黄芪一时不确定起来。再想想,这院里还有夫人的内应,每日都监视着众人的一言一行,她就浑身有些发毛。 一时间,只觉得这梧桐院里的人都带着两张面具,她根本不知道对着自己的是哪一张。 黄芪神色有些不好,丹霞见了不禁奇怪道:“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黄芪笑容勉强道,“我是刚想起来,从夫人处回来,还没去给姑娘回话呢。” “姑娘这会儿在屋里,你快去吧。哦,对了,姑娘这两日正生气着,你可别引火烧身啊。”丹霞提醒道。 “放心吧,我有分寸。” 黄芪从丹霞的屋子里出来,去了前院。 正房门口,雁书正守在门边上,见到她过来,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姑娘正和菱歌姐姐说话呢,吩咐了不许别人打扰。” 她说罢,屋里恰好传出菱歌和三姑娘的笑声。 雁书顿时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有些人啊,就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还真以为姑娘离不得她呢。这院里,若论信任,姑娘最信的只有菱歌姐姐……” 黄芪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翻了个白眼,直接越过她径直进了屋子。 “哎,你……”雁书在她身后气的跳脚。 黄芪进去才发现,屋里除了菱歌,汀州也在。 菱歌正和三姑娘说着什么,两人面上都笑意吟吟的,并没有注意到黄芪。 还是汀州出声提醒道:“姑娘,黄芪来了。” 菱歌这才停下了说话,冷冷的盯了汀州一眼。 “回来了?”三姑娘问黄芪,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愉悦。 “是,夫人说有几家夫人到咱们家打问伯爵府寿宴上的点心,因此想让我做一些送人。”黄芪回道。 “既如此,屋里的琐碎事你就别管了,都交给汀州她们,你安心办夫人的差吧。”三姑娘对这件事很重视的样子。 黄芪正要答应,菱歌就说道:“姑娘身边这么多人,夫人却唯独看中你。黄芪,你是不是有什么讨夫人欢心的诀窍啊?” 黄芪就看见三姑娘的神色淡了下来。她抬眸看向菱歌,说道:“菱歌姐姐这是也想得夫人的青眼啊,这还不简单,赶明儿姐姐也帮姑娘做几道新鲜点心,让姑娘给你宣扬宣扬,夫人定然也会对你另眼相待的。” 她没否认窦夫人对她的看重,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却把这一切说成了三姑娘的功劳。 果然,三姑娘色神色立即和缓下来,嗔了她一眼,说道:“快别作弄人了,新鲜点心哪里是这么好想的。” “这却不一定,姑娘岂不闻有句话叫“拿来主义”。” “哦?这是什么意思?”三姑娘顿时被挑起了兴趣。 黄芪意有所指的看了菱歌一眼,才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把别人的东西拿来变成自己的。” “你个促狭鬼,连偷儿的话也被你编出花样来了。”三姑娘顿时哭笑不得。 菱歌听着顿时有些心虚,却又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三姑娘看见了,面上露出沉思的神情。 主仆两个逗了会儿闷子,黄芪就问三姑娘晚上想吃什么。 控制了几个月的饮食,三姑娘已经瘦了不少。现在的饭食没有一开始那样严格,只要不顿顿大荤大油,基本可以正常吃。不过三姑娘好似已经吃惯了王大娘的口味,很少吃别人做的饭。 然而,今天三姑娘的选择却让人有些意外。 三姑娘对菱歌说道:“周妈妈这会儿在做什么,我想吃她做的鱼羹。” 菱歌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涌出一股欣喜,笑道:“姑娘想吃,我这就去让我娘做。说起来,姑娘许久不曾吃我娘做的菜了,我娘还有些失落,觉得是不是姑娘大了,对她不亲近了。” “奶娘真是爱多想。罢了,这几日就让奶娘给我做小时候的味道吧,许久不吃,还挺怀念的。” 从正房出来,菱歌迫不及待的找周妈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连黄芪也顾不上搭理。 黄芪站在廊檐下,看着没一会儿周妈妈和菱歌出去梧桐院,应该是去大厨房了。她不禁有些沉思。 三姑娘今儿这番怀念儿时口味的举动,多半是因为窦夫人的偏心让她失望了,所以激发起了他对周妈妈这个奶娘的依赖。 如此,她可算知道为何周妈妈在梧桐院的地位这么稳了。 三姑娘小的时候,应该是经历了很多次窦夫人偏心二姑娘的事吧,所以她把对窦夫人的情感需求转移到了奶娘的身上,而周妈妈应该是很好的满足了三姑娘。只从她会亲手为三姑娘做菜就能看出来。 因此,周妈妈在三姑娘心里是个很特殊的存在,特殊到窦夫人将她赶出府后,却又不得不让她重新回到三姑娘身边,特殊到窦夫人疑心她挑拨自家母女关系,却又不能立即处置了。 黄芪心里叹息了一声,周妈妈和她结怨颇深,她想成为三姑娘最信重的丫鬟,周妈妈绝对会百般阻挠。但她若想除掉这个拦路虎,而今看来,非常棘手。 “黄芪,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正当黄芪想的入神时,身后有人叫她。他转身一看,是丹霞。 丹霞走过来问道:“是姑娘吩咐了什么差事?” 黄芪摇摇头,说道:“没有,姑娘想吃周妈妈的鱼羹,晚上我也不用费心安排姑娘吃什么了。” “周妈妈在姑娘心里总是不同的,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丹霞以为黄芪是在介意三姑娘选了周妈妈的菜,于是安慰道。 黄芪想要解释,但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丹霞又说:“门口有人找你,好像是药房的丫鬟。” 药房? 黄芪往门口过去的时候猜测是不是王春芽来了,但转念又一想丹霞是认识王春芽的,刚才没有提,应该是别人。 “黄芪,这边。” 黄芪才从门里迈出来,就听到不远处的喊声,竟然是桂枝。 第55章 “你怎么来了,可是我姐姐……?” “不是,是我有事找你帮忙。” 桂枝看起来很着急,见到黄芪连寒暄也没有,就直奔主题:“大奶奶要打发我出府成亲,黄芪,你能不能帮我向夫人求求情?” 黄芪一时有些反应不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桂枝心神不定,说起话来有些含糊,黄芪听了半晌才听明白内情。 原来桂枝遇到了和水月相似的事,大奶奶要给她配个小厮,让她嫁人。而与水月不同的是,水月是家里相看的亲事,桂枝却被大奶奶直接安排了柳府的家生子。 但桂枝对这个人选不满意。 “马家的事府里人都知道,他家的男人爱打女人,黄芪,我不想嫁到马家去,你能不能帮我给夫人说说?”桂枝可怜兮兮的说道。 黄芪有些心软,但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你家里人是怎么个意思?” 她和桂枝无亲无故,如何能插手她的终生之事,这种事桂枝的父母才是最有发言权的。 桂枝说道:“我爹娘自然不满意这门亲事,但他们更怕得罪大奶奶。” 这……桂枝家里人若不出面,她如何好越俎代庖。 黄芪虽然同情桂枝,但最后还是拒绝了她。不过,又见她哭的实在可怜,便说道:“若你父母能去夫人跟前求情,我可以帮你们和尤妈妈说说。” 桂枝有些失望,“那我回去再劝劝我爹娘吧。” 桂枝走后,黄芪因为这件事心情就有些沉重,不想回去后,小鱼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让她的心更是沉到谷底。 “芪姐儿,秋玲说她家二哥要成亲了,娶的就是二姑娘身边的水月姐姐,她请咱们去家里吃喜酒呢。” 第52章 玉肌方 虽然小鱼已经说过了, 但王小妮还是选了个时间,带着秋玲郑重上门请黄芪参加他家二小子俞小树的喜宴。 “师父,喜宴那日您和我爹娘都在上座。”秋玲说着家里的安排。 黄芪现在是秋玲的师父, 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比父母子女的关系更亲近。俞家给了上座, 黄芪是受得起的。 不过她还是婉拒了, “我坐主桌就成, 等将来你成婚, 我肯定是要上座的。” 秋玲很听黄芪的话,听到她这么说了, 也就不再强求,甚至还让王小妮也不要再劝。 俞家的喜日定在端午之后,五月十三日, 这一日正是黄芪休假的日子。黄芪猜测俞家看日子应该是考虑到了她的时间,这就很讲究了。 因此, 她送给俞小树的新婚贺礼也不能太随意。 “到时我烤个蛋糕给你二哥。”黄芪对秋玲说道, “你记得来帮忙。” 听到这话,王小妮顿时面露惊喜之色,推了一把还若无所觉的秋玲,说道:“还不快谢谢你师父的授艺之恩。” 秋玲这才反应过来,激动的跪下磕头, “谢谢师傅。” 蛋糕之名, 整个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是除了师父, 至今还未有人破解出其做法。因此,想要品尝,只能来柳府相求。 这段时日,师父的地位随着蛋糕的风靡水涨船高, 在柳府的主子们跟前很有体面。秋玲是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把蛋糕的做法教给她。 “起来吧,我既然做了你师父就不会藏私,但能学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 这回给郁小树的蛋糕,黄芪再不打算做抹茶的,而是准备做复古的奶油裱花。 秋玲在点心上的确有些天赋,跟着黄芪学了没几天,蛋糕胚子就烤的有模有样了,黄芪觉得差不多了,又让她学做奶油。 就在师徒两个沉浸在教学中时,三姑娘终于怀念够了儿时的饭菜味道。 这日中午,黄芪才要去厨房吃饭,丹霞叫住她说姑娘赏了菜,她们一起分着吃。 黄芪正想找个借口拒绝时,丹霞就说道:“行了,今儿的不是剩菜,周妈妈提了食盒来,姑娘都没让端出来,就说赏下去。” 这么久了,丹霞哪里还看不出她的讲究。 黄芪嘿嘿笑着,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道:“姑娘把菜赏了我们,我去厨房给姑娘做点别的。”说罢,一溜儿跑了。 丹霞看着她摇摇头,最后还是给她留出来了一份。 黄芪让王大娘炒了几个清淡小菜,又做了一份时蔬汤羹,主食蒸了梗米饭。 原本说自己没有胃口的三姑娘,最后一连吃了两碗饭,还是黄芪害怕她吃多了积食,不敢再让吃了。 “还是王娘子的菜好吃。”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感叹,“小时候总觉得周妈妈做的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但时移世易,没想到长大后口味就变了。”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倒是三姑娘好似有很多感慨:“我记得有一回,舅舅家里送来了一碟子荷花酥,说是宫里贵人赏的,可因为二姐喜欢吃,娘就全给二姐送去了,周妈妈怕我觉得委屈,就想了好些法子,也做了一碟子荷花样子的点心,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真香啊!” 黄芪听着听着,不禁有些同情三姑娘,也难怪三姑娘对窦夫人有怨气,任是谁被这么十年如一日的区别对待,心里都平衡不了吧。 想到这里,她就说道:“姑娘如今也不必再羡慕二姑娘的荷花酥了,往后我只给您一个人做点心,让二姑娘羡慕姑娘去吧。”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三姑娘听到这话,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她看向黄芪的眼里透着亲近之意,“也只有你和周妈妈把我放在心上。”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黄芪想趁机劝解一番三姑娘和夫人的关系,想说一句“夫人也把姑娘放在心上的”,但想一想窦夫人干的事,还是无法违心的说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俏皮话,逗得三姑娘更加开怀。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的眼里心里全是姑娘,再是装不下别人的,姑娘开心,我才开心,姑娘这几日愁眉不展,我连吃饭都像是吃黄连,嘴里心里发涩发苦。” “你这小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三姑娘面上矜持着,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显然这样直白表达方式很喜欢。 然而,这种欢乐的氛围随着菱歌的到来,很快就被打破了。 “姑娘,冯二夫人来咱们府上为冯郎君提亲来了。”菱歌从外面进来,气都没有喘匀,就快速的说道。 听到这话,三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沉寂起来。 黄芪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三姑娘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半会儿,菱歌忍不住出声说道:“姑娘,不如您去求求夫人吧,冯家那样好的门第家世,错过就太可惜了。” 三姑娘闻言,眸子里闪过一抹羞愤,瞪着菱歌说道:“若要我为这种事服软,休想!要去你自己去。” 菱歌急的不行,“哎吆,我的姑娘,这种时候您就别再赌气了。若是奴婢能替您去,早就去了。” 三姑娘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黄芪也觉得菱歌出的是个馊主意,三姑娘若真按她说的做了,只怕明儿就会传出姐妹争夫的话,冯郎君不会如何,三姑娘和二姑娘的名声绝对坏了。 然而,菱歌却不这样觉得,她觉的这种好事就应该主动争取,且应该不顾脸面的无所不用其极。 她自己说不动三姑娘,还要拉黄芪下水,“黄芪,你平时不是最能说会道吗,快劝劝姑娘啊。你说,是不是冯家是一门好亲事?” 她说罢,还又加了一句,“你可别装傻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我知道丹霞已经告诉你了。” 黄芪瞪了她一眼,有心不搭理,但她和三姑娘荣辱相连,此事上又的确不能置身事外,只能说道:“冯家的确不错,但现在争取已经晚了。” “怎么会……”菱歌还要说什么。 黄芪抢先道:“功夫是要用在前头的。若是今日冯二夫人来之前,姑娘私下找夫人求一求,也没什么,夫人答应了,自是很好,就算不答应,此事也不过夫人一个人知道,与姑娘的名声是无碍的。 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看着呢,姑娘只要踏进枫林院,赶明儿二姑娘就能倒打一耙,说妹妹要抢姐姐的亲事,定会将此事闹到老爷跟前去。” “且不说一旦传出姐妹争夫的话,冯柳两家的亲事还能不能继续,就说老爷夫人这一关,姑娘怎么解释?原本就是二姑娘亏欠了咱们姑娘,可这一闹,反倒是咱们姑娘对不起二姑娘,实在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她最后总结道:“冯家再好,若让姑娘为此赔上名声和体面,却是不值得的。” 三姑娘听着这话,长舒一口气,说道:“还是黄芪看的明白。事到如今,要怪就怪我没有这个命吧。” “姑娘……”菱歌面上露出不甘心。 三姑娘却眼神示意她不必再说,“你呀,咋咋呼呼的,做事瞻前不顾后,好好和黄芪学学吧。” 第56章 “我还不是为了您好。”菱歌暗暗瞪了一眼黄芪,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黄芪立马瞪回去,才对三姑娘劝道:“有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姑娘不必说这般丧气的话,说不定没了冯家,却来个比冯家更好的呢。” 菱歌觉得黄芪太不知天高地厚,嗤笑道:“还比冯家更好的,你以为好亲是地里的大白菜,随随便便就有了。冯家族里可是出了一位驸马爷呢,而且那位冯郎君还是状元郎,咱们这样的人家,谁不想嫁给状元郎呢。” 她只顾着反驳黄芪,却没有看到三姑娘随着她的话黑沉下来的脸色。 黄芪心里暗骂一声蠢货,乐得看她的笑话。 果然,三姑娘就一脸糟心的打发她:“你退下吧,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菱歌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妥当,只能讪讪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黄芪一个人,看到三姑娘情绪不高,她就笑道:“姑娘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您和二姑娘身份孰强孰弱,明眼人都是看得见的。冯家虽好,却未必是最好,二姑娘能嫁得冯家,难保您不会嫁入比冯家更高的门第。” 三姑娘听着动容,又忍不住自我怀疑:“冯家乃是外戚,冯郎君又是高才,比冯家更好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 “姑娘难道忘了京城里最多的是什么了?”黄芪笑道。 等三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才道:“自然是达官显贵,皇亲贵戚啊。别的不说,只凭姑娘这一副好相貌,往后的亲事就不会低了去。” 这话确是事实。 从前还看不出来,但瘦身成功之后,她才就发现三姑娘的五官其实是很精致的。 黄芪前世就听过一句话,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 三姑娘就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三姑娘五官其实和窦夫人很像,窦夫人就是个美人坯子,三姑娘幸运的遗传了她的所有优点。 虽然三姑娘年纪还小,容貌稍显稚嫩,但美人的面相却已初现端倪。 “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三姑娘面带羞涩。 “姑娘,我最近琢磨了些保养肌肤的法子,若不然我找人试一试效果?”趁此时机,黄芪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果然,三姑娘很感兴趣,欣然同意道:“需要什么,你只管找丹霞要,人选……” “人选自然是要找与姑娘肤质相似的。”黄芪说道。 “哦?肤质也能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说头?”三姑娘好奇的问道。 “简单来说,肤质可以分为四种,分别是油性皮肤、干性皮肤、中性皮肤、敏感性皮肤,一般以脸上油脂分泌的情况来区分。”黄芪大概介绍道。 这种护肤知识,在现代是每个女孩子都知道的常识,但在这里,三姑娘还是第一次听说,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她饶有兴致的问黄芪:“我是哪种类型的肤质呢?” 这个黄芪早就仔细观察过,因此胸有成竹的回道:“姑娘是混油性皮肤,还有些敏感的小问题。” “混油性,似乎不在你刚才说的范围之类。”三姑娘疑惑道。 “混油性皮肤是指脸上有的部位容易出油,比如额头、鼻翼两侧、下巴,但有的部位却偏干,比如两侧脸颊。混油性皮肤最大的特点就是脸颊皮肤粗糙,额头下巴长痘。”黄芪解释道。 三姑娘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道:“你说我皮肤敏感是?” “敏感皮肤最大的特征就是脸颊容易起皮,有红血丝,每到换季的时候最严重,容易起小疹子,发红发痒。” 随着黄芪说完,三姑娘立即点头道:“的确是这样,你说的全都对的上。” 又迫不及待的问解决之道:“依你之见,我应该怎样保养才能改变这种情况呢?” 黄芪笑道:“我琢磨的法子正是针对姑娘的这种肤质,想要保养也并不是很难,无非就是三点:分区域护肤、注重肌肤补水,以及选择最适合您的护肤品,尤其是最后一点,若能针对您的肤质做出来一套护肤品,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三姑娘听着不禁心驰神往,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眼含期待的问黄芪:“这样的护肤品好做吗?” 黄芪铺垫了这么多,自然不会在关键的时候让她失望,肯定得点头道:“虽然难度不小,但我相信我能做出来。” 三姑娘这才笑起来,“好黄芪,若你真能做出来,我一定好好赏你。” 说罢,又有些心动的问道:“必须先找人试吗?不能立即就帮我保养吗?” 不找人试验,还怎么显示出你的重要性和我的严谨性? 黄芪态度坚决的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先找人试一试的好。” “好吧。”三姑娘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关心起试验的人选来。 “姑娘的肤质有些特殊,想要找完全相似的不容易,但我们可以找一个混油性肤质的人,再找一个敏感性肤质的人。混油性肤质的人,我觉得丹霞姐姐就很合适。然而敏感性肤质的……” 黄芪说着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三姑娘沉思一瞬,很快想到了一个人:“画眉,她的脸常常起皮发红,而且还会长小疹子。” “那就画眉姐姐。” “行,明儿我就去枫林院亲自找画眉说。”三姑娘立即决定道。说起枫林院再没有了之前的幽怨之气。 “那我这会儿就去准备东西,明儿就开始试验。” 黄芪从屋里出来,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尤妈妈安排的差事终于有了一些进展,夫人那里总算能交代的过去了。 且说,三姑娘第二天主动去枫林院给窦夫人请安,然后请了画眉回来做试验。又拨给黄芪二十两银子做经费,还说用完了再找丹霞支。 画眉和丹霞一听说能公费做保养,自然千肯万肯,也知道这般好事能轮到她们身上是沾了谁的光,因此私底下对黄芪许诺了不少好处,“好妹妹,姐姐们记下你这份情了,往后有什么为难事,一定来找姐姐,姐姐如何都要帮你的。” 黄芪对两人的态度满意,也不介意再多给些人情,于是笑道:“是我麻烦两位姐姐了,以后我给姑娘做的护肤品,还得两位姐姐帮着试呢。” 还能免费得一份护肤品?三姑娘用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两人顿时更加喜笑颜开起来。 黄芪打算做的护肤品是纯中药材的,方子自然还是来自系统,和醒酒药方子一样,也是在李时珍课堂上得到的,叫玉肌方。 黄芪根据前世的套路,对着玉肌方增增减减,把它从一张方子变成了好几张方子,分别针对不同的功效,有补水保湿的、抗斑除皱的、美白防晒的,祛痘消炎的……。护肤品的种类也做了好多类型,面膜、面霜、眼霜、身体乳。并且方子也不是固定的,随着三姑娘的肤质改善,后期还要调整各种药材添加的剂量。 保证让三姑娘大开眼界的同时,欲罢不能,从此再也离不开她。 而所需的药材药房里都有,因为有熟人尤妈妈在,还给黄芪便宜了许多。至于省下来的银子,自然全部进了她的腰包。这也是三姑娘默许的。 黄芪按方抓了药之后就准备试制。因为药材需要各种提纯熬煮,味道有些大,她便和三姑娘请示回家做。 三姑娘同意了。不用天天当差,黄芪的时间一下子宽裕起来,每天研制护肤品之余,还能抽出空来炮制药材,然后卖给赵管家。 不过,丹霞和画眉白日还要当差,所以只能晚上下差之后来黄芪家做皮肤保养,有时候待的时间晚了,就歇在黄芪家里,第二天一早再回去府里。 三人日日见面,感情逐渐变得亲密起来。府里有什么八卦消息,丹霞和画眉都愿意回来和黄芪说说。黄芪虽然大多时间待在家,但对府里的情形却尽在掌握中。 这日,画眉就告诉了黄芪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二姑娘和冯郎君的亲事已经定了,夫人这几日忙着给二姑娘准备嫁妆和陪嫁。只是二姑娘对夫人提的几个陪嫁丫鬟都不满意,倒是自己提了个人选……” 说到这里,她看着黄芪有些吞吐。黄芪眼皮子一跳,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听,画眉继续说道:“二姑娘提了黄芪,说想要黄芪做她的陪嫁丫鬟。” 草! 黄芪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二姑娘这哪是要她做陪嫁丫鬟,分明是要害死她啊。 她面露焦急的问画眉:“夫人怎么说?” 画眉说道:“二姑娘这个要求不是对着夫人提的,而是对老爷说的。老爷听了就来找夫人商量,具体如何定的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黄芪,面露同情道:“反正你早做打算吧,我的经验,一般老爷找夫人商量的事,只要不是大事,夫人都不会拒绝。” 让黄芪给二姑娘做陪嫁丫鬟,是大事吗?只怕在老爷夫人眼里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二姑娘主动提出来,是对黄芪的器重,黄芪是没有资格说不的。 第57章 至于三姑娘的意见,她的意见若是重要,窦夫人也不可能把原本属于她的亲事送给二姑娘。 顿时,黄芪有些心底有些发凉。 第53章 回报 夜幕低垂, 梧桐院的正房里气氛有些沉凝。 丹霞服侍三姑娘散头发,一旁菱歌幸灾乐祸的说着从枫林院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水月要嫁人了,二姑娘身边的陪嫁丫鬟缺了一个, 二姑娘今儿告诉老爷说想让黄芪过去伺候。” 丹霞闻言, 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 她朝三姑娘脸上望去, 想看看她的神色, 以忖度她心里的想法,但一无所获。 因着与黄芪的交情, 她到底没忍住,在菱歌再次开口之前,帮黄芪说话道:“姑娘, 黄芪对您忠心无二,这必然只是二姑娘一厢情愿的想法。” 菱歌闻言, 不禁嗤之以鼻:“知人知面不知心, 黄芪最善钻营,谁知她是不是想攀高枝儿,私下里与二姑娘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说罢,又对三姑娘说道:“姑娘,黄芪这样吃里扒外的人, 您就不应该抬举她。” 丹霞对她这般信口胡说有些厌恶, “你可别以己度人,黄芪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二姑娘那里也未必是什么高枝儿, 不过一个冯家罢了,咱们姑娘背靠伯府难道将来的亲事不会比二姑娘更好?黄芪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她说罢,对着三姑娘说道:“姑娘, 无论是醒酒药的方子,还是点心方子,都代表着巨大的利益,与其说二姑娘看上了黄芪这个人,倒不如说她看上的是利益。您可别听菱歌瞎说,凉了黄芪的心,自断臂膀啊。” 听到这里,三姑娘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丹霞说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我相信黄芪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着看向菱歌,神色严肃道:“黄芪是个实诚性子,平日只知道干活儿,从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以后你不许因为私怨,在我面前诋毁她。这回念你是初犯,就罚一个月的月钱以示惩戒。” 菱歌没想到最后黄芪没有倒霉,反倒是她落了个小心眼子的污名。心里既委屈又不甘,但在三姑娘的威严下,只能乖乖受罚。 相比她的坏心情,丹霞简直高兴死了。一个月的月钱虽然不多,但传出去伤的是菱歌的脸面和威信,这可比前罚钱严重多了。 她为三姑娘维护黄芪高兴的同时,又觉得黄芪简直是个福星。自从黄芪来了梧桐院,菱歌就跟中了邪一样不间断的惹姑娘生气。 她和菱歌同为姑娘的贴身丫鬟,但因为菱歌和姑娘的情分深,一直以来地位都是在她之上的。但犯了几回错之后,两人却反过来了,如今三姑娘明显更倚重她,连底下的小丫鬟也更敬服她。 菱歌被三姑娘罚了之后,就没脸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丹霞和三姑娘两个人了,丹霞小声对三姑娘说道:“我听黄芪说护肤品已经做出来了,过几日就能帮姑娘做保养了。” “哦?这么快?”三姑娘这些日子一直被二姑娘和冯家的亲事牵扯着心神,并没有怎么关注黄芪的研制进度,如今听到丹霞的话,还有些惊讶。 丹霞转到三姑娘前面,凑近说道:“姑娘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比之前变得细腻了许多?” 三姑娘闻言,仔细打量了几眼,随即眼睛有些放光,“真的变滑嫩了好多。” 丹霞摸着脸颊,笑眯眯说道:“不止变嫩了,还变白了呢。” 现在是晚上,屋子里点着蜡烛,光线暗淡之下并不能看出皮肤色泽的变化。 但只现在这般程度,三姑娘就已经心动的不行了。她之前胖的时候,想着只要瘦下来就很满足了,现在瘦了,却又忍不住让皮肤变的更白嫩一点。 果然,女子在变美的这条路上,是不会满足的。 三姑娘想着明日得找了黄芪来,催催她快一点给自己保养。 不想,才这么打算着,外面就传来了黄芪的声音:“姑娘,奴婢有事求见。” 三姑娘和丹霞对视一眼,疑惑道:“我怎么听着是黄芪的声音?”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丹霞却肯定的说道:“姑娘,就是黄芪。” 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 三姑娘心里不解着,让丹霞出去带黄芪进来。 黄芪来的很匆忙,为了赶在府里各处落锁前到梧桐院,她连衣裳都没有换,身上还穿着炮制药材时的围裙。还是丹霞提醒,她才没有在三姑娘跟前失礼。 脱了围裙,让丹霞帮忙拿着,她进了屋里,一进去就喊道:“姑娘,救命啊!” 三姑娘被吓了一大跳,忙问道:“怎么了这是?”又安抚道:“别怕,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肯定护着你。” 黄芪顿时被感动的眼泪汪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姑娘,我听说二姑娘想要了我去,您可得救救我啊!” 原来是为着这事。三姑娘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二姑娘要你,是看重你,你怎么反倒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谁要她看重,我心里只有姑娘,只愿意伺候姑娘一人,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黄芪一脸坚决的说道,“若是二姑娘非要我,我宁愿一头碰死。” “呸呸呸,在姑娘跟前说的什么胡话,什么生啊死的,你若真不愿意,姑娘难道还能强行赶你不成?”丹霞听到黄芪的话,连忙制止道。 三姑娘也无奈道:“你怎么听风就是雨,人家就那么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二姑娘可不是个过嘴瘾的主儿,都求到老爷跟前去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黄芪心暗暗想着,但面上还是一副三姑娘说的都对的悔过神情,“是我嘴快,姑娘别生气。” 三姑娘摇摇头,嗔道:“你呀,我才和丹霞夸你性子沉稳,行事有度,你就做出打嘴的事来。” 黄芪讨好的笑笑,说道:“只要姑娘不把我赶走,我一定沉稳起来。” 又对着三姑娘表了几句忠心,三姑娘要歇下了,她才退出去。 这会儿已经出不去府了,黄芪只能回去后院的宿舍。 今晚是雁书和烟萝守夜,因此汀州这会儿在宿舍,也快要睡了。没想到黄芪会突然回来。 她诧异的问道:“你怎么来了?刚来,还是?” “刚来,有点事见了姑娘。”黄芪含糊的说道。 说罢端了铜盆出去打水洗漱。回来后,汀州还在桌前等她,“你是为了身上的差事回来的吧?” “?”黄芪不解的看向她。 汀州就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说道:“我们都瞧见了,丹霞姐姐的脸皮子越来越白了,你可真有一手。” 原来是说这件事。黄芪顺势点头道:“是啊,试验效果还不错,我准备给姑娘试试。” “黄芪,你什么时候还要人做试验,也叫上我呗。” 汀州自从上回试验瘦身餐,尝到了好处,现在梧桐院里的丫鬟中,数她的身段最苗条。因此,对这回黄芪试验护肤品没有选她,格外的可惜。 “等下回肯定找你。”黄芪承诺道。 “那可说好了啊。”汀州兴奋道。她觉得自己虽然比不上丹霞和画眉两位姐姐,但在黄芪心里还是有地位的。 “对了,我听说水月要嫁给你徒弟的哥哥?”汀州语带打问的说道。 黄芪点头,“是啊,我也听说了。”俞家的亲事早就传开了。 “那你可知道,二姑娘出阁,水月以及其夫家是要跟着二姑娘去冯家做陪房的。你好不容易教出来个徒弟,就这么送给二姑娘了?”汀州一脸深意的提醒道。 黄芪一愣,若不是汀州此时说起,她还真没有想到这些。原来二姑娘不止打算把她要过去,还要连王大娘秋玲一家也带走吗? 二姑娘这是早有预谋啊,想釜底抽薪,一铲子把三姑娘的人都挖走啊,这也太贪心了。 她不禁忧虑起来,三姑娘真的能争过二姑娘吗? 这晚,黄芪并没有睡好,一早就起来了。本打算去看看三姑娘,没想到过去才知道三姑娘已经去给窦夫人请安了。 这么早? 三姑娘心里其实也没有面上表现的这么淡定吧?黄芪心里暗想,也不知道今日三姑娘能不能达成所愿。 就在黄芪暗暗担心时,三姑娘已经到了枫林院。尤妈妈好似早知道她会这会儿过来,已等在屋外,见了她就笑道:“三姑娘来了,快进去吧,夫人正在用早饭呢。” 三姑娘对尤妈妈笑笑,才进了屋里。 “来了?吃早饭了吗?”窦夫人看到三姑娘,并不怎么意外。。 三姑娘轻轻摇头,窦夫人就让旁边服侍的丫鬟再取一双碗来,然后示意三姑娘坐下一起吃。 三姑娘坐在桌前却没有一丝胃口,只是窦夫人还没有吃完,她只能压下心里的焦灼,陪着。直到窦夫人放下筷子,丫鬟们撤了碗碟,端了茶进来,两人才移步稍间坐着。 第58章 窦夫人端起茶盏喝茶,三姑娘瞄了一眼她清淡的神色,不知怎的心里涌出一股子委屈。只是想起今日的来意,又不得不强自忍耐。 她虽然有些小性,但到底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以大局为重的道理。 望着窦夫人放下了茶盏,三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娘,我不想把黄芪给二姐,您给二姐重新找人吧。” 窦夫人闻言,神色并没有一丝波动,只颔首道:“我知道了。” 二姑娘:“……”原本她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话,却没想到全然没有用上,窦夫人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顿了一下,她又试探的说道:“还有厨房的王娘子,我吃惯了她的菜。” 窦夫人再次颔首,“我会跟福娘说的。” 二姑娘终于忍不住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不明白今儿的窦夫人为何这么好说话。仿佛和在伯爵府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窦夫人却好似没有看到她的神色,面色如常的提起另一个话题:“最近这几个月药铺的盈利如何?” “还不错。”三姑娘下意识回道,“有醒酒药珠玉在前,挽回了不少药铺的信誉,再加上黄芪帮着出了不少主意,药铺的盈利月月都有提升。” “你做的很好。”窦夫人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黄芪……伺候的也不错。” 三姑娘下意识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窦夫人看见,心里叹口气,说道:“冯家的亲事不适合你。” 三姑娘听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的望着她。 窦夫人又继续说道:“冯家这样的门第对你来说有些低了。但福娘和你不一样,她外祖家门第不显,她的亲事不好找,然而你父亲又一心不想委屈她。 正好隆安公主愿意牵线,这对福娘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珍娘,这件事上你不要有怨气。” 三姑娘原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但此时听到窦夫人的这些话,才发现心里的不平从未消失过。她有好多疑问想问问窦夫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她自嘲的笑笑,说道:“您都决定了,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的想法如何根本不重要。” “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往后福娘嫁出去,你们两姐妹好好的,不要再生争执。”窦夫人语带安抚的说道。 三姑娘心道只要柳宜佳不要招惹她,两人又怎会发生争执。 “时间不早了,我去上学了。答应我的事,希望您说话算数。”三姑娘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神色的冷淡的告辞。 不想,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了来请安的二姑娘和四姑娘。 “三姐怎么来的这么早?”四姑娘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从屋里出来。 “是你们来迟了吧!”三姑娘冷冷的说道。 四姑娘没想到随口一句不走心的话,也能惹了三姑娘不高兴,张嘴想要解释,却被二姑娘打断了,“三妹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咱们姐妹这么长时间不见,好歹等我们来了一起说说话。” 这些日子,三姑娘一直称病,没有来给窦夫人请安,学里也没怎么去过,因此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二姑娘碰面了。 三姑娘心里不屑二姑娘的装模作样,只冷笑着看了她一眼,话都没有接,就转身走了。 二姑娘被晾在原地,眸子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半会儿后又想到了什么,才重新恢复如常,“走,咱们去给娘请安。 四姑娘跟着她进去,没一会儿就被窦夫人打发出来上学,二姑娘则被留下说话。 “娘,冯家的亲事三妹妹是不是心里还有想法啊。刚才我和她说话,她理都不理我。我觉的三妹妹定是怨我了。” “这件事我已经找珍娘谈过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备嫁。” 窦夫人安抚了一句,就提起了正事。 “今儿留下你,是为了和你说说冯家的事。我请你舅母仔细打听了冯家的情况,尤其是与冯元朗有关的,已经有消息了,让尤妈妈说给你听听。” 比起别人的事,二姑娘自是更关心自己的,于是很轻易的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尤妈妈方才一直站在窦夫人身后,闻言走到二姑娘面前,在二姑娘好奇的眼神下缓缓开口。 “冯家祖籍在苏州,冯家这一支一共有十六房,除了嫡房,其余旁枝都在苏州原籍,暂不赘述。 咱们今儿就说说冯家在京城定居的嫡枝。京城冯氏现今分为三个房头,冯大爷是庶出,在族里很低调,基本没什么存在感,娶的妻子只是个皇商家的女儿。 冯二爷是冯老夫人所出嫡子,乃是现今冯氏一族的族长,冯二夫人乃是江南世族邹家的女儿,两人膝下育有三子两女,皆为嫡出,与姑娘定亲的冯郎君便是其次子。 冯三爷,也就是隆安公主的驸马,尚主之后与公主十分恩爱,可惜至今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的是静安长公主的独子,次女已经与永安伯府的世子定亲。” 说到这里,尤妈妈缓了口气,接着说道:“今儿奴婢要给姑娘重点提的是冯家二房和三房复杂的嗣子关系。 冯三爷与隆安公主成婚多年没有儿子,多年前曾经把冯郎君过继了到了两人膝下为嗣子,然而隆安公主一心想生个亲生的儿子,所以冯郎君是在其生母身边长大的,直到如今。 现在,隆安公主年岁已高,再无孕育子嗣的希望,又提出将冯郎君接回公主府。所以,姑娘成婚的仪式,大概率是在公主府举行。” 二姑娘一时对这样复杂的关系有些难以消化,沉思半晌,才抬眸看向窦妇人:“我成婚后也要住在公主府吗?” 窦妇人点点头,说道:“公主和嗣子没有感情,肯定希望下一代的孙儿能长在跟前,所以大你们小夫妻对半是要侍奉在公主身边的。” 二姑娘的心情一时有些矛盾,既欣喜又有些抗拒。欣喜是因为做公主的儿媳妇,地位可比做冯二夫人的儿媳妇高多了,且公主府肯定比冯府更加富贵。而抗拒却是因为公主婆婆肯定比冯二夫人难伺候。 窦夫人倒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只提醒的说道:“冯家家规严格,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你日后嫁过去好处是不会有妻妾之争,坏处却是子嗣压力必定大。公主自己多年无子,一定对下一代子嗣的降生很着急。你得有心里准备。” 然而,二姑娘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冯家子不能纳妾上面,根本没有听她后面说的话。 “娘,冯家真的不能纳妾吗?可冯大爷不就是庶出吗?” 窦夫人看了尤妈妈一眼,尤妈妈才又说道:“这是冯家的一段辛秘事,冯大爷降生在冯老太爷成亲前,生母是其房里伺候的丫头,本来是不该留的,是当时冯老太爷的母亲一力坚持才被生了下来,但那个丫头在生产之后却被远远的打发了。” “那冯郎君房里?”二姑娘含羞问道。 “姑娘放心,咱们都打听过了,冯郎君房里两个从小伺候的丫鬟已经打发出去嫁人了。”尤妈妈说道。 二姑娘这才放下了心,看向窦夫人说道:“娘,既然冯郎君是公主的儿子,我的嫁妆……” “自然不会简薄。”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除了公中的三千两和你生母留给你的嫁妆,我和你父亲再各给你五千两。” 这般算起来,总共就是一万三千多两银子的嫁妆。 二姑娘心里一喜,喜笑颜开道:“多谢娘。” 窦夫人说道:“除了嫁妆,还有随你去冯家的陪嫁丫鬟和陪房,我都帮你想好了,你看看。” 尤妈妈随着她的话,将早就列好的单子递给二姑娘。 二姑娘一边看,窦夫人一边说道:“现伺候你的丫鬟肯定是要带走的,另外水月嫁了人,你身边缺个二等丫鬟,我把白鹭给你,白鹭样貌漂亮,将来你不方便的时候就让她伺候姑爷,白鹭性子绵软,家里人都在我的庄子上,你好拿捏。” 听到这字字句句都为自己打算的话,二姑娘心里动容。她接着往下看窦夫人给她准备的陪房,一共五房人,三房是庄子上的管事,还有两房跟着她去公主府,一房是她的贴身丫鬟霜月一家子,还有一房是厨房的曹娘子一家。 她看到最后,也没有看见黄芪和王娘子一家。 “娘,公主府规矩大,我身边得有能拿事的人。霜月性子木讷,白鹭又是那样的用处,我想要个机灵的丫头,三妹跟前的黄芪就很好。还有水月,她因我受了不少委屈,我答应她让她做我的陪房娘子。” 窦夫人望着二姑娘,一时有些失望。这个孩子从襁褓中她就带在身边养,教了这么多年,性子却还是一点没教过来,任性、心硬、贪婪,从来不知道妥协。 只是此时这孩子就要嫁人了,她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教了。 心思辗转着,窦夫人眼里的神色微敛,语气低沉道:“福娘,成亲过日子和你在闺中不一样,身边的人宁愿笨一些,也得忠心。水月的委屈,的确是因为你,但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把她放在身边。水月差点没了一条命,你怎知她心里没有怨气?你能保证她不会因怨背叛你?” 第59章 说到这里,她眼里露出意外深长的神情。二姑娘心里一跳,忍不住怀疑水月的事是不是窦夫人已经知道了。 但又一想,水月一向听自己的话,应该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她心里定了定,重新对上窦夫人的目光,只是到底再不敢强求。 窦夫人观察着她的神情,接着说道:“还有黄芪,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她。但就像你说的,这个丫头太机灵了,身上又有本事,你与她没有一丝主仆情分,骤然带她出阁,你觉得自己能掌控得了?” “黄芪不过是个小丫头。”二姑娘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窦夫人摇头道:“你别忘了黄芪在用药上的本事,这么一个人,她若忠于你,自然好用,若不忠于你,就是一味毒药。你确定黄芪会忠于你吗?” 二姑娘自然不确定。原本她也不在意什么忠心,她本就是为了方子和让三姑娘不痛快才提的。 现如今被窦夫人一语道破,她羞恼的同时,又有些淡淡的后悔。窦夫人一心为她,她其实不该由着性子对三姑娘太狠的,她怕窦夫人为此不高兴。 为了补救,她说道:“娘,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太紧张冯家的亲事,想着姐妹们不分彼此,才想让三妹把黄芪给我应急,将来再给她还个更好的。不过,既然您觉得此事不妥当,我再不提了就是。您也让三妹别多心。” 窦夫人这才满意的颔首,说道:“这就对了。你和珍娘是姐妹,互换丫头并不是大事,她不会计较这些的。” “那就好。”二姑娘就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然后又说道:“虽然娘想多留三妹两年,但三妹的年纪也不小了,等日后我出阁,定然帮三妹留心着好人家,就算缓些时间成亲,先定亲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里,窦夫人拒绝道:“珍娘的亲事我已经有了打算。” 二姑娘闻言,心里不由升起好奇之意,有心问一问,但窦夫人却已经转了话题。 “我这一辈子就你和珍娘两个女儿,虽然你不是我生的,但和我亲生的没什么两样,日后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和珍娘两个相互扶持,不要让我伤心。” “您放心,这次的亲事是我占了三妹的便宜,以后若三妹有事,我自然会回报回去的。”二姑娘被窦夫人说的动情,不禁承诺道。 窦夫人眼里闪出一丝精光,说道:“那就好,从小你们姐妹俩,我是偏着你的,家里的东西,凡是你想要的,珍娘也愿意让着你……” 二姑娘以为窦夫人这话是为了让她记住三姑娘的让亲之情,于是不走心的接话道:“我拿了三妹的东西,日后我的东西自然也愿意给她的。” “你这话,我可帮珍娘记下了。”窦夫人语带深意的说道。 此时,二姑娘还并不知道因为这句话,她即将失去什么。只一心沉静在要嫁状元郎的喜悦里。 第54章 狼藉 为了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黄芪今日没有出府,而是一直在梧桐院的宿舍等着。 直到汀州回来说,三姑娘让她下午带上保养的护肤品去屋里服侍, 她便知道二姑娘的打算落空了, 而她也安全了。这才把提着的一颗心放在了胸腔里。 “我做的护肤品还在家里放着, 我这就回去取。”黄芪笑着从宿舍出来。 下晌, 她去见三姑娘, 三姑娘并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她也没有主动问, 一切尽在不言的默契中。 保养之法,丹霞已经亲自试过,所以黄芪请了她给自己帮忙。 今日, 黄芪打算给三姑娘做个最基础的面部清洁。第一步,用自制的牛乳皂给三姑娘洗了脸, 然后打算给她敷上自制的清洁泥膜。 泥膜颜色呈黑灰色, 有淡淡的药味。三姑娘第一次做这个,有些怀疑的问道:“你这个东西真的有用?” 黄芪还没有说话,丹霞就为她证明道:“姑娘别看这面膜的颜色不好看,但效用显著,敷完, 脸上肌肤就会变得又嫩又滑。” “真的?”三姑娘半信半疑。 “姑娘, 您就放心把,我这款面膜是根据您的皮肤定制的, 有深层清洁、控制油脂分泌,以及改善肌肤敏感的功效,您用完之后脸上的红血丝和痘疹会有很大的改善。”黄芪耐性的说道。 “好吧,我试试。”三姑娘说完, 又道:“除了黄芪和丹霞,其它人都出去。” 菱歌和汀州等人本来还打算看稀奇呢,闻言失望不已。菱歌仗着有资历,央求三姑娘让她留下来。三姑娘却铁面无私的拒绝了。实在是敷面膜的样子太过不雅,她一点也不想被人瞧见。 其余人都出去了,黄芪才请三姑娘仰躺在贵妃榻上,帮她用柔软的小刷子敷上泥膜。 敷完之后,才道:“好了,姑娘等上一刻钟就能清洗了。接下来我和丹霞姐姐帮您洗头。” 为了让三姑娘有更好的体验,黄芪早就让人做了一个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热水,被放在高脚椅子上,桶底装了类似花洒的开关,三姑娘躺着就能洗头。 窗外阳光明媚,屋里温度适宜,三姑娘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头顶轻柔的按压,以及耳边水被撩起的嘀嗒声,只觉灵魂都被洗涤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变的轻盈起来。 很快,一刻钟的时间到了,黄芪帮三姑娘把洗干净的头发包起来,然后帮她清洗泥膜,洗干净之后又从罐子里取出来一块蚕丝面膜,严丝合缝的继续敷在三姑娘的脸上。 “这是什么?”丹霞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黄芪嘿嘿一笑,说道:“这就是补水的面膜,你和画眉姐姐也用过,不过都是直接敷的水膜。效果没有姑娘这个好。”要制作这么一片蚕丝面膜,不仅费钱还费功夫,黄芪可舍不得用来做试验。 虽然只是最简易的美容护理,但一套做完也花费了大半个时辰。 结束之后,三姑娘对着梳妆镜抚摸着脸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脸上肤色透亮了许多。 她心里欢喜,赏起人来一点也不小气,从手上退下一只玉镯塞到黄芪手里,说道:“这只镯子你拿去玩吧。” 黄芪顿时笑的满脸开花,“多谢姑娘赏。” 她将镯子小心揣进怀里,才开始和丹霞收拾屋子里的用具,像木桶这些大件,还得找粗使婆子进来搬。 三姑娘继续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心情很是愉悦。 这时,菱歌进来小声说道:“二姑娘差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想请姑娘聚一聚,据说也请了四姑娘。” 三姑娘面上笑容一顿,当即就要拒绝,菱歌忙劝道:“二姑娘马上要出门子了,许这是最后一次在闺中开宴,姑娘若是不去,怕是会传出闲话来。到时老爷那里不好交代。” 三姑娘轻哼了一声,半晌才道:“罢了,去就去吧,黄芪,赶明儿你做个蛋糕,我带去给二姐姐做贺礼。” 黄芪抿嘴一笑,答应道:“好嘞,最近我又琢磨了一款蛋糕,您带去保证体面。” 三姑娘见黄芪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露出了笑意。 无论二姑娘请两个妹妹的最初目的是什么,当三姑娘带着新款蛋糕出席的时候,她都高兴不起来了。 原本打算坐坐就走的三姑娘,愣是和四姑娘一直待到下晌太阳西斜的时候才回来,为的就是给二姑娘添堵,欣赏她那一脸憋屈的模样。 三姑娘回来梧桐院后,想叫来黄芪和她分享一下二姑娘看到蛋糕时嫉妒又羡慕的表情,没想到汀州进来说黄芪被窦夫人叫去了。 “又怎么了?”三姑娘下意识问道。 “是夫人听说黄芪给您做了面霜等护肤品,所以叫去问问。”汀州说道。 三姑娘沉吟着,说道:“你关注着,若是有什么不对劲,及时来告诉我。” 她还记得上回周妈妈向窦夫人告状,黄芪被叫去问罪的事。 “是。”汀州答应着下去了,打算找个小丫头去枫林院守着。 黄芪并不知道三姑娘对自己的担心,此时她正在应付窦夫人的询问。 是的,她又被人给告了。事关三姑娘,窦夫人不得不谨慎处置。 还真是不遭人妒是庸才。 黄芪心里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放在窦夫人面前。 “这是?”窦夫人面露不解。 黄芪说道:“夫人方才不是问我给姑娘做护肤品方子是哪儿来的吗,这是我的研制笔记,方子就是从这里面来的。” 窦夫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才拿起笔记翻了翻,随即发现根本看不懂,里面的字她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是药理,未曾学过医理的人自是看不懂的。”黄芪小心解释道。 窦夫人皱了皱眉,将笔记扔在桌案上,说道:“今日我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的方子来路不正,你怎么说?” 黄芪自是大喊对方污蔑自己,随即说道:“奴婢跟着三姑娘习字,三姑娘觉得奴婢于读书上有些天分,便允许奴婢闲暇时间可以去书房里看书。奴婢对医书很感兴趣。这本笔记就是我自己看书的时候总结出来的药理知识,主要是针对女子肌肤保养的。若是夫人不信,自可找郎中来验证。” 第60章 窦夫人闻言,思索了一番,示意尤妈妈去找个郎中看看。 尤妈妈就拿了黄芪的笔记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她看了黄芪一眼,才对窦夫人禀报道:“我已经请魏郎中看过了,魏郎中说笔记中的方子配伍很有巧思。不过只看笔记,他也推断不出最终的成方。” 黄芪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窦夫人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没想到你在这上面还真有些天分。” 事实上,这都不是有天分,完全是天才了。只靠自己琢磨,就能琢磨出来那样有效的方子,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窦夫人对黄芪说道。然后又让尤妈妈拿了二十两银子赏她,也是补偿她的意思。 尤妈妈和黄芪一起出来,到了枫林院外面,黄芪小声问道:“妈妈,到底是谁又告我的状?” 尤妈妈眼神闪了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有些人不能轻易招惹,但既然已经得罪了,就应该一棒子打死,不然后患无穷。” 黄芪听着,不禁怒火中烧,又是周妈妈!才说她消停了,没想到是一直背后盯着自己呢。找到机会就扑上来咬一口。 凡事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 周妈妈三番四次诬陷自己,实在太恶心了,她是得想个法子搬开这个挡路石才是。 只是周妈妈是三姑娘的奶娘,身份不一般,想要对付她,又要把自己撇干净,得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才成。 想到这里,黄芪和尤妈妈对视一眼,说道:“多谢妈妈提点,我明白了。我年纪小,家里也没个亲近的长辈,日后还望您多教教我才是。” “放心,你和丹霞好了一场,我自是会看顾你的。” 从枫林院回来,黄芪就从汀州的口中知道了三姑娘找她的事,忙去了屋里。 一见她,三姑娘就关心道:“我娘找你何事?” 黄芪就一脸苦笑的说道:“也不知奴婢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老被人污蔑造谣。”她说着就把今日之事以及自己在窦夫人面前的应对说了。 说罢,又道:“奴婢一心为了姑娘着想,没想到却碍了别人的眼,实在是心里忐忑的很,生怕夫人觉得奴婢太能惹事。” “这件事是告状的人理亏,你怕什么。你什么也不必多想,只还和现在一样当差就是,有我呢,我定把告状的人找出来给你一个交代。”三姑娘义愤填膺的说道。 黄芪就表现出很不安的模样,“这样会不会太张扬,其实奴婢受些委屈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背后之人好似不希望姑娘得好的样子。” 三姑娘闻言,神色一顿。她仔细一想,还真如黄芪所说。黄芪是她的丫鬟,无论做了什么,第一个得利的就是她这个主子,所以背后之人陷害黄芪,未尝不是为了打击她的势力。 一时间,三姑娘对告状之人的身份不禁浮想联翩。难道是梧桐院有柳宜佳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不盼着自己好的? 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身边有吃里扒外的人,这可不行。三姑娘顾不得黄芪还在,立马喊了周妈妈进来,将自己的猜测说了,然后让她私下里清查梧桐院里的所有人。 “一旦有证据,立马报上来。” 黄芪在一旁观察着周妈妈的神色,发现当她听到三姑娘的话之后,脸上有惊讶、意外,愤怒,却唯独没有心虚和不安。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还是周妈妈掩饰的功夫已经深到别人看不穿的程度。 三姑娘还在和周妈妈商量接下来的事,和黄芪没有关系,她便悄悄退出来了。 回去后院宿舍的时候,发现丹霞竟然也在,正和汀州说话,两人都很关心她今日在枫林院的遭遇,她又少不得又给二人复述了一遍。 且说,今日黄芪去枫林院的事,此时二姑娘也知晓了,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原本已经放下的心思,在听到黄芪又琢磨出了新方子,立时又有了几丝不甘。 只是她的嫁妆单子和陪房人员早就送到冯家去了,如今想反悔也不能。 她的贴身丫鬟霜月忖着她的心思,故作不屑的说道:“黄芪不过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再有本事,又能厉害到哪儿去,说不得就是三姑娘强捧出来给人看的呢。” 二姑娘瞥了她一眼,说道:“按你这说法,难道那丫头的方子也是老三给的?” 这事想也不可能,三姑娘这么做,图什么? 霜月一噎,顿时说不出来话了。半晌才又说道:“别的不说,就只那些吃食,她能做出来,别人未必就做不出来。” 这话倒是提醒了二姑娘,她神色间若有所思,然后吩咐霜月,“去把曹娘子给我叫来。” 霜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行礼退出去了。 不想才出来,就碰到了白鹭提着一个包袱往外走。 “哟,你这是上哪儿去啊?”霜月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从前的白鹭是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她们这些小丫鬟见了得讨好赔笑,可如今白鹭被夫人给了二姑娘,大家又都知道她是姑娘给未来姑爷准备的通房丫头,无论因着嫉妒的心思还是鄙夷的心思,大部分人都是不屑和她来往的。 白鹭被孤立,很是体会了一遍世态炎凉的滋味。 听到这找茬的问话,她神色勉强的说道:“我家里有事,我已经请示过姑娘,姑娘许我回家看看。” “哼!别是为了偷懒不想干活,编的谎话吧。”霜月一脸怀疑的说道。 “你若不信,就和我回家看看。”白鹭脸上划过一丝气愤。 “我可没这闲工夫,我身上可还领着姑娘吩咐的差事呢。哪能像你这般矜贵,说是丫头,却一副主子的做派,什么活儿也不用干。”霜月讥讽的说道。 白鹭被她这话气的发抖,不干活儿是自己愿意的吗?分明是她嫉恨自己的好前程,故意排挤自己,联合玉兰院的其它人不让自己沾手二姑娘屋里的差事,生怕自己在二姑娘个。前讨了好,把她压下去。 难道要让自己又屈尊降贵的去干小丫鬟的活儿? 如今却倒打一耙,讽刺自己懒散,真是太恶毒了。 不过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多忍耐几分,等将来姑娘嫁过去,且看自己怎么整治这个贱人。 白鹭的神色变幻,霜月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暗自嘲笑白鹭的愚蠢,白鹭还真以为伺候未来姑爷就能一步登天了,殊不知冯家子遵从祖训,根本不会纳妾,白鹭这辈子也就是个通房丫头的命。 作为姑娘身边的贴心人,霜月是最知道二姑娘的小心眼的,自然也能预料到白鹭以后的身份会有多尴尬,多么被二姑娘厌恶。就不说以后,只现在白鹭被玉兰院的丫鬟们排挤,她以为是自己做的呢,殊不知这一切全是二姑娘的暗示。 且等着吧,日后她被二姑娘整治的日子还长着呢。 想到这里,霜月更不把白鹭放在眼里,哼了一声再不理她,只往厨房去。 这个时辰,曹娘子正在备菜,她一家子自从被夫人选上成了二姑娘的陪房,她就单只服侍二姑娘一人的饮食了,原以为会轻松些,没想到二姑娘在饭食上讲究食不厌精,每顿饭至少要点五六道大菜,她反倒比从前更忙碌了。 当霜月告诉曹娘子二姑娘叫她,她不敢耽搁,立即洗净了手,脱了围裙和霜月往玉兰院去。 “黄芪的那些点心,你能做出来吗?” 见了曹娘子,二姑娘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直接问道。 “这……奴婢并不知道秘方啊。”曹娘子心里一跳,谨慎回道。 “什么秘方,这些子吃食所用食材不都是那几样,万变不离其宗,既然黄芪能做出来,你一个掌厨多年的灶头娘子难道做不出来。”二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 这可真是外行话。若是别家的秘方这么好仿造,那些百年老店还能开得下去? 曹娘子心里发苦,面上赔笑道:“姑娘,黄芪做的点心奴婢也见过,无论外形还是用料都与一般的点心不同,奴婢活了这么大,自忖在吃食上也有几分见识,但这样的点心却是闻所未闻,就是想琢磨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啊。” “真的做不出来?”二姑娘面色发沉的问道。 曹娘子看的心惊胆战,但还是坚定的摇头道:“奴婢无能。” “废物!”二姑娘有些烦躁的斥了一句。 曹娘子心有戚戚的缩了缩脖子,就听到二姑娘又问道:“黄芪的那些方子,除了她自己,还有谁知道?” 这个曹娘子倒是回答的出来,“黄芪收了大厨房王娘子的女儿秋玲为徒,该是知道一些的。” 秋玲? 二姑奶奶垂下眼眸,面上若有所思起来。 霜月见了,就给曹娘子使了眼色,让她退下。 曹娘子忙不迭的行礼退出去。 屋里没了其她人,霜月才低声道:“姑娘,是不是找水月问问?” 第61章 二姑娘沉吟着,说道:“水月成亲已经半月了,可有找到差事?” 霜月回道:“还没有呢。水月的婆婆王娘子也就是在三姑娘跟前有些体面,但若想凭此在府里给儿媳找份满意的差事,却是不容意。” 这话说的二姑娘愉悦起来,她对霜月说道:“你去和水月说,赶明儿我和夫人说一说,让她去大厨房当差。凭她的资历,将来顶替她婆婆王娘子的位置也是能得。”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精光闪了闪,接着说道:“不过就是她得帮我办件小事,黄芪的点心方子我出阁前是一定要拿到的。” “是,奴婢明儿就去。”霜月弓着身子应道。 “还有,以前的事你也记得提醒水月嘴严实一些。日后我出了门子,家里没有人庇护她,那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一星半点,大奶奶可不是好相与的。”二姑娘语气淡淡的说道。 霜月闻言,心里一凛,面上多了几分慎重之色。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的方子再次被人惦记上了,为此还展开了一系列行动。她和丹霞汀州说完了话,就准备回一趟家。家里还有炮制到一半的药材。 不想,到了家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开锁,就见大门敞开着。 难道是朱小芬来了? 这么想着,她从大门走了进去,却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架子都被翻倒在地上,箩筐里的药材已不翼而飞。再看屋子里,箱笼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她今年新做的被褥全都不见了。 这是遭贼了? 黄芪心跳的飞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会儿天都没黑呢,哪个贼敢在白天上门偷东西? 家里被糟践成这般模样,动手之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有恃无恐,一点也不怕被人知道。 此时,她脑海里缓缓浮出来一个猜测:黄家! 第55章 不择手段 家里这个样子是没法住人的, 黄芪索性什么也不收拾,只把藏起来的银子找出来揣在身上,直接回了梧桐院。 回去之后, 就找三姑娘请罪。 “今儿我回去才发现, 家里遭贼了, 前日里丹霞姐姐支给我的五十两银子一并被偷走了, 还请姑娘责罚。” 三姑娘吃了一惊, “晴天白日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要知道黄芪家就在柳府的后街上,这一片住的都是柳府的家生子, 哪个贼敢冒着惹上柳家的风险偷东西。 黄芪也一脸没想到的模样,后悔道:“定是我拿银子回家被人知道了,这才挺而冒险。” 丹霞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 说道:“你近来帮姑娘做护肤品,要买不少药材, 府里的人都知道你手里有钱, 怕就是如此,才被人盯上了。” 她说着皱起了眉头,沉思道:“多半是熟人做贼,说不得就是咱们府上的人做的。” 黄芪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对丹霞的推断无法肯定, 倒是三姑娘附和道:“丹霞说的对, 多半是熟人作案,这样, 这件事我交给周妈妈去查。” “姑娘,周妈妈身上还有别的差事,怕是忙不过来呢。”丹霞适时的提醒道。 三姑娘这才记起她让周妈妈清查院里的探子,于是改口道:“既如此, 这件事丹霞你来查,务必把这个贼头揪出来。” “是,奴婢一定差个水落石出。” 这时,黄芪又说道:“姑娘,钱是我弄丢的,日后就用我的月例补上。” “不用了,你一个月才有几个月钱,银子等丹霞把人找出来自然就回来了。”三姑娘一点都不觉得此事会查不出来。 事情也的确如她所想,丹霞只用了两日,结果就查出来了。 “姑娘,偷了黄芪家的人是黄大贵和黄二贵。”梧桐院正房里,丹霞向三姑娘禀报道。 “黄家的人?”三姑娘诧异之后,沉下了脸色。 黄芪也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怎么会?” 丹霞向她点点头,才抬头看向三姑娘,说道:“这件事可不好办,黄大贵和黄二贵是黄芪的堂叔,他们拿了黄芪家的东西,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偷。黄芪就算要追究,赃款也未必能要回来。” “黄芪的东西不好要回来,但我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二姑娘眼里露出厌恶之色,冷笑道,“丹霞,你亲自去找赵管家,让他给我把黄家两兄弟绑了。” 然后又看向黄芪,“你这会儿就和我去枫林院。” 三姑娘雷厉风行,丹霞很快就找到了赵管事,告诉了他三姑娘的意思。而黄芪这边也见到了窦夫人,听着三姑娘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窦夫人顿时勃然大怒,“身为柳府的家生子,竟然敢做这种事,简直目无王法,没有一点规矩。” 黄芪立在三姑娘身后,闻言立即请罪道:“都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和堂叔的私怨连累了姑娘。” 窦夫人虽然不悦这件事是黄芪惹出来的,但她此时更关心的是别的,她问黄芪,“除了银钱,可还丢了什么东西?” 黄芪一愣,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个绝妙的机会,一个将黄家一网打尽再也不能翻身的机会。 于是,她告诉窦夫人:“我的药理笔记和一些方子都不见了。” 窦夫人闻言,顿时面色难看起来,吩咐一旁的尤妈妈,“你亲自去一趟,务必把东西都搜出来。” 尤妈妈面色凝重的下去了。 窦夫人又让黄芪先退下,她要和三姑娘说些私密话。 黄芪出来站在廊檐下候着,不知过了多久,尤妈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上押着个人。 黄芪定睛一看,被押着的正是二堂婶。 二堂婶此时被人钳制着胳膊,披散着头发,衣着凌乱,整个人狼狈极了。当看到黄芪时,不禁眼睛一亮,喊叫道:“芪姐儿,快帮我和夫人求求情,这都是误会,我和你堂叔真的不知道什么方子啊。” 黄芪眼皮子耷拉着,头撇向一边,并不搭理她。 二堂婶见了,不禁气的破口大骂道:“黑心的小杂种,不过拿你一点子东西,就敢和夫人告状,害的我好苦,赶明儿把你卖到窑子里,让人骑踏……” “堵住她的嘴!”尤妈妈对着身后的婆子厉喝一声。 其中一个婆子立即掏出一个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洗的汗巾子,塞在了二堂婶的嘴里,酸臭的味道熏的她直翻白眼。 人被带进去后,黄芪又等了许久,才等到窦夫人的召唤。 黄芪重新进去时,就见二堂婶被缚着双手,面色惨白的瘫坐在地上,再无刚才骂人时的神气。 窦夫人看了眼黄芪,然后对尤妈妈颔首。尤妈妈接到指示,将内情说给黄芪听:“赵管家带人去黄家搜查,找到了一百两来历不明的银子,还有一本册子,黄芪你瞧瞧是不是你丢的?” 黄芪闻言心里一顿,她的笔记的确丢了,但银子嘛,却因为藏的地方隐蔽,黄家两兄弟根本没找到,况且她只有五十两。 不过,这个时间点她自然不会否认,看了一眼桌上的赃物,点头道:“笔记是我的,只是银子好似多了五十两,还有方子……” 她话还没说完,二堂婶就大喊道:“小杂种,我们何时拿你的方子和银钱了,你家里就只有这本书册。” 黄芪充耳不闻,只观察着窦夫人的反应。果然,窦夫人根本不相信她所言,只让尤妈妈把人带下去继续审问,一定要把方子找出来。 尤妈妈让粗使婆子把人拉出了屋子,这次过了没多会儿她就回来了,对着窦夫人摇摇头,说道:“还是不承认拿了秘方。” 窦夫人眉峰紧皱了起来,黄芪适时的说道:“夫人,堂叔家搜出来这么些银钱,定不是他们自家的,除了偷拿奴婢的,剩余的是从何而来?会不会是堂叔他们已经把方子卖了?” 众人闻言一愣,尤妈妈第一个开口道:“夫人,黄芪所言有理,黄家两兄弟为何会突然去黄芪家做贼偷,说不定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指示。” 一旦有了开始,每个人都不缺思维发散的能力。 眼看窦夫人眼里露出沉思的神色,已经开始思考是何人收买了黄家兄弟,黄芪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深藏功与名。 “尤妈妈,这件事你和赵管家一起去查,务必查清楚。”窦夫人最终定论了此事的性质,黄家所为不是简单的私怨可以解释,一定是有人收买了他们。 “是。”尤妈妈神色凝重的领命。敢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腌臜事,影响的可是夫人的威信,黄家和背后之人必要受到惩罚。 “行了,时间不早了,珍娘你先回去吧。”此事虽然是黄芪引出来的,但接下来已经与她不相干了,也不是三姑娘该管的范围,因此窦妇人打发了她们。 回到梧桐院,三姑娘叫了黄芪和丹霞到跟前,一起分析黄家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会不会是二姑娘?”黄丹霞大胆猜测道,“二姑娘之前就想要了黄芪去,被姑娘拒绝后,未尝不会再另想法子。” 第62章 三姑娘对此深以为然,认同道:“黄家被搜出来的一百两银子,除了黄芪丢的,还剩下五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什么人能付的起这样大的代价?只有柳宜嘉,手里攥着大批的嫁妆银子,才不会在乎这区区几十两。” 黄芪听着点头。二姑娘做事不择手段,收买黄家兄弟的确像她的作风。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二姑娘此前就打过方子的主意,所以这一次,她的嫌疑自然是最重的。 三姑娘期盼着尤妈妈能一举把这个居心叵测的幕后黑手找出来,最好让二姑娘的不堪心思曝光在大家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那道貌岸然下的小人行径。 然而,尤妈妈却迟迟查不出来收买黄家兄弟的人。 三姑娘不相信尤妈妈会这么无能,私下还怀疑是不是窦夫人为了面子故意包庇二姑娘。 黄芪也有同样的怀疑。 原本一开始,她根本没把黄家兄弟的行为往盗秘方的方向想,只以为是黄家知道了自己在柳府混的好,才来打秋风。 只是后来受窦夫人的启发,才想给黄家安上这个罪名。但万万没想到黄家还真和人勾结了,来家里**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别有目的。且歪打正着,被尤妈妈快速揭穿了。 柳府的这些主子中,觊觎自己秘方的,非二姑娘莫属,可为何尤妈妈会迟迟查不到二姑娘与黄家的首尾呢? 正当黄芪纳闷时,秋玲找来了,并且告诉给她一个让人意料不及的消息。 “二姑娘的丫鬟霜月来家里找我二嫂了。” 黄芪眉梢一挑,问道:“她找你嫂子做什么?” “是为了点心方子的事。” 却原来霜月那日得了二姑娘的指示,次日就去了俞家,借口请教水月打络子,两人关了房门在屋里说私房话。 王小妮自从知道这个儿媳妇差点带累的一家子成了二姑娘的陪房,也差一点断送了女儿秋玲的好前程,就没有一开始那么喜爱和看重她了。 原本说好成亲后让水月跟着自己在大厨房当差的话,也再不提了。 王小妮觉得这个小儿媳妇心里向着二姑娘,和家里不是一条心。无论是嫁到自家还是想去厨房当差,都别有用心,至于意在何处,也是很明显的,无外乎就是自己女儿从黄芪那里学来的秘技。 因此,平日没少提点秋玲少和这个新嫂子闲聊,免得一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霜月突然来找水月,当然就引起了王小妮的警惕。 院里俞家大儿媳正在晾衣裳,王小妮看着她,对堂屋被关上的门努努嘴。 俞家大儿媳意会,很快就晾了衣裳,进去厨房做午饭。 俞家的厨房在水月住的堂屋的隔壁,堂屋与厨房仅隔一堵墙。墙根处有个碗口大的猫洞,在厨房把塞在猫洞的麻布取了后,能很清晰的听到隔壁的说话声。 水月才成婚不久,对俞家的屋子还不熟悉,自然也就不知道屋子的柜子后面还有个猫洞,也就不知道此时有人在偷听她和霜月的密谈。 “霜月,姑娘让你来找我,可是让俞家做陪房的事定下来了?” 水月这段时间忙着出嫁,新婚之后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不知道窦夫人给二姑娘选了别的陪房的事。 面对水月脸上的期待,霜月有些难以张口。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变故?”水月敏锐的察觉到了霜月眼里的为难。 “是啊,是有些变故,夫人不同意俞家做二姑娘的陪房。”霜月只得说了实情。 “怎么会?”水月只觉难以接受,“二姑娘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为何突然反悔?” “不是姑娘要反悔,全是夫人的意思,本来姑娘都打算好了,谁知道三姑娘突然找了夫人,不知道跟夫人说了什么,这才……” 霜月说的是实情,但水月却面露怀疑的问道:“姑娘,姑娘真的争取了吗?” 不是她疑心重,而是她太了解二姑娘的冷情,且也知道只要是二姑娘想要的,夫人鲜少会拒绝。 “不过是一户陪房,夫人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是不是姑娘不想要我?”水月急切的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姑娘一直很看重你,这些日子也一直记挂着你,你瞧,你才成婚姑娘就让我来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霜月见水月的情绪有些激动,忙安抚道。 水月却听不进去这些,她抓住霜月的手,恳求的说道:“霜月,我想见见姑娘,当面求姑娘带我走,我不能留在府里的,我得罪了大奶奶,姑娘出嫁后,大奶奶一定不会饶了我。若是俞家不能做陪房,我可以和离的。” “可是……” 屋里,霜月迟疑着,隔壁的厨房里俞家大儿媳却倒抽一口冷气,对水月得罪大奶奶的事越发好奇起来。 她小心的不发出动静,更加仔细的听了起来。 屋里,霜月终究还是没有答应水月,“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你就算去见姑娘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就让我等死吗?”水月突然激动起来,“当初是姑娘保证了的,只要我帮着算计大奶奶,她就带我出嫁,是姑娘亲口说了的,所以我才冒着失去性命的风险跳了井,坐实了大奶奶苛待姑娘的事实,可事到如今,姑娘却想卸磨杀驴。” “我拿命为姑娘,可姑娘是怎么待我的,先是让我嫁到这个俞家来,现在又让我自生自灭,我怎么甘心?” “你冷静一点,姑娘不会不管你的。”霜月怕水月激动之下招来俞家人,只得说谎道:“姑娘不会不管你,今儿我来找你,就是姑娘改变了心意,同意让你跟着去冯家。” “真的?”水月面上的恐慌渐渐散去,眼神执着的望着霜月。 霜月硬着头皮点头,编话哄她:“姑娘说了,俞家不能做陪房,但若你愿意她可以只带你一个人走。” 就在水月眼里露出喜意的时候,霜月又接着说道:“不过前提是你得帮姑娘再办一件事。” “什么事?”水月就知道二姑娘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不过有希望总是好的。 霜月轻声道:“姑娘要黄芪的点心方子,你家小姑子秋玲如今就在黄芪的手下学艺,你若能从她口中得到秘方,姑娘一定带你离开。” “可是我已经试探过了,但秋玲的嘴很紧。”水月皱眉道。 先前二姑娘让她嫁到俞家其实也是为了方子的事,但是她试了好多回,皆一无所获。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霜月握着水月的手,力道加重了些,说道,“姑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从来只留有用之人,水月,你想要跟着姑娘,就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水月深吸一口气,最终点头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办到的,只是姑娘答应我的事也要兑现才好,不然我活不下去,到时闹个鱼死网破,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听到她话里的威胁,霜月的心瞬间沉了下来。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水月,被逼急了也是敢咬人的。 却是姑娘自负了,还以为她会一如既往的听话。 霜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决定回去就把水月的变化告诉姑娘。 俞家大儿媳一直等着霜月走了,才从厨房出来,然后将婆婆王小妮拉到了上房,低声把自己听到的事说了。 王小妮听得心惊胆颤之余,又忍不住气愤,没想到这个水月进门竟然是为了算计自家的。 这个儿媳妇,当初娶进门时她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娘,咱们现在怎么办?”俞家大儿媳看着婆婆脸上的阴沉,出声问道。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只当不知道,在水月跟前别漏了行迹。” 王小妮说完,打发大儿媳做饭去了,才叫来秋玲,这般那般叮嘱了一番。 如此,才有了秋玲梧桐院之行。 “师父,我大嫂还听到我二嫂说了一件事,当初我二嫂被逼婚跳井是她和二姑娘合谋,自导自演的。” “什么?”黄芪不禁目瞪口呆起来,“他们真的是这样说的?” “真的,是我二嫂亲口说的,为了这件事,我二嫂都想和我二哥和离,然后跟着二姑娘嫁到冯家去呢。” 黄芪再次因为二姑娘的离谱行径刷新了三观。她沉思了一会儿,才与秋玲说道:“你先回去,这件事我得和三姑娘说一声,水月那里让你娘看住了,千万别再和二姑娘的人接触,不然,被大奶奶误会了什么,你们家可就说不清了。” 秋玲连忙点头。 这会儿三姑娘去学里了,不在梧桐院,黄芪一直等到中午,三姑娘吃过午饭后,才找了个没人的空档把这件事说了。 三姑娘听了也很诧异,“大奶奶可是她亲嫂子,为了一点子钱,她连亲哥嫂都算计。” 黄芪听的似懂非懂,三姑娘就解释的说道:“你以为她让水月陷害大奶奶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生母留下的那点陪嫁罢了。自从出了水月这件事之后,大哥为了补偿她,把生母的所有嫁妆都让给了她。” 第63章 黄芪这才恍然大悟。只是又有些不解,“二姑娘这么折腾,就不怕众叛亲离吗?” 这个时代的女子,可都是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兄弟的。 三姑娘摇头道:“她可不傻,冯家的门第比咱家高,将来大哥大嫂只有求她的,可没她倚仗柳家的。” 这倒也是。 黄芪不再探究二姑娘心里的想法,而是以此件事分析道:“二姑娘既然让水月从秋玲这边想法子,那么收买黄家应该不是二姑娘的手笔。只是除了二姑娘,还有谁会动这样的心思呢?” 三姑娘觉得黄芪说的对,但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别的人选。 “对了,娘处置了黄大贵两兄弟。”三姑娘突然想起来,告诉黄芪道,“他们这次是犯了忌讳了,所以娘将他们两家全部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 黄芪一愣,随即露出感激的目光,说道:“此次多亏姑娘庇护。” 三姑娘不太在意的摆摆手,说道:“黄家只是个小角色,重要的是背后之人,这回尤妈妈没查出来,但我就不信他会一直不露马脚。黄芪,事情未彻底了结之前,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姑娘的提醒我记下了。” 从梧桐院出来,黄芪抬头望着天空,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黄家,这个隐患终于被她拔除了。 从黄魁离世,黄家亲族对她的威胁就如影随形。这么多年,她只能想尽办法讨好他们,然后稳住他们,却一直无法摆脱阴影。他们的存在就像一条隐形的鞭子一样,不断催促着她往前走,向上爬,快一点,再快一点。 为此,她不得不放下骄傲,进入柳府当差,不得不冒着风险展示自己的价值,获取三姑娘的信任和庇护。 如今,黄家终于自食其果,迎来了末日。黄芪痛快之余,又有想大哭一场的冲动,想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 最终,她也确实哭了,不过却是在朱小芬面前。朱小芬同样也曾被黄家迫害过,非常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的。 待黄芪发泄过之后,朱小芬才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虽然黄家不足为惧,但黄家背后的人还在呢。” 对此,黄芪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遭人妒是庸才,只要我的方子还在,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黄芪已经看的很明白,“与其纠结是谁在算计我,倒不如想想该如何杜绝此类事?” “怎么杜绝?你不过是个小丫鬟,偏偏一身的本事,这就好比小儿抱金过市,自然是谁都想咬一口了。”朱小芬苦恼的说道。 她觉得女儿之所以遇到这么多麻烦,就是因为太有本事了。这些本事就不是一个家生子该有的。 “你有没有想过赎回良籍?”朱小芬突然问道,“现在黄家已经没有能决定你去留的人了。” 黄芪苦笑着摇摇头,“已经来不及了,窦夫人是不会放我离开的。况且,就算离了柳府,我又能做什么呢?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这身本事注定我的人生不会太平静。” 这就是现实,她现在生活在封建的古代社会,又是女子,身负非凡本领,却没有进身的渠道。一旦没了柳府的庇护,多的是人想圈禁了她,物尽其用。那些达官贵胄才不会在乎她是不是良民。 朱小芬听着,顿时一脸失望,不过却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两人一时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黄芪才又说道:“放心吧,三姑娘现在对我越来越器重了,轻易没人敢欺负我的。” 朱小芬就叹了口气,说道:“希望夫人能为三姑娘找个好夫家,这样以后三姑娘才有能力庇护你。” 这话黄芪也认同。她现在和三姑娘算是利益共同体,只有三姑娘越来越好,她才会好。 只是三姑娘才失了冯家的亲事,也不知何时,夫人才会重提她的亲事。 就在黄芪心生期盼的时候,接下来的一件事让她看到了希望。 这日,三姑娘去给窦夫人请安,窦夫人突然宣布了一件事:宫里贵人召见娘家人,届时她会和永安伯夫人一起进宫,且会带上三姑娘。 第56章 升职 随着夫人要带三姑娘进宫的消息传开, 整个梧桐院都沸腾了起来。最兴奋的莫过于菱歌和周妈妈。 “姑娘,您若能入了贵人的眼,请贵人帮着说一门好亲, 那就再好不过了。”周妈妈忍不住畅想道。 三姑娘咬着唇没有说话, 周妈妈就继续说道:“您瞧伯爵府的世子爷, 因受贵人爱重, 连公主的女儿也能配得, 贵人若是愿意看顾姑娘,莫说王孙公子, 只怕皇子龙孙也是够得上的。”她说着脸上露出浮想联翩的神色。 屋里的丫鬟听着,面上亦都露出意动之色。 倒是三姑娘还稳得住,她看了周妈妈一眼, 说道:“妈妈慎言,怎可随意议论天家贵胄。” 周妈妈这才反应过来, 忙打嘴道:“是老奴失言了。”她其实还有不少话要说, 但此时却不好再继续。 菱歌见了,就上前一步说道:“姑娘可看见今儿二姑娘的脸色了?真是五彩纷呈,怕是不知道多羡慕姑娘有这般好机缘呢。” 提起这个,三姑娘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但随即又担心起来, “她若是与娘相求, 也想进宫……” 话还没有说完,菱歌的表情就黯淡了下来, 着急道:“二姑娘事事都要和您相争,这回定然不想让您一人专美人前,多半会去求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二姑娘最会讨巧卖乖,若她也跟着进宫, 岂不是要抢了姑娘的风头? 听到这话,三姑娘的心情越发低落。 这时,丹霞出声道:“姑娘大可不必担忧,二姑娘已经定亲,现在是待嫁之身,便是去寻常亲戚家都要思量,夫人怎么会答应带她进宫。” “这倒是。”三姑娘被提醒,瞬间豁然开朗。 菱歌有些懊恼自己方才怎么没想到这一茬,现在被丹霞抢了先,岂不是让姑娘觉得她比自己更加稳重。如此,此次跟随姑娘进宫的人选…… 她心思涌动之时,黄芪出声道:“姑娘进宫,需得保持最好的状态,不如我为姑娘做一回全身肌肤保养如何?” 三姑娘:“全身肌肤?” “是啊。”黄芪笑容满面的说道,“上回只给姑娘护理了脸部肌肤,这一次不仅脸和身体,连头发也要一起保养,做完之后保证姑娘荣光焕发,光彩照人。” “行,需要什么准备,你和丹霞商量。”三姑娘欣然答应。 菱歌看着黄芪在三姑娘跟前邀功的姿态,心里有些不高兴,上前打断两人的讨论,对三姑娘讨好的说道:“姑娘进宫的衣裳和首饰就由奴婢来准备吧?” 三姑娘还没有说话,丹霞就插言道:“姑娘,画眉私底下与奴婢说,夫人已经帮姑娘在锦绣坊和千金阁定做了衣裳和首饰,过几日就会送来。” 如此,自然也就不需要菱歌插手了。 三姑娘颔首,表示知道了,最后也没有对菱歌的请求说什么。 菱歌面上划过一丝危机,只得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表现的。 “姑娘,不如奴婢帮您做个新的香包,您进宫的时候带上?” 这次三姑娘倒是答应了,不过又添了一句:“香料到时让黄芪帮着看看,可别有什么忌讳的。” 毕竟是要带到宫里的东西,须得谨慎才成。 “是,奴婢知道了。”菱歌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对了,还有一事。”三姑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过两日伯府会送来一个嬷嬷,教导我宫中的礼仪规矩,到时你们也跟着学一学。” 她说着,视线扫过屋里的丹霞、菱歌、黄芪、汀州几人。 众人立即紧张了起来,显然都对进宫的机会心向往之。 然而,三姑娘只点了三个人:“丹霞、菱歌,还有黄芪,你们三人和我一起学,到时我会从你们三个当中挑两个人跟着我进宫。” 此话一出,汀州和烟萝虽然失望,但还能自持,雁书却接受不了自己竟然落选,狠瞪了黄芪一眼,脸上满是嫉妒和不服气。 黄芪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一脸高兴的向三姑娘道谢:“多谢姑娘抬举,让奴婢有机会跟着伯爵府的嬷嬷学习。” 三姑娘见她意会到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提点道:“伯府的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她愿意教导,是你们的机缘,你们务必要认真对待。” 最后一句,不仅是对黄芪说的,也是对丹霞和菱歌说的。三人立时一齐应“是”。 从正屋出来,黄芪就打算去准备给三姑娘做护理的东西,丹霞却叫了她去住处说话。黄芪不好拒绝,便跟着去了。 刚坐下,丹霞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姑娘虽然点了三个人,但心底怕还是属意菱歌。” 三姑娘进宫只能带两个人,丹霞现在是梧桐院里丫鬟中的第一人,是必去的,剩下一个人,不是黄芪,就是菱歌。 第64章 黄芪认同的点点头,说道:“多半是姐姐和菱歌了,我年纪小,资历又浅,姑娘怕是不放心带我去。” “菱歌性子浮躁,我怕她进宫会惹出祸事来。”丹霞叹气着说出心里的隐忧。 黄芪只得安慰她:“菱歌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再说尤妈妈也会跟着夫人进宫,到时自会约束她。” “但愿吧。” 丹霞的的情绪有些不高,黄芪就笑着调节气氛道:“丹霞姐姐此次随姑娘进宫,可是人人都羡慕的机会,等回来了一定要给我说说宫里的模样。” 这话倒是引起了丹霞的想头,她说道:“既然你羡慕,何不为自己争取一番?” 黄芪眼神一闪,一时没有说话。 丹霞忖着她的神情,低声说道:“我给你说句实话吧,这次进宫,夫人就是为了姑娘的终身去的。你这么聪明,不用说你也该知道这次被姑娘带进宫的意义吧。” 这下黄芪是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 三姑娘的终身,事关重大,丹霞应该不会信口开河,而尤妈妈就是夫人的心腹,所以她所言应是非虚。 黄芪清楚自己的前程皆系于三姑娘之身,三姑娘若嫁得显贵,她的地位自是跟着水涨船高,若三姑娘所托非人,她这个贴身丫鬟的路也就一眼望到头了。 所以,三姑娘的终身大事亦是她的大事,为了日后她必须亲身参与,掌控全局,以便能在有意外出现的情况下,及时修正。 想到这里,她心里做了决定,她要跟着三姑娘进宫。她看了丹霞一眼,又想想菱歌,若真要替换一个人,自然是菱歌更容易些。 于是,黄芪对丹霞说道:“若是菱歌在进宫前犯了什么过错,就算姑娘再坚持,夫人也不会允许她进宫。” 丹霞一愣,随即笑开了,“菱歌的性子毛燥,又口无遮拦,除了三姑娘和夫人,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想找她的错还不容易。你且安心,这件事我帮你办了。” 说罢,不待黄芪表达感激之情,接着又道:“不过好妹妹,我帮了你,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一套保养,不必全身,只脸就行。” 自从帮姑娘试验护肤品的效果,丹霞可是尝到了保养肌肤的甜头,享受过就再也放不下了。只是黄芪是服侍姑娘的,她也不好请她帮自己做保养,只能借着这次人情开口。 黄芪听了,顿时笑道:“姑娘是头一回做全身保养,需要有人帮着试试效果,丹霞姐姐就是不提,我也得请你帮忙呢。” 这就很会说话了。说的丹霞立时笑意盈盈,“好妹妹,你这般好性儿,合该前程似锦,我呀,就喜欢和你这样的共事。” “那我日后可就多仰仗姐姐提携了。” 和丹霞结成同盟之后,黄芪就不再管菱歌了,只一心办好自己的差事,让三姑娘更加器重自己。 她在丹霞处支了银子,然后去药房配药材,再回家现做护肤品和洗发液。等做好,她禀报了三姑娘一声,就请丹霞帮着试验效果。 丹霞做过一回,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水嫩了起来。尤其是一头乌发,黝黑发亮,这让发质有些细软毛燥的三姑娘瞬时心动不已。立马让黄芪给自己保养。 黄芪自是立即响应。“现在是夏日,天气温暖,姑娘可以每隔两日保养一回头发,过些日子发质必能肉眼可见的变好。 “行,我听你的。”三姑娘满口答应。 事实上,都没能等到过段日子,三姑娘就看到了效果。往日她睡觉起来,发梢总会打结,梳头的丫鬟就算再小心,每日梳头总会扯断几根头发。 但自从黄芪给她做过保养之后,她的头发就特别黑亮顺滑,每日梳头,几乎再没有断发。 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不仅三姑娘自己发现了,连窦夫人也发现了。 “珍娘的头发近来变得有光泽了许多。”早上请安时,窦夫人看见了说道。 三姑娘抿唇一笑,说道:“不止头发,娘你再看看我的脸和双手。” 窦夫人随着她的话,仔细打量,半晌眼睛一亮,说道:“珍娘的皮肤白皙细腻了许多。” 她说着思绪一动,问道:“这就是黄芪折腾出来的效果?” “可不就是黄芪。她可不是折腾,而是实实在在的有本事,她做的那些瓶瓶罐罐只那么往头发上一抹,不过一刻钟,头发就能变成像我这样又黑又亮。还有皮肤护理,可不止护理脸部肌肤这么简单,她给女儿做的是全身护理,尤其是手脚这些容易变粗糙的地方,更要注重保养。” 三姑娘炫耀的说道,还把自己的双手伸出来到窦夫人眼前,让她仔细观察,“您瞧我的手,是不是比从前白嫩许多。” 窦夫人还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大奶奶惊讶道:“珍娘的手连细纹都少了。书上说肤如凝脂、指如削葱根,大概就是珍娘这样的吧。” 她说着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与三姑娘对比,只见一黑一白,一糙一细,差距实在太大,她就尴尬又羡慕的说道:“我还在闺中的时候,一双手也如三妹这般漂亮,自从成婚之后,随着年纪渐长,变得越来越粗了。” 三姑娘就道:“黄芪说,女子的手是最能暴露年纪的部位。若不能好生保养,每日风吹日晒,皮肤很容易老化的。” 众人听她所言,细思之下,只觉非常有道理。如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的女眷,所穿衣着密实,能被露出来在外面的可不就是脸和手。大家平时对脸部保养十分上心,但双手却时常被忽略。 别说大奶奶比三姑娘年长,自是不比三姑娘皮子细嫩,就是与三姑娘同龄的四姑娘,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虽比大奶奶好些,却远不如三姑娘那般纤细。她不禁有些羞于露在人前,只好拉下衣袖缩在袖中。 而屋里不自在的人何止她一个,包括窦夫人在内,所有人自卑的同时又忍不住眼热。 大奶奶张了张嘴,想请教一番小姑子到底是怎么保养的,却碍于窦夫人还未开口,只得忍下了急切。 窦夫人是长辈,自是不用主动开口,三姑娘就主动孝敬道:“娘,我已经和黄芪说过了,让她也帮您也做一次全身保养。” “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明儿让那丫头过来吧。”窦夫人面带矜持的答应了。 屋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目露火热的望向三姑娘。三姑娘却根本没有接收到她们的的信号,而是转头和窦夫人说起了黄芪对于肤质的理论。 请安之后,其她人都离开了,三姑娘却单独留下来,显然和窦夫人还有话要说。 “娘,我屋里的雁书行事不规矩,我想打发了她。” 三姑娘其实是个性子很温厚的孩子,很少对底下人乱发脾气,今日特地提了这个雁书,可见这个丫头是做了什么触及她底线的事,窦夫人没怎么考量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只问道:“雁书走了,空出的位置你可有人选?”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 “我想提黄芪上来。”三姑娘说道,“黄芪虽然年纪小,但性子沉稳,做事有章法,最重要的是对我忠心。” 窦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既然你喜欢她,那就把她提上来吧。” “多谢娘。”三姑娘面上全是达成目的的欢喜,并未注意到窦夫人眼里闪过的一丝复杂之色。 于是,黄芪很突然的收到了自己升职的好消息。 “事先也没个预兆,怎么突然就?”她高兴之余又有些茫然。 “定是你差事办的好,姑娘看重你。”汀州比她还高兴,提醒道:“快去向姑娘谢恩。” “哎。”黄芪忙丢下手里的药材,往正屋而去。 到了门口正好碰上丹霞,“丹霞姐姐,我来向姑娘谢恩。” “快进来吧,姑娘就知道你这会儿会来。” 黄芪跟着丹霞进去,激动的向三姑娘表达了谢意和忠心。 三姑娘笑着接受后,才对她说起了正事,“娘让你明日过去给她做保养,你要不要找个人和你一起去。” 黄芪想了一番,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枫林院的画眉姐姐也是知道流程的。” 既如此,倒也罢了。 三姑娘提过一嘴,再不多说,接着说起雁书走后,黄芪的差事分配。 雁书走了? 这事黄芪却是不知道。不过也太巧了,她才提等,雁书就要走,这么说来她顶的是雁书的位置。 她不禁转眸望向丹霞,丹霞对着她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一直到从屋里出来,黄芪才有机会问丹霞怎么回事。 丹霞低声说道:“这件事是姑娘亲自向夫人禀报的,周妈妈查出来诬陷你之人就是雁书……”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过来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正是雁书,只见她手里挎着个小包袱,面色苍白,眼睛红肿。走在她身后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婆子,看她穿着,该是在府里有些体面。 “周妈妈叫了雁书的娘来领她。”丹霞与黄芪说道。 第65章 原来是雁书的娘。 雁书从后院过来,看到站在廊檐下的黄芪,眼里闪过一丝愤恨,“是你撺掇姑娘把我赶出梧桐院?” 黄芪一脸无辜,丹霞就道:“你自己犯了错,与黄芪有什么关系?” 雁书不怕黄芪,却不敢招惹丹霞,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她娘上前赔笑着道:“丹霞姑娘,我带雁书来给姑娘磕头,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姑娘说磕头就不必了。”丹霞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的请求。 “姑娘竟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愿见。”雁书神色一黯,立时就要落下泪来。 “既是姑娘的意思,那我们这便离开了。”雁书娘失望道。 “雁书因错被罚,姑娘只让她出府,已经是顾念主仆情分了,这出去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可得思量好。”丹霞端着大丫头的架势警告的说道。 “是是是,我们自是不敢乱说的。”雁书娘忙不迭的保证道。她们一大家子都是柳府的家生子,雁书虽然没有福气,被三姑娘厌弃,但家里其余人可得继续在府里当差,自然不会故意得罪主子们。 丹霞这才抬了抬手,让她们母女两个离开。 雁书望着正屋紧闭的门扉,还有些不想走,却被她娘强拉着离开了。 看着她脸上的悔色,丹霞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倒也未必她就是祸魁,未为不是代人受过。”黄芪的声音低不可闻。 也就是丹霞离得她近,才能听到一星半点。她眉心一跳,立即转眸去瞧她,只见她眉宇间难得染上了一丝晦涩。 “你是怀疑……” 丹霞话还没说完,就见菱歌远远的过来了,她只得压下未出口的人名。 三姑娘对二姑娘实在了解,二姑娘最终还是跑到窦夫人跟前相求去了,只是这回窦夫人却没由着她胡闹。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二姑娘自己去不了,却把主意打到了三姑娘的头上。 小鱼说方秀萍来找她的时候,黄芪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说谁?” “她说她叫方秀萍,和你一起在药房当过差。”小鱼又重复的说道。 黄芪有些恍然,自从她到了梧桐院,方秀萍去了绣房,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什么联系。没想到方秀萍会突然来找自己。“你带她过来吧。” 原以为方秀萍来是为了叙旧,没想到她是来给黄芪送消息的。 “二姑娘和老爷说,不想让三姑娘跟着夫人进宫。” 具体的二姑娘和老爷撒娇弄痴的过程她并没有仔细说,但结果却是很明显的,“二姑娘找过老爷之后,老爷就去了夫人的枫林院。” 黄芪面色一沉,只觉二姑娘做事实在荒唐,这件事就是损人不利己。她对三姑娘这个妹妹没有一丝亲情,偏老爷宠爱二姑娘,无论二姑娘多任性枉为,都不觉得二姑娘有错。 不过碍于方秀萍还在跟前,她并没有说什么针对二姑娘的话,只问方秀萍:“这个消息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哥哥是老爷院里管洒扫的小厮,他亲耳听到的。”方秀萍如实说道。 黄芪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眼方秀萍,试探着说道:“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见三姑娘,让她知道你的功劳。”方秀萍的哥哥能在前院当小厮,可见她家里在府中还是有些关系的,这样的人突然来向三姑娘示好,自然是为了图些什么的。 怎料方秀萍却摇头道:“我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在三姑娘跟前邀功。” “那是为了什么?”黄芪好奇的问道。 “是因为你。”方秀萍直言不讳的说道:“我和你在药房共事过,自认为咱们之间有些交情,我是希望你在梧桐院越混越好的。二姑娘这件事,虽然最后未必能成行,但若你提前告诉三姑娘,想必三姑娘定会对你的能力刮目相看。” 还真是来给自己送人情的? 黄芪既没有相信她说的全部,但也没有不信,沉吟半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承了你这份情,往后但有我能帮的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 若能在前院有个自己的耳目,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三姑娘都是好事。她决定收下方秀萍,亦或是方家的示好。 一直以来,黄芪在三姑娘身边的定位都是技术性人才,做的都是实事,比如配药和护肤保养。当然这的确能展现出她出众的能力和重要性。 但想要成为三姑娘的左膀右臂,让三姑娘离不开她,就不光得会务实,务虚上也得下功夫才是。得让三姑娘知道她不光会做事,还会办事。 梧桐院这么多丫鬟,最会办事的是丹霞,三姑娘在这方面对她倚重的最多。 而这次方秀萍的出现,是黄芪展现出自己办事手腕的机会。 黄芪是私下和三姑娘说的这件事,在四面开阔的亭子里,将其余人都打发的远远的,两人说的话保证没有第三个人能知道。 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因为黄芪可没忘记梧桐院还有个尤妈妈安排的人呢。她私下找三姑娘,其实是有些触动丹霞的职责范围的,相当于在和她抢活儿。 而鉴于此事事关老爷和二姑娘,三姑娘对于黄芪的安排并没有反对。 不过,当三姑娘听到黄芪的禀报时,除了一丝气愤之外,并没有表现的如何惊慌。她对黄芪的敏锐反应赞赏道:“你做的很好,能提前打听到这样的消息,可见是长进了,再接再励。” 黄芪一边猜测三姑娘应该是得到了窦夫人的什么准话,所以才这么淡定,一边又欣喜于三姑娘对自己拓展事业的乐见其成。 她激动的说道:“奴婢一定为姑娘忠心办事。” “嗯。”三姑娘满意的颔首。随后对黄芪说了个让她既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决定。 ……… 第57章 冤家路窄 外头下着雨, 难得把连日的夏日的燥热扫了个干净。 屋里黄芪立在三姑娘身后,一边听伯爵府来的嬷嬷说话,一边一心二用想着三姑娘那日与自己的谈话。 “黄芪, 娘让我选两个丫鬟随侍进宫, 你可愿意去?” 黄芪喜出望外之余又疑惑三姑娘为何会改变心意选择自己, 按照她对三姑娘的了解, 三姑娘该是更愿意带菱歌才对。 她忍不住问道:“姑娘, 丹霞和菱歌两位姐姐是您的贴身丫鬟,您为何会选我呢?” “你是想问为何我不带菱歌吧?”三姑娘仿佛看透了她的本意, 说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服气菱歌,的确,菱歌的资质一般, 性子也不讨喜,但她却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好处, 忠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绝对不会背叛我。她能当上二等丫鬟,除了我们自幼的情分,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 “我对姑娘亦是忠心耿耿。”黄芪剖白道。 三姑娘颔首,“正是因为知道了你的忠心, 我才会愿意提拔你。比起菱歌, 你聪明,沉稳, 有手腕,最重要的是你能依仗的只有我,所以我舍弃了菱歌而选择用你。” …… 想到这里,黄芪微不可查的舒了口气。她知道有三姑娘这句话, 她在梧桐院的根基算是稳了。 而菱歌…… 黄芪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正和三姑娘低声说小话的菱歌,心里微微有些泛酸,真正是好命,菱歌这种无能无德的人,却偏和三姑娘情谊深厚。 那日三姑娘和她交心之后,又说出了对菱歌的安排,“她是我的奶姐,又自小服侍在我身边,无论是看在周妈妈的份上,还是我们之间的主仆情谊,将来我嫁人后,会帮她选一门好亲,放她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在此之前,黄芪,就要委屈你屈居她之下了。” 当着三姑娘的面,黄芪自是表现的十分大度,一副不在乎名利的模样,但心里却已经把将菱歌从三姑娘身边赶走提上了日程。 在此之前,她还能心存幻想三姑娘自己发现菱歌的无能,从而将她从自己身边踢出去,但现在三姑娘已经明确表态,就算菱歌再不堪大用,也会给她一份好前程,黄芪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设法将周妈妈这个菱歌的护身符撕掉才成。之前她碍于种种缘由,一直不想正面对上周妈妈,但现在却势在必行。 心思翻转之间,黄芪的注意力再次放到了菱歌身上,只听她与伯爵府的嬷嬷请教道:“嬷嬷,我们姑娘进宫之后可否需要拜见皇后娘娘?” 伯爵府来的嬷嬷姓安,长了一张平易近人的可亲面相,此时听到她的问话,微微一笑道:“三姑娘和夫人是作为贵人娘家人跟随伯爵夫人进宫,到时只需跟着伯爵夫人行事就是。按理,后妃母族亲眷入宫探望,都该先与皇后娘娘请安,但皇后娘娘是否愿意召见就不一定了,若是皇后娘娘不得空,只需在长春宫门口磕头问安全了礼仪便是。” 菱歌听着,面上浮现出几分敬畏,“安嬷嬷,以伯爵府夫人的身份地位,都不能让皇后召见吗?” 第66章 听到这里,黄芪转眸去看三姑娘,果然见她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不愉。 菱歌这话本意只是好奇,但当着安嬷嬷的面问出来却是冒失了,安嬷嬷是伯爵府的人,代表着伯爵府的面子。菱歌这么问,到时若是皇后娘娘召见了还罢,若是皇后娘娘没有召见,岂不是说明伯爵府的身份地位太低。 不过,安嬷嬷不愧是伯爵府出来的,人老成精,面对菱歌的问询回答的八面玲珑,让人察觉不出来一丝一毫的不妥当,“皇后娘娘主理六宫,日理万机,无要紧之事一般是不召见命妇的。” 所以,不止伯爵府夫人,其余命妇也是见不到皇后娘娘的,原因就是皇后太忙,并不是身份地位的事。 黄芪听着,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对这几日跟随安嬷嬷学习的时光产生了期待。 “好了,闲话就叙到这里,奴婢现在开始教三姑娘入宫拜见不同位分的主子的礼仪规矩……” 安嬷嬷的教学正式开始,无论是三姑娘还是黄芪丹霞这些丫鬟都打起来精神,全神贯注的听讲起来。 不同于梧桐院一片轻松和谐的教学氛围,枫林院正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涩。 柳老爷今日难得休沐在家,一早就来找窦夫人了,却不是为了夫妻温情,而是为了兴师问罪。 “我听说伯府派了嬷嬷来?我不是说过不许珍娘进宫了吗?” 窦夫人对柳老爷的怒气视而不见,闻言只问道:“老爷不想珍娘入宫,到底是为了福娘所求,还是担心珍娘?” “我自然是为了珍娘。宫里规矩严整,珍娘年幼,但有行差踏错,惹怒了贵人,你我鞭长莫及。”柳老爷皱眉道。 窦夫人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些,说道:“若为这些老爷大可放心,伯爵府的嬷嬷就是为了教导珍娘的礼仪规矩而来,再者贵人乃是我亲姐,珍娘是她的亲外甥女,就算珍娘偶有不妥,也不会与之计较。” “你当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些。”柳老爷沉声道,“如今陛下年事渐高,然东宫之位空悬,皇子们逐年长成,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然我早已表明立场,只做陛下之纯臣,不涉党争,如此,即便将来皇权更迭,我柳氏也能在新君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个时候,贵人却突然相召,也不知为的哪般?谨慎起见,珍娘最好不要踏足风波之地才是。” 窦夫人眸光微敛,试探道:“如今朝堂风云际会,各个皇子都在明里暗里的拉拢有实力的朝廷官员,老爷想要保持中立,怕是不容易。再者,若是新君是个宽和的性情还罢,若是个睚眦必报的,您如今明哲保身的做法,在新君的眼里未尝不是罪过。” 她想劝服丈夫改变立场,然柳老爷却意志坚定,“此事我意已决,无论将来情势如何,我只问心无愧便是。” 窦夫人闻言,眼底不禁染上几丝忧虑,但很快又浮现出决绝。 “老爷的心意我知道,只是此次是贵人相召,又特地提了我们珍娘,我是不好拒绝的。”她说着,就见柳老爷神色一凛,就要说什么,便又说道:“何况此次是为了何事,老爷也应该心中有数。冯家的亲事原是贵人准备给亲外甥女的,我们却为了福娘委屈了珍娘,怕是贵人知道了想为珍娘报不平,这才给了恩典。” 听到这话,柳老爷瞬间心虚气短,一时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此事,的确是他理亏。 事实上,冯家的亲事在去伯爵府之前他们就知晓了,本是贵人提前传出话来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柳老爷知道后起了别的打算。 彼时,柳老爷正为长女的终身发愁着,一听说冯家为冯元朗求亲,只觉其与长女十分相配。他觉得长女的亲事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次女,年纪还小,迟上一年半载,再找好的也不打紧。 窦夫人原本犹豫不定,是柳老爷百般承诺日后定为次女找个与冯家门第相当的亲事,这才说服了她。 因此,事到如今,柳老爷虽心有疑虑,但在窦夫人面前是说不起话的,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进宫一事。 只是他终究有自己的坚持:“若是贵人为珍娘说亲,还望夫人三思。” 窦夫人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保证道:“我自是和老爷一条心的。” 柳老爷这才面色微缓。过了半晌,他轻咳一声,又说道:“福娘因珍娘进宫的事闹脾气,夫人你看……” 他话还没有说完,窦夫人就先道:“日后福娘嫁到公主府,自有进宫给皇后娘娘问安的机会,何必此时羡慕珍娘。” “话虽如此。”柳老爷讪讪一笑,还是顶着窦夫人的压力说道,“福娘没有珍娘懂事,上次因为陪嫁丫头的事,心里对咱们有怨气,若是此次再拒绝,未免显得咱们做父母的心硬。” 窦夫人顿时心里一哽,忍不住说道:“老爷时常与我说要对两个女儿公平,我自问做到了公平,但老爷自己做到了吗?冯家之事,是福娘占了珍娘的便宜,却依然不满足,还想占了妹妹的丫鬟,老爷不但不制止,还要纵着她胡闹,如今又因为福娘的无理取闹,对珍娘进宫之事百般阻扰,如此对珍娘可公允。” 一番话说的柳老爷面上有些下不来,“冯家的事是咱们父母的决定,福娘可没有对不起珍娘。” 窦夫人见他此时还在维护长女,心里失望,也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丈夫偏心的事实。 柳老爷看到窦夫人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反省,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难得说了句软和话,“日后福娘出了门子,家里两个姑娘,我肯定是偏心珍娘的。” 窦夫人到底没有说什么。 倒是柳老爷自觉安抚好了妻子,便提出了心里一早的打算,“福娘想要个会做点心的厨娘,不如帮她在江南寻一个,还有药铺,珍娘手里的那个将来给她做陪嫁,咱们也应该给福娘买一个。” 窦夫人对家里的钱财并没有什么执念,按她的本意,其实更愿意多多陪嫁给女儿们,毕竟她没有儿子,只两个女儿,二姑娘是她亲手养的,三姑娘更是她亲自生的。比起既无情分又无血缘的大爷和二爷,她自是更希望女儿多得些。 因此,虽然知道柳老爷的私心,但她还是答应了。 “厨子好找,大奶奶娘家就在南边,将此事交给她办就是。不过药铺,可不是只买个铺子就成的,还得有靠谱的采办,这个我亲自找人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另外还有一桩事,正要和老爷说呢,福娘将来出嫁,子嗣压力必定不小,我想给她找个会医理的丫头,也好时时看顾。”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很该如此。”柳老爷对福娘事事上心,此时对窦夫人的提议自然响应极高。 不过,随之他又皱眉道:“只是会医理的丫头可不好找。” 窦夫人也有此顾虑,点头道:“的确,所以我打算一边让人在外寻找符合咱们要求的丫头,一边选了聪慧的丫鬟请郎中好生教导,如此就算找不到现成的,但也不会无人可用。 能安排的这般周全,可见是真心为二姑娘打算。柳老爷顿时面露动容,握住妻子的手,真情挚挚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罢,又道:“既然给福娘找了人,也不能把珍娘拉下,不如让珍娘的丫头也去学。” “听老爷的便是。”窦夫人面露欣慰道。 于是,黄芪就被三姑娘选出来跟着郎中学医理,与这个消息一同宣布的,还有让她和丹霞随侍入宫的决定。 当听到自己落选时,菱歌脸上是巨大的不可置信,“姑娘,凭什么是黄芪?” 三姑娘并未向她多解释,只淡淡的说道:“这件事我已经禀过了娘,娘并无反对之意。” “……” 连夫人都知道了,菱歌知道此时再难让三姑娘改变心意,心里一时又急又气又委屈,忍不住红了眼圈。 就在她目露愤恨的看着黄芪,恨不得扑过去咬人时,周妈妈拉走了她。屋外,周妈妈看着女儿说道:“三姑娘如此决定,自有其考量,你不许因此生出怨怼之心。” “娘,我没有埋怨姑娘,只是觉得不公平,那黄芪才来姑娘跟前多长时间,就让姑娘这般信重?”菱歌泪眼婆娑的说道。 周妈妈听到她这般“天真”的话语,暗自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这件事是她小看了黄芪,原以为凭着与姑娘多年的情分,女儿怎么也能在梧桐院不落人后,别人就算再能干,也越不过女儿去,却不想那丫头这么邪性,终是后来者居上了。 想到这里,她对菱歌说道:“一时得失不算什么,没了这回,下回再找机会就是。只是经此一次,你也得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小看了任何一个人。如黄芪那样的,小小年纪就城府深厚,为了往上爬最会讨巧卖乖,不择手段,你得多防着些才是。” 菱歌一脸的不服气,“她会算计,难道我就不会,娘你看着吧,迟早我会让她知道抢了我的东西不会有好下场。” 第67章 周妈妈还真不觉得她斗得过黄芪,想要阻止,然而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罢了,让她试试也好,到时碰了壁也能长长记性。至于说菱歌对黄芪动手,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她并不放在心上。 有她在梧桐院一天,只要菱歌不触及三姑娘底线,无论做了什么,她都能保住女儿。 事实上,黄芪对菱歌的战斗力是有些失望的,原本她还指望着菱歌知道自己不能进宫时大闹一场,好让她有借题发挥的余地,没想到周妈妈倒是精明,及时把人带走了。 不过这点遗憾并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在三姑娘定下随侍人选之后,她就正式接手了菱歌的差事,和丹霞一起为三姑娘进宫做准备。 直到了正日子,两人早早服侍三姑娘起身洗漱后,丹霞为三姑娘梳头上妆,黄芪则最后一次检查三姑娘进宫时所穿的衣裳。 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后,等三姑娘梳妆完毕,她就和丹霞服侍着换上。 这时,窦夫人正好打发了人来问三姑娘收拾好了没,若是收拾好了就去二门处汇合。 三姑娘便叮嘱菱歌看好屋子,然后带着黄芪和丹霞出了梧桐院往二门去。 她们到时,窦夫人已经等着了,人来齐后,一行人坐上了马车出了柳府,车子缓缓往永安伯府驶去 今日,她们先去伯府与伯夫人碰头,然后再由伯夫人带着进宫。 到伯爵府的时候时辰还早,伯夫人请窦夫人和三姑娘去府里喝杯茶水再入宫。黄芪等人便将东西都留在马车上,簇拥着窦夫人和三姑娘去了伯夫人的正院。 当伯夫人见到三姑娘时,对她好一阵打量,半晌才面露满意的说了个“好”字,窦夫人和三姑娘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窦夫人说道:“我和珍娘是头一回入宫,许多事还望嫂子提点。” “放心。”伯夫人看着窦夫人说道,然后拉起了三姑娘的手,入手只觉一片温润细腻,柔弱无骨,她顿时笑道:“从前却未发现珍娘这般漂亮,瞧这双手,还有这张小脸,真正是欺霜赛雪。” 三姑娘闻言,羞涩一笑,脸颊上浮现出几丝红晕。今日她穿了一身粉色衣衫,此时含羞带怯着,让她犹如杏花含苞待放般娇娆。 伯夫人顿时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黄芪前世去过许多次故宫,因此对于这个异世的皇宫并无多少新奇之色。 此时跟着三姑娘走在宫道上,她满脑子都在回忆安嬷嬷教的礼仪规矩,生怕记得不熟练一会儿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赔上前程和性命。 一旁的丹霞和画眉见她小脸紧绷着,本来不紧张的情绪也有了一丝紧张。 古代宫廷深深,并不是说说而已,黄芪一行跟着前面领路的太监走了许久,过了整整十二重朱红色的宫门,才到了皇后娘娘的长春宫。 安嬷嬷预料的不错,皇后并没有召见她们。 “如此,咱们这便去贵人的含芳殿吧。” 待伯夫人领着众人向皇后娘娘遥遥行礼之后,窦贵人派出来接她们的太监说道。 “有劳钟公公带路。”伯夫人客气的说道。 一行人才调转方向,准备去含芳殿时,就见远远的过来一行人。 钟公公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为首的两位贵人,忙提醒伯夫人等人,“是魏王和秦王,夫人小姐快随奴才退到一边。” 众人闻言,忙肃容垂首退到宫墙边上。 很快两位王爷就行至众人跟前。 黄芪低着头,并不敢打量这两位天家贵胄,只听到一温润男声问道:“这是谁家女眷?” “回魏王殿下的话,这是含芳殿窦贵人的母家人。”却是钟公公恭声回道。 这时,伯夫人和窦夫人,还有三姑娘才向两位王爷见礼。 “臣妇姜氏/窦氏见过两位王爷。”“臣女窦氏见过两位王爷。” 随后黄芪等丫鬟亦要向贵人行礼。 “你们这是来向母后请安的。”温润男声似是恍然大悟道。 “皇后娘娘不得空,臣妇们正要去含芳殿呢。”伯爵夫人才搭腔道。 “既如此,本王便不耽搁夫人们了,快去吧。” “臣妇/臣女告退。” 黄芪记得安嬷嬷的教导,不可直视贵人面容。因此一直低着头,直到跟着窦夫人等人转过了宫门才直起了身子。 她却没有瞧见,两位王爷身后还跟着一位锦衣少年,当魏王和伯夫人寒暄时,少年百无聊奈的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当触及黄芪的面容时,顿时露出意外之色,随即将眸光凝在她身上不动了,口中喃喃道:“是她!” 直到永安伯府的人走远了,他还直直盯着。一旁的魏王看到他这反常的举止,纳闷道:“英华,怎么了,方才一行可有你认识的人?” 少年,也就是慕容英华想也不想的否认了,“都是女眷,臣怎么会认识。” 魏王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旋儿,好似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我听说英华在永安伯府迷了路,不知是真是假?” 慕容英华闻言,一时面露尴尬道:“王爷耳聪目明,连这样的小事都听说了。” 上回表哥秦王派他去永安伯府公干,不想正赶上永安伯夫人做生日,府里宾客甚多,他为了不冲撞了女眷,才在伯府绕路小道,不想绕来绕去竟然迷了路,只好找了个小丫鬟问路,谁知那小丫鬟竟是个精怪的性子,故意给他指错了路,害的他错过了与永安伯约定的时间。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不知道被哪个嘴快的传了出去,愣是成了他的黑历史。 方才他在永安伯府一行人中,发现了那精怪丫头,一时心神失守,这才被魏王发现了端倪。 不过,他才不会承认自己被个小丫头诓骗了。 “英华自小早慧,难得也会有如此迷糊的时候,这让本王忍不住好奇那永安伯府到底如何九曲回环,才让你失了方向,亦或者不是宅子的原因,而是被什么佳人摄取了心魂?本王方才可是瞧见了,永安伯府的姑娘花容月貌,就连本王新纳的侍妾与之相比,也悍然失色。”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秦王沉声提醒道:“皇兄,慎言,勋贵女眷怎能随意谈论?” 魏王这才收敛了些,与慕容英华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小学究!” 慕容英华可不敢接话,只做垂首不语状。而秦王的面色越发端肃起来。 知道秦王自来性情严谨,魏王也不敢太过撩拨这个弟弟,只好转移话题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去见过母后。” 第58章 初闻选秀 含芳殿距离长春宫尚有一段距离。如今是夏日, 日光炎炎,伯夫人和窦夫人一路行来,俱都累的腿脚酸软, 颊色泛红, 香汗淋漓间脸上的脂粉已有些脱妆。 好在钟公公是个善解人意的, 领众人到了殿后的一处隔房里, 说道:“夫人们先在此等候, 奴才这就去回禀贵人。” 伯夫人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屋里只剩下自家人了,随侍的丫鬟们这才纷纷动作起来,帮主子擦汗的擦汗, 补妆的补妆。 黄芪对古代的化妆品不防水,而夏天宜出汗, 导致妆容斑驳、口脂掉色等问题早有预料, 也为此做足了准备。 当三姑娘坐下歇脚时,她和丹霞分工合作,丹霞先从小匣子里取了一张薄薄的棉纸,在三姑娘脸部泛油光的地方轻轻按压,然后又取出来一只小瓷瓶, 将里面的乳液倒在指腹, 小心翼翼的帮三姑娘溶解脸上脱妆的地方,等她做完这一切, 黄芪就用粉饼轻轻的为三姑娘补妆,最后再铺上一层细腻的散粉定妆。 两人在柳府的时候对于如何快速补妆早就演练过无数次,此时做起来得心应手,行云流水。另一边伯夫人的侍女才用帕子沾了水为伯夫人卸妆, 他们这边已经收拾妥当了。引得伯夫人和一众侍女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最后一步补涂完口脂,三姑娘就让丹霞和黄芪去服侍伯夫人和窦夫人。 丹霞小声对黄芪说道:“妹妹妆化的好,去伯夫人那边吧。” 黄芪没有意见,走到伯夫人跟前抬手制止了她的侍女沾水擦脸的举动,直接用棉纸吸油,然后局部卸妆,最后补妆定妆,一系列动作又快又利索,看的伯夫人和其侍女不禁眼花缭乱。 “多大了?”伯夫人补完妆,一边抬手捡查发髻,一边对黄芪问道。 “奴婢十一了。”黄芪微微垂眸答道。 伯夫人听着看向窦妇人,含笑道:“还是姑奶奶会调教人,这丫头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独当一面了,比我身边的还伶俐些。” 此时窦夫人也已经收拾好,正在检查衣饰,闻言笑着说道:“嫂子可别打趣我了,我这一手还不是向您学的。” 她这话倒也不错,当年伯夫人进门时,窦夫人还待字闺中,彼时老伯夫人早已辞世,管家之道还是伯夫人教导的。 姑嫂两个说笑两句,屋里的气氛慢慢变得轻巧起来,再无一开始的肃穆。 第68章 忖着时间差不多了,黄芪和丹霞重新回到三姑娘身边,才站好,屋子外面就传来一道女声:“两位夫人,贵人有请。” 伯夫人和窦夫人闻言,俱都神色一肃,让侍女将门从里面打开,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见她们出来,候在门口的窦嬷嬷立即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伯夫人,姑奶奶。” “梅香,原来是你。”却是窦夫人意外又惊喜的声音,“经年不见,你可还好?” “回姑奶奶的话,奴婢服侍在贵人身边,很好。”窦嬷嬷回罢,又问道:“姑奶奶这些年身子可还康健,可否事事遂心?” “我一切都好。” 伯夫人含笑听她们叙旧,等两人说完,才出声道:“梅香,快带我们去见过贵人吧。” 窦嬷嬷这才恭身道:“伯夫人和姑奶奶请到后殿,贵人正等着您们呢。” 一行人这才进了大殿,往后殿而去。 黄芪紧跟在三姑娘身后,微垂着头眼神一丝儿也不敢乱看,只眼角余光扫见殿内每隔几步路就有一个宫婢持手肃立,裙摆秀足纹丝不动。这让她对宫规森严不禁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贵人,夫人们到了。”窦嬷嬷行至后殿门外,稍稍提高了声调禀道。 “快请嫂子和九妹进来吧。” 黄芪听到一声柔婉的声音。然后随着前面的脚步,跨进了殿门。 “臣妇姜氏/窦氏参见贵人娘娘。”“臣女窦氏参见贵人娘娘。” 伯夫人和窦夫人领衔行礼参拜,黄芪等人只在她们身后跟着叩拜。 “嫂子快请起。九妹快请起。”上座的贵人亲自下来扶起了伯夫人和窦夫人。 黄芪等丫鬟才依次起身,耳边听着贵人和娘家人的寒暄。 “嫂子,家里可都好,大哥身体如何?成哥儿学业可有进步?” “劳贵人惦记,家里一切都好,臣妇进宫时伯爷特地吩咐了代他问贵人安,成哥儿久不见五公主,一直念着想妹妹呢。”伯夫人笑意盈然的一一回道。 窦贵人这才又把目光落在窦夫人身上,“九妹,多年不见,你已不是当年小女儿模样了。” “长姐。”窦夫人望着窦贵人热泪盈眶,“与长姐一别快二十年,长姐却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啊,都老了。”窦贵人摇头说道,她目光触及窦夫人眼角的细纹,不禁感慨道:“九妹这些年多有操劳吧?当年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嫁到柳家做继室,何至于如此?” 窦夫人面上露出一缕苦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些年我早已认命了。” 黄芪没想到窦夫人当年下嫁还有这一段故事,不禁竖起了耳朵细听。 然窦贵人提过一句就再不多说,只继续把目光放在了外甥女身上,“这就是珍娘吧?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见,都长这么大了,出落的这样好。” “珍娘见过贵人。”三姑娘再次与窦贵人见礼。 窦贵人上前拉了她的手,慈爱的打量道:“你唤我一身姨母就是,可不许生份了。” 三姑娘就看了一眼窦夫人,窦夫人颔首道:“臣妇还记得当年珍娘出生,贵人专门赏下一只长命锁。” 三姑娘这才轻声喊了一声“姨母”。 窦贵人笑着应了,又问三姑娘平日在家做什么玩什么,可有上学? 三姑娘一一回了,窦贵人就笑着对窦夫人说道:“珍娘性子文静,不像我生的那个,猴儿似的,整天没个安静的时候。” 窦夫人知道她这说的是五公主。窦贵人虽然入宫伴驾多年,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开怀,五公主是她的老来女,年纪比三姑娘还小,今年才十岁。 窦贵人只这一个独女,平时自然疼爱的眼珠子似的,此时她自谦,窦夫人却不能顺势接话,只对五公主大夸特夸,听得窦贵人脸上的笑意一直不曾落下。 “小五这会儿去上学了,一会儿回来,你们姐妹再相见。”窦贵人对三姑娘说道。 窦夫人就顺势夸道:“公主勤勉,倒是珍娘上学常常散漫无方,两天打鱼,三天晒网。” “女儿家认得几个字也就是了,她又不需要考学,何必如此严苛?”窦贵人不以为然的说道。 无论窦夫人心里如何想的,此时只能附和着称是。 这时,窦贵人再次问道:“珍娘今年有十四了吧,亲事可有看好的人家?” “是十四了,年纪还不大,我和她父亲商量着想再留两年。”窦夫人斟酌着道。 “你们夫妻倒是心大。”窦贵人听着神色微敛,淡淡道:“原本那冯元朗我是极看好的,却没想到最后便宜了旁人。” 窦夫人知道她这是在表达冯柳两家亲事换人的不满,赔笑道:“福娘是姐姐,我们这样的人家姐姐未曾说亲,怎么好先提妹妹的亲事?” “哼!这样的说辞也就哄哄孩子罢了。”窦贵人不留情面道,“从前我听嫂子说你把个继女养在膝下,却把亲女交给下人看顾,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你真是糊涂油蒙心了,连亲疏远近也分不清了。” 窦夫人被骂的脸色涨红,三姑娘看看窦贵人又看看母亲,面上尽是忐忑不安。 好在伯夫人及时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九妹也是身不由己,给人做后娘哪里是容易的,当着孩子的面,贵人就不要再计较了。” 窦贵人这才收了威势,瞧了一眼窦夫人说道:“你也别记恨我不给你脸面,我是心疼珍娘这孩子。咱们两姐妹于子嗣上是个没有福气的,我年逾四十才得了一个女儿,平日再精心照看犹觉不够,你也和我一样,这些年也只一个亲生女儿,你怎么就能那么狠心,捧着继女糟践亲生的呢?” 窦夫人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三姑娘听到此处,只觉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终于有人理解了,顿时热泪滚滚,哽咽着喊了一声“姨母”,哭倒在窦贵人怀里。她觉得窦贵人这个姨母比起亲娘来,让她更加依恋。 “乖,不哭了,姨母为你做主。”窦贵人揽着三姑娘轻声哄道,“冯家的亲事既然错过就算了,姨母再给你找更好的。” 三姑娘原本哭的不能自己,此时听到窦夫人提及终身之事,不由羞红了脸。 窦贵人被她又哭又笑的模样逗笑,打趣道:“好了,哭的妆都花了,小花猫一样,一会儿你妹妹来了可是要笑话的。” 三姑娘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好在窦贵人及时让窦嬷嬷带她去稍间重新梳洗上妆。 黄芪作为三姑娘的随侍丫鬟,自是要跟随过去。临离开后殿时听到窦贵人和伯夫人的谈话声。 “我恍惚听闻宫里要选秀女,可是真的?”许是在宫中,出于谨慎伯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窦贵人道:“我正是因为此事才让嫂子来这一趟的,昨儿皇后娘娘已经与陛下请了明旨,不日就要晓瑜六宫。我先得了信儿,叫你们来商量……” 随后再说什么,黄芪已经随着三姑娘出来了,并未听见,然只这两句,已让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第59章 欺凌 自打从皇宫回来, 三姑娘和黄芪等人都对宫里听到的事三缄其口,但主仆之间自有一股默契的期盼。 在黄芪和丹霞看来,若三姑娘当真有那般造化, 那么她们这些贴身丫鬟自是一人成仙, 鸡犬升天, 从此天地再也不同。 因为此, 两人服侍三姑娘越发尽心。丹霞主外, 黄芪主内,将三姑娘屋里的事务打理的妥帖恰当, 让菱歌这个名义上的贴身丫鬟连手都插不上,几乎被架在了半空。 三姑娘跟前菱歌不敢言语,私下里却找上黄芪算账。 黄芪服侍三姑娘保养完头发, 从屋里出来往后院住处去,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 全是三姑娘所用的护理之物。菱歌隐在视线遮挡之处, 等到她近前的时候,突然伸出脚来绊了她一绊。 黄芪猝不及防之下闪躲不及,立时被绊的一个踉跄,身子虽然最终稳住了,但怀里的东西却都掉到了地上, 摔了个稀巴烂。 “你做什么?”黄芪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对菱歌怒目而视。 菱歌脸上露出得意,语气却无辜道:“你自己走路不看路, 我还没有怪你踩我脚呢,你倒来怪我。” 黄芪被她这幼稚的行为气笑了,“我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银子呢,你故意伸腿绊倒我, 现在摔碎了,你得赔我。” “凭什么让我赔?你说我故意绊你,证据呢?”菱歌扬了扬脸,有恃无恐的说道。 黄芪气的牙痒痒,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菱歌狐疑的质问道。 黄芪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笑您黔驴技穷,连这种明火执仗的法子都用出来了。” 菱歌顿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她和丹霞联手排挤,连到三姑娘跟前都不能的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戾气,“小贱人,别以为跟着丹霞,我就对你没法子,今儿是给你个警告,若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五岁到姑娘身边,我伺候姑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真以为靠着那些卑鄙手段就能把我挤走,别做梦了。” 第69章 她放完狠话,狠狠的瞪了黄芪一眼,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黄芪冷冷的盯着她的背影,许久收回视线,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的恼怒。 她刚要蹲下身子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时,丹霞来了,看到地上的情景,不禁诧异问道:“这是摔了?” 黄芪苦笑着摇头道:“菱歌刚才找我了。” 丹霞不禁眉头皱紧,哼声道:“这个臭丫头,她也只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说罢,又拉了黄芪起身:“行了,你别自己动手了,小心割手,一会儿我找个小丫头来打扫。” 黄芪便也不收拾了,只是颇为可惜的说道:“就是糟蹋了东西,这些做出来姑娘才用了一回。” “罢了,日后你离她远一点,若她做的太过分就告诉姑娘,请姑娘为你做主。”丹霞因为有尤妈妈这个亲娘,从进府就没受过同伴欺凌,因此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很有限,只有向姑娘告状。 黄芪却知道这个法子并不可取,三姑娘是主子,不是给她们断官司的包公,只看菱歌也只敢私下里欺负人,就知道丫鬟们的矛盾最好只限于私底下,若是闹到了场面上,别管谁对谁错,都没有好果子吃。 最终黄芪只能自掏腰包把摔坏的保养品重新置办齐,花费了整整三十两银子,这让她心疼的直抽抽。好在这些日子三姑娘因为她当差当的好,赏了不少衣裳首饰,她让朱小芬帮着典当了,才算是回了一点血。 黄芪心有顾虑不敢告状,但有人却不在乎这些,在三姑娘跟前直言她的坏话。 “姑娘,您当真决定让黄芪去学医术?”周妈妈一脸不赞同的对三姑娘说道,“依照夫人的意思,选出来的人是板上钉钉要陪着您出嫁到夫家去的,姑娘该好生考虑这个人选才是,怎么能这般草率?” “妈妈认为黄芪不合适吗?黄芪为人聪明又忠心,且自小学习辩药,若去学医术,定能有所成效。”三姑娘解释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周妈妈就道:“黄芪这个丫头聪明是聪明,但忠心就不一定了。” “哦?妈妈倒是对黄芪的意见不小呢。”三姑娘原本笑着的表情变得清淡起来。 周妈妈觑着她的神色,说道:“我知道姑娘不爱听,但忠言逆耳,为着姑娘好,有些话我拼着惹您不高兴,也要说出来的。” 她说着面上露出一副大义凌然的神情,“黄芪此子奸猾,最善钻营,姑娘对她抬举太过恐有后患呐。” 三姑娘听到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句,心里有些不耐烦,“妈妈此前还说过丹霞精明太过呢,如今又是黄芪,怎么我身边但凡有能干的人,你都能挑出毛病来?” “姑娘!”周妈妈一副不被理解的伤心模样,“姑娘是我从小奶大的,我总是为着您好的。黄芪是有些能力,可是瑜不掩瑕,她太聪明了,又自负有些本事,这样的人最是不知道满足的。您只看她在梧桐院的一些作为就知道了。” “身为姑娘的婢女,为您出谋划策原就是她的本分,可她不过酬献一剂药方,就敢取药铺三年的利润,如此难道不足以看出她贪婪的本吗。您为人厚道,不与之计较,但奴婢却看不过去。” “那药方本就是她的,我既用了如何能不支付报酬?而且这事本就是我占了便宜,若再如妈妈您所言,强取豪夺,岂是君子所为?”三姑娘正色道。 然而周妈妈心里已经认定的“道理”,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听到三姑娘说的话,她越觉得黄芪不是个好的,这是拿捏着姑娘好性儿,才敢蹬鼻子上脸。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不能让黄芪继续得意下去,于公于私,都得把她从梧桐院里赶出去。 周妈妈最终对三姑娘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盘算:“姑娘,学医之事就让菱歌为您分忧吧。” 三姑娘面露迟疑道:“菱歌没有医理基础,去了怕是也学不懂。”她是真想培养一个懂医的自己人,尤其是此次去过宫里之后,得知自己有可能……,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了。 若是别的事,周妈妈既然开了口,她肯定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但这件事…… “姑娘多虑了,别人既然能学会,菱歌自然也能学会,我会督促她用心的。”周妈妈固执道,“比起别人,菱歌才是最忠心您的人,我早就打算好了,将来姑娘出阁,让菱歌给您做陪嫁丫鬟,如此就算我不在您身边,有她陪着您,我也能放心。” “罢了,就让菱歌和黄芪一起去学吧。”三姑娘被周妈妈说的心软,最终还是经不住她的恳求妥协了。 当黄芪知道的时候,忍不住骂了句mmp,这母女两个还真是阴魂不散,如今怕是也明白过来技术工吃香了,所以要来抢自己的活儿。 不过,虽然气愤但心底却没有丝毫担心。技术赛道可不是那么好闯的。若是比别的还罢,技能一道上可是她的舒适区,菱歌想在这个上面和她一较高下,可是打错了算盘。等着吧,到时候她会让菱歌后悔选择了这条道儿。 事实上,都不等到时候,菱歌就已经后悔了。她听到周妈妈说给她争取到了学医术的机会,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娘,您到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觉得我是这块料?” 周妈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不是要做姑娘跟前的第一人吗,心计上你比不过丹霞就罢了,若是再不想着学门技艺,只怕在三姑娘跟前立足都难,还谈何受姑娘器重?” “这不是有娘您吗?只要您在,三姑娘怎么会不看重我?”菱歌强自反驳道。 周妈妈却叹息道:“我倒是想一直庇护你呢,可这几日我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就怕万一当年之事重演,我自身都难保,如何还有精力看顾你?” 菱歌听着心里一惊,“娘您是说……夫人有可能再次把您从三姑娘身边遣走?” 周妈妈摇摇头,说道:“这不过是我私下的揣测,未必情势就真这样坏了。” 虽然话如此说,但她眼里的隐忧却并未散去。自打姑娘从宫里回来,就好像有了心事一般,日常举止与之前大为不同。不仅由着丹霞和黄芪联手架空菱歌,而且与枫林院来往密切了不少。 她总觉得姑娘和夫人之间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她之所以能让姑娘对自己百般依赖,是基于姑娘与夫人的母女关系并不和谐的情况下,但若是夫人和姑娘的关系被修复,只怕她的地位要不保啊。 菱歌并不是个没有眼色的,看到她娘越来越沉凝的神色,不安道:“您不是说已经想到法子让夫人容忍您了么,难道不管用?” “自是管用的。”周妈妈压下心里的涌动,殷殷看着女儿,说道:“不过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保险起见,你也该学着自立起来了,这次学医的事就是个好机会。歌儿,若你能学有所成,被姑娘器重,将来娘就算有个什么事,你我母女还能相互照应。” 听到这话,菱歌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头,“好,我学。” 黄芪并不知道菱歌的勉强,接到通知后,她就收拾好笔墨,包袱款款的准备去上医术课。满心都是学有所成之后,跟着三姑娘一飞冲天。 却不想,这时丹霞告诉给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柳老爷和窦夫人对三姑娘的亲事意见不合,夫妻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不日柳老爷就要给三姑娘定亲,女婿人选是柳老爷下属的儿子。 第60章 计策 虽说是好事多磨, 但三姑娘觉得自己的命也太苦了些。 别家的爹娘为了儿女的亲事都是殚精竭虑,恨不得挑出个世间最好的儿郎配自家女儿,可她的爹娘一点都不为她打算就罢了, 还要拖后腿。 先是她娘窦夫人, 为了二姑娘愣是把属于她的好亲事夺走。 现在又是她爹柳老爷, 明明宫里选秀是好事, 愣是因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许她参选。 是的, 柳老爷不许三姑娘进宫选秀。 前日,皇后娘娘晓谕六宫, 言酌选官家女子为皇子妃妾,凡六品及以上的官员,家中若有适龄女儿都必须报名参选。选秀结束之前, 不得私自婚嫁。 虽是强制性的,但上有政策, 下有对策, 在礼部拟出选秀条程之前,若有官宦之家不想女儿入宫的,可趁此时机给女儿定下亲事。对此,皇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追究。 而柳老爷也打算例行此道, 在正式选秀开始之前, 找个人家把三姑娘的亲事定了。 “什么要做纯臣,柳家不能成为外戚, 都是借口,父亲分明就是不想我的亲事压过柳宜嘉,才要生生断了我的前程。”三姑娘趴在榻上哭的伤心欲绝。 黄芪和丹霞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心。 她们还想跟着姑娘奔个好前程呢, 可老爷不许姑娘去选秀,这可如何是好? 周妈妈此时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之前,老爷为二姑娘的亲事寻摸了许久,最后还是抢了姑娘的,才找到个满意的人家。如今老爷这般急匆匆的为姑娘定亲,情急之下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第70章 “听说老爷看好的是个下属家的儿子,还不是长子,只是次子,这样的门第连咱们家都不如,姑娘过去岂不是下嫁?”丹霞早就和尤妈妈了解清楚了情况,此时说起来,显得尤为不忿。 老爷实在太过偏心! 这是此时屋里所有人的心声。 听到这里,三姑娘哭的越发厉害,“我不嫁,若是嫁到这样的人家,我宁愿找根绳子勒死。” 有冯家的状元郎珠玉在前,三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柳老爷下属的儿子,更别说还有入宫选皇子妃这样的蹬天之梯吊着,柳老爷看中的亲事越发被比到了尘埃里。 “我的好姑娘,可不兴说这样的丧气话,此事咱们还是得找夫人做主,您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夫人难道眼睁睁的看着老爷因为一己之私就断送了您的终身么?”周妈妈出主意道。 “没用的。娘为了我的事,已经和父亲争吵过了,但是父亲一意孤行,根本无法改变。”三姑娘带着哭声说道。 “那咱们就去找贵人做主。”丹霞提议道。 上次宫中的经历,让她觉得贵人是愿意看顾姑娘的。 “咱们现在连府里都出不去,更别说送消息去宫里了。”黄芪冷静的说道。 柳老爷已经知道宫里贵人想要提携三姑娘入宫之事,为了阻断窦夫人和宫里的联系,已经对窦夫人和三姑娘半禁足了,无论三姑娘还是窦夫人的人,暂时都不能出府,直至三姑娘定亲之后。 众人原本因为丹霞的话升起了一丝希望,在听到这话后瞬间堙灭。 “我可怜的姑娘啊!”周妈妈最终忍不住抱着三姑娘大哭起来。 三姑娘听到哭声,越发绝望,最终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 黄芪看见,忍不住心里一跳,生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忙说道:“姑娘,奴婢有一计,说不定能让您达成所愿。” “真的?”三姑娘迟疑的问道,眼神里也露出几分清明。 周妈妈此时也望向黄芪,张了张嘴,就要说话,黄芪抢在她之前说道:“只是有一点得让姑娘知道,奴婢这个计策虽然能保全姑娘,但对别人却有些不厚道,而且奴婢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什么计策,你快说。”此时三姑娘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似的看着黄芪,根本不在乎她说的“不一定”三个字。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强。 “老爷不是想赶在选秀正式开始前为您定下亲事吗?奴婢就想是不是可以拖延时间,一直拖到选秀开始。”黄芪说道。 三姑娘思考了一下,黯然道:“那杨家后日就要上门提亲,如何拖延?”她心里对这个主意有些不看好。 黄芪却并不气垒,接着说道:“杨家提亲就提亲,谁说提亲的人选就一定是姑娘您呢?” “你是说?”三姑娘一愣,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姑娘别忘了,咱们家未曾定亲的姑娘可不止您一个人。到时咱们可以来一招偷梁换柱……”黄芪说着伸出手指比了个“四”。 四妹! 三姑娘随着黄芪的提示思索起来,半晌不禁眼前一亮,“你是说让杨家的郎君配四姑娘?” 黄芪缓缓点头,只是面上露出几分不忍,“此事就是要委屈四姑娘了。” 三姑娘听罢,忍不住沉默起来。也不知是对四姑娘心生怜悯,还是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亦或者两者都有。 黄芪一时也没有再说话,她只负责出谋划策,最后要不要按照计划行事,决定权在三姑娘,她无权干涉,也不能干涉。 三姑娘不说话,屋里的丫鬟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敢轻易开口,即便大家心里都很焦急。 最后,还是周妈妈忍不住劝道:“姑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可不是心软的时候。何况,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您看不上杨家,四姑娘却是未必。” 她说着顿了顿,见三姑娘的视线转过来,才接着道:“四姑娘乃是庶出,在老爷心里可没有二姑娘那般有份量。对于她的亲事,老爷也肯定不会太过上心。一个庶女,您只想想大姑娘的夫家,就该知道四姑娘将来的亲事门第未必能高到哪儿去。杨家再不堪,也是老爷挑出来配您的,对您来说不如人意,但对四姑娘只怕是千肯万肯的,毕竟正常情况下,四姑娘的身份是难够的上这样的人家的。” 一番话说的三姑娘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只是她还有个担心,“万一被父亲知道咱们算计了四妹……” “此事姑娘尽管放心,我早已有了应对之法,保证事发时老爷查不到您的身上,唯一能查到的只有四姑娘故意抢了您的亲事。”黄芪胸有成竹的说道。 “哦?你要如何做?”三姑娘面上露出好奇之色。 “此事还需要周妈妈帮忙。”黄芪看了一眼周妈妈说道。 “哦?”三姑娘愈发好奇,周妈妈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 黄芪从正屋出来,丹霞紧随其后,两人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丹霞一脸狐疑的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件事办成了,在姑娘跟前可是大功一件,你怎么能让周妈妈参与?” 她说着不禁有些郁闷。这段日子以来,两人联手好不容易才把周妈妈和菱歌的气焰压了下来,没想到转眼黄芪又主动给周妈妈送了功劳。 她皱眉道:“你可看见刚才周妈妈得意的那个样子了?此后姑娘肯定会对她更加倚重。你就算想让别人做这件事,也不该找周妈妈,我娘也能帮忙啊。”此时,她满心都是想要联合黄芪独占头功的想法。 “姐姐先别急着生气,且听妹妹一言。”黄芪见丹霞真急眼了,连忙安抚道。 “行,你说,我听着。”丹霞一副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的表情。 黄芪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刚才我为姑娘出了一招偷梁换柱的计策,表面上看算计的是四姑娘,但实际上呢?实际上算计的可是老爷。姐姐当真以为咱们的计划就万无一失,不会被人看出来吗?” 丹霞一愣,说道:“你不是说只要让四姑娘主动出手,老爷就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吗?”反正刚才她听了黄芪的一番安排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天真!”黄芪撇着嘴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 丹霞听见,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小心请教道:“到底如何,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啊?” 黄芪这才不卖关子了,问她道:“你觉得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丹霞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么一个与正题不相干的问题,但还是回答道:“老爷除了在内宅事上有些偏心,做官很厉害。” 黄芪颔首,看来丹霞对柳老爷还是很了解的。 于是,她问道:“你觉得如老爷这般纵横朝堂许多年,深谙世故之人,会看不穿我们这几个内宅妇孺的手段?” 说罢,不等丹霞回答,继续又道:“就算说动四姑娘主动出手,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与姑娘有牵扯,但这又不是查案需要证据确凿才能判罪,以老爷的心智,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稍稍一想,就能从最后获利之人的身上看出来此事的始末。” “到那时,事情已成定局,姑娘是老爷的亲生女儿,老爷再如何生气也不会把姑娘如何,可对于那些帮着姑娘算计的下人,你猜老爷会如何处置?” 丹霞听到这里,顿时吓出来一脊背的冷汗,面色也变得惨白起来,“真的会这么严重吗?” 黄芪神色凝重的点头,“非常严重。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严重。” 事实上,她今天给三姑娘出这个主意,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若不是三姑娘身边其他人太过不堪用,她绝不会在此时出头。 虽然她利用周妈妈的心理,不论是为了三姑娘的利益,还是自己的私利,周妈妈都不希望三姑娘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成功让周妈妈主动做了这个执行者,但她依然担心万一事发会殃及己身,到那时便是万事皆休。 因此她需要丹霞的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耐心的与丹霞解释这么透彻的原因。 黄芪细细与丹霞分析其中的厉害,“老爷不许三姑娘进宫不仅是因为偏心二姑娘,更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而咱们帮姑娘,在老爷看来就是给他的官途拖后腿,你觉得一旦此事成功,老爷对出手的人会不恼恨吗?” 丹霞越听越心惊,“那这件事交给周妈妈做,咱们就能脱身吗?” 黄芪摇头,“还不够。” “那要如何?”丹霞不知所措起来,刚才在屋里密谋的,可是也有她一份儿啊。此时,她心里甚至萌生了悔意,有了放弃的想法,但理智又告诉她,已经来不及了,三姑娘绝不会同意的。 “你别怕,若最后老爷要追究,有个人定能保我们一命,只是要请动此人,还得姐姐出力。” “谁?”丹霞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 第71章 …… 香樟院。 四姑娘正在屋里做针线,因为拿针的时间太长,手指都被磨红了,贴身丫鬟玉阶心疼道:“姑娘快歇歇吧,您都做了一下午了。” 四姑娘却摇摇头,说道:“我得尽快把这双绣鞋做好,在三姐入宫前送过去才成。” 听到这话,玉阶也不再劝了,只是一脸感叹的说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无常,先前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亲事时,都以为三姑娘再也翻不了身了,谁知道塞翁失马,三姑娘还有这般好运道,竟然有机会做皇子妃。” 四姑娘闻言,苦笑一声。之前二姐定亲,她对二姐极尽讨好,却因此得罪了三姐,如今三姐的前程明显更好,也不知她再凑上去,三姐会不会接纳她。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压下心里的忐忑,继续穿针引线起来。 突然,屋子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姿摇曳的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四姑娘听到动静,抬头望去,随即惊讶道:“姨娘,你怎么来了?” 问罢,又看到她面上的着急之色,不禁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妇人,也就是秦姨娘几步走近,一把抓住四姑娘的手,说道:“出大事了!”抓着四姑娘的手竟是抖得不成样子。 “您别慌,到底怎么了?”四姑娘将秦姨娘扶到绣凳上坐下,然后给玉阶使了个眼色,让她关上门。 谁知秦姨娘却说:“让所有丫头都出去,我要和四姑娘说话,你们不许偷听。” 四姑娘只得让玉阶去外面守着。 等屋里没了外人,秦姨娘立即把自己方才听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姑娘,不得了啦,老爷和夫人要把你送给贵人做妾。” “什么?”四姑娘听得目瞪口呆,一时大脑都有些无法转动。 秦姨娘爆出了个大雷之后,喘了一口气,才接着解释道:“姑娘,老爷要送你去选秀,然后让你入皇子府。” “您把我说糊涂了,不是说三姐要入宫选秀么,怎么又换成我了?姨娘,您是不是听岔了?”四姑娘狐疑的问道。 秦姨娘却摇头道:“这样要紧的事我怎么会不打听清楚,老爷要送进宫的人的确是你,不是三姑娘。” “这怎么可能?”四姑娘还是不相信。 秦姨娘就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原本老爷是想送三姑娘去的,只是夫人不同意,和老爷大吵了一架,老爷拗不过夫人,这才说要换了你去。” “夫人为何不同意?”四姑娘不解的问道。在她看来能做皇子妃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的傻姑娘啊,你当真以为进宫就能做皇子妃吗?以老爷的官位,放在外面看着很高,但在那些世家勋贵跟前就不够看了。三姑娘若是进了皇子府,顶天不过得个庶妃的位份,连侧室都算不上。夫人出身伯爵府,当然不愿意亲生女儿做妾了。”秦姨娘分析道。 “更何况,入皇子府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下,此次皇后娘娘发懿旨选秀,除了给皇子们选人,还要择佳人充入陛下的后宫。” “原来三姐只能给皇子做妾吗?”以四姑娘的见识,她对这些并不是很有概念。当然就觉得秦姨娘说的是真的。 她不由得恐慌起来,连三姐都只能做庶妃,若是她这样的庶女去了,岂不是庶妃都够不上。 皇子府后宅女眷的位份有正妃、侧妃、庶妃、侍妾,但真正有地位的正妃和侧妃,侍妾相当于官宦之家的通房丫头,而庶妃只是比侍妾好一丝儿,实际待遇相差不多。 四姑娘当然是不愿意自己后半辈子只做个通房丫头,就算是皇子家的也不行。 “姨娘,这可怎么办?” 秦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姑娘,你别怕,我已经帮你想了个好法子避开此事。” “什么法子?”四姑娘眼前一亮,急急问道。 “我偷偷打听到老爷为三姑娘相看了一门亲事,明日那杨家郎君就要上门提亲,若是你能让杨郎君对你倾心,把提亲的人选换成你,你便不用进宫了。” “您让我去勾引男子?”四姑娘闻言大惊,脸上露出抗拒的神情,“我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做这样没脸的事,被人知道还活不活了?” 秦姨娘见状,立即急了,劝解道:“在咱们自己家里,都是自己人,谁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到时为了二姑娘和三姑娘的名声,老爷夫人捂都捂不及。” 她早就想清楚了这件事的利害得失,因此对四姑娘的顾虑很是不以为然。 “好姑娘,你听姨娘一句劝,你若不想后半辈子活成姨娘这般模样,想改变命运,就得狠的下心呐。脸皮是个什么东西,人只有有地位了才要脸,没有地位的时候,这东西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鸡肋。”她将自己半辈子的经验告诉给了女儿,希望她能因此想明白。 三姑娘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在两个姐姐跟前伏低做小,为的就是让她们在自己的亲事上伸手帮扶一二。可如今,帮扶没换来,反倒被人连累的快没了下场。 她终是不甘心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到底点头答应了秦姨娘的主意。 “可是,就算我……也不一定能让杨郎君舍弃三姐,选择我啊。” 四姑娘对自己的条件很有自知之明。她虽有几分颜色,但却不是绝色,且比起三姐嫡女的身份,她一个庶女根本没有半分优势。 就算杨郎君一时被自己所惑,但他的家族父母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愿意把嫡女换成庶女? “这件事你只要听我的,我保证让那杨郎君非你不娶。” “……好,我听您的。”四姑娘面上浮现出一缕孤注一掷决绝。 第61章 妥协 黄芪进去正屋的时候, 菱歌正跪在地上哭求着:“姑娘,您救救我娘吧!看在她把您奶大的份上,您救救她吧!” “出事了?”黄芪站到丹霞身边, 以口型问道。 丹霞微微点头, 然后小声说道:“今儿一早, 周妈妈就被前院的几个婆子押走了, 至今没有被放回来。怕是不妙啊。” 她说着还有些后怕。幸亏黄芪提醒了她, 差一点她就把她娘也拖下水了。 黄芪闻言,眼神闪了闪, 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耳边传来菱歌断断续续的哭求声。 此时,三姑娘也很慌张, 她对周妈妈的遭遇心急如焚,顾不上菱歌求情的话, 视线落下来到了黄芪的身上, 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问道:“黄芪,是不是……老爷已经知道了什么?” 黄芪沉思着,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说道:“观老爷所为, 怕是疑心姑娘了。只是, 按理不该啊。” 她面上露出无限的迷惑和不解,“周妈妈是办事办老了的人, 应该不会留下纰漏才对。”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周妈妈身上,言外之意就算被老爷发现了,责任也全在周妈妈。 菱歌听了,自然不认, 她看着黄芪眼神恨恨,大声说道:“焉知不是你的计策有问题?难怪你要让我娘去办这件事,怕是早就打着算计我娘的心思吧?” 黄芪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辩驳,只抬头对上三姑娘的眼神,眼里一片坦荡。 “姑娘,不知四姑娘的亲事可否定了?” 三姑娘颔首,“柳杨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此事已成定局。” 她说着顿了顿,随即面露复杂之色的说道:“之前倒是没瞧出来,四妹的手段这样利索,不仅让那杨家郎君当众说出了想要娶她的话,而且在父亲暗示四妹是庶出的情形下依然非她不娶。若不是杨郎君坚持,只怕此事并不会这样顺利。” “那四姑娘可承认了是她主动夺夫?”黄芪追问道。 “是,她当着父亲的面承认了。” 黄芪心里一定,抬眸望着三姑娘说道:“姑娘,若是我的计策真有问题,此事早就被老爷阻止,绝不会成功。” 三姑娘也和她一样的想法。 “可是……”察觉到三姑娘的态度,菱歌还要说什么,黄芪就打断她抢先说道:“我当初之所以请周妈妈帮忙,是因为我没有实施这个计策的人手,而周妈妈也是愿意为姑娘效劳。” “那为何我娘还是出事了?你当初不是说万无一失吗?”菱歌激动的质问道。 “我何时说过万无一失的话?”黄芪对此坚决不承认,她看向三姑娘,冷静分析道:“姑娘,此事四姑娘明明已经做成,但老爷却还是对您的人出手,我认为是有人泄密。”她说着看了菱歌一眼。 这充满暗示性的眼神,成功让三姑娘想起了菱歌先前联合二姑娘背刺自己的事。泄密啊,菱歌可是有前科的。 菱歌原本还在分析到底是谁把这件事告诉给老爷的,却察觉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为自己分辨道:“姑娘,不是我说出去的。” 原本大家只是猜疑,但她这样急切的自证,还真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第72章 不过,三姑娘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周妈妈现在的情况如何还不知道呢,梧桐院内部可不能先乱起来。 无论三姑娘心里如何打算的,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人心,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她的心腹,也都参与了拒亲之事,如今周妈妈被抓,未免兔死狐悲,引起人心不稳,她给大家做出了承诺,“我这就去找娘给周妈妈求情,此事一定不会连累到大家的身上。” 三姑娘带着菱歌离开后,黄芪和丹霞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 丹霞勉强打起精神说道:“放心吧,早在周妈妈动手之前,我就把咱们的计划透露给我娘了,夫人这不是一直没有说什么,可见是乐见其成的。若真出了什么事,夫人不会不管咱们的。” 她说着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就是周妈妈怕是逃不过了。” 黄芪心里升起一丝冷酷。周妈妈逃不了就对了,此次三姑娘拒亲老爷必定震怒,怒火需得有人承担,周妈妈就是这个被她挑出来承受怒火的人。 至于她和丹霞,夫人不会看着她们被老爷一齐处置的。毕竟三姑娘之后进宫还需要人手,没了她们,一时半会儿可再找不到这样能干的。 黄芪预料的不错,窦夫人果然愿意保她和丹霞。 面对柳老爷要把三姑娘身边的人都处置了的情形,她据理力争:“老爷这么做将珍娘置于何地,做错事的明明是四姑娘,您偏偏处置了珍娘的人,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对珍娘妄加猜想?” 柳老爷冷笑一声,说道:“若不是珍娘怂恿,小四怎么有胆子做这样出格的事。哼!你养了个好女儿,连我也敢算计。” “老爷说这话可有证据?”窦夫人当然不会任由脏水泼到女儿头上。 “将梧桐院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拉到院子里杖责,我就不信她们不承认。”柳老爷一脸阴鸷的说道。 窦夫人看着他狰狞的面容,突然有些心冷,终于看清他温文面容之下的狠辣性情,也终于认清这个男人是与她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但更是个为了官途前程可以冷酷到六亲不认的凡夫俗子。 她意识到今日怕是不能善了。若是她不能拿出强硬的手段,不仅护不住亲生的女儿,而且连多年的谋划怕也要功亏一篑。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她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来反抗。 窦夫人此时就是这个状态,面对丈夫的步步相逼,她沉沉道:“老爷,您这般大张旗鼓,就不怕四姑娘做的事被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柳府的女儿不规矩,妹妹抢了姐姐的夫婿,从而连累到福娘身上吗?” “你威胁我?”柳老爷眯了眯眼睛,神色尖利的射向窦夫人。 窦夫人直面他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底线:“福娘是妾身一手养大的,她受罪,实非妾身所愿,但妾身这辈子就珍娘这么一个亲生女儿,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包括您。” “我要毁了珍娘?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柳老爷不可置信的问道,“你知不知道,以我柳家的门第,珍娘若入皇子府只能做侧室?一辈子对人卑躬屈膝,你可忍心?” 然而窦夫人却一点都听不进去,只觉这只是柳老爷找的理由,“那杨家子家世低微,无才无德,珍娘嫁过去就不委屈?何况有伯爵府和贵人在,珍娘未必只是侧室。” “真是妇人之见!伯爵府有势无权,如何能成为珍娘依仗?贵人无子,只是皇子庶母,如何插手皇子选妃之事?到时珍娘陷入后宅漩涡,你我鞭长莫及,只能看着她白白丧了性命!”柳老爷苦苦相劝道。 真当他不想要从龙之功,登天之路,若有筹码,他何惧下场一试。还不是自知无所依仗,没有胜算之数,这才只能明哲保身,以图日后。偏这大好的蓄志之势被妻女生生打破。 如何让他不气不怒? 但最终他还是冷静了下来。无论因为此事木已成舟,再无反转之可能,还是为了心爱的二女儿的前途,他都不打算和窦氏再僵持下去。 他看着窦夫人,开口问道:“永安伯府这是已经有了拥立的人选吧?” 在他看来,窦夫人之所以决意要送三女入宫参选,定然是和伯爵府达成了什么协议,伯爵府和贵人给了她什么承诺。 窦夫人听到这话,知道他这是妥协了,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回答他的问话:“秦王殿下龙章凤姿,睿智天授,有储君之范。” “秦王?”柳老爷眼皮一跳,心里思量半晌,才面露探究的说道:“秦王非嫡非长,舅兄择秦王,实在出人意表。” 窦夫人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所有情绪,说道:“皇后嫡子早夭,东宫之位空悬日久,陛下未必没有立贤之意。更何况,陛下的四位皇子,长子魏王和次子晋王皆已娶妻,只余三子秦王和四子楚王正妃之位空置。” 柳老爷听到前面一句,还认同颔首,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甚是不以为意,哂笑道:“君择臣,臣择君,当以圣意和德行为先,便是要考量其妻室姻亲,也只看其家族权势是否强大,能否倚为臂柱?” 你们觉得秦王未婚,就觉得秦王值得拥戴,难道是觉得珍娘能为秦王正妃不成? 且先不说此事绝不可能成行,就说柳家当真成为秦王的妻族,以柳家的微薄势力,能为秦王争夺大位起什么作用,对比其它皇子的拥护之势,秦王怎么可能以弱胜强,登上大位? 柳老爷觉得自己这个大舅兄虽是勋贵伯爷,但于朝堂局势简直是狗屁不通,因此对其选择的秦王很有疑虑。 他道:“秦王为人冷僻,连陛下都曾言其性情阴晴不定,陛下下旨让秦王在户部观政,其御下苛刻之名广为流传,主政才干却知者甚少。倒是魏王殿下乃陛下长子,地位尊崇,能力卓越,深得圣心,比其余皇子们更可能承继大统。” 若按他之意,若要下注,就得选最有胜算的。 但窦夫人明显更倾向于伯爵府的选择,“此正值秦王殿下微末之时,咱们投效才能被殿下纳为心腹,将来功成之时才能有丰厚的回报。而魏王,魏王母族乃是靖国公府,世代功勋,地位超然,岳丈乃是王阁老,士林魁首,咱们就算有心投效,魏王殿下只怕也看不上。” 这倒也是。柳老爷对妻子的这一番分析还是比较认同的,但魏王不行,还有另外两位皇子,也不一定要选择秦王啊。 窦夫人看了他一眼,说道:“晋王生母出身微贱,连累晋王不得陛下宠爱,多半于大位无缘,楚年纪尚幼,还看不出资质如何。” 如此,竟确是秦王最适合。 柳老爷这下不说话了,半晌才又问道:“珍娘入秦王府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是同意了? 窦夫人说道:“大哥和贵人既然生了从龙之心,自然是有万全之法!” 柳老爷眼里精光闪过,探究道:“难道舅兄已然和秦王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倒没有。”窦夫人说罢,柳老爷才要松口气,就听她又说道:“不过,上回进宫,秦王已经见过珍娘了。” 她说的含糊其词,瞬间让柳老爷误会了,以为是窦贵人故意联络牵线的,顿时怒气冲冲道:“你们简直胆大包天,珍娘是我柳府的女儿,为何不先问过我?” “老爷若知道了,可还会让珍娘进宫?”窦夫人轻飘飘说道。 “自然不会!”柳老爷气的胸口起伏不定。 害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来,窦夫人到底先软了态度,安抚的说道:“妾身先斩后奏的确不对,但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柳家,为了老爷的仕途。您想想,只要珍娘嫁入皇家,您就是皇子岳父,将来就算秦王无缘大位,但以秦王的资质一个世袭的王位是少不了的,这对咱们家是多大的提携。” 就算其中有些风险,但比起得到的好处,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 “罢了,事已至此,夫人只要将来不后悔就行。” 柳老爷到底只是个凡夫俗子,追逐利益是他的本性,当事不可为的时候,他选择妥协,拿取现成的利益。 她当然不会后悔! 窦夫人看着丈夫大踏步离开的背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切她筹谋了多年,今日终于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三姑娘就是此时到的枫林院。 “娘,父亲让人带走了周妈妈……” 她话还没有说完,窦夫人已经打断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三姑娘一时分不清楚她知道了自己算计四姑娘的事,还是知道了周妈妈被带走的事。 她垂着眸子不敢对上窦夫人的视线,讷讷道:“娘,我错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窦夫人却道:“我方才已经与你父亲谈过了,放心吧,选秀结束之前他不会再给你定亲了。” “娘?”三姑娘猛的抬头望向窦夫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惊喜来的太快,她一时有些反应不灵敏。 第73章 窦夫人等她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周妈妈吧?” 说完不等三姑娘点头,又道:“你父亲已经答应不会再追究梧桐院的其它人,但是周妈妈……” 她说着摇摇头,才继续道:“珍娘,你该知道你父亲的脾气,最不喜小辈忤逆他,所以此事必须得有个人出来担责,让他消气。周妈妈最好承认此事只是她一人所为,如此才能保全你和你身边的人。” “怎么会这样?”三姑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急切的恳求窦夫人,“娘,周妈妈可是我的奶娘啊,事情是我让她做的,我怎么能让她给我顶罪?” “糊涂!”窦夫人见她这一副没出息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让你父亲消气,从而心甘情愿的支持你入宫,而不是为一个周妈妈动摇心神。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值得你这样主次不分?” 三姑娘内心挣扎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不该让奶娘重新回来的,更不该让她趟这趟浑水。” 然而,不管三姑娘如何悔恨,周妈妈的结局已经注定。 窦夫人原本还想与三姑娘说说进宫的事,但见她这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只好先放她回去了。 三姑娘回来梧桐院,把屋里的丫鬟,包括黄芪丹霞都赶了出来,只留菱歌在里面。 黄芪和丹霞守在外面眼神相互交流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忐忑和……期盼。 过了许久,屋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凄厉的嚎啕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丹霞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屋门闯了进去,黄芪紧随其后。 进去后,她一眼就看到菱歌伏在地上已经哭死过去。 “姑娘……”丹霞对屋里的情形有些无措。 “你扶菱歌下去歇着吧。”三姑娘没有多解释,对着丹霞摆摆手。 丹霞只好过去扶起了菱歌,菱歌此时哭的形容狼狈,却挣扎着不想离开,丹霞去看三姑娘,三姑娘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她便使了劲儿拉着人退下。 黄芪刚想跟着出去,就听到三姑娘说道:“黄芪留下。” 等着屋里没了其他人,黄芪束手等着她示下。三姑娘却沉默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在黄芪等着快没有耐性的时候,三姑娘才长叹一声,说道:“周妈妈……救不回来了。” 黄芪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心里涌起一股惊喜,但顾忌到三姑娘当面,只得强压下不由自主想要翘起嘴角,露出些许惊容道:“难道老爷查出来了什么?” “并不是。”三姑娘露出苦笑,“父亲对我心存偏见,根本不需要证据,就认定了此事是我的算计。” 啊这…… 其实柳老爷的反应黄芪早就料到了,但此时却不能说出来,她只面露惊慌,又故作坚强的说道:“此事是奴婢给姑娘出的主意,若是老爷要怪罪,奴婢愿意一力承担。” 三姑娘顿时动容不已,此时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脆弱,泪珠滚滚。 “黄芪,周妈妈她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父亲大怒,要把她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 黄芪:“……”真是悲喜参半啊! 喜,是欢喜这件事终于不会殃及到自己身上了,而且周妈妈还栽了。 悲,是遗憾周妈妈虽然栽了,但却保住了一条命。 只是被罚去庄子上做苦力,真是便宜她了。 黄芪心里冷酷的想法一闪而过,面上却露出不忍的表情,共情三姑娘道:“周妈妈太可惜了。姑娘,要不要提前和庄子上的总管打声招呼,让对周妈妈多加照顾。” 三姑娘却说道:“没用的,庄子上的人全是父亲的心腹,咱们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那就没办法了。 黄芪在心里对周妈妈深表“同情”的同时,眼睛看向三姑娘,见她哭的双眼发红,嘴唇发青,这是真伤心了。 此时,黄芪不禁为自己的果断出手庆幸不已。从今日三姑娘的种种作为可以看出,周妈妈在她心底的位置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高的。 如果不能在三姑娘选秀前把周妈妈从三姑娘身边赶走,日后就算三姑娘真有了锦绣前程,自己得到的回报也有限的很。 就在黄芪心思辗转之时,三姑娘突然说道:“黄芪,周妈妈说她临走前想见见你。” 第62章 谨慎 周妈妈被锁在前院的柴房里。黄芪去时, 正值天黑,屋里只幽幽燃了一只烛火,周妈妈披头发散的歪在柴垛旁, 满身的血腥味, 营造出一种恐怖阴森的氛围。 听说今儿柳老爷对周妈妈用了杖刑, 她倒是硬气, 愣是没有牵扯出三姑娘, 将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因为不忿老爷夫人偏心二姑娘, 帮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亲事不说,还要把三姑娘踩到泥里去,所以才会出手算计四姑娘, 从而让三姑娘有机会去宫里选秀。 老爷亲自处置的人,到底看在她奶过三姑娘的份上没要了她的命。 “周妈妈, 我是黄芪, 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黄芪提着裙子,站在门边上轻声问道。 话落,柴垛边上的人影动了动,却良久没有声气。 “周妈妈?”黄芪等了一会儿, 又叫了一声。心想着周妈妈是不是熬不住, 昏死过去了时,终于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你来了。” “周妈妈!”黄芪的声音既惊喜, 又透着担心,“听说你受伤了,我给你带了些自己配的伤药。” 她说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前走了两步放在地上, 然后才又退到了门边上。 黑暗中周妈妈隐约动了动,然后就听她说道:“这里没别人,你别演戏了。” “周妈妈,你这话什么意思?”黄芪的表情隐在暗中,让人看不清。 “哼!姑娘看不出来,我却看的出,你想把我老婆子从姑娘身边赶走。”周妈妈声音里含着讥讽。 “这……这话从何说起?”黄芪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诧异,“你是姑娘的奶嬷嬷,我只是姑娘身边的三等丫头,我和你无仇无怨的,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赶走了您,难道我就能上位不成?” “你和我有仇,你一直都记恨着我向夫人告状的事。”周妈妈沉声道。 黄芪闻言,一时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周妈妈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又接着说道:“你自负能力出众,嫉妒菱歌挡了你的路,想取代菱歌在姑娘身边的位置,所以,你打从心底就想把我们母女俩赶走。” “黄芪,这里除了你我,再没有外人,你就承认了吧,你一直在找机会想要除掉我,这次算计四姑娘,你除了是为帮姑娘,还有个目的就是顺便算计我。” 黄芪听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在周妈妈以为她终于要承认时,她徐徐说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说到底你就是以己度人,打从我到梧桐院开始,菱歌就对我有敌意,因为我比她更有能力,更得姑娘看中,而你害怕我越过菱歌,所以一度也看不上我,甚至想要赶走我。周妈妈,是你在夫人跟前诬陷的我啊,而且还不止一次,后面雁书被姑娘赶走,其实是为了菱歌顶罪吧?” 周妈妈没想到她这么谨慎,都已经占了上风了,依然不露一丝口风,反而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喘息着说道:“我承认我对你出过手,但你敢说你没有算计过我和菱歌?” “我曾经的确想不通,明明我对姑娘忠心无二,一心只想为姑娘做事,为什么你和菱歌就是容不下我,我觉得很不公平,也很不服气,但我从来没有因此生出一丝害人之心。苍天可鉴!”黄芪语气沉着的说道。 “周妈妈,今日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你把过错算在我身上,说我算计你,实在是牵强附会。” 听到这里,周妈妈便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不到了,于是转了话头,说道:“罢了,就当是我多心了,只是黄芪,今日我为了姑娘遭此劫难,姑娘身边再无人能压制得了你,你若敢对姑娘不忠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唉!你真是个对己宽,对人苛的性情啊!”黄芪叹息一声,说道:“自打我进了梧桐院,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姑娘好,何曾伤害过姑娘的利益?反倒是你们母女,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的却是另一套,你先是纵容菱歌联手二姑娘背刺姑娘,后又因为一己之私几次三番与夫人告黑状,岂不知这些事让姑娘有多难堪。” “我是为了姑娘好……”周妈妈固执的说道。 “为了姑娘好?多么牵强附会的理由啊!”黄芪眼里浮现出一缕不屑,语气里也带出几分轻佻:“周妈妈,你这是道德绑架啊,只要你以这个理由为借口,无论犯了什么过错,姑娘都必须原谅你,感激你,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 “我……我没有……”被黄芪刀子一样的利言直戳心窝,周妈妈不禁心虚起来,强自辩驳道:“姑娘是我奶大的,我对姑娘绝没有私心。” 第74章 “这话我是信的。”黄芪先是肯定了她的话,随后却话头一转,道:“只是你敢说你对姑娘和菱歌是一样的么?姑娘是你的主子,你的一切荣耀皆来自于姑娘,所以为了情也罢,利也罢,你都必须忠于姑娘。但菱歌却不一样,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的骨血,你天生就会对她无条件的疼爱,若真二选一,你定然会选择亲女。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人心么,差的就是那一点儿。 只是你不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姑娘的感情,更不该让姑娘成为你排除异己的借口。” 一番话说的周妈妈哑口无言,良久黄芪才又道,“你放心吧,姑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我无父母亲族,能依靠的只有姑娘,我只有为姑娘好的,绝不会背叛她。” 说罢,再不多停留,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径自回了梧桐院。 外面天朗星阔,月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三姑娘等黄芪走了,才从阴影的角落走出来,身后跟着菱歌。 “姑娘,黄芪巧言善辩,您别相信她说的……” 话未说完,就被三姑娘抬手打断了,“你方才也听到了,这件事黄芪事先并未料到,她是个好的,你以后别和黄芪过不去了。你给奶娘说,这次是她受我的连累了,等日后我定接她回来。” “是。”菱歌感觉着三姑娘的情绪,不敢再多说,只老实应着声。 “那就这样吧,你去见见奶娘,我先回去了。”三姑娘说罢,独自一个走了。丹霞等在半路上,见菱歌没一起回来,也不惊讶,只小心的扶着三姑娘回了梧桐院。 菱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脸上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三姑娘会亲自去看她娘呢。 黄芪回到梧桐院,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住处,而是背着人找到了小鱼,低声嘱咐了她几句,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黄芪和小鱼一起去大厨房提饭,路上小鱼低声说道:“芪姐儿,昨晚你回来没多久,姑娘和丹霞姐姐也从外面回来了。” 却原来昨晚黄芪让小鱼做的事是在院门口盯着,看她之后还有谁从外面回来。 黄芪闻言,眉梢一挑,脸上闪过意外之色。竟没想到是三姑娘,还有丹霞。 昨晚,黄芪去见周妈妈,周妈妈引诱她承认算计了自己的事,她第一时间其实是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局,不过是出于谨慎,并没有忘乎所以什么都说。 毕竟,反派死于话多嘛。 她虽然不认为自己是反派,却也不想因为得意忘形,最后翻车。 只是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才让小鱼去院门口看看。本是一招闲棋,却不想背后真的不简单。 三姑娘就算了,没想到丹霞也去了。昨日她去见周妈妈之前,两人还在院门口说了一会儿闲话,那时丹霞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啊。 黄芪心思起伏之时,小鱼问道:“怎么了,芪姐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黄芪含糊一句道。 府里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柳老爷和窦夫人一早就下了禁口令,因此除了黄芪这些参与其中的当事人,其它人连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你可别私下乱打听。”黄芪不放心,到底又加了一句。 小鱼可是她在梧桐院的心腹,她可不希望因为一个疏漏就把人给折了。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小鱼保证道。 说罢,又压低声音问道:“芪姐儿,我听大家都在私底下说三姑娘要做皇子妃了?” 黄芪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小鱼嘿嘿一笑,说道:“这话是先从秦姨娘那里传出来的,大家原本不相信,只是四姑娘都定亲了,三姑娘却还没动静,这不就觉得此事多半是真的了。” 黄芪轻笑一声,说道:“你好好当你的差,总之少不了你的好处。”虽没有承认,但这话和承认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小鱼顿时兴奋道:“若果真如此,芪姐儿,咱们可就是一人成仙,鸡犬升天了啊。” 她说罢,又试探问道:“周妈妈倒了,菱歌再也不是你的对手了,这将来姑娘身边的大丫头得是你了吧?” 黄芪眼神闪了闪,说道:“还有丹霞呢,你可别乱说让人误会。” 小鱼抿嘴偷笑道:“是是是,我肯定不会说到外人面前去。不过芪姐儿,我是真觉得你才是梧桐院最有能力的,不光我,汀州也是这样的想法。” 黄芪失笑,说道:“你们这样想有什么用?得姑娘也这样想才成啊。” “姑娘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 两人的说话声,随着距离大厨房渐进,渐渐低了下去。 到了大厨房,几个灶头娘子今日对黄芪格外热情。 王娘子和秋玲今儿给三姑娘做的小馄饨,一旁的朱娘子送来了几碟子酱菜,“让姑娘也尝尝我的手艺,这酱菜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原本不剩几坛子了,这可是我特地匀出来的。” 黄芪自然不会驳了她的好意,客气几句收下了。 这时,曹娘子也期期艾艾的凑了过来,“黄芪姑娘,这是我孝敬三姑娘的。” 黄芪笑容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客气道:“难为曹娘子惦记着我们姑娘。”到底是收下了。 曹娘子这才面上一松,红着脸说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还望黄芪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之前有什么事,我却是已经忘了,曹娘子也别惦记了才好。”黄芪笑吟吟说道,面上看不出一丝芥蒂。 曹娘子这才露出真心的笑意,说道:“到底是跟着三姑娘的人,就是大气。” 和众人说说笑笑,等王娘子把餐食装到食盒里,黄芪才和小鱼出来。 回去的路上,小鱼说道:“真没想到曹娘子这样硬气的人也会和你服软。” 说罢,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给她这个面子呢。” 黄芪轻笑一声说道:“曹娘子这样的人,最是趋避厉害的,只要有好处,骨气在她心里根本不值一提。我嘛,从前没有身份,自然不能让人随意欺负了,如今,敢欺负我的人怕是不多了,我又何必为争一口气闲气惹人记恨呢?” 小鱼一脸学到了的表情,说道:“芪姐儿,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哈哈哈,也就一般般吧!” 两人一路笑语不断,黄芪心情明朗,直到进了屋子脸上还挂着笑。 “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三姑娘被黄芪感染,原本有些阴沉的心绪也有了几分轻松。 “姑娘,今儿厨房的好些娘子都给您孝敬了菜呢。”黄芪说着把大厨房的情形说了一遍在,着重说了曹娘子巴结的一段。 三姑娘闻言,神色大悦,得意道:“世态炎凉不外如是,二姐如今怕是体会到了吧。” 黄芪听着没有接话,倒是丹霞讨巧道:“听说二姑娘让绣房做的一件夏裳,至今还没有做好,倒是我前儿送了料子到绣房,让给姑娘做件裙子,今儿一早上就送来了。” 她说罢,又请示道:“姑娘今儿给夫人请安,不如穿了这条新裙子去?” “就听你的吧。”三姑娘矜持道,但翘起的嘴角却始终没有落下。 菱歌冷眼看着她们奉承三姑娘姑娘,心里升起一阵郁气,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了。 她想起昨晚她娘告诫她的话,“我走后,姑娘必定会重用黄芪,你不是她的对手,切记不要和她争什么,我是为了姑娘才受罚的,有这份恩情在,姑娘必不会不管你。你只需蛰伏下来,等着丹霞和黄芪斗起来,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菱歌不知道黄芪和菱歌最后会不会斗起来,但她决定听她娘的话,暂时隐忍。 事实上,没了周妈妈,无论是丹霞还是黄芪都不会把她放在心上了。此时两人和三姑娘说话,谁也没有给站在角落的菱歌一个眼神。 三姑娘更是像忘了屋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差事只对着丹霞和黄芪吩咐。 “一会儿丹霞跟着我去枫林院请安,黄芪你继续跟着郎中学医术,对了,你最近也学了有一阵子了,收获如何?” “这两日师傅正教我们诊脉,不如我给姑娘把个脉?”黄芪笑着说道。 三姑娘并没有拒绝,反而说道:“哦?你这是想拿我练手啊,行啊,你给我和丹霞都诊一诊,正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黄芪正是这个意思。她学的成果如何,说出来别人未必会相信,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是真是假。 她先给三姑娘诊脉,只见她伸出食指和中指熟练的搭在三姑娘的右手腕处,沉眉不语。 三姑娘看着暗暗点头,觉得她这架势的确有那么点意思了。 丹霞在一旁看的好笑,悄声与三姑娘打趣黄芪像个小学究。 三姑娘被逗的一下子笑出声来,黄芪只觉手底下的脉搏瞬间起伏不定起来,于是肃着脸道:“请姑娘静心。” 第75章 三姑娘与丹霞眨眨眼睛,然后正色起来,让黄芪继续给她把脉。 黄芪细细感受许久,又让三姑娘换了只手,继续诊脉,直到两只手都诊了一遍,她才收回手,斟酌着说道:“姑娘脉象端直而长,说明情志不舒,至肝气郁结,心神失养,故见夜寝不寐。” 简单来说,就是有心事,情绪不高,晚上失眠。 三姑娘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她摸着自己的眼睛,说道:“我的黑眼圈很明显吗?” 这是不相信黄芪诊出了脉象,而是觉得是从她脸色上猜出来的。 “姑娘!”黄芪不禁有些羞恼。 三姑娘只得收了笑,说道:“的确不错,起码你这医者之言学的不错。” 说罢,再不等黄芪说话,直接道:“快给你丹霞姐姐再诊一诊。” 丹霞顺势伸出了手腕,黄芪便搭了手指静心感觉起来。 只是这脉象……脉搏比常人跳的慢,而且偶尔会停跳一下,次数不定,这是结脉,有此脉象之人说明心律不齐,有心悸之症。 黄芪看了一眼丹霞的脸色,只是她面上涂了脂粉,并不能看出来什么。 “怎么了?”丹霞察觉到了她眼里的异样,有些不安的问道。 黄芪下意识的露出个微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我的功夫不到家,并不能诊出姐姐有何症状。” 丹霞这才放下了心,还安慰黄芪道:“肯定是我没啥病症,你才诊不出来。” 三姑娘也说道:“你才跟着郎中学了几日,但凡成名的医者,动辄都是数十年苦寒功夫练出来的,你呀,别着急,也不必好高骛远,慢慢学就是了。” 黄芪垂首答道:“是,我听姑娘的。” 早膳之后,她跟着三姑娘和丹霞一起从屋里出来,目送两人出了梧桐院的门,才敛了脸上的笑,细细思量起刚才丹霞的脉象来。 刚才时间太短,她没来的及仔细辩证。但应该没有诊错,丹霞的确是心律不齐、心悸的脉象,只是她还分辨不出这心悸之症到底是偶发,还是丹霞的心脏上有毛病。 偶发的心悸,大多数人都会遇到,比如大惊大喜大悲,情绪太过激动时,心律就会跳的飞快,这种情况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就好了。 而若是因心脏本身的问题引起的心悸,这是生理上的症状,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严重。 黄芪暗暗想着,过段时间再给丹霞诊一次脉,到时再细细判断一番。 早上黄芪还要跟着郎中学医术,因此吃过早饭之后,她就背着药箱准备去上课的地方。 临走时,看见丹霞站在廊檐下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思考什么。 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之前三姑娘让菱歌和她一起学医,但周妈妈出事之后,菱歌就主动说不去了。黄芪倒也乐的一个人上课。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课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二姑娘的人。竟还是个老熟人。 第63章 人心 “青莲, 许久不见你。” 黄芪见到的竟然是何青莲,没想到被二姑娘送来学医术的竟然是她。 “黄芪。”何青莲看着对面这个和记忆中的小丫头已经完全不一样的落落大方的少女,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很快, 教导医术的蒋郎中来了, 打断了两人的寒暄。 黄芪对何青莲笑了笑, 转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何青莲也随着坐在她的身后。 鉴于两人的进度不一样, 蒋郎中先接着上堂课讲了半个时辰, 然后让黄芪自己练习,才开始给何青莲从基础开始讲起。 何青莲只是认得几个字, 从来没有进过课堂,而且刚才听师傅讲课,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首先从心底已经对医术生了畏怯之心。之后等到师傅单独给她授课的时候,她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师傅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何青莲, 我讲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何青莲茫然的摇摇头。 蒋郎中只得又讲了一遍,然而再问她,依然是不懂。 蒋郎中:“……”若不是主家给的银子太丰厚,他压根就不会给几个丫鬟当师傅教授医术,简直是有辱祖师爷清明。 而且主家选出来的几个学徒, 除了黄芪是个好苗子之外, 其余的简直是榆木脑袋。好不容易走了个菱歌,又来了个何青莲。看她那迷糊的眼神, 难道自己讲的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不成? 怎么黄芪能听懂,她就听不懂呢? 蒋郎中压根不觉得自己教的有问题,那只能是学生太笨的原因,他理直气壮的开口赶人, “何青莲,你在医道上全无天赋,还是回去吧。” “师傅,我……我会努力的。”何青莲眼圈发红的求情道。 “医术一道可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得看天赋。”蒋郎中皱着眉头说道。 “师傅,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何青莲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解,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在第一天就被赶回去。 “罢了,这本医书你先自己背诵,等背会了,再跟着听课。”蒋郎中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虽然背医书不能让人学会医术,但好歹能糊弄个样子。 安排完何青莲,蒋郎中又来看黄芪的进度。 看着黄芪比上回上课时进步飞快,他心里不禁有些欣慰。 看!他的教学还是很有些成果的嘛。 这个黄芪,虽然年纪小,又是头一回接触医理一道,但却仿佛生而知之一般,他在旁边一点就透,这份天资胜却他当年数倍。 然而,世间之事没有十全十美的,黄芪聪慧,有天赋,唯一的短板就是出身。可惜这孩子只是个丫鬟,不然他一定要将人收为自己的关门小弟子。 蒋郎中心里遗憾的时候,何青莲也在偷看黄芪,明明两人都是蒋郎中的学生,但蒋郎中却不愿意用心教她,只围着黄芪一个人转。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又把这一丝不舒服压了下去,开始努力背诵起医书。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达到蒋郎中的要求,一定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 黄芪察觉到背后投射而来的注视,心里摇摇头,对何青莲的学医之路有些不看好。 话说,学习中医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之所以学的快,那是因为她有系统,她不仅有技能书,还能跟着名师大讲堂上课,除了一开始购买的两节医术课,她近来所有的入账都投入进去买了医术相关的名师课堂,如此才能进步神速,在姜郎中的教学中游刃有余。 而何青莲,以及之前的菱歌,这两个人连最基本的文化课基础都没有,压根就听不懂蒋郎中的教学内容,更别说举一反三,只听一遍课就能理解其中之意了。 不过,她也只是感慨一番,何青莲学习成绩如何与她无关,甚至何青莲学的越烂,才更能衬托出她的天资出众。 黄芪一直惦记着给丹霞再诊一次脉,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自从柳老爷同意三姑娘进宫选秀之后,整个柳府都开始为三姑娘进宫的事做起了准备。 身为三姑娘的贴身丫鬟,丹霞非常忙碌,尤其是黄芪在学医术,每天一大半时间都被学习所占用,因此三姑娘身边的事多半都是丹霞在打理。大概是好不容易才从菱歌手里夺来了梧桐院首席丫鬟的位置,丹霞对三姑娘的贴身事务几乎亲力亲为,很少假于他人之手。 汀州晚上和黄芪在屋里说悄悄话,笑言自从周妈妈走后,丹霞成了总管梧桐院的大丫鬟,大家的的差事都变得轻松起来了。 “先前我给姑娘沏茶,得猜姑娘的口味喜好,如今完全不用费,姑娘要喝碧螺春还是毛尖,全是丹霞姐姐说了算,我倒轻松了许多。” 她虽然说的轻松,但眼里的神色却分明有些意味不明。 黄芪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笑着说道:“当差轻松还不好,反正月钱也没有比之前少。我倒是羡慕你呢,哪像我被姑娘遣去学医。”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汀州不由露出同情之色,“也是,比起你来,我们确实幸福的多。不过就是……”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我和烟萝私下里说,丹霞姐姐和从前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黄芪眼神闪了闪,仿似不经意的问道。 “我们都觉得她行事越来越像周妈妈了,总是想把所有事都控制在自己手里。” 是想说丹霞揽权吧? 权力这个东西啊,想要掌握好,分寸的确不好拿捏。处在丹霞这个位置,若是对下太宽和,容易让底下人失了敬服之心,可若是把持太严,就容易给人留下贪权的印象。 之前周妈妈还在的时候,底下丫鬟哪个不夸丹霞亲和厚道,可如今连汀州这种与她交好的都不说她好了,也真是人心易变了。 不过,话说回来,丹霞做的的确是有些过了。之前菱歌为了奉承三姑娘,抢了汀州和烟萝他们的差事,引起众人不满,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愣是没有引以为戒,又做了和菱歌一样的事。可不就失了人心么? 第76章 黄芪睡觉前,心里琢磨着得找机会给丹霞提个醒,毕竟两人可是同盟,丹霞若失了口碑,对她也没有好处。 却不想,她还没有找到机会,就迎来了和汀州一样的待遇。 这日,是给三姑娘保养皮肤的日子,黄芪从蒋郎中的药庐回来,去住处准备取了护肤品就去正屋,没想到在箱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东西。 还是汀州回来说道:“刚才丹霞姐姐把东西都拿走了,说是姑娘催的急,她也知道做法,先帮姑娘做了。” 黄芪闻言,皱了皱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汀州忖着她的神色,说道:“黄芪,按理有些话我不该说,未免有挑拨之嫌,但我也着实为你委屈,丹霞能有今日的地位,有多少是靠着你的,大家都看的清楚。可她才上去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把你压下去,也太让人心寒。” 黄芪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里反倒没有那么不自在了,笑着说道:“许真是姑娘的意思,你先别急,我去瞧瞧再说。” “无论丹霞是不是故意的,她这么做,就是不厚道。”汀州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黄芪没有再说什么,将在药庐染上药材气味的衣裳换了,才去了正屋。 进去时,三姑娘正躺在贵妃榻上,由着丹霞给她沐发,脸上的保养已经做完了。 烟萝在一旁提了水桶往盆里添热水,见了她来,脸上有一丝不自在,小声与三姑娘说道:“姑娘,黄芪来了。” 三姑娘抽空往黄芪的方向望了一眼,说道:“黄芪,你快看看,丹霞做的顺序对不对,我怎么觉得效果没有你帮我做的时候好。” 黄芪闻言,瞥了一眼丹霞的脸色,在上面看到了几分失望。她笑道:“姑娘这是心理作用,丹霞姐姐做的很好。” 三姑娘这才不说什么了,又问起黄芪学医术的进度,黄芪笑道:“蒋郎中建议我专攻一科,怕我贪多嚼不烂,我正想和姑娘商量呢,日后我也不会为旁人医病去,不如就只学妇人科。” “这个好。”三姑娘欣然赞成道。 黄芪又说道:“奴婢这几日除了和蒋郎中学习医术,还请教他辩药之法,可惜蒋郎中说他水平有限,教不了我多少,不过他于香料一道有些心得,可以教我认香料。” 三姑娘闻言,沉默了半晌,说道:“既然蒋郎中愿意教你,那你就认真学。” “是,我听姑娘的,一定好好学。” “还有一事。”三姑娘面上露出斟酌之色,“娘让安嬷嬷教导我宫规礼仪,我想着日后进宫参选身边也是要带了人去的,便想着挑个人跟着我一起学,你们对人选有什么建议?” 这话是对着丹霞和黄芪一起说的。 黄芪还没有回答,丹霞就抢先说道:“姑娘,不如让我去吧,黄芪既要学医术,还要认香料,怕是忙不过来。” 三姑娘听了,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黄芪道:“你的意思呢?” 黄芪沉吟着,说道:“奴婢浅见,姑娘除了进宫参选需要人手,日后出阁也得不少陪嫁丫头。皇子府的规矩和普通官宦人家大不一样,与其临时抱佛脚,不如早做打算。汀州和烟萝两个都是机灵的,不如让她们跟着学些东西,不管是皇家的规矩,还是别的什么技能,尽早培养了,将来才能为姑娘分忧。” 三姑娘起先还有些不在意,但听着听着就慢慢重视了起来。等黄芪说完,她已经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你提醒的很是,这些事的确得做到前头。这样,我先和娘商量一下再说。” 黄芪刚要答应,三姑娘又说道:“黄芪,既然这是你想到的,不如你先帮我想一想汀州和烟萝都适合学习什么,甚至不止她们两个,咱们院里有别的机灵的丫头,你也都挑出来,尽早培养。” “是。” 黄芪帮着给三姑娘把头发擦干,才从屋里出来。 丹霞紧跟在她后面出来,在廊檐下叫住了她,“黄芪,我有话要和你说。” “是有什么事吗?”黄芪面对丹霞,面无异色的问道。 “今日不是我故意要抢你的差事,姑娘体谅你学医辛苦,这才让我替你。不信你可以问烟萝。”丹霞急急的解释道,“还有刚才学规矩的事,真不是我有私心……” “我都明白。”她还没有说完,黄芪就打断了她,温声道:“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断不是背后使坏的人。” “你真的相信我?”丹霞还有些不放心,生怕她误会自己。 黄芪肯定的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的为人,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其他人就未必了。” 她说着,顿了顿问道:“我听说你近来对姑娘的事格外精心,以至于让底下的小丫鬟都没活儿干了?” 丹霞闻言,苦笑一声,问道:“底下人骂我的话,你也听说了吧?” 她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大家都觉得是我把持着姑娘,不让别人出头,可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此心。你多数时候不在姑娘身边,怕是不知道,自从周妈妈走后,姑娘的性子就变得敏感易怒,对丫头们的服侍也变得挑剔起来,如此,我可不得事事上心么?” 这倒是没想到的。 黄芪一脸同情的安慰丹霞,“也是难为你了。倒是我,没有弄清楚情况,姐姐别怪我。” 丹霞却拉住黄芪的手,说道:“好妹妹,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正说明你是真心为我好,我如何会不识好歹?唉,只是近来变故太多,姑娘情绪一直不好,我这个贴身服侍的也不敢放松,有些事就不免矫枉过正,失了平常心。不过,也幸亏你今日提醒我,让我能及时醒悟。” 黄芪听到她这话,也有些动容,反握了丹霞的手说道:“既然姐姐不怪我多言,那我今儿也给姐姐一句心里话,如今正值三姑娘待时而动之机,想必多的是人攀附,咱们两姐妹若不能守望相助,只怕会被旁人捡了便宜。” 丹霞自来知道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闻言立时重视起来,“好妹妹,这话可是怎么说的?” 黄芪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夫人把白鹭给了二姑娘,如今到了三姑娘身上,岂不知会不会也行此事。” 丹霞顿时心里一惊。 第64章 升职加薪 事实上, 提醒丹霞的时候,黄芪已经先一步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消息来自于与她一直交好的画眉。 自从和画眉熟识后,两人就因为性情相投, 又无利益干系, 迅速处成了好友加闺蜜。 平日, 黄芪会送画眉自己做的保养品, 而画眉则会告诉黄芪一些枫林院的内部消息。 比如之前的:窦夫人一直想找个机会收拾周妈妈。 周妈妈察觉到了, 以为黄芪就是夫人派来打前站的,因此才一直对黄芪不假辞色, 甚至为了赶走黄芪,行事越来越偏激。 如此,黄芪才知道原来周妈妈和她一开始关系不睦, 背后还有这样的原因。 再比如最近的:窦夫人要把百灵给三姑娘。 枫林院四个一等大丫鬟,百灵是其中之一, 虽然比不上画眉和喜鹊受看重, 但相比白鹭靠容貌出圈,百灵其实是极能干的,唯一的短板就是资历浅,年纪比画眉和喜鹊都小。 不过,若百灵跟了三姑娘, 资历就再也不是问题了。甚至因为她是窦夫人给的, 身份比丹霞和黄芪等人要高出一筹。 因此,她的到来, 对黄芪并不是个好消息。 好在除了这个坏消息外,画眉还说了一个好消息。 窦夫人打算给三姑娘配齐四个二等丫鬟,除了既有的丹霞和菱歌,还有即将到岗的百灵, 还差一个人,她打算把黄芪提上来。 升职加薪,这的确是个好事,黄芪立马忘了此前的纠结,开心的嘿嘿笑起来。 画眉看见她这副傻样子,操心道:“提等是喜事,你记得请大家吃酒贺一贺,一来是表现你的度量,二来也是向外展示你的威信。” “多谢画眉姐姐提醒,等定了日子我第一个请你。” “放心,到时我叫了喜鹊一同来,一定给你把面子捧的足足的,保准不让你比丹霞差什么。”画眉意味深长的说道。 黄芪听着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这是话里有话啊,何不直说?” 画眉这才道:“我近来很是听了些你们院的丹霞揽权的闲话。” 原来是这事。 黄芪与她实话解释道:“这倒也不光是丹霞的错,实在是三姑娘近来难伺候,再者从前大家都是被周妈妈压着的,如今一朝丹霞成了发号施令的人,底下人难免不服气。” “你这么想就对了。”画眉欣慰道,“实话告诉你吧,尤妈妈是夫人最看重的管事嬷嬷,有她在后面撑着,丹霞将来必定是你们中的头一位,这可是夫人默许的。你没有和丹霞相争的心最好,若是有,我劝你赶紧打消。” 黄芪听着虽然有些失落,但她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既然夫人对丹霞这样看重,为何还会拨个百灵来?” 第77章 其实如她这样,从下面的丫鬟中提拔一个,不是更能奠定丹霞的身份。 “你肯定不知道,提议把百灵给三姑娘的是尤妈妈?”画眉说出来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尤妈妈此举可是有什么深意不成?”总不会是故意要拆女儿的台吧? 画眉道:“尤妈妈向来都是揣摩着夫人的意思办事,此次她定是猜到了夫人想更密切的关注三姑娘一举一动,所以才安排了百灵来,作为夫人的耳目。” 关注三姑娘吗? 黄芪心里猜度着,夫人的这种关注究竟是为了关心三姑娘,还是为了掌握三姑娘的动向呢?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个曾经半夜偷听自己和三姑娘谈话的人,那也是个夫人布在梧桐院的眼线。 之前,她以为这是夫人担心周妈妈离间自己和三姑娘的母女情分,才布下的。现在看来,却未必这么简单。 她突然很好奇这个人的身份。 于是,她又问画眉,“除了丹霞,梧桐院的丫鬟中,还有谁是和枫林院有渊源的?” 画眉想了一下,脱口而出了一个人名。 “汀州,她干娘是给夫人管铺子的郑妈妈。” 汀州? 黄芪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这么不好?”画眉疑惑的问道。 黄芪勉强压下心里烦躁,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除了我,好似人人都有靠山。” “你才知道啊?”画眉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说道:“夫人就这么一个嫡生姑娘,能被分到梧桐院伺候的不是外头得脸的管事的女儿,就是夫人的心腹陪房的女儿,无一例外都是府里的头脸人物。反倒是你,当初你能跟了三姑娘,说实话谁不惊讶?那时,还有人打赌你能坚持多久出局呢。” 黄芪听着她的话,想起刚到梧桐院的时候被菱歌针对的日子,若不是她另辟蹊径得了三姑娘的信任,只怕根本无法立足。 “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虽没有靠山,但既然能留下来,就是你的本事。”画眉接着说道。 说罢,看了一眼黄芪,才又带着提醒的意味道:“别人有别人的路,你也有你的路,且还是别人都走不了的。就算夫人将百灵给了三姑娘,又怎么样呢,她影响不了你的位置,该担心被抢了风头的从来不该是你。” “我自己的路?”黄芪嘴里喃喃念叨着,随即豁然开朗。 是啊,无论百灵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影响不了她在三姑娘心里的地位,也替代不了她的作用。 所以,有没有百灵,本质上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黄芪起身去屋里取了一瓶自己做的面霜,出来递到画眉的手里,“今日姐姐一席话,真是点醒梦中人。这是我给姐姐的谢礼,千万要收下。” 画眉看着瓷盒上的玉肌二字,眼里浮现出笑意,“这就是你专门给三姑娘做的面霜?听说敷面可使肌肤白嫩如新剥壳的鸡蛋?” “就是它,你和姑娘肤质相似,用之也有同样的功效。” “那我就却之不公了。”画眉很开心的收下了。“今儿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既如此,那我就再送你一个消息。” “姐姐请讲。” …… 枫林院下人房。 丹霞看着尤妈妈露出不解和委屈,“娘,你为什么要建议夫人把百灵给三姑娘?” 尤妈妈瞥了她一眼,面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无论夫人把哪个给三姑娘,你只好好当你的差,谁还能越过你去不成?” “这怎么能一样。”丹霞急声道,“谁不知道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一个赛一个的能干,百灵来了,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的菱歌……” “我早就和你说老实当你的差,不要老想着和菱歌过不去,你非不听。”尤妈妈打断她说道。 “是我想和菱歌过不去吗?是她仗着周妈妈是姑娘的奶娘,事事都要压我一头。”丹霞想起之前被菱歌压制的日子,心里一阵憋屈,不过想到周妈妈如今已经被老爷罚去庄子上了,又一阵神清气爽。 她看着尤妈妈自得的说道:“如果我真听您的,什么也不做,岂能让周妈妈落得如今的下场。” 尤妈妈听着,意味不明的说道:“你还真以为凭你们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就能算计了周氏?” 难道不是吗? 不待丹霞再说话,尤妈妈就沉声说道:“是夫人要料理周氏,正巧你们出了手,所以夫人才会顺水推舟让周氏再也翻不了身。” “夫人?”丹霞面上一阵惊诧。她没想到最后的真相竟会是这样。 “可是夫人为何要对周妈妈出手?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周氏几次三番离间夫人和三姑娘的母女情分,夫人岂能容她?昔年夫人赶周氏出府,本是存着给她留几分体面的心思,谁知她太不知好歹,撺掇三姑娘又将她接了回来,还妄想跟着三姑娘出嫁,继续把持主子,如此夫人自人不会再留情面。”尤妈妈想也不想的说道。 丹霞却不认同道:“三姑娘对夫人生分,是因为夫人太过偏心二姑娘所致,若不是夫人先给了别人可趁之机,周妈妈岂能有机会把持三姑娘?” “你懂什么?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姑娘,对二姑娘好不过是心有愧疚,三姑娘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合该体谅才是。” “愧疚?什么愧疚?”丹霞敏锐的觉察到尤妈妈话里藏着的深意,立即问道。 尤妈妈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面上不自在了一瞬,随即警告道:“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你只要知道夫人才是最心疼三姑娘的人。日后跟着三姑娘,要多规劝着三姑娘和夫人亲近,遇事也不要瞒着夫人。” 丹霞狐疑的打量着她娘,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她娘这话有些别扭。 她有些不耐烦的告辞,“好了,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姑娘这会子怕是午睡醒了,我先回去了。” 丹霞本来想打听一下夫人对百灵的用意,没想到最后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说,还被她娘提着耳朵一顿教训,回去梧桐院时情绪就有些低落。 不想到了正屋门口,听到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她仔细听了听,发现除了三姑娘和菱歌的声音,还夹着一道耳生的女声。 “谁在里面?”她问守在廊檐下的小丫头。 “是枫林院的百灵姐姐。” 好啊,夫人的话才传出来没两日,人这么快就来了,还这般迫不及待的在姑娘跟前献殷勤,倒真是不负千伶百俐的名头。她今儿倒要好好会一会! 丹霞眉梢一挑,撩了帘子走了进去。 第65章 奖赏 “姑娘, 我回来了。”丹霞进去,先给三姑娘行礼。 三姑娘含笑着点头,问道:“尤妈妈可还好?衣裳穿的可合身?” “牢姑娘惦记, 我娘一切都好。衣裳也合适, 她还让我谢谢您赏的料子呢。”丹霞今儿去找尤妈妈, 名义上是为了给尤妈妈送新做的衣裳。 “好就好。”三姑娘说着指了指一旁一个面容姣好的丫鬟, 介绍道:“这是百灵, 你从前应该在枫林院见过,打今儿起她就在咱们梧桐院当差了。” “百灵, 真没想到夫人会把你送来,可见夫人对我们姑娘的惦记。”当着三姑娘的面,丹霞自是一副欣喜的模样。 “百灵初来乍到, 你一会儿给她找个住的地方,帮着安置了。”三姑娘又说道。 “这事姑娘放心交给我, 奴婢保准安排的妥妥贴贴。”丹霞满口答应道。 百灵一副感激又不好意的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巴不得再多来几个人让我安置呢。”丹霞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说起来, 这段日子我可是知道了什么是独木难支。这院里,原我是个最没有见识、最没能为的,成日里只晓得把一颗心放在姑娘身上,再是看不到别处的。 如今却既要操心姑娘,又要照应外头, 可巧黄芪又是学医术又是学香道的, 也没个人能帮我,我是日日提着心, 吊着胆,就怕有哪里照顾不到,让人家记恨到姑娘身上。” 她说着露出一脸的愁苦,但很快又欣慰起来。“如今可好了, 百灵你是夫人院里出来,定然是个能干人,想来日后我也能有个帮手。” 百灵抿唇笑道:“姐姐可别臊我了,我不及姐姐伶俐,不过是笨鸟先飞,全靠夫人抬举,姑娘又心善,难得不嫌弃我笨手拙脚的,肯给我机会让我学着做。日后还要许多地方要和你请教呢。” “妹妹真是谦虚。” 三姑娘见两人说的和乐,面上也露出笑来,对丹霞说道:“除了百灵,这一回夫人还将黄芪也提了二等。这下你可是多了两个帮手,可不要再与我诉苦了。”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视线在屋里扫视了一圈,问道:“黄芪呢?可是还没从药庐出来?” 第78章 丹霞闻言,笑着解释道:“这会子,黄芪估计去药房了,今儿早上我还听那丫头嘀咕着要配个什么方子,给姑娘沐浴呢。” 百灵在一旁听着,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转头去看三姑娘。 只见三姑娘含笑道,“一会儿她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不想话音才落,门口的帘子就被挑了起来,紧接着进来一个青衣丫髻的小丫头。 这个小,可不是指身份,而是指年纪。 百灵来之前,也从侧面打听过三姑娘身边的人事,知道有个叫黄芪的,也知道她的年纪在一众领头丫鬟中是最小的,但这会儿看到她脸上的稚气还是忍不住惊讶。 据百灵所知,黄芪是梧桐院除丹霞之外,风头最盛的丫鬟,三姑娘不仅让她负责自己的饮食,还送她去学习医术,这可不仅仅是看重的意思,还代表着三姑娘对其十分亲近。 百灵原以为这么一个人一定是一脸的精明相,唯独没想到她是这么的……稚嫩。 黄芪一进门,就发现屋里来了个生面孔,不过余光扫过后并未多关注,第一时间上前给三姑娘行礼,“姑娘。” “回来了?”三姑娘和颜悦色的看着她,问道:“听丹霞说你去药房了?” “是,今日蒋师傅布置了功课,需要用到一些药材,奴婢就去药房配了些。另外还给姑娘配了一副汤浴的方剂,姑娘这几日学规矩,站的时间过久容易伤及筋骨,汤浴能够解乏舒筋,方子是跟蒋师傅讨的,也根据姑娘的体质做了调整,姑娘晚上试试。” “成,今晚就试试。”三姑娘说着,又亲自给黄芪介绍,“这是百灵,日后和你们一起在咱们院里当差。” 黄芪这才转身打量了百灵一眼,福了福身,笑道:“原来是百灵姐姐,早前就听说夫人身边有四大能干人,我对姐姐可是慕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俗。” “黄芪妹子过奖了。我也对妹子久闻大名呢。”百灵忙还了个礼,礼尚往来道。 两人厮见过,三姑娘这才继续说道:“刚才丹霞还和我诉苦呢,说差事太多,支绌不来,正好,趁着你们都在,她把手里的差事分一分。” “是。”丹霞沉思一瞬,说道:“之前周妈妈还在时,咱们院里的事务是周妈妈总领,如今周妈妈不在,少不得大家辛苦辛苦,各分领一拨。” 她说着,第一个看向菱歌,“菱歌品味好,对衣裳搭配最有心得,此前也一直管着姑娘的衣裳,如今就还管衣裳吧。” 菱歌闻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此前她不光管姑娘的衣裳还管着姑娘的首饰匣子,甚至姑娘的私库钥匙也有一把,可现在丹霞却绝口不提。 她转眸看向姑娘,希望姑娘帮自己说句话。然而三姑娘此时正捧着茶碗,只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眼神根本没有往她那边看。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她的祈求,帮她说话了。 丹霞看到了菱歌的表情,却并不当回事,只接着说道:“黄芪每日还要学习医术,只怕无法兼顾太琐碎的差事,不如就管了姑娘的私库和屋里的账目,另外姑娘的饮食一直是你操心,日后就还兼管了吧。” 黄芪对此没有意见。说实话,丹霞这是对她特殊照顾了,让她管钱财,既能腾出时间提升技能,又能有参与梧桐院核心事务的资格。 “至于百灵。”丹霞就一副商量的语气与说道,“你新来,对姑娘的一应习惯还不了解,不如就对接院外的一切事务,咱们院里的事以及姑娘的起居,我来。你意下如何?” 百灵闻言,眸光闪了闪,点头答应了,“我没意见。” 丹霞这才笑起来,看向三姑娘:“姑娘觉得我这般分配可好?” 三姑娘放下茶盏,面上看不出来一点倾向,说道:“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吧。” 如此,屋里一片皆大欢喜。 “还有一事。”人事分派告一段落后,三姑娘接着说道,“此次,夫人不仅增加了咱们院里的二等丫鬟人数,三等丫鬟也增加到了八人,如今还有六个空缺,你们可有推荐的人选?” 这倒是一次提拔自己人的机会,众人心里思量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良久,黄芪才开口问道:“姑娘,八个三等丫鬟不知都有什么安排?” “是有些别的安排。”三姑娘赞赏的看了黄芪一眼,说道:“夫人要给咱们院设一个小厨房,人员配置除了管事娘子,还有两个三等丫鬟,另外还需要几个打杂的粗使丫鬟、婆子。” 听到这里,黄芪心里一动,试探道:“不知姑娘对小厨房的掌灶娘子可有人选?” “就王娘子吧,还有你那个徒弟叫秋玲的,这回我让夫人一并拨了过来。” 王娘子还罢,秋玲可是掌握了黄芪的点心秘方的,三姑娘早就视她为自己的人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把人要过来,此次正是良机。 黄芪心里一喜,默默为秋玲高兴,对接下来小厨房的其它人员安排再不插言。 三姑娘也没有立时就把所有空缺人员都敲定的打算,提了最要紧的几个之后,剩下的就交给丹霞黄芪百灵等人商量着办。 “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你们商量出个章程再说。”三姑娘说完,就提起了今日的最后一件事,“黄芪,之前的事你功不可没,我还没好好赏你呢。” 这是三姑娘要为入宫选秀的事论功行赏了。 黄芪听了,心里顿时激动又期盼。 只听三姑娘说道:“丹霞,你去把早晨收拾出来的匣子取来。” 丹霞转身去了,很快就捧来一个木匣子,等三姑娘指了黄芪,她就把匣子递到黄芪手里。 “姑娘?”黄芪接过匣子,只觉份量不轻,不由意外的望向三姑娘。 三姑娘笑道:“我让丹霞从我的首饰里捡了几样适合你这个年纪的,算是给你的奖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了,该有的排场也得摆起来,别让底下的小丫头子小瞧了才是。另外,我还给你准备了几匹料子,你拿去做衣裳。” “多谢姑娘。”黄芪没想到三姑娘的奖赏不仅贵重,还这般贴心,饶是她一向冷情,这会儿也不由的生出几分感动来。 “我可是知道我之前赏你的东西,你都拿去典当了银子,这回可不能再如此了。”三姑娘又道。 黄芪心里一惊,没想到三姑娘连这事都知道,好在她早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此时便苦笑一声,说道:“奴婢本就家资不丰,但日常练习辩药和医术需要不少药材,就算变卖了姑娘的赏赐,也还是捉襟见肘。” 三姑娘并不觉得这是假话。黄芪的家境她是清楚的,何止家资不丰,说一句家徒四壁都不为过,而黄芪的手艺能练出来,定然所耗巨大。 “也是难为你了。”三姑娘思忖一瞬道,“这样吧,从这月起我单给你支取三十两银子,作为你学习手艺的使费,另外所用药材、香料等物料,你只拿了我的牌子去药房支取。” 三姑娘想的很通透,黄芪的手艺练好了,也是自己受用,没道理让她用自己的银子抛费。 黄芪没想到今儿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顿时惊喜莫名的对三姑娘道谢。 发了赏,三姑娘就让众人退下,“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自去忙,我歇一歇。” 黄芪等人这才从正屋出来。 汀州和烟萝两人已经在廊檐下等着了,见了黄芪和百灵,俱是热情的上前搭话。 汀州先是一脸高兴的恭贺黄芪升二等,然后又看向百灵说道:“百灵姐姐和黄芪的屋子我们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会儿咱们过去瞧瞧,若是对家居摆设有不满意的,尽早让人调换。” 此次,不光要给百灵安置住处,黄芪也要换个屋子住。之前她是三等丫鬟,只能和汀州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如今她是二等,自然可以一人住一间。 “行,咱们这就过去吧。”黄芪和百灵对视一眼,说道。 一行人到了后院,烟萝和丹霞陪着百灵去看她的屋子,汀州则陪着黄芪去了隔壁。 “芪姐儿,这间屋子是丹霞姐姐点名留给你的,与隔壁是一样大小,不过采光却更好些。床和家具是我帮你选的,你瞧瞧满不满意?”汀州介绍道。 黄芪大致扫了一眼,只觉比之前和汀州一起住的屋子开阔了许多,至于床和家居虽都不是贵重木料,但也是簇新的。 她笑着与汀州道谢:“让你费心了。” “这有什么,我不过是耗费些口舌,东西都是外院的婆子们抬来的。”汀州不以为意的说道。 说罢,又道:“方才小鱼帮你去收拾床铺了,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一会儿就让她帮你安置吧,姑娘那里离不得人,我得先过去了。” 黄芪知道丹霞陪着百灵,顿时理解道:“你快去忙吧,等闲了咱们再说话。” “行,之后再说话。” 黄芪送了汀州出门,才回转,小鱼就扛着一包被褥和包裹回来了。 第79章 她忙过去帮着卸在床上,看见小鱼累的气喘嘘嘘的模样,不由嗔道:“这么多东西,该多叫几个人一起搬,你怎么就傻乎乎的自己扛来了?” 小鱼嘿嘿笑着没有作声。两人收拾好了床铺,就快到午饭的时辰了,黄芪便说剩余的东西下晌再整理,先去吃饭。正好,她还有喜讯要告诉王大娘和秋玲呢。 刚才在屋里黄芪顾虑着隔壁,一直没有作声,此时去往大厨房的路上,才小声的与小鱼说道:“今儿姑娘说咱们院里要提八个三等丫鬟,我想着荐了你去。” 不想小鱼一脸不在意的说道:“我不想做什么三等丫鬟,只想拜你为师,跟着你学手艺。” “拜师和提等又不冲突。”黄芪瞪了她一眼,说道,“等你提了等,我就收你为徒,正式教你手艺。” “真的?”小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打算教我什么?” “到时你就知道了。”黄芪不打算现在就说出来,有些事她还得规划规划再说。 小鱼见状,也就不再追问了,反正黄芪懂得多,不拘什么,只要能学到一星半点,就够她受用终身的了。 她眼神转了转,问道:“师父,既然您推荐了我做三等丫鬟,那秋玲呢?”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黄芪打算到了厨房,见了王小妮和秋玲再一起宣布。 第66章 投名状 事实上, 王小妮对自己和女儿去梧桐院当差,与黄芪早有默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当从黄芪这里得知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她喜得自掏腰包让曹娘子烤了一只烤鸡给黄芪和小鱼加餐。 “芪姐儿, 真是太感激了, 让你为我们娘俩费心了, 你放心等我们上差之后, 肯定好好干, 一定不给你丢脸。”王小妮说着以茶代酒敬了黄芪一杯,“等过几日消停了, 我再请你吃酒,正式谢你。” 她姿态摆的很低,完全把自己放在下属这个位置上的。因为知道她和女儿的前程全是靠黄芪提携的, 就算日后到了梧桐院也得紧紧抱住这个大腿。 黄芪端起汤碗,对她点点头, 算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比起王小妮, 秋玲对黄芪更多是敬重,不仅平日对师父唯命是从,今儿吃饭,她也是一直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给师父布菜。 黄芪虽然不习惯,但也知道有些规矩从一开始就得立起来。尤其是日后她身边亲近的人慢慢多起来, 更是需要规矩规诫大家的言行, 确立自己的绝对主位。 不过,她到底不是个严苛的性子, 受用了一会儿徒弟的服侍之后,就让秋玲也坐下来一起吃。 “今儿是个好日子,我们大家干一杯,既庆祝我们心想事成, 也预祝我们未来一片坦途。”黄芪提议着举起了茶杯。 “干杯。”其他人也都凑趣的举起杯子和她相碰。 饭桌上气氛热闹不已,众人说说笑笑,言谈间尽是对未来的期盼。 一边的曹娘子看的艳羡不已,心里越发悔恨自己之前狗眼看人低,不仅没有和黄芪交好,反而得罪了她。不然,如今和她坐在一张桌上庆祝的人就是自己,被收为徒弟传授点心手艺的也会是自己的女儿。 不像现在,她们一家子被分给二姑娘做陪房。二姑娘的性子有多苛刻,这些日子她可是领教到了。从一开始的让她仿制黄芪的点心,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后,现在又让她想法子从秋玲手底下偷师,幺蛾子可谓层出不穷。 奈何现在她们全家都要看二姑娘的脸色吃饭,她心里就是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明面上违逆二姑娘的意思,但让她真的去偷师,她又不想做得罪人还没有好处的事,只能想尽法子拖延时间,保全己身。 如今,她是日日期盼着二姑娘赶紧嫁到冯家,没有三姑娘比对着,许是能消停些。 曹娘子再一次惋惜了一番自己当初没有抓住机会榜上三姑娘这个金主,存着为自己留一份香火情的心思,她麻利的炒了两个菜送到了黄芪她们的饭桌上。 赔笑着道:“黄芪姑娘,王姐姐,这菜你们先吃着,若是不够,我再帮你们做。” 黄芪这两日已经习惯了府里的丫鬟婆子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巴结,因此这会儿面色如常的接下了曹娘子的讨好,又让秋玲把做的点心送给曹娘子尝尝。 曹娘子识趣,拿了点心又凑趣了几句就不过多打扰了。 只余自己人了,大家说起话来就少了些顾虑。小鱼看着王娘子笑道:“你要请我师父吃酒,且轮不上呢,这两日梧桐院里高升的姐姐可多,就是请客也得她们请了,你再请。” 王小妮听着,可惜一瞬之后,又对她话里的师父的称呼吸引了注意力。 “芪姐儿,你终于要收小鱼为徒了?” 黄芪笑着点头,“小鱼踏实肯干,性子也好,我早就想收下她了。” 小鱼听到师父这么夸自己,骄傲又开心的挺起了胸膛。 王小妮立即笑着恭喜,秋玲也开心道:“往后我可就要有师妹了。” 尽管她的年纪比小鱼还小一岁,但谁让她入门早呢。自然她是师姐,小鱼是师妹。 小鱼一点都不在乎排行的问题,听到秋玲的话后,笑眯眯的喊了声“师姐”。 两人叙完排行,秋玲又好奇的问道:“除了师父和师妹,不知还有哪位姐姐高升了?” 小鱼说道:“别人且不说,夫人把身边的百灵给了三姑娘使,如今枫林院的大丫鬟有四位。” 柳府的规矩,只有长辈身边的丫鬟才能升到一等,小辈屋里的丫鬟最高二等。因此黄芪如今虽领的是二等的月钱,但却是名副其实的三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百灵?”秋玲想了想,表示自己并不认识。 王小妮也摇头。她和枫林院的人没怎么打过交道,唯二认识的两个人画眉和尤妈妈,还是通过黄芪才见过一两回。 这时,黄芪介绍道:“百灵是枫林院服侍夫人起居的丫鬟,一直在内院当差,不怎么出来,你们不识得也正常。” 秋玲这才又问道:“不知这位百灵姑娘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打交道?” 黄芪想了想说道:“日后见了只如常对待便是。“说罢,又解释道:“梧桐院的大丫鬟,菱歌如今是不成事了,而丹霞是姑娘身边的老人,风头正盛。百灵是夫人屋里出来的,自然不是个甘于人后的,她和丹霞之间必有一争,你们不要胡乱掺和。” 秋玲小鱼知道这是师父对她们的提点,俱都正色答应了,“师父放心,我们只一心当差,不会理会这些是非的。” 这时,王小妮试探着问道:“不知道梧桐院新设的小厨房,管事娘子是何人?” 在黄芪心里自然是想推了王小妮上去的,但就怕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这回梧桐院的人事分配,她不仅自己升了等,还占了两个三等丫鬟和一个灶头娘子的名额,已经算是得利不小。这个小厨房的管事她还真没把握争到手。 不过,对王小妮她话也没有说死,“院里剩余的人事安排姑娘让我们四个大丫鬟商量章程,到时再看吧。” “哎,我都听你的。”王小妮眼里露出几分期盼来。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许久才散了。下午黄芪要搬屋子,已经和三姑娘告过假了。 不过,师父有事徒弟服其劳。小鱼和秋玲已经说好,下午两人一起给师父收拾屋子,不用她自己亲自动手。 黄芪无所事,便打算回趟家,再去看看朱小芬和小满。 不过,还没等她去王家,朱小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去府里找你,秋玲说你回家了,这才又忙忙的赶来了。”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今年天气冷的早,才十月初,就已经霜冻的厉害。黄芪回家,发现屋里冻的冰窖似的,才生了火盆,屋子还没有彻底暖起来。 朱小芬一说话,嘴里呼出一大口白色的雾气。 “秋玲没说我要去瞧你和小满?怎么亲自来了?”黄芪倒了杯热水递给她,问道。 “说了,不过我有事找你,我那里说话不方便。”朱小芬解释了一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我听说了,你升了二等,还把秋玲母女两个也弄进梧桐院了?” 黄芪对此没有否认。 朱小芬又问道:“三姑娘那里还缺人手不?” “怎么?你难道还有什么想法不成?”黄芪眉梢挑了挑,说道:“现在院里可没什么好位置。” 朱小芬不由可惜的瞥了瞥嘴。 黄芪就宽慰她道:“你在浆洗房不是挺好的,当个小管事,每天管管人,累活又不用你干。” 再者朱小芬在浆洗房对她也不少方便。自从当了差她的衣裳就没自己洗过,全是朱小芬包办的。 黄芪并不是个勤快的人,偏她又是个爱干净到有点洁癖的人。一身衣裳穿两天就是极限,被褥最多用个六七天时间就要清洗更换。 没入府当差之前她没多余的衣裳被褥时时换洗,只能忍着,后来当差领了月钱有条件后,她不仅置办了好几身衣裳,连被褥也多做了两套。每次清洗都是送到浆洗房给朱小芬,算是实现了洗衣自由。 第80章 “我也就是问问。”朱小芬倒没有强求的意思。说话的空档,她看见屋里的落尘,就帮忙打扫起来,“这屋子久不住人就显得冷清,得时时打扫,以后你忙了回不来,我给你打扫熏屋子。” 黄芪并没有推辞。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提起一件事来。 “王家的三姐儿和四姐儿如今在哪处当差?” 朱小芬想也不想的说道:“府里的差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王叔又不是个活泛的性子,不给人家好处,人家自然也不会给差事,如今都在家里吃闲饭呢。” 黄芪一时沉吟着没有说话,朱小芬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着,你是有什么打算不成?” 黄芪这才颔首道:“近来梧桐院需要不少杂役,我想着若是王家姐姐还没有差事,让她们到梧桐院来。” 朱小芬却并没有一口答应,“你倒是好心,愿意为她们费这个心力,要我说别浪费了这些情面,留着你日后自己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大可不必,我给他们老王家生了儿子,续了香火,他们老王家可不敢亏待我。王家的姑娘,自有你王叔操心,没道理占你的便宜。” 黄芪却道:“这种情面现在不用,过期作废。再说我也不是白帮这个忙,让王家姐姐进梧桐院,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朱小芬不解的问道。 黄芪就低声说道:“我从前不知道,近来才懂得一个道理,想要受上面的信任,就得亲属关系多,最好拖家带口。如我这般孤苦无依,只有个老娘挂牵的,夫人姑娘们用起来有顾虑。” 亲属关系是评判一个人可不可控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尤其在古代的内宅,主子们动不动就勾心斗角,今儿我害你,明儿你报复我,下属的忠心就格外要紧。 而要获取下属的忠心,除了笼络下属本人外,用下属的亲属关系约束拿捏也是一个重要的手段。 黄芪现在是三姑娘的大丫鬟,虽然还算受重用,但未来她想有更多作为,就不得不以三姑娘的视角考量自身的短板。 亲属关系过少就是她的短板。她得想法子把这个短板补足才成。 她和黄家亲族已经闹得水火不容,朱小芬和她所在的王家是她现在唯一可选择的。她得尽快将她和王家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让王家姐妹去梧桐院当差就是个不错的办法。 一来王家得了好处,定会对她感激不已。她便能顺水推舟,将王家姐妹培植成自己的心腹,就像小鱼和秋玲一样,日后定能成为她晋升之路上的奠基之石。 二来这是一份投名状。黄芪主动把她的“亲人”放在三姑娘的利益体系内,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给了三姑娘制约她的把柄,如此足矣证明她的忠心,也足够换取三姑娘毫无保留的信任。算是一举两得。 朱小芬听的似懂非懂,不过还是听明白了王家姐妹对女儿很重要,关系着她的前程,因此也不再阻拦。只问道:“你打算把她们安置到什么位置?” 第67章 上门 是要安置, 但却不能她主动提。梧桐院的空缺就那么些,便宜不可能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黄芪心里掠过几丝想法,却没有说出来, 只对朱小芬说道:“你回去让两位姐姐练练规矩, 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于是, 朱小芬也就不追问了。又提起来另一件事, “你春芽姐的亲事暂时看定了两个小子, 一个是你王叔的徒弟大渠,一直跟着你王叔学赶车, 知根知底的,性子温厚,就是家里穷了些, 只一个老娘,还常年卧病在床, 不过他还有个姐姐嫁给了外院的管事。 另一个是外院的小厮顺子, 爹娘都在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做活儿,都是苦哈哈的庄户,他是家里的小儿子,还有两个兄弟也都在庄子里。” 黄芪知道朱小芬的意思,是想让她帮春芽从两个人选中选一个。她因着一些打算, 并没有推辞, 稍稍斟酌了一番之后,就说道:“小厮顺子吧。” 朱小芬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大渠呢,毕竟他的姐夫可是外院管事,就算家里穷了点,但长远看还是好处更多。” 黄芪却说道:“婚嫁是一辈子的事, 男方本人才是最重要的,外部条件只是锦上添花。” “可大渠未必就比顺子差吧?”朱小芬倒不是不相信黄芪,实际上她心里已经决定按照女儿的人选给继女定亲,但这并不妨碍她问出心里的疑惑。 黄芪明白她的困惑,细细分析道:“春芽姐嫁人是为了享福的,可不是为了受罪去的,大渠的娘常年卧病,若春芽姐嫁过去,媳妇还能不伺候生病的婆婆?但是她的差事怎么办?若是继续当差,外人定然指摘她的孝道,若是不当差,春芽姐的日子只怕还没现在过得好。 一来她得被圈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照顾病人,二来大渠娶了媳妇,非但没有增加家庭收入,他的那点月银还得多养活一口人,想必比从前更加捉襟见肘,如此就算他姐夫是外院管事又如何,不过是听着光鲜罢了,实际帮助可忽略不计。 无论是从经济的角度,还是生活质量的角度看,顺子才是那个最优选。虽然顺子爹娘兄弟都在庄子上做活儿,看着是家资不丰,但他家没有拖累啊。若春芽姐嫁过去,到时他们两口子只在府里当差,自过他们的自在日子,爹娘自有两个兄弟在身边照顾,若是想孝顺,每月给上几个大钱或者割一两斤肉送去,旁人见了只有夸的。” 朱小芬听着,慢慢转圜过来心思,笑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顺子更合适。” “且还有呢。”黄芪继续说道:“从为人的角度看,大渠有个管事姐夫,却依然干的是赶车的差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性子太过老实木讷,除了下苦力,干不了需要脑子的轻巧活儿。 顺子却不一样,父兄都是庄户人家,偏偏将他送到府里做小厮,这就说明他不仅在家里受爹娘疼爱,性子只怕也是个机灵活泛的。外院的小厮看着不起眼,但想要做好,不挨打骂,可不是容易的。第一要点就是机灵有眼力劲。大渠和顺子,我是更看好顺子的前程的,要知道外院的管事哪个不是从小厮开始做起的?” 这一番话让朱小芬豁然开朗起来,此时她心里再没有一丝犹豫,“今儿回去就让你王叔给媒人传话,让顺子爹娘尽快上门提亲。” 黄芪含笑着点头。其实还有一点好处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王春芽嫁给顺子更能帮她拓宽人脉,顺子在前院当差,家里人又在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到时她就在前院和庄子上都有了耳目,大事上先不说,至少小事上消息必定灵通许多。 可别说她只是个内宅丫鬟,外面的事与她不相干。事实上,很多事上内院和外院都是息息相关的。有些看似不起眼的消息,但比别人提早一步知道,就是能比别人更占先机。 比如这次夫人要在梧桐院设小厨房,看着只是姑娘院里的事,但未必没有与外院相关联的,盖厨房、起灶头用的人手、物料这些都需要外院管事调度。 若她在外院有熟人,这个消息就能早早知道,如此她想让王小妮做小厨房的管事娘子,就能提前好好筹划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黄芪心绪辗转着,就听朱小芬又说道:“对了,这几日又有好些人问你做的那个冻疮膏,说去年用过,效用比在外面更好,今年想再淘换几盒子。” 黄芪还当什么大事,不以为意的说道:“正好前些日子我得闲做了不少,你拿去吧,我也赚几个零花钱。” 要知道她近来学习医术几乎把所有的现钱都投在系统里了,而三姑娘新赏的衣料首饰是不能典卖的,她的手头拮据的很。 说起来,除了冻疮膏,她其实也可以卖些别的,大钱赚不到,小钱却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她让朱小芬等等,她去屋里取点东西。 “这是我给姑娘做的面脂,姑娘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你拿回去分装了,然后找人卖出去。价格嘛,就五十文一盒。” “这么贵?”朱小芬惊呼道。 要知道一斤猪肉也才二十文。 “这里面用的可都是名贵药材,像人参、红花这些一两值百十两银子呢。”黄芪说道。虽然这些面脂是她稀释过的,功效比不上三姑娘用的,但比外面胭脂铺里的却好上许多。卖五十文虽不是良心价,并没有贵到离谱的地步。 这个价格可是她仔细考量过的,柳府一些混的体面的管事娘子还是能付的起这个价钱的。 她说道:“东西本就是三姑娘用剩下的,没有多的,只这么些,一般人你也不必去问了,只与那些年轻的管事媳妇子兜售,告诉他们过了这个村,可是再没有这样的便宜的。” “就这还便宜?”朱小芬半信半疑的说道。 “您给自己分出一些,用了就知道了。”黄芪大方的说道。 第81章 “一盒五十文,我哪配用这个?有这钱,我割肉吃了。”朱小芬想也不想的说道。 黄芪摇摇头,也不再多劝。 母女两个说了一下晌的话,等黄芪要回梧桐院的时候,朱小芬也提着装了冻疮膏和面脂的篮子回家去了。 一进门,三女秋实就从屋里迎出来要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朱小芬推开她的手,骂的:“这里面都是些矜贵物什,你笨手笨脚的跌了,损的钱财你老子赔得起?” 王秋实腼腆的笑笑,也不在意,只笑着说道:“那娘你回屋歇歇,我去给你倒茶。” 朱小芬“嗯”了一声,施施然进了上房。 上房炕上,王大钱正歪靠在炕头陪小儿子睡觉。朱小芬见了,立即瞪眼道:“天儿还没黑呢,你怎的这时回来了?” 王大钱赔笑道:“今儿主子们不出门,不用车,我早些回来陪儿子。” “既然没有差事,怎么不去做些零工,好歹挣几个大钱贴补家用?眼瞅着几个丫头要婚嫁,席面嫁妆哪个不用钱?你整日这般游手好闲,难道天上能给你下钱不成?”朱小芬哼骂道。 王大钱听了也不生气,只笑道:“你看你这人,我哪日不赚钱了,今儿回来是有事。你不是去看芪姐儿了吗?可提过春芽的事了?” 朱小芬这才不念叨了,上炕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部锁进箱子里,又过去看睡着的小儿子,见他小脸睡的红扑扑,便帮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才回丈夫的话,“是提了春芽的事,芪姐儿觉得顺子更好些。” 说罢,果见他面上出现了和自己之前一样的困惑,于是便把黄芪给她分析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王大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道:“到底是芪姐儿有见识,竟是方方面面都为春芽想到了。” “那可不。我早说过我闺女聪明,又实在是个厚道性子,春芽不过是帮着干了几日活儿,就被她一直挂在心上,不仅给换了好差事,连终身之事都比我们这个做父母的考虑长远。”朱小芬自得道。 “芪姐儿对我们家的帮扶着实不少,只是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王大钱惭愧道。他性子憨厚,最是不愿意欠人情,尤其还是欠小辈的人情,但他又不是个灵活人,对于如何还这些人情实在苦恼的很。 “你急什么,如今没法子回报,日后总有机会,你只承下这份情,将来芪姐儿若有事,你只不要推三阻四便是。”朱小芬缓声道。 说罢,又道:“且我们承的可不止这一份情,芪姐儿除了春芽,对三丫头和四丫头也惦记着呢,今儿还说要帮她们找份差事做?” “这可是真的?”王大钱惊喜莫名的问道。 话音才落,门外就传来一声“哎吆”的惊呼声。原来是王秋实端了热茶来,不想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继母和她爹说黄家妹妹给找差事的话,一时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神情恍惚之下将热茶倒在了手背上。 只是她此时也顾不得皮肤上的灼烫感,一把撩了帘子进去,求证的问道:“娘,我真的能进府当差吗?” “芪姐儿既然说了,自然是能的。这些日子你和冬晴两个先学学府里的规矩,日后进去了可别给芪姐儿丢脸。” “哎,我都听娘的。”王秋实激动的满脸通红。 半晌冷静下来,才想来一件事:“我和四妹去府里当差了,小满怎么办?” 弟弟小满从生下来就是几个姐姐在带,因为朱小芬白日要上差,只有晚上才能回来照看一会儿。 王秋实虽然想当差挣月钱,但更放心不下这个一手带大的弟弟。 不过这件事朱小芬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她对王秋实说道:“你放心去吧,以后让五月看着小满。” 五月是王大钱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岁。不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十岁已经能顶半个大人用了。 之前因着上面姐姐多,五月在家里并不怎么干活儿,现在姐姐们要出门,家里的一摊子自然得落在她的头上。 朱小芬说道:“趁着你和冬晴还在家,赶紧教教小五。” “哎,一会儿我就教小妹做饭去。” 王秋实答应着,把热茶递到朱小芬的手里,然后就迫不及待往外面走,“冬晴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这就告诉她去。” …… 不提王家一家子如何的欢天喜地,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小鱼和秋玲已经帮她把屋子归置好了。 从门口进去,就见一扇镂雕山水花鸟的酸枣木屏风,专为挡风的。绕过屏风,屋子当中是一张圆桌,桌上铺着轻紫色的桌布,上面放置着一套素瓷茶壶杯盏。 正前方靠窗的位置是一条长桌,上面摆了梳子铜镜首饰盒等梳妆用物,左边靠墙是一架酸枣木架子床,和桌布一色的床帐。对面靠墙是一高一矮两个柜子,高的放衣裳,矮的放杂物。 倒是一应俱全。黄芪取了圆桌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看向一脸期待的两个徒弟,笑着夸赞了一句:“布置的很好。” 两人这才笑起来。小鱼说道:“屋里的屏风桌子都是库房的张妈妈送来的,说给师父摆着玩的,若是以后看腻了,再给您置换。” 黄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你们两人的屋子看好了吗?” 三等丫鬟可以两人住一间,正好小鱼和秋玲可以住在一起。小鱼之前住的是大通铺,没有多少东西,不过得从针线房领被褥。秋玲和她情况差不多。 “看好了,我们帮师父收拾好再去收拾我们自己的。”小鱼说道。 “行,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们去忙吧。”黄芪挥手道。 秋玲和小鱼出去了,黄芪喝光了杯中的水,才起身打开柜子整理起来。刚才小鱼两个只收拾了大面,余下的如衣裳等私密性的物品都在包袱里没有动。 她一一归置好了,才合上柜子,房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是百灵。 “黄芪,没有打扰你吧。我那边刚收拾好,想着你这儿不知道有没有帮忙的地方,就来看看。”语气意外的客气。 黄芪忙把人迎进来,让坐了,又给倒了茶,才说道:“合该是我先去姐姐那里才是,没想到姐姐先来了,是我失礼了。” 百灵笑道:“日后咱们姐妹一处当差,不讲究这些虚礼。对了,我听闻妹妹年纪虽小,却已经是当师父的人了,刚才从你这里出去的两个可是?” 黄芪含笑点头,说道:“就是她们两个。” “妹妹真是好福气,两个徒弟瞧着都是机灵的。”百灵笑着赞道。 黄芪谦虚的笑笑:“姐姐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们两个不过略微平头整脸些,哪里当的起你的夸。” 两人寒暄半晌,百灵才说到正题上,“我初来乍到,想请咱们院里的姐妹们一起聚聚,后儿在春明楼摆几桌,妹妹到时可得赏脸。” 话音刚落,黄芪还没有答话,房门又被敲响了。 黄芪不禁脸上露出意外之色,不知道又是谁来了。她不好意思的朝百灵示意一眼,起身去开门。 第68章 针灸推拿 门外是丹霞。她看见黄芪开门出来, 一边眼神往屋里瞧,一边抱怨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我手都酸了。” 黄芪看见她手里提着个包袱, 忙把人往里面请。 丹霞一面跟着她进去, 一面将包袱递给她, “这是两斤棉花, 贺你乔迁之喜的。” 说罢, 才看见桌前的百灵,顿时脸上露出惊讶, 道:“原来你在这儿?刚才姑娘还让烟萝找你呢,烟萝找了一圈没见人,还说你是不是出府回家去了。” “姑娘找我?”百灵很重视, 转身看着黄芪说道:“我这就走了。我给你说的事可别忘了。” 黄芪笑着颔首,送她出了门才回转。 丹霞这会儿已经自顾自的坐了, 又倒了水喝, 看见她回来,问道:“百灵刚给你说的什么事,这么慎重,还亲自上门来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黄芪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轻声把百灵请客的事说了。 丹霞就挑眉道:“原来是这事啊, 我还以为……”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 黄芪转了眸去看她,“你以为什么?怎么?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丹霞犹豫了下, 说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我就打算告诉你的。咱们院里的三等丫鬟有空缺,我是想提拔几个看好的人的,又怕百灵也瞧上了这个, 怎料百灵今儿私下找我,说想让她婶子做咱们院里小厨房的管事娘子,丫头的名额就不跟我抢了。” 黄芪早料到事情不会很容易,却没想到百灵为了这个位置会找丹霞合作,她心里一紧,盯视着丹霞问道:“你没答应她吧?” 丹霞嗔了她一眼,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仗义的人?我自然是不会和她做什么交换的。” 黄芪这才笑起来,不过还是说道:“百灵想要在三姑娘身边立足,无非两点,一是博取三姑娘的信重,二是收拢下面的人,但比起花心思在旧人身上,提拔自己信任的新人更轻便。你若真与她合作,小心她站稳之后反把你推下去。” 第82章 丹霞对这话深以为然,“我自然不会让她那么轻易的达成目的。” 梧桐院的资源就这么多,百灵拿的多了,她就少了。 黄芪这才放心,又问起她对小厨房的管事有什么想法。 丹霞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姑娘肯定是想让王娘子做管事的,毕竟姑娘最喜欢吃王娘子的菜,而且她还有秋玲这个女儿。不过百灵到底是夫人身边出来的,若是她露出意思来,姑娘未必愿意下她的脸面。到最后,这个管事娘子的位置怕是还有的磨呢。” 黄芪琢磨着她的话,若有所思。丹霞从荷包里掏出两串钥匙,递过来,“这是私库的钥匙,还有放账目的箱子钥匙,今儿就都交接给你了。” 黄芪愣了一下,抬手接过来,看了看,问道:“私库的钥匙我听说菱歌哪那里也有一把?” “早要回来了。”丹霞指了指她手里的钥匙,说道:“私库和账目箱子的钥匙都是各两把,以前是周妈妈保管的,后来到了我手里,如今交给你了。” 黄芪这才不说什么了,只说:“找个时间正式盘点一下库房和账目,可别有什么出入才好。” “这是因有之理。”丹霞表示理解,当初她从周妈妈手里接钥匙,也是全部盘点过一遍的才放心的。就怕前任失了什么贵重物品,让自己顶雷。 她给黄芪说了个时间,到时两人一起去库房当面对账。 说罢,顿了顿,她又旧话重提,“四个三等丫鬟的名额,你可别和我抢啊。” 黄芪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与我交好的也就小鱼和王娘子母女两个,我可再不认识别人。” 丹霞这才面色一松。事实上她也就是以防万一,心底里知道黄芪是个聪明的人,已经提了两个了,再不会贪心剩下的。 不过见黄芪答应的这么干脆,她又起了投桃报李的心思,说道:“说起来你现在发达了,就没想着提携提携家里的人,咱们院里的杂役可还有不少缺儿呢。” 黄芪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苦笑的神情,说道:“早前,我和堂叔家闹得水火不容,虽说我问心无愧,但只怕族人们恨我的不少,我何苦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丹霞想起黄家亲族的无耻和难缠,也是眉头一皱,觉得黄芪若真提携族人,无异于自找麻烦。 “黄家的人不能动,但你娘那边不是一直有往来吗?”丹霞替她打算道,“听说那边你好几个继姐呢,若是让她们来院里当差,往后你也有个帮手。” “那边倒的确还有三个姐姐没有差事,只是……” 黄芪面上露出几分顾虑,“也不知姑娘是个什么想法。” “几个粗使罢了,姑娘还能注意到这些。”丹霞不以为然,极力说服着。 她之所以这般替黄芪着想,未尝没有自己的私心。她倒是想把梧桐院的人都笼络到自己跟前呢。但想也不现实,与其便宜旁人,比如百灵,倒不如便宜了黄芪,毕竟两人是同盟嘛。 不过,黄芪还是坚持问问三姑娘的意见。毕竟现在可不是从前的时候了,现如今府里的人哪个不削减了脑袋往梧桐院凑,就想和三姑娘沾上关系。说不定三姑娘就答应了谁的请托呢。 只是,她又不能亲自与三姑娘说,正为难之际,丹霞主动揽下了此事。 “正好我有事要回姑娘,到时顺带着给你在姑娘跟前敲敲边鼓。” “既如此,我可就承了你这份情了。”黄芪笑靥如花,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一只装了面脂的瓷盒,递过去,“这是我给姑娘新做的面脂,专是冬日用的,你试试,觉得好用,再来找我拿。” 她给三姑娘做东西,从药房支取药材,并不是每次都准点准量的,得预备着有做坏的,总是比实际用的长出来一些。 于是,做出来的东西三姑娘有时是用不完的。但古代又没有防腐剂,不能长时间存着日后再用用。 黄芪便是用这些多出来的送礼赚个人情。对此,三姑娘是默许了的。 而收礼的人,只看丹霞此时的表情就知道了,自然是欢喜不已的。 “那我可就不与你客气了。”丹霞从善如流的说道。 …… 丹霞走后,秋玲提了晚饭来,黄芪吃了,小鱼又打了热水,要服侍她沐浴。 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身后小鱼在帮她梳洗头发,秋玲将汤婆子揣在被子里给她暖被窝。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师父,之前我离您远,不能时时侍奉,日后这些子事您只交给我便是。” 此刻,黄芪才觉出有徒弟的好处。日常琐事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两个徒弟就帮着干了。除了上差,其它时候几乎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她泡在热水里昏昏欲睡,直到水凉了,小鱼才扶她出了浴桶,和秋玲两个一个帮她穿衣裳,一个帮她擦干头发。 黄芪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然而才推拒句,两个徒弟就一脸忐忑的问:“是不是徒儿们服侍的不舒服?师父生气了?” 黄芪:“……”只好随她们去了。 等都收拾停当,小鱼和粗使婆子抬了水桶去倒水,秋玲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碳,才回了自个儿住处。 此时已至亥时,估摸着再没人来了,黄芪将门闩插上,脱了外衣上床。 刚要顺手拉上帐子,才想起来如今是一个人住,再也不用担心看系统会被人发现异常。 她将手缩回被窝,心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翻至技能学习界面,接着昨日的进度开始上课。 自从点亮医术技能之后,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学习初级技能书(诊断),因着实际学起来比以为的还要晦涩难懂,她没少砸钱买名师课堂。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技能熟练度马上就要到100了。 买的课还剩最后一节,她打算今晚上完。 医术(诊断)的名师课堂,老师并不固定。望闻问切四种诊断之法,每种老师都不相同。 李时珍、孙思邈、张仲景的课她都上过。从一开始的见到宗师时朝圣般的虔诚,到如今已经习以为常。 这节课的老师又是张仲景,他穿的还是上节课的那件长衫,白发白须,一副仙风鹤骨之态,讲的是关于心悸之症的脉象。 黄芪一边听讲记笔记,一边在心里印证自己曾经切过的丹霞的脉象,越听越觉得丹霞的脉象不简单。 说起来她一直想给丹霞再把一次脉,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节课是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上到了尾声。随着张老师宣布下课,黄芪的意识被弹回到了现实。 接着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恭喜宿主医术(诊断)技能提升至初级,请及时查看奖励。 她心里顿时一阵澎湃,立即将屏幕切换到了任务与奖励界面。 任务:将医术(诊断)技能提升至初级 进度:已完成 奖励:针灸推拿技能书(初级) 奖励的竟是针灸推拿技能。 事实上,黄芪早就预计到诊断技能这两日会升级,也一直在思量下个技能学什么,她在针灸推拿和食疗之间纠结不已。 其实这两个技能,无论学哪一个都对她现阶段的事业很有帮助。针灸推拿可以学到一些病症的具体医治法子,让她的医术更加精进。而食疗更偏调理,可以用在三姑娘身上,让她对自己更加看重。 既然现在系统已经替她做了选择,那么下个技能就学针灸推拿好了。 说起来她虽收了小鱼当徒弟,却也一直拿不定主意要教小鱼哪项技能。 目前她会的技能就是辩药、厨艺、书法、医术,厨艺已经教了秋玲,现阶段是不打算再教第二个徒弟,书法小鱼学了没什么大用,而辩药和医术,说实话小鱼的天赋都不太够。 然而,现在又多了一项选择,那就是推拿。 事实上,推拿在内宅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技能,既是一种治疗手段,更是一种维系人际关系的纽带。 内宅女眷的大部分病症都是可以用推拿来缓解的,比如筋骨劳损、妇科调理、日常保养。 不同的人做,代表不同的意义。既可以是小辈对晚辈的一种孝道的表达,也可以是内宅妻妾争宠的工具,更可以是下仆讨好主人以此晋升的手段。 如黄芪这样的服侍在主子身边的家生子,若能掌握一手高超的推拿之术,绝对是个博得主子看重的利器。 小鱼性情憨厚,对黄芪忠心耿耿,因此她才放心把这样一手技艺教给她。 不过要教徒弟,她得自己先精通才行。为了尽快学成,黄芪毫不犹豫的砸钱买了名师大讲堂。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又进入了一种捉襟见肘的状态。不过,这是后话。 因着答应了百灵,到了日子黄芪就提了自己做的面脂当贺礼去了春明楼赴宴。 这还是她穿越至今第一次去外面酒楼吃饭,她很是重视。却不想就是这一顿饭,倒让她惹上了一桩麻烦事。 第83章 第69章 麻烦 百灵这次请客场面摆的很大, 不仅把宴席设在了外头的酒楼,而且请遍了柳府各房的人。 黄芪到时,二姑娘屋里的红萼、四姑娘屋里的银屏、三少爷屋里的木棉、大奶奶屋里的如松、几个姨娘屋里的妈妈们, 还有大厨房的曹娘子、魏娘子, 管花园的尤娘子都已经到了。 百灵正在招待, 看见她来了, 忙与其他人道了声慢待, 亲自过来接了人到里面,“快里面请。” 黄芪是和汀州、烟萝一起结伴来的, 进了门就将带来的贺礼递给百灵。黄芪送的是自己做的面脂,汀州送的是一块棉绸料子,烟萝送了一块自己绣的手帕。 见百灵把礼收了, 黄芪又递过去一份礼当,笑着解释道:“我们都出来了, 姑娘身边离不开人, 丹霞留下来服侍呢,你可别见怪,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百灵忙接过来,说道:“这话可是严重了,我们在外面大吃大喝, 丹霞一个人守着姑娘, 我反倒要愧疚她替我们受累了呢。” 黄芪笑而不语,倒是烟萝面露惊讶的说道:“百灵姐姐真是交游广阔, 我瞧着府里各房的人都来了。” 百灵摆手道:“嗐!也是大家愿意给我脸面。快,别干站着了,你们也入席吧。” 黄芪几个才要往宴桌跟前走,包厢门就又被推开了, 竟是画眉带着两个枫林院的小丫鬟来了。 百灵立刻笑着迎上去,“画眉姐姐竟是亲自来了,我还想着你怕是忙着不得空。” “可不是忙乱,今儿早上才去了一回城外庄子,夫人请了木匠给两位姑娘打嫁妆家具,着我去看进度,快午时才回府,水都没来的及喝一口,就被夫人催着来了。”画眉说着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指了指道:“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夫人特地让我包的二两茶叶,云南的滇红茶,夫人知道你爱喝。” 百灵闻言,眼圈一红,说道:“难为夫人还记得我的喜好。” 画眉就道:“我们几个人,倒头来反倒是你得好最多,夫人让你跟着三姑娘是你的福气。” 百灵点头,语气诚挚的说道:“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心服侍三姑娘以图回报。” 两人说话间,外面的来了个堂倌,问可否开席了。百灵这才回过神来,忙忙请画眉里面坐。又与堂倌说让上菜开席。 因着这些人里画眉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身份是最体面的,因此百灵请她上座。 画眉却推辞不受,“今儿你才是主角,我岂有抢你风头的理,你上坐,我和如松黄芪坐侧位就是。” 百灵还要再劝,画眉只坚决不受,最终只能如她之意了。 今儿的席面很丰盛,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兼顾咸、甜、酸、辣等多种口味,荤素搭配,基本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众人吃到最后没有不夸赞的。 就是黄芪,也不得不承认百灵是个周到体贴之人,再看她与众人的交际,言笑晏晏,每句话总能摸到对方的喜好,照顾对方的情绪,是个情商高,心思玲珑的人物。 丹霞这回算是遇到了对手。 黄芪一边心不在焉的夹菜,一边视线落在正与如松说话的百灵身上。 画眉看到了,凑近小声与她咬耳朵道:“如何?现在见识到了吧?” 黄芪看了她一眼,才面露慨叹的颔首,“还真如你所说,是个心有七窍的伶俐人。” 上回,画眉在黄芪家里就说过百灵的性情,说她会说话,擅长笼络人,那时她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今儿着实见识到了。 “今儿这桌席面耗费不是个小数目,你当她为何舍得花费这么大?”画眉又说道。 等黄芪面带疑惑的看过来时,她才提点的说道:“这是在向三姑娘和夫人表忠心呢。你且好生学着点吧。” 黄芪闻言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画眉的意思。 百灵一来梧桐院,差事还没上手就先忙着请客,声势还是这般浩大,目的就是想告诉夫人和三姑娘能服侍姑娘她很愿意,也很感念夫人的恩典,这是一招迂回的表达忠心的法子。 那么,三姑娘和夫人对此举的感受会如何呢? 夫人今儿派画眉过来,足矣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三姑娘,虽然黄芪此时没见到三姑娘,但想也知道是很满意的。被下属如此奉承,只怕是个人都会乐意。 百灵这一招声东击西,使得的确高明。 丹霞分配差事,宁愿吃亏,都不让她接触三姑娘的近身事务,为的就是隔开她,不给她讨好三姑娘的机会,却没想到人家棋高一着,隔空也能表忠心。 画眉望着黄芪傻眼的表情,说道:“你和丹霞联手是对的,有些东西只有争取了才是你的,不过招数得使得高明些,不然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反倒自爆了其短。” 黄芪对此深以为然。丹霞现如今就有点这个意思,她的一系列举动让人轻易就看清她的算计和迫切,若是事成了还罢,可今儿百灵的这一举动,彻底破了她的布局不说,还让两人的水平高下立现。 她挠挠头,有些苦恼的问丹霞,“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收场?” 丹霞的算计里也夹杂着她的一份,丹霞失算,也代表着她的失算。 画眉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而是道:“好歹我和百灵是一个屋里待过的姐妹,今儿我给你提醒已是仁至义尽,再给你出主意我成什么人了。” 画眉不愿意,黄芪只能作罢。 因着看透了百灵这回宴请的用意,宴席的后半程她兴致就不怎么高了。 快结束时,画眉说要去千金阁为夫人取定做的首饰,要先走,黄芪便和她一起出来酒楼。 “你是陪我一起,还是自己回去?”画眉让身后的小丫鬟叫车夫把马车赶过来,然后问道。 “我自己回去吧。”好容易有机会出来,黄芪想一个人透透气。 “行吧,不过记得早些回去。”画眉叮嘱了一句,就不再管她了,坐上马车往千金阁的方向驶去。 黄芪也转身往柳府所在的方位往前走,期间摆手拒绝了酒楼门口停泊的拉客的马车。 这是一条古代的商业街,整条街道两旁都是门面铺子,做着各式各样的生意,有酒楼,有绸庄、有粮铺,有茶楼…… 黄芪一家一家的看过去,听着店铺伙计和客人的讨价还价声,看着交易达成双方面上洋溢着的满意笑容,深切的感受到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在柳府待久了,每日见到的都是带着面具,就差把体面二字的顶在头顶的内宅女眷,她都麻木了,已经忘了畅快随心是什么感觉。 今儿是个大晴天,虽是冬日,但太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黄芪找了个临街的茶摊子,坐下要了一大碗茶,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浑身透出一股悠闲劲儿,很有前世在街边喝咖啡的意境。 她手支着下巴,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眼神随意的扫过四周,突然视线里闯入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刚从街对面的茶楼里出来,不知生了什么口角,竟不顾还在大街上,就拉扯争执起来。 两人年纪都不大,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和围观。 少年许是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一把甩开少女的手就要离开,然而身后的少女却依旧不依不饶的喊道:“慕容英华,今儿你敢走,以后就不是慕容家的人!” 少年步子一顿,转身看向少女,声音里带着压抑,“你说我不是慕容家的人,我就不是了?你说了算吗?” 少年说着,一步一步逼近少女,少女气虚的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外强中干的说道:“我当然说了算。我是慕容家的嫡长女女,而你不过是个低贱的继室子,我若说将你除族,难道你觉得父亲会为了你驳我的面子?” “低贱?慕容芳华,你敢再说一遍?” 听到两人这番对话涉及家族私密,周围人意识了这场热闹背后暗藏的风险,害怕惹上麻烦,立即四散了个干净。 如此,黄芪越发能瞧清楚二人的相貌表情。 突然她发现那少年的面相竟有些熟悉,好像从前见过似的。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正当她苦思冥想时,对面二人的立场已经发生了急剧的翻转,只见少年阴鸷的眸光逼视着少女,少女扬起头脸露出一抹极具恶意的讥笑,嘴里缓缓说道:“你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都是贱胚子!” “你找死!” 少年瞬间目眦尽裂,抬手就要教训对方,然而不等他的手掌落下,对面的少女就猛地弯腰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很快身子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少年被这一幕惊的回不过神来,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就在他即将上前查看的时候,不远处奔来一个男子,一把抓住少年的脖颈衣领,质问道:“英华,你把表妹怎么了?” 第84章 “是她自己倒下的,我根本没有碰到她。”少年不耐烦的解释道。 “我刚才分明看到你举起了手……”男子迟疑的说道。 “那你可看到我的手碰到她了?”少年冷冷反问道。 自然是没有看到的。刚才男子就在酒楼的窗户望着二人,虽然听不清两人之间的谈话,但动作还是看一清二楚的。 但表妹突然晕厥,总得有个缘由,男子有些狐疑的望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随即视线向周围一扫,想找个证人出来问问。 黄芪在男子从酒楼跑出来的一瞬,就已警觉的回转了身子,背对着他们。却不想还是没逃脱被对方找上的命运。 “这位姑娘,方才我家小弟小妹在此发生争执,想必你是听见了,不知能否做个见证?” 黄芪才从荷包里掏出银钱准备结账走人,对面街道的男子已然到了跟前,揖着手请托道。虽是询问的话句,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芪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里感叹着还是劳动人民有智慧,刚才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觉情形不妙,立即撤了,哪像她,稍微慢了一步,就惹了这个大麻烦。 她不得不配合着男子过去对面,不过却并未如他的意说什么主持公道明断是非的话,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已被婢女扶在怀中,意识依然不清醒的少女,说道:“这位姑娘瞧着像是哮喘发作,应是情绪太过激动引起的,情况不算乐观,你们应该赶紧带她去医治才好。” “哮喘?”无论是男子还是少年,对此都很惊诧。 男子一时再顾不上别的,询问道:“姑娘是说我表妹乃是突发隐疾才至晕厥?姑娘可是懂得医理?” 黄芪不欲说的太多,暴露身份,只淡淡道:“我只是见过别人发病时的情形,与这位姑娘相似,但具体如何还要让郎中诊断才成。” 男子闻言,也不敢耽搁,当即就让丫鬟扶了人上马车,赶着回府,只是临走前对黄芪说道:“姑娘,我表妹今遭此劫,家里长辈定是要过问的,不知可否请姑娘随我回府解释一番?” 听到这话,黄芪一时冷了脸色。然而还不待她拒绝,一旁的少年就已皱眉道:“表哥,今日之事本是慕容家的家事,她一个过路人被你强拉过来作证,已是无妄之灾,再让她随我们回府,不觉太过强人所难么?” 这…… 男子听着,也恍然察觉到自己的要求的确是有些过分。他面上露出一抹惭愧,谦然的说道:“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姑娘别见怪。” 黄芪看着他淡淡道:“哮喘之症最忌情绪太过激动,大喜大悲大怒都会成为症疾发作的诱因。你们还是赶早去医馆的好。”说过一句,再不多言,利落的转身离开。 走了好半截,看了一下身后,见没有人追来,她才招手叫来一辆马车,上车后与车夫说了柳府的地址,一路疾行而去。 一直到回去梧桐院,她才放下提了一路的心。感叹着今儿运道着实不好,好好的逛个街,差点陷入一场是非之局,差点做了被殃及的池鱼。幸好她机灵,及时想出了法子抽身。不过也得感谢那少年的仗义执言。 却不知被她叨的少年,此时正经历着一场大波折。 慕容芳华被表哥魏无双送回家的时候,虽然意识已经恢复,但呼吸还是有些艰难,一张小脸惨白着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越发引人怜惜。 卧房里太医正在诊脉,只有两个贴身丫鬟陪侍在一侧。碍于男女大防,魏无双只能在小厅等消息,少年,也就是慕容英华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太医迟迟不出来,魏无双心急如焚,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忍不住问表弟:“英华,今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表妹怎么会突然病重成这样?” 慕容英华不欲家丑外扬,只默不作声。 魏无双没有听到回答,只得又问道:“表妹何时有的哮喘之疾,从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慕容英华依然没有回答。慕容芳华有什么隐疾,他是不知道的。事实上,他和慕容芳华虽名为姐弟,但两人之间不仅一点也不亲近,而且还隔阂甚深。 就如慕容芳华轻辱他的那般,他是继室所出,而慕容芳华乃是原配嫡女。 慕容芳华自觉身份高贵,从来都看不起他,而他也对慕容芳华的身份之说嗤之以鼻,两人从小打到大,没有一点姐弟的温情,互相视对方为仇敌。 当然,每次发生矛盾,慕容英华总是赢不了的。虽然他是男儿,又自幼习武,气力比慕容芳华这个小女子更大,但他从小被母亲教育着男子不能对女子动手,且慕容芳华嘴皮子利索,两人吵架,慕容芳华总能将他气个半死,且她身后有父亲慕容庸撑腰。但凡姐弟两个闹起来,总是以慕容英华被罚跪祠堂为结尾。 此次也是一样。当慕容庸下朝回来,听说女儿在外面晕厥,被外甥和小儿子送回来,立时就认为这件事和小儿子脱不开关系,于是问也不问就让小儿子去祠堂跪着。 慕容英华早已习惯父亲的偏心,只是今日却并未如往日一般顺从,只眸光沉沉的望着他,问道:“慕容芳华说要将我赶出慕容家,不知是什么时候?” 慕容庸愣了一下,不悦的说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姐姐说几句气话,你倒放在心上了,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这般狭隘,能成什么大器?” “我这爱记仇的性子,父亲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慕容英华露出讽刺的神情。 慕容雍顿时大怒,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简直放肆!” 一旁的魏无双大吃一惊,实在没想到表妹会对表弟说出这种话。他们这样的人,家族倚仗何等重要,芳华表妹却动辄就用除族恐吓表弟,实属不该。 看着舅舅和表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他忙打圆场道:“舅舅息怒,表弟也是被表妹的话吓到了,这才失言。” “他也会害怕?”慕容庸讥诮的说道,看向慕容英华的眼里没有一丝父亲该有的温情。 魏无双早就知道舅舅和表弟的父子关系不睦,但还是第一次见两人相处的情形,才知道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他夹在二人中间,一时不知该如何规劝。就在这时,太医从里面出来了。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迎上去问道:“太医,我表妹的情况如何?” 慕容雍也一脸担忧的等着太医的回答。 太医斟酌道:“我此前已为令千金诊得哮喘之症,也告知过此症乃宿疾,根深蒂固,非旦夕可拔出。调摄之道,重在静养。而今,我还是这话,尊府千金需得修养身心,平和气血,最忌大喜大悲大怒此等动摇情志的情形。今次还算救治及时,若有下次,恐生不测啊!” 魏无双心里一惊,忙看向舅父慕容雍,只见舅父已是面色大恸,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承受不住这般噩耗。 魏无双强忍悲意,问道:“太医,我表妹的病症就没有什么根除之法?” 太医摇摇头,“慕容姑娘的喘疾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除非药王临世,否则绝无根除之日。” 慕容庸听着越发绝望,缓了半天神,才问道:“太医,小女如今的情形如何?” “放心,令千金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切记,日后绝不可喜怒无常。” 太医说罢,就随管家去隔间开方子了,厅里只余慕容雍、魏无双和慕容英华三人。 魏无双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只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慕容雍此时没有心思应付外甥,打发他先回家去,“等芳华好些了,你们兄妹再一起说话。” 魏无双只好离开,只是走时愧疚又担心的望了一眼慕容英华。 此时,慕容英华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没了外人,慕容雍再也忍不住发作道:“小畜牲,是不是你故意激怒芳华,才致使她的病症发作?” 慕容英华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一抹愕然,“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十恶不赦?” “哼!你从来都对芳华没有半点手足之情,难说你是故意想要害她。”慕容雍没有一点迟疑的说道。 他对慕容芳华没有手足之情,难道慕容芳华对他就有吗? 慕容英华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凉。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说的话,残忍又冷酷。若说从前他对这个父亲还有几分期待,如今却半点都不剩了。 这一刻,他只恨为何自己要是慕容家的人,为何要是慕容雍的儿子? 若真能如慕容芳华所说,将他赶出慕容家,他想他非但不会憎恨,反而还会感激她。 “怎么?你不说话,可是无话可说?芳华难道真是你害的?”慕容雍见儿子沉默不语,再次不依不饶的问道。 慕容英华讽刺一笑,说道:“慕容芳华的症疾太医早就诊出来了,这么多年没有风声,她的脉案你怕是保密的很好吧,你觉得我能知道?” 第85章 这倒是。芳华身患隐疾会影响婚嫁,因此他对所有人都下了封口令,不许传扬出去。 要不是今日被无双撞破,只怕这个秘密会一直隐藏下去。 慕容雍一边痛惜女儿坎坷的命运,一边憎恨起这个陷芳华于不利之地的罪魁祸首。他看着慕容英华的眼神冷厉如冰刃,语气冷酷道:“如果不是你,芳华的隐疾怎么会被曝光,若是芳华将来婚事不顺,罪孽全在你身。” 说罢,又怒喝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芳华病愈了,你什么时候起来。” 说罢,再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头也不回的进去卧房探望女儿去了。 慕容英华看着他眼里压抑着无限复杂的情绪,隐忍半晌,最终化作一个自嘲的讽笑。 腊八过了就是年,一连几日大雪,天气愈发阴冷起来,却压不住人们对过年的热情。 这几日,三姑娘的课业都暂停了,学里不用去了,规矩也不学了,一心帮着窦夫人筹理年前节礼。 黄芪沾了三姑娘的光,也清闲下来,每日只当早上半日的差,下晌或是去小厨房带着秋玲几个熬糖,或是猫在屋子里研习医术,日子过得好不悠哉。 不想这日,被画眉找上了门,“夫人找你,让你去一趟枫林院。” 想起前两次不太愉快的经历,黄芪顿时头皮一麻,问道:“难不成又有人告了我的黑状?” 画眉失笑,“这次是好事,有贵客上门,点名道姓的要见你呢。” 第70章 答谢 什么样的贵客, 还指名要见自己? 黄芪带着满腔的疑惑去了枫林院。不过,当她进去一瞧心里就有数了。 此时坐在窦夫人下手,正和二姑娘说话的姑娘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哮喘之症发作晕过去的那个么。 这是事后打听了自己的身份, 报答来了? 心里嘀咕着, 黄芪面上却一片温顺之态, 近前与窦夫人和三姑娘、二姑娘行礼。 “你来了?”窦夫人声线温和的说道, “快过来见过慕容姑娘。” 黄芪佯装不解的看了三姑娘一眼, 三姑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上前行礼。 “奴婢黄芪, 见过慕容姑娘。” “快起来吧。”慕容芳华笑眯眯的说道,然后略带好奇的问道:“你叫黄芪?你可还记得我?” 黄芪一脸迷茫的摇摇头,一副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问的模样。 这时, 窦夫人说道:“慕容姑娘说你救了她,可是真的?” 黄芪听了越发迷糊, “奴婢何曾救过人?” 窦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眼里露出意外之色。转头去看慕容芳华的意思。 慕容芳华就笑着提醒道:“十月二十三那日,在茗香楼前面,你不记得了?” 黄芪回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位姑娘是您啊。不过,那日姑娘靠在婢女怀中, 我并未太看清您的相貌, 是以才见面认不出,姑娘可别见怪。” 慕容芳华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 至此时也没发觉她有一丝不实之言,心里不禁懊悔今日这趟许是来错了。 原本是怕这奴婢认出自己,将自己的隐疾在外乱说,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名为答谢,实则警告。却没想到对方压根不认得自己。 黄芪看着座上少女眸光闪烁,心里暗自思量起来,那日她记得很清楚,她过去时,这位慕容姑娘一直晕倒在婢女怀中,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所以应该是从未见过她的。 而今日却能一眼认出她,且表现出一副对她熟悉的模样,分明是暗中调查了许久,才会有这般了解。 但其实,黄芪那日不过是提醒了一句,远远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而这位慕容姑娘却如此大费周章的调查她,并且还愿意屈尊降贵走这一趟,恐怕不单是为了所谓的答谢吧。 “黄芪,那日你一语就说中了我的病症,难道你懂医理?”慕容芳华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再次出言试探道。 听到这话,除了黄芪,其他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位慕容姑娘自来了一直说要感谢黄芪的搭救之情,但她们还不知黄芪具体是如何救的人。 “我堂婶也患有哮喘之症,我从前见过堂婶发病时的情景,与姑娘的症状十分相似,而我堂婶是因为救治不及时才……,所以我当时才忍不住提醒了那位公子。”黄芪并没有回答自己懂不懂医理,只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认得此类病症的原因。 原来这姑娘有哮喘之症。 屋里众人恍然,没想到慕容家的姑娘竟患有这般顽疾。随即又觉得黄芪运道实在好,连这般罕见的事情都能碰上。 尤妈妈就略带着几分作证的意味说道:“黄芪的堂婶我知道,就是孟平柱家的,去时才不过三十来岁,听说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每每发作都是喘不上来气,脸憋的青紫青紫的。孟平柱家的当时就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生生被憋死的。” 众人听着她的话,不住的点头,原来哮喘之症竟是这般症状,又后怕慕容姑娘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严重。若不是亏得黄芪提醒,说不得就被耽误了。 只黄芪低垂着眼睑,并没有露出什么表功的姿态。而慕容芳华此时也终于去了最后一丝怀疑,望向黄芪的目光不再带着审视。 只是又有些苦恼该如何安置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别看她面上说的好听,但当真让她对一个奴婢以礼相待,她是不愿意的,但她今儿又是打着答谢的幌子上的柳家的门,若不做出个姿态来,恐会遭人非议。 就在她暗自思量时,屋里顿时沉默下来。窦夫人也察觉出了屋里的微妙气氛,她老于世故,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看向慕容芳华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衡量和算计。 她思索一瞬,说道:“慕容姑娘能碰到黄芪,实属因缘际会,黄芪施以援手,不过举手之劳,慕容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这怎么行。我们慕容家的家训向来是有恩必报,既然我承了黄芪的情,自然得有所表示。不过,这送礼得送在人心上才有用,我并不知道黄芪需要什么。”慕容芳华说着,眼神一转,看着黄芪问道:“黄芪,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有何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 这话可让黄芪怎么接。若真提了要求,难免会让人觉得她挟恩图报,但若不提,慕容芳华都说这是她们慕容家的家训了,亦有陷她于不义之嫌。 正为难之际,三姑娘出声说道:“黄芪一个丫鬟还能缺什么,自然是缺钱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三姑娘的方向。只黄芪却趁机观察了一眼其他人的神色。 慕容姑娘和二姑娘面上皆有鄙夷之色,只是一个掩饰的好,稍纵即逝,另一个却心思浅显到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再观窦夫人,只见她眉间凝而不散着几分遗憾。 不过,既然三姑娘话已经出口,就没有人想着不作数。窦夫人需得在外人面前维护女儿的威信,而慕容芳华嘛,自是巴不得此事能用钱了结。 因此,她甚至没有问一句黄芪的意思,就顺着三姑娘的话做了决定。只见她对身边的婢女点了点头,婢女就从袖袋里取出一只荷包递给黄芪。 “这是一千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黄芪:“……” 她一点没有吃嗟来之食的羞愤,反而觉得惊喜来的太快,让她有些猝不及防。稍稍的怔愣之后,她的脸上露出惊喜莫名的表情,对着慕容芳华行礼道谢,“多谢慕容姑娘的赏钱,奴婢实在愧受了。”说着,还对三姑娘露出感激的眼神。 三姑娘对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只管安心收下。 接下来的事就和黄芪没有关系了。虽然她才是当事人,但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慕容姑娘能降尊亲自与她说几句话,已是给了极大的体面了,再之后的交际之事就得主家亲自出面。 黄芪依着窦夫人的意思从屋里退了出来,站在廊檐下摸了摸手里的荷包,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感。这可是整整一千两,这般轻松就到手了? …… 府里来了贵客,喜鹊随侍在窦夫人身边,在屋里待客,而画眉引了黄芪到枫林院,就去了茶房支应。没一会儿就看见黄芪从里面出来了,她走过来准备打招呼,不想看到黄芪眉梢眼角都挂着喜气。 她好奇的问道:“这是得什么好了,瞧你高兴的。说起来,你和屋里那位慕容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怎么就非要见你?” 黄芪先是扬了扬手里的荷包,示意是刚才在里面得的,然后才说道:“那样一位大家小姐,我能和人家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那日意外撞见,多提了一句话帮了她的忙,人家姑娘知恩图报,这才找上门来了。” 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又将具体的日期说了,就是百灵请众人在春明楼吃酒的那日。 画眉立即想起来当时可是她们两人一起出来的酒楼,只是她还有差事,先去了千金阁。她心里不禁遗憾,若是那日是她与黄芪同行,许是这桩好事就能有她的一份了。 第86章 黄芪看着她面上神色来回变幻,不由失笑。正好自己也有些事要与画眉打听,便携了画眉的手说道:“你我姐妹之间有福同享,贵客的赏银,一会儿我分你些。” 画眉闻言,心里受用,面上却睨了她一眼,说道:“我还能缺你那几个钱花,你自个儿留着吧。” 殊不知当黄芪在她耳畔悄声说自己到底得了多少时,她瞬间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不过到底心里守着一根线,终是没有应下黄芪分钱的话。 她强忍着心疼,说道:“你若真想巴结我,就再给我一盒子面脂,上回你给的那盒,我用了,你瞧我的脸上的皮子是不是细腻了许多。” 黄芪仔细瞧了一眼,才点头,表示的确有明显的变化。鉴于画眉坚决不要她的钱,便承诺道:“日后,你的面脂我包了。” 画眉这才舒展了因羡慕而酸皱成一团的面容。她带着黄芪去了隔壁的茶房,将里面的两个小丫头打发出去门口守着,才安心说起话来。 “我也不白要你的好处,说罢,你想与我打听什么?” 黄芪听了,一下子笑开了,“到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去。我就是想问问这位慕容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瞧着夫人在她跟前都有些拘谨呢。” “你竟不知道?”画眉惊讶道。 黄芪苦笑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本就跟人家是一面之缘,连面相都没瞧清楚,若不是今儿这一出,我早忘了。方才你唤我过来,又没告诉一句缘由,我进去屋里可都懵着呢。” “原是如此。”画眉恍然一瞬,随即才说道:“那是英国公府慕容家的嫡姑娘,身份尊贵远超寻常贵女,她的姑母是宫里的丽妃,她可是三皇子的嫡亲表妹。” 饶是黄芪心里已有猜测,在听完画眉的介绍之后,也结结实实的惊了一跳。她喃喃道:“怪道出手这般大方,果真是世家勋贵,与小户之家就是不一样。” 然而,画眉却不以为然道:“你也忒没见识了,这样出身的姑娘,钱财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瞧瞧去,那周身上下哪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也就是这等锦绣堆里出来的才能这般浑不在意的佩饰在身上。你也真是没见识,要什么不好,非要银子,哪怕是要一颗人家绣鞋上缀着的珍珠呢,那可是品相上好的合浦珠,只那么大的一颗就值几千两呢。” 她说的夸张,也是打心底觉得黄芪吃亏了。 黄芪摇摇头,说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与慕容姑娘的那点微劳,本是连这一千两都是不值的,不过是慕容姑娘慷慨大气,我也就厚着脸皮拿了,如此我怎好再生贪念,奢望更多?” “她都亲自上门答谢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只是你说的这般简单?” 事实上,不只画眉不相信,窦夫人也不相信。今儿慕容家的姑娘上门时,口口声声都说的是救命之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给黄芪赏了一点子银钱就罢了。 客人送走后,她歪在贵妃榻上,眼睛半眯着养神。喜鹊取了美人锤要为她捶腿去乏,她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叫画眉来。” “是。”喜鹊恭敬的行礼,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画眉进来了。她先给窦夫人行了礼,看见一旁小几上的美人锤,就知道应是刚才喜鹊没来得及服侍,于是径自取了,跪在脚踏上为窦夫人捶起了腿。 窦夫人右手支着额,双目微阖,语气淡淡的问道:“今儿黄芪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画眉手下微微顿了顿,说道:“黄芪与我打听了慕容姑娘的来历。” “哦?她不知道慕容家?”窦夫人耷拉着眼皮问道。 画眉轻声道:“应是不知道的,她听奴婢说起时,脸上的震惊并不像是装的。” 说罢,小心的看了一眼窦夫人的表情,见她面上并没有不悦的表情,才又继续说道:“奴婢还与她玩笑说慕容家的谢礼太过简薄,她却说那一千两银子都是她愧受了,她给慕容姑娘帮的忙根本不值得这么些银钱。” “她真这么说的?”此时窦夫人已经坐正了身子,抬手止了画眉捶腿的动作,眼里精光闪烁着问道:“你们还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到底帮了慕容姑娘什么忙?” “倒是提了一句。”画眉回忆着说道,“黄芪说那日她路过,正好撞见慕容姑娘发病,因着见过此类病症,一时心生不忍,这才多了一句嘴。不过当时慕容姑娘身边已有家人陪伴在侧,便是她不提醒,慕容姑娘也不会被耽误了救治。” 原是如此吗? 若真如黄芪所说,今儿慕容姑娘的这份谢礼倒是很合适了。至于会亲自上门,倒也很好理解,黄芪是他们柳府的丫鬟,黄芪的功劳,也是他们柳府的功劳。慕容家可以不把一个奴婢当回事,却不能对柳府视若无睹。 事实上,今日慕容家送来的礼品可比给黄芪的银子珍贵多了。 只是,好不容易与慕容家搭上了关系,由着慕容家只用一些死物就将这段情分一笔勾销,实在让人不甘心。 想到这里,窦夫人不由得埋怨起今日三姑娘行事太过草率,为何要急着替黄芪出面讨要好处,若不然由自家替黄芪代受,到时得到的好处可比银子值钱的多。 而窦夫人心里可惜的时候,百灵也正与三姑娘说起此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惋惜。 “姑娘怎么就替黄芪要了银子呢?若是当场让慕容家许给您一个承诺,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三姑娘莫名其妙道:“人情是黄芪的,慕容家凭什么要给我承诺?” 若是让她去抢身边丫鬟的好处,她可做不来这样不讲究的事。 百灵却觉得三姑娘实在太单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黄芪是姑娘的婢女,她的人情难道不是姑娘的人情。再者身为贴身丫鬟,奴婢们的荣辱与姑娘是一体的,若姑娘得了好处,黄芪自然也能受益。” 她说罢,又道:“那慕容家可是三皇子的外家,门第何等煊赫,姑娘即将进宫参选皇子妃,若能趁此时机求的慕容家一丝半点的相助,您便能受益无穷。” 三姑娘听着没有作声,半晌,才意味不明的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么半会儿就把此事究竟打探的清清楚楚的了。” 百灵神色一僵,随即解释的说道:“并不是奴婢有意探听什么,只是今儿的事大家都当做一桩奇闻看待,慕容姑娘才出府,底下就传出来了消息。姑娘若不信,只管传唤烟萝来问。” “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三姑娘敲打过一句,并不打算往深里追究。只是也不想听百灵再说这些没谱的话,于是说道:“别的院里如何传言我且不管,只咱们院里的人,再不许议论此事,你一会儿出去就将我的意思传下去。” “……是。”百灵无声的叹了口气,从屋里退了出去。 隐在门口偷听的丹霞听到脚步声渐渐近了,忙转身出了门,等到百灵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才又转身假装才过来。 “姑娘这会儿可得闲?”丹霞状似随意的问道。 “屋里没别人,你快进去吧。”百灵面无异色的说道,一点也瞧不出她才在三姑娘跟前吃了鳖。 丹霞与她点点头,进了屋里,眼角余光瞥见她去的并不是后院的方向,而是出去梧桐院的方向。 思及适才她在屋里对三姑娘的谏言,此时出去梧桐院去往哪里,丹霞心里不禁有了些猜测。 而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丹霞进去屋里并没有在三姑娘跟前现身,只在稍间略站了站,等百灵走了一截路后,她就转身出来跟了上去。 第71章 毒药 丹霞来时, 黄芪正在教小鱼认穴位,这是学习推拿之术的必备知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教徒弟, 你可知有人已经借着你这把梯子, 要一步登天了?” 黄芪看了她一眼, 声线不急不慢的将最后一处穴位教给小鱼, 然后说道:“今儿就到这里吧, 去给你丹霞姐姐沏杯茶。” 小鱼收拾了桌上的穴位图纸,然后提了桌上的茶壶出门。黄芪这才坐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般火急火燎的,可一点不像你。” 丹霞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分浮躁, 语气带着埋怨道:“过完年,春头上姑娘就要进宫参选, 但是带谁随侍至今还未定下。” 这件事黄芪也一直关注着, 她略一沉吟说道:“之前安嬷嬷教咱们规矩的时候已经说过,姑娘入宫能带两个丫鬟,你是咱们院里资历最高的,到时定有你一个名额,你急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的。”丹霞面上欲言又止, “先前我没有把百灵放在心上, 想着她到底才来,想在咱们院里站稳脚跟且得不少时日呢, 姑娘入宫必定是咱们二人随侍入宫。 却不想百灵的手段这般了得,这才多久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前儿我故意把给姑娘做春裳的活儿交给她,是听说二姑娘那边也得了衣料准备做衣裳,二姑娘又一向是个霸道的性子, 定然要抢在姑娘头里先做的,原想着百灵且得花心思和绣房的人磨缠呢。 第87章 谁知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绣房的妈妈给姑娘先做。你知道的,姑娘一向对任何能压过三姑娘的事喜闻乐见。百灵这一手,如今算是彻底入了姑娘的眼了。” 黄芪听着颔首。说起来三姑娘和二姑娘之间的心结是打不开了,无论谁想讨好三姑娘,只要踩一脚二姑娘,必能投其所好。百灵如今的做法,不就是当初的自己的做法吗。 “所以,现在我还真没有把握姑娘到时会带咱们之中的谁去。”丹霞接着说道。 百灵的确是个变数。黄芪心里认同,面上却宽慰的道:“姑娘必然是不会带菱歌的,肯定是在咱们三人中选,三中选二,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可她要的是万无一失。丹霞心里有些焦灼。 只看夫人如今所做的那些准备,又是让三姑娘学宫里的规矩,又是教三姑娘内宅算计的手段,想也知道三姑娘此次进宫,定是要经历一番艰难险阻的。到时陪着入宫的人,势必会和姑娘建立起一份共患难的特殊情谊。 等将来出了宫,这份情谊就是旁人都比不上的资本。 丹霞自是不希望错过这个奠定自己地位的机会。 奈何她独木难支。今日她其实是打算说服黄芪和自己一起将百灵压下去,至少在姑娘入宫前,决不能让百灵再出头。 “你可知我昨儿发现了什么?”丹霞特意压低声音,略显神秘的问道。 等黄芪面露疑惑的看过来的时候,她才说道:“百灵劝姑娘利用你向慕容家讨个承诺。” 黄芪面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不过却并未有所动容,缓缓说道:“姑娘不会同意的。” 她如今也算对三姑娘有所了解,三姑娘是个爱恨分明又有些清高的性情,是绝不屑于做这样鸠占鹊巢的事的。 果然,丹霞就接着说道:“三姑娘的确没有答应。”但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姑娘不同意,但夫人却未必。” 这倒是。毕竟慕容家可是三皇子的外家,窦夫人如今为了把女儿嫁进皇家,到处找能说的上话的关系,怎么会愿意错过这个现成的。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到丹霞说道:“夫人已经打算谴百灵去慕容家回礼,这一来一回,势必能与慕容家搭上关系。百灵居中联络,到时定能分得一份功劳,但这是抢了你的。” 黄芪听着若有所思。若撇过别的不提,百灵这么做还真是一个妙招。她知道丹霞的意思,这是想让自己去和夫人争取做这个联络人。 但她心里是不愿意的。上回在街上听到慕容姑娘和那位面熟的少年争吵,虽不知道谁对谁错,但慕容姑娘言辞刻薄却是事实,想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是抗拒与此人再深入接触的。 只是对着丹霞不能说出实情,她只能想了别的借口婉拒道:“姑娘最不喜底下人违逆她的心意,百灵这么做虽然投了夫人的好,但姑娘却未必高兴。” 丹霞比黄芪在三姑娘身边服侍的时日更久,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为了打击百灵,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如今黄芪自己不愿意出头,她也别无她法可想。 目的没有达成,丹霞一时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略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连小鱼沏的茶都没有喝上一口。 黄芪送了她出门,回转后关了门才慢慢敛了面上的笑意。 其实丹霞的担忧,她未尝没有,甚至比起丹霞,她才更危险。 若她所猜不错,夫人肯定想让百灵陪着三姑娘如入宫,如此才方便她随时掌握三姑娘的情况。三姑娘未必会拒绝夫人的安排。 最后只剩下一个名额,黄芪还真没把握三姑娘会舍丹霞而选她。 不过,与丹霞的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碰不同,她已有应对之法。 这半年来她将药铺的分红全都攒了起来,至今已有五百多两。前几日又得了一笔意外之财,现今她身上的现银足有一千五百多两,买一本中级辩药技能书(鉴定类)绰绰有余。 剩下的银子,还能买名师大讲堂的课程。 黄芪准备把辨药技能提升至中级,以此作为自己的筹码,加深她在三姑娘跟前的重要性。 此时,已夜深人静,黄芪躺在床上打开系统,先买了技能书,又可着剩余的银钱全换买了辩药(鉴定)的课程,随后一秒都不耽搁的意识进入系统,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来学习中级辩药技能第一课……” 黄芪捧着技能书,坐在系统模拟的教室内。今日讲课的老师又是张仲景。随着老师由浅入深的讲解,她慢慢知晓中级技能到底学的是什么东西。 比起初级,中级技能已经不单单是辩证药材这么简单。举个例子,初级技能仅能辨别一种药材的真假、品质,而中级技能却能从一副成药中分辨出里面具体有哪几种药材以及药材的份量、品质等。 这种技能在内宅阴司中简直是个大杀器。黄芪相信凭借着这个能力,此次随侍进宫的竞争中她绝对能立于不败之地。甚至,不止这一回,往后的日子里,三姑娘也是再离不开她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在众人面前展露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她的能力。 就在黄芪暗暗等待的时候,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黄芪服侍着三姑娘去窦夫人院里请安。因着窦夫人与三姑娘说起日后的陪嫁庄子,耽误的时间久了些,百灵就提着食盒追来了。 食盒里是三姑娘这段日子吃的药膳,是窦夫人专门请郎中开的方子,滋补养气的,每日都需在这个时辰吃一盏。百灵害怕错过了时辰,这才掐着点的送来。 窦夫人对百灵的这一举动很满意,“我没看错人,你是个细心的,有你在姑娘身边我放心。 百灵谦恭的垂首道:“承蒙夫人厚爱,让奴婢有幸在三姑娘身边服侍,奴婢一直牢记自己的本分,竭心尽力照顾好姑娘,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后奴婢会更加细心周到,为姑娘分忧。” “嗯。”窦夫人眼里的笑意深了深,忽的想起一事来,就想和三姑娘商量商量,不想一转身就看到三姑娘捧着药碗发呆,便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姑娘皱了皱眉,面上露出几丝抗拒之色,“这个药膳,我每回吃了都感觉疲乏又瞌睡,是不是滋补过头了?” “胡说,这可是我让郎中专门按照你的体质开的方子。”窦夫人只以为是三姑娘不想吃,才找的借口。 而在三姑娘身边的黄芪却是心中一动,视线落在三姑娘端着的瓷碗上,若有所思。 “姑娘,可否让奴婢瞧瞧这碗药膳?”她衡量一瞬,最终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三姑娘和窦夫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三姑娘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窦夫人却比三姑娘反应更迅速,只见她面上浮现出一缕狐疑,问道:“黄芪,可是这药膳有什么问题?” 黄芪自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一来她也没有把握,二来也是给人一种谦卑的印象,于是说道:“奴婢只是听姑娘说吃完药膳精神不振,这才想着谨慎起见,检查一番。毕竟药膳方子奴婢也看过,所用药材皆是药性温和不刺激的,按理不该出现姑娘所说的这般情况。” “药膳不可能有问题。”听到黄芪的解释,别人还未说什么,百灵就急急辩驳道,“夫人明鉴,姑娘的药膳是我婶子亲自做的,我婶子夫人是见过的,最是老实厚道之人,绝不可谋害姑娘。” 窦夫人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动摇。黄芪忙道:“百灵姐姐说谋害实在是严重了,其实未必就真是药膳的原因,我不过是为以防万一。” 三姑娘听着两人的争论,面上闪过一丝不耐,转身看向窦夫人,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意味说道:“既然黄芪怀疑,就让她看看吧。” 窦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比三姑娘想的更深入一层,怕三姑娘因着待选秀女的身份引得旁人觊觎而下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得到窦夫人的默许,黄芪上前一步从三姑娘手中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水,小心的伸出舌尖尝了尝。随即,就凝固了神色。 窦夫人和三姑娘原本没觉得有多大的问题,但随着她的表情变了,便也不约而同的收起了面上轻松之色,严阵以待着她的结果。 百灵起先觉得黄芪这是故意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在夫人和姑娘面前夸大自己的能力。因此,她看着黄芪的眼里满含讥诮,就等着看她黄芪最后能说个出什么一二三来。 不想,最后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怎样?”窦夫人见黄芪迟迟没有说话,顿时心急的问道。三姑娘也一副紧张的模样,盯着黄芪。 “里面加了合欢皮。”黄芪面带疑惑的放下了勺子和药碗,喃喃说道。 说完,就见众人一副不解其意的神情,才正色道:“夫人容禀,适才奴婢在姑娘的药膳里发现了方子里没有的合欢皮,而且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是药膳中有几味药材的剂量似乎比方子上更大。” 第88章 “什么?” 窦夫人面色大变,瞬间阴沉下来。三姑娘也一副惊惧交加的模样。 “放了合欢皮会如何?”窦夫人第一时间关心的是三姑娘的身体状况。 黄芪宽慰道:“夫人且宽心,合欢皮乃是安神的药材,并无毒性,误食一两回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窦夫人这才放下些许担心,但随即又升起一股急怒来,与黄芪确认的问道:“你确定药材的剂量有问题?” 黄芪肯定的点点头,说道:“夫人若是不相信,自可请郎中来验证。” 窦夫人闻言,对身后的画眉摆了摆手,“去请个郎中来。” 然后厉眸摄向地上的百灵,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百灵哪还有一点刚才的信誓旦旦,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上,磕头道:“夫人明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只是奴婢和奴婢的婶子绝不敢谋害姑娘,奴婢的忠心日月可鉴。” 窦夫人已经无意听她的剖白,此时只想尽快查清楚真相,将那个害自己女儿的黑手揪出来。 她吩咐尤妈妈,“你亲自去,把所有沾手姑娘药膳的人都给我押到枫林院里来。” “是。” 尤妈妈退出去了,屋里众人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沉凝焦灼,静的人有些心慌。 直到良久,窦夫人才沉声说道:“黄芪,你再给姑娘把个脉。” “是。”黄芪应声过去将手搭在三姑娘的手腕上,大概过了半刻钟的功夫,才收了回来。 不等窦夫人发问,黄芪就主动道:“姑娘并无大碍。”事实上,三姑娘的脉象她一直注意着,若是真有什么异常她早就发现了。 窦夫人得了肯定的答复,不由自主的吐出一口气,看着一脸害怕的女儿,心里不禁一酸,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娘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三姑娘无声的点点头,软着身子依偎在她旁边。 画眉请了郎中比尤妈妈早回来。窦夫人让人在屋里设了屏风,就让郎中在屏风后面检查药膳。 果然,最后的结果与黄芪所说的大差不差,且黄芪还说的更详细一些。 验证过后,窦夫人才打发走了郎中,尤妈妈就来了。她缓缓与窦夫人行过礼之后,才禀报道:“奴婢已经详细的审问过了,姑娘的药膳一直都是万年家的亲力亲为,并无第二个人插手。” 这意思是说,姑娘的药膳出了问题,不妥当一定在万年家的身上。 百灵听了,脸色比刚才更加惨淡。只是夫人不发话,她一句也不敢辩驳。 万年家的,也就是万娘子,被带进来时,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脸忐忑的向窦夫人行了礼,然后就跪在地上等着主子问话。 “说,你到底在姑娘的药膳里放了什么?”窦夫人一脸愤恨的望向地上的妇人,声色俱厉的问道。 “夫人明鉴,姑娘的药膳食材全都是从药房取来的,奴婢按方子做饭,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万娘子语无伦次的辩白道。 看在窦娘子眼里,只觉她太过奸诈,示意了尤妈妈一眼。尤妈妈走过去对着人就是两个大嘴巴,喝道:“夫人问话,你还敢狡辩。若再不说实话,就拉出杖刑,就不信你能嘴硬到底。” 万娘子被打的口鼻血流不止,忍不住哭求道:“夫人,奴婢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奴婢做事一向是听从主子的吩咐啊。” 黄芪看着这情形,不禁皱了皱眉。略一思忖,就凑近三姑娘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三姑娘闻言,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才对窦夫人说道:“娘,不如让黄芪来问吧。” 按窦夫人的心意,这样不知好歹的奴婢就该上刑逼供,但还是给了三姑娘面子。 黄芪得到允许,这才上前几步走到万娘子面前,问道:“万娘子,姑娘的药膳都是你负责的,但现在药膳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万娘子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我可都是按照方子做的。” 黄芪说道:“刚才郎中在姑娘的药膳中发现了方子里没有的药材。” “不可能,所有的药材都是药房预先配制的,每日一剂,为了不出错,我每日都去药房领取当日的。” 难道真是药房配错了? 黄芪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窦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对画眉下令,“去把药房的人给我押过来。” 画眉出去了,屋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黄芪蹙着眉若有所思,突然脑海里闪过另一种可能性。 她忙问万娘子,“我记得三姑娘近来还吃着一副安神的汤药,药也是你负责熬的?” 万娘子点头道:“是这样。不过姑娘嫌弃安神药味苦,每日送去都不怎么喝,但姑娘睡眠不好,夫人又几次过问,奴婢心里忐忑服侍的不周到,又见姑娘喜吃药膳,就……” “就如何?”黄芪追问道,同时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万娘子许是也意识到了什么,额上生出几分冷汗来,结结巴巴说道:“奴婢就把两幅药放在一起做了药膳,果然姑娘再没有嫌弃过,晚上睡得也香甜了。” 黄芪简直要被她的无知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两幅药掺在一起,若是药性相冲,就会变成一剂毒药。你怎么敢擅自做主?” 万娘子被她的说法吓了一大跳,忙辩驳道:“我不知道两幅药不能放在一起炖,若是知道定然不敢的。” “你不知道,为何不问过我?难道你不知道,梧桐院但凡姑娘吃的药,都要先给我看过?” 万娘子张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梧桐院的小厨房至今还没有管事娘子,夫人是想让她做这个管事的,但奈何三姑娘属意王娘子。而黄芪与王娘子关系极亲近,她若事事请示黄芪,岂不是无端低了王娘子一头。 “夫人,不知者不罪,看在奴婢是一心为了姑娘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万娘子对着窦夫人磕头道。 黄芪看着她悔恨交加的神色,摇摇头,向窦夫人说道:“夫人,真相已经大白,万娘子在姑娘的药膳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应是不假。姑娘吃了药膳,若再饮用茶水,的确会出现嗜睡的现象。好在姑娘食用的时日短,并没有其它的不适。” 窦夫人听着,心里顿时大恨。万娘子这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差点就害了三姑娘。万幸,今日被黄芪发现了端倪,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她看向万娘子的神色透着厌恶,语气冰凉道:“将她拉下去打五十个板子,一家子都发配到庄子上做活。” “夫人饶命啊!”万娘子听到对自己的处置,瞬间瘫软在地,哀嚎求饶道。 她旁边的百灵面如死灰,头抵在地上抬不起来,死死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窦夫人发落了万娘子,视线又落在百灵身上,顿了顿说道:“百灵识人不明,差点给主子招来祸患,打十个板子,罚半年月钱。”到底没有把人从梧桐院赶出去。 等万娘子和百灵被行刑的婆子拉出去,窦夫人才看向黄芪,慨然道:“好丫头,幸亏三姑娘身边有你这么个忠心人儿,否则此次还不知怎样呢。此次三姑娘进宫,你也要这般替她周全才是,你放心,三姑娘好了,我必不会亏待你。” 说罢,又对画眉吩咐道:“去把我那只青玉八宝玲珑簪子拿来。” 等画眉回来,她亲自将簪子放在黄芪手里,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黄芪攥着簪子,面露喜色道:“夫人放心,奴婢必将尽心竭力为姑娘分忧。”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心安了。” 一切都如黄芪预料的一般发展,唯一没料到的是百灵和万娘子会牵连其中,不过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是好事。 此次之后,黄芪在三姑娘身边的地位再无人能及。 而丹霞也沾了她的光,轻易就得了另一个随侍入宫的名额,春风得意之余,也没忘了黄芪这个功臣,“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有差遣,我定不推辞。咱们不日就要入宫,我看你还没有置办多少衣裳,正好我有多的,匀你几身。” 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等丹霞将衣裳送来时,才发现竟都十分合身,只怕是丹霞特地按照她的尺寸做的。 其中一件青绿半臂,领口绣了长寿草花纹,她很是喜欢。于是,三月初五,三姑娘入宫的这日,她便穿上了。 宫里的规矩,所有参选秀女得在辰时初到宫门口,然后由宫里内监宫人统一接入宫。 因此,天不亮三姑娘就已坐上马车出发了。黄芪和丹霞随侍左右。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等马车缓缓停下的时候,便是到了。 黄芪和丹霞两个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扶三姑娘下车。 主仆三人才站定,正打量四周的情形,身后又缓缓驶来一辆马车,比起柳府的油蓬车豪华数倍。 这样气派,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第89章 三人好奇的望过去时,就见马车上出来了一个让人意料不及的熟人。 第72章 以势压人 “柳妹妹, 又见面了。”慕容芳华立在不远处,笑容里带着几分矜持的说道。 三姑娘面上止不住的惊诧,“慕容姐姐, 你也来参选?” 要知道报名待选的秀女首要的就是身体健康, 而慕容芳华患有哮喘之疾, 随时都会发病, 这样竟然也能入宫。 慕容芳华没有回答, 只笑意不变的问道:“柳妹妹,我请你过府一聚, 你怎么不来呢?” “大选在即,我不好出门,还请姐姐见谅。”三姑娘面带歉然的说道。 慕容芳华笑了笑, 没有再追问,只目光落在三姑娘身后的两个婢女身上, 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你那个叫百灵的侍女?那个丫头可是生了一张巧嘴, 又会奉承又会说笑,我还挺喜欢她的性子呢。” 三姑娘脸上的神色淡了淡,嘴唇微微阖动就要说什么,突然不远处的宫门口传来一道内监的声音:“请各位姑娘排好队,准备入宫了。” 三姑娘收回要说的话, 与慕容芳华点头告辞, 然后走到文官队伍这边排队。而慕容芳华也过去勋贵那边的队伍。 黄芪和丹霞两个紧紧跟在三姑娘身后,随着内监的引领往内宫走去。 宫中的规矩, 没有陛下特许,一般身份不够的人入宫都是不能乘坐轿撵的,只能用两条腿走进去。而秀女们无封无爵,就属于身份不够的人。 从宫门口到殿选的储秀宫, 距离并不算近。秀女们平日里都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这么长的路程对她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还没有走多长时间,一个个就矫喘吁吁,香汗淋漓。有那勋贵家的贵女,平日娇纵惯了,这会儿就忍不住发脾气道:“怎么这么远啊,我走不动了,不走了。” 内监闻言,面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温声道:“姑娘若走不动,便在此歇着吧,一会儿自有宫人过来送您。” “可是抬了轿子送我到储秀宫?”贵女面露惊喜的问道。 内监面上神色不变,只是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宫廷之内,没有陛下恩准,连百官都需步趋,更何况姑娘一白身。轿子自然是没有的,且宫人也不是送姑娘到储秀宫,而是送您出宫。” 出宫?这意思岂不是要剥夺选秀资格。 问话的贵女顿时面色青红交加,有心给这不知好歹的奴才一个教训,但又顾虑着什么,到底没有再闹。 见她安份下来,内监的视线在队伍中扫视一圈,温文无害的说道:“若还有人自觉走不动路,这会儿就可与奴才说。” 已经知道走不动的后果有多严重,这会儿自然无人敢再有意见。 内监等了半会儿,见无人说话,眼里便闪过一丝满意,然后继续领着众人往前走。 三姑娘平日也不是个爱动的,勉强走了一会儿,抬头依然是看不见尽头的宫墙,就感觉坚持不住了。 黄芪和丹霞都是做惯了活儿的,倒是不把这点路放在眼里。只是两人身上各背着两个大包袱,是三姑娘入宫后的日常用物,份量也不轻。 黄芪观察了一眼三姑娘的面色,见她已是强弩之末,便低声和丹霞商量道:“你把包袱给我一个,你去扶姑娘。” 丹霞没有迟疑的将身上一个小些的包袱给了她,然后伸手搀扶在三姑娘的手臂上,半扶半拉的带着三姑娘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见状,偷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内监,见他没有说什么,便也有样学样,也让自家的侍女搀扶着走。甚至有那实在体弱娇气的,被侍女背在了背上前行。 黄芪扫了一眼,心里暗自摇头。普通人家选媳妇儿尚且不会选身子太弱的,何况皇家,自是更加苛刻。这种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贵女,又如何有体力承受十月怀胎之苦,为皇家绵延子嗣。她是不看好这些人入选的。 这般想着,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跟着的宫人,果见有几个宫人正在暗暗观察队伍中众秀女的表现。她猛的意识到,原来选秀是从贵女们一入宫就开始了。 除了最终的陛下亲选,贵女们的日常表现怕也是考量的标准之一。 “姑娘。”黄芪轻轻唤了一声,眼神示意三姑娘去看宫人们的动静。 三姑娘先是莫名,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黄芪的用意,心里顿时一凛,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等行了一段路,缓过来几分力气,她便放开了丹霞的手。 “姑娘……”丹霞想要劝三姑娘继续倚着自己,却被三姑娘眼神制止了。她只好接过黄芪替她背着的包袱,跟上三姑娘的步伐。 再之后的路程,三姑娘一直咬牙坚持着,再没有让人扶。 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宫中,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储秀宫。 本朝规矩,所有秀女在殿选之前必须在宫内住三日两晚,一来是让宫女们有时间修整,好在殿选前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二来也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秀女们的品性规矩。 贵女们居住的屋子早已分好,这会儿内监一个个念名字和相应的房号,自有宫人带她们过去。 三姑娘在文官这边的家世不高不低,基本居于中间,但却幸运的分到了一间格局朝向都上等的房间。 三人到了房间,打发走了带路的宫人,丹霞先扶三姑娘坐下歇脚,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开始收拾行李。 黄芪并未和她一起收拾,而是在屋里四处转看,检查各处边边角角。 许是经历了半上午的辛苦,终于能歇会儿,丹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轻松,看到黄芪的举动,笑道:“这里的房间都是宫人提前打扫过的,咱们才刚进宫,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在现在。” 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认同,对黄芪说道:“你也累了一路了,快过来歇歇吧。” 黄芪刚才查看了衣柜、书案等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听到三姑娘叫了,便也顺势过去坐在卧床前的绣凳上歇息,她打量着丹霞利索的整理三姑娘的衣裳,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银红的床帐,蓦地顿住了。 然而,还不待她下一步动作,房门被敲响了。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丹霞在三姑娘的示意下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刚才领她们过来的那个宫人,而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位今早与三姑娘一同入宫的贵女。黄芪记得她排在队伍中前三的位置。 今日入宫排队,是按照家里长辈的官位排的,官位高的在前,官位低的在后。所以这位贵女的家世应该在三姑娘之上。就不知她突然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 “柳姑娘,这是万阁老的孙女,万姑娘过来,是想和你商量换房间的事。”宫人先一步替身后的贵女道明了来意。 三姑娘早在她们进门时就站起了身,此时听到宫人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为难道:“房间都是上面已经分配好的,如何能随意更换?” 宫人看出三姑娘的婉拒之意,便转身去看万姑娘的意思。 万姑娘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般,上前一步见礼道:“文茵见过柳姐姐。请恕妹妹莽撞,实在是内监分的屋子朝向不好,与我生辰八字不和,这才斗胆想和姐姐换一换,还请姐姐略行个方便。” 丹霞听着面上生出一阵不忿,三姑娘亦是脸色不好,怎么也没有想到入宫的第一日就遇到了这般捧高踩低的事,被人欺负到了当面。 她有心严词拒绝,但又碍着阁老的势力,不敢轻易得罪了去,生怕为家里招祸。可就这般答应,她不甘心的同时,也怕给人留下一个性情懦弱好欺负的印象。 正暗自纠结之际,忽的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她转眸望去,只见黄芪对她眨了眨眼睛。 主仆两个相处日久,彼此之间早有默契。三姑娘立时就读懂了黄芪的暗示,心里吃惊之余,面上缓缓转了神色。 只见她面带亲切的问道:“瞧妹妹的模样,只怕还未及笄吧?” 万文茵点点头,说道:“我才刚过十四。” “那与我家四妹同岁,看到万妹妹我就想到了我家四妹,我四妹在家也是一团孩子气,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第一个来找我。” 三姑娘语气带着怜惜的说道:“万妹妹年岁尚幼,突然离开家入宫,怕是不习惯吧?” 听到这话,万文茵顿觉贴心,软声道:“这宫里的屋子还没我家下人住的宽敞,屋里摆设都不是我常用的,的确不习惯的很。尤其是屋子的朝向,我小时候家里给我算过,不能住在房门朝西的屋子,不然容易损了生气。” 她再次提起屋子朝向,可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换屋子。 三姑娘便也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妹妹便来住我这间屋子吧,我这就把行李搬过去。” “多谢柳姐姐。” 万文茵高兴的让身后的婢女把自己的行礼搬进屋里去。 第90章 换了屋子,丹霞又重新收拾行礼,一边将三姑娘的衣裳往柜子里放,一边抱怨的道:“姑娘怎么就同意换屋子了呢,朝向好的屋子可不止咱们那一间,可万姑娘单单只找咱们,怎么不见她去敲别人的门。分明是欺负我们家的门第没有阁老府高。” “你既知道,还在这里说什么。”三姑娘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黄芪,问道:“你刚才是有什么发现?” 丹霞察觉到三姑娘此时的情绪不佳,不敢再多说,又好奇她也黄芪的对话。 黄芪斟酌着说道:“适才时间太短,奴婢没来得及细看,但有一事还是能确定的,方才那间屋子里的床帐不干净,像是被药水泡过似的。” 三姑娘顿时一惊,问道:“是什么样的药水,沾上会如何?” 丹霞在一旁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到三姑娘问话,立即紧张的盯着黄芪,等着她的回答。 可惜黄芪并不知道,她摇摇头道:“奴婢才察觉,万姑娘就来敲门,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敢当着旁人的面查看。” 三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肯定黄芪的谨慎,“你顾虑的是对的。无论情况怎样,咱们如今是搬出来了,有什么也殃及不到咱们身上来。” 丹霞的心情随着黄芪的话起伏不定,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对三姑娘笑道:“感情那位万姑娘阴差阳错的救了姑娘呢。不过这样说来,万姑娘许是会代姑娘受过,真是应了那句话,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看到她脸上的幸灾乐祸,三姑娘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说道:“也谈不上什么救不救的,黄芪不是已经看出来不对了么,就算咱们住那间屋子,我也不会用那副床帐。再者,也未必是万姑娘代我受过,说不得我们也做了别人的替身呢。” 丹霞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黄芪一下子就明白了三姑娘的意有所指。 她既是与丹霞解释,也是与三姑娘一起探讨的说道:“储秀宫的屋子是按照秀女们的家世分配的,按照老爷的官位姑娘其实是分不到刚才那间屋子的,偏最后分给了姑娘,这里面难说没有什么内情。” 之前内监念名字,她可是听得真真的,被分到与三姑娘相邻房间的秀女,要么出身尚书府,要么出身国公府,三姑娘在其中家世是最低的。 听到这里丹霞也慢慢转圜过来了,低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害原本分到那个屋子的秀女,但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屋子被分给了我们姑娘?” 黄芪点头,表示自己和三姑娘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无论因为什么,屋子已经换了,之后的事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们二人在外面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什么痕迹被人看出来。”三姑娘叮嘱的说道。 “姑娘放心。”丹霞和黄芪屈膝应下,才继续收拾。 依然是丹霞负责整理,黄芪检查屋子里各处。比起之前,这次黄芪检查的格外仔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姑娘这时才放下了提着的心。虽然知道刚才的情况属于意外,但她还真怕这间屋子也有问题。幸好最后没有什么不妥当。 秀女们都带着丫鬟,因此是一人住一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架子床,屏风隔起来的地方还有一张窄榻和一张贵妃椅,丫鬟们也是有地方睡觉的。 黄芪和丹霞收拾完,就有宫人来通知她们去领膳,因着人多,秀女们是在屋里各自用饭。 画眉正要起身随着宫人去,三姑娘却说:“让黄芪去吧。” 黄芪正在清点入宫时带的银钱,闻言将钱匣子锁了,钥匙挂到脖子上贴身放好,才出门去。 宫里的午膳菜色还算丰富,就是被宫人从御膳房一路提到储秀宫,又分给各个秀女,早已凉透了。 黄芪提膳的时候,顺便问宫人借了个小泥炉子,准备回去热一热再给三姑娘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先见之明。黄芪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几个重新返回来的丫鬟,都是回去后才发现午膳凉了没法吃,又回来借炉子的。可惜宫人手边的炉子数量有限,并不是人人都能分到,最后不过又是一次家世地位的较量。 黄芪心里不由的叹了口气,感叹这宫里还真是天底下最富贵也最势力的地方,一切都要倚仗家世,家世高的,自然过得滋润,家世低微的,只能举步维艰。 而三姑娘的家世,单独提出来不算低,但放在秀女中就有些不够看了。 若想三姑娘少受委屈,还得她们这些身边人够机灵,有手段才成。 事实上,黄芪现在想到的这些三姑娘一早就悟到了,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她指明让黄芪去提膳的原因。 比起丹霞,黄芪更加机变,好些事她总能寻到恰当的时机给出恰当的反应。 而事实也正如她想的这般,当其它秀女不得不凑合吃冷食的时候,她吃的是在炉子上重新热过的饭菜。 服侍三姑娘吃完饭,黄芪和丹霞才吃了自己的午饭。正不知道下午上面有什么安排时,就有宫人来通知:“下晌各宫的妃主子们会随机召见诸位姑娘,请姑娘们做好准备。” 三姑娘本有午睡的习惯,这下是睡不成了,得赶紧梳妆打扮,换了衣裳时刻准备着,若有贵人召见,得随时能走才行。 不过,三姑娘家世不高,除了姨母窦贵人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妃主想要见她。她只要等着窦贵人派人来便是。 但无论怎样,都得提早准备起来才是。 丹霞在帮三姑娘挑衣裳首饰,黄芪则出门找宫人给三姑娘烧热水洗漱用。 因着黄芪的反应最快,她是第一个找到宫人的,因此宽宽裕裕的提了一桶热水,足够她们主仆三人用了。 却不想,当她路过其中一间屋子时,被一个黄衣丫鬟拦住了去路,“你是柳姑娘的侍女吧,我家姑娘乃是山西承宣布政使之女。” “姐姐好。”黄芪察觉到对方来意不纯,并不想与之多做纠缠,敷衍着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但对方却不想这般容易的放过她,站在路中间挡住她的去路,说道:“可否请妹妹帮个忙,方才我家姑娘打发另一个侍女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只留我一个人服侍。我家姑娘身边离不得人,我不好去打水,不如妹妹行个方便,将这桶热水先给我们姑娘用,再重新提一桶给你们柳姑娘。” 黄芪自然不可能给她行这个方便。对方又是宫中贵妃,又是布政使的抬出来,分明是想以势压人。 黄芪却没有被吓住。管她家有什么亲戚,黄芪只知道这会儿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婢女,和自己一样都是服侍人的,谁又能比谁高贵。凭什么她懒得去提水,就要到自己这儿捡便宜,做梦! 只是这里是游廊上,位置并不宽展,对方站在正中间,若不让开,黄芪是不好过去的。若是强过,只怕会闹出动静来,难免落人话柄。 黄芪心里琢磨一瞬,然后扬起笑脸说道:“姐姐要用热水,没有问题啊。只是这水桶重的很,姐姐是尊贵人怕是提不动,妹妹帮姐姐提进去可好?” 黄衣婢女见她如此上道,面上闪过几分得意,随即让开道儿,指了指身后的房间说道:“就是那里,你提过去吧。” “好嘞。”黄芪蓄着力气,一把提起了水桶,越过黄衣婢女往前走去,路过她指的那间屋子连个眼神也没给,直接过去了。 “哎,你走错了。”黄衣婢女下意识的提醒了一句,却见黄芪越发加快了脚步,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诓骗了,顿时又气又急的追了上去。 然而黄芪哪里会给她第二次拦截的机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儿跑进了自家的屋子。 三姑娘和丹霞被她着急忙慌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丹霞一边关门一边往外瞧了一眼,问道:“怎么了,好似被狼撵了一样。” 黄芪放下水桶,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喘着气说道:“可不就是被狼撵了么。” 说着就把刚才差点被人抢了热水的事说了。 丹霞听着,脸都气红了,“怎么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她家姑娘要用水,不会打发自个儿的婢女去提,非要抢我们姑娘的。” 骂完,犹还不解气的骂道:“仆似主人形,婢女不是个好东西,想来主子也不是个好的。黄芪,幸亏你机灵,没让人把水抢走,不然姑娘可就没得用了。” 黄芪嘿嘿笑道:“我就是想着对方虽是布政使家的人,听着是比咱家老爷官大,但姑娘们到了宫里在陛下和妃主们面前该都是一样的身份,凭什么姑娘就得比别人低一等呢。” 三姑娘对黄芪的应对很满意,也十分认同她的这番话。虽然家世有高低,但身为秀女,在殿选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三六九等的分法。至少明面上是这般。 黄芪今日这番举动,既是保全了她的脸面,更是替她在一众秀女中立了威,让旁人知道她柳宜贞可不是软柿子,好欺负的。 第91章 “好黄芪,我当真没看错人,你果真是个能干的。今儿才是头一日,你就为我打发了两桩麻烦事,带你入宫果然没错。”三姑娘拉着黄芪的手,感慨的说道。 黄芪却不居功,“为姑娘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姑娘且放心,奴婢早就答应了夫人,在宫里一定保您周全,绝不会食言。” “我自是相信你的。”三姑娘面上露出动容之色,“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呢,等回了家我定然好生赏你。” 丹霞在一旁看着她们主仆情深,心里不由有些吃味。但转念一想,黄芪今日的两次应对,她也是很服气的,若是换成她自己只怕根本做不到黄芪这般妥当,黄芪保全姑娘,其实也是在保全她。不然若是姑娘出了什么事,她这个贴身丫鬟又能有什么好呢。 想通了这些,她心底的芥蒂也就散了。如今在宫中这样的是非之地,她们主仆三人只有相互帮扶,心往一处使,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怀歹意的宵小之辈,熬到选秀结束,平安出宫。 “黄芪,你歇一歇,我先服侍姑娘梳洗,一会儿你再帮姑娘上妆。”丹霞重新与黄芪亲热起来。 “好。”黄芪应承着,自去歇了。 然而还不等她给三姑娘上妆,房门就被敲响了。 黄芪忙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位面熟的妇人,是上回在贵人殿中见过的窦嬷嬷。 “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贵人召见我们姑娘?姑娘还在梳妆,您快请进。” 然而窦嬷嬷并不是来替贵人宣召三姑娘的,而是来告诉她们贵人体谅三姑娘头一日进宫,想必疲乏的厉害,让她先休整一日,明日再相见。 窦嬷嬷传罢贵人的话,又问了三姑娘的情况,才离开。 既然窦贵人不召见,那被其他贵主子召见的可能性也不大,因此三姑娘就不着急收拾了。正好头发已经散了,可以趁着时间睡会儿午觉。 她睡下后,还不放心黄芪丹霞。“你们两个也抓紧时间歇一会儿,明儿怕还有的费神呢。” 黄芪和丹霞便自去歇了不提。 只是,三姑娘预料差了,并没有等到第二日,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为了第二日被妃主们的召见养精蓄锐,众秀女们晚上歇的很早,基本天刚刚擦黑,所有房间的烛火就熄了。 服侍着三姑娘睡下,丹霞睡在离床不远的贵妃椅上守夜,而黄芪则去屏风后面的矮榻上歇下。 谁知人才迷迷糊糊的闭上眼,还没有睡踏实呢,外面就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出事了! 黄芪一下子睁开眼睛,光脚奔到三姑娘的床边,见丹霞已经陪着三姑娘了,她便点燃了蜡烛。细细打量了三姑娘的脸色,并不像是受惊的模样,她才穿好了衣裳,准备出门打探情况。 第73章 人心叵测 黄芪出去外面, 正想着找个宫人问呢,不想一眼就看见她们对面的房间正屋门大开着,屋内灯火通明, 有宫人内监进进出出。 她不由大吃一惊, 这间不就是白日万姑娘与三姑娘换走的屋子么? 难道是万姑娘出事了? 黄芪想了一下, 大着胆子往对面走过去, 到了房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 可惜门口有屏风遮挡着,并不能看清里面情形, 只能隐隐听见一丝低低的呜咽声。 “你是哪位秀女的侍女,站在这儿做什么?” 就在黄芪往里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严肃的女声。她转身看去, 只见是一位年纪约在三十左右的妇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而来。 “这是皇后娘娘宫里的虞姑姑。”妇人身边的宫人提醒的说道。 黄芪忙行礼下拜, “姑姑好, 奴婢是丙寅房的柳秀女的侍女。方才我家姑娘在屋里听到一声叫声,就打发奴婢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万秀女的房间出了事。” 虞姑姑闻言,挑了挑眉,问道:“你认识万秀女?” “是。”黄芪如实回道,“今日白日万秀女与我家姑娘换了屋子住, 因此是见过的。” “秀女们的屋子都是提前分配好的, 你们姑娘为何要擅自交换?”虞姑姑面露狐疑的问道。 黄芪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几丝审问之意,心里闪过几许猜测, 面上却镇定的解释道:“姑姑容禀,是万秀女先找上我家姑娘的,我家姑娘原本不敢擅专,但见万秀女年岁尚幼, 说的可怜,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且当时与万秀女一起来的宫人说储秀宫并没有秀女不能相互交换房间的明文规定,因此我家姑娘这才把屋子让给了万秀女。” 虞姑姑听着她口齿清晰的回禀,暗自点点头,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心里对这位柳秀女有了印象,且观感还不错,觉得她是个怜贫惜弱的温厚性子。 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你们姑娘先分到这间屋子,你们进去后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没有多久。只稍稍站了站脚,万秀女就来了。”黄芪不假思索的说道,“当时万秀女的丫鬟还背着她们的行礼,我们姑娘的包袱也还未整理。” 这般说来,真就是转了一圈出来了。 虞姑姑心里的怀疑终于消散,叮嘱了黄芪一句一会儿帮忙指认一下白日给万秀女带路的宫人,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抬步进了屋子。 仗着身上担了“差事”,黄芪愣是等着虞姑姑进屋看过,出来离开后,才拉了一个刚才跟着一起进了屋子的宫人,悄悄塞了个荷包到对方手里,语带央求的道:“姐姐可否告知我万秀女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姑娘视万秀女如家中幼妹一般怜惜,如今万秀女出事,我家姑娘实在担心。” “这……”宫人捏着轻飘飘的荷包,面上露出犹豫不定之色。 黄芪趁热打铁道:“姐姐放心,我听了肯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且今晚发生这样大的事,明儿一早其它秀女也必然会各自打探。”所以,并不用怕告诉我会泄露什么消息。 “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宫人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万秀女好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了满脸的疹子,刚才虞姑姑带了医女来为万秀女诊治。” 黄芪闻言,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结结巴巴的说道:“损了容貌,还能参加后日的殿选吗?” “自是不能了。”宫人语气里带着无限惋惜,“明儿一早虞姑姑就会送万秀女出宫。” 说罢,见黄芪还兀自怔愣着,宫人就说道:“快回去吧,宫里规矩严苛,晚上不能随意出在外面乱转。” 黄芪最后对着宫人道了声谢,才神色恍惚的回了屋子。 屋里三姑娘和丹霞两个早已等的心焦不已,见她进来,丹霞立即迎上来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若是再不回来,姑娘就让我出去找你呢。” 黄芪没有回话,越过她,对着三姑娘轻声说道:“姑娘,万秀女出事了,听说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毁了面容,明儿一早就要被送出宫了。” “怎么会这样?”丹霞失声道。 三姑娘也是苍白了脸色,眼里露出几分后怕,一把攥住黄芪的手,心里不由自主的想着若是黄芪没有提前发现不对,她没有和万秀女交换房间,那么今晚出事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她忍不住露出几分惶惑不安,“黄芪,万秀女出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丹霞还沉浸在惊吓中,听到三姑娘这么问,一瞬间只觉心惊肉跳,六神无主起来。 倒是黄芪过了最初的震动,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语带安抚的对三姑娘说道:“您放心,您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交换个屋子罢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说着就把刚才在虞姑姑跟前的那番应对学了一遍,然后才又说道:“我瞧着适才虞姑姑的反应,应该是怀疑上了姑娘,不过当我如实禀报之后,她反倒打消了怀疑。” 三姑娘听着,又是一阵后怕,望向黄芪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信任:“幸亏你反应快,应对得当。” 她想到若是一般人,被虞姑姑的气势一摄,肯定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遮遮掩掩的,反而撇不清身上的干系。 “不过,这位虞姑姑是什么人?”三姑娘又问道。 “据宫人说她是皇后娘娘殿中的掌事大姑姑。”黄芪胸有成竹的说道。 三姑娘闻言,忍不住抽了一口气。有些意外这位姑姑来历竟如此不凡。 今日白日秀女们入宫时并未见过此人,那只能是今晚出了事,宫人上报上去,才被皇后派来稳定局面的。 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想到被黄芪碰上了,还在对方面前提了她,说不得对方回去给皇后娘娘汇报情况,言辞间也会带到她和万秀女的交集,如此就有可能使的皇后娘娘也知晓她。 殿选在即,能将名姓送到皇后娘娘的耳边,这可是受益无穷的大好事。说不得到时她就能凭此特殊之处中选呢。 三姑娘是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赞赏的看向黄芪,从腕上退下一对莹润透亮的白玉手镯,放到黄芪手中,说道:“好丫头,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个就先给你了。等回去我再给你更好的。” 第92章 黄芪虽然爱钱,但也知道轻重,三姑娘入宫参选本就没有带多少首饰,这对镯子可是此次带进来的最贵重的首饰之一,若给了她,三姑娘岂不是没得用了。因此她推据着不想收。 三姑娘却按住她,说道:“这对镯子今儿已经戴过了,之后我也不会再戴,你就安心收着吧。” 如此,黄芪才顺水推舟收下。 因着得了好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面上还带着喜气。现今她管着三姑娘的私房,对三姑娘的财物门清,这对白玉镯子,用料乃是上好的昆山玉,一对至少值两千两银子。 这可真是发财了,也不枉费她花这么多的心力为三姑娘忙前忙后,铺路搭桥。 折腾了半晚上,次日起床的时候,三姑娘的眼圈就有些发青,脸颊也有些浮肿。 丹霞服侍三姑娘洗漱,黄芪连忙出去找宫人要了两个水煮蛋,回来剥了壳给三姑娘在眼圈和脸颊上滚了滚,没一会儿就消肿了。 “哎呀,这可真是神奇,姑娘的黑眼圈已经看不见了,皮肤也不发肿了。”丹霞惊讶的说道。 黄芪笑而不语,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里面是她给三姑娘做的蚕丝面膜,用银簪子挑出来一张敷在了三姑娘的脸上,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再取下。 只见三姑娘的脸颊皮肤白嫩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再看不出一丝早起时的疲惫之色,端的是光彩照人。 此时,黄芪再为三姑娘上妆,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原本七分的容色,配上精致的妆容犹如锦上添花,生生被拔高到了十二分的美貌。 铜镜中映出三姑娘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清艳灼灼,眼波流转之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丹霞望着三姑娘,一时被震撼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从口中吐出一声叹息,“我今儿才知道姑娘竟然这般漂亮,真真是闭月羞花,满京城的闺秀只怕无人能及。” 三姑娘被她这样夸张的话语羞红了脸,嗔了一眼,才看向黄芪说道:“从前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双巧手,黄芪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今儿是黄芪头一回为三姑娘上妆,在柳府的时候梳妆之事是菱歌负责的。这回入宫,菱歌不能随侍,丹霞又不是个灵巧的,于是黄芪才主动请缨。 没想到一出手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面对夸赞,黄芪腼腆的说道:“都是姑娘底子好,不然我也不能发挥的这样好。” 三姑娘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决定日后自己的妆容都要交给黄芪负责。 不过黄芪并不是全能的,梳头这件事她就有心无力,只能丹霞顶上。丹霞特地与夫人跟前的梳头娘子请教过,学了十几种发式,今儿搭配三姑娘的妆容,梳了个单螺髻,只簪一只白玉步摇,再无多余点缀,不仅将三姑娘小巧精致的五官凸显了出来,也更衬的她的脖颈修长纤细,面容清雅灵动,仿佛雨后的一株新荷。 梳妆完毕,三姑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上带出一抹喜色。 她忽的想到一年前的自己还为身形丰腴,皮肤粗糙而苦恼,哪里想到一年后竟然能变成这般好颜色。 而这一切的改变,全都是黄芪的功劳。 她又忍不住想要打赏黄芪首饰,奈何入宫时带的东西太少,只能暗自记下,等回了家再兑现。 到得辰时,秀女们都起身了,外面的动静变得喧闹起来 黄芪打算先去外面看看。“姑娘稍坐,我去提早膳,顺便看看情况。” 三姑娘还在和丹霞讨论衣衫上的配饰,闻言道:“你自去吧。” 黄芪出门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怎样?可有秀女被妃主召见的?”三姑娘面露好奇的问道。 黄芪说道:“应该不会这样早。我问了宫人,后妃们一早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再去太娘娘宫中问安,一遭下来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 她说着,从窗户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继续说道:“这会儿只怕娘娘们都还没有回宫呢。因此我忖着妃主们召见秀女,怎么也得午时后了。” 那就时间还早。三姑娘也没了急切之意,动作重新变得从容起来。 这时,黄芪走近几步,轻声说道:“我刚才去看了,万秀女已经出宫了,听说万阁老府的人擎等着宫门一开,就来接人了。” 三姑娘颔了颔首,没有说话。 黄芪就又道:“方才我出去,听见已有好些人在议论昨晚的事。” “看来大家的消息都不慢。”三姑娘淡淡说了一句,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在外面可再见了那位虞姑姑?” 黄芪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三姑娘便不再说什么了。 黄芪轻手轻脚的把凉透了的早膳在炉子上热了,然后让丹霞服侍着三姑娘吃早饭,她则规整了一遍三姑娘的东西。有些要紧的,全部锁在了匣子里。 三姑娘吃了饭,就歪在榻上翻着带进宫的书册,黄芪和丹霞不敢出声打扰。屋子里一时沉静下来。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响。 三姑娘率先抬眸和黄芪对视一眼,然后示意她去开门。 黄芪只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窦贵人这么早就派人来接三姑娘了。没想到门打开,站在外面的竟是杨润儿。 “表姑娘?” 黄芪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讶,脑海中扒拉出来这位表姑娘的信息。 虽然称呼表姑娘,但其实杨润儿和三姑娘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杨润儿出身西平伯府,父亲是西平伯的庶子,生母是窦夫人的庶姐,因着跟随嫡母来过几回柳府,黄芪才能认出她来。 只是在家的时候,怎么从未听说过她也要入宫参选啊。 黄芪装着满肚子的疑惑,把人请进了屋子。 “贞表姐?” 杨润儿进去先给三姑娘见礼,却被三姑娘的容貌惊呆了。“才半年不见,贞表姐竟就出落的这般貌美了。” 三姑娘被夸,并未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惊讶的问道:“怎么是你进宫,秀儿表姐呢?” 杨秀儿,是杨润儿的姐姐,乃是嫡出,她才是与三姑娘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姐妹。三姑娘听窦夫人说起过,西平伯府打算送杨秀儿入宫参选。但最后竟然换成杨润儿了。 “姐姐入宫前夕不小心跌落湖中,感染了风寒,所以爹爹和祖父让我替姐姐参选。”杨润儿轻声解释道。 “怎么会这样?”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担忧,追问道:“秀儿表姐病的重不重?” 杨润儿摇摇头,语带忧虑道:“我昨日出发时,姐姐还昏睡着,我也不知道后来情况如何。” “这可真是……”三姑娘叹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又把视线重新落在杨润儿身上,问道:“你一早来找我是?” 两人虽互称姐妹,但实际关系很一般,三姑娘可不认为杨润儿会无事来登她的门。 果然杨润儿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想与姐姐借一身衣裳,明日殿选的时候穿。” “你进宫没带衣裳?”三姑娘狐疑的问道。 “原是带了几身的。”杨润儿面露难堪的说道,“但都是平日家常穿的,明日穿有些于礼不合,万一被人说藐视圣恩,恐带累家中。” 三姑娘闻言,有些不解姨母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明明送庶女进宫殿选,却又不准备用物,这可是在宫里,杨润儿失礼人前,丢的也是西平侯府的脸。 看在亲戚的份上,她到底借给了杨润儿一套衣裳和一套首饰。 黄芪和丹霞两个应吩咐给杨润儿挑衣裳,丹霞本来要挑一身青色绣木槿花纹的襦裙,这件颜色太过素净,三姑娘上身的机率不大。黄芪却留了个心眼将另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取了出来。 这身玫红襦裙用料很是讲究,乃是南边正时兴的水云缎,上面的蝶恋花花纹是绣房最资深的绣娘绣了整整三日才绣成的。 这么一身,算上人工和用料,价值起码在二十两银子之上。杨润儿从未穿过这样华丽的衣裳,一时眼都看直了。 选了衣裳,黄芪又贴心的给搭配了一支粉色的水晶步摇。 杨润儿满面感激的对三姑娘道谢,然后让婢女将衣裳首饰拿回房去,自己则留下来陪三姑娘说话。 “表姐,贵人昨日可有召见你?”杨润儿坐在三姑娘身边,低声问道。 “昨日贵人遣了人说今儿会相招。”三姑娘不设防的说道。 杨润儿闻言,怯生生的央求道:“一会儿贵人召见,我与表姐同行吧,我从未见过贵人,若是单独去,实在害怕的紧。” 三姑娘听了也没有多想,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杨润儿这才笑起来,“既如此,我便不回去了,就在表姐这里等着贵人召见。” 三姑娘独身一个进宫,突然见到了熟人,难免感觉亲切。两人在一处待着也觉安心,便让人留下了。 第93章 于是,窦贵人派来接三姑娘的内监就见到了两位表姑娘,虽然疑惑怎么多了一人,但看着三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便以为贵人召见的就是两个人。 然而,当三姑娘一行人行至含芳殿外,窦嬷嬷迎出来的时候,神色就是一顿,她不动声色的问三姑娘:“这位可也是秀女,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三姑娘还一副热心肠的帮忙解释道,“您不认得她,她是五姨母府上的润儿表妹,秀儿表姐病了,西平伯府就让润儿表妹来了。” “原来是五姑奶奶家的表姑娘。”窦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平常,对着三姑娘笑道:“姑娘快进去吧,贵人正等着呢。” 说罢,又看向杨润儿,面上笑意淡了淡,说道:“表姑娘也请吧。” 杨润儿仿佛什么也没察觉似的,柔柔弱弱的对着窦嬷嬷还了个礼才跟在三姑娘身后进去。 黄芪紧随着三姑娘的步伐,心里琢磨着方才窦嬷嬷的神态,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寻常,然而看三姑娘还一副无所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儿她们都大意了啊! 进了殿中,见到了窦贵人。窦贵人也为杨润儿的出现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又笑容如常起来。 她问了三姑娘在宫里可还适应,日常用度可有缺的之类的关怀的话。三姑娘一一答了,只说什么都不缺,姨母不必挂心。 窦贵人听着,仔细打量了三姑娘的脸色,这才放下了心。然后示意身后的宫人将自己准备的东西取来给三姑娘。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你带回去明日殿选的时候用。” “姨母,家里已经为我置办了。”三姑娘推辞道。 窦贵人却强硬的让她收下,“宫里的规矩我知道,带的那一抿子够什么用,快拿着吧。” 三姑娘这才收下,让丹霞捧着。 这时,窦贵人才看向杨润儿,淡声道:“本宫也不知西平伯府送了你来参选,并没有准备你的东西……” 杨润儿忙屈膝道:“润儿能见贵人一面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敢贪贵人的东西。” “罢了,你既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免得让人说本宫小气。采薇,昨儿司宝司送来的首饰,你挑两件赏了她吧。”窦贵人随意的说道,仿佛打发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 杨润儿瞬时羞得脸颊通红,强忍着才没当场落下泪来。 到此时,三姑娘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她面色立时一变,看向了拉着她的手的窦贵人。 窦贵人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然后语带提点的说道:“柳府人口简单,没有多少争斗,你娘又怕你移了心性,也就没有告诉你人心叵测的道理,如今经历了这一遭,往后你也要仔细起来才好。” 三姑娘咬着唇,缓缓点头表示受教了,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接下来的时间再未给杨润儿半个眼神。 这时,含芳殿的大总管钟内监来报,秦王殿下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众人一时心思涌动起来。包括杨润儿,她低垂着的眸子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她就知道跟着这位柳表姐一定会有所收获。果不其然,还未殿选,就遇到了秦王殿下。 三姑娘在窦贵人身边,有些坐立不安。窦贵人就安抚的说道:“秦王是来回话的,一会儿就走了,不耽误咱们娘俩说话。” 话音刚落,众人就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个面容英俊,气度沉稳的青年。 第74章 侧妃 “见过窦娘娘。”秦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醇厚。 “快起来, 快起来。”窦贵人语气亲切的对秦王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事?” 秦王说道:“下月父皇南巡, 命我总理圣驾行程一应事务。五妹也在随驾的名单上, 我来问问娘娘五妹行李多少, 以定车马之数。” “此事我已经听陛下说了, 小五的行李单子也让下面人打点好了。”窦贵人说着就看钟内监, “去把单子拿给殿下。” 钟内监躬身应“是”,退出去不大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恭敬的说道:“秦王殿下,五公主的行李单子奴才已经给了您的亲随高升。” 这就罢了。秦王颔首,又与窦贵人寒暄了几句, 才告退。 “恭送秦王殿下。” 黄芪一直注意着,发现这位殿下从进来到离开, 全程连一眼都没有往三姑娘和杨润儿两人身上瞧。两人的穿着打扮, 以及这个时候出现在窦贵人宫中,很容易就能猜出她们秀女的身份。 但这位秦王却还能忍住好奇之心,恪守礼仪,显见是极为内敛自持之人。 黄芪猜度着这位殿下应该就是窦夫人为三姑娘看好的人选,不然不会这样巧, 窦贵人召见三姑娘的时候, 恰巧碰到这位殿下来说事。 秦王离开后,三姑娘又在窦贵人处待了一会儿, 才被窦嬷嬷送出殿。 回去的路上,杨润儿跟在三姑娘身后,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什么,三姑娘却只冷着脸不搭理。 “贞表姐, 我当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三姑娘见她到现在还在装无辜,忍不住质问道:“你不知道贵人不会召见你,还是不知道你的那些话会误导我?” “我……”杨润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的通红,忍不住红了眼圈,“表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苦衷的。 原本家里定的是姐姐入宫,可谁知姐姐生病入不了宫,仓促之间推了我来,我自知身份卑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入宫之后行规矩步,半点都不敢出错,只想着殿选之后平安回家。可谁知就算这样也有人来欺负我,昨日我就被高平公主府上的庶女抢了热水,她的婢女还故意把茶渍倒在我的衣裳上面,想害我殿选失仪。 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想着若是能见一面姨母,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再随意欺辱我。” 三姑娘原本怒火高涨,但听到这些之后,眸子里的火气倒没有那么盛了,只是依然不能接受对方利用自己。 “你为何不与我直言,非要这般算计?” 杨润儿闻言,只哭的一脸梨花带雨,讷讷不敢言。 “罢了,今日之后我与你再无半点交情,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三姑娘心里憋气,却不能发泄出来,最后只能瞪她一眼,甩手自个离去了。 她走远了,杨润儿的婢女才小声的劝道:“姑娘快别哭了,小心被人看见。” 杨润儿这才擦了脸上泪痕,只是刚才哭的太多,眼睛和鼻头红红的,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婢女就不忿道:“都是一样的亲戚,贵人对贞姑娘那样重视,可对您却如此轻视,言语之间满是挤兑,实在太过势力。” 杨润儿摇摇头,自怜自艾道:“表姐乃是名门嫡女,而我不过是个庶女,姨母自是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婢女却不以为然的说道:“什么名门嫡女,柳家老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您可是出身伯府呢,真论起出身,您可比贞姑娘高贵的多。” 其实,杨润儿心里是认同这个说法的。就算她的父亲只是西平伯府的庶子,但伯府可还没有分家呢,她在外面的身份就是西平伯府的女儿,而贞表姐,姨夫只是个穷酸文官,怎么比得上伯府勋贵的权势。 今日,她输就输在与贵人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才不得不屈附在表姐身后。若入宫的是嫡姐,就不信贵人也会这般等闲待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从来英雄不问出处,我虽不比姐姐是嫡出,但自问心性手段比姐姐强出不少,明日殿选,就是我出人头地的机会。等我登上高位,看谁敢如日这般轻视于我。” “是啊,成败如何,明日就能揭晓。姑娘,咱们快回去做准备吧。” 等主仆两个相携着走远,她们身后的亭子里才走出来一个气质清贵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内监。 “这女子倒是外柔内刚,心性坚韧。来喜,去查查是哪家府上的秀女。”男子望了一眼远处女子迤逦的背影,感叹了一句,吩咐道。 小内监,也就是来喜,闻言神色一变,仿佛吃了一口黄连似的,一脸苦相的说道:“我的爷,您忘了您已经答应王妃,今年府里不进新人,王妃的脾性您还不知道,若是知道您说话不算数只怕要闹翻天了。” 男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第二子晋王殿下,身份尊贵,风华卓然,唯一为人诟病的就是太风流多情。偏娶的王妃是个强势又爱妒忌的性子,将晋王管束的极为严苛,为着后院那些个殿下的红颜知己没少拈酸吃醋。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来喜没少因着自家殿下怜香惜玉的行为,被王妃打板子。 如今,一听到殿下要打听秀女的身份,他顿时觉得屁股上火燎燎的疼,为了打消殿下的心思,他苦口婆心的劝道:“王妃的父亲唐老将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陛下已经点了他的兵部尚书,您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惹得王妃动气,让老将军对殿下心生芥蒂就不好了。” 第94章 晋王就有些遗憾的“啧”了一声,“罢了。你将这位秀女的事告诉给娘娘……” 他话还没有说完,来喜儿就惊嚎道:“我的殿下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吧。” 晋王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他这是误会了,气的踢了他一个屁股墩,才说道:“我记得三弟府里内宅没几个人,你让娘娘设法将这个秀女送到三弟府上。” “您这是为何……?”来喜儿一脸的不解。 晋王自得的一笑道:“既然佳人有此心志,我自然要相帮一把的。” 他还有一句没说的是,前面那位秀女盛气凌人的模样实在为人所不喜。毕竟,女子嘛,就该如后面这个一般娇娇柔柔的,就算偶尔用点儿手段,也如兔子呲牙,别有一番情趣,反倒能让男子生出庇护之心。 不过有王妃在,他是做不了这个护花之人了,只能为她找个好去处。 “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来喜儿只觉自家殿下真能为娘娘找事,但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他口中的娘娘就是晋王殿下的生母,刘妃。虽是四妃之一,但却因着宫女出身,并不得陛下宠爱。之所以能封妃,不过是母凭子贵。在四妃中,向来是排在尾末的。 …… 三姑娘回到储秀宫,脸上冷意还未消散。 丹霞和黄芪对视一眼,请罪道:“都是奴婢们的错,没有看出来表姑娘的算计。请姑娘责罚。” 三姑娘却苦笑一声道:“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疏忽了。之前杨润儿来家里,我看她跟在秀儿表姐身后唯唯诺诺的,一副小家子气,哪想到她竟然有这般城府,一时不察才被她言辞误导了。” 说着,就叹了口气,“唉,经过昨日的事,我本该更加警醒才是,却因着一直有惊无险而得意忘形,心存侥幸,想着有黄芪在,别人无论什么算计,都能提前避过。这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听到这里,黄芪忙宽慰道:“所幸表姑娘也只是为了借姑娘的东风,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有了这一回,咱们日后更加警醒就是了。” 三姑娘这才不在自责,面上也露出几分淡笑。 黄芪和丹霞才松了口气。事实上,之前杨润儿提出要和三姑娘同行,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妥,但三姑娘已经答应了,她们只是下人,如何能在人前驳了三姑娘的决定。 谁知最后竟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好在,虽然被人利用了,但到底没有对三姑娘造成实质的伤害。就如黄芪所说,往后她们都得更加谨慎才是。 “哎呀,早知道这样,姑娘就不该把衣裳借给她。可惜了那一身水云缎。”丹霞突然懊恼的说道。 三姑娘闻言,与黄芪默契的对视一眼,说道:“放心吧,她若真穿了那身衣裳,也得不了好。我不过损失几十两银子罢了,还不放在心上。” “啊?”丹霞看看三姑娘,又看看笑而不语的黄芪,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好黄芪,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吧。” 黄芪这才解释的说道:“润姑娘五官寡淡,骨架纤细,只适合穿青绿这样素雅的衣裳,才能显出她的清冷气质。不像我们姑娘,五官大气舒展,骨相优越,无论什么颜色都能穿出一种独有的气质,素色显得清雅如兰,带着一股书卷之气,鲜艳之色又显得雍容端丽。” 三姑娘被她夸得羞赧中夹着几丝自得。而丹霞则恍然大悟道:“所以润姑娘穿了姑娘的衣裳,不仅不能显出原本的优势,反而会暴露她的短处。” 黄芪微微点头。就是如此。 “活该!谁让她算计姑娘的,这下却是遭了报应了。”丹霞一脸痛快的说道。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起来。 黄芪和丹霞服侍三姑娘换下出门的衣裳。就在黄芪蹲下身子为三姑娘取下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时,才发现是三姑娘佩戴的并不是她带进宫的那块。 “咦,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她疑惑的看向三姑娘。 听到她的声音,丹霞也好奇的看过来。姑娘身上的配饰都是她给佩上的,这块玉佩当时并不是从盒子里取出来的,而是三姑娘给她的。 三姑娘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随即说道:“这是我入宫时娘让我贴身带着的,说是在庙里佛前开过光的。你收起来吧,明儿殿选的时候用你带来的。” 听到这般解释,丹霞也就不在意什么了。只黄芪心里生出几分疑惑,这块玉佩只是寻常青玉雕琢,品相比起另一块远远不如。夫人为何不选一块好的开光呢。 然而,看着三姑娘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她只好压下心里的疑问,如常服侍起来。等三姑娘歇下,她又开始检查她的物件,尤其是明日要用到的首饰和衣裳,就怕她们刚才出门,会有人进来搞破坏。 好在最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次日殿选,三姑娘早早起床,开始梳洗打扮。早膳只吃了几块点心,压压饿气,就不敢多吃了,茶水更是只稍稍沾湿了嘴唇,就怕一会儿殿选的时候丢丑。 等一应都收拾妥当,宫人来请的时候,黄芪和丹霞才服侍着三姑娘去储秀宫的西暖阁。 今日陛下会携皇后在储秀宫正殿阅看秀女,在此之前秀女们需在东西暖阁等候。文官之女在西暖阁,勋贵之女在东暖阁。 她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好些人了。目之所及,一片环肥燕瘦,翠动珠摇。 黄芪眼尖,一眼就看见临窗处还有个空位,忙扶了三姑娘过去。这里视野开阔,不仅能更清楚的听到一会儿司礼内监的唱名,还能将阁中情形全部纳入眼中。 三姑娘赞赏的看了黄芪一眼,才施施然坐下。黄芪则和丹霞两个一左一右立在她左右,做护持状,免得有人无意间碰撞了三姑娘,或者宫人上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水洒在她的衣衫上。 黄芪目光注视着陆陆续续进门的秀女,突然看见了一个“熟”面孔。她矮身凑到三姑娘耳边轻声道:“姑娘,刚才进来的就是山西承宣布政使之女。” 她之所以能认识,是因为认出了这个秀女身后的婢女,就是昨日抢她热水的人。 三姑娘微微侧脸,就要说话,余光就见那位布政使之女竟然直直往自己这里来了。 “是柳家妹妹吧?” 三姑娘一脸莫名的起身,“姐姐是?” “家父山西承宣布政使郑侨。我是家里的长女,闺名一个衡字。” “原是郑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三姑娘客气了一句,就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郑衡就道:“我昨日听见我这侍女在外与人发生争执,审问之下才知她在外面仗势欺人,与妹妹的丫鬟起了纷争。” 三姑娘一愣,看了一眼黄芪。黄芪忙上前说道:“不过是这位姐姐问我热水去哪里提,姑娘误会了。” 郑衡却道:“个中情由我已经审问清楚,你不必为她开脱。今日,我来就是为告知柳妹妹一声,这婢女行事不当,待我回家就会处置。” 三姑娘只得说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姐姐这样,真是折煞我了。”事实上,若不是郑衡主动找上门,她其实是不想把这种事闹大的。 “总归是因我之故,让你的丫鬟受了委屈。等出宫我就让人送来赔礼,给妹妹压惊。好了,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我就不打扰妹妹了。” 郑衡说罢,对着三姑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处。 人走了,三姑娘才又坐下,问黄芪和丹霞两个,“你们怎么看?” 丹霞就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这位郑秀女好大的气场,她适才站在我面前,比见贵人娘娘时还要让人紧张。不过,她能因为一个侍女之错,主动上门向姑娘赔礼道歉,就说明不是个徇私之人。” 三姑娘对这话不置可否,又看向黄芪。 黄芪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才小声说道:“殿选在即,周围怕是有陛下的耳目,这位郑秀女选在这个时候与姑娘说这件事,固然公允,但未尝没有做给人看的意思。” 三姑娘这才缓缓闭了闭眼睛,语带不甘的说道:“你说的没错。但就算我猜出了她的深意,却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以郑衡的家世,她此举已经算得上是屈尊降贵了,若三姑娘还不满意,只怕就要被人说得理不饶人了。 黄芪一脸担心的看着三姑娘,深怕她因为这件事乱了心神,一会儿殿选时状态不佳,安慰道:“姑娘,现下殿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旁人,今日之后都不一定能再见,不必放在心上。” 三姑娘的情绪的确有些低落,不过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这时,司礼内监已经开始唱名了,以家世高低为序,从高到低,依次进去内殿被选看。 黄芪注意到郑衡是排在第一轮进去的。 秀女殿选之后不再回来暖阁,因此便也不知道她选看的结果如何。 此次秀女人数众多,三姑娘等了许久,才听到司礼太监叫她的名字。 第95章 三姑娘连忙起身,黄芪和丹霞最后检查一次她的衣着才眼看着人离去。 “也不知道姑娘此去结果如何?”丹霞紧张的额上冒汗。 黄芪也心里忐忑不安,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道:“姑娘定会得偿所愿。走吧,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感觉过了好长时间,但其实才不过一刻钟,三姑娘就从殿内出来了。 “姑娘。”两人忙迎上去,黄芪仔细观察三姑娘的神色,见还算平静,这才小心问道:“不知遴选结果如何?” “留了牌子,但最后会被赐给哪位皇子,三日之后才会有旨意。”三姑娘此时才敢露出一丝喜意。 黄芪闻言,瞬间如释重负。此次选秀女,除了给皇子们选人,陛下若有瞧上眼的,也会纳入后宫。她既担心三姑娘选不上,又担心三姑娘进了陛下后宫,偏这样的担心还不能宣之于口,个中滋味实在难言,如今才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操心三姑娘的位份了。三姑娘要进皇子府,柳老爷的官位实在是有些低了。 入宫前,黄芪曾私下了解过,魏王和晋王这两个已经成婚的皇子,妻族家世都不低。魏王妃乃是王阁老的嫡长女,晋王妃乃是将门之女,其父唐老将军为陛下镇守西南边疆,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柳老爷与阁老、将军的品级,实在差的有些远。 不过,她只是个丫鬟,操心也是白操心。 黄芪摇摇头,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面上露出欢喜的笑意,说道:“姑娘,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咱们这就回去收拾行李,想必一会儿殿选就结束了,咱们就能出宫回家了。” 提起这个,三姑娘面上也露出几分轻松之色。入宫这短短三日,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她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如今可算要解脱了。 主仆三人回了房间,收拾行李的空挡,丹霞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姑娘刚才可见到了陛下?” 三姑娘正捧着茶碗喝茶,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喝一口水,早已感觉口干舌燥。直到此时才敢无所顾忌。 听到丹霞的问话,她点头说道:“见到了,除了陛下,我还看见了皇后娘娘。” “陛下长什么样?”丹霞又问道。 “陛下啊,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的龙袍,可威严了。还有皇后娘娘,穿着凤袍,很是雍容华贵。”三姑娘回忆的说道。 本来,她进去内殿之前,还想着要看一眼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相貌,但进去之后就被陛下龙威所摄,压根不敢抬头,更别说偷看了。 丹霞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向往,说道:“等姑娘入了皇子府,就能进宫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到时奴婢随侍,说不定也能见一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听她提起这个,三姑娘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淡。能入宫给陛下和皇后请安的只有皇子正妃和侧妃,再之下的庶妃和侍妾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虽然有娘的承诺,但她对自己的位份依然没有太大的把握。 黄芪看出三姑娘的情绪不佳,忙打岔的与丹霞说道:“快把单子拿来咱们对一对,免得丢了什么东西不知道。” …… 柳府的马车今日一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大爷柳元也被父亲打发出来接妹妹,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才看到宫门被缓缓打开。 “三妹,你可算出来了。”柳元远远的看见了三姑娘,忙迎上来说道:“咱们这就回家吧,父亲母亲还在家中等着呢。” 三姑娘上了马车,黄芪和丹霞也随着一起坐车,柳元则骑了马跟随在侧方。 因着在外面不好说话,兄妹两个相互问候几句,便罢了。一直到回了柳府,三姑娘在枫林院拜见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柳老爷和窦夫人,一家子叙过离别之情后,柳老爷才问起殿选结果。 三姑娘面带喜色的颔首道:“女儿终是不负父亲母亲所望,被留了牌子。” “哎哟,这可真是祖宗保佑。” 窦夫人不禁喜出望外。柳老爷连带两个儿子儿媳也一脸惊喜莫名。 一家子兴奋过后,窦夫人才又问道:“此次入宫可还平顺?” 三姑娘说道:“还算平顺,只是有件事要和爹娘禀报……” 此时,屋里都是至亲之人,三姑娘便也不再顾忌,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一遍。 众人真没有想到宫里竟是这般险象环生,听到最后只觉后怕不已。 窦夫人亦是一脸动容,心里对黄芪的倚重又重了几分。当场就赏了黄芪一套上好的金头面。 说了一会儿话,三姑娘就出了疲色。 窦夫人见了,忙让她回梧桐院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三姑娘这才告退。回去后洗漱沐浴,又用了晚饭,才在黄芪和丹霞两个的服侍下歇了。 接下来的两日,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三姑娘的去处。终于,这日窦夫人打发人来叫三姑娘去正院接旨,宫里传旨的内监上门了。 内监宣旨的时候,黄芪和丹霞是没有资格在场的,只能等在院门外。一直到内监离开,她们才听到里面的消息,三姑娘被陛下赐给秦王为侧妃了。 不提黄芪和丹霞如何欢喜,整个柳府此时都是一片欢天喜地。 侧妃啊,这可真是柳家祖坟冒青烟了,此前谁敢想三姑娘能做皇子侧妃,只觉得个庶妃之位就顶天了。 等黄芪见到三姑娘的时候,就见她面上满是意气风发之色,显见是被这个结果惊喜到了。 她招手叫来黄芪,吩咐道:“去打听一下秦王正妃是谁,还有西平伯府杨姑娘殿选的结果如何。” 第75章 不对劲 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黄芪听了, 心里不禁感叹这世上的事真是无巧不成书。 秦王正妃竟然就是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郑衡。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知给三姑娘时,她也愣住了。良久,才又问道:“杨润儿呢?” “表姑娘被指给秦王做庶妃了。”黄芪低声说道。 三姑娘的脸色沉了沉, 说道:“这股东风到底被她借到了。” 知她不会高兴, 黄芪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又说道:“另外英国公府的慕容姑娘也被指给秦王做了庶妃。” “她?”三姑娘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杨润儿, 一脸惊讶的道:“她可是英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与乔衡相当, 做秦王正妃都够了,怎么连侧妃也不是?” 对此,黄芪心里有些猜测, “慕容姑娘有哮喘之症,怕是日后子嗣艰难。按理有病之人是不能服侍皇子的。就算陛下看在英国公府是秦王外家的份上, 怕也不会高兴让一个不能诞育子嗣的女子占了秦王侧妃之位。” “这倒也有些道理。”三姑娘沉吟道, “本朝规矩,皇子府侧妃一般只有两位,庶妃却可以无数,慕容芳华能占个庶妃之位,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 这时, 丹霞就笑道:“还是姑娘最有福气, 此次秦王府指了这么多人,只有您被封了侧妃, 可见那日秦王殿下还是对姑娘上心了的。” 三姑娘听了却喜忧参半。那日秦王对自己上心,所以自己才被封为秦王侧妃,那么杨润儿呢,她也进了秦王府, 未尝不是也入了秦王的心。 她心里纠结着,越发对杨润儿利用自己的事恼羞成怒。 而就在此时,她又从窦夫人嘴里知道了一个让人错愕不已的消息。 枫林院。 窦夫人和三姑娘坐在一起说话。“你姨母刚才打发人来报喜讯,润姑娘也被指到秦王府为庶妃了。” 三姑娘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这会儿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想窦夫人话头一转,一脸惋惜又夹着几分厌恶的说道:“原本这份富贵是你秀儿姐姐的,却生生被那个贱婢抢走了。” 三姑娘一怔,莫名问道:“这话可是怎么说的?归根究底还是秀儿姐姐没福气,谁能料到竟然会出那样的意外,才让杨润儿捡了便宜。” 不得不说人的运道是最说不准的。此前杨润儿这个小庶女在人前毫无存在感,只是嫡姐身后的小跟班,却不想在姻缘上有这般造化。 “哼!什么意外,你秀儿姐姐是被人推入水中的。” “什么?被推下去的?”三姑娘听得心惊肉跳,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窦夫人:“姨母可查出来是谁要害表姐?” “还用查?除了杨润儿还能是谁?”窦夫人想也不想的说道。 三姑娘不敢置信的问道:“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那可是她的亲姐姐。可有证据?” 窦夫人嗤笑道:“这样的事还需要什么证据,只看最终得利的谁就知道了。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心肝的东西,往日在你姨母跟前装的比羊羔还乖顺,谁能想到她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终归是利益动人心。” 三姑娘听着,长长的吐出来一口郁气,冷笑道:“她竟是这样不择手段的歹毒之人,我在宫里遭她的算计倒也不冤。” 第96章 窦夫人就叹息一声,说道:“你姨母是在杨润儿入宫之后才得知的真相,本想着选秀之后再处置,不成想她竟这般好命。如今想给你表姐找个公道,怕是难了。” “她这样的人,西平伯府就不管,也愿意送她去秦王府?”三姑娘不忿道。 窦夫人听着女儿这天真的话语,不由说道:“你想的也太简单了,你当这只是杨润儿一个人的富贵?这是西平伯府全族的富贵。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要这个机缘?秦王府那样的地方,他们只怕巴不得女儿有些手段呢。” 三姑娘就有些心寒,“难道秀儿姐姐的罪就白受了?” “你姨母已经在为你表姐相看亲事了,倒也沾了杨润儿的光,多的是人家想和皇子连上关系,因此上门求亲的人家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筹,等将来再多给些嫁妆,也就是了。”窦夫人习以为常的说道。 三姑娘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表姐可是差点没命了,就只值那一点子死物?” 窦夫人听着摇头,“你呀,这性子有时候也太较真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内宅没有一点子阴私,若是大家都有仇必报,这日子还怎么过。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说罢,见三姑娘面上还有些不服气,就又道:“我也得叮咛你几句,日后你嫁到秦王府,日子肯定比在家的时候富贵,但后宅定也比咱家更加凶险。咱们家这些姨娘,还都是些无根无基的,又有我时时弹压着,那方姨娘还生了四姑娘三少爷两个呢。” “秦王后宅的那些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想要管束更加不容易。你去了不仅得侍奉正妃,还得应付下面的庶妃侍妾,只怕更加耗费心力。切不可由着性子随便得罪人,遇事要三思。” 三姑娘却不以为意道:“娘,我乃秦王侧妃,除了正妃,别人哪需要我费心。” “哪里能这般简单。”窦夫人知道此时她说什么,女儿没经过也不会往心里去,只得打住这个话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的陪嫁丫鬟可想好带哪些人去?” “黄芪和丹霞肯定是要带着的,还有百灵也带去。”三姑娘说着顿了顿,“菱歌我也想带走,到时给她找个好人家,也算对周妈妈有了交代。” 窦夫人皱了皱眉,说道:“你既要打发了菱歌,倒不如将她留在家里,我替你安置了。” 三姑娘却不愿意,“留在家里不过配个小厮,我不愿意委屈了她,想着去了王府,找个王爷身边得用的侍卫,日后她的日子也好过些。” “你也太抬举她了。” “娘,她到底是我的奶姐,周妈妈为了我被爹罚去庄子上,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菱歌是她的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寒心。”三姑娘一脸倔强的说道。 “罢了,你自己安排吧。”窦夫人不想因为一个下人再和女儿发生不快,最终妥协了。 “对了,黄芪你带到秦王府,但她娘一家子就让留在家里吧。”窦夫人又说道。 三姑娘闻言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为什么?” 窦夫人面无异色的说道:“你的四个陪嫁丫鬟,母家人我是都打算留在府里的,日后便是有什么,也容易拿捏。” 三姑娘思索一会儿,摇头道:“黄芪和其她人不一样,丹霞和百灵的娘都是您身边得用的,自然不能随我陪嫁到秦王府,可黄芪娘不过只是个浆洗房的小管事,她继父亦不过是个车夫,在咱们家可有可无的,就算给我做了陪房也没什么不好。且黄芪她自幼孤苦,与父族这边已经没了往来,若再让她舍下亲娘,岂不是太过不近人情。” 窦夫人听着蹙紧眉头,不赞同道:“你也太心软了,为人奴婢,哪个不是这样,谁能时时一大家子守在一起?黄芪若真舍不下亲娘,那就别跟去王府好了。我再给你换个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三姑娘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前几日还对黄芪很是欣赏的母亲,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换个人?家里这么多丫鬟,谁能比得过黄芪的本事和机变?”三姑娘不高兴道,“您不是不知道,在宫里的时候若不是黄芪机灵,我未必有现在这份前程。” “我自是知道她能干,所以才想着留下她的家人,万一日后她有什么心思,也能有所牵制。”窦夫人固执道。 三姑娘心里越发不解起来,“您这话把我说糊涂了。黄芪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您这样说,难道是听了什么闲话?” 窦夫人垂眸敛下眸中异色,说道:“我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再说黄芪年纪还小,并不懂人事,倒不如我给你挑个年长的,替换了她。你放心,便是咱家没有你看得上的,还有永安伯府,我同你舅母说说……” “您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对黄芪这样大的意见?”三姑娘不耐的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当初培养黄芪学医术花费了多大的心思,眼看着要出师了,怎么可能随便就不用了?” 窦夫人被女儿问的无言以对。慢慢冷静下来,面上一副犹疑不定的表情,但就是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三姑娘索性也不再追问,只当她在无理取闹,语气坚决的说道:“黄芪我是必要带到王府去的,她娘一家子您也拨给我做陪房吧。当初二姑娘朝您要了多少人手,我只要这一房,也不过分吧?” 窦夫人无法,只得随了她的意。 从枫林院出来,三姑娘脸色才凝重起来,朝身后的丹霞低声说道:“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可是又有人在夫人面前告了黄芪的状?” 刚才三姑娘和窦夫人在屋里说话,把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因此丹霞是不知道窦夫人反对黄芪做陪嫁丫鬟的事,此时听到三姑娘的吩咐,一脸的莫名其妙。 三姑娘便将刚才窦夫人对黄芪的打算说了。 丹霞听着顿时意外不已。将三姑娘送回梧桐院,她就忙忙回转,找她娘尤妈妈说话了。 尤妈妈听了,先是一脸的惊讶,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起来。 丹霞盯着她的表情,问道:“不会真有人又与夫人说了什么吧?可夫人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都第几次了,怎么回回有人说黄芪的坏话,她回回都相信呢?难道在夫人心里黄芪是就是那精于算计的?” 尤妈妈听她敢编排夫人,警告的瞪了一眼,说道:“夫人既然露出这样的意思,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什么考量?夫人难道不知道黄芪现在是三姑娘的左膀右臂?这回在宫里若不是黄芪应对得当,我们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只怕第一日就会如那位万秀女一样,被人算计损了容貌。” 丹霞想起在宫里的那三日两晚,至今还心有余悸。 “这还只是选秀女呢,等真入了王府后宅,那一院子女人,个个来历不凡,到时大家为了争宠,又会有多少算计。没了黄芪,反正我是应付不来的。” 丹霞这也是实话实说。从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比黄芪差。但经过这次在宫里的经历,她是真对黄芪心服口服了。 也是真把黄芪当做她们屋里的主心骨。今日骤然得知窦夫人反对黄芪陪嫁到王府,只觉心里惶惑不安的很。 “出息!”尤妈妈恨铁不成钢的嗔骂了一句,又见女儿最近瘦了许多,想必是真劳心费力的很,又心软道:“你放心吧,夫人就算有别的什么想法,最后肯定还是会以大局为重。” 丹霞今儿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此时听着这顾左右而言它的话,追问道:“娘,夫人到底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尤妈妈自然不可能把实情告诉她,只得敷衍道:“夫人要给三姑娘挑个服侍人事的丫鬟,原想着把菱歌替换下来,没想到姑娘不同意,就想着黄芪年纪还小,将她先留在家里,等姑娘嫁过去,身边有空缺了,再将人送去。” 事实上这也是实情,三姑娘能带去王府服侍的丫鬟是有数的,再来个服侍人事的丫鬟就有些腾挪不开。 丹霞听到这个理由倒也没有怀疑什么,脸颊一红,说道:“大丫鬟的位置没有,三等丫鬟的位置还没有?王府的富贵虽然好,但总有那不想离开老子亲娘的。” “也只能这样了。” 丹霞探得了内情,并没有多留,赶着回去给三姑娘回话了。 三姑娘听了,果然没有怀疑,只叫来黄芪吩咐道:“你去问问有谁不想跟着去王府的,或者有那脑子不太灵光的,给寻个外面的差事,空出来个三等的位置,夫人过几日要送个人来。” 黄芪一丝也没有多想的下去办了,等过了两日尤妈妈带来了个容色十分鲜艳的丫鬟,才猛得明白过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她一脸小心的看着三姑娘,结结巴巴的宽慰道:“王爷也未必就是那样好美色的人,姑娘别伤心……” 三姑娘就觉得很可乐,“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不过是个玩意儿,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家内宅没有这样的人?”十分想得开的样子。 第97章 黄芪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就觉得有些割裂。她一直觉得三姑娘的性子是有些纯真的,也许是从小没有吃过苦头,性子里还留着许多烂漫,就像现代社会中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着向往和好奇。 但此时听到她对婚姻丈夫的老成通透,才明白这里终究是古代,三姑娘从小到大所受的皆是这个时代教养,价值观终究与她是不一样。 因着这一茬,黄芪出门的时候情绪就有些低落,丹霞见了,还以为她听说到了什么风声,安慰道:“你别担心,姑娘总是向着你的,姑娘如今已不同往日,就算是夫人再不喜欢你,也要顾虑着姑娘的意思。” “什么意思?夫人为何会不喜欢我?”黄芪一脸的迷茫。 丹霞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忙捂住嘴巴不想多说的模样,黄芪却狐疑的望着她,“你有事瞒着我?为何不告诉我?我们之间可是约定过守望相助的。” 丹霞就懊恼的说道:“这件事姑娘怕你知道了伤心,才让我瞒着你的。就是陪嫁丫鬟的事……” 既然说漏嘴了,她索性就把前几日夫人差点留下黄芪的事说了。 又说道:“姑娘还以为又有人与夫人告状,让我去打听,要为你撑腰呢。没想到是夫人想送扶柳来,院里又没有空缺这才……。” 黄芪听着心里沉了一下,面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丹霞还在说着三姑娘对她的维护,“姑娘为了你可是连夫人的话都驳了,直说让扶柳先做三等丫鬟,日后有了机会再提等。” “姑娘对我真好。”黄芪脸上满是感动之色,但心里却直觉有些不对劲。 以她对窦夫人的了解,窦夫人并不是个没有远见的人,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对三姑娘的重要性,不信夫人看不出来。再者,从一开始她被分到梧桐院,就是作为三姑娘的陪嫁丫鬟培养的,要不然也不会让郎中教她医术了。 可却临了了,夫人又在三姑娘即将出嫁的时候变了心意,这事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寻常,根本不是丹霞所说的这个理由能解释的通的。 其实有些事,只是当时没在意,若是抽丝剥茧的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比如,黄芪现在想来,只觉窦夫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不信任她的,就算她表现的再为三姑娘着想,窦夫人也始终认为她会伤害三姑娘,不然也不会一有人告状就相信了。 她觉得窦夫人一直对她有一种戒备之心。这种感觉很没有来由,也找不到证据,但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好在,马上就能离开柳府了,窦夫人将不再是她的顶头上司,因此窦夫人的观感对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想到了这里,黄芪的情绪终于不再那么低落了。丹霞这才松了口气,转而说起关于小姐嫁妆单子的事。 两人在廊檐下说话,却没有注意到墙角处一个人影匆匆闪过。 扶柳避着人从前院回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才放松下来,紧接着又沉下了脸色。 想到适才偷听到丹霞和黄芪两个的谈话,心里顿时一阵不忿。她就说夫人明明答应的好好的,让她做三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怎么最后又反悔,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黄芪。 那个小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却不少,把个三姑娘哄得团团转,连夫人的话也不听了。 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能将这丫头如何。但这丫头坏了自己的前程,她可都记在心里呢。且等着吧,等将来到了王府,她成了王爷的人,总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黄芪并不自己被人记恨上了,这几日她忙的团团转,白日里连喝水的功夫也腾不出来。 三姑娘的婚期礼部已经定了,就在明年的正月十六日,几乎是过完年就要出嫁。 看着还有大半年,实际上时间是有些不够用的。 身为姑娘的贴身丫鬟,黄芪既要帮三姑娘调养肌肤,又要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学习皇室的宫规礼仪、人情往来,还要跟着柳府的账房,现学算账经营,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来用。 等她抽出空来去王家的时候,已经快至中秋了。 正好昨儿王娘子做了月饼,给了她一篮子,今儿她便提着去了。 “你怎么来了?”朱小芬看到女儿,一脸的意外。 黄芪是为着王家做三姑娘的陪房的事来的。虽然早在王家两个继姐进了梧桐院当差时,他们就应该心里有数了,但她还是打算亲自说一声。 “你也太见外了。这事我和你王叔早有心里准备。你别担心你王叔有什么想法,他在柳府就是个赶车的,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倒不如跟着你和三姑娘去王府,一家子在一处也免得时时惦记。”朱小芬说了夫妻俩的真实想法。 这样想就对了。 黄芪对朱小芬说了三姑娘对她们的安排,“到时你去姑娘城外的庄子上做管事,至于王家姐姐们,我会给她们把差事都安顿好的。” 朱小芬听着就是一愣,“啥?你说让我去庄子上做管事,不是你王叔?” “当然是您。”黄芪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让您管庄子,可是三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恩典,您到时候可得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那你王叔呢?” “小满不是得有人看嘛,等您忙起来,亲爹看孩子,您也放心。若有空闲的时候,再帮着做些轻省活就是了。” “这合适吗?”朱小芬有些心动,却又免不了担心旁人说闲话。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您只管干好您的差事,有我在,旁人不敢说什么。” 朱小芬被赶鸭子上架,终究不忍心辜负了女儿的一片心意,接下了这桩差事。 中秋之后,就是二姑娘出嫁的日子,婚事办的十分隆重喜庆。 三日后新嫁娘回门的时候,二姑娘是带着状元夫婿一起来的。当拜见过柳老爷和窦夫人,看见三姑娘的时候,她一脸的炫耀。 “新婚第二日,公主就带我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待我十分亲和,还让我时常进宫陪她说说话呢。” 三姑娘听着,面上无动于衷。“皇后娘娘性子随和,但二姐姐到底是外臣之妻,万不可因此厚待就生出骄矜之心。” 她在外臣两个字上压的格外重,惹得二姑娘瞬间变了脸色,冷笑道:“我虽是外臣之妻,但好歹也是正室。你倒是皇子家眷呢,却不过是个姨娘之流的妾室,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三姑娘面上露出羞愤之色,看着二姑娘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窦夫人见两个女儿又要掐起来,忙呵斥二姑娘道:“住嘴,皇家的事也是你能说嘴的。”然后示意大奶奶将二姑娘带去大房说话,将两人分开。 如此一场风波才消弭于耳。 二姑娘之后,就是三姑娘的喜事了。为此,柳府年都没怎么过,勉强过了初三,整个府里就又忙乱起来了。 一直到三姑娘出嫁前夕,众人才算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但除了黄芪和丹霞。她两个被选为三姑娘的铺床丫鬟,婚礼前一晚要去秦王府三姑娘的婚房铺设床褥。 两人在礼仪嬷嬷的指导下熟悉了流程,到傍晚天黑的时候才坐上王府的马车,往秦王府而去。 因着秦王正妃年前已经进门,所以两人去新房前,按规矩得先去拜见正妃郑氏。 却不想,郑氏还没有见到,却先见到了庶妃慕容氏。 第76章 确立地位 黄芪和丹霞两个才在垂花门前下车, 就有王妃跟前的得脸丫鬟迎上来,“我是王妃院里的素心,咱们这就去见过王妃吧。” 黄芪和丹霞都知道这是规矩, 并未有什么疑议。 “素心姐姐好, 我是黄芪, 这是丹霞。”黄芪先自我介绍, 然后说道:“可否先让我们府上的人将东西送过去吧。” 三姑娘的喜被喜褥, 是随着黄芪一行被拉过来的。 素心闻言,点了身后两个小丫鬟, 让她们先引着去放东西,然后才带着黄芪两个往王妃正院走去。 路上黄芪笑着与素心寒暄,“之前在宫里, 我家姑娘曾与王妃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倒没有看见姐姐。” 素心有些意外王妃和这位柳侧妃还有这样一段缘分, 笑着说道:“那时我还没有到王妃身边伺候呢。” 黄芪面上没有再说什么, 心里却猜测应是选秀结束,王妃回家处置了那个犯错的丫鬟,然后才提拔的素心。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到了连接正院的游廊上,又行了一段, 就看见了一道金漆大油门, 门匾上中规中矩的刻着“澄晖院”三个大字。 “到了。” 随着素心的话,一行人下了连廊才准备进门呢, 就见门里出来个银红衣衫的美貌丽人。 黄芪眼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曾经来过柳府的慕容氏。 三姑娘早就打听到,慕容氏在秦王正妃大婚后没几日,也入了王府, 却没想今晚就撞上了。 第98章 正暗自诧异着,就见前面的素心已经矮身行礼,“奴婢见过庶妃。” 她和丹霞便也跟着行礼。 慕容芳华叫了起,视线划过素心身后时,发现了两个明显不是王府装束的丫鬟,随口问道:“这是?” 素心便回道:“这是柳侧妃的侍女,今晚来为侧妃娘娘铺床设帐的。” 方才慕容芳华没有细看,黄芪也低垂着面颊,因此没有认出来。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一个竟就是当日在柳府被自己打赏过的。 她目光凉凉的在黄芪身上转了一圈,才面露嘲讽的说道:“侧妃娘娘?还没进府就已经巴结上了?” 素心就有些尴尬,面红耳赤的说道:“王爷和王妃便是这样称呼的,奴婢也只是萧随曹归罢了。” 听到这话,慕容芳华瞬间色变,张口就要说什么,素心却抢先告退道:“柳侧妃那里还得赶吉时,奴婢们就先去见过王妃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正院大门。 看见素心的动作,黄芪和丹霞两个赶紧行礼,跟了上去。 王妃是在正房稍间见的黄芪等人。比起上回见面时,一副闺中姑娘的清雅打扮,王妃今日打扮的十分雍容华贵。 她穿了一身杏黄绣牡丹穿花的宫装,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鬓间插着镶宝的金簪子,宝石在烛光的映衬下闪闪发着光,腕上是两只碧莹莹的祖母绿玉镯子,就连脚上绣鞋都缀拇指大的珍珠。 黄芪望着她平静如水的眸子,缓缓下拜:“奴婢见过王妃。” “起来吧。”王妃的神色淡淡的,即便认出黄芪这个曾经在宫里见过的丫鬟,也没有半分波动。 她随意问了几句侧妃的东西可送去新房之类的话,待黄芪一一回答后,就被打发出来了。 依然是素心陪着她们去的新房。因着天黑光线不好,三姑娘的院子格局她们并没有怎么看清,只进去新房铺设好了床帐,就出来了。还要赶着时间回府,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又得起床服侍三姑娘。 送了她们坐上马车出府,素心才回了正院。 有小丫鬟见到她,就跑过来说道:“素心姐姐,王妃说让你回来就去见她。” 素心点点头,先回了自个屋子净了手脸,才去了正房内室。 此时,王妃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听到动静,撩了撩眼皮,目光依然放在书页上,问道:“人走了?” “是。”素心束手回道。 “都还顺利吧?”王妃又问。 “是,柳府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素心回了,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不过,奴婢瞧着那些被褥的料子一般,只是寻常杭绸软锻。” 说罢,她飞快的看了一眼王妃的神色,却没能看出什么变化,心里不禁失望。 炕上,王妃一时没有说话,静默良久,才又问道:“刚才你们在院门口遇到了慕容氏,那两个侍女可有问你什么?” 素心对王妃这么快就知道了院门口发生的事丝毫不惊讶,闻言只低头答道:“并没有问什么,两人还算规矩。只那个叫黄芪的,说了几句宫中殿选之事,说曾见过王妃一面。”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回答,王妃该是满意的,怎料王妃听了却蹙了蹙眉头。不过,最终再没有说什么,就让她下去了。 素心出来正房,有小丫鬟过来问道:“素心姐姐可是下值了,我帮姐姐打水洗漱吧。” 素心笑着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就回了后院自己的住处,留下小丫头叫了个粗使婆子去小厨房提水。 屋内,王妃见没了外人,才与身旁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说道:“嬷嬷怎么看?” 这嬷嬷是王妃临出嫁前家里陪嫁的掌事嬷嬷申氏,但因着王妃不喜管束,更喜欢使用屋里的年轻小丫鬟,因此并没有让申嬷嬷管院中内务,只让她领着调教院中丫头们规矩的闲差,闲时陪着说说话。 申嬷嬷倒也识时务,平日并不争着在王妃跟前出头,只偶尔有下面人做不到位的时候才提点一句半句。如此反倒入了王妃的眼,得了些倚重,时常召她商议些不能外道的私密事。 就比如现在。王妃问她对柳氏的看法。 申嬷嬷不知王妃所指,斟酌一番,保守的说道:“柳氏家世普通,奴婢倒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看今晚柳家送来的被褥就知道了,柳家不富裕,至少不能与英国公府相提并论。要知道当初慕容氏进府,所用被褥皆是上用的云锦所制。还是王爷说此举不合规矩,她才有所收敛。 面对申嬷嬷的看法,王妃不置可否。“就是如此才让人忍不住多想。柳氏要家世没家世,要贤名没贤名,怎么偏王爷点了她做侧妃呢?” 申嬷嬷一愣,半晌说道:“王妃这样一说,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不过听说柳氏颜色极好。” 这意思是秦王瞧上了柳氏的容貌,才会抬举她。 王妃却直觉不是这个原因,她和王爷也相处了大半年时间,对他也有些了解,并不觉得秦王是个好颜色的人。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又一时琢磨不透。 申嬷嬷觉得她有些钻牛角尖了,左右柳氏已经是侧妃了,再计较王爷为何破格抬举她,又有什么意义。她劝道:“柳氏明日就入府了,王妃且看王爷待她的情形,再做计较也不迟。” “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歇了吧。”想到明日还要操持一整日,王妃也不再费脑筋,由丫鬟服侍着睡觉了。 次日五更天,黄芪就起来了。 窦夫人请来了永安伯夫人做全福人为三姑娘上妆,穿戴嫁衣。黄芪等侍女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被带到王府的小物件。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外面有人飞奔来报:秦王殿下到了。 屋子里先是静默了一下,随即就比之前更热闹了起来。 窦夫人握了一下三姑娘的手,然后出门先去外面招呼王爷。等前面全了礼,三姑娘将会由大爷柳元亲自护送出门。 黄芪和丹霞等人作为三姑娘的贴身丫鬟,此时必须在屋里陪着她,是不能出去看热闹的。 小鱼去前面转了一圈回来,兴奋道:“姑娘,王爷正在给老爷夫人见礼呢,马上就要过来了。” 大家听着都很兴奋。丹霞笑道:“天家尊贵,也只有娶正妃和侧妃的时候,王爷才会亲自上门迎亲。听说那位英国公府的慕容氏就是一顶小轿抬进去的,随身的嫁妆不过三两只箱子罢了。” 哪像自家姑娘十里红妆,不仅柳家全族都给姑娘添了妆,宫里也早早送了嫁妆来,那么些好东西,便是几辈子也取用不完。 三姑娘听到这话,喜帕下的脸上露出几分自矜的笑意。从今之后,她就是秦王府上的侧妃了,地位尊荣不是寻常之人可比。 今日的喜事场面十分盛大,比二姑娘出嫁的时候还要隆重两三倍。 二姑娘和四姑娘看着被喜娘扶着出来,身穿大红的云锦喜服的三姑娘,不约而同的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二姑娘到此时才意识到三姑娘这个王爷侧妃的含金量,哪怕只是侧室,但依然是正经的皇家儿媳,不仅宫里赐了嫁妆,连喜服都是宫里尚服局按规制做好送来的。看着这个一向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妹妹,此刻这样出风头,她只觉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烧的她心口疼。 四姑娘倒只是纯粹的艳羡。她也曾幻想过,若是她没有抢了三姐的亲事,或许入宫参选的就是她,而今日嫁到秦王府的人也会是她。但好歹心里还有些理智,她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清楚就算她侥幸入了王府,也不可能是侧妃之位。 不提旁人的心思各异,三姑娘只觉此时就是她这半生最显贵荣耀的时刻。坐在晃晃悠悠的喜轿中,她的情绪十分亢奋,不禁期待起在王府的日子来。 然而婚礼的仪程是十分繁琐的,等大半的仪式走完,三姑娘被送入新房的时候,黄芪丹霞这些丫鬟已经快要累瘫了,就是三姑娘,此时也是嘴唇发白。 黄芪知道这是因为一天都没有吃饭喝水,又渴又饿导致的低血糖。 “姑娘,您稍坐,我去给您找些吃食。” 黄芪隔着喜帕给三姑娘说了一声,然后就让丹霞和菱歌守着,自己则和百灵出去外面找人。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看见素心带着两个提了食盒的丫鬟过来了。 “素心姐姐。”黄芪连忙上前见礼。 素心笑着给她还了个礼,才说明来意:“王妃吩咐我带了吃食给侧妃,你提进去吧。” “多谢王妃惦记着我们主儿。”黄芪面上涌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素心让身后的小丫鬟把食盒交给两人,然后就离开了。百灵望着远去的身影,问道:“这个叫素心的是王妃身边的人?” 黄芪点点头,说道:“昨晚我们来铺被褥,便是这个素心引导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往新房走去,不料在廊檐下遇到了个脸生的内监。“两位姑娘有礼了,我是侧妃院里的首领太监戴全,侧妃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办就是。” 第99章 “原是戴哥哥,我是侧妃身边的黄芪,这是百灵。”黄芪笑的十分客气,“也没什么事,就是侧妃饿了,我们本打算去厨房找些吃食,没想到王妃已经打发人送来了。” 戴全就笑眯眯说道:“王妃体恤,想必这些吃食都是正院小厨房做的,大厨房此时怕是顾不上呢。”因为前院正在宴客,宴席全是大厨房负责的。 黄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多谢戴哥哥提点,我一会儿就与侧妃说一说王妃的好意。” 戴全面露谦虚的笑道:“姑娘聪慧,想必就算我不多嘴,也是能想到了。” 说罢,又道:“外头天黑风高,姑娘们身子娇弱,一会儿就不必再出来了,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我就在廊下候着。另外,一会儿席散王爷来了,我也会提前通知姑娘。” 黄芪听着点点头,又道了声辛苦,才回了喜房。进去的时候,三姑娘依然盖着喜帕端坐在帐中。 黄芪和百灵将吃食从食盒里取出来,挑拣了容易饱腹又没汤水的从喜帕下送进去喂三姑娘吃了。之后她们四个大丫鬟才将剩下的菜分吃了个半饱。 “姑娘,要不要再喝些茶水?”吃饱后,黄芪见三姑娘一动不动的坐的难受,便轻声问道。 “用一些吧。”三姑娘这会儿并不渴,就是想找个借机活动活动僵直的身子,听到黄芪的话,不禁感叹她的贴心。 喝了水,三姑娘才问:“外面怎么样?” 黄芪回道:“刚才我出去,听着前院的喧嚣声还没散呢,怕是还得一会儿王爷才能回来呢。” 三姑娘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喜帕下的小脸一红,随即又问道:“咱们的人呢,都安顿好了?” 黄芪回道:“是。小丫头子们都让回房收拾去了,小鱼汀州他们正在廊下守着呢。” 说罢,又道:“刚才在外面,还见到了咱们院里的首领太监叫戴全的。” 她说着就将刚才和戴全的谈话学了一遍。 听到戴全提点的关于王妃的那一句,三姑娘有些不置可否,说道:“如今咱们初来乍到,这些人可不可靠还有待观察,你们才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许多事你们得多操些心。” 黄芪和百灵丹霞几个,忙恭身应了“是”。 三姑娘又接着说道:“现在不比在家的时候,院里人事复杂,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一定要心拧成一股绳,谁也不许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几日黄芪就做的很好,日后你们就以黄芪为首,不管什么事,若有拿不准的多问问她。”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一静。百灵的笑意有些不达眼底,丹霞面上也有些不自在,菱歌则是脸上露出嘲讽。 不过,最终还是丹霞先开口道:“我们都听姑娘的。” 如此,百灵和菱歌两个也不得不跟随表态:“一切都听姑娘吩咐。” 至此,黄芪的首席大丫鬟位置终于确定了。她郑重的向三姑娘屈膝行礼,“多谢姑娘的抬举,奴婢一定不负您所望。” …… 秦王带着一身酒气从前院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中了。 黄芪看着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的模样,还以为醉酒了,心里有些怀疑今晚的仪式还能不能完成。没想到触及他的眼睛时,才发现里面一片清明。 许是察觉到了被打量的视线,秦王朝这边看过来,黄芪忙垂眸做恭敬状,然后将桌上的喜称拿起来给他,口中道:“请王爷挑喜帕。” 待秦王揭了喜帕,三姑娘绯红的小脸露了出来,黄芪等人今晚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最后看了三姑娘一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黄芪才带着丹霞、百灵,还有菱歌三人退出去。接下来伺候秦王就是三姑娘的事了。 到了外面,黄芪就见戴全正与一个内监装束的白面男子说话,脸上一副极尽巴结的谄媚之态,便意识到此人身份不一般。 她给了丹霞一个眼神,让她们守在门口,自己则过去戴全那边,主动招呼道:“公公好。我是侧妃身边的贴身侍女黄芪。” 戴全接收到黄芪的眼神,就给她介绍道:“这位是王爷的亲随,咱们府上的外院总管高公公。” “原来是高公公。”黄芪又给对方行了个礼,放低姿态道:“今日为着我们侧妃的事让您受累了。这是我们侧妃的一点子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就将一个素色荷包塞到了对方手中。 高升感受着手心里轻飘飘的份量,知道里面应是银票,起码有一百两,现下银票最小的面值就是一百两。不禁心下诧异这位侧妃出手之大方。 这柳府他可知道,全族中官位最高的就是柳侧妃的父亲,但也只是个五品小官,侧妃之母倒是出身永安伯府,但却是庶出。说实话,家里其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要不是有那样的机缘,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捡漏到侧妃的位份。 他心里思量着,面上只不动声色。 而黄芪给了对方好处,自觉和对方有了交情,于是试探的问道:“请公公示下,一会儿伺候王爷,是我们侧妃的侍女进去服侍,还是有专门服侍王爷起居的人?” 高升听着,心下诧异。之前无论是王妃,还是慕容庶妃进门,头一晚就恨不得宣示自己的主权,势要将王爷里里外外都把持在手中,哪里容得王爷在自己的院里时被别人服侍。 然而,王爷却最不喜生人近身,一直以来身边伺候起居的都是打小服侍惯了的。 王妃那里,当时王爷顾及着是新婚第一晚,不得不强忍了,到了第二晚,才拒了。到慕容庶妃那里,当晚就拒了。 没想打这个柳侧妃却与众不同,知道提前打问,倒是个有分寸的。 其实,高升也没把握今晚侧妃的丫鬟进去服侍,王爷会如何对待,是如王妃那般,容忍了,还是像对慕容庶妃那般,不留情面。 不过,既然柳侧妃主动让人问了,他自然不会让王爷不舒服,便直言道:“一会儿王爷叫人,自有专人进去服侍,姑娘只管服侍好侧妃娘娘便是。” 黄芪便表示知道了。心下就觉得这个高公公,看着十分高傲的模样,却还算好相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才过来了丹霞她们这边。 丹霞几人刚才一直注意着她和人说话,见她来了,丹霞凑上来轻声问道:“那位公公是谁,你们说什么呢?” “那是王爷的亲随高升。”黄芪告诉她道,然后又说道:“我已经问过了高公公,王爷的起居有专人服侍,不需要咱们插手。一会儿屋里叫人了,咱们只管服侍侧妃。” 她话音刚落,百灵就一脸不赞同的说道:“你提前问这个做什么,向来主君身边服侍之人都是主母的丫鬟,这是大家都认可的规矩,你又何必多事?若是被人知道,王爷的事我们侧妃插不上手,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就知道黄芪不靠谱,年纪这么小,好些房中事都不懂,看吧,果然就出问题了。她之前服侍窦夫人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前院书房的丫鬟到枫林院来侍奉老爷的,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在打夫人的脸。 “规矩?哪里的规矩?这里是王府,不是柳府。柳府的规矩,拿来在王府用,你觉得合适吗?”听到她的抱怨,黄芪毫无预兆的冷了脸色,眼神锐利的逼视着她,沉声问道。 丹霞和百灵都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尤其是百灵,面对这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有种不敢掠其锋芒的感觉。 两人真没想到平时无论对谁都笑眯眯的小丫头,发起火来会这样吓人。更没有想到自己面对对方的压迫,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丹霞缩了缩脑袋,以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百灵涨红了脸色,眼睛看向侧面,不敢和黄芪对视。 第77章 吕庶妃 见对方不说话, 黄芪又说道:“侧妃刚才已经再三提醒,咱们初来乍到,还不清楚王府的规矩, 就得处处小心谨慎。宁愿多问几句, 也不能想当然的冒进。 墨守成规, 在当下并不是什么好事。侧妃才进门, 府里上下可都看着呢, 一旦有一点不妥当,未必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高公公, 那是王爷的亲随,对王爷的了解只怕比王妃都深。既然他说了王爷身边有专人服侍,那就说明这是王爷的习惯。 咱们侧妃侍奉王爷, 自然得朝着王爷舒服的方向来。王爷才是主君,侧妃身为内宅女眷只有迎合王爷的份儿, 可没有王爷屈身妥协侧妃的理儿。” 听到这里, 百灵也意识到自己的短视。是啊,这里是王府,王爷乃是天潢贵胄,自家姑娘不过是个侧妃,两人之间相处, 自然不能以寻常夫妻度之。 “是我想差了。”百灵咬着唇, 对黄芪低了头。 黄芪却没有什么自得的表情,只肃着脸说道:“既然王爷不用咱们服侍, 一会儿让人看着不许扶柳进去内室。” 百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柳原本的作用,原是姑娘准备的日常服侍秦王的。这个服侍倒不是暖床那些,就只是单纯的给秦王沐浴穿衣。不过现在却也用不到了。 第100章 她主动道:“我这会儿我去给扶柳说。” 百灵离开了, 房门外只剩黄芪、丹霞和菱歌三人。但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菱歌从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丹霞此时有些心不在焉。黄芪则时刻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三人一直沉默到百灵回来,再到屋里终于传来动静,听到三姑娘叫人了,才鱼贯着入内。 丹霞和菱歌扶着三姑娘去耳房清理身子。黄芪则和百灵打扫床铺,看着床铺上一片狼藉,两人都有些脸红。 重新换了被褥,出去的时候,黄芪特地注意了一下伺候秦王的两个丫鬟,俱都是相貌身段不俗。不过看她们的眼神动作十分规矩的样子,应该只是单纯服侍的丫鬟。 待到三姑娘和秦王重新歇下,已经是后半夜了。丹霞和菱歌已经困的眼睛睁不开了。 黄芪见高公公让小太监替他守着,自己去歇着了,就安排道:“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让汀州几个在门外守着,我们先回去歇息,明儿一早还得早起呢。” 丹霞等人都没有意见。 一夜无话。次日又是五更天的时候黄芪等人就起来了,到正房门前时,里面还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叫人的声音。 众人忙推门进去。早上再没有专门服侍秦王的丫鬟过来,是三姑娘伺候的秦王穿戴。 等秦王收拾好,去了前院,黄芪等人开始帮三姑娘穿戴,伺候洗漱。 今儿三姑娘特意点了黄芪为她上妆。 妆台前,黄芪一边为三姑娘描眉,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问道:“姑娘您还好吧?” 三姑娘先是羞赧一瞬,才微微点了点头。 丹霞在挑衣裳,趁空问了句:“姑娘,昨儿王爷待您还好吗?” 这些话都是窦夫人交代要在第二天问的,因此丹霞等人就算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强忍着羞意问了出来。 待三姑娘给出肯定的答复,众人才松了口气。 黄芪帮三姑娘画好了妆,菱歌又帮着挽了发髻,丹霞伺候着换了出门的衣裳,小鱼才将早膳提了回来。 黄芪一边引着三姑娘往桌前去,一边道:“我让小鱼在厨房要了蛋羹,姑娘赶紧吃几口吧。一会儿要去给王妃敬茶,得耽搁不少时候呢,空着肚子,您可撑不住。” 三姑娘听了,看了一眼黄芪,对她也是对屋内所有人说道:“以后就称侧妃吧。” 待众人应了,她才随便用了一碗蛋羹,刚漱过口,外面就传来戴全的声音,“侧妃,时辰到了,该出发去正院了。” “那就走吧。”柳侧妃扶了扶鬓发,带着一众丫鬟出了门。 院门口,早已备好了符合侧妃身份的软轿。 柳侧妃能乘坐轿子,但黄芪等人却只能走着去。 那晚,她就观察过了,侧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南方向,距离王妃的正院隔着一段距离,一路步行过去最快也得一刻钟。 今日跟着出门的除了黄芪,还有百灵,以及烟萝、小鱼两个小丫鬟。 轿子落地,黄芪上前将侧妃从里面扶出来,然后退后一步与百灵等人站在一起,跟着她往前走。 一行人才进了澄晖院大门,就有守在正房门前的一个小丫鬟迎上来行礼,另一个则进去通报。 很快素心就从屋里出来了,一见柳侧妃就蹲下行礼道:“奴婢素心,见过柳侧妃。” 待柳侧妃叫了起,也不敢抬头乱看,只恭敬的说道:“今日敬茶的仪式在花厅举行,府里的一众主儿已经到了,您请进。” 柳侧妃对着她点点头,才轻抬步履往花厅去。她们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好些人了。当听到门口的动静,这些人立即不敢怠慢的站起身来,目视着迎接她。 花厅里的布置很有讲究,最上首的位置是两张宝座,想也知道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除了王妃就是秦王殿下。下面空地上相对放着两排黑漆靠背椅,每两张椅子中间是一张黑漆描金的小几,正是人坐在椅子上时抬手的高度。 此时,大部分椅子前都站了人,只有左边最前面的那张椅子空着。 素心将柳侧妃引到最前面,轻声道:“侧妃,这是您的位置。” 柳侧妃对着她颔首,然后抚着衣袖坐了。其她人这才跟着坐下。 方才进门时,烟萝和小鱼两个都被留在外面了,只有黄芪和百灵跟了进来,此时就站在侧妃身后的位置。 黄芪站定后,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左右,心里不禁吃惊,这秦王府的女人是真不少。除了此时坐在柳侧妃对面的慕容庶妃,还有四个颜色极好的丽人。 由其是那个坐在慕容庶妃下手的,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雾蒙蒙的仿佛盛着烟雨江南,欲语含羞,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春意。 就在她暗自观察屋内情形时,对面的慕容庶妃看着柳侧妃意味深长的说道:“听说今儿一早,王爷从侧妃的屋子出来就来了正院。侧妃怎么没把王爷留下用早膳呢?” 柳侧妃并不在意她的话,闻言只淡淡一笑,说道:“今日是我进门的头一天,一早起身便忙着预备给王妃敬茶。王爷体恤,特意免了我的晨间服侍,好让我腾出功夫收拾齐整。” 说罢,又好奇的问慕容氏道:“怎么?妹妹当初入府的时候,王爷没有体恤吗?” 慕容芳华神色顿时一滞。她那时,王爷自也是没有留下的。 当时,王爷要走,但她存了让王爷陪她一起去给王妃请安的小心思,便撒娇让他留下陪她吃早饭,但王爷实在太不解风情了,不但没有答应,还说她没有规矩。 此时被柳侧妃问到脸上来,她顿时想起了那时的难堪。脸色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 柳侧妃一见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嗤笑一声,自去喝茶了,不再给她半个眼神。 屋里其她人看着两人交锋,相互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可惜,很快秦王和王妃就来了。 这下谁也不敢再生事。所有人都起身给王爷和王妃行礼。 待秦王和王妃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叫了起,众人才纷纷起身。 待其她人都坐了,柳侧妃才上前几步再次给秦王和王妃行礼,这次行的是跪拜大礼。 早就机灵的丫鬟放了蒲团在她的身前。柳侧妃跪在蒲团上给秦王和王妃磕头,然后素心端了盛着两杯茶盏的托盘过来。 柳侧妃跪着,先给王爷敬茶,待他喝了,才又给王妃敬茶。 待喝了茶,秦王才肃着面容说道:“既入了府,就要守规矩,内宅之事由王妃打理,你是侧妃,日后要好生辅佐王妃。” “是,妾身谨遵王爷教导。” 柳侧妃恭声说罢,又等着王妃说话。 比起丈夫,王妃和蔼不少,“既入了府,日后就是自家姐妹,柳妹妹若有住的不习惯的,吃的不合口味的,亦或者是哪个下人伺候的不好的,尽管来找我,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只一点,咱们府里人多,你们要和睦相处,万不可由着性子,为一点子小事就生出嫌隙,失了体统。” “是,妾身都听王妃的。” 至此,敬茶仪式完成。待王妃说了句:“快起来。” 黄芪就过去扶了柳侧妃坐到椅子上。 这时,秦王对王妃说道:“剩下的王妃主持吧,前院还有公务,我先走了。” “王爷快去忙吧,这里有我呢。”王妃带着众人恭送走了秦王,然后对身边的素心说道:“你给侧妃介绍一下其她人吧,让她们都给侧妃见礼。” 素心屈膝领命。先从慕容氏开始。 “侧妃,这位是慕容庶妃。” 慕容芳华随着她的声音,走到柳侧妃面前,福身行礼:“妾慕容氏给侧妃请安。” 望着她眸子深处的那一抹屈辱,柳侧妃轻笑一声,说道:“慕容妹妹快起来吧,大家都是姐妹,不必这样多礼。” 慕容芳华起身后,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只闷声坐回去了。 素心接着介绍,“这位是吕庶妃。” “妾吕氏见过侧妃姐姐。” 这正是黄芪一开始就注意到的那位丽人,没想到竟也是一位庶妃。这样说来,在正妃入府前她就是秦王府后宅身份最高的。也不知伺候秦王多久了。 吕氏之后,其她人皆是侍妾,并无特别之处。今日是柳侧妃进府头一日,她们才被特许来正院请安,平日是没有资格给王妃请安的。 …… 从正院出来,柳侧妃重新坐上了软轿,被抬着回去居处。但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不提侍妾之流,连慕容氏都得自己走着回去。庶妃们是没有在府中乘轿的资格的。 偏慕容氏和吕氏的院子与柳侧妃都在同一个方向,且还离得并不远。因此两人基本是一路与柳侧妃同行。 偏一方乘轿,一方步行,尊卑上下显而易见。 慕容氏心中止不住的羞恼,偏还不能加快步伐走到柳侧妃前面去,按规矩她得乖乖跟在后面。 第101章 好容易柳侧妃的院子到了,等柳侧妃下轿进了院门,她松口气的同时加快了步子往自个的院子里去。独留下吕氏在后面不疾不徐的走着。 吕氏的侍女小婵就不满的说道:“慕容庶妃也太傲慢了,连个招呼都不和您打。” 吕氏不以为意道:“天骄贵女,现在却要对着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行礼,自然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小婵就感叹的说道:“庶妃,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柳侧妃这样幸运的女子,那样低微的家世,却能成为王爷侧妃。说起来,咱家老爷的官位可比侧妃的父亲更高呢。” 吕是听着,眼底泛起几丝艳羡。 老天爷就是这般不公平。自己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东西,对柳侧妃来说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察觉到自家庶妃情绪不高,小婵连忙说道:“前些日子家里不是来信说老爷又要高升了吗,等老爷调回京城,王爷说不得也会给您请封侧妃呢。” 吕氏摇摇头,“哪里有这般简单。我这个庶妃的位份才升了没多久,再说还有个慕容氏,她定也巴巴的盯着这个位置呢。就算父亲真的能调回京城,我的家世也比不上慕容氏。除非,我能尽快生下子嗣,不然怕是争不过对方的。” 小婵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出一层忧虑。自家庶妃侍奉王爷多年,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如今府里进了这么多人,且身份都不比庶妃低,庶妃的恩宠已经大不如前,想要靠子嗣晋升何其困难。 这一刻,主仆两个再度心有灵犀的感叹起柳侧妃的好命。 殊不知当她们谈论别人的时候,她们也出现在了对方的话语中。 “吕庶妃刚进府的时候还不是庶妃,只是个侍妾,因着她的父亲是王爷的门人,她被她的父亲献给了王爷。” “吕庶妃颜色好,性子也柔顺,一入府就得了王爷的青眼。当时府里四个侍妾,就数她最得宠。”戴全站在地上,缓缓的说道。 柳侧妃以及她身后的黄芪等丫鬟,都听得入神。 “吕氏是什么时候当上庶妃的?”接到侧妃的示意,黄芪出声问道。 戴全不假思索的说道:“是王爷随圣驾南巡回来之后,王妃进门前不久。” 黄芪与三姑娘对视一眼,才又问道:“吕氏恩宠如何?” “王妃进门前,每月有大半月,王爷都歇在吕庶妃的澹月居。王妃和慕容庶妃接连入府之后,吕氏的恩宠就大不如前了,不过每月也有四五日。”戴全对秦王在后院的情形简直了如指掌。 “王爷待慕容侧妃如何?”黄芪突然心生好奇的问道。 戴全笑了笑,说道:“慕容庶妃到底是王爷的亲表妹,总是与旁人不同的,每月总能分到七八日。剩余的日子王爷除了在前院书房,就是歇在王妃的正院。” 所以,目前来说最受秦王恩宠的还是王妃,接下来是慕容庶妃,再下来是吕氏。其余几个侍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戴全的讲述下,柳侧妃基本了解了王府后宅的格局。就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不过随着她的到来,这样的局面应该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你先下去吧。黄芪,给他赏五两银子。”柳侧妃挥手打发了戴全。 戴全面上就露出些失望。他还想多在侧妃跟前露脸,多办差呢,但明显目前侧妃除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谁也不信任。 黄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出去,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专心听侧妃说话。 “你们对戴全说的这些有什么看法?” 听到问话,丹霞和百灵就看向黄芪,她不说话,两人自然不能先开口。 黄芪斟酌着,说道:“王爷待王妃和慕容庶妃的态度,与您之前预料的基本没什么差别,唯一出乎意料的就是吕庶妃。吕庶妃在此二人中间,瞧着是不起眼,但实际上却也是不容小觑的。” “哦?你仔细说说。”柳侧妃对黄芪所言虽然意外,但很感兴趣。 黄芪就分析道:“戴全刚才说吕庶妃的父亲是王爷的门人,她初入府只是个侍妾。侍妾与庶妃之间,表面上看只差着一层,但其实隔着天渊。吕庶妃能让王爷在王妃进门前就为她请封庶妃,不是本人深得王爷宠爱,就是她的父亲很有才干,亦或者两者都有。” 柳侧妃觉得黄芪说的很有道理。吕氏在府里还是有些根基的。 不过,再如何到底是个庶妃,目前还不值得她浪费精力重点关注。 她更关心的是王爷和王妃对自己的观感。王妃那里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但王爷的心意却很容易猜到。只看他接下来会在她的院里歇几日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柳侧妃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黄芪道:“你再去叫戴全进来,我有事要问他。” 黄芪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柳侧妃也不瞒她,说道:“我就是想问问当初王妃和慕容氏入府,王爷在两人院里各歇了几日。” “这事倒不用叫戴公公,百灵早就打听过了,让她说给您听便是。”黄芪说着就给百灵一个眼神。 百灵顺势说道:“奴婢私下找人了解过,王妃嫁进来的时候,王爷连着在王妃处歇了七日,之后是王妃月事来了,王爷才去了吕庶妃处。之后慕容氏进门,王爷只在她院里歇了三日,就因为慕容氏犯错,去了前院书房歇息。” “慕容氏犯了什么错?”柳侧妃好奇的问道。 “听说慕容庶妃入府时的床铺被褥皆是云锦所制。云锦乃是上用之物,便是侧妃您要用,也有限制,她一个庶妃是没有资格用的。因此王爷斥责她“僭越”。此事被传到府中,成了全府的笑话。 不过,后来王爷知道了流言,处置了一大片谣传的下人,算是为慕容庶妃挽回了些颜面。“百灵说着,还评价道:“到底慕容氏与王爷的关系不同寻常,王爷还是维护她的。” 三姑娘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想了想问黄芪道:“这会儿王爷在哪儿?” 黄芪毫无迟疑的回道:“王爷从早上去了前院书房,一直没有出来过,午饭也是王妃派人送到书房去的。” 她说罢,又劝道:“您歇一会儿吧,我让小鱼给您按按,王爷那边奴婢会随时注意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您。” 柳侧妃此时也觉出身上的疲惫,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王爷若是来了,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你放心吧。”黄芪伺候着她换了寝衣,又叫了小鱼进来帮她推拿放松,等人睡着了,才带着其她人退出去,屋里只留下丹霞和汀州两个守着。 到了外面,戴全第一时间凑上来,问道:“侧妃可有什么吩咐?” 黄芪笑着看他,温声说道:“侧妃睡下了,你让院子里的小子们走路动静小些。另外再派人去前院守着,王爷若要过来,立即回来禀报。” “好,我这就去办。” 戴全转身时,顺手点了两个小内监和他一起。等到了院门外,他面上的笑容立时就沉了下来。两个小内监不明所以,一时都不敢说话。直到良久,他才恢复了常色,打发一个小内监去前院蹲守,另一个则跟着他去花房。 院内,黄芪敲打了守在屋子外面的小丫鬟门几句,才准备回去自己的住处,抓紧休息一会儿。不想百灵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她疑惑的看着百灵。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百灵不说话,只盯着黄芪上下打量,待她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才深吸一口气问道。 “什么怎么打算的?”黄芪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又示意百灵,“要喝自己动手。” 百灵此时却没有什么闲心喝茶,只盯着黄芪问道:“你装什么糊涂?我就不信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戴全他们,你为何拦着不让侧妃用?”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我何时拦着了?不过是没有主动与侧妃提罢了。” 说罢,见百灵还要说什么,她又说道:“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忖着侧妃的意思顺水推舟呢?” “什么意思?你是说侧妃不想用他们?”百灵不解的问道:“可也不能就这样晾着啊,你没看那戴全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着急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巴巴的为他说话。” 百灵只觉她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他说话吗,我是为了你,那戴全可不是普通身份,她若知道你拦着他在侧妃跟前露脸,能恨死你。你说你好端端的得罪他做什么?” “我不拦着,他就要抢我的饭碗,我宁肯得罪他。”黄芪冷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个内监,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黄芪见她眼中的懵懂,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咱们院里统共就侧妃这么一个主儿,差事也就这么多,除了侧妃的贴身事务,其它的咱们能干,戴全这些内监也能干。所以,你觉得他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第102章 说罢,又道:“自来一山不容二虎,侧妃身边的人除了宫女就是内监,总有一方要压在另一方头顶上的,你是想以后让戴全听咱们的,还是想咱们被戴全支使着?” 第78章 争权夺利 “你就不怕把人逼急了, 让他生出二心?”百灵心有顾虑的问道。 黄芪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大笑道:“他若真生出改换门厅的心思,那可真是活到头了。他既和侧妃定下了主仆的名分, 那就生是侧妃的人, 死是侧妃的鬼。他若有二心, 不用侧妃动手, 头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王爷和王妃。” 侧妃是什么, 是秦王府除了王爷和王妃地位最高的主子。戴全若背叛了她,无异于倒反天罡, 打击的是整个秦王府的尊卑体统,秦王若容了他,岂不是让其来人有样学样。 “戴全能被送来侍奉咱们侧妃, 就绝不是个蠢人,利害关系比咱们可想的更明白。” 所以百灵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 听到这里, 百灵也终于恍然大悟。的确是她想偏了。以己度人, 她会因为侧妃更看重黄芪而冷落自己,背叛侧妃吗? 当然不可能。她是侧妃的陪嫁丫鬟,此生荣辱皆系于侧妃一人之身。她就算背叛自己老子亲娘,都不可能背叛侧妃。 同理,戴全现在非但不会因为侧妃不用他而生出怨恨, 反而会拼命的表现, 以此来博得侧妃的看重。 “不过,你打算怎么做?”百灵此时的心态早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看着黄芪跃跃欲试道。 “等着。”黄芪说罢,见百灵不明白,便又解释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侧妃现在满腔的心思都在王爷的恩宠上面, 哪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咱们下面人怎么争怎么斗?” “所以?”百灵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所以,这是咱们的机会。”黄芪接口道,“趁着这段时间,咱们要将这院里的所有要紧处都攥在手里,牢牢占据主导地位,等侧妃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发现有没有戴全这群内监,对她统辖内务都没有差别,到那时,你觉得侧妃还会再生出启用内监的心思吗?” 她说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到那时,戴全不管愿不愿意,他想要在这院里混口饭吃,就得听咱们的。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都是笑话罢了。” 听到这里,百灵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望着黄芪,“你今年虚岁才十二吧,怎么能这么老谋深算?” 黄芪不理会她,只问道:“怎么样,要不要与我合作?” “你现在可是侧妃身边的红人,有什么吩咐,我们谁还能不听命?”百灵酸唧唧的说完,又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黄芪白了这个柠檬精一眼,才说道:“你虽然没啥大局观,但料理内务却是一把好手,所以我想让你管这院里的人事。” 百灵先是回敬了她一眼,骂道:“你不贬低别人不会说话啊。”然后才又半信半疑的问道:“你真愿意让我管人?” 要知道一个院里最重要的就是财权,接下来就是人事。她还以为黄芪会把这两样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呢。 黄芪倒也想一手钱,一手人呢,但鱼和熊掌岂可兼得。一来侧妃未必会允许她一人独大,二来她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百灵这个人虽然有野心,但却很识时务,对自身也有比较明确的认知,一旦觉得自己斗不过对方,就会俯首听令,并不会再有多余的小心思。 黄芪自忖,就算给百灵放权,她也是能压制的住的。因此考虑良久,她决定将最重要的财权抓在自己手里,把人事权让渡出去,让百灵管。唯一的要求是,百灵对于所有人员的任用,都必须经过她的同意。 百灵只考虑了很短的时间,就痛快答应了。不就是以黄芪为首吗,这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她看来,黄芪就是一颗大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黄芪的格局比她更宽广,眼光也比她更长远。在她还局限于内部争斗的时候,黄芪已经在琢磨怎么夺了内监们的权力了。 她感叹了一句人和人不能比之后,又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丹霞?” 其实论起亲疏远近,丹霞与黄芪的关系更亲近。 “丹霞还是继续负责侧妃的日常起居事务,包括饮食护理。”黄芪沉吟道。虽然丹霞与她交好,但丹霞的性子比百灵少了一些魄力,并不适合管人事。 百灵就有些诧异的说道:“你还真是个不感情用事的人。” 黄芪不以为意道:“强行让一个人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只会害人害己。只有将一个合适的人放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利益最大化。这句话,希望与君共勉。” 百灵此时是真的服气了。 晚上,秦王又来看柳侧妃,陪着她吃了晚上,然后继续歇在了她的屋里。 次日,秦王离开去前院了,黄芪服侍柳侧妃的时候,顺便把对百灵等人的职责安排说了。柳侧妃对此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而且还夸黄芪考虑的很周全。 黄芪与百灵对视一眼,又请示道:“您是侧妃,按规矩身边的大丫鬟得有六人,二等丫鬟是十二人,除了从柳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剩余名额是否要从王府的侍女里提拔?” 柳侧妃心不在焉的说道:“你和百灵商量着选吧,到时给我说一声就是。” 说罢,就迫不及待的与黄芪分享道:“昨晚我问王爷,该给这院子起个什么名儿好,王爷说我新嫁入府,难免思家心切,特许我沿用闺中居所之名。” 柳侧妃在娘家时的居所叫梧桐院,其实这个名字在王府用是有些不合适的。凤栖梧桐,难免有僭越王妃之嫌。不过,现在秦王已经首肯,自然就没有关系了。 黄芪替她高兴道:“王爷对侧妃真是体贴入微。不如一会儿我就上报王妃,让人尽快做好匾额挂在院门口,这样王爷晚上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此举深得柳侧妃之心,她催促黄芪,“也别一会儿了,你现在就去,我这里有丹霞伺候,不用你操心。” 黄芪便顺势从里面退出来。到了外面,就看见戴全正领着两个小内监抬着两盆开的十分鲜艳的茶花进了院子。 “戴公公,您这是?”百灵正在院里与几个小丫鬟说话,见了问道。 戴全眉梢动了动,笑着道:“花房新培出来的锦袍红,我挑了两盆最好的,给侧妃摆着熏屋子。” “您有心了。”百灵让开了路,让戴全进去见侧妃。 当两个小内监抬着花盆路过她时,她轻嗅了嗅,然后疑惑的说道:“这也不香啊。” 黄芪看了她一眼,神情微动,却并没有说什么。 做匾额的事,是黄芪亲自去澄晖院与王妃禀报的。听到柳侧妃的院子名儿,王妃倒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吩咐素心带黄芪去王府典仪所,此地是专负责王府的陈设、器物的制作。 秦王府的典仪官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留着一字胡须,性情有些严肃。待素心传达了王妃的吩咐后,他也并无寒暄之辞,问明了匾额的样式和尺寸,就打发两人离开。 素心是王妃的心腹侍女,平日被人奉承惯了,初次见到这么一个对她不假辞色的人,出来后脸色就有些不好。不过,顾忌着黄芪,到底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 黄芪倒是能理解典仪官的心理。她们再是主子们的心腹,终究也只是内宅的奴婢,而典仪官虽在王府任职,但却是朝廷命官。虽说秦王府的典仪官品级不高,只是个八品的芝麻小官,但也不会对一个奴婢巴结奉承。 看着素心气呼呼的模样,黄芪突然觉得她如果一辈子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就会一直被典仪官这样的群体看不起。 从外院回来,给柳侧妃复命时,黄芪看到那两盆茶花已经摆在卧房的高几上了,深红色的花瓣在残阳的映照下艳丽非常。 “侧妃怎么突然对茶花感兴趣了?”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柳侧妃在闺中时养过兰花、菊花,却从没养过茶花。 柳侧妃看了一眼周围,见屋里其她丫鬟都在专心做自己的差事,才低声与黄芪说道:“戴全说王爷最喜山茶。” 原来如此。黄芪对着柳侧妃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打趣道:“原来您是爱乌及屋啊。” 柳侧妃羞赧一笑,眸子里盛满了欢喜,“王爷是我的夫君,又待我这般好,我自是愿意爱他所爱的。” 黄芪看着她幸福的模样,面上下意识的露出个笑容,“姑娘欢喜就好。” 从屋里出来,黄芪却没有看到戴全的人,恰巧这时百灵过来了,她便问道:“人呢?” 百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所指,回道:“侧妃打发他去前院给王爷送点心了。” 黄芪闻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百灵又说道:“菱歌为了差事的事,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第103章 “都是服侍侧妃的,不过是分工不同,她也太小性了。”黄芪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百灵不禁抽了抽嘴角。这次黄芪给几个大丫头分配差事,几乎将菱歌架空了。菱歌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不过,她也没有当面戳破,而是附和道:“是啊,她向来自负,就怕她不管不顾找侧妃做主。” 黄芪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等过些日子,侧妃腾开了手,就会给她相看亲事。” 百灵惊讶了一瞬,忍不住酸道:“侧妃倒是真关照她。” 两人提过一句,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百灵请黄芪去自己的屋子,说起了正事。 “现今侧妃身边六个一等丫鬟,除了咱们这四个陪嫁来的,还剩两个名额,这院里原来的人,我这两日也细细观察了,没有合适的,倒是二等丫鬟还能挑出来几个。” 黄芪听着颔首,然后说道:“你这两日做个详细的规划。缺的人我会上报给王妃,让承奉司指派人。” 承奉司,便是王府专门管理内监、侍女的机构。 百灵答应了。她又说道:“另外,将秋玲和春芽提成二等,秋实和冬晴提三等。” 王家成了侧妃的陪房,跟着到了王府后,朱小芬就和王大钱去了庄子上,三个女儿却都留在了府里。黄芪是打算用她们的。 “烟萝和汀州两个怎么安排,她们也是侧妃身边的老人了,本来这回还想着能不能提了一等。你有没有想过,与其安排那些不知根底的,倒不如提拔我们自己人?”百灵试探黄芪的心意道。 黄芪却坚决不同意,“咱们到底是新来的,对王府的好些隐秘一无所知,若是没有个老练人从旁提点,只怕难以打破原有的人员圈子。非但如此,咱们还可能被排挤,最终变得孤立无援,寸步难行。 宫女不是内监,我们完全可以将她们吸纳进我们的圈子,让她们成为我们坚实的拥垒,和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帮我们一起抵制内监的夺权。” 百灵听着这些分析和提点,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对黄芪敬服的同时又懊恼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她说道:“这些利害关系我会给汀州和烟萝说,想必她们会理解的。” “这样吧,让烟萝和汀州分别管姑娘的衣裳和首饰,如此也算给了她们的补偿。”黄芪折中的说道。 百灵一想,觉得这般也行。管衣裳和首饰,既轻松又体面,比两人之前负责杂事强的多。 既然话说到这里,黄芪又说道:“日后你们几个大丫鬟只总领,具体的事让二等丫鬟负责。除了烟萝和汀州,让秋玲负责侧妃的膳食,春芽负责咱们院里的药材、香料,小鱼负责姑娘的日常保养,冬晴手巧,日后我会教她化妆,让她负责姑娘的妆容。其她人,你依着各自的特长安排就是。” 百灵觉得这样的分配好,如此所有人都职责分明,能更加高效的用人,最关键的是让她们这些大丫鬟有了对部分二等丫鬟的管教之权,无形中提高了大丫鬟的地位。 比如,丹霞负责的是侧妃的一应起居之事,所以烟萝、汀州、小鱼、冬晴、秋实这些人,丹霞就可以明正言顺的管束。 自从知道自己的差事分配,丹霞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底未必不会觉得黄芪翻脸不认人。但如今这样一调整,丹霞不仅不会心有怨气,反而会对黄芪感激备至。 事实上,这院里的人谁又不感激黄芪呢。哦,除了戴全。 戴全这两天颇有些春风得意。因为他给柳侧妃端来的两盆茶花,成功引起了秦王的兴致。 一连几天,秦王都留宿在柳侧妃屋里,两人要么吟诗作赋,要么弹琴写字,相处的好不快活。 也算是立了功了,柳侧妃对戴全慢慢器重起来,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差事,也会吩咐给他去办。 比如,秦王喜欢名品砚台、印章石头,但柳侧妃的嫁妆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她就会让戴全去外面淘换。 戴全来找黄芪支银子,黄芪但有迟疑,他就口口声声是为柳侧妃办差的话。黄芪只能将银子支给他。 百灵见了,背后“呸”一声,骂道:“这小子指不定贪墨了多少呢,你也是,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黄芪笑的无所谓道:“我就是个管钥匙的丫头,难道还能干涉侧妃怎么花钱?” 百灵听的嗔了她一眼。心里暗道别看她现在说的风轻云淡,一副无辜样儿,背后指不定挖了什么坑等着戴全跳呢。 百灵也不再多说,只眼瞧着戴全一趟趟的支银子,就等着看好戏呢。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素心将承奉司分给柳侧妃的侍女带来了梧桐院。百灵接了人立即请了黄芪来商量安排,小鱼就步履匆匆的找来了,“黄芪,你快去瞧瞧吧,侧妃发了好大的脾气。” 百灵闻言,和黄芪对视一眼,说道:“你快去吧,等我挑好了人就告诉你。” 黄芪对着她点点头,然后跟着小鱼去了正房。此时,柳侧妃正趴在贵妃榻上生闷气。地上铺了一地的碎瓷片和烂菜烂肉,一片狼藉。丹霞正带着秋实和另一个新提上来的二等丫鬟叫芬儿的一起收拾。 “怎么了?”黄芪低声问丹霞。 丹霞看了一眼柳侧妃,才以同样低的声音说道:“今儿侧妃特地让厨房做了王爷喜欢的蒸鲜鱼,王爷却去了吕侧妃的澹月居。” 黄芪一怔,随即暗自算了算日子,今儿是柳侧妃嫁进来的第七日,今晚之前,秦王一直歇在柳侧妃处,已经连着六日了。 按理,也该满足了。但看柳侧妃此时的模样,明显是不满意的。 黄芪先是挥手将丹霞和其她人打发出去,等屋里没了别人,她才走近柳侧妃,柔声问道:“您这是生王爷的气呢?” 柳侧妃撇过脸去,抿着唇不说话。 见她这般小孩子脾气,黄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王爷今晚没有来,您该感激他才是。” 听到这话,柳侧妃呼的转过头来,嗔瞪着她,气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帮着谁说话?” “我是您的陪嫁丫鬟,自然是向着您的。”黄芪说着,正色起来,“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和您说真话。在奴婢看来,王爷今晚此举,正是将您放在心上的表现,您不光不应该伤心,还应该高兴才对。” “他去旁人院里寻欢作乐,我如何能高兴的起来?”柳侧妃说着眼圈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见她这样,黄芪叹息一声,说道:“您一向聪慧,怎么在这事上犯傻了呢?王爷已经连着宠了您六日,也就比当时的王妃少一晚,您如今这般委屈,难道还想压过王妃不成?” 柳侧妃不禁一怔,嘴唇阖动着,良久没有说话。 黄芪便接着说道:“若王爷真为您破了例,由着您压过王妃,那不是宠您,而是将您架在火上烤。秦王宠妾灭妻,一旦传出去就是整个皇家的笑话。到那时,不说王妃会不会从此视您为仇敌,只宫里陛下和皇后就不会容下您。” 柳侧妃听着,从刚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忍不住被吓出来一身的冷汗。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没想越过王妃,我就是……就是……”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黄芪大概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出声宽慰道:“姑娘的委屈我明白,您视王爷为夫君,新婚燕尔,骤然分开,难免会有不舍。可是,姑娘,为了您和王爷的名声,您得学会忍耐啊。不要急于一时的恩宠,得想着来日方长,您和王爷在一起的日子还多着呢。” “你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你才多大,哪里懂得男女之情。”柳侧妃虽然表现的不以为然,但却不再哭泣。 黄芪等她彻底平静下来,才出去喊人打水,亲自服侍她洗脸、上妆。 待重新梳了头发,柳侧妃才轻声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吕氏的确不容小觑。”明显对于秦王今晚去吕氏屋里的事还耿耿于怀。 黄芪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说道:“王爷是个念旧情的人,吕庶妃到底有着陪伴多年的情分。” 柳侧妃眼底划过一抹妒忌之色,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她在王爷心里的位置。” 黄芪听着,心里不禁一动,说道:“奴婢倒是有个主意,能让您讨了王爷的好。” “什么主意,你快说。”柳侧妃一脸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黄芪笑道:“要讨好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投其所好,只要您投了王爷的喜好,想讨王爷的欢喜自然轻而易举。” 可是怎么才能投了王爷的喜好呢? 柳侧妃凝眉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不过,既然这是黄芪提议的,她肯定知道解决的办法。 她嗔了黄芪一眼,说道:“快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点子,说出来,若果然有用,我重重有赏。” 黄芪这才说道:“戴全不是说过王爷很喜爱茶花吗,您可以让戴全给您培育出一个新品种的茶花,到时您请王爷一起赏花,王爷自然开怀。” 第104章 “你这法子果真不错。”柳侧妃低头思索一瞬,就让小丫鬟叫戴全进来,然后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通,才让他退出去。丝毫不管戴全能不能完成任务。 戴全在柳侧妃面前硬着头皮答应了,但一出来正房就忍不住露出了一脸苦涩。培育新品山茶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家秦王甚喜茶花,底下人谁不知道,谁不想找了孤品讨好王爷。可至今却无一人能成功培育出新品,可见此事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戴全何德何能,能做到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第79章 没钱了 戴全到底还是知道了是谁坑的他。之后见了黄芪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黄芪姑娘, 咱家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戴公公这话我可听不明白。”黄芪坚决不承认。 戴全气的不行,对着她警告的说道:“黄芪姑娘, 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唇亡齿寒, 咱们都是侧妃的奴才, 我不好了, 你以为你自个儿就能得好?相煎何太急呐?” 培育新品种茶花,他戴全是没有这个本事, 但你黄芪就有吗?你也不想想,若是这件差事他办不了,侧妃还不是要找你这个最先提议的人。 黄芪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且很快就以实际行动告诉戴全, 他不好,但她却能越来越好。 这日, 百灵带了新来的两个大丫鬟和几个二等丫鬟给黄芪过目。 两个新来的大丫鬟分别叫紫鸢和翠竹, 都是承奉司新调教出来的,两人一般大,都是十五岁。紫鸢有一手好绣艺,翠竹则会算账。 黄芪瞧着很满意,立即安排了两人的差事, “平日侧妃的衣裳鞋袜, 都由紫鸢负责,你再挑两个会裁缝的小丫头, 一些侧妃不紧着穿的衣裳就由你们来做。” 一来就能有两个小丫头打下手,紫鸢惊喜不已,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黄芪又看向翠竹,“你会算帐, 正好我身边还缺个拨算盘珠子的,以后你就听我的吩咐吧。” 翠竹忙上前行礼答应下来。 “另外,你再教教秋实看账本,让她给你打下手。”黄芪又说道。 秋实和其它二等丫鬟站在一起,冷不丁被点了名儿,愣了一下,才语气激动的说道:“我……我会好好学的。”然后又给翠竹行礼。 翠竹心里就有些不情愿,她这手看帐的本事可是她爹教的,她爹是王府的账房,现在平白无故教给一个外人,凭什么?只是当着黄芪的面,又不好说拒绝的话。 等到私下里,秋实找她学艺的时候,她要么推脱,要么敷衍了事。 两三个月过去,秋实还连数都数不到一百。 黄芪开始还以为秋实没有好好学,觉得她有些辜负自己的苦心。 “将你和春芽、冬晴都提成二等,不是让你混日子的,是想你们学些真本事,春芽认识药材,现在又在学认香料,冬晴跟我学化妆,也是勤勉的很,只有你,没有别的天赋,只胜在心细谨慎,这才让你学看账本。你就是这样学的?” 秋实被训的满脸通红,羞愧不已,忍不住哭起来。 一旁的百灵见了,就替她说话道:“行了,你也别劳肝动火的。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那个翠竹是个面慈心奸的,在你跟前阳奉阴违,根本没有好好教秋实。” “怎么回事?”黄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问秋实道。 秋实却一脸的迷茫,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我……翠竹师傅让我算账,我就是学不会。” “她是怎么教你的?”黄芪又问道。 秋实便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她这才明白,不是秋实不认真学,也不是她学不会,而是翠竹这个老师有问题。 翠竹是根本没想着教秋实,连最基础的加减都没有告诉翠竹,一上来就让人跟着盘账,这样能学会就奇怪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也不藏私,对谁都坦诚以待?那翠竹的看帐手艺是家传的,怕是根本不想教给外人。”百灵又说道。 黄芪被提醒,才明白过来。苦笑道:“罢了,这件事是我想当然了。”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敝帚自珍的概念,她的手艺要么来自于前世的经历,要么来自这世的系统。从来想的是传出去,让别人为她干活,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却忽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她这样的想法。 她安慰秋实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怪你了。既然翠竹不想教你,我亲自来教你,保证把你教会。” 事实上,她从未想着白嫖别人吃饭的手艺,她原本的打算是让翠竹教会秋实算账,她则教给翠竹更高级的记账法子。不过既然翠竹不愿意,那就算了。 对此,黄芪也没有为难翠竹,“既然你不想教秋实,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 翠竹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快就曝光了,尴尬的说道:“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我与你说句实话吧,秋实确实没有算账的天赋。学看账天资很要紧,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质的,我家里四个孩子,就只有我学会了我爹的手艺。” 说罢,又状似贴心的建议道:“我知道秋实和你的关系,你想关照她也是情理之中,但其实可以让她去做别的差事。” 黄芪笑笑,“有没有资质,不是你说了算。你去忙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翠竹离开了,秋实就一脸难堪的说道:“芪姐儿,我太笨了,给你丢人了,要不还是让我去打杂吧,免得人家总说你偏着自家人。” “别人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理,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就觉得你挺有天赋的,学算账,最重要的就是心细和谨慎,这两点你已经具备了。所以,你先别多想,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学就是。” 安慰了秋实两句,打发人出去了,黄芪才沉下了脸色。 刚才翠竹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她用人唯亲。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她从未避讳过。 古代社会本就和现代不同,现代讲究个体主义,但古代讲究的是族群姻亲抱团取暖。 她只要想着往更高的位置走,就得有自己的拥垒。而王家姐妹就是她天然的同盟,因为朱小芬这个纽带,将她们和她强制连在了一起,她好了,她们自然受益,她若不好,她们只会比她更不好。 可以说双方的荣辱是一体的。 正是因为有这种的天然优势在,黄芪才想着提拔她们为自己做事。只要稍稍培养一番。王家姐妹就是她最坚实的班底,她们天然的拥护黄芪的利益,且不会像小鱼和秋玲这些徒弟,除了教手艺,还得给足好处,才能让她们忠心。 所以,秋实一定得学会算账。 面对秋实的不自信,黄芪激励她道:“只要你学会我教你的这些,你会比翠竹还厉害,将来不是你给翠竹打下手,而是翠竹给你打下手。” “真的?”秋实有些不敢置信,但学习热情明显高涨了很多,学习进度也慢慢的变快起来。 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她就能将梧桐院的所有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秋实将账本翻到最后,指着用红色朱砂写的负盈利一千二百三十两,忐忑不安的说道:“芪姐儿,我是不是算错了?”侧妃那么多庄子铺子,怎么可能没有进项,反而还欠钱了。 “你没算错。”黄芪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对于柳侧妃的财务状况,黄芪比秋实知道的更详细。之所以一直没有禀报,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而今,正是时候。 “你随我去见侧妃吧。”黄芪起身往正房走去,示意秋实跟上。 进去屋里时,戴全正与柳侧妃说话,看他那一脸的苦相,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说什么事。 柳侧妃沉着脸色,看到黄芪,才勉强缓和了些,问道:“怎么了?” “侧妃,有件事要和您汇报。”黄芪面色有些凝重的看了一眼戴全,然后欲言又止。 看我做什么?戴全心里不由的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此时,柳侧妃也意识道黄芪要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挥手打发戴全道:“你先下去吧。” 戴全立即如蒙大赦,点头哈腰的行了个礼,小跑着离开了。 黄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以为跑出去了,就没有他的事了? “说吧。”柳侧妃坐直了身子。 黄芪先看了一眼身后的秋实,示意她将账本拿给柳侧妃看,然后说道:“侧妃,咱们账上没钱了。” “什么?”柳侧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看到账本后面的红字负盈利时,还有些不相信,“没钱了?怎么会?” 黄芪并未再多解释,只一页一页的翻给她看。 秋实做这个账,用的是黄芪教她的复式记账法,上面一笔一笔的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汇总,哪个人办哪件事用了多少钱,一目了然。 所以,柳侧妃很容易就看见了戴全这半年花用了八千两银子。 第105章 柳侧妃从家里带的嫁妆银子总计一万两,再加上这半年庄子铺子里的出息两千两,总计一万两千两现银,戴全用了将近七成。 就很触目惊心。 “戴全怎么会支了这么多?”柳侧妃看向黄芪,求证是不是算错了。 黄芪说道:“戴公公买了好些据说王爷很喜欢的玩意儿。”说罢,又道:“奴婢倒是不想支给他,只是又怕耽搁侧妃的事。” 柳侧妃此时也才记起来,之前新婚的时候她的确让戴全买了好些名砚和印章石头,当时的确讨了王爷的好,只是如今热血下头,看着账面上的数字,不禁心里生疼。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最近我可没有再让他买什么东西,怎么又支了两千两?”突然,柳侧妃指着其中一笔账目问道。上面日期正是一个半月之前。 “戴公公说要培育新花。”黄芪不假思索的答道。 柳侧妃闻言,冷笑一声,“哼!他倒是胃口不小,差事没办成,却白用了我两千两银子。” “啊?戴公公没有培育出来新品种茶花吗?”黄芪一愣,故作不解的问道,“既然事办不成,怎么又是要人,又是要银子的?” 柳侧妃满脸的霜寒之色,凉凉道:“是啊,我也想知道他把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去把人给我叫进来,我亲自问。” …… 第80章 熟人 戴全是个老油条, 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主子容得下,什么样的行为容不下,因此明面上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 但是有些罪名是不需要证据的, 在柳侧妃对他生出不满的那一瞬间开始, 他就算没有贪污, 也得有了, 更何况他未必真的没有。 在柳侧妃说要让黄芪带人去查他的帐的时候, 戴全就知道自己完了,只能将功补过的说要将培育新花的那两千两银子还回来。 见他还算乖觉, 柳侧妃也没有一定要处置了他,主要是戴全是王妃派到梧桐院的首领太监,在他没有犯特别严重的错误之前, 她可以不用他,但不能将人发落了, 不然就是打王妃的脸。 黄芪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她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将戴全压服,而不是把人从柳侧妃身边赶走。没了戴全,还有别人,下一个不一定有戴全这么好对付。 戴全交代了银子,柳侧妃打发他出去, 然后才看着黄芪, 苦恼的说道:“年底王爷的生辰,我本想培育新品茶花作为生辰贺礼,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那个奴才搞砸了。现在也没时间计划别的了。” 黄芪心里暗道,时间倒是来得及,就是银钱不够。 这时,柳侧妃问她:“你一向主意多, 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她先是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等柳侧妃开始失望的时候,才像是下定决心,说道:“您若是信任我,我找人帮您培育新品茶花。王爷的生辰在十月,应该还来得及。” 柳侧妃就很惊喜,虽然她说的保守,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 “我相信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还有银子,戴全还回来的这两千两你先用着,之后不够再去账上支。”柳侧妃笑着说道,忽的想起来账上已经没有钱了,就改口道:“等下月铺子里的出息送来了,就给你拨钱。” 黄芪心下一喜,面上却忧虑的说道:“侧妃开门过日子,账上一分钱没有也不成啊,不说每日打赏底下的人,就是这府里的人情往来也得费不少钱呢。” 柳侧妃想让黄芪专心秦王寿礼的事,不想她因为别的琐事分心,便说道:“这你不必操心,柳府那边这两天应该会送来一笔银子,这几个月的开支也就够了。” 如此黄芪便不再关注了,又与侧妃说了几句别的事,才从屋里出来。 外面百灵正和戴全说话呢,戴全刚被侧妃收拾了一通,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再没有了从前的高傲姿态,连对着百灵都露出几分讨好之态。 当他看到黄芪时,面上谄媚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黄芪姑娘,从前都是小的不醒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计较。” 黄芪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戴公公这是做什么,您可是首领太监,我哪敢与您计较?” 戴全的姿态是低,但黄芪却不打算轻易收下他的示好,她要的是戴全的绝对臣服,而不是两下相安无事。 因此,并不理他,假装看不见他的欲言又止,叫了百灵和丹霞去她屋里说话。 “侧妃让我接替戴全的差事,培育新品种的茶花给王爷做寿礼,近来我会经常出府去庄子上,侧妃身边一应事务就全靠你们两个了。” 丹霞和百灵听着对视一眼,面上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丹霞问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戴全那小子虽然人不成,但本事还是有的,连他都办不成,可见此事之艰难。” 黄芪示意她别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当务之急是侧妃的事,有两件事我须得提前嘱咐你们。” 听到这里,丹霞和百灵顿时正色起来,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头一件,便是侧妃的安全。近来咱们院里进了不少丫鬟内监,这些人人员构成复杂,保不齐哪一个就是别人派来的眼线。历来内宅女子争宠不择手段,阴私算计防不胜防,你们一定要盯紧侧妃身边。” 她说着望向丹霞,“尤其侧妃的饮食、熏香、衣物,一定要仔细检查,谨慎再谨慎。” 丹霞面色凝重的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百灵也说道:“我也会尽快排查清楚咱们院里的人员隐患,一定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找出来。” 黄芪这才说起第二件事,“自从侧妃入府,王爷对侧妃算是恩宠备至。主子得宠,底下人难免会得意忘形,四处招摇惹事,如此难免败坏侧妃谦和的名声。我今儿把话放到这里,咱们院里若有这种打着主子名头在外面无事生非的,一律赶出去。这件事,百灵你得上心。” “是,我会训诫底下人,让他们低调些。与人为善,方才长久。”百灵保证的说道。 如此,黄芪才放下了心。次日一早,她与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准备出府去城外庄子上。 这次出门,她带了不少人,除了一个给她打杂的小丫头木樨,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一个车夫,两个王府护卫。 角门上,车夫已经把车赶来了,黄芪出来后直接上了车,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也随着她一同坐车,两个护卫骑马与她们同行。 马车出发了,黄芪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两个粗使婆子都不敢出声说话,就怕打扰了她,只有小丫头木樨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一处角落取出来一壶热茶,连带着两碟子温热的点心,小声问道:“黄芪姐姐,您要不要喝些茶,吃块点心。” 黄芪睁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笑道:“你倒是准备的充分。” 木樨笑了笑,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看起来十分活泼的样子。“自从昨日知道要跟着姐姐出门,我就让我爹准备着了。”她说着,就介绍道:“我爹是外院管车马的,日后姐姐需要用车,只管吩咐我便是,保准让我爹准备妥帖。” 她的话,让黄芪不禁有了一丝好奇,“这样说来,你爹还是外院的管事,怎么不给你找个好差事,偏到梧桐院来打杂?” 木樨就笑道:“就算来咱们院里打杂,也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好差事。现在府里谁人不知道,侧妃身边的黄芪姐姐身负十八般武艺,谁能入您眼,被您收为徒弟,这辈子的前程可就定了。” 黄芪听着露出惊讶又意外的神色,“外面人都是这么说我的?那你来梧桐院也是想学一门手艺了?” 木樨腼腆一笑,道:“能不能学到手艺,还得看姐姐愿不愿意收我,主要是想跟着您知道些眉眼高低,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黄芪听着她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行,你好好表现,若是我瞧的满意,就教你一门手艺。” 木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她的应承,惊喜之余,服侍的越发尽心。旁边两个粗使婆子听着她们说话,心里艳羡不已。 快到城外庄子的时候,木樨又好奇的问道:“黄芪姐姐,咱们今日要办什么差事啊?” 黄芪也不瞒她们,索性一会儿到了地方,就都知道了,便将柳侧妃要培育新品种茶花给王爷准备生辰贺礼的事说了,然后又警告的说道:“这件事你们参与其中,到了外面不许乱说话,若是谁把消息提前漏出去,坏了侧妃的事,我和侧妃绝不轻饶。” 一时,所有人都保证绝不会将此事说到外面去。 黄芪这才颔首道:“你们尽心办差,等此事办好,我一定与侧妃上报你们的功劳,到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黄芪姑娘,我们一定好好干。” 她们这次去的就是朱小芬做管事的庄子。这个庄子并不大,是柳侧妃四个陪嫁庄子中最小的一个,能耕种的田地面积只有一百亩,其余地方全是山坡树林。 第106章 山上也没有什么珍贵的木材,就是些槐树、榆树之类的寻常树木。这几年被砍伐的严重,又没有补种,所以山上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 因为提前通知了,黄芪到的时候朱小芬和王大钱已经等在庄子外面了。 “娘,王叔。”黄芪从车上跳下来,对着朱小芬和王大钱打招呼。 “坐了一路车,累了吧?快进去歇歇。”朱小芬上下打量着女儿的气色,然后说道。 黄芪就道:“娘,快中午了,让王叔好好招待两位侍卫大哥吃顿饭。” 朱小芬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说道:“你别操心了,饭菜早就准备着了,让你王叔招呼,我们自吃我们的。” 黄芪这才不再说什么,示意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跟自己走。 到了庄子里面,一行人先吃饭,吃完饭黄芪就将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打发出去山上转转,然后和朱小芬单独说话。 “怎么突然就来了?可是侧妃有什么吩咐?”朱小芬问道。 “是有些事。”黄芪说着就将自己的差事说了,然后说道:“养花的事您不必操心,我就是借用一下庄子上的地方,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您说说庄子上的事务。” “你等等。”朱小芬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将一个账本交到黄芪手里,一边示意她看,一边说道:“咱们这庄子上的出息一般,每年也就几百两银子,主要的产出就是那一百亩田地,还有农闲时养些鸡鸭,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黄芪听着她说话,然后翻账本,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样的经营方式也太单薄了,可惜了这么大的庄子。” 朱小芬最近也想过做点别的啥,提高一下庄子上的收入,可惜和丈夫商量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好的主意。此时听到女儿这话,不禁眼前一亮,问道:“你有什么好建议?” 黄芪沉吟着,半晌才说道:“我来时经过庄子上的山林,看到已经没有多少树了,今年下半年您先组织佃户将剩下的树都砍了,树根也都挖了,明年春上我自有用处。” 朱小芬听着,心里好奇,“你想做什么?” “您先砍树吧,到时候就知道了。”黄芪卖了个关子。 朱小芬只得不再追问。黄芪又把春芽等人的近况说了。 朱小芬轻哼道:“她们倒是好命,让你这样关照。你可别忘了,比起她们,小满才是你的亲兄弟。” “只有一半亲,小满和我是同母异父。”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 “那也比春芽她们亲,你提携春芽她们我不管,但不能忘了你亲兄弟。” “小满才几岁大,到时候再说吧。”黄芪并没有给她什么承诺。主要是孩子还小,还看不出什么资质,等将来若真是个聪明的,再安排也不迟。 说罢,害怕朱小芬再纠缠,立即转了个话题,问道:“您现在是庄子上的管事,我王叔还支持您的差事吧?” 事实上,一开始王大钱还真不怎么支持。自从知道媳妇的官比自己大,王大钱着实有些别扭,觉得女人家当官管男人,让他在外面抬不起头来,也没少闹腾。 后来还是朱小芬发了狠,告诉王大钱,这个管事的位置她是占定了,要是他真不能接受,那就和离。到时,他不仅没了媳妇,还会连累春芽几个闺女的前程。 如此,王大钱瞬间老实了。不仅不再闹腾,还将家里照顾的妥妥贴贴,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当着女儿的面,朱小芬可不会自曝其短,只一味的说王大钱的好话。 过得好就好。黄芪去了心里的记挂,就去办正事了。她在庄子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块适合养花的地方,让朱小芬这几日按照她的要求建一间棚屋。 “行,我这两日就找人给你弄。”朱小芬一口答应了。 “越快越好,建好了就让人给我送消息,我再来。”黄芪又叮嘱了一遍。 “放心吧。” 办完了正事,眼见天色不早了,黄芪就告别朱小芬,坐上马车准备回府。 不想,她们在进城的半道上遇到了奉秦王命,出城办事的另一行人,他们的领头之人,竟还是个熟人。 黄芪听到马车外的侍卫与人打招呼的声音,好奇之下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不想正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对方骑在马上,看到黄芪意外又惊喜的说道:“小丫头,是你啊,还记得我吗?” 第81章 女官 “奴婢见过燕同知。”木樨忙不迭的欠身行礼, 然后看见黄芪一脸茫然的表情,立即小声介绍道:“这位是秦王府护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燕归大人。” 原来是王府属官,黄芪也与对方行礼, 然而心里却疑惑这位不是英国公府慕容家的人吗?上回她在街上撞见与慕容庶妃发生争执的少年, 正是眼前这位燕同知。 “你们这是出城了?”燕归望着黄芪问道。 黄芪不动声色的回道:“是, 去了柳侧妃的陪嫁庄子上。” “正好, 我也要回城, 那就一道同行吧。”燕归握着缰绳,朝身后一挥手, 下属们立即放慢了速度,被他带领着跟在马车一侧。 黄芪和木樨对视一眼,两人不明白这位同知大人为何这般屈尊降贵的要与她们一起进城。 一路上, 两方谁都没有再说话,主要是大家都不熟悉, 且地位天差地别, 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王府角门前,黄芪从马车上下来,对着后方的少年点点头,准备告辞, 却被叫住了。 “黄芪姑娘, 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黄芪面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给木樨使了个眼色, 示意她在角门里面等自己,然后才走过去。 此时,燕归的那些属下已经有眼色的先离开了,门外只余他们两个人。 燕归先开口说道:“上次茶楼的事, 谢谢你。” 黄芪一脸恍然大悟的说道:“您客气了,上次的事慕容庶妃已经赏过我银子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燕归听着眼底浮现出几分复杂,顿了顿,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我的确是英国公府慕容家的人,不过现在我是秦王府上武官,所以用的化名。” 黄芪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连忙说道:“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燕归“嗯”了一声,半天再没有说话。 黄芪等了几息,觉得应该是没有别的事了,准备告辞,就听到燕归说道:“你在王府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多谢。”黄芪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实际却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这人可是慕容庶妃的亲戚,而自己是柳侧妃的人,慕容庶妃与柳侧妃关系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他又怎么会真心帮助自己。 与燕归道辞后,黄芪进了角门,看见不远处正等着自己的木樨,过去道:“走吧,回梧桐院。” 路上,木樨偷偷打量她,忍不住好奇的问道:“黄芪姐姐,您和燕大人认识啊?” 黄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木樨顿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直到快到梧桐院的时候,才又道:“黄芪姐姐,下回您什么时候去庄子上,提前告诉我,我给您准备车马。” 等黄芪点头应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因为刚才的事,让黄芪觉得她不知分寸,下回不许她跟着办差了。 回去梧桐院,黄芪先去了她的屋子,屋里秋玲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服侍着她洗头洗脸,然后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去正房见柳侧妃。 柳侧妃此时正生闷气呢,丹霞和小鱼守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见到黄芪进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你快劝劝吧,王爷原本答应侧妃今晚一起用晚膳,没想到临时被慕容庶妃截走了。”丹霞小声的说道。 黄芪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后宅之争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但柳侧妃却还是无法适应,每次都要心情不快好些时候才能缓过来。 她给了丹霞一个放心的眼神,让其他人先退出去,才走近说道:“侧妃,奴婢回来了。” 柳侧妃情绪不高,神色勉强的问道:“还顺利吧?” “顺利,今儿奴婢去看了地方,等过几日就可以正式开始培育新品茶花了。”黄芪回道。 柳侧妃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半天再没有说话,回过神时看到黄芪还在,就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件事。”黄芪笑道,“今日奴婢去庄子上看过,觉得单靠田里的那点稀薄出息,终究不是长久之法,想着不如种些别的,以作庄子上一项长久的进益。” “哦?你说说你的想法。”柳侧妃终于有了点兴致。 “奴婢近日打听到花椒的市价日益增高,且花椒树培植简便,并不需要肥土之地,在坡地上就可栽种,便想着若在庄子的山上栽种花椒树,一年的出息定然比租子更高。”黄芪徐徐说道。 第107章 柳侧妃听着,只思考了一瞬,就说道:“你既然都想好了,那就按你说的做吧。”她不懂这些田地之事,但信任黄芪,不管她要种什么,只要能赚银子就行。 黄芪得了肯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丹霞刚才一直守在门口,看见她出来,问道:“侧妃这会儿怎么样?心情可有好些?” 黄芪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刚才回事打了岔子,应该不会再伤心了。”说罢,又问小鱼道:“侧妃的晚膳用了吗?” 小鱼摇摇头,“刚才我从大厨房提了膳食来,侧妃一口都没有用。” 黄芪想了想,说道:“一会儿你去厨房给侧妃端碗银耳粥。另外,去叫秋玲来,我给侧妃做个新鲜的吃食。” “好,我这就去。”小鱼一听她要亲自动手,立即兴奋起来。 丹霞也笑道:“你可是好久都没在这上面花心思了。前儿侧妃还说呢,说最近的饭食都没有以前有趣了。” 黄芪闻言,顿了顿,心道以后还是得隔一段时间给侧妃做点好东西,以此加深两人之间的感情。 黄芪这回做的还是西点,一样是清酥中最经典的葡式蛋挞,另一样也是清酥类,奶油泡芙。 晚上,她带着秋玲把奶油准备好,次日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去大厨房和面,然后烘烤。 秋玲一边打下手,一边仔细记下这两种西点的做法,虽忙碌,但心里却一阵安心。 自从跟着柳侧妃到了秦王府,黄芪又收了王家姐妹做徒弟,每日将大多数心神都放在王家姐妹身上,对她就没有从前那般关注了。 再加上梧桐院没有小厨房,柳侧妃的一应饮食都在大厨房里提,她便没有了用武之地。虽然升了二等丫鬟,但她心里的焦虑却每日剧增,生怕再也无法得到师傅的重用。 好在,沉寂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师傅又开始教她做点心了。于是,她学的越发认真。 黄芪看到秋玲脸上的忐忑,也意识到这些日子忽略了她,安抚的说道:“除了这两种点心,我还有别的方子,等得闲了就教给你。你要好生练习,等咱们院里有小厨房了,我也让你单管一个灶头。” “多谢师傅。”秋玲瞬间喜出望外。 紧赶慢赶,终于在柳侧妃用早膳的时辰,第一炉点心出炉了,黄芪捡了品相最好的两盘子装进了食盒,准备给柳侧妃送去,留下秋玲善后,走时叮嘱道:“剩下的点心,你给院里的人分一分。” 到梧桐院正房门口时,百灵正候在外面,见了黄芪就小声说道:“王爷在里面呢。” 黄芪顿感意外。没想到秦王昨晚爽约,今天早上却来了,这算是补偿吗? 她轻手轻脚进了门,在稍间门口请示道:“侧妃,奴婢做了些点心,您现在可要用一些?” 柳侧妃此时已经快吃完早膳了,不过听到是黄芪的声音,还是点头让她送进来。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点心,没想到端出来,竟是从未见过的。 她不禁惊喜的问道:“黄芪,你又琢磨出新点心了?” 听到她的声音,秦王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意外道:“这两道点心从前倒是未见过。” 柳侧妃对着新点心看了又看,面露自得道:“这是黄芪新做的,妾身也是头一回见呢,王爷自是没有见过了。” 她说着,举筷夹了一块放到秦王面前的空碟里,示意道:“您尝尝。” 秦王便依着她的意思浅尝了一口,随即眼神亮了亮,评价道:“滋味不错。叫什么名字?” 黄芪忙回道:“叫金衣玉露。” “倒是名副其实。”秦王看着盘中金黄色的酥皮,以及酥皮中间凝露般晶莹、嫩滑的馅料,面路欣赏的说道。 柳侧妃赞赏的看了黄芪一眼,又夹了另一样点心,放在秦王面前,“王爷再尝尝。” 秦王面露宠溺的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只觉味道香甜如蜜,口感丝滑。 黄芪早在两人相互喂食的时候就垂下了眸子,只口中介绍道:“这叫玉团酥。” 秦王听着眉眼间闪过几分满意,就着柳侧妃的手吃光了整个玉团酥。 黄芪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不会没有眼色的一直站在旁边当点灯泡,无声的给两人行了礼,就退了出去。 候在外面许久,柳侧妃才送了秦王出门。秦王露过黄芪时,脚步顿了顿,问道:“你叫……?” “奴婢黄芪。”黄芪恭声回道,然后垂首等着吩咐。 不想秦王只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才看向柳侧妃说道:“你身边得有个女官,原想着这个丫头年纪小,不当事,如今瞧着倒还算稳重,那就依你之意吧。”说罢,就离开了。 独留下黄芪一脸不敢置信的望向柳侧妃,“侧妃,王爷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侧妃此时的心情特别愉悦,看着黄芪笑的一脸甜蜜,“就是你猜的那个意思,我和王爷说要提拔你做女官。” 第82章 味道不对 秦王府自也是有女官的, 不过这些人基本都是为王妃服务。若是侧妃庶妃们有需要用到女官的地方,比如入宫拜见陛下、皇后时,王妃也会指派相应职责的女官来, 但这属于兼职服务。女官们只有一个上司, 那就是王妃。 不过, 秦王宠爱柳侧妃, 想要抬高她的身份, 所以破例给她安排了一个专职女官,总领她身边的所有事务。 原本是打算从承奉司调用一人, 但柳侧妃觉得与其来个外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不如提拔个自己人。 自从到了秦王府,黄芪当了首席大丫鬟, 便发挥出了出人意料的管理才能,不仅将梧桐院的人、事打理的妥妥帖帖, 不必柳侧妃操一点心, 而且还为了柳侧妃出了不少争宠的好主意。柳侧妃现在对她是相当信任且倚重的。 因此,在柳侧妃心里,这个唯一的女官的资格非黄芪莫属。 不过,秦王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因为黄芪不是承奉司的宫人出身, 且她年纪太小, 觉得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不能服众。 但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 秦王发现黄芪外表虽然稚嫩,但行事却出乎意料的沉稳,能力也出类拔萃,再加上柳侧妃坚持, 他最终还是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不过,升职前还有一个考验条件。 黄芪此时已经被升职的喜悦淹没了,根本顾不上什么条件。 女官虽然也是服侍主子的,但身份地位与一般的普通侍女可谓天差地别。 黄芪继承了她爹柳家家生子的身份,现在的户籍是贱籍,即便到了王府成了大丫鬟,但究其身份,依然只是柳侧妃的“私奴”,没有人格尊严,无法置办私产,连生死都掌握在主人的手中。 但若成为女官,不仅户籍会自动变成良籍,而且会有这个时代庶民所有的权力,比如可置私产、有完整的人身权,最重要的是她将会进入到朝廷的官吏体系,相当于男子考中了功名,打通了晋升渠道,从此天地广阔,大有可为。理想状态下,只要她有能力,就可以一级一级的升官,再无束缚。 除此之外,还有权力上的转变。 虽然如今黄芪也管束着梧桐院所有的内监丫鬟,但这个权力是因为柳侧妃信任她才给她的,但若有一日,柳侧妃不再信任她,就可以随时剥夺掉,到时她也就和丹霞这些普通侍女没什么区别。 但成为女官就不一样了,到时她是在承奉司挂职,领朝廷的俸银,不必柳侧妃任命,就对梧桐院的事和人有管理之权。戴全、百灵这些人,见面得对她行礼,尊称一声“姑姑”。 除了这两点,婚配上也有本质的差别。“家奴”只能由主人做主配人,一般情况下,只能与同样是贱籍的奴仆成婚,特殊情况下可以成为男主人的通房妾室之流,其实本质上还是奴才。 但女官不同,女官在一定的程度上有自主选择权,婚配对象最低都是家境殷实的乡绅之子。如黄芪这种得到柳侧妃重用的心腹,便是品级低些的朝廷官员也未必不能够到。 总而言之,成为女官会让黄芪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不仅是一场阶级的跨越,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重生。 因此,对于秦王的这个考验条件她跃跃欲试,且势在必胜。只要能做女官,别说一个考验,就算十个她也无所畏惧。 “侧妃,王爷到底要怎么考验我啊?”她迫不及待的问道。 柳侧妃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过几日,王妃要招待河道总督的家眷,王爷让我帮王妃拟定菜式,正好河道总督的小女儿喜食糕点,到时可以将你的这些点心一并列入单子里。” 原来是要帮忙做点心啊! 黄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后知后觉的感念之情油然而生,“侧妃这般恩重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柳侧妃笑道:“你已经报答我了。这次之所以能让王爷松口,让我与王妃一起招待河道总督的家眷,你的点心功不可没。” 第108章 要知道,自从王爷说要选个人协助王妃操持这次的宴席,不仅她心动,慕容氏也在争取这个机会。虽然她的位份高,但慕容氏也有自己的优势,慕容氏与河道总督的女儿乃是闺中密友。 若不是昨晚黄芪的点心实在够新奇,只怕她多半赢不了慕容氏。所以,她这次算是借了黄芪的东风。 黄芪这才笑道:“奴婢恭喜王妃得此“殊荣”。”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她们都清楚,这次的“协理”可不仅仅是一次“帮忙”这么简单。 一般来说,招待下臣家眷,乃是王妃的权责。但如今,秦王特地让柳侧妃协理,这背后透露出的意义可不简单。 这不仅给了柳侧妃极大的荣宠,也代表着秦王默许柳侧妃从王妃手中分权,从而给了外界一个信号,秦王府内宅并不是王妃一人独大,他想要扶植柳侧妃一系的势力。 不过,黄芪心里有一个疑惑,“王妃最近做了什么让王爷不满意的事吗?” 事实上,柳侧妃嫁进王府这半年,深受秦王宠爱,也不是没有对管家之权做过试探,但秦王一直都没有松口,怎么突然就同意了呢? 柳侧妃闻言,对黄芪露出个赞赏的眼神,“你倒是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不过,不是王妃做错了事,而是王妃的父亲。” “王妃的父亲?”黄芪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等着柳侧妃说出更详细的消息。 然而柳侧妃却道:“具体王爷并没有与我多说,只提过一句是因为治水之事,让陛下下旨问责。王爷对此十分不快。” 黄芪听的一知半解,心里感叹自己对外界的消息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又猜测此事不知与河道总督的家眷来王府拜见眷有没有联系。 “好了,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私下不要议论,王爷最不喜欢的就是内宅女眷胡乱议论朝堂之事。”柳侧妃叮咛的说道。 “您放心。”黄芪说着又想起一件事,“若要做点心,大厨房那边只有一个烤炉,怕是不够用。” 柳侧妃闻言,眼神一转说道:“等晚上王爷来,我和王爷说说,看能不能在梧桐院暂设个小厨房,专门用来做点心。” 正事说完,黄芪就告退出来了,她今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呢。不想在院里碰到了戴全。 看样子他是特地等在这里的,“黄芪姑娘,这会儿可否得空,咱家有些事想与你商议。”他说着伸手示意了黄芪去偏僻之地说话。 “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黄芪神色淡淡的说道。 戴全无法,只得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黄芪姑娘接下了培育新品茶花的差事,正好我知道一个技艺高超的花匠,可以为你引荐,条件嘛,就是请黄芪姑娘为我在侧妃面前美言几句。” 黄芪听着看了他一眼,说道:“戴公公既然认识这样人,怎么没有办成侧妃的差事呢?” 戴全被问的面色一滞,勉强道:“我与姑娘说句实话,此人是不会培育新品茶花,但却十分擅长栽种,若是你需要……” 他话还没有说完,黄芪就打断道:“我不需要,戴公公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毫无迟疑的抬步离开,留下戴全站在原地,面色十分难看。 百灵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不屑,随即走近戴全说道:“戴公公,侧妃屋里的炕几损坏了,麻烦你带人去库房重新搬一个新的吧。” “好,我这就去。”戴全听到声音,立即收起了脸上的沉色,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不情愿。 百灵看着他呼唤了两个小内监去屋里抬炕几,心里顿时一阵舒爽。黄芪说的对,指使别人为自己干活就是痛快。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的插曲。此时她已经回了自己的住处,将房门从里面锁上,才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系统。 先到系统商城花费200两银子买了两本初级技能书,分别是辨药(种植)和辨药(采收)。又花费1000两银子,买了10节关于种植技能的课程。 随后就切换到技能学习页面,开始马不停蹄的进入课堂学习起辨药(种植)技能来。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没有重要的事情,她就待在房间里面上课。在精力和金钱的双重投入下,成果是喜人的,不过七天的时间,她就把种植技能提升至了初级,采收技能也还剩20熟练度就能升级。 不过,要培育出新品种的茶花,只初级种植技能还不够。 于是,她又在商城购买了1000两银子一本中级种植技能书,以及10节相应的名师大讲堂,再次开始疯狂的学习起来。 直到朱小芬的消息送来时,她的中级种植技能已经有60熟练度了。 朱小芬让人告诉她,庄子上的屋棚已经按照她的要求修建好了。既如此,黄芪便打算后日再去一趟庄子上。 之所以不是明日去,是因为明日就是河道总督的家眷拜见王妃的日子,黄芪得带着秋玲做点心。 柳侧妃早和她说过了,明日宴席上的点心一共八道,除了王府原有的龙须酥、荷花酥、蜜耳、栗子糕,以及枣泥山药糕外,剩下的三道都由她来做,除了前几日秦王试吃过的金衣玉露和玉酥团,再做一道从前在柳府做过的抹茶蛋糕。 秦王已经同意在梧桐院暂设一个专做点心的小厨房,烤炉也在前几日就砌好了。 下晌时分,黄芪带着秋玲和小鱼开始准备抹茶粉、奶油、黄油等做点心的材料,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 次日,天不亮三人又起来去小厨房继续忙活。黄芪让秋玲和面,自己带了小鱼将奶油、抹茶等配料继续加工,怎料在她打开储存奶油的陶罐时,突然闻到了一丝异常的味道。 她神情蓦地变得异常凝重,“不对,这罐奶油味道不对。” 第83章 陷害 秋玲和小鱼被惊呼声吸引, 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围了上来。 黄芪当即立断,将其余的食材都检查了一遍,再没发现什么异常, 才对小鱼说道:“你马上再做一罐奶油, 我去和侧妃禀报。” 说完, 就捧着一罐子奶油走了, 也没有来得及说奶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秋玲和小鱼惊疑不定的对视了一眼, 才顶着满脸的疑问开始忙活。 柳侧妃这会儿正准备出门给王妃请安,才到门口就看见黄芪肃着神色进来了。 “怎么了?”她第一时间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按理, 黄芪此时应该在小厨房,这会儿过来,大概率是出事了。 “侧妃, 出事了。有人在我们昨晚准备的食材中动了手脚。”黄芪低沉着声音说道。 “什么?”饶是柳侧妃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这时, 黄芪又说道:“有人往奶油中加了蜂蜜。” 柳侧妃一愣, 随即想到了什么,说道:“难道河道总督的家眷中有人不能食蜂蜜?” 若非如此,对方为何不放别的,偏放蜂蜜。 她说罢,与黄芪对视一眼, 立即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心里泛起一丝寒意的同时,冷笑道:“这是有人要利用此事陷害本侧妃啊。” 想想吧, 若是她的猜测是真的,河道总督的家眷中真有人不能食用蜂蜜,而黄芪又没有发现食材有问题,到时有人误食了她准备的点心, 出了问题,将会惹出多么大的乱子,她如何与王爷交代。 想到这里,她不禁被背后之人的恶毒心思气的浑身发抖,对王妃也不禁迁怒起来,“河道总督的家眷不食蜂蜜,王妃竟也不提前告知,这是擎等着我犯错呢。还有,到底是谁敢在梧桐院动手?”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与自己素有积怨,争锋相对日久的慕容芳华。 “一定是她,她原本也想揽下此事,最后却被我抢了先,肯定想要报复回去。再者,她和河道总督的女儿乃是闺中密友,肯定知道对方的饮食习惯。这件事她一定脱不了干系。” 黄芪心里也觉得柳侧妃分析的有些道理,但也不排除另一个可能,“咱们梧桐院的人都是奴婢和百灵一一排查过的,不说绝对可靠,但也不会随意就被人钻了空子。以慕容侧妃的势力,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还差了一点,说不定是与人联手。” 听到这话,柳侧妃心里一跳,越想越觉得黄芪的猜测有道理。她是侧妃,又有王爷的宠爱,这后宅谁不嫉妒艳羡呢。就是王妃,平日两人虽然没有大的矛盾,但此次她染指了管家之权,王妃未必不会顺水推舟,给自己一个教训。 还有吕氏,从前吕氏可是深受王爷宠爱,但自从她嫁进来,分了不少吕氏的宠,吕氏未尝不会和慕容氏联手将她踩下去。 如此一通分析,竟是人人都有可能出手对付她。 黄芪看着柳侧妃气的脸色发青,忙宽慰道:“好在此事被提前发现了,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是啊,幸好被你提前发现了。”柳侧妃稍稍冷静了些,略带庆幸的说道。 第109章 她叮嘱黄芪,“对方能在小厨房动手脚,且成功了,咱们院里一定有内应,这件事你负责彻查,必须将这个背主的贱婢给我揪出来。” “是。”黄芪面色郑重的应了。 “至于到底是谁要害我,亦或是她们联手了,一会儿我去正院的时候试探一番就知道了。”柳侧妃说着面上浮现出一层深深的寒意。 黄芪重新回了小厨房,秋玲已经把做点心的面团都准备好了,正和小鱼一起打发奶油。古代不比现代,奶油只能依靠人力手工制作,十分费力费时。两人此时累的满头大汗。 “怎么样,还需要多长时间?”黄芪走过去看了看木桶里的奶油,已经有些黏稠了。 “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小鱼估摸的时间说道。 “来得及。”黄芪松了口气,叮嘱了一句今天早上的事不要说出去,就让两人继续,她则出了小厨房去找百灵商量清查动手脚之人的事。 当百灵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随即又惭愧的说道:“这件事是我的失误,之后我去和侧妃请罪。” 黄芪摆手道:“当务之急不是急着认错,而是要把害人的人找出来。” 百灵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只是一时又全无思绪,只得问黄芪道:“你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 黄芪沉吟了下,说道:“这件事毋庸置疑,是后院的哪位主儿故意陷害咱们侧妃,不过到底是谁,得先找出那个昨晚偷溜进小厨房在奶油中动手脚的人,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她背后的主子。” 说到这里,她带着几分提点的说道:“蜂蜜可不是普通的食材,小丫鬟们想搞到蜂蜜,肯定有特殊的渠道。另外,昨晚小厨房的门是上了锁的,钥匙只有秋玲和我有,若有人偷偷的配了钥匙,一定会留下痕迹。你可以基于这两点来查。” 百灵听着,豁然开朗,还举一反三的想到了别的可能:“也未必就是丫鬟动的手,也有可能是内监,毕竟若要私下配钥匙,就得出府,内监比小丫鬟出府方便,最重要的是,你和戴全不睦,这几天一直晾着他,说不得他心生不忿故意报复你。” “也有这样的可能。”黄芪认可百灵的说法。 两人商量半天,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才分开各自行动。百灵去调查动手脚之人,黄芪则又回了厨房。 此时,只剩小鱼一个人在打发奶油,秋玲已经开始烤蛋糕了。 鉴于早上的前车之鉴,黄芪不敢离开,一直等到小鱼将奶油打发,秋玲把所有的点心做好,她检查了一遍,才装到食盒中。 她让两人提着食盒,跟她去正房见柳侧妃。 柳侧妃这会儿已经请安回来了,丹霞正服侍着她更衣装扮,准备一会儿去正院赴宴。 见了黄芪进来,问道:“点心都准备好了吗?” “是,都是奴婢检查过的。”黄芪说道,说完又问道:“侧妃给王妃请安,王妃可有说什么?” 柳侧妃眼底划过几分讥诮之色,自嘲道:“王妃让我自主安排,一句关于饮食忌讳的提点都没有。咱们这位主母啊,平日瞧着贤德宽厚,实际上都是做给王爷看的,瞧瞧这算计人的手段,哪有一点当家主母应有的顾全大局的心性?若不咱们谨慎,这次非栽了不可。” 她可不信,王妃设宴招待人,会不提前问明对方的饮食喜好。所以这件事,就算王妃不是主谋,但定也推波助澜了。 等到河道总督的家眷因为误食点心出事,王爷追究起来,王妃必然不会承认没有提醒,只会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到时她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柳侧妃心里恨得不行,但奈何暂时没有法子反击回去,只能压下怒火,以待来日。 今日,黄芪要随侍在柳侧妃身边,除了她,还有丹霞、汀州,以及烟萝三人。秋玲和小鱼也要跟着她们一道,将食盒送到正院去。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柳侧妃便带了一众随侍之人出门,然后坐上软轿往正院去。 到了正院,柳侧妃先去内室见王妃,黄芪则带了秋玲和小鱼两个与素心交接点心。 素心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的抹茶蛋糕,眼里露出一丝惊艳,笑着与黄芪说道:“怪不得王爷点名让你做点心,你这点心果真新奇。” 黄芪被夸,面上并没有什么自得之色,依然一副沉稳的模样说道:“不过是取巧罢了,不算什么。比起厨房的大师傅们,我还差的远呢。” “你可真是谦虚。” 两人寒暄几句,素心就要盖上食盒盖子,准备下去摆盘,黄芪却拦住她道:“到底是入口的东西,素心姐姐还是再仔细检查一番吧,咱们当面交接清楚,免得之后出了什么问题,大家说不清。” 素心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嗔道:“你也太小心了。靳夫人就快到了,时间来不及了,我信你。” 黄芪却丝毫不被她的话所动摇,手压在食盒上面,坚持道:“还是检查一下吧。若不然,之后有什么问题我可是万万不会认的。” 素心脸上的笑意消失,权衡一瞬,终是招手叫来一个打扮的十分低调的丫鬟,让她检查食盒里面的点心。 对方先是用银针在每块点心上试了试,又把每种点心都尝了一口,最后对着素心摇摇头。 素心眼神闪了闪,看向黄芪重新露出笑来,“我就说你多心吧,你办事向来靠谱,能出什么问题呢。” 黄芪也笑的不好意思,“我也是想着小心无大错嘛。” “这倒是。”素心说着就让身后的两个丫鬟将食盒提下去,然后和黄芪一起去见王妃和柳侧妃。 此时,王妃已经移步花厅,柳侧妃也在这里,两人正在喝茶说话,气氛还算愉快。 见到素心和黄芪进来,王妃先开口问道:“都准备好了?” 素心走上前几步说道:“都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 不知是不是黄芪的错觉,感觉素心在说“没什么问题”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她微微抬眸,去看王妃脸上的表情,想知道王妃在听到素心的禀报时会有什么反应,可惜王妃城府之深非比寻常,她一无所获。 她收起失望之色,给王妃行礼之后,就转身站到了柳侧妃的身后。 不想,王妃却并没有忽视她,看了她一眼后对柳侧妃问道:“我听王爷说要提拔你身边的一个侍女坐女官,可就是她?” 柳侧妃对王妃会知道这件事,丝毫不意外,闻言笑道:“就是这丫头。她年纪虽小,却很能干,我呀,是一天都离不得她呢。” 王妃含笑点头,“看出来了,是个伶俐的。”说罢,又对黄芪道:“等你上任,我让人给你送贺仪。” “多谢王妃抬举。”黄芪脸颊红红的说道。 这时,外面有内监进来禀报:“王妃,靳总督的家眷到了。” “快请进来吧。”王妃坐直了身子,吩咐道。 柳侧妃闻声,也正襟危坐,眼神望向门口的方向。 第84章 不寻常 靳夫人四十许岁的年纪, 身着石青色素缎衣裳,浑身上下的首饰没有几件,只腕间一只翠玉镯子还算值钱。她的女儿靳二姑娘也是一副素淡的打扮, 不过却生的很好, 脸庞洁白, 长发如瀑, 端庄之余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王妃和侧妃受了母女二人的参拜后, 立即让侍女给两人看座,上茶。 等都入了座, 王妃才笑问道:“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劳王妃动问,臣妇愧不敢当。天恩浩荡, 能得见王妃之面,乃是臣妇和小女求之不得的福气, 如何敢言劳苦。”靳夫人声音温婉而不失恭顺的说道。 王妃笑着颔首, 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少女身上,说道:“这就是夫人的掌上明珠吧,瞧这通身气派,真真是端庄灵秀,不同凡俗, 夫人好福气, 将女儿教养的如此出众。” “王妃谬赞了。她不过是生的稍微齐整些,比起京城的名门闺秀还差得远呢。当不得您的夸赞” …… 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了几句, 王妃便请靳夫人和靳二姑娘吃点心,“尝尝京里的风味,看看与你们在山东吃的是否相同。” 靳二姑娘年纪还小,脸上一片稚气, 闻言看了母亲一眼,得到其首肯之后,才喜笑颜开的拿起一块点心小小的咬了一口。 当味道在口中散开之后,她瞬间被一种清甜如蜜的滋味包围,忍不住幸福的眯起了眼睛,笑着说道:“王妃娘娘,这个点心可真好吃。” 王妃被她可爱的表情逗笑,一脸慈和的说道:“二姑娘喜欢,就多吃点。” 这时,柳侧妃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缓声介绍道:“这道点心叫金衣玉露,我听闻二姑娘喜食点心,特意让人做的,你既喜欢,总算我的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我很喜欢,多谢侧妃娘娘为我费心。”靳二姑娘的教养很好,言谈举止虽然活泼,却不失稳当,捧着点心吃的像只小仓鼠,让人瞧着就觉赏心悦目。 第110章 柳侧妃对她的印象不错,在王妃和靳夫人聊起家常时,轻声与靳二姑娘介绍起另外两道点心,“这是玉酥团,这是抹茶蛋糕,这个玉酥团和金衣玉露都是我的丫头前才想出来的方子,你可是头一个品尝它们的客人。还有这道抹茶蛋糕,里面加了茶叶磨成的粉,滋味独特,你尝尝。” “怪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点心,原来是新方子做的。还有这个抹茶蛋糕,我可是闻名已久,却还是头一回尝到。说起来还是沾了侧妃娘娘的光呢。” 两人虽然身份不同,但却聊得格外投机。一直到下面人进来禀报说宴席准备好了,王妃请靳夫人入席,两人才停下。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靳夫人一直待到未时末才告辞。临走时,靳三姑娘还有些恋恋不舍,“侧妃娘娘,下次如果还有新点心……” “我肯定请你来品尝。”柳侧妃笑着说道。 “我肯定第一时间来。” 靳夫人被王妃身边的嬷嬷送到二门上,才坐上车出了秦王府。回去的路上,靳二姑娘笑道:“娘,王府的人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不好接近嘛,王妃和侧妃娘娘人都很亲和,尤其是侧妃娘娘,还说要请我品尝新点心呢。” 靳夫人听着女儿天真的话语,面上笑着,眼底却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虑。此次老爷治河有功,陛下下发明旨嘉奖,皇后娘娘又特地召她们母女进宫,瞧着是天恩深重,但其中未必事事尽如人意。 这般想着,她看了一眼笑容灿烂的小女儿,想到来京时老爷叮嘱自己的话。 “陛下看重我治河之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将我调离山东,此番施恩多半会落在蓉儿的亲事上,此事有利有弊。 利处嘛,蓉儿的夫婿人选肯定出身不低,也算圆了夫人想将蓉儿嫁入高门的心愿。弊处是一旦高嫁,你我鞭长莫及,再想为女儿撑腰是不能了。” 靳夫人望着女儿不谙世事的脸庞,突然有一瞬间的后悔。蓉姐儿是她和丈夫的老来女,从小养的娇气,性子天真烂漫,其实并不适合嫁到高门世族去。若是低嫁,有老爷和长子看着,未必不能安稳一生。 但这样的想法,却又在想起刚才在王府见识到的富贵时,消失无踪了。低嫁是安稳,但也只有安稳,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去。 一如她的长女,当年她和老爷也是想着让女儿少受委屈,这才在老爷的门生里找了个家世不出众,但为人憨厚的。 但看如今长女过的日子,除了操持一家子的生计,连丈夫的仕途也要靠她上下打点,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鬓角就已经花白了。 她思绪纷杂之间,最终下定了决心,明日入宫一定要讨得皇后的喜欢,为女儿争取一门显贵的亲事。 …… 从正院回来,柳侧妃只觉腰酸腿疼,全身乏累,歪靠在贵妃榻上,让小鱼帮她推拿了好半会儿,才缓过了劲儿。也有心思和黄芪讨论今日招待靳夫人的事。 “我怎么觉得王妃待靳夫人热情的有些不寻常呢?”柳侧妃手支着额头,若有所思的对黄芪说道。 黄芪想起今日的宴席的确太过丰盛了些,且席上王妃频频示意侍女为靳夫人布菜,便点头道:“侧妃的感觉没有错,王妃今日的举动的确有些异常。” 柳侧妃面上就露出些疑惑来,“奇怪,王妃此举难道有何深意?”她倒不是在意王妃,而是在意秦王。她觉得王妃今日对靳夫人这样客气,多半是出于秦王的授意。但秦王贵为皇子,为何要对一个臣下这般优待? “靳大人乃是河道总督,治理黄河的能力肯定特别厉害,王爷雄才大略,对待这样能安邦兴国的能臣青眼有加并不奇怪。”黄芪分析了一句,接着又道:“倒是王妃的态度,除了恤下,好似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立即问道:“侧妃,您可知晓王妃的父亲如今在何处任职?” 她记得去年选秀的时候,王妃的父亲还只是正三品的山西承宣布政使,后来王妃被陛下指给秦王为正妃,陛下就给王妃的父亲升了官,但具体是什么官位,她就不清楚了。 柳侧妃想了想,说道:“我在家时听老爷提起过,王妃的父亲现在是山东省巡抚,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她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羡慕和嫉妒。 黄芪闻言,心里立即有了些猜测,“侧妃,王妃的父亲乃是山东巡抚,且近来因为河务之事被陛下下旨申斥,而靳大人乃是山东省河道总督,主理河务,您说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柳侧妃听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思索半晌,才说道:“说不定真被你说准了。你这小脑瓜怎么长的,这都能被你想到。” 黄芪谦虚一笑,“奴婢就是随便猜猜。”说罢,又眼含期待的问道:“侧妃,奴婢今日算不算是通过了王爷的考验?” “算,怎么不算。等今晚王爷来,我就为你请功,保证明日让你去承奉司走马上任。”柳侧妃笑着说道。 说罢,又道:“今日之事能这般圆满,多亏了你机灵,我可得好好赏你。” 她本想如往常一样,赏黄芪一些值钱的金银,但一想如今她手头也不富裕,前几日打发丹霞回了一趟柳府,却只带回来了两千两银子,她自己用着都捉襟见肘,更别说赏人了。 正为难之际,突然灵光一现,她问黄芪道:“等你做了女官,身份便不同以往,你想不想和本侧妃一起做些营生?” 黄芪再是没想到柳侧妃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一瞬的怔愣之后就是狂喜,“奴婢何德何能让侧妃这样厚待。” 柳侧妃摆手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家底,我嫁到秦王府,柳家举全族之力才给我凑够了嫁妆,但这些银子想要在王府过的体面,却远远不够。如今,我不得不想法子开源节流。” 事实上,柳侧妃的境况没有人会比黄芪更清楚,因此她斟酌几息之后,说道:“若要赚银子,奴婢的点心方子就是现成的资源,若是侧妃开一间点心铺子,肯定不会没有生意。” 柳侧妃听着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否定了她的提议。“王爷私下与我说过,你的点心方子他有大用,许是会找机会献给陛下皇后说不定,便是送不到宫里去,用来换取些人情资源也是好的,开铺子赚钱反倒落了下乘。” 如此,黄芪一时再想不出合适的主意来,“侧妃,可否容奴婢许仔细想一想,过几日再给您答复。” 柳侧妃虽然着急,但也知道此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因此点头答应了。 晚上,她本想等秦王来,一起用膳时说说白日的事,却不想秦王一回府就去了王妃的澄晖院,直到第二日早上才出来。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几日也没来过梧桐院,不是歇在澄晖院,就是歇在前院书房,柳侧妃根本连面都没见到过。 好在,黄芪升任女官的事还算顺利,靳夫人来过王府的第二天,高升就来通知黄芪去承奉司报道。 因此,柳侧妃失望之余,还算有些安慰。觉得秦王肯定是太忙了,这才顾不上来看她,但对她院里的事还是上心的。 不想,之后突如其来的一则消息,一下子将她打击的傻了眼。也让黄芪的一系列计划功亏一篑。 第85章 孕事 王妃有了身孕, 要养胎,但却并不打算将府务交给柳侧妃暂管,而是将一应交托给了自己的心腹嬷嬷。而秦王对此默许了。 黄芪是在回来王府的路上知道的这个消息。 最近这段时间, 她每隔两三日就出府去一回庄子上, 有时当天返回, 有时候会在庄子上住一夜次日返回。这次出去, 就在庄子上住了一晚, 本打算今日下午回去王府,没想到柳侧妃等不及, 让戴全专门来接她。 戴全骑在马上隔着车窗帘子告诉了黄芪这两日府里发生的大事,以及柳侧妃对此事的应对。“侧妃昨日和今日都派了人去前院书房求见王爷,但是王爷一直没有来见侧妃。” 戴全现在对黄芪完全是前倨后恭, 比起之前的倨傲,他现在对黄芪的态度可谓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变得谄媚之极。 不过, 黄芪对此并没有意外,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柳侧妃的身上。她皱了皱眉,说道:“王妃初遇喜,王爷心里必定十分欢喜,为了安抚王妃, 势必会冷落后院其他人, 侧妃此举实在太沉不住气了。” 戴全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侧妃的确太心急了。只是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侧妃急着让您回去商量呢。” 黄芪此时也有些焦急,生怕在自己回去之前柳侧妃再因为冲动做了什么让秦王更为不喜的举动,因此催着车夫加快速度。虽然马车行驶的快了,会颠簸的更厉害, 但此时也顾及不了这些了。 往常要走两个时辰的路程,今日愣是走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黄芪急匆匆的赶回梧桐院,本想先回去住处换身衣裳再见过柳侧妃,却被闻讯赶来的百灵截住了,“侧妃已经动问了你三四回了,快走吧。” 第111章 黄芪只得先去见柳侧妃。进去屋里时,里面的气氛沉静又压抑,当差的小丫鬟们都知道今日侧妃心情不好,行动之间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将气撒在她们身上。 “侧妃,奴婢回来了。”黄芪进去行礼道。 “怎么这样久?”柳侧妃坐在罗汉榻上,手支着额头,低垂着眉眼望着地上发呆,待听到声音后,才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侧妃,戴全已经把事情都告诉奴婢了。”黄芪轻声说道,“奴婢一听说,马上就出发了。” 柳侧妃闻言,原本的急躁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委屈,“黄芪,王爷怕是生我气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忍不住心酸,眼圈一红,强忍着才没有当场落下泪来。 黄芪心里叹息,柳侧妃将秦王看的实在太重了,这才连这么一点冷待都承受不住。不过又转念一想,秦王乃是主君,柳侧妃的恩宠前程都在秦王的一念之间,又如何能不在意他的想法呢。 见柳侧妃这般模样,她先出言安慰道:“侧妃性子单纯,您求见也是因为关心王妃,王爷肯定不会多想。您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吗?王爷真的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柳侧妃望着黄芪眼里露出一丝希翼。 黄芪肯定的点点头。 柳侧妃的神色终于不再那么慌张,只是到底还有些伤心:“可是王爷终究还是没有来看我。” “王妃腹中怀的是王爷的嫡子,想必宫中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对此十分关注,王爷就算心中念着侧妃,也得顾及着宫中的想法。王爷这般做,也是在保护您,免得您成为众矢之的。”黄芪轻声细语的宽慰道。 柳侧妃听到这些,连日来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些。她的脸色慢慢好了许多,神思也逐渐清明起来,此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王妃有孕,我得去恭贺吧?” 她说罢,又懊恼道:“昨日我太过心伤,竟然忘了这件事。今日早上,王妃又说身体不适,免了后院众人的请安。” 黄芪笑道:“侧妃不必担心,百灵时刻注意着后宅的动静,至今为止两位庶妃也只是派人给王妃送了贺礼,并没有亲自去正院恭贺,听说是王爷下的命令,说王妃怀孕不满三个月,需要静养,不许后院诸人前去打扰。” 柳侧妃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失落,“王爷对王妃考虑的这般周全。” 黄芪不禁在心里摇摇头。王妃乃是秦王的结发之妻,如今腹中又怀了嫡子,这可是王府中的第一个孩子,秦王于公于私都要将王妃放在心上。而柳侧妃说到底只是个妾室,就算平日里秦王宠爱她,但想也知道此时她在秦王心里,和王妃是没有可比性的。 只是柳侧妃始终看不透这一点,亦或者是她看透了,但却不愿意承认,如今是在自欺欺人。 索性,黄芪也不想做那个打破她幻想的恶人,只说道:“王妃刚被查出身孕,想来王爷是要稀罕一阵子的,侧妃且忍耐几日,等王爷过了新鲜劲儿,自然就来看您了。” 毕竟,王妃怀孕不能伺候秦王,算是暂时退出了争宠的队伍,原本属于她的承宠日子,肯定是要分给后宅其他人的。 柳侧妃相信黄芪的判断,听到她这么说,只好忍耐下了心急。又想起黄芪最近办的差事,问道:“事情可还顺利?” 黄芪点头道:“已经有些进展了,等王爷生辰之时,定能培育出新品茶花,让王爷对您刮目相看。” 柳侧妃顿时惊喜不已,“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本侧妃失望。” 黄芪趁着她高兴之际,又将自己这两日想出的发财大计说了出来,“奴婢跟着花匠学了些培植花木的手艺,想着栽培一些京城中时兴的花草盆栽,趁着年节之际外销给达官贵胄之家,定然能赚一笔快钱。如此侧妃便有了本钱,之后再做些长久的营生也更从容。” 柳侧妃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此时哪还有之前的伤春悲秋,满心满眼都是黄芪说的挣钱的生意。她急切的问道:“此话当真?你真能栽培出来?” 就她所知,每年年节之时,好些家境宽裕的官宦人家都要买些喜庆的花木装点宅院。这些花木价值不菲。 她还记得去年柳府就买了几盆金桔,一盆就要七八两银子。 她问黄芪,“你会栽培哪种盆栽?” 黄芪胸有成竹道:“寻常的金桔、佛手、松柏都是会栽种的,若是有暖房,水仙、牡丹这样的名品,还有现今庄子上培育的茶花,也是能栽培的。” 柳侧妃登时大喜,思索一瞬承诺道:“只要你能栽培出来,我这就让人在庄子上建暖房,到时赚了钱你我四六分账。” 黄芪心里一喜,脸上却露出顾虑道:“奴婢哪能占侧妃的便宜,还是二八分吧,本钱可是侧妃您出的,之后售卖也需要若您的人脉资源。” 柳侧妃斟酌一下,最后说道:“你不想占我的便宜,我也不想占你的便宜。若没有你的手艺,我便是有钱有人脉也无益,便三七分吧。” 黄芪还要推辞,柳侧妃就摆手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给你三成利润,也是想让你多培育些花木盆栽,多为本侧妃赚些银钱。” 如此,黄芪这才答应了。 有好处在前面吊着,她一时动力十足,恨不得今晚就去庄子上找朱小芬商量此事。不过到底还有理智,这会儿天色已晚,再要出城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明儿一早走。 又想起她回来,还没有换衣裳,便与柳侧妃告退,回屋洗漱更衣。 柳侧妃心里的急切,比起黄芪也不遑多让。等黄芪再回来的时候,她就拉着人商量起了修建暖房的事。 对此,黄芪就无能为力了,柳家和秦王府都没有暖房,因此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古代的暖房,更不知道要如何修建。 柳侧妃的陪嫁中也没有这样的工匠,她沉思一番之后,说道:“过几日就是四妹出阁的日子,我早已请示过王妃,回去柳府一趟为四妹送嫁。到时,我与夫人说一声,请她帮着找个会建暖房的工匠。” 也只能如此了。 其实,若在之前,柳侧妃要找工匠只需与秦王说一声就行,只是现在她见不到秦王的面,只能找娘家。 事情商议定了,柳侧妃面上就禁不住露出几分疲惫来。这两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使得她与秦王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 虽然经过黄芪的劝慰,她不再如之前那般悲天伤地,但影响还是有的。 黄芪见了,就有眼色的告退。柳侧妃也没再留她。 次日,黄芪一早出发,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到了庄子上。 朱小芬对她的到来十分诧异,“不是说要过几日再来吗?”说着将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白米粥放在旁边。 黄芪天不亮就出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此时也不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大米粥,又一连吃了两个包子,才说道:“这次来是有要事。” 她说着将昨晚与柳侧妃商量的营生之事说了,看着朱小芬惊喜交加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已经和侧妃说过了,暖房就建在这座庄子上,日后咱们就专做花木生意,肯定比单纯的田地出息多。” 这可是无本的买卖。哪怕最后的利润柳侧妃拿了大头,但她作为庄子上的管事,得到的好处定然不少。 朱小芬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好女儿,若不是你,我哪能被侧妃倚重,参与到这样的好营生中来,还能得了这样的好处。你在王府见识肯定比我多,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行。现在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培育新品茶花上面,好些事还要你来操心。咱们先得收一批水仙、金桔、牡丹等花木的根苗,等暖房建好之后,我再开始着手培育……” 黄芪低声说自己的计划,朱小芬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生怕漏了哪句话,再耽误了事。 接下来的日子,黄芪到庄子上去的越发勤了,新品茶花在她的精心培育下终于慢慢长出了根苗,最后生出了花骨朵。 此时距离秦王生辰不过三日之久。 黄芪这日一早就坐上马车回了王府,她打算与柳侧妃禀报一声,明日就带人将新品茶花搬回王府。 不想还没有见到柳侧妃,就从戴全口中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我打听到慕容庶妃也让人培育了新品茶花,打算在王爷寿辰之时献礼。”戴全神色凝重的说道。 第86章 放火烧庄 听到戴全的话, 黄芪心里一惊,不过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狐疑的看向戴全,“慕容庶妃用茶花做寿礼, 肯定不是与咱们侧妃想到一处去了, 只怕是抄袭了侧妃的主意吧。只是一直以来, 我去庄子上的事都是让人保密的, 慕容侧妃怎么会知道?” 戴全听着, 额上不禁生出一层薄汗来,强忍着才没有变了脸色。但黄芪一双利眼, 一直紧紧盯在他的身上,又哪里看不出他的异常。 第112章 她打算出言诈一诈对方,“戴公公, 该不是你走漏了消息吧?” 戴全到底绷不住,腿一软跪在地上求饶道:“黄芪姑娘, 不, 姑奶奶,您可千万别告诉侧妃娘娘啊,不然侧妃怕是得打死我。” 黄芪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真听到他承认了,也是气的不行, 眼睛一瞪, 张口骂道:“你个背主的刁奴,打死你反倒便宜你了, 就该让侧妃将你抽筋扒皮,骨头丢去喂狗。你知不知道侧妃对王爷的生辰有多看重,你敢坏侧妃的好事,将此事告诉慕容庶妃?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戴全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哑声叫冤道:“真不是我主动告诉给慕容庶妃的,之前侧妃将差事交给我时,我不是找了好些花匠,恐怕慕容庶妃就是从他们身上打听到了这件事。我就是大意了,忘了约束花匠们不要乱说话。” 黄芪冷笑道:“怕不是你大意了,而是故意让消息漏出去,就为了报复我吧?” “冤枉啊。姑奶奶,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就算我从前心里对你有几分埋怨,可也不敢坏了侧妃的事啊。”戴全哭的一脸鼻涕眼泪,恨不得掏心掏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黄芪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狼藉,有些反胃,嫌弃的骂道:“你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存心要恶心死我吗?还不快擦擦干净。” 戴全忙不迭的掏出帕子胡乱抹了几把,然后又眼露希翼的望向黄芪:“黄芪姑姑,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才一直与您作对,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只要这次您能帮我一把,我一辈子都记着您的救命之恩,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回报您。” 黄芪打量着他屈服的姿态,心里满意,面上却还冷淡着,说道:“你做出这种事,我不可能不告诉侧妃,毕竟无论我说不说,只要慕容庶妃也给王爷献上茶花,侧妃最后都会知道。倒不如你主动坦白,说不定侧妃看在你老实的份上,处置的会轻一点。” 戴全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近来,因着王妃有了身孕,柳侧妃在王爷跟前的宠爱少了许多,如今就等着用新品茶花重新挽回王爷的心呢,若是知道事情有可能功亏一篑,而这一切全是他导致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这时,黄芪又问道:“你既知道慕容庶妃的打算,可知她让人培育的是什么品种的茶花?” 戴全闻言,强打起精神说道:“此事我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慕容庶妃让花匠栽培的茶花颜色深红,十分绚丽。” 黄芪眉梢一挑,说道:“就只有全红一种颜色?这不就是锦袍红么?” 戴全道:“是锦袍红,但也不全是,新品的花朵比原来的更大,更加的富丽堂皇。” 听到这里黄芪彻底放下了心,慕容庶妃的茶花再红再大,也是完全不能和她培育的相提并论的。 让戴全在院子里跪着,她则去正房见柳侧妃。 柳侧妃这两日也一直盼着黄芪回来呢,此时一见她,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怎样?都准备好了吗?” 黄芪笑着点头:“花骨朵已经出来了,预计明后日就能开花。” “太好了。”柳侧妃脸上的紧张瞬间散去,笑意从眼底浮现了出来,说道:“明日我让戴全跟你去庄子上,提前将花儿搬回来。免得夜长梦多,在庄子上出了什么意外。” “侧妃考虑周全。”黄芪说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柳侧妃瞧见了立即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些事……”黄芪这才将戴全泄露消息和慕容庶妃抄袭自家巧思的事说了。 柳侧妃顿时大怒,“让人把戴全这个蠢货给我抓起来,先打二十板子,再让他滚来见我。” 百灵在一旁听到吩咐,退出去执行了。柳侧妃这才问黄芪道:“她的新品茶花比起你的,如何?” 黄芪露出自信的表情,微微一笑道:“完全没有可比性,慕容庶妃若是提前更换寿礼还罢,若是坚持效仿侧妃的法子,不仅是自取欺辱,而且还能更衬托出侧妃的不同凡俗。” 柳侧妃听着,不禁高兴的大笑起来,“好,你做的很好,等王爷生辰之后,我必定重重有赏。”心里原本打算重惩戴全的想法也消失了。 戴全受了杖刑,不光不能下去休养,还得拖着虚弱的身子进来请罪。 柳侧妃看着他,沉声道:“此事若不是黄芪为你圆场,可就不止这几板子。这次得了教训,日后且警醒着,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还有,事既然是你坏的,本侧妃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明儿你跟着黄芪将庄子上的花儿全须全尾运回来,但有失误,你就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戴全忙不迭的磕头保证道:“侧妃放心,奴才一定将差事办好,若不然,奴才也没脸存活在世上了。” “去吧。” 从屋里出来,他又面露感激的给黄芪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从今往后,奴才为姑姑马首是瞻,绝不背叛。” 黄芪颔首收下他的投诚,又恩威并施道:“起来吧,既然你说了要听命于我,日后再不能反悔,你要记住我既有能力能保下你,就有能力惩治你。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你仔细思量,明儿还有差事要办,你这伤拖延不得,最好赶紧用药,一会儿我让小鱼给你拿一罐我自己做的伤药。” 戴全又保证了一遍自己绝不敢反悔,然后感激涕零的谢过她的伤药。 “姑姑,明儿咱们去庄子上,怕是需要不少人手和车马,您歇着,我替您安排妥当。”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表现一番。 黄芪收服手下,就是为自己干活的,当下便点头道:“人手要绝对可靠。” “您放心。” 黄芪一身轻松的在屋里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与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准备乘车出城。 戴全找的人手和马车此时已经等在角门处,黄芪扫了一眼,看见了七八个身形强壮的灰衣小厮和三辆用来拉货的马车。 戴全在一旁小声的说道:“这些人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都有一把子力气,既可帮着搬运花木,又可沿途护卫车马。” 他可是知道今日他们要搬运的不是普通东西,全是价值不菲的贵重花木。虽说京城很是太平,又打着秦王府的名头,不大可能碰到强盗宵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小毛贼,他们也能有自保之力。 待得黄芪面露肯定后,他又说道:“马车轮子已经让人用棉花包好几层,如此可减缓颠簸,防止花枝受损。” “嗯,考虑的还算周全。那就这样吧,咱们赶快出发。” 黄芪打算早去早回,早点将东西带回来,也能早点安心。一路上,她催着车夫驾车行驶的很快。戴全骑马跟随在后面,时不时扬鞭,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然而,就在他们一行出了城门,再有一里路程就能到庄子上的时候,遇到了王大钱。许是认出了给黄芪驾车的车夫,他远远的喊叫道:“芪姐儿,是芪姐儿吗?我是你王叔啊。” 黄芪听到声音,撩起车窗帘子朝外看去,就看见王大钱骑着一头毛驴,一颠一颠的朝自己这边跑来。离得近了,才发现他形容狼狈,脸上一片惊惶之色。 此时,戴全已经挥手止住了队伍的前行。黄芪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夏的望着王大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这样一副模样?” 王大钱干裂着嘴唇,喘匀了一口气,才说道:“芪姐儿,庄子上出事了,昨晚半夜有人引燃了麦场上的柴草垛子,整个庄子都被烧了。” 黄芪此时才发现他脸上头上全是烟熏的黑灰,随即又被他的话惊得无以复加,忙问道:“人都没事吧?我娘和小满呢?” 王大钱见她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说道:“没事,人没事,你娘和小满也都好着呢。” 黄芪这才放下心,随即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花儿呢?我的花儿呢?” “花儿也没事。幸亏你娘谨慎,昨晚提前将你那些花儿全蒙上黑布搬去了地窖,你养花的屋棚虽然被烧了个干净,但花儿都保住了。” 黄芪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让王大钱跟在马车后面,随他们一起去庄子上。 王大钱没夸张,整个庄子的确被烧的不剩什么了,望眼之处全是焦黑的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黄芪从马车上下来,往庄子深处走去,发现有些地方的火苗还没有完全扑灭,时不时能看到几个穿着护甲的兵士正在提水灭火。 护甲兵士? 黄芪一顿,看向王大钱,疑惑的问道:“这里怎么会有兵士?” 难道是官府的人,被派来救火的?但转念一想,这里可不是现代,官府的人可不会为百姓白费力气。 王大钱这才想起来解释道:“哦,这些人都是燕大人的手下,昨晚庄子上起火,若不是燕大人带人及时赶到,庄子上所有人都会有危险。那么大的火,咱们可没有办法扑灭。” 第113章 燕大人?燕归吗? 黄芪心里猜测着。不想,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熟悉的身影,还真是燕归。 王大钱也看到了,热情的上前打招呼,“燕大人,您辛苦了,多亏了您带人救火,我们这些人才能平安。这是柳侧妃身边的女官,黄芪,她是奉柳侧妃之命来的。”最后一句是介绍黄芪的身份。 燕归早就看到黄芪了,此时颇有些熟稔的与她打招呼,“你来了,咱们又见面了。” 然后不等黄芪反应,又疑惑道:“昨晚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你跟前了?” 黄芪只好咽下打招呼的话,说道:“今儿我本来就要来的,没想到在半路上遇到了王叔,这才知道庄子起火了。” 说罢,又打量着燕归,面露探究的问道:“燕大人怎么在这里?这么巧,庄子上着火时被您给看到了?” 燕归察觉到她话里的深意,面色如常的解释道:“我奉王爷之命外出公干,昨晚才到京城,因着时间太晚没有来得及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便宿在王爷的庄子上。昨晚半夜听到有人喊救命,这才发现是柳侧妃的庄子起了火,所以才带人过来灭火救人。” “王爷的庄子?”黄芪一愣,往四周看去。 燕归就指了指东边方向的旷野,说道:“那边一片就是王爷的田庄,与柳侧妃的庄子相邻。你难道不知道?” 黄芪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此事,就不知道柳侧妃知不知道,反正她从未听柳侧妃说起过。 不过,这样一来倒打消了她心里的一丝怀疑。她面上露出真诚的表情,向燕归道谢,感谢他的帮忙。 燕归不以为意的说道:“我是王府的护卫首领,这里是柳侧妃的庄子,我带人救火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你一声谢。” 黄芪听着,有些为自己刚才的怀疑不好意思。人家好心好意的帮忙,却被自己胡乱猜疑,正想说些致歉的话时,燕归却接着说道:“对了,我的手下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不知道和昨晚这场大火有没有什么联系,你要不要见见?” “要。”黄芪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 “把人带过来。”燕归对身后的下属吩咐了一句。下属离开了没一会儿,再回来时手底下押着一个双手被缚在身后的男子。 黄芪上下打量着那男子,见此人长相普通,穿了一身灰不溜秋的短打,瞧着和周围的佃户没什么不同。若不是燕归提前说了他有问题,她还真看不出此人有什么异常之处。 不过,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她就发现这灰衣男子虽然刻意伪装成了普通百姓的模样,但脚上的靴子却出卖了他的身份。 普通百姓是不会穿靴子的,他们每日要干活下地,只会穿千层底布鞋,或者草鞋。 所以,这人是真的有问题。她看向燕归问道:“审过了吗?” “没有,此人是早上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燕归说道。 黄芪不由的露出沉思的表情来,并没有看见身后戴全面上的困惑之色。 戴全觉得对面这个灰衣男子有些面熟,他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的时候,黄芪转身对他吩咐道:“一会儿让人将此人押回王府请侧妃亲自处置。还有,你现在就带人去地窖搬运花木,装车之后,咱们立即回府。” 戴全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就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脑海里灵光乍现,一下子就回忆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灰衣男子了。 他激动的指着对面,对黄芪说道:“姑姑,这个人是慕容庶妃的人,我见过他和慕容庶妃的婢女说话。” 黄芪闻言,不由得面露震惊,随即下意识去看燕归的表情。 却见燕归先是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后又眼里泛起几丝厌恶,然后带着些鄙夷的语气说道:“她从小就只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黄芪竟然毫无阻碍的领会了他话中的“她”指的就是慕容庶妃。 不过此时并不是深谈的时候,她给戴全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把人带下去,一切等回去王府再说。 等戴全离开了,她才看向燕归说道:“今日之事多亏了燕大人相助,等回去我自会与侧妃如实禀报大人的功劳,只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大人暂时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好,我会保密的。”燕归没有任何迟疑的答应了。 黄芪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与他道辞,“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燕大人若是还有别的事,尽管去忙。庄子这边的火情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事佃户们就能干,不敢多耽误大人的时间。” 燕归点点头,挥手让下属们收队,又最后看了一眼黄芪,这才往回走。 路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副手相互打着眼色,时不时的看一眼前面的上司。 燕归乃是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如何能察觉不到下属的打量。“赵诚、李毅,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有话就说。” 听到这话,赵诚立即就憋不住了,问道:“大人,今日这事咱们真的不告诉王爷?” 燕归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自然是要与王爷禀报的,只是咱们身上还有差事,现在还不能回去王府,这等小事,等差事办完了再一并禀报就是了。” “小事?大人,这可不算小事吧?若是那个内监所言为真,今日之事可是牵扯到两位内宅主子呢。”心思最细腻的李毅说道。 赵诚对他的话深以为然,忙点点头说道:“虽然咱们还有差事,但可以派个人先回府去。”他和李毅都怕燕归一个疏忽,最后被王爷问责。 燕归看了两个属下一眼,嫌弃道:“你们既然知道此事牵扯了王府女眷,还要削尖脑袋凑上去,是生怕不会被人记恨上?” 李毅听了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是啊,若真是慕容庶妃让人在柳侧妃的庄子上放了火,被他们报给王爷,到时候慕容庶妃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赵诚虽然脑子没有李毅转的快,但随后也想到了。他不禁咋舌道:“怪不得说最毒妇人心呢,也不知这位慕容庶妃和柳侧妃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放火烧死一庄子十来口人。” 昨晚他们听到求救的声音赶到现场时,看的很清楚,庄子上的起火点将所有屋子都围了起来,放火之人分明是下了狠心要置所有人于死地。若不是他们从外围开始灭火,单靠里面的人,是决计冲不出来的。 燕归听着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因为念书勤勉,被父亲奖励了一只鲤鱼摆件,不想摆件被慕容芳华看上,她与自己强要却被拒绝之后,气恼之下将小小的他按在锦鲤池中差点溺死。 当年慕容芳华才不到十岁,就敢淹杀幼弟,这般狠毒之人,现在无论做出怎样匪夷所思的事他都不会太惊讶。 然而,柳侧妃却没有他的心态,当听到黄芪的禀报之后,不可置信的说道:“她疯了吗?为了毁坏几盆花,竟然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黄芪也觉得难以置信,庄子上除了朱小芬一家三口,还住着三户佃农,老老小小加起来十六七人,若是昨晚没有燕归相救,这十几条人命就全得葬身火海,慕容氏也太胆大包天了。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她们不相信。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反复与戴全确认灰衣人的身份,戴全信誓旦旦的发誓说绝对不会认错人,燕归抓到的灰衣人的确就是慕容庶妃的手下。 “侧妃,慕容庶妃此举实在狠毒,而且太没有人性和底线,您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黄芪一想到昨晚昨晚朱小芬和小满差点丧生火海,就对慕容氏恨的不行,恨不得挖出她的心肝看看,看她到底是人还是禽兽。 “她几次三番出手陷害我,如今终于被我抓到把柄,我自然不会放过她。后日就是王爷的生辰,在此之前你得想法子拿到慕容氏的罪证,如此我才好请王爷做主。”柳侧妃说着,眼中精光连连。 “是,奴婢一定不负侧妃所托。” 从正屋出来,戴全已经将搬回来的茶花都安置妥当了,此时正候在院里等着吩咐。 黄芪见了他,并没有多余的话,只问道:“后日之前,我要让那人开口,你可有法子?” 戴全闻言,不仅没有半点为难之色,反而跃跃欲试道:“这件事姑姑交给我来办吧,可别脏了您的手,我曾有幸在高升高公公手下待过几日,知道些审讯的法子,保证让那人将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黄芪面上露出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还和高升有交情。不过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机,便摆手让他去提人了。 不过一个晚上,戴全就带来了一叠“罪证”,黄芪看着上面签字画押的血手印,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然后才仔细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等全部看过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这下人证物证俱在,想来慕容氏该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第114章 一切,就只等明日秦王生辰了。 第87章 利息 百灵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 说慕容氏已经出发去宴客的地方了,她的丫鬟抱着一盆被黑布蒙着的花卉,应该就是她要献给秦王的生辰贺礼。 柳侧妃正在对镜梳妆, 闻言冷笑一声, 说道:“她这是笃定我的寿礼被烧毁了, 所以才张扬的这般肆无忌惮。” 黄芪就叹息道:“慕容氏肯定让手下人去看过了, 知道整个庄子都被烧成了灰, 自然也就以为庄子上的花木都没了。如今她的贺礼就是独一份儿的,自然极尽张扬了。” 说着, 眼里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就不知当她最后看到侧妃的寿礼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柳侧妃也期待起来, “她的表情肯定很可笑。” 说罢,又踌躇满志的说道:“等宴席结束, 慕容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今日我要当众揭下她那张装腔作势的面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恶毒狠辣。” 自从帮王妃招待河道总督的家眷后,柳侧妃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今日她打扮的十分隆重,誓要艳压群芳,捕获秦王全部的关注度。 她穿了一袭胭脂红的曳地长裙, 裙摆上用金银线绣着亭台楼阁花草鸟兽的花纹, 梳了灵蛇髻,当中插着一只累丝的灯笼步摇, 鬓间戴着一朵刚从花枝上掐下来的木芙蓉,再搭配上黄芪特地为她设计的秋水芙蓉妆,让她既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脱俗气质, 又不失大气与华贵。 丹霞帮柳侧妃整理配饰,距离最近,受到的冲击也最多,只见她有些失神的说道:“天上的嫦娥仙子见了主子,怕也要失色三分。” 柳侧妃听着嗔了她一眼,眼里得意,随即看向黄芪等人说道:“我们也走吧,今儿是王爷的好日子,可不能迟到。” 黄芪笑着上前一步,亲手打了帘子,请柳侧妃出门。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宴客的竹影堂而去。 此时,除了王妃,后院的诸人俱都到齐了,连几位侍妾也都被允许出来凑热闹。柳侧妃进去时,众人正在说笑,莺声燕语好不喧闹。 “我没有来迟吧?诸位妹妹们都在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听到她的声音,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吕庶妃见旁边的慕容庶妃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好自己笑着开口道:“我们在说宫里陛下赏赐给王爷的生辰礼呢。” “哦?陛下赏了什么?”柳侧妃徐徐走进去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才漫不经心的问道。 吕氏面色不变的笑道:“是一块西坞国进贡上来的暖玉,据说此玉通体赤红,入手温热,在黑暗中会散发出橘红的光晕,不仅可以照亮,还能用来取暖。” “这的确是个宝物。”柳侧妃听着也不禁发出一丝喟叹,“陛下对我们王爷可真是看重,连这样独一无二的宝物也舍得赐下。” “是啊。听说陛下也甚喜此物,自进上来之后就随身佩戴着。”吕氏附和着说道。 这时,慕容庶妃突的嗤笑一声说道:“不过是块暖玉罢了,虽然珍贵,但也算不得什么独一无二的宝物。” 听到这话,屋里众人俱都不由的色变。慕容庶妃这话,就差明着嘲讽柳侧妃没有见识。一时谁也不敢接话,尤其是几个位份低微的侍妾,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不敢对上柳侧妃目光里的锋芒。 只有吕侧妃,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仿佛没有听出慕容庶妃话里的深意一般,好奇的问道:“慕容姐姐难道还见过第二块暖玉不成?” 慕容庶妃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屑,语气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自然是见过,才敢说这样的话。昔年,陛下刚登基,西坞国就进贡过一块暖玉,被陛下赐给了我姑母柔妃娘娘。当时我被姑母接到宫中长住,不仅见过,还把玩过呢。的确如吕妹妹说的那样,能发光,且触手温热。不过,若说照明取暖,就太过夸张了。” 吕庶妃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不过很快就被慕容庶妃的话吸引了注意力,问道:“后来呢,这块暖玉去了哪里呢?”说罢,又猜测道:“难道是被柔妃娘娘赏给了慕容姐姐?” 在坐诸人都知道,秦王的生母柔妃娘娘已经于三年前病逝了。因此这块暖玉作为她的遗物,不知道被她予了谁。肯定不是秦王,不然陛下也不会用暖玉给他做生辰礼。 不止吕氏,其她人也都心生好奇。 慕容庶妃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再没有了刚才的高昂情绪,淡淡的说道:“后来姑母辞世,陛下下令将那块暖玉给姑母放入棺椁之中随葬。” 众人俱是一愣,脸上不由得露出意外可惜之色。这可是稀世珍宝,没想到最后就这么被埋在地下,永不见天日了。 倒是吕氏反应迅速,很快扬起笑容说道:“陛下待娘娘真是情深备至,如今又将第二块暖玉赏赐给王爷,怕也是为了怀念柔妃娘娘。” 听到这话屋里的气氛瞬间一松,大家也都反应过来接着她的话感叹起陛下的长情。 黄芪听着厅中众人情不由己的奉承声,有些乏味的移开了目光,将思绪放在一会儿要献给秦王的贺礼上面。 刚才柳侧妃来时,那盆新品茶花也被装在箱子里搬了过来,此时就在隔壁由戴全带人亲自看守,为的就是防止慕容庶妃反应过来,第二次搞破坏。 不过,这种概率应该很小。今日这竹影堂到处都是王妃和秦王的眼线,慕容庶妃应该不敢在这二人眼皮子底下动手。 也不知那位燕大人有没有将放火一事报知给秦王,不过应该是没有告诉慕容氏的,不然慕容氏也不会到现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说起来,燕归和慕容氏是一家子,但燕归对慕容氏却没有一点维护之情。那日燕归明明听到了戴全的喊声,却全然没有要为慕容氏做主的意思,甚至还答应了黄芪保密的请求。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关系才能这样糟糕。 想到这里,黄芪再一次回想起那日茶楼前听到的慕容氏与燕归的争执之言,她不禁猜测燕归难道是英国公府的庶子,生母是妾室,所以慕容氏才敢肆意轻辱他们母子。 她以己度人,若是自己从小被人欺辱着长大,肯定也不会因为同一个姓氏就维护对方,反倒恨不得对方赶紧倒霉呢。 慕容氏这样也算是作茧自缚。 正当黄芪思绪纷飞之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王爷,王妃到。” 厅里众人立即起身,黄芪等丫鬟也赶紧伏下了身子。 秦王和王妃相携着走进来,坐在上首宝座上,柳侧妃等人才齐声行礼请安道:“妾给王爷请安,恭祝王爷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秦王今日心情很是愉悦,面上难得带着笑,抬手让众人都起来,然后赐座。 待都坐了,王妃就笑着道:“今儿是王爷的生辰,诸位妹妹不要拘束,一会儿可要多敬王爷一杯酒。” 柳侧妃笑道:“便是王妃不说,我们也是要敬王爷酒的,不仅是为了恭祝王爷生辰之喜,也是感谢王爷对妾身这些日子以来的关顾。” 秦王早在她开口之际,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望着她娇媚的眉眼,眼里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柳侧妃也感觉到了对面的灼热视线,脸颊一红,语气越发真挚:“自从妾身嫁到王府,王妃慈和,王爷包容,只是妾身有负王爷的看重,做了不少任性之举,惹得王爷生气,妾身实在惭愧。”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眼圈一红,面露涩然,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见她如此,秦王哪里还能再冷得下心肠,他动容的说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本王知道你是个心性纯善,顾全大局的。” “王爷……有王爷这句话,妾就知足了。” 看着两人不顾在坐其他人动情的互诉着衷肠,王妃只觉这一幕有些刺眼,她笑意不达眼底,慕容氏和吕氏也早就酸意冲天,只是谁也不敢在此时打扰秦王的兴致。只是在心里把柳侧妃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柳宜贞还真是一副狐媚子样,眼瞧着近来王爷对她淡下来了,却不想才一见面三言两语就勾的王爷眼里只有她。 王妃也是个没用的,今儿这样的场合被个侧妃抢了风头,竟也不敢吭一声。 无论众人心思如何,柳侧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见她柔媚如水的眸光腻在秦王身上,娇声道:“妾为王爷准备了一份生辰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王爷别嫌弃。” 被她的眼神扫过,秦王的一颗心像被阳光照耀着的春雪,软的化成了一汪春水,当春风吹拂过时,泛起一圈圈微漾的涟漪。 他的声音越发的亲和透着温情,“只要是你送本王的,本王都喜欢。” 就在柳侧妃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的生辰礼献上来时,王妃及时打断她道:“柳妹妹且先别着急,一会儿宾客们到齐了,诸位妹妹再一齐献礼不迟。” 说罢,又看向秦王,说道:“王爷,这会儿魏王等人怕是快到了,咱们快去迎接吧,可不能怠慢了。” 第115章 秦王闻言,眼里闪过一抹遗憾之色,随即又正色起来,点头道:“这就走吧。”离开时到底又看了一眼柳侧妃。 柳侧妃对上他留恋的眼神,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柔声说道:“王爷快去,一会儿妾身给您一个惊喜。” 秦王走了,厅里众人却迟迟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王爷露面,众人谁想不在王爷跟前殷勤表现一番,没想到最后却被柳侧妃独揽了风头。 慕容侧妃露出不屑又嫌恶的表情,讥讽的说道:“侧妃还真是不拘一格,在什么地方都能肆无忌惮的调笑。” 她几次三番的言语挑衅,柳侧妃可不惯着,直接冷了脸色说道:“慕容庶妃怕是高兴的过了头,忘了尊卑本分,才敢这样冒犯本侧妃。今儿是王爷的好日子,本侧妃不愿扫了王爷的兴,有心饶你一次,只是又怕你不长记性,这样吧,一会儿宴散,慕容庶妃就好好漱漱口,日后可别再污言秽语,惹人生厌。” “你……” 慕容庶妃面上露出几分屈辱,就要反唇相讥,却被吕庶妃按住了,她眼含深意的说道:“侧妃说的对,今儿是王爷的生辰,外面宾客众多,可不能闹起来让人看了笑话。” 慕容庶妃被提醒,虽然再没有说什么,但满脸的倔强之色,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服气。 柳侧妃刚压下的火气又“腾”的冒了出来,眼神带着压迫感盯着慕容庶妃,寒声道:“怎么,慕容庶妃这是不服气么?还是觉得本侧妃无权管教你?” 慕容庶妃本就理亏,到底再没有说什么挑衅的话。 柳侧妃面上露出几分轻蔑,冷哼道:“本侧妃的话,慕容庶妃可别忘了,等宴散之后我可是要派人去监督的。” 这时,黄芪轻笑一声,谏言道:“侧妃,若要漱口,奴婢觉得加了盐的辣椒水最好,消毒去污,保证让慕容庶妃以后再不敢乱说话。” 听到她的话,厅里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都没想到柳侧妃的侍女竟然能想出这样磋磨人的法子。慕容庶妃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黄芪的身上,恨不得将她凌迟。 然而柳侧妃却很满意这个提议,笑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一会儿就由你去看着慕容庶妃漱口。” “是。”黄芪笑吟吟的答应了。只觉心里十分解气。 这次可是慕容氏亲手把把柄递到柳侧妃手里的,她算计了柳侧妃那么多次,柳侧妃怎么可能不趁这次机会收拾她一顿。 不过,比起慕容氏做下的恶事,这点惩治也只能算个利息,接下来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外面有小丫鬟来报,魏王和魏王妃、晋王和晋王妃,还有楚王都已经到了,正往竹影堂来的路上。 柳侧妃听着站起身,说道:“那咱们这就去宴厅吧。”说罢,率先走了出去。其她人尾随在她的身后出去。 才到宴厅,就听到外面传来通报:“诸位王爷和王妃们到了。” 柳侧妃便率领众人给秦王兄弟们见礼,又给王妃们行礼。 黄芪隐在人群之中,偷眼打量四位皇子龙孙。 行走在最前的应该就是魏王,只见他中等身材,面如冠玉,一派温文尔雅的气质,只偶尔显露出上位者的威仪,表明他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的这般随和。 走在魏王身后的是晋王,他五官精致,却不带一丝女气,抬手投足间满是矜贵之气。 最后面的是楚王,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此时正凑在秦王跟前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气质。 观察过皇子,黄芪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两位位王妃身上。 魏王妃是个温婉的美人,周身带着一股子书卷之气,倒是不负她书香门第的出身。 晋王妃气质端庄,相貌只是清秀,眼神却精明,让人不敢轻易小瞧了她。 此时,她正与秦王妃和魏王妃说话,也不知提到了什么,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很是豪爽又不拘小节的样子。与一旁帕子掩着嘴角,斯文而笑的魏王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位王妃相聊甚欢,但也没有冷落了一旁的柳侧妃和慕容庶妃等人。 秦王妃主动引荐了柳侧妃和慕容庶妃,“是今年新进门的,两位嫂子还没见过。” 柳侧妃和慕容庶妃随着她的话上前见礼。 魏王妃看了一眼两人,只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很是矜持的样子。倒是晋王妃打量了柳侧妃一瞬,眼神亮了亮,赞叹道:“侧妃貌美,连妆容也这般新奇好看。” 柳侧妃一愣,随即露出腼腆而羞涩的笑容,谦虚道:“王妃谬赞了,这妆容叫秋水芙蓉妆,是我身边的女官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晋王妃就有些羡慕的笑道:“侧妃身边的人真是能干。” 她自来都对自己的相貌有些自卑,尤其丈夫晋王还是那样一副清俊飘逸的姿容,她的压力就更大了。 因此,平日便格外注重妆容打扮,此时看见柳侧妃的装扮,不由的见猎心喜起来。 她仔细打量着柳侧妃的妆容,尤其是眼妆,只见眼周用嫣红的胭脂薄薄扫过,眼尾至眼睑由浓转淡,如同一抹初绽的红茶,落在无暇的白瓷盘上,灵动而美好。 她强忍着才没有当场提出让柳侧妃教教自己化妆的话,只是之后越发待柳侧妃亲和起来。 秦王妃望着这一幕,神色淡了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对柳侧妃叮嘱道:“我身子重,精神也短,人一多就有些力不从心,今儿你可得帮我注意着,好好招待两位王妃。” 就让人觉得晋王妃待柳侧妃亲近,是王妃安排的。 柳侧妃扯了扯唇角,一脸温顺的应了“是”。 虽然是秦王过生辰,但他并不愿意铺张,因此今儿只是家宴,只请了自家兄弟以及家眷过府相聚,并不许朝臣门人送礼及上门祝贺。 入席的时候男女分了两桌,底下人抬了隔挡的屏风来,魏王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骨肉,就不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秦王便让人将屏风抬了下去。 今日的席面十分丰盛,做菜的大厨都是王妃从南边找来的,连点心师傅都是曾经伺候过宫中太妃的御厨。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一派和乐融融之象。待酒过三巡,魏王就让人将自己准备的生辰贺礼拿上来。 魏王准备的贺礼是一副前朝古画,正投秦王所好。秦王颔首道:“多谢大哥费心。”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魏王不以为意的说道,“今日陛下知道我要来你府上为你贺生,还问我你都请了哪些人赴宴。”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听在秦王耳中,如同一记响雷,让他的心都提了起来。他笃定陛下不会无缘无故过问,必定含有其深意。 不过,他此次行事低调,应该不会让陛下不喜才是。这般想着,便又重新放松了心绪。 这时,晋王大大咧咧的说道:“要我说,三弟你这生辰过得也太没意思了,就一桌家宴也太简薄了,你府门外那么多排队送礼的人,合该大办一场,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听到这话,秦王还没有说什么,楚王撇了撇嘴,说道:“二哥,你还缺热闹啊,听说前儿你纳妾,在府里办了几十桌,半个朝廷的官儿都去你府上贺喜去了。” 晋王就面露得意的说道:“都是大家抬爱,给面子罢了。” 这话说的,好似秦王今儿不大宴宾客,就是朝臣们不给面子。 偏他还丝毫不觉得说错了话,继续道:“再说我新纳的这个美人,可不是一般女子,是江南盐商贺有道的女儿。” 听到这话,魏王和秦王忍不住对视一眼,又立即分开,一时心思各异起来。 秦王没有想到,他这位二哥也是出息了,竟然和盐商搭上了关系。 “都说盐商豪富,果然不假,那贺有道为了把女儿送到我府上,可是整整送了这个数给我。”晋王说着伸出白皙的手掌翻了一翻。 “十万两?”魏王和秦王都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晋王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咱们兄弟贵为皇子,当年出宫开府,陛下给的安家银子也就是这个数,而这些江南盐商只嫁个闺女就是这样大的手笔,还真是藏富于民,穷在天家。” 听到这话,魏王面上露出几分讽刺之意,而秦王则眼神中则透出了锐利的锋芒。 晋王妃察觉到宴席上气氛有些不对,心里埋怨丈夫喝了两杯,就胡说八道起来,忙出言打圆场道:“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难得我们这些后宅妇人也能跟着爷们喝两杯,你们兄弟就别说那些外头的恼人事了。” “哈哈哈,弟妹说的是,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吃菜。”魏王随意一笑,捧场的说道。 桌上的气氛随之一松,晋王提杯敬了大哥一杯,才又看向秦王说道:“三弟,哥哥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说着就一挥手让人把东西搬上来。他送给秦王的是一盆宝石玉树,白玉做的树干,枝上坠着各色宝石,个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阳光下,宝石折射出的光芒闪得在坐众人眼花缭乱。 第116章 到底是娶了盐商之女的男人,端的是财大气粗。 然而,秦王对此还没有刚才的古画喜欢,他性喜清雅之物,对这种富丽堂皇的宝石感官一般。 不过还是真心的与晋王道了谢。 之后是楚王的贺礼,他还未成婚开府,身家比不上两位哥哥,只送了自己写的字。 王爷们送罢,就轮到了秦王妃这些后宅女眷献礼。 …… 第88章 告状 秦王妃显然了解秦王的喜好, 献上的是一锭上好的松烟墨。 魏王见猎心喜道:“这是一得阁的名品墨,烟料细腻、墨色层次丰富,这种品质的连宫里都少有。前年陛下得了两锭, 我去要了, 陛下非但没给, 还嫌弃了一番我的字不好。” 原本大家还都对这份贺礼没什么概念, 如今被他这么一说, 瞬间意识到这块墨锭的珍贵之处,这可是连陛下都稀罕的好东西呢。 秦王妃说道:“这锭松烟墨也是我费了好大的心思从一位藏家手里淘换来的。” 秦王拿起墨锭把玩, 望向王妃的眼神中透着柔光,显然这个生辰贺礼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柳侧妃可不想王妃一人专美人前,轻笑道:“王爷, 妾身也有一份贺礼要献给您呢。” 秦王记起先前柳侧妃说要给他惊喜的话,心里不由生起几分兴致。 柳侧妃看了一眼黄芪, 黄芪行礼后退出去, 没一会儿就带着戴全和一个小内监抬了一个被黑布蒙着的花盆进来。 慕容庶妃看见,神色不禁微变。 为何柳氏送的还是花卉,城外庄子上的茶花不是都被烧毁了吗?难道柳氏运气这样好,短短两日就重新找到了替代品。 她不由得惊疑起来,不过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就算柳氏真的找到了代替品, 她就不相信临时找来的能比自己下了大功夫培育出来的新品更好。 于是, 她眼里的慌乱退去,只老神在在的等着柳侧妃出丑。 柳侧妃此时的心神全在秦王的身上, 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其他人,自是没有看到慕容庶妃的一系列情绪变化。倒是黄芪,从一开始就紧紧盯着慕容庶妃的脸色,对她的想法变化一目了然。心里不由的冷笑, 这会儿了,她还有心看别人笑话,殊不知今日最大的小丑就是她自己。 这边,柳侧妃还在继续挑动秦王的好奇心,“妾的礼物虽然不如王妃的是从藏家手里收来的名品,不过却也是花费了数月心血才得的,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小弟妹太过妄自菲薄了。”魏王笑着说道。他显得比秦王还要好奇,“小弟妹,快将你的贺礼打开让我们瞧瞧。” 秦王也说道:“无论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柳侧妃莞尔一笑,向黄芪抬了抬手。黄芪便抓住花盆上的黑布缓缓揭开,待得露出庐山真面目的那刻,宴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以魏王最为大声:“这是……茶花?本王为何从未见过这样的品种?” 他说出了众人一致的心声,这个品种的茶花,他们闻所未闻。 秦王最喜山茶,此时已经按捺不住站起身,走近两步细细打量着这株世外仙株,连呼吸都下意识的轻了几分。 魏王妃也很是激动,她不可思议的指着花树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株山茶竟然开了十八朵花,且每朵颜色各不相同。” 这十八朵花,色晕各异。纯白者,若积雪凝霜;粉红者,如胭脂入水,洇开一片朦胧;更有粉白相间、条纹洒锦,浓淡不一。 秦王凝神静观,如痴如醉。只见每一朵的花瓣,层层叠叠,排列的极为齐整,仿似一座座微缩的六角宝塔,于枝头静立,沉稳中蕴着难言的内敛。 他俯身细察,那花瓣质地温润,恰似上好的羊脂美玉,却又含几分丝绒般的柔光。有心抬手触摸,却又怕凡俗气息会惊扰了这极致而脆弱的美好。 “这是新品茶花?”秦王又惊又喜的望着柳侧妃。 柳侧妃虽然一早就看过这一树美景,但此时再见,还是忍不住被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极致之美吸引。 听到秦王问话,她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这株山茶的确是妾让人培育出来的新品,名叫“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秦王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说道:“唐时唐王李世民于宫城西开文学馆,罗致房玄龄、杜如晦等四方文士,号为十八学士。爱妃可是以此典故为名?” “王爷博览群书,果然知道妾之所想。”柳侧妃眼露敬佩的赞道。 秦王自持一笑,说道:“爱妃有心了,这株山茶吾心甚喜。” 这还是开宴以来,秦王第一次明确的表态很喜欢一件贺礼。不过在坐诸人谁又不喜欢呢。 晋王自诩名士风流,平生最爱这种独一无二的清雅名品,此时围着花树眼睛都在放光。 “小弟妹,你这茶花是哪位大家培育出来的,你告诉我,我也请了人来,也为我培育一株“十八学士”。” 柳侧妃早就打算将黄芪身怀绝技的事公之于众,此时听到问话,看似表现的稀松平常,实则炫耀的说道:“培育出这株名品山茶之人并不是什么大家,只是我身边的女官。” 女官? 晋王和魏王同时一怔,俱都有些不明所以,倒是秦王很快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柳侧妃身旁的黄芪身上。 黄芪察觉到视线,淡定的行了个礼,说道:“回王爷的话,这株山茶正是奴婢培育出的。” “这么一个小丫头能有这样的精妙技艺?”晋王和魏王纷纷表示怀疑。 秦王眼里也露出一丝不可置信,但理智告诉他,柳侧妃根本没有必要骗人。 所以,这株“十八学士”还真是黄芪培育出来的? 秦王蓦地想起之前高升曾有意无意的提过,柳侧妃身边的女官时常出府去城外的庄子,如今看来,怕是为了培育这山茶。 魏王和晋王看到他的神情,不得不感叹一句:“当真是神乎其技!” 两人上下打量着黄芪,有心打探出她与众不同之处,但看了半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除了看着年纪特别小。 晋王对着柳侧妃和秦王说道:“三弟,让小弟妹的女官也帮我培育一株吧,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凡我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秦王笑道:“二哥严重了,不过一盆花,值什么,明儿就打发人去你府上。” 晋王喜的作揖道:“三弟爽快。有劳小弟妹了。” 全程没有一个人问过黄芪的意思,黄芪心里自嘲着,面上神色越发沉静,她觉得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奋斗的目标,那就是有朝一日让所有人都不能忽视她。虽然,这很难,但她会尽全力而为。 魏王见晋王得了好处,也矜持不住了,揽了秦王的肩说道:“三弟,有好东西你可别忘了哥哥啊。” 秦王对这过于亲密的举动有些不适,将魏王的手臂拉下来,才点头道:“大哥放心。” 如此,众人才坐下继续宴饮。 柳侧妃之后应该是慕容庶妃献礼,但慕容庶妃此时根本不想将自己的贺礼显于人前,贻笑大方。 然而,形势所致,由不得她装傻。柳侧妃故意扬声说道:“妾可是知道慕容妹妹也是很早就开始为王爷准备生辰贺礼,也不知是什么稀罕东西?” 魏王等人都知道慕容氏的身份,所以慕容氏虽然只是庶妃,但众人也都给她一两分薄面。 晋王妃笑道:“英国公府慕容氏乃百年望族,慕容庶妃手里的好物件肯定不少,快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慕容庶妃勉强牵了牵唇角,说道:“妾的贺礼比起王妃和侧妃的,不值一提。” “慕容妹妹真是谦虚呢。”柳侧妃佯装迫不及待的说道,“快别卖关子装神秘了,我方才看到你的人已经将贺礼抬来了,让他们拿上来咱们品鉴品鉴吧。” 慕容庶妃知道今日怕是没法避过,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去隔壁将自己的贺礼抬过来。 众人看到被两个内监抬来的与柳侧妃的造型相似的贺礼,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晋王妃猜测道:“该不会慕容庶妃的贺礼也是一株名花吧?” 听到这话,慕容氏正准备说什么,却被柳侧妃抢先打断了,“到底是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说着对身边的黄芪抬了抬手,黄芪接到暗示,上前一步,眼疾手快的代替慕容庶妃的人揭下了花木上蒙着的黑布。 慕容庶妃根本来不及铺垫,自己的贺礼就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也是茶花?”晋王妃下意识的说道。 随着她的话,屋里动静瞬间静默下来,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息在宴厅中蔓延。 慕容庶妃顿时一脸的难堪,柳侧妃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只见她一脸意外的说道:“慕容妹妹这是和我心有灵犀,也以茶花为贺礼,只是这是一株锦红袍吧?怎么不培植新品呢,这也太普通了。” 第117章 众人听着,不仅不觉得柳侧妃所言不对,反而深以为然。有十八学士珠玉在前,区区锦袍红的确有些普通。而这也就代表着慕容庶妃对秦王的心意一般,一点也没有柳侧妃那样上心。 此时,他们根本想不到得培育一株新品茶花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们只知道柳侧妃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随随便便就培育出了冠绝天下的名品。 慕容庶妃感受着众人的视线,只觉此刻她就是个东施效颦的小丑,脸色羞的通红,心里委屈不已。这株锦袍红也是她费了很多心思让人改良的新品,虽然比不上柳氏的十八学士,但也没有很普通好吗。 然而秦王根本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在这种强烈的映衬之下,他越发觉得柳侧妃的心意难能可贵,而相对的慕容氏就是敷衍了事,因此望着慕容氏的眼神露出几分不悦。 眼瞧着席间氛围僵着,秦王妃身为正室,不得不打圆场道:“王爷别只盯着柳妹妹和慕容妹妹的贺礼看,吕妹妹还没有献礼呢。” 她说着,就对吕庶妃说道:“快将你的贺礼拿出来我们瞧瞧,看是什么好东西。” 吕庶妃恨死了王妃这个时候拿自己给慕容氏做遮羞布,她笑容僵硬的说道:“妾不如柳侧妃有个能干的女官,又不如慕容姐姐富贵,妾身无长物,只能为王爷做双合脚的靴子,祝王爷身体康健,岁岁年年。” 她走的是温情路线。亲手做的靴子虽然夹在王妃和柳侧妃中间不起眼,但至少比慕容氏的东施效颦强一些。 秦王面色缓了缓,收下了这份朴实无华的心意。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无论别人的感受如何,反正柳侧妃离席的时候是神清气爽,尤其是宴罢,秦王暗示柳侧妃今晚会去看她,更是让她大为得意。 而她没有忘记这一切都是黄芪的功劳。等回了梧桐院,她兴致勃勃的与黄芪等人讨论着今日慕容氏在席上的狼狈姿态,兴奋之余让丹霞去她的首饰匣子里取来一套珍珠头面送给了黄芪。 这套珍珠头面可是柳侧妃的陪嫁之物,黄芪怎么敢要,不禁面露为难,柳侧妃却执意让她收下,“如今你已是女官之身,也能佩戴这些贵重首饰,也该好好收拾打扮起来,免得被旁人看轻。” 黄芪却之不恭,只好收下了。 晚上,秦王果然守诺,来梧桐院看望柳侧妃。两人许久未见,自是一番极尽缠绵。事后,柳侧妃才泪珠滚滚的诉说了自己为了培育山茶花受的委屈。 “妾那庄子上可是有十七人之多,若是救援不及,只怕早都没命了。这么多人命,妾至今想来都后怕不已,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王爷一定要为妾做主啊。” 秦王没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隐情,闻之不禁勃然大怒,“爱妃可知道是何人行此恶事?本王定不轻饶。” 柳侧妃轻声说道:“妾的人当场抓到了一个放火的恶徒,据此人供述,指使他妾的庄子上放火之人就是慕容庶妃。” “果真如此?”秦王不由色变。 柳侧妃一脸温顺的说道:“妾不敢撒谎。妾让人审讯了那人,的确供出了慕容庶妃。妾觉得此事怕是不假,毕竟今日王爷也看到了,慕容庶妃竟然送了与妾相同的贺礼,未必不是照搬的妾的主意。她为了让自己的贺礼独一无二,做出放火烧庄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说起来,若不是阴差阳错,送给王爷的新品山茶只怕就被烧毁在火场之中了。” 说罢,见秦王还半信半疑,就又道:“若是王爷不相信,戴全手里有那人的供状。” 秦王沉思一瞬,叫了高升进来,吩咐了两件事:一是让他去取戴全手里的供状,二是将慕容氏身边为她办事的奴才控制起来审问。 黄芪一直关注着正房之中的情形,看到高升神色凝重的从里面出来,又匆匆出去梧桐院,就知道慕容氏的好日子到头了。 …… 第89章 名动天下 慕容芳华早在白日里被柳侧妃羞辱的时候就想到了, 因此回去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善后。她找来院里的首领内监高平问道:“前两日我让你办的那件事,你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吧?” 高平闻言心里一跳,这件事他早就和庶妃禀报过了, 怎么今日又提起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看见他脸上的困惑, 服侍在慕容氏身边的桃露忖着主子的心思斥道:“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怎么今日柳侧妃献给王爷的生辰礼还是茶花, 还是新培育出来的极品。” “这……,奴才也不知道啊。”高平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下意识的为自己开脱:“庶妃,奴才派去城外的人看的真真的,柳侧妃的庄子的确在大火中被夷为了平地。按理所有的花木也应该都被烧毁了。”为了确认, 他的一个手下还特地翻进了庄子中近距离查看,为此被大火烧死了。 不对!那个手下是真的被火烧死了吗? 高平心里不由自主的冒出几分怀疑。 慕容芳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立时露出狐疑之色, 问道:“你保证当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件事不会被人发现追究到我身上?” “奴才……”高平很想斩钉截铁的保证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隐患,然而话到口中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 见他支支吾吾的,慕容庶妃和桃露对视一眼,给她使了个眼色。 桃露就说道:“高公公,若真有什么疏漏, 你趁早说出来, 自有庶妃为你描补,可若胆敢瞒着, 坏了大事,庶妃可是绝不会饶过你的。” 一番恩威并施之下,高平彻底绷不住了,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然后将手下在柳侧妃庄子附近失踪了的事说了出来。 “奴才当时只以为这人是被大火烧死了,所以才没有禀告庶妃,可如今看来怕是未必。” 毕竟柳侧妃的花木都在大火中被抢救了下来,更何况一个会跑会跳的人呢。 慕容芳华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去,若是这人并没有被烧死,又这么多天没有回来复命,那么多半可能是被柳氏的人抓了。 这么一个人证落在手中,柳氏怎么可能忍住不报复回来,若是与王爷告状,那她…… 这一刻,她不敢再想下去。转眼看到高平这个坏事的奴才,再也忍不住怒火,抓起几上的茶碗狠狠的砸在他的脑门上:“蠢货!这么一件小事你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砸完,还不解气,又拿起另一只杯盏扔过去,“废物!” 高平的脑门被砸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冒了出来,顺着他的眉眼淌下来,血呼啦一片,身上也被滚烫的茶水泼的水鸡似的,他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由着主子发泄。 慕容芳华此刻又怕又恨,完全不想这般轻易的饶了他,吩咐桃露道:“去,给我把这个奴才拉出去打五十个板子,再给我废了他的手脚,既然不会当差,那以后就别当差了。” 高平被吓的浑身打颤,厮声求饶道:“庶妃,奴才错了,求您饶了奴才吧,看在奴才往日的勤恳上,饶奴才一命吧。” 桃露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对慕容氏说道:“庶妃,这里到底不是在家里,若是大张旗鼓的处置这奴才,怕是会被王爷王妃知道。不如,先将人关起来,等之后再慢慢处置。” 她这么说,倒不是为高平求情,而是为了维护慕容芳华的名声。慕容芳华自来不把底下人当人看,动辄打骂体罚,有时气急虐死个把人亦是寻常事,她是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 不过,这里是王府,高平也不是普通奴才,他是在承奉司挂名的有品级的内监,若是由着慕容芳华像处置寻常婢女那般将人打死,只怕会让秦王不高兴。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先把这贱奴关到柴房去,不许给他吃的喝的,等过了这个风头,我再慢慢和他算账。” 暂时保住了命,高平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当他听到慕容氏的话,又忍不住背上生出浓浓的寒意,望着慕容氏冷笑的嘴脸,只觉如厉鬼一般可怖。 被人像死狗一样拖下去的时候,他心里生出无限悔恨之意,他当初就不该找关系来伺候慕容庶妃。 那时,他只想着慕容庶妃是王爷的亲表妹,入府之后定然荣宠无限,他跟着这样的主子肯定能平步青云,哪里知道最终好处没有得着,还把命搭上了。 高升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慕容氏的住处的,正好在院里看见了满头脸都是血的高平。 桃露在后面出来,看见了他,顿时眼皮子一跳,僵硬着神色解释道:“这奴才惹怒了庶妃,庶妃这才稍稍惩戒了一番。” 说罢,就岔开话题,小心的探问道:“这个时辰了,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高升淡淡道:“柳侧妃的庄子被人放火烧了,有人供出是慕容庶妃指使的,咱家奉王爷之命提审高平,还望姑娘给庶妃通报一声吧。” 桃露瞬时大惊失色,叫道:“不可能,定然是有人诬告,公公可别听风就是雨,我们庶妃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事扯上干系?” 第118章 高升冷笑道:“是与不是审了就清楚了。”他说着就让身后的人去押高平。 却被桃露拦住了。 “高公公,这个高平刚才触怒了我们庶妃,庶妃命人把他关起来,怕是不能跟你走的。”她心里打算着,先将高平留下来,等高升离开,就立即将人灭口。 高升因为桃露的举动,面上露出几分不悦这色:“桃露姑娘,审问高平是王爷的命令,还望你不要与咱家为难。” 另一边,高平因为高升的突然出现被吓得瑟缩成一团,但当他看到桃露眼里一闪而逝的狠辣之意时,立时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在劫难逃。若是被高升带走说不得还能保下一条命,可若是留下来,只怕慕容庶妃立即就要杀人灭口。 因此,他不顾身上的禁锢,挣扎着大喊道:“高公公,奴才知道柳侧妃庄子被烧的内情,奴才愿意接受审问。” 听到这话,高升眼里闪烁起了精光,而桃露则厉声喝斥道:“高平,你敢背主,难道不要命了?” 高平下意识不敢对上桃露的眼神,但很快又大声说道:“高公公,您带奴才走吧,奴才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升望了一眼高平,然后将视线转移到了桃露身上,说道:“姑娘看到了,高平的确是知情人,如此咱家只能将他带走了。”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小内监们立即一哄而上,将高平从慕容庶妃的人手里抢了过来,提小鸡崽似的提在手里。 桃露看着大势已去,气的跺了跺脚,不再和高升纠缠,转身进了正房去找慕容庶妃。 “庶妃,不好了 ,高平被王爷的人带走了。” 就在桃露禀报完院中发生的情形时,高升已经押着人离开了。慕容庶妃为高升的不近人情气怒不已,随之又生出浓浓的恐惧。她心焦的在地上来来回回的转圈,想着该用什么法子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终于她想起了一个人来。 她叫过桃露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慕容英华,让他想办法,无论是派人杀了高平和他的手下,还是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都好,总之绝不能让王爷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 桃露听着面上一松,立即答应着往外走去。 主仆两个完全没有想过慕容英华会不会答应帮这个忙。在她们眼中,慕容英华作为英国公府的人,天然就该和她们站在同一个立场,就该无条件的维护慕容芳华这个亲姐姐。 然而慕容英华是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成为慕容芳华随意驱使的傀儡,将这种污点揽在自己身上。 当他听到桃露理所当然的叮嘱后,心里只觉可笑,不过却并未当场拒绝。只冷冷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桃露听了,也不以为意。这位二少爷自来就是这么一副冷漠的面孔,不过鉴于从前他被自家庶妃欺辱,从不敢反抗,所以根本不会想到对方会阳奉阴违。 殊不知,当她放心的离开后,慕容英华更本没有按照她的嘱咐行事,只是在向秦王禀报差事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提了一下帮忙救火之事。 秦王没想到这其中还有他的事,立即询问详情。 慕容英华这才将那晚的情形说了一遍,才又道:“以属下之见,这场火该是人为,并不是意外。”一副并不知情此事与慕容芳华有关的模样。 秦王听着,又想起高升的审讯结果,心里渐渐有了定论。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慕容英华,不动声色的问道:“说起来英华和表妹的关系历来冷淡,这是为何?”毕竟英国公就只有他们这一双亲生儿女,按常理他们姐弟的关系应该很亲密才是。 慕容英华虽然厌恶慕容芳华,但却不欲背后论人长短,只含糊道:“她为人如何,王爷相处久了就知道了。道不相同,不相为谋,属下不愿与之为伍。” 秦王不禁面露震惊。他没想到慕容英华对亲姐姐竟然是这样一个评价。但他又不觉得慕容英华在诋毁表妹。英华从小跟在他身边,他了解他的性情,虽然面上对人冷淡,但心底纯善正直。若不是表妹真的做过什么让英华看不过去的事,英华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想起表妹入府的这一年,在他面前一直是一副乖巧柔顺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样子骗他的? 黄芪一直等着秦王对慕容氏的处置,但是一连两日过去都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就在她快要没有耐性的时候,柳侧妃叫她去正房。 她心里一喜,猜测着应该有结果了。不想进去内室时就看见柳侧妃的脸色十分不好。 她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多想就问道:“侧妃,王爷可查出了放火烧庄的幕后主使?” 柳侧妃点了点头,说道:“慕容氏身边的内监高平亲口承认,这件事就是慕容氏让他做的。” “那王爷可有处置慕容氏?”黄芪面露期待的问道。 “哼!王爷是处置了她,不过却只是区区禁足,并没有夺了慕容氏的位份,根本不足以偿还她所犯的罪恶。”柳侧妃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气恼。 黄芪的笑意僵在脸上,不可置信的问道:“十七条人命差点枉死,王爷就只罚她禁足?这也太没有天理了。”虽然早知道这个时代是没有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说法的,但慕容氏枉顾人命,就算不能以命相抵,也不该是这般轻巧的放过才对。秦王此举,实在不公。 柳侧妃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语气沉沉的说道:“不公?慕容氏是王爷的亲表妹,身后有英国公府撑腰,这次也不过十几个家奴出事,王爷怎么可能会处置她打英国公府的脸。” 说到这里,她不由有些心灰意冷,讽笑道:“老话说的好,最是无情帝王家,想想往日的那些海誓山盟,还真是讽刺,真到了关键时候,咱们这位主子只会护着自家人。”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黄芪蹙着眉心问道。 “还能怎么办?刚才高升已经来过了,说王爷的意思是不希望家丑外扬,你嘱咐下面的人嘴紧些吧。” 黄芪只觉白忙活了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无奈的点头应下。 柳侧妃又道:“此次之事,让庄子上的人受委屈了,这五百两银子你明日带去庄子上分给他们,算是我的补偿。另外……” 她说着指了指几上的一只木头匣子,说道:“这里面是两万两银票,是慕容氏赔给我的,你不是说要在庄子上种花椒,建暖房么,拿去用吧。” 黄芪心里这才好受了些,上前将匣子抱在怀里,请示道:“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那明日奴婢就去庄子上督建暖房之事。” 等柳侧妃点头允了,她才告退出来。 当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就看见门口有几个内监正在搬柜子,不禁有些莫名。她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师父回来了?”小鱼从屋里闪身出来,笑着解释道:“侧妃早上吩咐了让库房给您换一套家具摆件,之前您刚升任女官的时候没有顾上。” 原来是这件事啊。昨日柳侧妃倒是与她提过,只是当时她心里想着别的事,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小鱼见黄芪站在门口,说道:“师父,不如您去我的屋子吧,这里乱糟糟的,还得收拾一会儿呢。” 黄芪摇摇头,笑道:“我去花园里走走。” 早上才下过一场新雨,花园里的空气清新中带着几分泥土的芬芳,微微的潮气并不使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豁然清明之感。 黄芪望着远处一葱翠竹,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她在花园中打发了一会儿时间,正要回去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不是黄芪姑娘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黄芪闻声望去,见是秦王的贴身内监高升,忙上前见礼,客气的问道:“公公这是上哪儿去?” 高升笑道:“才刚领了王爷的差,去给宫里送东西。”说罢,又问:“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刚下过雨,小心园子里的潮气。” 黄芪笑着随意找了个借口,“侧妃要建个暖房养花,我来园子里找花匠取取经。” “黄芪姑娘一手培植技艺精绝天下,还要和旁人取经?”高升说着,面露赞叹,“姑娘的那株十八学士,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就连陛下见了也是赞叹不已呢。” 黄芪听着一惊,问道:“陛下竟然也知道了?” 高升笑的一脸褶子,说道:“现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王爷得了一株极品山茶,不知道多少人想一睹芳容呢。陛下体察天下之事,自然也是知道的,陛下动问,王爷便将花树带去宫里请陛下观赏。陛下观之,龙颜大悦,还让翰林院的翰林们当场作诗传唱天下呢。” 黄芪听着忍不住激动起来,没想到她种的花能被陛下夸赞。 高升很理解她的心情,笑眯眯的说道:“现今姑娘莳弄花木之技可谓名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捧着重金争相求购呢。” “公公,真的有人愿意买我的花?”黄芪的心咚咚跳着如擂鼓。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要种多多的山茶,然后高价卖出去。这样,她以后就再也不缺钱了,系统中的那些技能,她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 第119章 高升肯定的点点头,说道:“不说别人,就是三位王爷们都想出高价买一株十八学士呢。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口一转,说道:“不过,若是姑娘相信咱家,就听咱家一句劝,这物以稀为贵,名品之所以是名品,就是因为得之不易,独一无二,若非如此,世人也就不屑追逐了。” 黄芪听着深以为然。这什么东西只有数量稀少,才能卖上高价,若是烂大街,也就不值钱了。 她该把眼光放长远些,而不应该为了一时的钱财,错失让自己走的更高更远的机遇。 她收起原本的打算,与高升道谢:“公公提点的是,名花不易栽培,我能种出一株十八学士已是侥天之幸,想要再有这样的运气,怕是难如登天。” “这就对了。黄芪姑娘聪慧,一点就通啊。”高升见她小小年纪,却能抵住钱财的诱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起来。一时起了惜才之心,给她透露出一个消息:“皇后娘娘甚喜牡丹,每年千秋节,陛下都会搜集天下名品赠予皇后娘娘,姑娘若是能培育出来如十八学士这种量级的牡丹新品,定能让王爷对你另眼相看。” 这可是个大消息,提前知道大有可为。而且高升既然这样说了,未必不是秦王的意思。 黄芪面上露出惊喜,俯身给对方行了个礼,“多谢公公提醒,若黄芪真能为皇后娘娘的寿礼出一份力,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福气。” …… 次日,黄芪就带着戴全和木樨出府去了庄子上。 这次出来总共有两件事,一是为了修建暖房之事,二是为了寻找花椒苗木。 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人工种植花椒,且种植规模不算小,但想要寻找大批的苗木依然不容易。 黄芪一路都在和戴全商量要去哪里购买足够种满整个山林的花椒苗,可惜两人都没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 好在,花椒苗得到明年春上才能栽种,还有时间慢慢想办法。黄芪打算今日先和朱小芬商量年底前把准备工作做完,不想才到庄子上,就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第90章 水粉生意 “秀萍?”黄芪惊讶的望着朱小芬旁边的女子, 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女子正是当初和她一起选到柳府的药房当差的方秀萍。自从黄芪被分到柳侧妃屋里当差,方秀萍也被家里人换到了绣房,两人之间来往就不多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际, 方秀萍还给黄芪送过几回消息呢。 当时黄芪猜测方秀萍是想做柳侧妃的陪嫁丫鬟, 所以才交好自己, 想让自己帮忙说话。只是后来方秀萍的父母为她找了一门亲事, 是一家胭脂铺子的掌柜的独子, 方秀萍嫁人时窦夫人又给了恩典让她自赎奴籍,因此陪嫁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黄芪来到王府之后, 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又见面了。 方秀萍今日突然上门本是有事相求,但真见到黄芪本人,却有些不敢相认。 她看见黄芪穿着一身银红绫通袖袄, 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玉兰花花纹,月白的裙子, 腰间配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梳了单螺髻,中间插着一只珍珠流苏的簪子,耳朵上带着蜜蜡耳坠,白腻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嵌了蓝色宝石的金手镯,打扮精致, 通身气派比起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也相差不离了。 方秀萍心里生怯, 支支吾吾的打招呼,“黄芪, 许久不见了。 朱小芬见了,笑着说道:“秀萍大老远的过来,快,大家屋里坐, 有什么话屋里说。” 黄芪对着方秀萍笑笑,然后率先进了屋子。方秀萍这才跟在朱小芬身后进去。 木樨自觉的去泡了茶,给屋里三人一一上了茶,就和黄芪屈膝告退,“姑姑,奴婢就在门外,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就行。” 黄芪看着她下去,才将目光落在方秀萍的身上,笑问道:“秀萍姐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方秀萍还在咋舌那个叫木樨的小丫鬟对黄芪这般恭敬,听到问话,勉强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稀里糊涂的过罢了。” 黄芪此时才仔细打量她,见她面色蜡黄,两颊凹陷,的确不像是日子富足的模样,不禁诧异的问道:“当初你自赎奴籍,嫁给了良家子,府里大家谁不艳羡,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秀萍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子愁苦,苦笑道:“说起来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只是你也不是外人,说了也不怕你笑话。 当初我爹娘被人骗了,以为给我找的是什么良善人家,其实全不是如此。我嫁过去才知道对方是个痨病鬼,有心想要和离,我嫂子害怕我连累侄女儿们的名声,撺掇我哥哥不许接我回去,再加上当时我已经身怀六甲,因此闹了一场也就罢了。 后来我夫君病死,我公婆伤心之下也跟着撒手人寰,只给我们母女两个留下一间铺子过活。后来我娘家想让我再嫁,只是我舍不得孩子,就凑合过了。原本靠着铺子日子虽苦,也能过下去,谁知我女儿妞妞生下来之后先天不足,需要时时吃药调养,这半年来的医药钱就把家底掏空了。” 黄芪听着眼里闪过几丝同情,问道:“孩子现在如何了?” “好在我们给孩子治的及时,大夫说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得一直吃药,到十二岁上才算和常人一样。”方秀萍一脸欣慰的说道。 黄芪也替她高兴,又心生怜惜的说道:“也是难为你了。”然后让朱小芬拿十两银子给她,“给孩子治病吧,若之后再有难处,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她以为方秀萍今日是来借钱的。 哪知方秀萍却推据了,她尴尬又局促的解释道:“黄芪,我并不是想跟你借钱,我是听说你成了女官,现在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想着你许是想置办些家业也说不定,这才贸然上门相与与你谈笔生意。” “哦?”黄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里起了几分兴致,问道:“你想与我谈什么生意?” 方秀萍听到这话,心里一定,说道:“你也知道我家有一间卖胭脂的铺子,所以我想与你合作水粉生意。我知道你从前为三姑娘调制过面霜胭脂,你有方子,我有铺子,咱们两个可以合作。” 黄芪听着露出沉思的神情,半晌没有说话,方秀萍生怕她不答应,连忙说出了她的条件:“只要你愿意用方子入股,其它琐事都不用你操心,我来负责,分成就按一九分,你占九成,我只要一成就行。” 她试过市面上所有的高级些的胭脂水粉,知道黄芪的方子有多好,只要做出来根本不愁卖,就算她只占比一成,挣到的银子也远不是现在铺子里的那点微薄利润比得了的。只要黄芪能答应合作,女儿的医药费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如何分成暂且不谈,我觉得这件事你想的太简单了。要知道想要做成生意,光有方子可不成,这中间还得找作坊、找原料加工产品,得调研、定位市场,还得对外宣传等等,这里面涉及大量的工作,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这…… 听到黄芪的话,方秀萍脸色不由有些发红,的确是她没有想周全,不过她并未因此而生出退意,而是与黄芪说道:“你提到的这么问题我可以再仔细规划一番,我还是想和你合作。” 不提实际能力如何,黄芪对方秀萍锲而不舍的心性很满意,她斟酌了一番,说道:“如果你能给我一份切实可行的项目策划书,我就答应与你合作,不过合作方式咱们得变一变,我雇佣你做我的大掌柜,专门负责销售事务,薪资可以采用固定底薪加提成的方式。” 方秀萍听着这个提议,只觉心动无比,给黄芪做掌柜虽然可能挣得银子会比一起合作经营少些,但这样一来她所承担的风险却会大幅度降低,更符合她的心理预期。 她想立马答应,奈何条件不允许,她红着脸坦白道:“我……我不会做你说的那个什么策划书。”说罢,又为自己争取道:“不过,我可以学,只要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能学会。” 黄芪笑着安慰道:“你先别着急,策划书的内容我一会儿教给你,还有一些卖东西的销售思路我也会告诉你。” “谢谢,谢谢你黄芪。”方秀萍感激的道谢,“等我回去就把这个策划书做出来,然后再来找你。” 说完了正事,她就准备告辞,但站起来时又想起一件事,面上忍不住露出犹豫之色,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黄芪。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黄芪看出了她的异常,问道。 “是有一件事,之前我娘无意间听到了夫人和尤妈妈的几句谈话,是关于你的,但也不一定,也许是听错了……” 方秀萍有些前后矛盾的解释着,黄芪心里却生出几分好奇,想不到方秀萍的娘到底听到了什么,才让她这般纠结。于是,温声说道:“没关系,你娘听到了什么话,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听错了,我来判断。” 第120章 方秀萍这才下定决心,说道:“其实我娘也没有听到太多,就是听到夫人提了你的名字,才多注意了几分。我娘听到夫人说没想到三姑娘会提拔你做女官,万一将来你知道了什么,生出二心对三姑娘不利,她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尤妈妈就劝夫人说黄魁死的时候,你年纪还小,根本不可能查到内情,让夫人不要担心。” 黄芪听到她们提到了黄魁之死心里不禁大吃一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怔愣良久,她才问方秀萍:“除了这两句,她们还有没有说什么?” “多的我娘就没有听到了。”方秀萍一脸歉意的摇头道,又问:“黄芪,这件事很要紧么,要不要我让我娘多注意些。” “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黄芪毫不犹豫的拒绝道。 她心里有种直觉,窦夫人提起黄魁之死怕不是偶然,这里面许是牵扯着什么隐秘之事,让方秀萍的娘去打听并不保险,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给对方带来麻烦。 她压下心里的翻涌,若无其事的和方秀萍又说了几句生意上事,才成功打消了方秀萍心里的顾虑。 今日本来打算的是和朱小芬商量修建暖房的事情,没想到因为方秀萍的意外出现,让她花费了大半晌的时间在对方身上。不过时间倒也没有白白浪费,这半下午她幸运的找到了一位观念相和,脾性相投的合作伙伴,从而即将开启一项属于她自己的事业。 送走方秀萍之后,黄芪还有些兴奋。朱小芬进来好奇的问她和方秀萍的谈话,她并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朱小芬就欲言又止的说道:“你想要置产业,不会还惦记着坐产招夫的事吧?” 黄芪对她的问话不置可否,“无论招不招夫,我多赚点钱总没错吧。 朱小芬听了,急声道:“你听娘一句劝,趁早打消这个心思吧,你当招夫是件容易的事?但凡有能力家世好的男子,谁会愿意入赘?你当初说要招夫纳婿不过是保住家产的权益之计,你爹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样的遗言,你这孩子怎么说着说着自个儿还当真了呢?” “我年纪还小,离成婚还早着呢,这件事以后再说吧。”黄芪并不想和朱小芬多讨论这件事。 但朱小芬却想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女儿听,她低声道:“你如今跟在侧妃身边,接触的人无不是高门贵胄,长了不少见识,又做了女官,成了良籍,将来相看亲事找的必得是个良家子。若不如你早些与侧妃说一说,请侧妃帮着牵线,若是能嫁到官宦之家做官夫人,哪怕只是个九品的芝麻小官呢,也比你现在强。” “我现在怎么了,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过得不比任何人差。”黄芪不高兴的说道。 朱小芬见她变了脸色,忙安抚道:“是是是,你现在不用靠任何人就能过的很好。但我是当娘的,总盼着女儿能过得更好。” “我自是会过得越来越好,日后我肯定比现在更加有钱,身份地位更高,但这些不是通过嫁人来实现的,而是靠我的双手和智慧。”黄芪说罢,再不给朱小芬多说的机会,直接转移话题问道:“刚才我让戴全和你说修建暖房的事,他说了吗?” “说了,说了,等你们走了之后我就去找工匠来。”朱小芬只好不情不愿的说起了正事。 黄芪听了,便拿出了五百两银子交给她,“这是修建暖房的费用,你收好。我大概了解过了,建一亩左右的暖房,材料费和人工费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么些钱。” 朱小芬接了银子,数了一遍,无误之后才收到了怀里,笑道:“你放心交给我吧,一定在你说的期限内把事办好。” 黄芪颔首,又拿出另外的五百两说道:“之前庄子上失火,这是侧妃给你们的补偿,你拿去给大家伙儿分了吧。” 朱小芬惊诧道:“这么多?” 随即又喜笑颜开道:“侧妃真是大方,我肯定会把侧妃的恩德说给大家伙儿的,等暖房建好,花儿种出来了,我去给侧妃磕头请安。”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已经与侧妃商量过了,明年咱们庄子上种花椒树……” 黄芪将接下来的事交代了一遍,眼瞧着时间不早了,便准备回秦王府。到底是没有把方秀萍带来的消息告诉朱小芬。 不想,朱小芬拦住了她,问道:“你剩下的那两盆茶花打算怎么办?” 黄芪这才想起来,之前她帮柳侧妃培育新品茶花,是一次性培植了五株,最后养活了三株,其中最极品的一株十八学士被侧妃献给了秦王,剩下两株稍次些的,还留在庄子上。 不等她想出个处置办法来,朱小芬就说道:“次品自是不能送到主子跟前去的,前两日有个富商路过,看中了那盆开了七种颜色花儿的,出价三千两白银想要买下呢。你若是愿意卖,我让你王叔和对方谈价去。” 其实卖了倒也不是不行,但这些花是柳侧妃出的银子养的,最后去留得柳侧妃发话才成,黄芪是没有发言权的。 她想了想,说道:“等我问过侧妃的意思再说。”说罢,又琢磨了一番,说道:“就算卖,也只能卖一株,另一株我要带回王府去,一会儿你让人把花抱到我的马车上去。” “啊?带回王府做什么?”朱小芬失望道。 “自然是用来送人了。”黄芪说着往外面走。 朱小芬追出来。说道:“你这花儿如今外头人可都抢疯了,价值不便宜,你要送谁?一般人可受用不起。” 自然是送给受用得起的人。 …… 第91章 后院起火 黄芪一回去王府就将有客商要买花的事情告诉了柳侧妃。 柳侧妃对卖花倒是没有意见, 只是好奇黄芪为什么只卖一株,剩下的另一株她打算怎么处置。 黄芪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周围侍立着的小丫鬟,柳侧妃抬手将人都打发出去, 才看向黄芪等着她继续说。 黄芪轻声说道:“我瞧着王爷身边的高升高公公也是个惜花之人, 就想着是不是把另一株山茶送给高公公。” 柳侧妃闻言, 面上露出几分顾虑来, “高升会收吗?他自来对后院的人不假辞色, 平日里连赏钱都不轻易要的。” 高升作为秦王跟前第一得脸的总管太监,试问这内宅众人谁不想和他打好关系, 只是高升为人倨傲,仗着有王爷撑腰,除了王妃, 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柳侧妃倒是也想互通往来呢,就怕热脸贴了冷屁股, 落个自讨没趣。 黄芪笑道:“这回您放心, 高公公肯定是会收的。前日奴婢在花园子里碰见了高公公,他透露了个消息让奴婢带给侧妃,这株山茶就当是咱们的回礼。” “他说了什么消息?”柳侧妃眼里的精光闪烁着问道。 “高公公说皇后娘娘甚爱牡丹,还问奴婢能不能培育出新品牡丹来。”黄芪缓缓说道。 “他真这样说?”柳侧妃面露惊喜的确认道。 待黄芪露肯定的神色,她顿时激动的站起来, 一把握住黄芪的手说道:“好黄芪, 这次你可得帮我。” 黄芪笑着安抚道:“只要侧妃有吩咐,奴婢定然全力以赴帮您达成。” “那就好, 我要你帮我培育出一株极品的新品牡丹,就像那株十八学士一样,明年四月里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我要带着花去给皇后娘娘拜寿。” 要知道柳侧妃自打入秦王府以来, 就一次也没有进过宫。若是秦王生母还在,按规矩她这个侧妃和正妃一样,都是要去宫里给婆婆问安的。而皇后娘娘则不同,她每次召见秦王家眷,只召正妃,一次也没有召见过柳侧妃。 如此,就会有意无意的传递出一个信号,宫里主子们不待见她。在宫里没有根基,这对于柳侧妃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按照皇家规矩,秦王正妃有理家之权,但侧妃同样有协理之权。 但实际上,柳侧妃自从嫁过来就没有碰过中馈之权,一方面是因为王妃贪权,把着管家之权不舍得分给旁人,之前秦王在柳侧妃的鼓动之下,露出了些让王妃放权的意思,但王妃怀孕之后怕刺激到她,就偃旗息鼓了。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柳侧妃没有争权的底气,但凡她娘家家世高,或者她本人得宫里皇后娘娘看中,无论这两个占得哪一样,王妃都不敢像如今这般无视她。 所以,这次是个天载难逢的好时机,只要能讨了皇后娘娘的喜欢,趁着王妃身怀六甲之际,她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她拉着黄芪的手,殷殷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只要能培育出来一株极品牡丹,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黄芪忙面露惶恐道:“为侧妃办差是奴婢的本分,怎敢再提要求。” 柳侧妃听了,心里受用,面上却嗔道:“你呀,就是太老实了,明明那么能干,却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好处。这样吧,王爷昨儿给了我一个小庄子,就在我陪嫁庄子的隔壁,原本我想将两个庄子并在一起,不过现在我打算把它送给你。” 第121章 黄芪被柳侧妃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吓了一跳,习惯性的推辞道:“奴婢只是尽本分,怎么敢要侧妃的东西。” “行了,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既然说了要给你就是真心的,你快安心收着吧。只要这回本侧妃能得偿所愿,还有更好的给你呢。”柳侧妃说着指了指卧床架子上的一只小匣子,说道:“地契就在那儿,你自个儿取吧。稍后我会和王爷说让人带你去官府过户。” “多谢王妃。”黄芪喜笑颜开的过去拿了地契。 柳侧妃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不是说有客商要买花么,正好卖花的钱你留着培植新花。” 黄芪却道:“之前侧妃给奴婢的银票,庄子上且用不完呢,剩下的用来种牡丹,尽够了。” 如此,柳侧妃也就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黄芪就让戴全抱着花去找高升。高升见到这株山茶花果然很喜欢,虽然这株不如十八学士开了色晕各异的十八朵花,只有六种颜色,但对高升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他只是个奴才,身份低微,若黄芪真给他送一株十八学士他还不敢收呢。 “公公,这是我特意孝敬您的,还请您不要嫌弃。”黄芪嘴甜的奉承道。 “不嫌弃,不嫌弃。咱家就说黄芪姑娘是个聪明人,果然没有看错。”高升笑呵呵的说道。 黄芪自谦道:“公公谬赞了,我这点小聪明哪敢在您跟前板门弄斧。上回您为我指点迷津,我还没有谢您呢,这次算是借花献佛了。” “不过一句话罢了,不值什么。”高升望着一树琼英越看越喜欢,又见黄芪这样懂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既然这是你的谢礼,那我就再送姑娘一句话。” 黄芪闻言,不禁正色起来,恭敬道:“公公请说。” “姑娘御下的手腕不错,这满王府就你们梧桐院的篱笆扎的最紧,真真是水泼不进,密不透风,等闲人想要得一句你们院里的消息那可是比登天还难。”高升先是夸口说道,随即话口一转,又道:“不过,有句古话说的好,祸起萧墙,姑娘也不能只盯着外面,也该把眼光放在身边看看了。” 黄芪听着,面上浮现出一丝凝重,对高升说道:“黄芪受教了。改日我亲自做了点心孝敬您。” 从高升处出来,黄芪显得心事重重,戴全小声问道:“姑姑,您说高公公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黄芪看了他一眼,哼笑道:“我就不信你听不出来,祸起萧墙,后院起火,无外乎就是我们梧桐院又有哪个丫头生了上进的心了。” 戴全“嘿嘿”笑着,也不承认自己一早就想到了这点,只夸赞道:“姑姑洞若观火。只是不知道高公公暗示的是谁?” “回去查查,就知道了。”这种事在柳侧妃刚嫁进王府的时候,黄芪不知道处置了多少桩。只是后来她和百灵两个下了大功夫整顿人事,院里的风气才渐渐清明起来。没想到才老实了半年,就又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这般想着,她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百灵,让她查一查院里丫鬟们的行踪,尤其是一等和二等。梧桐院的规矩,只有二等之上的丫鬟才能进屋里服侍,近主子的身。 若说有人背着柳侧妃对秦王献殷勤,多半出自这些人当中。 百灵听到黄芪所言,纳闷道:“现今这些二等我瞧着都老实的很,不像是那等狐媚子人。” 这些人都是黄芪一个个看过的,都是身家清白,忠心正派的,她也不希望自己看走了眼。不过,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尽快清查一遍为好。 于是,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百灵私下里带着小鱼暗暗将梧桐院里稍有姿色的丫鬟全部清查了一遍。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没有人有问题。 百灵百思不得其解道:“每次王爷来,丫鬟们侍奉王爷都是两人一组,绝不许有人单独与王爷独处一室,我仔细探问过了,暂时没有人破坏规矩。” 她说罢,又问道:“是不是你的信息有误?” 黄芪迟疑一瞬,随即又坚定摇头道:“不会,高升的消息绝不可能有假。” 高升在秦王跟前贴身服侍,视线时时放在秦王身上,一刻不离,绝不会看错。 “那就奇怪了。所有的二等和一等我都查过了,都没有问题。”百灵挠头道。 黄芪蹙着眉沉思道:“你确定查了所有人,没有漏下一个?” “确定……”百灵说着顿了一下,缓缓抬眸看向黄芪道,“除了菱歌。侧妃不是在给她相看亲事,让她待嫁么,她最近已经很少来正屋服侍了。” 她说着忍不住提了提心,又安慰自己道:“应该不是她吧,她和侧妃的感情不一般,应该不会蠢到背主吧?” 应该不会? 这可不一定。 黄芪眯了眯眼,说道:“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去查一查再说。对了,侧妃为菱歌相看的是什么人?” 百灵想了想,说道:“据说是个侍卫,叫李毅的,好似是平民出身,家世不高,但却是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毅? 黄芪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决定私底下打听一番。若这个李毅真是秦王的心腹,能力出众,将来必有一番前程,菱歌应该不会舍弃这样一门好亲,去走歪门邪道才是。 两人兵分两路,百灵去查菱歌,黄芪则指使了戴全去打听李毅。很快就有了结果。 两人再次碰头,百灵面上一片沉色。黄芪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问道:“怎样?” 百灵摇摇头,面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咬着牙说道:“这个菱歌真昏了头了,放着那样好的亲事不要,却上赶着给人做妾。可怜侧妃一腔为她打算的心思,终究是白费了。 黄芪闻言,顿时心里一沉。她倒不是为菱歌生气,而是顾虑着该如何与柳侧妃禀报。 第92章 坏消息 其实, 若是不顾虑柳侧妃的心情,这件事很好处置,既然菱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按规矩处置了便是。 但柳侧妃明显是顾及着旧情的。 当黄芪将这件事如实禀报给她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她虽然性子不好, 但不是攀慕虚荣的人, 是不是底下人害她?” 黄芪理解柳侧妃的心情, 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奴婢是查问清楚了来的, 菱歌几次在路上与王爷偶遇,只有咱们被蒙在鼓里,王爷身边的人都是清楚的。” 柳侧妃一愣, 问道:“是高升……” 她言犹未尽,但黄芪却明白她的意思, 点头道:“若不是高公公亲口提点, 奴婢也是不相信的。” 柳侧妃眼中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喃喃道:“我对她不好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黄芪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良久,柳侧妃才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黄芪吩咐道:“她在外面吧?让她进来见我。” “是。” 黄芪答应了一声, 就退了出去。 十月的天儿,已是寒意浸骨。菱歌直立立的跪在院中, 面皮儿冻得青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满脸的倔强。 丹霞站在一旁,气急败坏的骂道:“原以为你只是蠢, 没想到心也是歪的。侧妃待你那样真心,你怎么忍心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菱歌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嘶哑着声音说道:“这是我和侧妃之间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就算我做错了,自有侧妃处置,还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你……”丹霞见她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顿时气的胸膛呼哧呼哧的喘起来。 黄芪沉着脸走过去,冷笑道:“既然这么伶牙俐齿,便到侧妃跟前辩去吧,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如此嘴硬。” 菱歌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眼神复杂的望向正房。 她进去了,丹霞才对黄芪问道:“侧妃怎么说?可要处置了这蹄子?” 说罢,不等黄芪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这种背主的奴才就该剥皮抽筋,如此才能解心头之恨。” “你快少说两句吧。”黄芪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说道。刚才柳侧妃要和菱歌单独说话,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因此她也不知道柳侧妃具体要如何处置菱歌。 然而,屋里此时静悄悄的,外面根本听不到一点声响。 黄芪一无所获,便也不再白费功夫。院里清冷冷的,风吹的人脸疼,她便和丹霞去了茶房暖着。 茶房就在正房的隔壁,柳侧妃若有吩咐,守门的小丫头喊一声,她们立即就能听到。 两人进去时,秋玲正在煮小吊梨汤,用新鲜的秋梨、银耳、百合、莲子、枸杞等食材熬煮,能润燥生津,化痰止咳。 秋玲给两人各盛了一盅,丹霞尝了一口,笑着夸赞道:“秋玲的手艺越发好了。要我说,咱们院里的小厨房让秋玲做管事娘子也是行的。” 秋玲听着先是惊讶,然后眼神亮晶晶的望向了黄芪。 第122章 黄芪摇头道:“小厨房的掌厨师傅已经有人选了。” 秋玲顿时失落不已。丹霞也一脸意外,问道:“侧妃准备让谁来掌管小厨房?” “是王爷荐的人,从前在宫里伺候过御膳的,擅淮阳菜和京帮菜。”黄芪说着看了一眼秋玲,又继续说道:“王爷知道侧妃口味清淡,才特地挑这么一个师傅。” 丹霞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主要是为了奉承黄芪,这会儿听到这话立即转移了注意力,问起了这位御厨的信息。 秋玲在旁边听着不敢插言,只是心底无端生出几番心事来。 从柳府跟来的陪嫁丫鬟中,她明明是最早拜师的,但如今在一众师姐妹中的发展却是垫底的。 小鱼就不说了,一手推拿绝技让侧妃根本离不开她,平时又总被师父带在身边办差,俨然是心腹中的心腹,行走内宅人人奉承。春芽姐,别看性子温吞,但能力是实实打实的,总管着梧桐院的药房,地位超然。 还有秋实和冬晴,一个跟着师父学了算账,一个学了化妆,差事轻松又都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再加上和师父的关系,平日连百灵都要给两人几分薄面,更别说底下人了。 只有她自己,说是有个做点心的手艺,但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在整个院里不上不下,地位尴尬。 原本这回梧桐院里设小厨房,她打算借着师父的光做个小管事,没想到最后却被旁人捷足先登。 黄芪却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与丹霞说了会儿话,有小丫鬟来说侧妃叫她,她便立即去了正房。 “来了?坐吧,我有两件事要交代你去办。”柳侧妃看见黄芪进来,说道。 黄芪看了一眼周围,菱歌已经不在屋里了。而柳侧妃的表情一片平静,难道刚才并没有发火?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黄芪坐在了柳侧妃下手的绣凳上,凝神细听。 柳侧妃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垂着眸子静默了好半晌,才说道:“第一件事,明儿你回趟柳府,将菱歌送回去,夫人问起来……你就如实说吧。” “第二件事,我要给周妈妈放良籍,你回去柳府将我的意思转达给老爷和夫人,盯着人务必将此事办妥当。” 时隔日久,再次听到周妈妈的名字,黄芪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过神来,她对柳侧妃试探的说道:“周妈妈是老爷亲自处置的,您要给她放籍,老爷那里……” “我会写一封信,你到时带给老爷,他会同意的。”柳侧妃说道。 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黄芪心里一松,随即又好奇起柳侧妃信里的内容来。 然而,柳侧妃却再没有多解释的意思。菱歌背主,对她的打击不小,柳侧妃面上有着浓浓的疲惫感,这会儿只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忖着再没有别的事,黄芪就要道辞退下,百灵步履匆匆的进来了。她告诉了两人一个消息,瞬间让柳侧妃的心情雪上加霜。 第93章 底牌 “侧妃, 刚刚得到消息,吕庶妃好像有动静了。”百灵小心的禀报道。 柳侧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 瞬时面色一变, 盯着百灵确认的问道:“确定吗?” 百灵先是看了一眼黄芪, 才缓缓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有人看到吕庶妃对一盘鱼肉干呕。” “她倒是运气好。”柳侧妃不屑的眼神闪过, 冷笑着说道。虽然力持平静,但她到底没有忍住脾气, 抓过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黄芪和百灵都被吓了一跳,外面的小丫头听到动静,忍不住扬声问道:“侧妃, 可是有什么吩咐?” 黄芪害怕被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走到门口, 平静的说道:“没什么, 我刚才给侧妃斟茶,失手碎了个茶盅,你们来个人收拾了吧。” 来的人是冬晴和汀州。许是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劲,两人进来之后不敢乱看,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冬晴跪在地上麻利的将碎瓷片捡在帕子里包着带出去, 汀州则收拾干净了地上的茶渍。 有外人在,柳侧妃一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经不住苦笑一声,“唉,是我没有沉住气。吕氏, 我早该想到的,她入府这么多年,又隔三差五的服侍王爷……”说到这里似是有些说不下去。 百灵忙宽慰道:“侧妃惊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吕庶妃入府多年,一直都没有动静,谁知道突然就有了。” 柳侧妃听着顿了顿,面露失落的说道:“王妃怀着嫡子,如今吕氏又有了孕信,想来王爷知道了很欢喜吧。说起来我也伺候王爷快一年了,却一直没有好消息。” 她说着看向黄芪,问道:“我迟迟没有身孕,身子是否……” “侧妃的身子很康健。”黄芪没有丝毫迟疑的说道。这两年她一直在精进自己的医术,在系统中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现在的水平虽然赶不上那些积年的老御医,但与寻常太医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基本上每隔两三日就要为柳侧妃请一次平安脉,自然不可能看错。 柳侧妃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困惑,“既如此,我这肚子怎么就一直没有动静呢?” 黄芪想了想说道:“侧妃身子没问题,只是现在要孩子,年纪还太小了些,身体发育并不成熟,从医家的角度看,奴婢其实觉得晚两年更好些。” “这话是怎么说的?”柳侧妃从来听到的劝言都是早些生个自己的孩子,如此才能地位稳当,也能让王爷多眷顾几分。唯独黄芪与众不同。 黄芪没法给她从医学的角度解释生殖系统发育不成熟就生育的风险,只能简单的说道:“女子年龄太小生孩子,难产的风险更高,且胎儿也会更孱弱。” 柳侧妃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却也没有怀疑她的说法,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生母窦夫人,“我娘当年也是难产,伤了身子,因此这么多年只得了我一个女儿。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才十八岁。这么说来我娘是因为太早生育的原因?” 黄芪点头道,“应当是有这方面的因素的。”她没有为窦夫人诊过脉,并不知道窦夫人具体的身体状况。 柳侧妃顿时心有戚戚,对生孩子抗拒起来,不过又担忧道:“女子韶华易逝,若不趁着年轻生个儿子,等日后色衰爱驰,只怕想生也没有机会了。” 百灵听着,就宽慰道:“侧妃想多了,奴婢瞧着王爷是个念旧情的,您只看吕庶妃就知道了,在府里这么多年,虽说年纪大了恩宠少了些,但王爷每月总有那么几日是记挂着她的,不然也不能怀上孩子。” 柳侧妃听着面上若有所思,不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挥手打发两人,“你们下去做事吧,我歇会儿。让小鱼进来,帮我松解松解身子。” 从屋里出来,百灵还要继续盯着吕庶妃院里的动静,黄芪则要准备明日回去柳府的事。 她先叫来冬晴,吩咐道:“你带两个小丫头去看着菱歌收拾行礼,告诉她柳侧妃已经决定把她送回柳府。” 说完,就在冬晴要离开时,她又把人叫住,叮嘱道:“晚上派人守在菱歌房间外,确保不要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发生。” 事实证明,黄芪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日一大早准备出发的时候,冬晴来报昨晚菱歌没少折腾,先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前院,被看守的人发现后,又是上吊又是割腕的寻死觅活。 最后冬晴忍无可忍,将人用绳子绑了起来,这才消停了。 黄芪听完,笑着拍拍冬晴的胳膊,夸赞道:“做的好。” 冬晴是王家三个姐妹中最机灵的一个,将这件事交给她办,果然不错。 菱歌被人押到马车上的时候,双手还被绳子缚着,看见黄芪,她面带愤恨。 黄芪对她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想,她才要上马车,菱歌却挑衅的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昨日侧妃与我说了什么吗?你自诩得侧妃的信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起码我和侧妃之间你永远也插不进来。” 黄芪听着这话,不由失笑。 菱歌立即恼羞成怒的问道:“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愚蠢了。”黄芪表情有着淡淡的不屑,又有一丝怜悯,她说道:“你一直得意于自己和侧妃从小的情谊,却又总是一边炫耀,一边破坏它。你真是我见过最没有脑子的人。明明身怀珍宝,却不知道正确的用法。” 菱歌闻言,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外强中干的喊道:“你懂什么?你也不过是嫉妒我罢了。别觉得我现在落魄了,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就是觉得侧妃对你念着旧情,才敢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么,以为用你和侧妃之间的情谊为筹码,就能为自己开脱。可你忘了,再深厚的情谊,也有消耗殆尽的一日。如今就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被消耗光的时候。” 第123章 菱歌:“……”她很想反驳黄芪说的不对,但话到嘴边,嗓子却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主的想起了昨日柳侧妃对她说的那句“你我之间从此恩断义绝”的话,一直强装出来的不在乎终于被瓦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尽的恐慌之中。连自己被婆子押着上了马车也没感觉。 冬晴上了黄芪的马车,禀报道:“那个菱歌好像疯魔了似的,一直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黄芪正阖着眼,闭目养神,闻言不在意的说道:“不必管她,只要活着带到柳府,将人交给夫人,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此,冬晴便不再说什么了。 马车一路行驶,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柳府。昨日已经提前派人来说过,因此黄芪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尤妈妈正带着几个枫林院得脸的丫鬟等在二门上迎接,其中就有画眉。 “一路过来辛苦了,快里面请,夫人正在枫林院等着呢。”尤妈妈首先上前笑着招呼道。 黄芪对她笑了笑,说道:“尤妈妈,先别急,今日我奉侧妃的令回来,是带着差事的。”她说示意了身后冬晴一眼。 冬晴便带人去了后面的马车上将菱歌带了过来。 尤妈妈看到菱歌的狼狈模样,瞬间惊了一跳,“这是?” 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黄芪说道:“有些话还是当着夫人的面说比较好。” 尤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我草率了。” 她说着请黄芪走在前面,往府里去。 黄芪笑道:“妈妈何必这样客气,说来我今日回来的时候,丹霞姐姐还托我捎带了东西给您呢,她可是一直记挂着您呢。” 尤妈妈听她语气亲昵,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那丫头在外面瞧着稳重,却最是个恋家不过的性子,平日还要你多关照才是。” 黄芪笑道:“您这话可真让我惭愧,从前我没少受丹霞姐姐的照扶,如今大家都在侧妃跟前当差,自是要相互扶持的。” 尤妈妈听的一脸高兴,只觉黄芪还是从前知礼感恩的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两人一路寒暄着,到了枫林院。 窦夫人正在花厅里等着,黄芪进去之后只行了个福礼给她请安,而不是跪拜。 黄芪今时身份不一般,是秦王府有品级的女官,面对一般诰命夫人只需行礼,无需跪拜。 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窦夫人望着她的眼里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快的让人还没有看清楚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亲和。 “没想到是你亲自来,快坐吧。”窦夫人客气的说道,又吩咐尤妈妈,“快上茶。” 尤妈妈端来的茶是君山银针,这可真是用最高的规格来招待了,寻常亲戚上门,喝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茶。 黄芪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说道:“夫人这样抬举奴婢,奴婢怎么敢受?” 窦夫人就嗔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尝尝吧。你日日在秦王府,只怕这样的东西见过不知多少呢。” 黄芪也不过是故作一番姿态,听到这话便也安心的受用了。窦夫人说的不错,她在秦王府的确见过不少好东西。 自从她做了女官,除了长了薪奉银子,还多了不少日常供奉,其中就有茶叶。 不过,她这个品级要说能分到多好的茶叶,倒也没有。她喝的好茶,大多是柳侧妃赏的。除此之外,秦王和王妃也因功赏过,比如上回河道总督的妻女过府,她帮着做了点心;还有前些日子秦王生辰,她帮柳侧妃培植了十八学士。 像现在她喝的这种品质的君山银针,在王府中也只是寻常存在。 喝了茶,窦夫人就清退了屋里其余人,只留下尤妈妈和几个大丫鬟,然后问起了王府的近况。 她先问秦王和王妃可好,又问柳侧妃的情况。 黄芪自然都说好。然后说了自己的来意,“菱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侧妃是容不下的,只是王府里侧妃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好处置太过,才不得不麻烦您。” 窦夫人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顿时气怒道:“菱歌这个贱蹄子,当初我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只是珍娘一意孤行,非要把人带到王府去,如今看看可不就出事了。” 她说着,就问道:“菱歌人呢,我非亲自扒了这蹄子的皮不可。” 人刚才就已经交给尤妈妈看管,因此黄芪没有说话,尤妈妈近前低声说道:“菱歌已经被押到柴房关起来了。” 窦夫人就说道:“让人好生看着,等晚上老爷回来,再商量处置的事。” 说罢,又望向黄芪,说道:“你回去千万劝着些侧妃,别为这种不值当的人伤怀。我知道她如今日子艰难,虽说君恩万千,却终究不如有根基的稳当,还是得尽快生个儿子才是。菱歌敢生出这样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她底气不足,这才导致人心浮动。” “您说的是,奴婢回去定会转告侧妃。”黄芪恭敬的答应了,然后沉吟道:“除了菱歌,奴婢来时侧妃还交代了一件事。” “哦?是什么事?”窦夫人还以为女儿交代了什么大事,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黄芪顿了一下,说道:“侧妃说要放周妈妈奴籍,老爷那里想请夫人帮着转圜。” 话音刚落,窦夫人的神色就变了,只觉自己一腔为女的心思全白费了。 “菱歌才做了背主的事,她就要给人家亲娘放奴籍?怎么,她这是觉得菱歌没有错,反倒是立功了?” 骂罢,犹不解气,又愤然道:“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竟还这样任性,她以为放了奴籍,人家就会感激她,念着她的好,天真!” 她说着看向黄芪,“这件事侧妃看不明白,你们这些身边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劝着,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牵着鼻子走?” 听到对方朝自己发难,黄芪心里苦笑一声,她就知道这回的差事不好办。 一边起身请罪,一边说道:“因着从前的事,侧妃一直对周妈妈心存愧疚。事实上,侧妃的身边我们一直把持的很紧,寻常人根本不敢做这种邀宠的事,菱歌就是仗着和侧妃的旧情,才敢有恃无恐的犯禁。这回侧妃也是下定决心要与周妈妈一系做个了断,这才让奴婢把人送回来处置。而之所以给周妈妈放籍,也是为了还上回那份维护之情,此后,便是两不相欠,相见只是陌路。” 一番话,到底让窦夫人心里生了动摇。她一直以来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女儿对一个奴才生了母女之情,也一直尝试降低周氏在女儿心里的份量。可惜屡屡失败。 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让她看到了希望。 若能因此彻底剥离周氏对女儿的影响,就算给她放籍也未为不可。到时就算不能以柳府家规处决了周氏,但却可以把人赶出京城,赶的远远的,让她一辈子再不能出现在珍娘面前。 黄芪关注着窦夫人的神色,见她面上露出意动,立即将怀里的信取出来,双手奉上。 “奴婢回来的时候,侧妃手书了一封,特意交代奴婢面呈您和老爷。” 窦夫人听了,先是惊讶,随后接过,拆了信当场看起来。 这空档,又有小丫鬟上了新茶,端来了点心。 黄芪没有吃点心,只又喝了杯茶。等了一会儿,窦夫人看完了信,才说道:“罢了,既然这是珍娘的意思,那就这样吧。一会儿我让人带着周氏的身契去趟府衙。” 黄芪怕夜长梦多,忙说道:“那奴婢让人跟着夫人一起去,今日奴婢回来,侧妃特意指派了身边的首领太监与奴婢一道,就是想着有秦王府的面子,去衙门好办事。” 别看她说的好听,窦夫人又如何会不明白柳侧妃的本意。只是更换个下人的卖身契,就算没有秦王府的面子,他柳府也是能轻而易举的办下来的。 不过到底没有驳了女儿的意思,她对尤妈妈吩咐道:“去前院找赵管事,让他亲自跑一趟。” 黄芪这才叫了戴全进来,嘱咐道:“这是侧妃的意思,你务必当心办差,但有出错,侧妃的家法你是知道的。” 戴全知道她这是为了给柳府等人施压,忙点头哈腰的说道:“姑姑放心,奴才一定不辜负侧妃的信任。” “去吧。”黄芪满意的颔首,然后对尤妈妈说道:“麻烦妈妈将他领去见赵管事。” 尤妈妈答应着和戴全出去了,窦夫人看着戴全对黄芪恭敬的模样,眼里闪过几丝意味不明,随即笑着道:“你如今也算是出息了,与从前的孤苦小丫头可是天壤之别。” 黄芪沉稳笑道:“奴婢的体面都是主子给的,没有侧妃的抬举,哪里有奴婢的今日。侧妃的恩德,奴婢一时也不敢相忘。” 窦夫人听着,表情慢慢放松了些,又问道:“外面人说珍娘身边有个栽种花木的高手,还说秦王得的那株冠绝天下的十八学士就是出自此人之手,他们说的人是你吧?” 第124章 “不错,正是奴婢。不过,外面人也是夸大其词,奴婢也算不得什么高手,那株十八学士不过是阴差阳错才培植出来的。”黄芪语带谦虚道。 “是吗?”窦夫人不置可否,问道:“怎么从前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黄芪就解释道:“这是奴婢新跟着王府的花匠学的。夫人是知道的,王府的慕容庶妃出身高门,仗着是王爷的表妹,自来与侧妃不对付。侧妃处境艰难,为了固宠不得不想法子讨王爷的欢心。 侧妃听说王爷甚喜茶花,就想着寻一株名品献给王爷,只是天家富贵,寻常名品哪里入得了王爷的眼。侧妃这才不得不生出自己培育一株的心思。 此事一开始是戴全领办,只是戴全没办成,侧妃动了大气,奴婢正是此时临危受命。也是侧妃福泽深厚,才让奴婢成功培育出了那株十八学士。” 她将自己的经历描述的传奇且动魄,听的窦夫人一愣一愣的,心情随之起伏跌宕。 她问道:“所以,侧妃才给你升了女官?” 黄芪点头道:“是,不过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她听出了窦夫人对自己的试探,于是毫不犹豫的亮明了自己的底牌,在秦王府,她不仅是柳侧妃的左膀右臂,就连秦王也是看重她的。 果然窦夫人面上露出惊诧之色,问道:“王爷的意思?” “是,夫人不知道,侧妃献给王爷的那株十八学士已经被王爷带到宫里献给了陛下。”黄芪又爆出来一个大消息。 这下,窦夫人再也淡定不了,连忙追问其中的细节。 黄芪便顺水推舟,将陛下赏茶花的场面说了,然后告诉她:“王爷对我们侧妃觊觎厚望,还想明年千秋节,让侧妃献一株名品牡丹给皇后娘娘呢。” “为皇后娘娘献礼,这可是是天大的荣耀。”窦夫人先是激动,而后又露出担忧,“只是陛下年年收集天下名品赠给皇后娘娘的事,我也是听说了的,珍娘若想博得皇后娘娘的青眼,岂是容易之事?难不成要再种一株新品?”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只要侧妃能得皇后娘娘看重,奴婢再种一株新品也未尝不可。” 窦夫人一怔,随即看向她的眼里露出动容,“珍娘有你在身边陪着,是她的福气。” 黄芪露出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淡笑道:“夫人严重了,侧妃对奴婢好,奴婢自是要投桃报李。” “好好好,珍娘果然没有看错人,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窦夫人原本心里什么打算,此时在黄芪身兼重任的情形下,是彻底不敢提起了。不止不敢提,还得给她不同寻常的体面。 她说道:“赵管事去衙门回来,怕还得一阵子,留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累了,不如让画眉陪着你下去歇一歇,正好你们小姐妹许久未见,也叙叙旧。” 黄芪倒也不推辞,闻言站起身,说道:“多谢夫人体谅,既如此奴婢便暂时告退了。” 窦夫人颔首,然后对着画眉使了个眼色,“替我好好招待黄芪。” 画眉领命,和黄芪一起出来正房。 到了外面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随即又相视着笑起来。 画眉看了一眼周围凑过来瞧热闹的小丫鬟,提议道:“不如去我屋里说话。” 黄芪欣然同意。 第94章 天塌了 到了屋里, 画眉请黄芪坐了,又给她倒茶,又有小丫鬟端了点心来。 “尝尝我的茶吧, 不过怕是没有夫人的君山银针好喝。”画眉将茶盅放在黄芪面前的桌子上, 说道。 黄芪笑着嗔了她一眼, 端起来喝了一口, 才笑着说道:“快一年未见, 你倒是没怎么变。” 画眉坐在她对面,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才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却变了许多。”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觉得。”黄芪自己看了自己一眼, 说道。 画眉就道:“嗯……长高了,也长漂亮了, 脸上也有了肉, 皮肤比从前白,最重要的是气质,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看来你在王府日子过的挺好的。” 黄芪微微一笑道:“还不是托主子的福。” 画眉听着,就挑眉一笑道:“也比从前更会说话儿了,这做了女官就是不一样啊。怪不得上回百灵回来说你风光呢。说起来我也羡慕你呢, 别的且不说, 就你身上这件银鼠皮斗篷,就值大几百两银子吧?” 她口中的上回, 是四姑娘出阁的时候,柳侧妃回娘家为妹子送嫁。当时黄芪忙着种茶花,在庄子上,是百灵和丹霞陪着回来的。 黄芪听着看了她一眼, 放下茶盏笑道:“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得了。” “这么大方?” “哟,对你我什么时候小气过。”黄芪说着就要将衣裳脱下来。 画眉连忙拦住她的动作,嗔道:“行了行了,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你这衣裳就算真给我,我也是穿不了的,再说,我难道就缺好衣裳。” 本朝的规矩,贱藉和平民穿皮草只能穿兔皮、羊皮,一般的士人、富商也只能穿羊羔皮、狼皮、狗皮。 黄芪身上的这身银鼠皮,只有富贵阶层之人才可以穿着。 因此,画眉才说自己穿不了。不过她到底是窦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自是得过的窦夫人不穿的鼠皮褂子,她自己穿不了,却可以拿去当铺换钱。 黄芪也知道她是说笑,于是笑着道:“是,我知道你不缺好衣裳,不过是我自己得了好东西,想分给你而已。别的你也用不上,只前儿侧妃赏了我一匹南边的细棉布,软糯亲肤,做成小衣贴身穿最舒服不过。这次回来,我给你裁了半匹,你自己穿也好,留着将来给孩子穿也行。” 画眉听着前面的话还有些感动,等听到最后一句,不由的羞红了脸,呸道:“你个没羞没臊的,才多大个人,就张口闭口的说这劳什子话。” 黄芪忖着她的脸色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害臊的,你也到了年纪,就不信你家里不给张罗亲事。原本夫人身边四个大丫鬟,其它人都有了去处,现今就剩你一个,夫人怕还指望着你赶紧嫁人,好给她做管事娘子呢。” 画眉就嗔瞪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绷不住笑起来,“我家里倒是也打算求夫人早些放我出去呢。我早前与你说过,我和表哥青梅竹马,他今年都二十有三了,等了我这么些年,我早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黄芪惊讶道:“你表哥?不是说你爹娘不同意么?” “我表哥家穷,一开始我爹娘是不同意,只是去岁我表哥去南边做生意赚了银子,不仅给家里起了房子,还要给我爹娘二十两银子做聘金,如此我爹娘便松了口。” 黄芪听着点头。这样看来,这门亲事倒也算是一段良缘。 她由衷的为画眉高兴。望着画眉眼里对未来的期待,说道:“等你成婚的日子定了,记得告诉我,我给你添妆。” “好,一定告诉你。”画眉说道,面上露出几分惆怅和失落,“不过,我表哥是良籍,我成婚后多半要跟着他去南边继续做生意,怕是不能在夫人跟前服侍了。” 黄芪却道:“这很好啊,难道你想一辈子做柳府的下人?没有自由身,连带生的孩子也低人一等。” 画眉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娘从前是良家,所以你也一直想脱籍,可我和你不一样,我老子娘一家子祖祖辈辈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我从小就觉得府里是我的家,如今换个身份去外面,难免心生不安。” 黄芪没有办法理解她的心情,只说道:“相信我,等你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就会知道有多好。” “我已经知道了。虽然还没有切身体会,但瞧你现在的精气神,我也能想到。”画眉揶揄道。 两人玩笑着,黄芪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试探的问画眉道:“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你在夫人身边服侍,可有听过夫人提起我娘的事?” 画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怔,随即摇头道:“从未有过。” 黄芪面上就露出些许失望来,不想画眉接着话口一转说道:“倒是听人提过你爹的事,不过却是尤妈妈和从前的郁妈妈谈论过。” 黄芪闻言,顿时心里一跳,只是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只露出淡淡的好奇之色:“我爹?尤妈妈他们说了什么?” 画眉见她追问,便回想了一番说道:“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应该是前年吧,你刚进府的空档,我曾听尤妈妈问郁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的忌讳,怎么选了她来? 郁妈妈当时好似说:小丫头可怜的很,小小年纪就死了爹,说来要不是我家那口子不顶事,非要人家同行,人家也不会因此丧命,我们两口子现在想来也悔愧的很。所以才想着能帮则帮。” 说到这里,画眉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时,还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如今想来应是你爹了。” 第125章 黄芪静静的听着,也觉得她们说的就是黄魁。不过黄魁出事,被窦夫人所忌讳吗? 还有,从郁妈妈的话看,黄魁生前最后一次去南边采买药草,其实是郁妈妈的丈夫韩丰的差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黄魁代他去了。 但奇怪的是,她曾经听郁妈妈有意无意的说起过,黄魁当年在南边被劫匪重伤,是韩丰及时带人找到人,暗示韩丰救了黄魁的命,却根本没有提过黄魁替韩丰当差的事。 黄芪沉凝着神色,只觉当年的真相扑朔迷离,让她完全无法理出头绪来。 这时,画眉问道:“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件事来了?” “没什么,就是我爹的忌日快到了,这才想起了当年的往事。”黄芪故意表现的淡然,“对了,既然我爹的事夫人忌讳,你也别让人知道我与你打听了此事,免得惹夫人不高兴。”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画眉点头答应了。然后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黄芪望着外面天色,正想让人去问问戴全回来了没有时,木樨在门外禀报:“姑姑,戴全回来了。” 黄芪与画眉对望一眼,起身说道:“差事应是已经办好了,我这就与夫人辞行去,咱们改日再聚。” 画眉也起身送她。 黄芪道辞,窦夫人倒没有多留,将周妈妈的籍册给她过了目,又让尤妈妈亲自送她出府。 路上,尤妈妈还有些遗憾的说道:“原本还想请你家去坐坐呢。” 黄芪笑着宽慰道:“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机会的。”又说:“您快回去吧,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这就走了。” 尤妈妈笑着点头,一直看着她上了马车才回转。 回去枫林院,她径直往正房去,准备见过窦夫人,不想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小声说道:“妈妈,刚才夫人叫了画眉姐姐进去,正在里头说话呢。” 尤妈妈眼神闪了闪,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放轻脚步进了屋门。 才至稍间,就听内室里面隐隐传来画眉的声音:“……表现的很谦虚,没有半分自傲,言语间对侧妃很是恭敬。也很谨慎,与侧妃相关的一丝儿也没有透露,只说些无关紧要的……” “她可与你打听府里的事了?”这是窦夫人的声音。 画眉的声音依然沉稳,“没有,只问奴婢何时成亲,还说要为奴婢添妆。” 接着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再次听到窦夫人的声音:“你娘前儿来求我的恩典,说想让你回去嫁人,画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倾向,好似真的只是关心画眉的心意。 但以尤妈妈对她的了解,却知道她这压根就是不想放画眉出府的意思。 尤妈妈侧了侧耳朵,仔细听着画眉的回答。 “奴婢自是全听夫人的。”画眉的声音没有半分的迟疑。 尤妈妈听着放了心。她就知道画眉是个聪明人。 这时,夫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也知道,你们四个我是费了不少心思调教出来的,如今白鹭和百灵跟了姑娘,喜鹊是你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前早放出去嫁了人。只剩下你,能力出众,年纪又不很大,我是准备用你的,新来的那些小丫鬟们还不知事,我身边的这些事还要靠你管着。” 无论画眉心里如何想的,此时都只能回道:“只要夫人有用,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夫人身边。” 窦夫人声音里就透着满意,笑呵呵道:“哪能留你一辈子,你放心,等将来栽培了新人,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归宿,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谢夫人。” 画眉退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尤妈妈,勉强露出个笑来,轻声道:“夫人在里面歇着,妈妈快进去吧。” 尤妈妈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心里叹息了一声,才走进了内室。 窦夫人此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淡淡问道:“都听到了?” 尤妈妈垂首答道:“是,画眉的终身有夫人关照,是她的福气。” 窦夫人对此表现的不是很在意,只与她说着自己的打算,“我冷眼瞧着这府里就画眉和黄芪关系最好,有些事让画眉帮着打探,对咱们来说也方便。” “的确如此,夫人此举真是有远见。”尤妈妈习惯性的奉承道。 窦夫人就撇了撇嘴,说道:“虽说珍娘现在还用得着黄芪这小丫头,但我心里总有些顾虑。尤其上回珍娘回来,言辞间竟是十分信任的样子,我就担心,万一……” “夫人多虑了,今儿奴婢也观察了,黄芪对侧妃还是很忠心的。她又是个聪明人,自是知道一旦失去侧妃的庇护,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所以,奴婢倒觉得您其实可以放宽心。”尤妈妈低声劝道。 窦夫人听着没有说话,半晌才沉思着说道:“上回我见了丹霞,发现这丫头比从前成长了不少,若是能替代了黄芪,你我也不必这样担心了。” 尤妈妈听着先是一喜,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苦笑一声,道:“夫人太抬举那丫头了,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丹霞没有那份资质。” 她说着,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走过去掀起帘子看了,见外面没有人,才回来压低声音说道:“更何况,如今秦王府的情形十分复杂,不仅王妃有了身孕,听说底下庶妃也怀上了,侧妃处境不妙,非得黄芪这样有手腕的丫头护着才成。” 窦夫人就露出惊诧之色,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庶妃也有了,是慕容家那个?” “不是慕容氏,是位姓吕的庶妃,听说王妃入府之前,秦王对此女乃是独宠。”尤妈妈解释道。 窦夫人的神色放松了一瞬,又提了起来,蹙眉道:“王妃已经怀了嫡子,还没生呢,庶子又来了,珍娘还是得尽快怀个孩子才行,不然往后在王府只怕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说罢,又道:“罢了,到底珍娘要紧,黄芪这丫头,先留着看吧。但愿你我多虑了。” 尤妈妈心里就不自主的松了口气。忖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提醒道:“老爷怕是下衙了,夫人要不要派个人去请老爷过来。” 窦夫人想起女儿送来的那封信,的确需要和老爷商议一番,便点头让尤妈妈下去遣人去前院了。 …… 黄芪自是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窦夫人主仆的谈话,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秋玲和小鱼两个早早在院门口等着,见了人立即迎上去,行礼道:“师父回来了。” 然后一边随侍着往里面走,一边说道:“师父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屋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徒儿服侍您梳洗过,再去见过侧妃。” 黄芪自无不可。 到了住处,果然屏风后面已备好一大桶热水,屋里四个火盆烧的红旺旺的,脱了外衣,就算只着一件单衣,也不怎么冷。 黄芪在小鱼和秋玲的服侍下进了浴桶,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子,一日的疲累瞬间去了大半。 “师父,我帮您按按吧。”小鱼自告奋勇的说道。 不想,黄芪摆手道:“等晚间吧,一会儿还要去见侧妃,时间来不及了。” 被拒绝,小鱼还来不及失落,就听她又说道:“颠簸了一路,肚子饿的很,你帮我去大厨房取些吃的来,我先垫垫。” “哎,我这就去。”小鱼答应着,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秋玲一个人了,黄芪才招手叫她到自己身边来,沉声说道:“有件事需要你去办,记住,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秋玲先是惊讶,随即便是激动,只觉自己终于要被师傅委以重任了,忙不迭的点头道:“师父,您请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黄芪这才说道:“还记得柳府药房的郁妈妈么?” 秋玲反应了一瞬,才点头道:“记得,我听说郁妈妈是差事没有办好,所以才被夫人卸了差事。”她并不知道当初黄芪被郁琴陷害的事。 黄芪颔首,表示自己说的就是她。然后又三言两语将自己和郁琴之间的龃龉说了。 秋玲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顿时被郁妈妈的无耻行径气的脸色发红,义愤填膺的骂道:“这样的无耻之徒,只将人赶出府去,真是便宜她了。” 黄芪之所以告诉她这些往事,可并不是为了让她与自己同仇敌忾,一起骂人的,而是有事情吩咐。 她肃声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来了王府,其余人还在柳府当差,我有件事需要你娘帮我打听,只是要悄悄的,此事我预感牵扯甚大,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你娘私下打听,怕是会有危险。” “师父,您放心,我会叮嘱我娘小心行事。”秋玲虽然听见了她口中的“危险”二字,却答应的毫不迟疑。 黄芪就对她露出个笑,又叮嘱道:“我估摸着明儿侧妃就会派人回去一趟柳府,到时你也一起回去,找机会回家一趟。” 第126章 “哎,我听您的。” 泡了一会儿,感觉水温已有些微微泛凉,黄芪就裹了大大的浴巾出了浴桶。 秋玲要服侍她穿衣裳,被拒绝之后,就帮她擦起头发来。 小鱼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 “师父,大厨房的师傅都在忙着准备主子们的晚膳,别的顾不上做,只姚娘子帮您做了碗鸡丝面,还有几碟子小菜。我怕您吃不饱,就又拿了一碟儿香菇包子。” 黄芪笑道:“已经够吃了。” 小鱼将饭摆在了八仙桌上,等黄芪坐过去吃饭,她又搬了个火盆到跟前帮黄芪烤头发。 正好饭吃完的时候,头发也被烤的干透了。 留下两个徒弟在屋里收拾,黄芪就去了正房见柳侧妃。不想到了门口,丹霞正守在外面,见了她小声说道:“王爷正在里面呢。” 黄芪眼里闪过意外,脚步就顿了下来,正思索着要不要等秦王走了再进去,里面的帘子被人一把撩了起来,是冬晴,她对着黄芪说道:“姑姑,侧妃知道你回来了,说你来了就直接进去。” 黄芪这才抬步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就见柳秦王和柳侧妃一齐坐在临窗的榻上,正笑着说话呢。 听到动静,两人停下话头,朝门口望过来。 黄芪就笑着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王爷,见过侧妃。” 柳侧妃叫了起,然后笑问道:“你回去可见了父亲、母亲,他们近来可好?身子可还康健?” 黄芪说道:“奴婢去的时候只见到了夫人,老爷去了衙门,并未见到老爷,夫人身子还算康健,就是时时惦记着您。奴婢来时,夫人还让奴婢给您带话,望您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王妃,晨昏定省,不可怠慢,照料王爷起居,需勤勉恭顺,不要惦记家里。” 柳侧妃听着眼圈一红,伤感道:“是我不孝,不能时刻侍奉在母亲身边,还要让她老人家时时为我操心。” 秦王在一旁见她这般伤感,说道:“若是想家了,就与王妃说一声,回去看看。” 柳侧妃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面露动容道:“王爷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怎敢随意破坏王府的规矩。王妃身怀六甲,也守着规矩,不让家里人来探望,妾又如何能越过王妃。” 秦王听了,便也不再多说,看向黄芪问道:“本王听说你准备种牡丹?” 黄芪心神一紧,忙躬身答道:“是。” “可有把握种出新品?”秦王再问。 黄芪抿了抿唇,到底没敢把话说的太满,只说道:“奴婢从未种过牡丹,想着先尝试一番……” 秦王脸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 吓的黄芪瞬间不敢说话了,一脸忐忑的望向柳侧妃。 柳侧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柔声与秦王说道:“王爷,黄芪一个新手,从未种过牡丹,哪里就敢给您做保证。妾虽不懂种花,但猜也知道要要育出一株新品,天时地利人和人和缺一不可,未必次次都有好运气。” 她说着,见秦王面色缓和下来,便又笑道:“不过她到底是种出十八学士的人,就算育不出新品,想来种好寻常的品种还是不再话下。” “罢了,你去吧。”秦王明显对种寻常品种的牡丹不感兴趣。 黄芪闻声,忙给秦王和柳侧妃行了礼,然后退出了屋子。 到门口,丹霞瞧见她脸色不好,不禁奇怪的问道:“可是侧妃说了什么?” 黄芪摇摇头,不打算把要试种牡丹的事张扬出来,正打算找个别的话题,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百灵脚步踉跄的从外面跑来了。 到了跟前,两人才看见她面上竟是惨白一片,连额上都生了汗,要知道这可是寒冬腊月,这汗绝不是热出来的,只怕是吓出来的。 黄芪瞬间肃了脸色,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妃……王妃……在花园子里摔了一跤,……出事了……”竟是语不成调。 待黄芪和丹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也是如出一辙的露出惊恐之色。 丹霞望了望屋里,哆嗦着嘴唇道:“天……怕是要塌了!” …… 第95章 谋害 寒夜漫漫, 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一整夜,将王府的飞檐翘角都裹上一层霜白。 澄晖院的花厅内,柳侧妃和吕庶妃敛气屏息地端坐在椅子上, 一夜未眠, 手中的暖炉换了四五次, 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却根本没有人顾得上换。所有人都在为王妃保胎而忙碌着。 然而一夜过去, 依然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无论是柳侧妃,还是吕庶妃心里都不由得生出浓浓的焦躁之感, 再加上枯坐了一夜,两人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已经是疲惫至极。但谁也不敢把这种难受露在面上。 她们都清楚,此次王妃的胎若是保不住, 这秦王府上上下下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昨日宫里慎刑司的人是和御医同一时间到的,但凡与王妃出事沾上一点儿干系的人, 都已经被控制起来连夜审讯, 被波及的侍女内监人数加起来不下二十。 想到这里,柳侧妃就不由的庆幸。梧桐院一应事务自来都是黄芪总揽,黄芪是个谨慎的性子,平日将门户看管的甚是严苛,原本她还觉得没有必要, 可如今一出事, 就现出好处来了。 昨晚慎刑司拿人,梧桐院涉事的人数是最少的, 只有两个杂役婢女,是领了差去浆洗房送脏衣裳的,两人结伴同行。也是倒霉,她们才到花园子门口, 就撞上王妃摔跤的事故现场,所以不得不接受问询。 虽然柳侧妃自己知道这属于无妄之灾,但却又忍不住担忧。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巧合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觉得另有隐情。 她垂下眼帘,避过吕庶妃有意无意的打量,眼角余光望向正房的方向。 天光大亮时,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是人走动时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柳侧妃顿时精神一振,目光投向了门口,只见厚厚的毛毡帘子被人从两边掀起,秦王顶着一身寒霜走了进来。 柳侧妃立即起身迎上去,行礼之后,语气收不住急切的问道:“王爷,王妃如何了?” 秦王深邃的眼眸中原本藏着化不开锋芒,听到她的声音,才稍稍收敛了几分锐气,沉声说道:“王妃的胎保住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王妃的胎保住了,这是王爷的福泽庇佑着王妃和小世子呢。”柳侧妃的庆幸和高兴没有半分作假。 秦王瞧着,神色又是一缓,看见她眼周的青色,难得露出一丝关切,“你跟着熬了一整晚,累了吧,一会儿见过王妃,早些回去歇息。” 柳侧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甜蜜,笑道:“有王爷这话妾就知足了。妾不过是受几分累,王妃才真是受了大罪呢。” 说着,她就试探的问道:“王妃昨晚怕是有些凶险吧,御医可说了王妃已经没有大碍了?” 提起这个,秦王眉峰又紧蹙了起来,眼里露出几分怜惜,“太医说经此一劫,王妃损了胎气,这胎要想足月生产,接下来的日子最好卧床静养。” 柳侧妃一愣,随即感慨的说道:“只要小世子能出世,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黄芪自从秦王进来,就眼观鼻鼻观心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此时听到他和柳侧妃的谈话,心里默默算起了日子。 要是她没有记错,王妃的胎才五个月过一点儿吧,这接下来可还有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的时间才能足月,这么长时间只能卧床,那秦王府的中馈怎么办? 总不能都交给王妃手底下的嬷嬷打理吧?就算内务嬷嬷们能应付,那外务呢?比如对外交际这样的事,难道也能让嬷嬷们代替? 这般想着,她眼角余光望向了柳侧妃,柳侧妃此时正关注着秦王彻夜未眠之事,面上全是关切之意。 她又去看吕庶妃,正好捕捉到了一缕吕庶妃面上还没有来得及掩饰的喜色。 看来,大家都不是笨人,她能想到的,其她人也能想到。 不过,中馈之权将要旁落,就算吕庶妃想要争取,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这么想着,她就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吕庶妃的肚子,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吕庶妃也是敏锐,关注秦王和柳侧妃谈话的同时,还能察觉到别人在她身上的视线。 不过,黄芪的动作很小心,且打量转瞬即逝,在吕庶妃看过来的时候,她早已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因此,吕庶妃转看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那束目光的主人,她强忍着手抚摸小腹的下意识的动作,心里忍不住惊疑不定起来。 难道她有孕的事被人知道了?但理智又告诉她不可能,这件事除了她的贴身侍女,她没有再告诉过第三个人,身边人都被瞒着,何况外面的人。 吕庶妃沉思着,面上有片刻的失神。 秦王与柳侧妃说完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时,正好看到了她的心不在焉,顿时眸色一沉,心里生出几分不喜来。 第127章 方才他当着两个侧室的面说王妃需要静养,未必没有试探二人的意思,柳侧妃的表现他很满意,即使预知到自己有可能接手王府中馈之权,也没有任何窃喜。 而吕庶妃如今这副神思,难道还奢望与柳侧妃平分秋色不成? 秦王此时只觉得吕氏往日表现出的淡泊名利的模样有些虚假,心里也不禁对她腻味起来。 黄芪隐在人后,察言观色,看出秦王这是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吕氏失意,柳侧妃才能占得更多的恩宠。 王妃动了胎气,肚子疼了半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喝了安胎药,沉沉睡去。 柳侧妃和吕庶妃进去时,素心一脸的歉意:“御医叮嘱让王妃好生休息,两位小主别见怪。” 柳侧妃笑道:“怎么会。我和吕妹妹就是放心不下,非得亲眼瞧见王妃无恙了才安心。既然王妃睡着,我们也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了。” 素心送了两人出来,感激道:“昨夜劳累两位小主守了王妃一整晚,一会儿让厨房给您们送一盅燕窝粥,用了也好安歇。” 柳侧妃和吕庶妃都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这么耽误了一遭,柳侧妃等人回去梧桐院的时候已经辰时了。 一回去,柳侧妃强撑着洗漱,换了家常的衣裳,就靠在卧床上起不来了。 “我不行了,得睡一会儿。黄芪,慎刑司的审讯你可得好生盯着,最好能早早的将咱们的人接出来。” 黄芪答应了一声,亲自帮柳侧妃盖好锦被,才出来外间。 戴全正候在廊下,见了她忙凑近说道:“姑姑,我试过了,雁声堂那边根本打探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昨晚慎刑司的人到了,被秦王安顿在雁声堂,那里也是临时审讯的地方。 黄芪沉吟道:“一会儿你去找一趟高升,问他要一株“酒醉杨妃”,就说算我借的,等日后我还他一株新品牡丹。你再借机请他关照一二,别的倒罢了,只别让人拿我们院里那两个杂役做了筏子就成。” “是,我这就去办。” 戴全应着声就要离开,又被喊住了,“等等!” “姑姑,还有什么吩咐?” 黄芪眼里泛起几丝犹豫,心里再三权衡,终是摆手道:“去吧,没事了。” 戴全这才紧着步子走了。 其实她刚才叫住戴全是想让他向高升打听王妃出事的内情,但想想又觉得此举被秦王知道,说不定会觉得柳侧妃别有用心,最后还是算了。 不过,不能与高升打听,却可以向其他人打听。 于是,黄芪转头叫了百灵来,吩咐了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让她打听打听王妃到底为什么会摔倒?第二件则是让她看紧门户,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梧桐院的所有内监侍女婆子,除非主子吩咐了差事,不然一律不许出院门,也不许家里人来探望,随意接触。” 接下来几日,整个梧桐院关门闭锁,非必要所有人基本不出院门。 不止她们,吕庶妃和慕容氏处也是一样的谨慎。 慎刑司的人来了几日,一直没有离开,除了一开始拿得人,之后又断断续续传唤了不少人去问话。整个王府变得风声鹤唳,好些人怕被牵扯进去,开始到处攀关系自保。 戴全是最开始求到高升跟前的,因此高升对他的事倒也上心。梧桐院那两个杂役婢女,虽然一直没有从雁声堂出来,但也没有因此攀扯出更多的人。 秦王自从王妃出事就再没有来过。柳侧妃心心念念了几日,失望之余不由的暴躁起来。 “就算王妃要安胎,王爷也不能一直晾着其她人,不来后院吧?” 屋里只有黄芪和百灵时,柳侧妃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她这几日也是憋闷坏了。一方面是王府气氛紧张,慎刑司的审讯就像一把刀一样悬在众人的头顶,每个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时日久了就有一种暗无天日的压抑之感。 另一方面,也是心里委屈。她觉得老天好似看不惯她过的太好一样,回回她和秦王浓情蜜意的时候,王府里就会出事,从而让秦王主动或者被动的冷落她。 上回是王妃有了身子,秦王为安抚王妃,故意疏远她,这次又是王妃动了胎气,秦王忙着查明真相,根本没有时间记起她。 怕她动气,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黄芪忙给百灵使了个眼色。 百灵接收到后,出声说道:“侧妃,奴婢打听到王妃摔倒的内情了,据说王妃那日去花园散步,有人故意在鹅暖石道上倒了清油,王妃这才滑倒。” 柳侧妃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失声道:“这事可是真的?这岂不是说有人故意要害王妃的胎?” 第96章 难题 “多半是如此了, 不然宫里不会把慎行司的人派来。”黄芪倒是没有柳侧妃这么惊讶。 自从王妃出事,宫里表现出这么大的阵仗,她就对此有所猜测。 如果只是一般的妻妾争斗, 陛下未必愿意费这么大的精力去管儿子的家务事, 但若不只是内宅之争, 而是事涉朝堂争锋呢? 比如, 天家兄弟睨墙。 要知道魏王和晋王都还没有儿子, 王妃这胎有可能是陛下的长孙。地位非同一般。 不过,这只是她的猜测, 不能也不敢说给柳侧妃听。 因此柳侧妃还在困惑,“你们觉得到底是谁要害王妃?” 黄芪和百灵对视一眼,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如今秦王后宅, 除了几个侍妾,算得上主子的就只有三个人, 其中慕容庶妃还在禁足中, 根本没有谋害王妃的机会。 如此,在外人看来,有嫌疑的人就只有柳侧妃和吕庶妃。甚至,比起吕庶妃,柳侧妃的嫌疑更大一些。 毕竟, 她比吕庶妃的地位更高, 王妃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旦出事, 表面上她的获益最大。 然而,柳侧妃却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还在分析着:“我觉得吕氏出手的可能性很大,你们想想, 她已经有身孕了,如果不想自己的儿子头上压着一个嫡出的长兄,一辈子出不了头,她会怎么做?自然是不让王妃比自己先生下孩子了。 再说,吕氏在王府多年,私底下肯定积攒了不少人脉是连王妃都不清楚的,她是有理由也有能力做这件事。” 别说,这一番分析听着的确是有些道理。 黄芪望着柳侧妃面上笃定的表情,劝说道:“侧妃,这件事宫里陛下已经插手了,您就别过问了,免得徒增风波。” 柳侧妃说道:“还用你说,我才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呢。不过,我还是觉得吕氏这个人城府太深,日后咱们可得防着些。” “是,奴婢们都听您的。”黄芪附和了一句,然后说道:“当务之急是王府中馈之权的归属,王妃是肯定无法理事的,这么长时间自是不可能全指望嬷嬷们。” 听到这里,百灵插言道:“陛下不是派人调查王妃出事的内情么,说不定会从宫里派一位女官来府里管事呢。” 黄芪却摇头道:“王爷不会愿意的。只不过倒下一个王妃而已,咱们府里又不是没有侧妃,宫里若真派了女官来,岂不是在打王爷的脸?” 柳侧妃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说道:“黄芪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得,以王爷的性子,只怕宁愿自己兼管后宅事务,都不愿意让宫里插手。” 她难得玩笑了一句,然后说道:“不过,有我在,自然是不会让王爷这般劳心的。”一副当仁不让的姿态。 黄芪瞧着,委婉劝道:“如今府里能理事的人,侧妃自是不二人选,只是在王爷跟前,侧妃不能主动过问这件事,且就算王爷主动提了,您最好能谦让一二,免得让王爷觉得您贪恋权柄。” 柳侧妃在这一点上非常听人劝,主要是她太在乎秦王对自己的看法,生怕自己在他心里有一丁点儿的瑕疵,因此痛快的采纳了黄芪的谏言。 于是,当秦王终于来了梧桐院,言谈间提及让她暂代王妃管家理事的时候,她不仅表现的毫不在意,甚至言辞间还有几分推辞。 秦王见了果然很满意,倒是去了一开始的试探,真心想让她帮自己主持后院大局了。 柳侧妃经不住劝说,终是勉强应下,又提前留下退路,“妾身才疏学浅,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王爷可得帮妾身转圜一二才是,还有,若是王妃身子好些了,妾身也是要即时将这理事之权交还回去的。” “都依你便是。”秦王越发觉得她是个识大体的。 而与柳侧妃的表现想比,吕庶妃就完全是个反面例子了。 眼瞅着柳侧妃已经接了对牌,开始威风八面的处置内务了,秦王依然对她没有任何安排,便耐不住性子主动提出想要协理柳侧妃。 当然,结果自是没有落到任何好处,不仅被秦王言辞拒绝了,还引来了一顿训斥。 “你不过一庶妾之流,竟敢生此非分之想,觊觎主母权柄,简直放肆!看来是本王对你太过纵容了,才使得你忘了规矩,目无纲常。” 第128章 吕庶妃被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还当着一屋子的丫鬟内监,顿时羞愤欲死。她跪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如风雨之中的娇花。 然而,这番姿态不仅没有引起秦王丝毫的怜惜之情,反而喜提了一个管教嬷嬷。 吕氏受罚的消息传来时,黄芪正在庄子上的暖房里培土种花,闻之一愣,转头望向专门来告诉自己的戴全,问道:“吕庶妃没有告诉王爷,她有了身子?” 戴全摇头道:“应当是没有吧。”吕庶妃并没有派人来请示柳侧妃,请大夫为自己诊脉。 这样想着,他说道:“只是闻不了鱼腥味,也不一定就是遇喜了。”上回百灵带回来关于吕氏的孕信,他也是知道的。 黄芪却道:“八成是真的有了。”有孕的妇人,从走路姿势是能瞧出来的,黄芪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既如此,吕庶妃为何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呢?”戴全纳闷道。 要知道秦王可是罚了吕庶妃跟着管教嬷嬷重新学规矩,她就不怕折腾的多了,出事吗? 黄芪也不明白吕庶妃心里的想法,只叮嘱戴全道:“既然吕氏不说,那咱们只当做不知道,你给底下人说一声,平日离那边院的人远一些,避避嫌,免得出了事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是,我一定约束好下面的人,不给姑姑和侧妃惹麻烦。”戴全应声之后,又说起了正事,“我这趟来,是侧妃传您回去呢,特地让我来接您。” 黄芪思绪一转,问道:“这么着急?可是侧妃理家不顺当?” 戴全就“嘿嘿”笑道:“还是姑姑洞若观火,侧妃的确是遇到了一桩为难事。” 他说着看了一眼四周,只见这处花房里就只她们两个人,其它人都在外面忙碌着,才压低声音说道:“宫里赏了两株绿萼,王爷的意思是让侧妃举办一场赏梅宴,请诸位王爷王妃,以及一些朝臣及其家眷,同沐陛下恩泽。”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心里知道柳侧妃定然不会是为了举办一场宴会感到为难,于是继续听戴全说下去。 戴全继续道:“原本侧妃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昨儿晚上王爷突然给了侧妃一张官员名单,却一句吩咐也没有,侧妃拿不准王爷的意思,又不好细问,便想着让您回去帮着参详参详。” 黄芪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心重重一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亢奋的低哑问道:“王爷给了侧妃一张名单?” 戴全点头道:“是啊。” 黄芪又问:“确定是官员的名单?” “是……是啊。怎么了,姑姑,此事有什么不对吗?”戴全面露疑惑道。 “没什么。你去备马车,我这就跟你回府。”黄芪说着低垂了眉眼,将眼底的喜色掩藏起来,然后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中,呼的站起了身子就往外面走。 戴全一时有些反应不及,“这么着急吗?咱们吃了午饭再出发也是可以的……吧?好的,我这就去备马车。”眼见走到门口的黄芪眸子里带着压迫的望向自己,他又忙改变了话口。 朱小芬也很意外黄芪这会儿就要走,“怎么不吃了午饭再走?我给你包了饺子,好歹尝一口,不然我给你带着路上吃?” 黄芪原本觉得太麻烦了,但看见朱小芬的眼神,又将拒绝的话咽下,“那您快一点。侧妃传唤有要紧事。” 朱小芬答应了一声,赶了王大钱去厨房下饺子,自己帮着女儿收拾行礼,然后问道:“你这次回去,下回多久再来?你的那些花苗还有什么别的交代没有,这会儿就说了吧?” “暖房里我会留下人看着,有什么情况,他们知道回府禀报的,您不用操心。只一件事,守好庄子上的门户,防火防盗,那一屋子苗木价值不菲,损失不起。”黄芪一边看着小丫鬟往车上搬东西,一边抽空说道。 “另外,我出来已经七八天了,府里积压了不少事待处理,估计最近不会再出府了。之后,哪天来我让人提前告诉你。还有,秀萍这几日估计要来一趟,她若带了什么东西,你先留下,再给她十两银子,就说我忙完这一阵,再找她。” “行了,就这些,我这就走了。你别送了,小满怕是饿了,你带他吃饭去吧。” 虽然这样说了,但朱小芬还是抱着小满将她送到了庄子外面,亲眼瞧着她坐车走远了才回转。 黄芪从车窗处看着朱小芬进去了,才转过来坐好,一抬眼就看见了马车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海碗饺子,心里不禁浮现出一股离别的惆怅。 不过这种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她的心思就转移到了别的事上。 柳侧妃要办赏梅宴,黄芪别的都不在意,唯独在意秦王给的那张名单。 要是没有猜错,出现在这张名单上的官员,都在朝堂上与秦王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也许是心腹之臣,也许是拉拢对象…… 反正不论是什么,通过这张名单她都能从中窥见一丝秦王的政治动向,以及用人风向。 黄芪不甘心一辈子只在内宅打转,她志在朝堂,但她不是男子,无法科举入仕,就只能另辟蹊径。 这次的赏梅宴,是柳侧妃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同样也是黄芪的。 回去梧桐院的时候,柳侧妃正在午睡。黄芪便先回去住处沐浴换衣裳,然后又叫了百灵来了解府里这几日的情况。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近来吕氏去澄晖院请安很是殷勤。”百灵说道。 黄芪挑眉道:“我记得王妃已经免了府里侧室们的晨昏定省。” 百灵就撇嘴道:“就是因为如此,才显出了吕庶妃的恭顺。王爷为此已经撤了先前对吕庶妃的处置。” 黄芪琢磨着,笑了笑,说道:“看来吕庶妃对王爷的性情了解的很通透啊,虽然之前惹怒了王爷,但却知道如何哄得王爷回心转意。” “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百灵一副很是瞧不上眼的模样。 黄芪心道,吕氏如此能屈能伸,还真不是小聪明。不过,她也知道百灵的态度代表着柳侧妃的对此事的看法,因此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继续问道:“对了,王妃对侧妃理家之事的态度如何?” 百灵斟酌了一番,才回道:“王妃一开始倒是很好说话,不仅痛快的将对牌给了侧妃,还对侧妃的一些疑惑有问必答,答必详细。只是自从王爷将举办赏梅宴的差事交给侧妃后,王妃的态度就变了。虽然侧妃去了,她还是笑脸相迎,但对很多事却含糊其辞,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她说着,就有些困惑的问道:“你说,王妃这到底是愿意咱们侧妃管家,还是不愿意呢?” “自然是不愿意的。”黄芪听着,瞬间就明白了王妃的深意,于是想也不想的说道,“一开始,王妃态度好,那是做给王爷看的,再说侧妃刚管家,能问出来的问题,必定是没那么要紧的,王妃自然乐的卖王爷一个面子,落侧妃一个人情。 可这次的赏梅宴不一样,侧妃代表王府宴请朝臣女眷,触碰的可是王府权利的核心,王妃只怕巴不得侧妃将事情办砸了,要是愿意教导侧妃反倒奇怪了呢。” 百灵闻言恍然大悟,随即又不服气的说道:“这可是王爷交代的差事,若真办砸了,侧妃固然落不了好,但也会让咱们王府的颜面扫地,王妃这般实在太过自私了。” 黄芪却不以为意道:“你当人人都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愿意委屈自己?对于王妃来说,王爷和侧妃的举动,已经深切的威胁到了她作为王妃的权威,比起维护王府的颜面,她更想利用此事打击侧妃的势力,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正室地位。” “侧妃不过只是暂时管家而已,就算将这次赏梅宴操持圆满,未必就会威胁到王妃什么啊?”百灵觉得王妃实在想太多了。 黄芪却知道王妃这么想才是对的。而且但凡脑子清明的正室,遇到柳侧妃这样攥了管家权在手的侧室,都会生出危机感。 因为人的欲望沟壑是难以填平的。 或许现在柳侧妃的心思很简单,只是办好这次赏梅宴,让秦王满意,但等赏梅宴完美落幕之后呢,当她尝到了权利带来的风光和荣耀,心思还会这样单纯吗? 王妃是在高位待过的人,自然知道一个人的野心是如何一步步被激发出来的,提前遏制柳侧妃继续发展壮大是她的本能。 思绪辗转着,她却没有对百灵多说。 百灵也不纠结于此,她更忧心柳侧妃能否完成王爷交代的差事。 “王妃不配合,侧妃又不敢打扰王爷,咱们这些底下的人就算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黄芪,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黄芪心道王妃这是瞅准了柳侧妃没有可用之人,所以擎等着柳侧妃办砸了赏梅宴,将事情闹大,从此绝了秦王提携柳侧妃到人前的心思。 然而,她现在和柳侧妃是深度绑定的关系,毫不夸张的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她是一定要帮柳侧妃将这次赏梅宴举办成功的。 第129章 “走吧,我们先去见过侧妃,具体该如何应对,见了侧妃再说。”黄芪说着,率先出了屋子。百灵紧随其后。 柳侧妃早就午睡醒来了。这两日因为赏梅宴的事,她焦头烂额,食不下咽,连觉也睡不好。刚才只是浅浅眯了一会儿,外面传进来一阵小丫鬟争吵的声音,就将她吵醒了。 黄芪进去的时候,两个倒霉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请罪呢。 柳侧妃虽然心烦,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下面的人,挥手将人打发出去时,看见了黄芪,顿时眼睛一亮,如看见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的说道:“黄芪,你可算回来了。戴全可有将事情告诉你?” 黄芪笑着点头,然后上前给她行礼,起身后说道:“戴全将事情都说了,侧妃的为难奴婢也已经知道了。” “你可有法子帮我?”柳侧妃眼含希翼的问道。 黄芪到底没有让她失望,在她的注视之下缓缓点了点头。 “真的?”柳侧妃虽然知道黄芪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实在是这两日她已经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王爷给的那张名单,她让戴全去外面一个个的打听,倒是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但也因此对王爷的深意更加迷茫。 名单上的人,身份五花八门,官位高低不一,有户部的官员、工部的官员、鸿胪寺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个是皇商。 她根本无法判断王爷对名单上面之人的态度。 “侧妃,那张名单可否让奴婢瞧瞧?”黄芪压抑着激动问道。 柳侧妃闻言,先是打发其他人下去,然后说道:“王爷特地叮嘱不能将这份名单露出去,除了戴全,我谁也没让看见过,不过你却不是外人,自是能看的。” 她说着起身去卧床架子上的隔层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黄芪拿了册子,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专注的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册子里的记录有两种笔迹,人名的字迹阳刚锋锐,很明显是男子的笔迹,但笔力一般,应该不是秦王写的。 后面有关身份介绍的字迹柔婉秀丽,她认出这是柳侧妃的笔迹。 一共五个名字,头一个叫王陶彰,根据柳侧妃的记录,此人是个五品的户部郎中。 第二个叫汪如洋,乃是鸿胪寺寺卿,正四品的官。 第三个叫刘铎,却只是皇商刘氏的族长。 第四个叫孙启,也是皇商出身,不过本人却是正经考了功名的,现如今在户部做笔帖式,只是个小九品。 第五个叫魏春林,现乃工部侍郎,特殊的是,此人乃是秦王门人出身。 说实话,初看到的时候,黄芪是有些失望的,这里面的人品级最高也才是个四品,明显不是是秦王集团的核心成员。 她还以为能在这份名单上看到秦王在朝堂上的布局呢。 不想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朝堂布局何等重要,就算是王妃,只怕秦王也不会对其如实以告,而柳侧妃现如今只是王府的一个宠妾,身份不显,身无寸功,又怎么可能让秦王对她和盘托出。 而今,秦王愿意露给柳侧妃看这冰山一角,都已经是算是信重非常了。 倘若这回柳侧妃能做的让秦王满意,日后才有可能让秦王对她敞开心扉,但若不能让秦王满意,只怕这就是她们最后一次窥见王府内宅之外的风景的机会。 想到这里,黄芪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秦王的信重,她要定了。 这时,柳侧妃问道:“你觉得王爷对这些人是怎么打算的?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黄芪回过神来,略一沉思,回答道:“侧妃的态度必须与王爷保持一致,想要弄清楚王爷的态度,我们首先得知道王爷最近在朝堂上的动向。” 她觉得秦王将这几个人放在此次宴席的名单上,多半是和最近的公务有关。 其实,按理来说,秦王将名单给柳侧妃的时候应该解释一番的。之所以没有,只怕是存了考校的心思。 所以了解秦王近来在朝堂上的情况,从而推测推测出秦王对这几个人的态度,是柳侧妃的考题之一。 柳侧妃却有些迟疑,“这……内宅女眷岂能随意干涉王爷的公务?” 黄芪暗叹柳侧妃对于内宅之外的事敏锐度实在太低了。不过,也是如此才能让她有发挥的余地。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道:“王爷既然已经给了您这份名单,就是默许您去打听的意思。” 如此,柳侧妃才颔首同意了她的建议。不过随之而来的又另一个难题。 “王爷在外面的事,咱们应该向谁打听?要不我回去一趟,问问父亲?”柳侧妃征求黄芪的意见。 然而柳老爷只是个底层官儿,未必能接触到秦王的日常。 于是,黄芪否决了她这个提议,转而说道:“王爷的事,有谁会比高升这个随侍内监更清楚?” 柳侧妃吃了一惊,道:“问高升?他会说吗?” 要知道高升可是出名的嘴紧,无论谁都别想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丝秦王的消息。就连王妃都在他跟前吃过闭门羹。 黄芪却微微一笑道:“侧妃放心,我已经想到法子让高升开口了。” “哦?什么办法?” …… 第97章 种植秘方 又是一夜的大雪。院子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树梢已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好似刀子割肉一般生疼。 戴全从屋里出来没一会儿, 就觉得耳朵被冻得没了知觉, 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 手脚冰凉也有些不听使唤, 让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小徒弟小喜殷勤的上前搀扶在了他的一侧, 哈着白气说道:“师父,徒儿扶您, 您可不能摔了,侧妃还要靠着您办差呢。” 戴全却不领情,一把推开他, 骂道:“起开,起开!我可警告你, 你这张嘴可给我把严实了, 再敢胡说被人听见了,我拔了你的舌头。” 小喜被骂的闷头转向,一时不知道自己又哪儿说错了。 见他这副蠢笨模样,戴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提点道:“记住!咱们院里头一个是黄姑姑, 谁也不能压在她上面, 人家那才是侧妃跟前第一得意人,我算什么, 就是给人家跑腿打杂的。” “可是师父,黄芪姑姑是女官,您还是咱院里的首领太监呢,您干啥非要捧着她呀?”小喜不乐意被一群丫头骑在头上, 无比希望自家师父能带头支棱起来,于是怂恿道:“您就应该跟她干到底,要压也是咱们压她们。” “你懂个屁。”戴全一巴掌呼在他的头上,骂道:“干,我拿什么干?你小子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你怎么不跟人家干呐?你小子,我可告诉你,趁早收起那点小心思,免得哪日被人拿到把柄,我可救不了你。” “师父,您别生气,我就说说而已,我肯定听您的。”小喜赔笑着说道。 戴全这才罢了,问他:“黄芪姑姑呢,这会儿可起了?侧妃昨儿吩咐了差事,我得和她商量商量。” 小喜一早就打听着了,这会儿一点不打磕巴的说道:“起了,不过却在小厨房忙活呢?” 戴全一愣,随即脚底下转了方向朝着小厨房去。到了,还真瞧见了灶头前黄芪的身影。 “哎吆,我的姑姑哎,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摆弄这个。您忘了咱们可还有差使呢,昨儿侧妃可是吩咐了,让我听您的差遣呢。”戴全语调夸张的念叨着。 “急什么。”黄芪的语调淡淡的,“没瞧见我正忙着呢吗,有什么话,等我忙完再说。” 戴全只好先老实的闭了嘴。他的目光落在案板上,只见上面是一海碗黑乎乎的东西,认不出是什么。 黄芪正在往里面调味,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与他此时火急火燎的心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禁好奇的问道:“姑姑,这是什么?” “紫菜,也叫紫藓。”黄芪回道。 “哦,紫藓啊。”戴全没话找话道,“这紫藓是南边的水产,可以食用,但在咱们北方可不多见。” 黄芪听着看了他一眼,意外道:“你倒是见多识广。”要知道这个时代紫菜这种水产食材还没有被广为人知,沿海居民许是见的多些,但其它不靠海的地方,尤其是北方地区,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是闻所未闻。 她在柳府的时候就从未听说过紫菜,也是最近梧桐院里设了小厨房,采买上的人孝敬了新奇的食材,她才头一遭见。 戴全“嘿嘿”笑道:“我这点见识比起姑姑,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罢,又问道:“您这是要用紫藓给侧妃做点心啊?” “不是给侧妃,而是给高升的。”黄芪将压成薄片的紫菜盛在托盘里,然后放进了烤箱中,交代秋玲看着火候和时间,就回了自己的住处洗漱换衣裳去了。 第130章 戴全被她刚刚这句话勾起了浓浓的好奇心,眼见她离开,心里纠结自己是否要跟上去。 秋玲在一旁见了,失笑道:“戴公公,您先在这儿歇一歇吧,一会儿我师父还回来呢。” 戴全这才安心待着。望着烤炉下面红彤彤的炉火,他凑过去问秋玲道:“今儿你师父怎么想起来做点心了?” 秋玲笑道:“我师父说,有件事要求高公公,求人不能空手去,得带点小礼物。” “所以,你师父就做了这道新点心?”戴全面上表情一言难尽的说道。 秋玲还没有回答,却是换了衣裳回来的黄芪听到了他的话,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戴全被她冷不丁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忙赔笑道:“问题倒是没有,但是不是太简薄了些?据我所知高升可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黄芪用新点心送礼的确特别,但这要看送给什么人,若是喜食点心的人,自然觉得这份礼珍贵无比,可若送给不好此道的人,可就有些轻慢的嫌疑了。 “你懂什么?”黄芪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这可不是普通的点心。” 戴全心道是不普通,紫藓可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只是对于高升这样得脸的王府总管来说,也只是稀松平常。 他还想要再劝,却被黄芪一句话堵住了嘴,“既然觉得我的东西不合适,你自己想一个合适的。” …… 去找高升的路上,戴全一脸苦大仇深,觉得他们待会儿肯定会被高升从门里赶出来。 黄芪却一脸的轻松,丝毫不为一会儿的事担忧的模样。 两人到时,高升正送了秦王上朝回来,见到他们一脸的意外,“你们两个不在侧妃跟前伺候,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黄芪笑眯眯的迎上去,说道:“见过高公公。上回我不是答给您做点心么,这不,今儿给您送来了。” 高升看了一眼她,眼含深意的哼笑道:“既然是孝经我的,那就提进来吧。” “哎。”黄芪笑着和戴全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进去后,黄芪示意戴全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亲自打开盖子,介绍道:“高公公,今儿这道点心可是我新琢磨出来的,叫琉璃翠,您品鉴品鉴。” 高升望着被端出来摆在桌上的这碟子翠绿色点心,颔首道:“琉璃翠,这名儿倒是贴切。” 说罢,就举了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之后,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他挑眉道:“这是紫藓?” “您吃出来了?”黄芪面上没有一丝惊讶,笑着承认道:“的确是紫藓。” 然后又介绍这道点心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选用上好的紫藓,去除水分,压成薄片,再放入调味料,然后烘烤干就行了。今儿我给您做的是芝麻味儿的,若是您还想尝别的味道也是成的。” 高升听着,面上笑意不减,口中却道:“黄芪姑娘今儿这道点心有些简单啊。” 戴全顿时心里一沉,张口就要说话。 不想,高升又接着说道:“无功不受禄,你们今儿特地过来,只怕不单单是来给我送点心的吧?” 这…… 戴全面露迟疑的望向黄芪。黄芪却痛快的点头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不错,我们的确有事相求。” “哦?何事?” “是有关王爷的,侧妃这几日总不见王爷开怀,就想着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公务让王爷为难了,所以让我来问问,看能否帮得上忙?”黄芪也不装腔,直接问道。 听到这话,戴全面色微变。虽说是秦王默许的,可黄芪也问得太直白了。他不免心生忐忑的向高升望去。 果然,就见高升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起来,似笑非笑的说道:“咱家没听错吧,你打听王爷的事竟是打听到我跟前来了,你难道不知道王府的规矩?” 不愧是秦王跟前的人,气势就是不一般。戴全被他突然变脸吓得不住得咽口水。 然而黄芪却丝毫不为所动,从容道:“我自是知道王府的规矩,也知道此举有些冒昧,只是公公,我们侧妃一腔为王爷分忧的心还请您体谅。” “冒昧?说的好生轻巧?”高升冷笑道,“你可知上个胆敢打听王爷朝务的人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里,戴全再也忍不住打圆场道:“公公,都是我们不懂事,您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然而高升却仿似没有听见似的,只神色锐利的盯着黄芪说道:“那人被割了舌头,打断了手脚,最后被丢进了狗舍。黄芪姑娘,我劝你可别自讨苦吃。” “公公可真会说笑。”黄芪面不改色的道,“说起来刚才只是简单的介绍了点心的做法,还没来得及告诉公公它的难得之处呢。您这会儿可有兴趣听一听?” 高升被她突如起来的转换话题听的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对面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这道琉璃翠的工艺其实并不复杂,它之所以难得,就难得在食材的稀有上面。” “公公许是不知道,这紫藓原是生长在沿海的礁石上的海草。每当潮水褪去,渔民们才能在礁石上采集到新鲜的紫藓。新鲜的紫藓极易腐烂,为了长久的储存,渔民们先要用大量的淡水清洗其杂质,然后将其摊开在竹席上晾晒,只有晒够了日子,紫藓才能完全脱水,保存将近一年的时间。如此也才有了让商人们将其贩卖到咱们面前的时间。” “这一步步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需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得这么一盘琉璃翠。”高升喟叹的说道。 黄芪点头道:“我算了一笔账,这盘琉璃翠从采摘原材到做成点心,一碟子的耗费不下于十两银子。” 饶是高升已有预料,还是被这个价钱惊了一跳,他仔细数了数碟中的琉璃翠,也就薄薄十来片的样子,这么点就要十两银子,这可真是价比黄金了。 不过,别看它所耗高昂,放在外面的酒楼,只怕再加价一倍也多的是人买。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世人历来喜欢追逐限量的珍奇。 “我将这道方子送给公公如何?”望着高升脸上的动容,黄芪眼波一转,说道。 高升先是心动,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黄芪说道:“姑娘真是一张巧嘴,刚才这番话差点将我也套进去了。” 黄芪面露不解的问道:“公公这话是何意?” “哼!你这道琉璃翠看似珍贵,但做法简单,老道的点心师傅只怕看一眼就能将其仿了去。所以你这张点心方子并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紫藓本身。” 所以他得了方子有何用?反倒白白卖给黄芪一个人情。 高升在心里暗骂一句小狐狸。 被发现了啊! 黄芪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面上越发无辜,“公公误会了,我说的方子并不是做琉璃翠的方子,而是种植紫藓的方子。” “什么?”高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问道:“紫藓乃是海中天生野物,如何能被种植?” “如何不能?人吃的五谷,哪一样一开始不是天生野物,最后不都被人工种植了?还有鱼虾,听说南边也有人开始人工养殖了。”黄芪反驳道。 “这……这如何一样。”高升只觉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缓了半晌,他才确认的问道:“你真有种紫藓的法子?” 黄芪点头,“公公放心,我这人从不说假话。” 高升又问:“你真愿意送我?” 黄芪再次点头,说道:“只要您愿意行个方便,这方子我保证只告诉您一人。” 高升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你知不知道这方子的价值,就为了换一个消息?” 黄芪失笑,随即意味深长的说道:“再是珍贵的宝物,也只有放在识货的人手里才会发挥出它的价值。这紫藓种植,我就算知道法子,也没什么用,总不能自己跑到海边种菜去,但告诉给您可就不一样了。” 到底怎么个不一样,她没有继续说,只问道:“高公公您可愿意与我交换?” 高升愿意吗? 他自然是愿意的。谁会不愿意用一个消息换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呢? 于是,接下来屋里的气氛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变得和谐而美好。高升对黄芪的所有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间还夹杂着不少提点。 而黄芪也守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立即就将自己提前写好的方子给了高升,临走时还叮咛道:“若是有什么困惑,随时可以来问我。” 回去梧桐院的路上,戴全一脸的麻木。直到快到院门口时,他才跌足长叹一声,说道:“黄芪姑姑,您这买卖亏本了呀。” 虽然他没有高升有见识,但从两人的谈话中也猜到了人工种植紫藓代表着多么大的利益。就这么被黄芪随手让给了高升。 第131章 “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完成侧妃交代的差事。其它的,就当吃亏是福吧。”黄芪轻描淡写的安慰了他几句。 但心里却想着,她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今日把方子送给高升,看似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则一切都是她计划之中的。 戴全没有被安慰到,明明受损失的是黄芪,但他表现的却比黄芪更痛心惋惜。 就在两人去向柳侧妃回话的时候,高升收到了秦王下朝回府的消息。他忙整理了衣冠,去了书房。 进去时,秦王正翻着一本《管子》,闻声头也不抬的说道:“人都打发走了?” 高升立即就懂了他口中的“人”是谁,哈着腰答道:“是,人已经走了。” “都问了什么?”秦王漫不经心的问道。 “黄芪姑娘问了您的近况,有关朝务的。”他说着忖了一眼秦王的脸色,才又道:“奴才有罪,奴才都告诉她了。” 听到这里,秦王缓缓放下了《管子》,面无表情的看了过来。 高升立即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哆嗦着嘴唇说道:“王爷容禀,黄芪姑娘用一物件与奴才做交换,奴才……没法拒绝。” 他说着就向前膝行几步,将黄芪才给他的方子高举到头顶,呈给了秦王。 第98章 真相 高升头磕在地上, 屏息静声,等着秦王发话,然而腿都跪麻了, 也没有等到秦王的反应。 屋子里沉寂且压抑, 静的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原本心里的笃定, 此时都变成了悔恨, 他不该自做聪明, 自作主张。他的心越提越高,不敢抬头看, 只能颤着腿挨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秦王那略微带了几分凉意的声音,“念你初犯, 自去领罚吧,没有下回。” 高升的心才颤巍巍的落回了原处, 大声道:“奴才领罚, 多谢王爷开恩。” 秦王府对下人犯的每种罪名都有详细的惩罚方式。高升今儿犯得这个错儿叫背主忤逆,按照规矩得杖责五十个板子,人得打废了。 不过,高升最终只挨了十个板子,还能自个儿怕爬起来去向秦王谢恩。如此, 可见秦王今儿也是念及了旧情的。 “去将英华找来。”秦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高升, 吩咐道。 “哎,奴才领命。”高升只能苦命的带伤办差。 慕容英华这会儿正带着王府侍卫们训练, 听到秦王的命令,让副手李毅暂代自己的位置,跟着去了书房。 路上,他看了一眼高升的走路姿势, 笑道:“高公公这是受伤了?” 高升要脸,不想大厅广众之下揭自个儿的伤疤,就解释道:“早上摔了一跤。” “摔跤能把屁股摔烂了,公公跌倒的姿势必定与众不同啊。”慕容英华故意揶揄的说道。 被揭破,高升顿时脸一红,嗔道:“小公爷就不能给奴才留丝儿脸面么?” 慕容英华就“嘿嘿”笑起来,又好奇的问道:“您当差一向得王爷的意,怎么突然就被罚了?” 这是猜出来高升受伤的内情了。 高升只得破罐子破摔,说道:“还不是因为黄芪那小丫头。” 只说了人,具体什么事,却是不肯说了。 慕容英华倒也不再追问,只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光,说道:“是她呀。” 高升抬眼看他,“怎么?小公爷认识那小丫头?” 慕容英华并未正面回他,只道:“十八学士名扬四海,谁又不知道她?” 高升并没有听出来不对,只吐槽的说道:“您不知道那丫头的性子,哼!真真是个狡诈多变,又伶牙俐齿的。今儿可是将我坑得不轻。” 话虽如此,脸上却没有生气的表情。 慕容英华瞧见,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一齐进去见过秦王。 见了慕容英华,秦王面色温和的问道:“近来可有回过家?舅舅可好?” 慕容英华顿了顿,才含糊道:“属下公事繁忙,已经月余没有回去了。”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蹙眉望着他问道:“可是因为表妹的事,舅舅怪罪你?” 慕容英华心道何止是怪罪,若不是他跑得快,只怕早就被打死在家里了。不过,他不是告状的性子,到底没有说什么。 然而,秦王又如何不了解他,早从他的沉默中猜测到了。 面上浮现出几丝不赞同,说道:“本王已经与舅舅解释过表妹所犯之过与你无关,却还迁怒于你,实在太过了。” 慕容英华自嘲一笑,说道:“父亲偏听偏信,我早已习惯,王爷不必为我抱不平,反正我也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吗? 秦王望着他提起英国公而变得冷硬的下颌线,心底叹息一声,转了话题,说起了正事。 “让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他说着将一张写了字的纸递过去,说道:“你先看看。” 慕容英华接过,一目十行,很快看完。随即露出惊诧之色,看向秦王说道:“紫藓能人工种植?这倒是从未听闻过。这法子是王爷从何处得来的?” 秦王听着看了一眼高升,高升接到暗示,说道:“此法乃是柳侧妃身边的女官黄芪所献。” “她?”慕容英华眼里闪过一丝异彩,说道:“我听闻此女有一手栽种绝技,王爷得的那株十八学士就是出自她手。若这法子真是她琢磨出来,怕是有八成是真的。” 人的名,树的影。 黄芪经营了这么久的名声,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听到慕容英华的分析,秦王显然也深以为然,他问道:“若本王令你去沿海督办此事,你可愿意?” 慕容英华想也不想的说道:“王爷若有吩咐,属下自然领命。” 秦王对他的回答丝毫不意外,说道:既如此,等过了年,你就去福州吧。” 慕容英华点头道:“根据此方记载,人工种植紫藓最好在秋季,紫藓生长周期乃是五个月左右,如此采摘之季就在来年春天。只需一年时间,王爷就能吃到属下种的紫藓了。” 秦王眼里露出一丝期待,笑道:“此事若成,本王之大业可期。英华,一切托付于你了。” 慕容英华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大笑道:“属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黄芪虽然不知道秦王对自己的方子的重视程度,但猜也知道份量不会轻。 不过,想要最终看到效果,起码得一年以后。 因此在柳侧妃跟前,她并未提及此事,只将从高升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 “陛下有意让王爷综理户部事务,年后将会上任。” “户部?”柳侧妃沉思道:“那张名单上倒是有个户部的官儿,不过此人只是五品的郎中,怎么会入了王爷的眼?” 黄芪在来的路上早就想透了,此时分析道:“王陶彰虽然只是个户部郎中,却是金部郎中,管理天下漕运、盐课、茶课、商税等与国本相关的事务,身份特殊。” “这么说来,王爷厚待此人也无可厚非。”柳侧妃恍然大悟道。 见她明白了,黄芪笑着点头道:“王爷初到户部必要熟悉人事,您若对王大人的家眷表现出重视之意,想必王大人定会愿意为王爷鞍前马后。” 柳侧妃颔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名单上还有两个皇商家的人,是否也是王爷需用之人?” 黄芪却摇头道:“刘家和孙家俱是江南盐商,无论王爷如何用人,总归是一事不烦二主。所以,奴婢猜测刘家和孙家最后只会有一家留下来。” “你是说王爷要在刘家和孙家之中择一用之?”柳侧妃说着,眼波一转,笑道:“既如此,倒是要他们家的人上赶着巴结我了。” “就是这么回事。”黄芪附和道,“到时侧妃只管受用她们的奉承,然后将其态度表现说给王爷听便是。” 说罢,又接着道:“除了此三人,工部郎中魏春林是王爷的门人,也就是自己人,侧妃只管亲厚待之。” 柳侧妃点头采纳了她的意见,随后又提醒道:“还有一位鸿胪寺寺卿,汪如洋呢。” 对于此人,黄芪有多番猜测,最后汇总成两种,一种就是秦王对此人有更隐秘的安排,但是她们还猜不透;另一种就是此人是秦王抛出来迷惑人眼的。 无论哪一种,黄芪的意思是“不远不近”,上门就是客,只需按照寻常臣下女眷好生招待就是。 柳侧妃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这个办法还算稳妥,便点头应下了。 她对黄芪笑道:“有你帮我,我可是省心了不少。” 黄芪笑着道:“奴婢也就只能做这些小事,倒是侧妃操劳甚多。” 柳侧妃笑着嗔她,“你也太谦虚了。”又道:“宴席的点心,还得你费心。” 黄芪对此欣然接受,说道:“那奴婢今晚就列出个单子来,明儿给您过目。” 第132章 …… 从柳侧妃处出来,黄芪正打算回自己的住处,不想迎面碰上了百灵从外面回来。 她笑问道:“你这是忙什么去了?” 百灵笑道:“我哪里有你忙,还不就是上回王妃那事。”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终于打听出了些内情,正要和侧妃禀报呢。” 黄芪听着,眼神一闪,催促道:“那快去吧。” 百灵进去后,她特地在外面等了等,果然很快百灵就又出来叫她了,“黄芪,侧妃让你一起听听呢。” 黄芪顺势跟着她进去。 “前院的小厮小路子和咱们院里芬儿是同乡,关系亲近,通过他,奴婢打听到慎刑司的人最终查到了澄晖院的一个内监小钟子身上。”百灵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柳侧妃眼里露出几分兴致,“原来是王妃自己的人出了问题。这般声势浩大,却最终查到了自个儿的身上,王妃这回可是丢了大人了。” 黄芪却若有所思的问道:“最后可问出来小钟子的背后之人?” 百灵眼里露出些笑意,说道:“据这小内监自己交代,他的亲妹妹被王妃搓磨死了,所以才想害了王妃报仇。” 报仇? 听到这里,黄芪和柳侧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百灵继续说道:“王爷听了小内监的话亲自去和王妃求证,结果王妃自己也承认了,的确处置过一个丫头。 好似那丫头碎了一只王妃陪嫁的梅瓶,王妃生了气,就让人拉出去打板子,却没有说具体的数儿。 原本也只是想给一个教训,谁曾想执刑的人和这丫头的哥哥有仇,于是公报私仇,要了这丫头的命。虽说最后王妃也处置了行刑的人,但这丫头的哥哥却把仇记在了王妃这个主子身上。” 没想到里面还牵扯到这样一桩隐情。 奴才向主子复仇,这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侧妃感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王妃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黄芪却觉得的有些不对劲,百灵所说看似合情合理,但她总有一种牵强附会之感。 这个小内监为妹子报仇的事若放在现代合情合理,但在这个朝代却合情不合理。 要知道在秦王府,王妃是女主人,是内宅所有内监丫鬟的天。那小钟子是有几个胆子敢捅破天。 也许失去亲妹妹的仇恨激发了他的勇气,但他本能反应,恨的应该是害死妹妹,且同是奴才的罪魁祸首,而不是王妃这个权威深重的女主人。 毕竟,人性本就是欺软怕硬的。 不过,此事都已经定案了,就是王妃院里的小钟子胆大包天,欲行报复之事。即便她心里有再多的想不通,也无人能解答。 然而,让黄芪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将此事抛之脑后时,答案却主动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而她也因为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差点命悬一线。 第99章 文昌大长公主 十一月初三日, 正是秦王府举办赏梅宴的日子。 一早柳侧妃就去了澄晖院给王妃请安,向王妃禀报今日宴会的一应安排。今日的宴席虽然是柳侧妃一手操持的,但一些重要事项还是需要向王妃汇报一番的。 王妃在柳侧妃跟前并未摆架子, 言辞间全是诚挚和感激, “我身子不中用, 让你多劳累了。也幸亏有你, 才能让王爷没有后顾之忧, 我也才能安心修养。” 柳侧妃很是谦虚的说道:“妾也没做什么,一切不过是萧随曹归, 按照王妃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言辛劳。” 两人相互捧着对方说话,言语间的气氛很是融洽。 “对了, 我听说你给文昌大长公主送了邀贴?”王妃又问道。 柳侧妃含笑回道:“是呢,妾曾听京中传闻, 文昌大长公主喜欢梅花, 尤喜绿萼,这才请示过王爷送了帖子。” “的确,文昌大长公主喜欢绿萼梅。”王妃先是颔首,随即话口一转,却道:“不过,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这几年公主辅佐陛下处理朝务, 已经很少在这种宴席上露面了。” 所以京中官宦人家设宴,多数时候是不会给文昌大长公主递邀帖的。比如王妃自己, 除了嫁入秦王府首次设宴,试探性的给文昌公主府送了邀帖,公主并未赏光,此后便再未向公主府发出过邀请。 这些柳侧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 再三考量之后,她还是请了文昌大长公主。 一方面是因为这次赏梅宴是她首次以秦王府侧妃的身份对外交际,要想一举确立自己在这个顶级权贵圈子里的核心地位,必须请来一位重量级的贵人出席。 文昌公主乃是先帝嫡女,当今陛下的胞妹,且有协力朝务之权,地位尊崇无人能比。 若能请得到她,对柳侧妃达成自己的目的无疑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另一方面,柳侧妃得了个消息,文昌大长公主的女儿明珠郡主的未婚夫去岁得急病身故,公主爱女心切,欲给女儿另择良缘。近期,许是会参加一些宴集,为女相看。 于是,她便托了舅母永安伯夫人汪氏为她探问。永安伯府与隆安公主府乃是姻亲,舅母请了隆安公主代为说项。让人惊喜的是文昌大长公主答应了赴宴。 因此,此刻柳侧妃面对王妃暗暗表露出来的不赞同,从容道:“妾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公主真的答应屈尊莅临。” “什么?你请动了文昌大长公主?”王妃听了她的话,颇有些沉不住气的问道。 柳侧妃得意的点头道:“是呢,因此妾还要央求您一件事,宴席期间,能否请王妃露个面,亲自接待大长公主。” 王妃嘴角的笑意沉了沉,语气勉强的说道:“这是应有之理,妹妹太客气了。” 等柳侧妃出去后,她面上的表情瞬间收敛了起来,低垂着眉眼道:“倒是我小看了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人脉。” 素心有些为王妃抱不平,“柳侧妃家世不出众是众所周知的,请动文昌大长公主,未必是她自己的关系,怕是王爷私下帮她。王妃,王爷此举置您于何地。” 申嬷嬷站在一旁,看见了王妃面上的失落和伤心,对素心摇了摇头,然后劝道:“王妃,如今最要紧的是您平安生下小世子,其它的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多思无益。” 王妃听了,心思慢慢回转过来,说道:“是我着相了,多亏有嬷嬷提醒。” 说罢,就打发申嬷嬷道:“嬷嬷这几天一直守在我身边,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我身边有素心伺候就够了。” 申嬷嬷看了一眼素心,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待她退下,王妃才问素心道:“今日几位王爷王妃都会来赴宴,都安排好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素心听着面上浮现出一缕凝重,重重点头道:“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安排好了。” 王妃就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眼底深处泛起几丝恨意,又夹杂着期待,说道:“今日之后,便能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自从花园摔倒,险些滑胎,王妃就日夜盼着慎刑司的人将凶手找出来,她一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然而,慎刑司给出的答案却让她无比的失望。只推出来一个小内监,就想让她息事宁人,绝无可能! 不过,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她越发确定心里的猜测,害她之人不在府里,而在外面。 慎刑司的态度代表着陛下的态度,谋害皇孙是何等的大罪,却能让陛下心存顾及,最终选择不追根到底。能让陛下连皇孙的性命都顾不得也要回护之人,除了皇子,再无其他人。 这些日子,她左右筹谋布局,就等着今日,一举揪出这背后之人。 …… 从澄晖院出来,柳侧妃就马不停蹄的回了梧桐院换待客的衣裳,又让黄芪亲自为她上妆。 此次妆容,不同于以往的美艳娇媚,黄芪特意往端庄优雅的方向设计。 果然最后的效果令柳侧妃很是满意。 她对黄芪赞道:“到底还是你懂本妃的心意。” 打理好了衣饰妆容,柳侧妃最后一次听了百灵、戴全等人对于今日宴席上一应事务的汇报,叮嘱一番后,才带着黄芪和丹霞,还有四个二等丫鬟去了咏梅阁。 秦王府宴客,官夫人们自然不敢迟到,尤其是那些官位低的人家,女眷们都是早早就到了。 因此,黄芪随着柳侧妃进去时,厅中已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常,笑语喧阗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黄芪一声通报:“柳侧妃到了”,人群瞬时一静。 待柳侧妃款款走进去,众人齐齐给她行礼:“妾身见过侧妃,给侧妃请安。” 柳侧妃笑容温和,表现的热情又谦和,“大家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多谢侧妃娘娘。” 第133章 众人入座,又都重新笑语起来。有好些夫人上前与柳侧妃寒暄。 黄芪在其中看到了鸿胪寺卿汪如洋的夫人张氏,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妇人,四十许岁的年纪,说话十分得体。 “侧妃可还记得妾身,您在闺中时,府上二姑娘出阁宴上咱们见过。” 柳侧妃自是不记得的,那日家里来了不少宾客,两人许只是一面之缘,别说当时没有印象,就算有印象,隔这么长时间也忘了。 不过,她依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自然是记得的,当日我就觉得夫人面善,没想到这样有缘,如今又见面了。” 张夫人没想到她这样平易近人,颇有些受宠若惊的笑道:“是啊,能再见侧妃,真是妾身的荣幸。” 柳侧妃含笑听着,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一位穿了宝蓝色绸衣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察觉,恭敬的上前见礼,“妾身云氏见过侧妃。” 张夫人就笑着介绍道:“这是户部郎中王大人的夫人。” 原来这就是王陶彰的家眷。 黄芪仔细打量她,只见她身量纤细,气质文雅,年纪约二十出头。不禁心里惊讶,这位王夫人也太年轻了。不过转念一想,许是继室也不一定。 果然在接下来张夫人的话语中,就听到这位云氏果然是王大人再娶的夫人,家世一般,其父是个教书先生,曾是王大人的同窗。 王大人娶了同窗的女儿,这关系…… 黄芪感觉别扭,但在座的夫人们却没有一个觉得不对的,还夸赞王大人不弃故旧,云氏有福气。 云氏的性子有些腼腆,许是平日外出交际的机会不多,并不如何会说场面上的话,面对柳侧妃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 还好有张夫人从中转圜。加上柳侧妃对其也颇为关照,因此大家说了会儿话后,也慢慢放开了些,话也变得多起来。 不过,也多聊些家常。柳侧妃笑问她:“家里几个孩子,都是男孩女孩?多大了?” 云氏回道:“夫君现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三了。” 柳侧妃随口问道:“今儿来怎么没带来?” “那孩子胆小,我怕人多会吓到。”云氏实诚的回道。 “姑娘家都是这样,多带出来见见人,也就好了。”柳侧妃笑着说道。 一旁的张夫人也笑着附和,“可不是。我当年在闺中时,也不爱见人,后来出了阁历练了几年才好些。” 听到她的话,就有相熟的夫人打趣道:“你这性子,还不爱见人,那我们这样的,可不得天天戴着面具出门?”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正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民妇常氏见过侧妃。” 柳侧妃闻声抬眸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面生的妇人,不由问道:“你是?” 围坐在柳侧妃身边的夫人们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常氏面对众人的注视,没有丝毫怯场,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大方的自我介绍道:“妾身夫家姓孙,在户部领差事,经办盐引事宜。今日民妇得见侧妃,实乃三生有幸。” 原来是皇商家的夫人,说起话来就是比读书人家的夫人多了几分热络,不过却热情的恰到好处,并不会让人觉得谄媚逢迎。 常氏和柳侧妃说话时,黄芪趁机打量她,只见她眼神明亮,面若银盆,肌肤胜雪,身姿玲珑,穿了一身桃红色洒金罗裙,梳了堕马髻,中间插着三只赤金镶宝的簪子,富贵中自带着精干之气。 黄芪对她很有好感。等听到常氏与柳侧妃等人说起自己平日也帮家里照看生意时,这种好感就更甚了。 不过,这样的场合,她并没有和对方交谈的机会,只是在常氏的目光看过来时,对着她笑了笑。 常氏见了,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个笑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说文昌大长公主与隆安公主的车驾快到了。 柳侧妃立时起身,整了整面色,对厅里众人说道:“文昌大长公主和隆安公主到了,诸位随我去迎一迎吧。”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面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然而,没等她们多想,柳侧妃已经率先出了花厅。 黄芪跟在柳侧妃身后,脑海中回想着戴全告诉给她的文昌大长公主的生平。 文昌大长公主乃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从小跟着皇子们习文习武,聪颖绝伦。十六岁出降到云南王府为王府世子夫人,云南王乃是本朝最后一位异姓王。 二十岁时与王府世子和离,归于宫廷。次年云南王起兵谋逆,被先帝以铁血手段抄家灭九族。与此同时,文昌大长公主正式走向朝堂,因其过人的才干和胆识,被先帝破例允许以公主之身参与朝政,权同皇子。 这样一位有着传奇经历,又权势滔天的公主,让黄芪不自禁想起了前世历史上那位同样曾身处逆境,却不认命,从坎坷命运中挣脱出来,以女子之身执掌帝王权柄的则天女皇。 她不禁期待起了一会儿的会面。 第100章 明珠郡主 与黄芪想象的一样, 文昌大长公主气质非凡,既有出身皇家的贵气,又有一种久居官场沉淀出来的睿智, 只站在那里, 就能让人感受到她坚如磐石的沉稳气场。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皮肤保养的非常好, 白皙细腻, 透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莹润光泽,身姿丰腴, 有种富态的美感。 反倒是其女明珠郡主,气质比起母亲差距甚远,相貌也并不出众。 不过, 所有人在这一刻审美严重降级,都是不迭口的夸赞着明珠郡主有长公主的风范。 黄芪在一旁瞧得清楚, 当听到众人的奉承, 文昌大长公主露出一脸的欣慰之色,但明珠郡主明显有些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王妃早在柳侧妃赶来前到了,此时与柳侧妃一起迎接文昌长公主入府。 “你身子重,何必出来折腾这一遭,快回去歇着吧。”文昌大长公主望着王妃隆起的腹部慈和的说道。 王妃亲昵的笑道:“您是长辈, 既来了家里, 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自当在跟前侍奉,不然可就太失礼了。” 文昌大长公主就拍了拍她扶在自己左臂的手背, 宽慰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个时候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一切都需以皇嗣为重,没人会怪罪于你的,快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既已发话, 王妃便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叮嘱了柳侧妃一句侍奉好长公主,然后被丫鬟嬷嬷们扶着回去休息了。 “长公主这边请。”王妃离开了,柳侧妃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人家,她代替王妃的位置,服侍在文昌大长公主的一侧,文昌大长公主并未拒绝。 一行人到了咏梅园,柳侧妃请文昌大长公主上座,然后就有小丫鬟奉上新茶和点心。 还没有来得及寒暄,外面就有小丫鬟扬声禀报“魏王妃、晋王妃到”。 话音刚落,门口的大红毛毡帘子被从两边掀起,魏王妃和晋王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然后齐齐下拜道:“侄媳给长公主请安。侄媳来迟,劳长公主久候,实是罪过。还望长公主恕罪。” “这孩子,这样多礼,快起来吧,我这才刚坐下,茶也还没有喝一口,你们也快坐下歇歇吃杯茶。” 魏王妃和齐王妃这才起身,坐在了文昌长公主的下手位置上。 柳侧妃一边吩咐让小丫鬟上茶,一边小声的对二人解释道:“两位王妃别见怪,实是我也没想到长公主竟这样抬举我,亲身莅临,这才没来得及与您二位通气。” 魏王妃和气道:“长公主已许久不在内宅宴集上露面,这大家都知道,我们自是能理解的。” 晋王妃也笑道:“哪里会见怪,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是托了你的福,我们才难得能在长公主跟前侍奉。”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奉茶,黄芪在柳侧妃的示意下亲手端了茶盏递给二位王妃。晋王妃接过时,还对她笑了笑。 两位王妃今日打扮十分华贵。魏王妃穿了一身烟霞色织金通袖袄,衣身用金银线绣了缠枝牡丹纹样,发髻乃是时下流行的牡丹头,发间插了一只赤金点翠凤钗,衬得她浑身气质雍容大气。 晋王妃穿着一身绛紫色云锦广袖衫,挽着高髻,发间同样一只累丝嵌宝的金簪,耳朵上两只绿松石耳坠,颈间戴着一串珍珠璎珞,手腕上是两只水头十足的祖母绿胶丝镯子,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儿媳的尊贵气息。 屋里不少被各家夫人们带来的闺中小姑娘们都在偷偷打量二人,眼里时不时露出几丝欣羡。 黄芪穿梭在席间,听到她们小声的议论声。 “不愧是天家富贵,你们瞧见了晋王妃的那条珍珠璎珞了没有,每颗珠子都是同等大小,颗颗饱满,莹白如凝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珍珠。” 就有懂得人说道:“这是上用的东珠,寻常人家用了便是僭越,除非陛下赏赐。” 第134章 “东珠再珍贵,比起魏王妃鬓间那只点翠凤钗却也稍有不如。听闻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赏了魏王妃一只御制的七尾凤钗,想来这就是了。”说话之人明显是个消息灵通的,连宫里的事都知道。 有人听着仔细数了数,随即惊呼道:“呀,还真是七尾,按规制七尾凤钗可是只有皇贵妃才能佩戴,魏王妃这般算是僭越吧。” “这算是什么僭越,本就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东西,戴了才能显出皇后娘娘的恩典呢。” 有人附和着:“是啊,再说戴凤钗的可不止魏王妃一人,那位不也戴了么。” 黄芪听着瞬间想起刚才见过的明珠郡主,发间也插着一只三尾翔凤金步摇,便意识到她们说的人就是明珠郡主。 只听有人语带不屑的说道:“就她长的那模样,戴再贵重的首饰也显不出来,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徒惹人发笑。” 听到这话,就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附和道:“可不是,你们瞧承恩公府的九姑娘,不仅是京城第一美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身份可不比那位低,人家却不像她似的,恨不得将首饰匣子都顶在头上。” “要么说丑人多作怪呢。” 听着这般刻薄的贬低声,黄芪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虽说明珠郡主容貌平平,但也没有这几位姑娘说的这般不堪吧。 再者明珠郡主作为文昌大长公主的女儿,从小耳儒目染,审美定然不差,今儿这一身装扮也很是得体端庄,不过就是被其相貌拖了后腿,没有魏王妃和晋王妃那般惊艳罢了。 这样想着,黄芪又顺着这几个小姑娘的视线去看她们口中的承恩公府的九姑娘,随即就被狠狠惊艳了。 这位九姑娘果真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只见她脸庞清丽绝尘,眉眼清浅如画,眸光清莹温润,脸上皮肤非常白皙,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她着一袭藕荷色长裙,只裙摆处绣着几朵木兰花,周身上下的首饰寥寥,只发间一只白玉簪,腕间一只碧玉镯子,却丝毫不显素淡,反倒衬得她气质清雅空灵。 虽不是倾城绝色,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般姿容,别说明珠郡主比不过,就连刚才说话的小姑娘那样小有姿色的,在她跟前也衬得跟个烧火丫头似的。 不得不说,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天生得老天爷偏爱。 一番大饱眼福后,黄芪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视线,回到柳侧妃身边,低声说道:“侧妃放心,奴婢看了,底下小丫鬟们当差都仔细着呢,将宾客们招待的十分妥帖。” “那就好。”柳侧妃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目光一直望着一处。 黄芪察觉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魏王妃正与旁边一位满头珠翠的面生妇人说着话。 那妇人神色谄媚,语笑晏晏,不知说了什么,立时逗得魏王妃开怀大笑起来。 这时,柳侧妃说道:“那就是刘铎的夫人。” 黄芪在脑海中反应了一瞬,立时想起来刘铎就是秦王给的名单上的那个皇商。 不过,瞧刘夫人与魏王妃的热络劲儿,只怕刘家并不打算依附秦王。 柳侧妃就有些不悦,黄芪不免小声劝慰道:“不过是个商户,没了这个还有别人,只看那位常夫人就知道,多的是人对咱们王府趋之若鹜,您又何必介怀。” 如此,柳氏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起身道:“我去陪长公主说说话,你去大厨房帮我瞧瞧菜色,今日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黄芪答应了一声就退出了花厅。 她到大厨房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秋玲正在一旁监工。 见了她,忙迎了上来,“师父,前面怎么样了?” “宾客们都已经来齐了。”黄芪说道,又问:“按照定下的时辰上菜,没有问题吧?” 秋玲胸有成竹道:“没问题,我一直掐着时间呢。” “那就好。”黄芪眼神在各处巡视了一圈,让秋玲好生照应着,就去了百灵和戴全处。 这两人今日的任务是调停内外事务,戴全负责前院男客的一应事务,百灵负责照料后宅女客,务必使所有宾客都感觉到秦王府的周全妥帖。 黄芪去时,两人都忙疯了,一堆丫鬟内监等着回话,两人说话说的嘴皮子都干了。 她没有过去打扰,只在一旁瞧了一会儿,见两人还算游刃有余,便打算回去咏梅阁与柳侧妃汇报。 不想路上遇到了来找她的木樨,“姑姑,侧妃让您赶紧回去。” 黄芪眉眼一沉,问道:“出什么事了?” 木樨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低声说道:“刚才厅里有几位小姐背后议论明珠郡主,被明珠郡主听见了,过去理论时,两方发生了争执。” 黄芪眉心蹙了蹙,问道:“侧妃是怎么处置的。” 快到咏梅阁了,木樨简短的说道:“侧妃带了那几位议论人的小姐向文昌大长公主请罪,文昌大长公主倒是并未怪罪。侧妃便只把惹事的人赶出府去了。只是明珠郡主的衣裙被打湿了……” 话还未说完,黄芪就已经跨进了花厅,木樨只得禁了声。 到了里面,黄芪发现场面并没有预料的那般剑拔弩张,文昌大长公主的神色还算和缓,只明珠郡主一脸的晦气。 柳侧妃在一旁赔笑着道:“郡主的衣裙脏了,府上丫鬟可带了替换的,若是没有,不如让我的丫鬟带你去换一身,我和你的身量差不多……” 还未说完,就被明珠郡主不耐烦的打断了,“再换一身衣裳,又要重新理妆,我没有带专门的侍女。诸多不便,我还是先回府为妥。” “这有什么不便的,正好我身边就有个上妆手艺非常出众的女官,让她服侍郡主吧。”柳侧妃并未因明珠郡主不给面子而难堪,一如既往的笑着劝道。 听到这里,黄芪就上前一步,给众人行礼道:“奴婢黄芪,见过长公主,见过明珠郡主。” 柳侧妃因为黄芪的及时赶到松了口气,笑道:“黄芪,快服侍郡主去我院里更衣理妆。” 明珠郡主还有些犹豫,旁边晋王妃就帮腔道:“郡主,黄芪的手艺我是领教过的,着实巧夺天工。前些日子,我还专门派了个侍女跟她学了几日,您瞧,今儿我这妆容便是侍女画的,看着不差吧?” 明珠郡主听着,仔细打量了一番晋王妃,眼里的犹豫散去,露出几丝意动。 黄芪把握机会,上前轻轻揽了明珠郡主的臂膀,笑道:“公主,您就跟奴婢走吧,可不是奴婢自夸,但凡见过奴婢手艺的人,就没有不夸的。您就赏我这个脸,让奴婢为您施展一番,保准您满意。” 明珠郡主就半推半就的被她带着走了。 文昌大长公主看着女儿离开,先是与众人说道:“我这女儿被我惯得任性了些,让你们见笑了。” 众人忙说道:“郡主性子天真直率,让人喜欢都来不及呢。” 柳侧妃也道:“本就是我没有关顾好郡主,才让她受了这样的委屈,您非旦不怪罪,还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我羞惭不已。” 晋王妃就帮她打圆场道:“都是些小姑娘家,人多了哪有不闹矛盾的,小弟妹快别自责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此事揭过了。 …… 另一边,黄芪带着小鱼和冬晴侍奉着明珠郡主到了梧桐院。 将人安置在厢房里,她就吩咐冬晴去柳侧妃的衣柜中帮明珠郡主找一身新衣裳,不想明珠郡主拒绝了。 “不用麻烦了,我的丫鬟带了替换的衣裳。” 如此,黄芪便也罢了,只让冬晴去屋里捧来柳侧妃的首饰匣子,好一会儿捡了合适的首饰为明珠郡主佩戴。 明珠郡主身上穿的原是一身银红的袄裙,侍女带的替换的却是一身葱绿色通袖锦袄,配着玉色暗金梅花纹的裙子。 怪不得说要重新理妆,这两身衣裳确实不是同一风格。 黄芪心里有些纳闷,按理明珠郡主是常出门参加宴会的,身边的侍女不该这样疏忽,带了不合适的衣裳才是。不过,也只是心里想一想,并未多嘴的问出口来。 明珠郡主被自己的婢女服侍着在屏风后面换衣裳,黄芪趁此空档让冬晴准备一会儿上妆的工具和胭脂水粉,自己则在柳侧妃的首饰匣子里挑了几样首饰。 一应都准备妥当时,明珠郡主正好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黄芪笑着说道:“郡主需要重新上妆,不如让奴婢先服侍您卸妆梳洗?” 待得明珠郡主点头同意了,她就叫了小鱼给自己帮忙,一边请人躺在特制的贵妃榻上,一边说道:“一会儿服侍郡主净面后,再给您敷一张保湿的面膜。” “面膜?那是什么?”明珠郡主不解的问道。 “面膜能让您的肌肤更加水润,一会儿敷粉时,妆容也能更加服帖。”黄芪解释着,手下不停。 明珠郡主只觉面上手指十分柔软,一点一点按压在自己脸上是种难得的享受。就是之后的面膜有些冰凉,敷在脸上时,稍稍有些不适。 第135章 不过在黄芪解释“这丝凉意能让您的肌肤更加紧致”后,就不再介意了。 很快净面的流程做完了,黄芪接着取了面脂,用银簪子轻挑了黄豆大小一块在手心乳化,然后以按压的方式将其涂抹在她的面部。 待得全部吸收,她才开始为明珠郡主正式上妆。 明珠郡主除了一双肖似其母的丹凤眼,其余五官并不出众,眉毛稀疏,中间有些不连贯,山根低陷,鼻梁扁平,她是方圆脸,面部线条并不清晰,下颌线偏硬朗。 黄芪一边为她上底妆一边心里琢磨着如何设计妆容,很快就有了灵感。 既然她的眼睛在五官中是最出众的,因此该把眼妆作为整幅妆容的亮点。先用纤细的笔头顺着她上扬的眼尾画上眼线,然后在下眼睑画上卧蚕,再在上眼睑晕染浅杏色眼影,在眼头眼尾用珠光色提亮。眉毛修成细长且眉峰靠后的远山眉,再用眉粉扫出一种柔雾毛流质感。 接着在山根处两侧下颌线处修容,在视觉上缩小脸颊的宽度,柔和下颌线,使得脸部轮廓变清晰,五官变得立体。 最后是唇色,黄芪选了杏粉色唇脂,用裸色唇线笔勾勒唇线,使嘴唇饱满,不显唇线,突出满满的少女感。 一副妆容完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明珠郡主的侍女琵琶在一旁早已经等急了。等黄芪宣布妆化好了时,她忙忙走过来查看自家姑娘的状态。 不想目光一触到明珠郡主的脸上,立时就呆住了。 “怎么了?”明珠郡主看见她的反应有些不自信的摸了摸脸颊。刚才她一直背对着铜镜,因此还未看见自己的妆容。 “郡主,您的脸……简直像换了个人。”琵琶咽着口水说道。 明珠郡主听她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只好转过身去亲自查看,不想这一抬眼,她也如琵琶一般,顿时呆立在当场。 “这还是我么?”她喃喃道。 只见铜镜中的少女肌肤细腻清透,在阳光下透着自然的粉嫩。眼眸含笑时,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娇俏感,眼波流转之间,有种独属于少女的灵动和温婉。 而当她不笑时,偏薄的嘴唇和略显清朗的脸部线条,又让她有种山间晨雾般的清冷疏离感。 一头鸦青的如瀑长发被挽成了结鬟髻,发间以珍珠点缀,鬓两侧各插了一只小巧玉梳,脑后用鹅黄的丝绦系成蝴蝶结,垂落的丝绦随着她转身时翻飞飘扬,平添了几分轻盈之感。。 这一刻,明珠郡主是有些震撼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的美貌,或者说今日之前,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与“美”这个字不相干。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怔怔的盯着黄芪的手,轻轻问道。 黄芪笑望着她,说道:“郡主天生底子好,这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骗人!”明珠郡主并没有被她这话骗到。她这张脸她看了整整十七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它有多不出众。 黄芪却道:“奴婢可没有半分虚言,妆容要想自然又有特色,必得遵循的原则是顺势而为。比如郡主的眼妆,您之所以感觉惊艳,那是因为您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 明珠郡主再没有与她争辩,只是说道:“二皇嫂说的没错,你有一双巧手。” “多谢郡主夸赞。”黄芪笑吟吟的说道,随即又道:“既然郡主已经装扮好了,那咱们这就去前面宴上吧。” “好。”明珠郡主望着黄芪,眼里泛起几分亲近和欣赏,主动上前拉了她的手,说道:“你也同我一起过去吧。” 黄芪顺从的被她拉着,两人一起出了梧桐院。 方才木樨来报,说前面宴席已经结束了,这会儿柳侧妃正侍奉着文昌大长公主在梅园赏梅。于是,一行人便直接往梅园而去。 路上,明珠郡主难得露出些许羞怯,又夹着几丝期待,:“也不知道我娘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是什么反应。” 黄芪笑道:“长公主定是为郡主高兴的。”又有哪位母亲会不喜欢女儿变漂亮呢。 虽然明珠郡主有心亲近,但两人之间到底尊卑有别,快到园门口时,黄芪就自觉地松开了她的手,侍立在后侧。 随着丫鬟高声通报,明珠郡主不知怎地就有些胆怯,还是看到黄芪面上的鼓励,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第101章 人死了 梅园里, 众人一边赏梅,一边交谈,气氛喧嚣, 饱和着热闹。 然而随着明珠郡主缓缓入内, 那些离园门近的人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惊了一下, 话头戛然而止。 其她人受此感染, 也不自觉的收了笑声。园子里顿时显出一阵沉默的安静。 梅园深处, 柳侧妃和两位王妃,以及几位勋贵夫人正众星捧月的围着文昌大长公主说些种梅花的诀窍, 不想周围突然就奇异的没有声音了。 众人莫名的往园门口望去,随即眼底掠过几分惊艳,就连经过不少大场面的文昌大长公主此时也面露怔然。 还是柳侧妃反应快, 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一边笑道:“明珠郡主来了, 快过来, 听长公主说你也是个喜梅花的,快来瞧瞧这两株绿萼如何。” 明珠郡主面带得体的笑意,走过去打量了一番说道:“朝罢东皇放玉鸾,霜罗薄袖绿裙单。范成大这句诗已是写尽萼梅之品。” 众人被两人的对话惊醒,面上似有感悟。 柳侧妃也深以为然的颔首, 随即眼神微转, 视线落到明珠郡主身上,笑道:“萼绿素白, 不随俗艳,一如郡主周身气韵,既有君子之节,亦有仙家之气。” 明珠郡主饶是平时再稳重, 到底是个十七八岁的闺阁小姑娘,被夸得双夹颊一红,害羞的垂了眼眸,轻声道:“方才阿窈无礼,小三嫂莫要见怪。” 柳侧妃不以为意道:“嗐!这有什么,小姑娘家有脾气是好事,如此才不会受欺负。不瞒你们说,我当年在闺中时,性子比你还烈性呢。常常与我家二姐姐掐起来,至今我家二姐姐还记着呢,瞧,今儿我家二姐姐就没被请动。” 听到这话,就连文昌大长公主都忍俊不禁,指着柳侧妃嗔骂道:“你这促狭猴儿,若不是隆安一早与我告罪说儿媳妇有了身子,不宜挪动,我还就信了你的编排了。” 这话顿时惹得众人一阵失笑。柳侧妃也掩口笑起来。 却只有黄芪知道,此时柳侧妃应该和她一样惊讶,因为二姑娘根本没有让人来报过喜讯。 不过,还不及她细想,文昌大长公主已对她招手道:“来,到我跟前来。” 黄芪请示的看了一眼柳侧妃,见她微不可查的点头,才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文昌大长公主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 文昌大长公主笑着打量她,然后问道:“你叫黄芪?年纪倒是不大。” 黄芪轻声答道:“奴婢今年十二了。” “才十二。”文昌大长公主惊讶了一瞬,随即眼里露出几分欣赏,笑道:“这么小的年纪就做了女官,想来是十分能干了?” 这话黄芪自己是不能回的,还好有晋王妃适时的介绍道:“大长公主许是听闻过,秦王府上出了一株冠绝天下的十八学士,此花就是出自这孩子之手。” “哦?” 文昌大长公主这回是真的动容了。十八学士,她自然是知道的,作为唯一一位有参政之权的天家公主,陛下的动向是她需要关注的首位。 因此,她不仅知道十八学士,还知道皇兄自见了一回,就一直对此花念念不忘,但又不好抢了儿子的心头好,只能自己在宫里时不时的怀念一番。 她是真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小姑娘种出来的。 她目含赞赏的说道:“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前途无量啊。” 黄芪听着忍不住面露喜色。今日有文昌大长公主这句定性的话,她就算是个草包,也真的会有一番远大前程,更别说她胸有沟壑,未来就更有无限可能。 “多谢大长公主赞誉,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期许。”黄芪纳头就拜。 只因一句夸赞之语,就厚颜说长公主对她有期许,她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赖皮小心思非但没有让文昌大长公主不悦,反而哈哈笑起来,目露喜爱的说道:“好,本宫就喜欢你们年轻人身上的这股心劲。” 以黄芪的身份地位,能得长公主几句垂问,已是天大的荣幸。她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将长公主的目光一直吸引在自己身上,抢了旁人的风头。 好在,很快柳侧妃就主动把话题转到了旁的地方上。 “长公主既喜梅花,正好我庄子上培了古梅盆景,等开花了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是吗?是什么品种的?”文昌大长公主仿佛很感兴趣的模样。 柳侧妃笑着介绍道:“是黄香梅,也是黄芪亲手种的。” “黄梅啊,阿窈倒是喜欢,那就送来吧。”文昌大长公主首肯道。 柳侧妃面上瞬时一喜。 第136章 其它人听着,也忍不住动了心思。 晋王妃反应最快,抢在众人最前面说道:“你庄子上还种了盆景?可还有多的?若有给我匀一株出来,我保准谢你。” 柳侧妃矜持道:“梅花栽植不易,今年也就只成了一盆,” 听到这话,文昌大长公眼底露出微不可察的满意,其她人却些失望。 不料,她话口一转,又说道:“不过黄芪还种了其它花木,二嫂喜不喜欢水仙?” 晋王妃惊喜道:“呀!还有水仙啊,我最喜欢水仙了。那可说好了,你让人给我送到家里来。” “小弟妹,除了水仙,还有没有别的花草?”却是魏王妃问道。 柳侧妃笑着解释道:“还有兰花、腊梅、菖蒲草……我庄子上建了座暖房,养了不少花草,原是预备着过年的时候摆在屋子里的,大嫂若是想要,到时我让人送去府上给您挑。” “那就这么说定了。”魏王妃一听到有兰花眼睛顿时亮了。 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也会让花匠在家里种花种草,但因着花匠技艺有限,多是种些应季的好养活的花卉,比如好些人家就会种蜡梅,不过仅限于普通品种,如兰花、黄梅这些珍贵花木多是种不活的。 于是,当柳侧妃松口说庄子上的花儿可以对外出售时,众人纷纷抢着预定。 一是,她们的确想买些珍贵花木,好在年节时装点庭院,二是,冲着是黄芪亲手栽种的名头去的。虽然买不到她种的十八学士,但别的花也是好的。 因此,当秦王府的赏梅宴结束时,柳侧妃不仅将秦王交代的任务完成的滴水不漏,而且还提前将庄子上的所有花木都预定了出去。 想起再过不久,就会有大笔的银钱入账,黄芪脸上的表情满足又欣慰。 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明珠郡主,她望着黄芪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舍,“要不,你随我回家吧。” 黄芪顿时哭笑不得,道:“郡主说笑了。”她是秦王府的人,哪里能随便跟着别人回家。 文昌大长公主见女儿这般,不由嗔道:“阿窈,快别胡闹了。” 柳侧妃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道:“郡主,得空了你再来做客,到时我让黄芪好好招待你。” 明郡主只好不情愿的松开了黄芪的手。 送文昌大长公主出府的路上,明珠郡主的侍女琵琶突然想起来自家姑娘先前更衣,换下的衣裳首饰还在梧桐院的厢房里。 到底是姑娘家穿用过的,不好假于人手,黄芪就说道:“奴婢亲自去取一趟吧。” 待得柳侧妃点了头,她便退出去往梧桐院而去。 明珠郡主的衣裳早被冬晴收拾好装在包袱里,黄芪取了,让冬晴留下收拾之前拿来的柳侧妃的首饰,自己一个人往二门的方向赶去。 想着耽误的这会儿许是文昌大长公主已经出了内宅了,不好让人久等,她打算从花园旁的竹林里穿过去走捷径。 不想,才转入竹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接着又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黄芪立时心里一顿,脚步就有些迟疑,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突然一个人影从侧方蹿了出来。 来人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人,来不及遮掩,就被看了个面对面。 眼瞧着对方一瞬的怔愣之后,眼里露出了不善的凶光,黄芪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朝着来时的路径撒腿就跑。 竹林外面就是花园子,此时有不少杂役婢女、婆子在里面洒扫落叶。 黄芪一跑出来就转身往后看去,发现对方果然不敢追出来。 有了这个插曲,她不敢再走捷径,老老实实的从大路上过去到二门。 果然,文昌大长公主一行已经到了,正在车前与柳侧妃说话。 柳侧妃见了她就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黄芪还没有回话,明珠郡主就笑着维护道:“小三嫂别催她,我们又没有等多久。” 黄芪就面露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包袱递给了琵琶。 等目送了文昌大长公主的车驾缓缓驶出了府门,黄芪才凑到柳侧妃耳边低语道:“侧妃,出事了。”随即将自己在竹林里遇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 柳侧妃瞬间眉心紧锁,思虑了一阵,冷声吩咐道:“你去找戴全,让他带人进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今儿这样重要的日子,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闹出事来。” 她说完,就又回去了宴厅,那里魏王妃等宾客还没有离开,她还得去招呼一番。 黄芪去时,戴全还在盯着下面人当差,前院的宾客也还没有散。 她也没有多啰嗦,见了人就将柳侧妃的吩咐说了,戴全不敢怠慢连忙清点了人手跟着她往竹林去。 这片竹林在前院和后院的交界处,位置不算偏僻,但因着林子中光线昏暗,一般除了养护竹子的杂役,没人愿意进去。 黄芪带人过来时,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循着那人跑出来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多远的距离,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个人。 戴全生怕有什么危险,让人将黄芪护在后面,自己带了两个帮手过去查看。 黄芪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戴全的高喊声:“姑姑,这人死了。” 黄芪心里一惊,来不及多想就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护卫,向着戴全跑过去。 只见地上之人竟是个女子,身上的衣裳是秦王府侍女的统一装束,她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上是不正常的青紫色,四肢无力的摆放在身前,呈扭曲状。黄芪仔细打量了一眼,感觉有些像挣扎的姿势。 这时,戴全又说了一次,“已经没有气息了。” 黄芪强压着对死人的天然恐惧,力持平静的说道:“让人保护好现场,我去禀报……” 不料话还没说完,外面又有一队人冲了进来。 她远远看到为首的正是王妃身边的素心。立时当机立断,低声对戴全说道:“你亲自去禀报侧妃。” 戴全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从竹林的另一侧快速的离开了。 黄芪的视线才从他身上收回来,素心就已经到了她们不远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素心眼神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集中在黄芪旁边的地上。 黄芪起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反问道:“这话该是我问吧,你怎么来了?” 素心并未回答,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边朝她走近,边问道:“这丫鬟怎么了?” 黄芪给旁边的小喜子使了个眼色,小喜子接到暗示立即带人挡在了半路上,挡住了素心的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素心盯视着黄芪淡声问道。 黄芪扬起一抹歉意的笑,说道:“真是抱歉,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有些特殊,我需要上报主子,请主子定夺,暂时还不能让人靠近,免得破坏了现场。” “我们就是奉王妃之令来的。”素心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若是不细想,还以为是王妃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才让她来处理的。 但黄芪却不相信王妃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要知道她自己就是第一现场目击者,从发现那人到现在,时间过去不超过两刻钟,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有人发现了这里,赶去正院禀报了王妃,王妃还迅速做出处置,派了素心过来。 素心说完,见黄芪面上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瞬时一凝,露出狐疑之色道:“倒是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黄芪微微一笑道:“我们自然是奉主子的命令来的。” “……” 素心没有从她的话里打探到一丝消息,又见她态度坚决,不由软了语气,说道:“实话与你们说吧,地上这个丫鬟是澄晖院的人,我奉王妃之令带她回去。黄芪,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还望你行个方便。” 这是澄晖院的人? 黄芪心里一阵惊疑,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试探的问道:“澄晖院的丫鬟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将人带回去,你大可向王妃请教。”素心软硬兼施的说道。 黄芪便明白对方还不知道这个丫鬟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直觉此事不简单,不想再透露过多的消息给对方,便直接拒绝道:“若是之后查明这个丫鬟是澄晖院的人,我们自当送还。” 这是不想把人交出来的意思了。 素心闻言,瞬间冷了神色,冷声道:“你要违逆王妃的命令?” 此情此景,由不得她犹豫。生怕迟则生变,她立即将王妃搬了出来,意图让对方生出退让之心。 黄芪自然不可能被王妃身边的一个丫鬟吓倒,不过也不愿意被扣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于是反驳道:“如今是我们侧妃主理王府所有内务,此事她自然也有过问之责。等我们侧妃处置之后,自会向王妃禀报。” 第137章 最终两人互不相让,谁也不愿意妥协。 眼见黄芪油盐不进,素心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浮躁来,几经思量,她对身边的人低声吩咐道:“快去禀报王妃。” 黄芪看着她的人离开了,并没有阻止。只拉开阵仗与对方对峙起来。 就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竹林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黄芪等人被惊动,不约而同的向外面望去,随即就看到秦王携柳侧妃走了进来。 所有人忙跪下请安,“奴婢见过王爷,见过侧妃。” 秦王目不斜视的走过来,目光直直射向黄芪,声音略带一丝冷清的问道:“怎么回事?” 黄芪瞬时感受了一股压力,垂首恭敬的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奴婢等人来时人已经……死了。” “死……死了?”听到这话,素心猛地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随即又在秦王沉沉的目光下噤了声。 “去看看。”秦王对身后的高升说了一句。 高升应诺一声,小跑到了不远处的尸身旁,面不改色的检查了一番鼻息和脉息,然后起身走到秦王跟前禀报道:“王爷,的确死了。” 秦王的眼里霎时划过一丝锐利,眯着眼打量了一眼黄芪,随即又将视线落在素心身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素心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道:“这个丫鬟是澄晖院里的人,今日王妃一直找不见她,奴婢才出来找寻一番。” “所以就找到了这里?”秦王意味不明的问道。 素心瞬时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嘴唇翕动动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秦王也无意继续追究,转身对柳侧妃说道:“忙了这几日,你也累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让高升去查吧。” 柳侧妃就面露惭愧的说道:“都是妾身没有管好内宅,才让人在此行凶。” 秦王就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你先回去吧,你身边的这个丫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去。” 柳侧妃面含担忧的看了一眼黄芪,然后对高升说道:“高公公,黄芪年纪还小,性子老实,还请你多关照。” 高升忙恭身道:“侧妃严重了,您放心,等事情了了,奴才亲自送黄芪回去。” “那就好。” 柳侧妃被百灵等人簇拥着离开了,黄芪和戴全却被高升领着去了前院,与他们一起的还有素心。 到了地方,高升一边请他们去一排屋子里待着,一边说道:“抱歉了三位,要暂且委屈各位在此地等候些时日了。” 黄芪和戴全对视一眼,各自进了一间屋子,素心眼神一动,就要跟着黄芪一起进去,却被高升伸出胳膊拦住了,他指了指戴全隔壁的屋子说道:“素心姑娘,这边请。” 素心咬了咬唇,只好转了方向。 待三人都进去后,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 黄芪先是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感觉外面应该是有人守着的。 随后又转回身打量屋里的情形,这里平日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几乎没有什么摆件,整间屋子里只有一只矮脚板凳,还有一侧的墙上挂着一盘麻绳,再就没有别的了。 黄芪过去试了一下,发现连窗子都是被封死的。 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她只好走过去坐在板凳上,一边歇脚,一边回忆今日的经历。 至今,她还觉得跟做梦似的。上一刻还在宴席上看着贵妇人们筹光交错,下一刻就撞上了凶杀现场,还直面了有可能是凶手的人。这经历实在够离奇的。 不过,怎么敢有人在秦王府动手杀人呢?今日她在竹林中遇到的那个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还有,素心说死了的丫鬟是澄晖院的人,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 黄芪试图分析,然而她知道的线索太少了,想了一阵,最后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她在屋里从白日等到天黑,估摸着到晚膳时分了,正想着不知道高升会不会让人给她送饭,屋门就“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 下一秒,高升那白面馒头一样的脸盘出现在她的视线内,笑眯眯的说道:“黄芪姑娘,王爷传唤你过去。请吧!” 黄芪从里面出来,四下望了一眼,果然就看见他们三人的屋子外面都有人守着。此时只有她这间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其它两间都还闭得紧紧的。 “高公公,王爷要亲自审问我吗?”路上,黄芪颇有些紧张的问道。 高升的态度还算和气,说道:“姑娘说笑了,你又不是杀人凶手,自然不会被审问,王爷只是问你几句话罢了。” “这样啊。”黄芪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不过,她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了柳侧妃,秦王怎么还要再问,难道是柳侧妃没有告诉秦王。 正心里胡思乱想着,走在前面带路的高升脚步停了,转身说道:“到了。黄芪姑娘,你进去吧,咱家就不进去了。” “……”黄芪不自主的提起了心,硬着头皮走进了面前的屋子。 第102章 画像 “奴婢黄芪给王爷请安。”黄芪进去, 大概扫了一眼见秦王正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忙过去行礼。 “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秦王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的淡漠。 但黄芪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从回梧桐院帮明珠郡主取包袱说起, 一字一句很是详细。 “奴婢当时只是怕文昌大长公主和郡主久等, 就想着从竹林穿过去, 节省路上的时间, 没想到一进去就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响,还有一声呼救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见侧前方掠出来一个男子。 奴婢当时被吓了一跳,见那男子面露不善,第一时间就从林子里面跑了出来。之后, 奴婢就将事情禀报给了侧妃,侧妃吩咐奴婢和戴全一起去林子中看一看。 没想到我们过去时发现地上的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我和戴全就商量着要上报主子们, 这时素心就带人来了。” 她说着顿了一下, 才又继续道:“素心说,那是澄晖院的丫鬟,她奉了王妃之命要将人带回去。奴婢当时想着出了人命,此事不宜外露,又顾虑着保护案发现场, 便拒绝了素心的要求。” 说到这里, 她叩头道:“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违抗王妃的命令, 实在是事关重大,没有王爷和侧妃发话,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让素心将受害人带走。” 秦王对她的话并不置可否,只问道:竹林中的人, 你可还记得他的相貌?” 黄芪回道:“记得的。那人相貌十分普通,不过左边眉毛只有半截,一身王府内监的装扮,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 秦王听着脸上闪过意外之色,没想到只短短一对面,黄芪就能将对方的外表特征捕捉个八九不离十。 “你倒是观察仔细?” “奴婢从小练习辩药之技,目力是比寻常人高一些。”黄芪老实解释道。 “哦?你还会辨识药材?从哪儿学的?”秦王眉峰动了动,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的问道。 “奴婢的爹是药铺的采办,奴婢从小跟着他学的。”黄芪谨慎答道。 秦王颔首,面上露出几许沉思之色,一时没有说话。 黄芪也不敢打扰,老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才到秦王说道:“今日的事,你办得不错,倒还算有些灵性。” 黄芪以为他说的是竹林凶案之事,正纳闷自己怎么个办得不错法儿,就听秦王又道:“明珠郡主是文昌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身份贵重,若本王令你与之交好,你可能办到?” 黄芪登时一愣,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丝毫没有迟疑的回道:“奴婢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秦王就“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下去吧。叫高升进来。” “是。奴婢告退。”黄芪心跳如雷鼓,但面上竭力保持着平静,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缓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就看见高升正站在廊檐下和一个人说话。正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燕归。 两人听到开门的动静,一齐看了过来,高升先开口问道:“王爷问完了?” 黄芪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高公公,王爷让你进去。” 高升神色一肃,对旁边的燕归说道:“燕大人在此稍候。”然后就进去见秦王了。 黄芪没有得到指示,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走,还是该留,只得在廊下等着高升出来。 燕归站在她不远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但一直没有说话。不知怎地,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黄芪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脚步,就听到燕归问道:“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听到他主动打破沉默,黄芪不自觉的松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大事,劳您惦记。” 说罢,又面露困惑的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敢在王府行凶。” 燕归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竹林那边我已经带人检查过了,人是被掐碎喉骨窒息死亡的。行凶之人手法很利索,应该是个练家子。” 第138章 饶是黄芪早有预料,也没想到凶手竟这般狠辣,想起凶手当时那凶狠的眼神,不禁有些后怕起来,当时要不是她反应快,说不得就被当场灭口了。 燕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便出声安慰道:“别怕,王府各处已经戒备起来了,凶手应该不会有胆子顶风作案。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万一是外面的人潜入了王府,你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在外面容易有危险。这几日你不要随意出门。” 黄芪听着郑重点头。她最惜命,肯定不会乱跑将自己置于险地。 燕归见她这么听话,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还要再说什么时,高升从里面出来了。 他看着黄芪说道:“王爷已经将这件事交给咱家和燕大人一同查办,你见过凶手的脸,一会儿好生与燕大人说一说。” “好。”黄芪回答着心里突然一动,说道:“公公,我会画画,不若我将凶手的相貌画给你们?” “你还会画人像?”高升面上露出一抹惊讶。 一旁的燕归则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道:“若能画出来最好,更方便我们找人。” 黄芪受到肯定,笑眯眯的问高升:“公公,可有笔墨纸砚?” 高升想了一下,道:“你跟我来吧。”然后就将她带到了旁边的耳房中。 燕归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 “桌上的笔墨和纸你都可以用。”高升指了指桌子。 黄芪目露感谢的对他笑笑,随即移步到了桌子后面。一面磨墨执笔,一面在心里构思画像。 半晌之后,终于下笔。 原本高升还不以为意,但随着她在纸上勾勒的线条越来越多,他的神色就变了。 待到黄芪将人像完全画出来的时候,高升的呼吸声都不由的变得沉重起来。 她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她画的太逼真而惊讶,并没有看见高升和燕归对视之后,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露出的惊疑的目光。 “高公公,我画好了。”黄芪将笔搁在细瓷笔搁上,将晾干的画像递给高升。 等高升接过,与燕归一起细看的时候,她又说道:“对了,此人当时虽然穿了一身咱们府上内监的衣裳,但脚上却穿了一双黑靴子,嗯……就是燕大人穿的这种样式。” 听到这话,高升和燕归对心里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黄芪姑娘,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三人从屋里出来后,高升说道。 黄芪面上一喜,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高公公,戴全能和我一起走了吗?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知道的那些我已经都与王爷禀过了。” 高升就转头看了一眼燕归,待燕归点头后,才对身后的小内监吩咐道:“将戴全放出来吧。” “多谢高公公。”黄芪对高升行了个礼,然后又对燕归点了点头,就跟着小内监走了。 戴全从前院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 “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快了吧?”他原本都做好被严厉审讯的心理准备了,毕竟这可是发生了命案啊。 黄芪道:“我已经把咱们知道的全盘告诉了高升,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和咱们无关了。”而且她猜测犯事之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毕竟她都把人像画出来了,秦王的人只需拿着画像找人就成。 “对了,素心也和咱们一样,被放出来了?”戴全又问道。 黄芪想起戴全隔壁那间屋子一直没有打开过,摇头道:“没有,素心应该还得留一阵子。” 戴全一愣之后,说道:“澄晖院的丫鬟突然被人杀死了,总得有个缘由,素心是王妃的心腹大丫鬟,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秦王肯定是要审问素心的。 不过,这就不关两人的事了。 他们回去梧桐院,先去给柳侧妃请安。 柳侧妃见到黄芪,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放心的说道:“回来了就好,今儿你被吓到了吧?快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黄芪满脸的疲累,闻言也不逞强,行礼告退之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去时,小鱼和春芽正等在她的房门外。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黄芪意外的问道。 小鱼说道:“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木樨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一会儿服侍您沐浴,好好洗洗晦气。” 说罢,又替王春芽说道:“春芽姐说您今儿见了死人,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特地带了安神的汤药给您。” 黄芪听着点头,“那你们进来吧。” 在两人跟前,她并没有多说今日的事。洗澡换了衣裳,又喝了安神汤,要睡了,她才突然想起刚才一直没有见到秋玲。 小鱼解释道:“下晌,秋玲的大哥来接她,她和侧妃告假回家了。”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上回她让秋玲帮自己打听事情,一直没有动静,今日秋玲大哥来接,多半是有什么消息了。 心里猜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的打发小鱼和春芽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当差,你们先回去睡吧。” 待小鱼和秋玲离开后,她照例在系统中学了一会儿医术技能,才入睡。不想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今日看到的那个凶手一直在追杀她。 早上起来就感觉头疼,精神也不好。她去见柳侧妃,柳侧妃看出她脸上的疲惫,面露怜惜的说道:“今日你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跟前当差了。” 黄芪强笑了笑,说道:“多谢侧妃体恤。只是昨日之事牵扯到澄晖院,我放心不下。” “这倒是。此事牵扯到王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交给别人查我也不放心,还是得你看着才成。”柳侧妃被提醒,面上浮现出几丝忧心忡忡。 现在是她代管府务,澄晖院若一直出事,她怕会让王爷觉得她管理有问题。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件事轻忽不得,便对黄芪说道:“虽说王爷将事情交给了高升,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你带人去澄晖院问问昨日遇害的那个丫鬟的身份,免得王爷问起来咱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正中黄芪下怀。她刚才来时,已经在心里仔细思量过了,她现在是唯一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算是已经牵扯到了这件事中。 凶手可不知道她已经画了像,所以为了掩藏,第一打算肯定是杀她灭口。 就算为了自己的安危,这件事她都不能真的袖手旁观,总要搞清楚内情,如此才能更好的规避风险。 还有,她和柳侧妃想的一样,澄晖院里出事,有可能让秦王对柳侧妃的管家能力生出的负面评价,所以她们最好能将功折罪,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黄芪从屋里出来找到戴全,让他清点了四五个小内监和丫鬟,然后一起去了澄晖院。 刚到院门口,王妃身边的嬷嬷就迎出来了。 还未到跟前,黄芪就先扬起笑脸,说道:“申嬷嬷,侧妃让我来给王妃请安,再代她给王妃赔个不是,是她照看不周,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申嬷嬷却语气温和的说道:“侧妃严重了,昨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我们王妃理解侧妃忙着招待宾客,别的地方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黄芪笑笑,问道:“王妃可醒着,我进去给王妃请个安。” “却是不巧,王妃因为昨儿的事情受了惊,昨晚上没有睡好,一早就请了太医来,太医给诊了脉开了个安神的方子,这会儿才睡下。”申嬷嬷语带歉意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浓浓的担忧和惭愧,“真是我们的罪过,王妃没事吧?”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申嬷嬷说着,视线就落在她身后的戴全等人身上,迟疑的问道:“黄芪姑娘可是还有别的事?” “哦,是这样的,昨儿素心说出事的丫鬟是王妃身边服侍的,这不,我们侧妃就让我过来了解了解情况。”黄芪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事原本应该与王妃禀一声的,只是不知道王妃何时能醒来?” 申嬷嬷心里原本有些抗拒,但听到黄芪后面的话,害怕她真的去打扰王妃,只好妥协道:“等王妃醒了,我自会与她说。” “也好,既然申嬷嬷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黄芪说罢,又道:“还请您如实告知受害的丫鬟的情况。” 申嬷嬷想了想,说道:“我让棠心与你们说吧,澄晖院的丫鬟都是她管着的。” “好,麻烦您了。”。 棠心和素心一样都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只是她是管人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澄晖院内,不像素心多在外面行走。 黄芪此前并未与之见过面。今日接触了才发现,她是个性子有些严肃到刻板的女子,时刻板着一张脸,几乎没有什么笑容。 不过双十的年岁,却打扮的很是老气,上身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绸袄子,下身是茄紫色的裙子,头发绾了个狄髻,插着一只老银梅花簪子,菀上是一只包金的镯子。 第139章 黄芪站在她对面,有一种面对前世小学教导主任的既视感。 她轻咳一声,缓解了一下身上的不自在,才开口问道:“棠心,你能告诉我受害的丫鬟的名字和关于她的情况吗?” 棠心刚才已经收到申嬷嬷的嘱咐了,倒还算配合,言简意赅的说道:“她叫露清,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在茶房当差。” “你知道她昨日为何出去澄晖院吗?”黄芪又问道。 棠心皱眉想了想,说道:“昨日王妃吩咐露清去前院库房领一包贡眉茶。” 领茶叶? 黄芪眼里露出一丝狐疑,问道:“王妃有孕在身,怕是不能饮茶吧?且初一就是各房领取用度的日子,难道库房没有给王妃送茶叶?” 面对她的疑问,棠心镇定的回道:“王妃现今是不能饮茶的,不过,过两日王妃要招待一位客人,对方喜欢喝贡眉。初一的时候,库房的人自是给王妃送了茶叶,不过送的是大红袍和白毫银针,因着王妃自来不喜贡眉,所以库房的人一般是不送的。” 如此解释倒也说的过去。 黄芪沉吟着,又问道:“你可还记得露清是何时出去的澄晖院?” 这次棠心想的时间长一些,半晌才给出了答案:“应该是午时初。” 昨日露清遇害的时间大概是申时中,距离午时初整整两个半时辰。 领一包茶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这样想着,黄芪问道:“露清午时出了澄晖院,中途再回去过吗?” 棠心摇摇头,“没有。” 黄芪闻言,眉心蹙了蹙,问道:“她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像在梧桐院里,一般情况下底下丫鬟们出去办差,都是有大概的时间的,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一定会被人报上来。 棠心说道:“露清平日人缘不错,与好多人都有话说,昨日院里没有什么差事,她出去的时间长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和哪个交好的丫鬟说话说的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可是昨日有许多宾客来参加柳侧妃的赏梅宴,除了正院的丫鬟,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谁会有闲心和露清闲聊这么长时间呢?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提出质疑,而是又问道:“那么素心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她为什么会出去找人?” “素心?”棠心却是一脸的困惑,说道:“素心昨日一早就被王妃派出去办差了,并不在澄晖院。” 黄芪听着面色微变,再次向她确认道:“你确定她去了外面?也不知道露清失踪的事?” 棠心皱眉道:“昨日是王妃去庙里还愿的日子,王妃不能出门,便让素心代她去了。青云寺在城外的山上,两天才能走一个来回,素心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她说罢,又问黄芪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素心和露清的事有什么关系?” 黄芪分辨着她话里的真假,直觉她没有撒谎,不过还得再验证一番。于是,说道:“昨日素心出现在了露清身亡的地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只见棠心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说……素心没有去青云寺?她在府里?” 她说着摇摇头,“我并不知道此事。”她是真的以为素心去青云寺了。 这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素心去找露清的事。 黄芪再未对此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露清平日和大家的关系怎么样?她和谁关系最好?” 棠心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就说了,露清人缘很好,她和任何人都能说的上话。不过要说关系最好的,应该是红云,她们两个都是从承奉司分来的,更能说得上话。” “红云?”黄芪咀嚼着这个名字,问道:“她在哪里,我能见见她,问她几句话吗?” 不想,棠心听了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棠心欲言又止道:“红云已经不在了。” “她调到别处当差去了?”黄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她……死了。”棠心说着就叹息了一声。 “死了?怎么死的?”黄芪吃了一惊,追问道。 棠心却不肯多说,只道:“这件事王妃下令不许任何人谈论,你还是不要多问了。” 黄芪见状,只得按下这个话题。 这时,有个小丫鬟过来请示棠心当差的事。正好黄芪自觉问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 “多谢你告诉我露清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过几句话,你太客气了。”棠心说着将人往门口送了送,待黄芪走远了,才转身准备回去。 不想,一转身就看到了申嬷嬷正站在她背后,不禁诧异道:“嬷嬷有什么事吗?” 申嬷嬷牵了牵嘴角,说道:“王妃唤你过去一趟。” 棠心更是惊讶,王妃不是睡着了么,这么快就醒了? 心里想着,却也没有问出来,只跟着申嬷嬷往正房去。 …… 另一边,黄芪和戴全从澄晖院出来就回了梧桐院,不想才进院门,就看到柳侧妃带着丫鬟从屋里出来了,一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模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黄芪和戴全对视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侧妃,您这是……”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侧妃打断了,“你来得正好,吕氏那里出事了,你跟我走一趟。” …… 第103章 小产 黄芪虚扶了柳侧妃, 往吕庶妃的澹月居而去。 路上,她一边朝后瞥了一眼正在队末哭哭啼啼的吕庶妃的丫鬟小婵,一边低声问柳侧妃:“吕庶妃出什么事了?可是肚子……?” 柳侧妃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压低声音说道:“好似是见红了。” 她脸上的表情似有些矛盾, 既有高兴, 又有忐忑, 恰如她此时心里藏着的纠结一般, 既希望吕氏就此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害怕秦王因此对她生出不满意来。 黄芪忖着她的神色, 也猜到了她的想法,轻声提醒道:“吕庶妃从未主动说过自己有孕之事,她出不出事与您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柳侧妃听了, 心里一定,恍然道:“是啊, 本侧妃什么也不知道, 自然是无从照料的。” 澹月居距离梧桐院并不远,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黄芪等人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婢女内监站了一地,正神色惶惶的望着正房的方向,屋子里传出低沉而压抑的哭声。 柳侧妃看着面上闪过些许不虞, 黄芪就上前一步, 呵斥道:“都不去当差,聚在这里干什么?” 说着就让戴全带人将院里的婢女内监驱散, 警告道:“从现在开始没有主子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正房,不然吕庶妃有什么好歹,先一个治罪的就是你们。” 听到这话, 众人纷纷露出害怕的表情,俱都不敢在前院停留,麻溜的下去当差了。 黄芪这才扶了柳侧妃往正房里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接着就看到屋子里四个侍女,两个正趴在吕庶妃的卧床边上哭,还有两个呆站着。 察觉到来人,四人立时慌手慌脚的过来请安。 黄芪看着屋里这副乱糟糟的场景直皱眉,没好气的骂道:“主子还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哭?也不知道请郎中,就在这里干看着?要你们这些伺候的有什么用?” 四个侍女闻言,顿时吓得抬不起头来,其中一个带着哭腔道:“我们庶妃刚刚晕过去了” 柳侧妃还没有说话,小婵已经扑到了床跟前,大声问道:“庶妃怎么了,刚才我走时还醒着的。” 刚才说话的侍女就抖着声音道:“自从小婵姐姐离开,庶妃一直喊肚子疼,留血不止,慢慢的就没了意识。” 黄芪听到这话,神色一凛,请示的看向了柳侧妃,待到柳侧妃首肯,才大步走到卧床跟前,将小婵拉开,然后一把掀起吕庶妃身上的锦被,霎时,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数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熏的人几乎要呕出来。 她强忍着难受,俯身看去,只见褥子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吕庶妃半个身子几乎泡在鲜血里。 小婵被这一幕吓的忍不住惊呼出声,腿脚软的几乎站都站不稳,倒下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黄芪的胳膊,语不成调的祈求道:“快请太医啊,救救我们庶妃……” 黄芪也有些目眩头晕,被她这么一拉扯,险些也栽倒在地,还是身后的小鱼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站稳。 黄芪顾不得别的,转身向柳侧妃禀报道:“吕庶妃这是血崩之症,须得立即请太医救治,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柳侧妃被惊了一跳,没想到会这样严重,连忙吩咐戴全道:“你赶紧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另外,让人禀报王爷。” 戴全也知道厉害,闻言忙飞奔了出去。 第140章 黄芪就让小婵几人将染血的被子抱出去,换上新的被子,屋里的血腥味终于没有那样冲鼻了。 她走到柳侧妃身边,低声道:“屋子里气味不好,侧妃先去花厅等吧,这里有奴婢主持就好。” 柳侧妃早就受不了了,闻言点点头,立即带着百灵出去了。 黄芪这才回过神来对小婵说道:“你赶紧安排人烧热水,一会儿太医来了许是要用,另外去药房领支老参来,切了片儿给你们庶妃含在嘴里。” 小婵听到吩咐,终于有了些主心骨,忙出去安排人去烧水,然后开了吕庶妃的私库抱了个锦盒进来,说道:“黄姑姑,我们庶妃有一支百年老参,要不先用这个,可以么?”去前院库房,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她生怕吕庶妃撑不住,有什么闪失。 “可以。”黄芪让她切一小片喂给吕庶妃,然后又说道:“剩下的熬成参汤,稍后给你们侧妃喝。” “好。我这就让人去熬参汤。”小婵说着点了一个侍女,让她将人参带着去隔壁的茶房,那里有小泥炉子,可以暂时应急。 安排好一切之后,黄芪就借着查看吕庶妃的状态摸了摸她的腕脉,感觉脉息比刚才稍强劲了些,才放心了些。 等太医的时间有些漫长,小婵虽然已经镇定了不少,但迟迟不见太医来,心里又忍不住慌乱起来,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转圈。 黄芪被她转的头晕,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外面的帘子被挑开,戴全带着王太医进来了。 黄芪便止了话口,请太医赶紧为吕庶妃诊脉。 待王太医诊过脉,站起身时,她迫不及待的问道:“太医,吕庶妃怎么样了?” 太医斟酌了一瞬,说道:“庶妃小产导致血崩,须得先针灸止血,再开方熬药。” 针灸止血,这和黄芪想的诊治方案差不多。 她叹息了一声,正要让开位置请太医施针,不想小婵似才回过神来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了太医跟前,哭求道:“太医,求您救救庶妃和小皇孙吧。” 太医摇头道:“庶妃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不住了,若再耽误下去,连庶妃的命都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小婵犹自不敢相信,哭的呜呜咽咽。 黄芪忙过去拉开了她,沉声说道:“快别哭了,若是妨碍了太医的诊治,再耽搁了吕庶妃的性命。” 小婵闻言,这才收了哭声。 王太医大概施针了小半个时辰,才帮吕庶妃止住了血,收针后他整个人被累得满头大汗。 黄芪让戴全请人下去给吕庶妃开方子,顺带休息。又让小婵带了侍女给吕庶妃擦洗身子换衣裳。她估摸着秦王待会儿就回来了,也许会进屋看吕庶妃也说不定,自然不能让吕庶妃保持这样一副狼藉模样。 趁着小婵忙碌的空挡,她让小鱼在屋里守着,自己则去花厅与柳侧妃禀报情况。 “怎么样了?” “吕庶妃已经没有大碍了,就是胎儿没有保住。” 柳侧妃听了,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很快又恢复成了怜悯的表情,叹息道:“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罢,又道:“这件事得尽快查清楚,好禀报王爷才是。黄芪,你去把伺候吕庶妃的婢女带来,我要……” 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小丫鬟的高声唱喏:“王爷到。” 随即帘子撩起,秦王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柳侧妃便停了话头,起身给秦王行礼。黄芪等人也都随着她躬身请安。 秦王看也不看众人,甩了衣襟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上,先让众人起来,后又沉沉问道:“吕氏怎么了?” 柳侧妃转身面朝向他,低眉顺眼的说道:“刚才吕妹妹的丫鬟来报说吕庶妃见红了,妾身不耽误立即让人去请了太医,太医已经为吕妹妹诊治过了,人已经没有大碍,只是……” 她说着睃了一眼秦王的神色,才接着道:“只是孩子没有保住。” “没保住?”秦王的声音带着浸透人心的凛冽之意,神色间一片寒凝。 黄芪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而直面他摄人气息的柳侧妃,压力只会更甚。她有些局促不安的请示道:“王太医正在隔壁给吕妹妹开方子,王爷可要见一见。” 待得秦王颔首,她马上吩咐黄芪:“去找王太医来。” 黄芪便退出花厅去了隔壁,王太医一听秦王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即跟着来了。一见秦王当即跪下行礼。 秦王却没有立即叫起,而是问道:“王太医,吕庶妃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王太医有些不安的动了动嘴唇,斟酌道:“回王爷的话,吕庶妃下红不止造成了血崩之症,臣来时胎儿已经掉了,现在只能尽量保住吕庶妃的性命。” 这说法与刚才柳侧妃说的一样,秦王不耐烦听,抬手道:“罢了,你起来吧。” “谢……谢王爷。”王太医忍不住松了口气,起身后擦了擦鬓角的汗。 接着就听秦王又问道:“王太医,吕庶妃为何会小产?” “这……”王太医面上有些犹豫,忐忑道:“臣为吕庶妃把脉,发觉吕庶妃有长期忧思焦虑之象,又夜不成眠,致使气机不畅,许是因为此,这才气血两亏,见了红。” 秦王听着,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问道:“可有外力的因素,亦或者药物的原因?” 黄芪被这话吓了一跳,她去看柳侧妃的神色,只见柳侧妃面色也有些惊疑。 王太医面部不安,鬓角的汗流的更多了,他上下翕动着嘴唇,有些艰难的开口道:“臣为庶妃把脉,暂时还未察觉庶妃用过药物或者受过外力冲击。” 听到这话,众人不约而同的放松了绷紧的心神,秦王也面色缓和了下来,对王太医道:“你先下去吧。” 待屋里没外人了,他才面无表情的看向柳侧妃,问道:“吕氏有身孕,为何没人告诉本王?” 柳侧妃才不肯背这个锅,连忙澄清道:“今日之前,别说王爷,就是妾身也是不知道的。” 说罢,又怕秦王觉的自己对后宅监管不力,又找补道:“咱们府上的后宅女眷每逢初一都有郎中为其请平安脉,吕妹妹若有身孕,初一那日应是能诊出来的,可吕妹妹并未告诉过妾身。” 秦王听着皱了皱眉,冷笑道:“这么说来全是吕氏的问题了?” 柳侧妃心里有些委屈,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小性儿的时候,只得强忍着说道:“王爷来之前,妾身正要询问吕妹妹的丫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若王爷与妾身一起听听?” 问罢,见秦王没有拒绝,便对黄芪说道:“去把吕庶妃的丫鬟带来。” 黄芪出去,很快就将小婵带了来。 小婵受吕庶妃小产的打击,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面色一片惨白,见了秦王才回了些神。忙跪下行礼。 柳侧妃看了一眼秦王,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出声问道:“你们庶妃为何有孕了也没有报上来?” 小婵面露忐忑的看了一眼秦王,才说道:“柳侧妃明鉴,我们庶妃也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几日庶妃胃口不好,一直以为是脾胃不和的原因。” “撒谎!刚才王太医已经诊出来你们庶妃三个多月了,前两日还有郎中为吕庶妃请脉,吕庶妃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孕的事实。”柳侧妃大声道,“王爷跟前,你还敢不说实话?是不是要本侧妃将郎中找来与你当面对质,你才愿意老实交代?” 小婵一听,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只得半真半假的说道:“侧妃息怒,奴婢说,初一的时候郎中确实诊出了喜脉,只是庶妃担心月份太小,说得太早,万一有什么意外,让王爷和王妃空欢喜一场,这才暂时隐瞒了,想着等月份大一点再宣布这个消息。” 柳侧妃听了瞥了一眼秦王的表情,见他面上闪过几丝气怒,才说道:“吕妹妹竟然是故意瞒着有身孕的事,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在府里,有王爷和王妃关照,能有什么意外?反倒是她这样遮遮掩掩的才容易误事。” 说罢,果见秦王的神色越发的难看。她这才又问道:“你们庶妃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见红?” 小婵刚刚被戳穿谎言,再不敢有所欺瞒,只得老实说道:“庶妃从昨天开始就觉得肚子疼,奴婢说要请郎中来瞧瞧,庶妃却担心给侧妃添麻烦,就没让奴婢说。不想今日早上才起身就见了红,并且腹痛不止。奴婢这才不得不来找侧妃。” 柳侧妃听着叹气道:“吕妹妹真是糊涂啊,既然知道自己有了身子,不舒服就该第一时间禀报,这样拖着,可不就是拖出了事。” 说罢,又道:“若是昨天就报上来,说不得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了。” 小婵听着,心里一时悔恨交加,忍不住在自己脸上扇巴掌道:“都是奴婢的错,没有及时劝动庶妃,才害了庶妃和小主子,都是奴婢的错。王爷和侧妃惩罚奴婢吧。” 第141章 柳侧妃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说道:“到底吕庶妃是主子,她若拿定了主意,你们这些服侍的人又有什么法子。唉,说来说去,还是吕妹妹自己没有福气,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自己也没了半条命。” 刚才太医可是说了吕氏血崩损了元气,要想养好身子,怕得些时候呢。 小婵趴在地上,自顾自的哭泣着,不敢接话。 柳侧妃又问她:“你们庶妃这几日饮食如何,晚上睡得可香?” 小婵哽咽道:“已经好些日子了,我们庶妃白日不怎么思饮食,晚上睡觉也常常做梦,有时半夜醒来能醒到天亮。” 这倒与刚才王太医说的合上了。 柳侧妃就看向秦王,说道:“王爷,依照王太医的说法,加上小婵的佐证,基本能证明吕妹妹小产乃是意外,而非人为。” 此时,秦王的神色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阴沉了,听到柳侧妃的话,并未再提出质疑。 柳侧妃心下一松,脸上露出哀戚的表情说道:“今日吕妹妹受苦了,好在人没事,王爷也别过于伤怀,一会儿吕妹妹醒了,还要您多宽慰才是。” 话音才落,小鱼就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吕庶妃醒了,要见王爷。” 柳侧妃一听,立马去看秦王。只见秦王凝了凝眉,起身往外走去。 她立即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去时,吕庶妃果然是醒着的,正哭闹着要下床,“让开,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两个侍女在床前伸手阻拦着,苦口婆心的劝道:“庶妃,您身子还虚着,不宜挪动啊。” 柳侧妃见状,忙上前说道:“吕妹妹,你快躺下,王爷来看你来了。” 吕庶妃听到声音,目光直直的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待看见秦王,顿时哭的泣不成声,“王爷,我们的孩子……没了,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饶是秦王心里对她隐瞒有孕的消息有气,此时见到她这般凄惨的模样,也不禁软了心肠,柔声安慰道:“你好好养身子,听太医的话,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吕庶妃却抓紧他的手掌,一跌声的哭着让她为自己做主,还说:“一定是有人害我们母子,我的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小产。” 秦王听着沉下了神色,柳侧妃也面色变了变,轻声劝道:“吕妹妹这是病糊涂了,快别胡说了,刚才太医已经为你诊脉,判定你小产不是外力引起的。唉,你也想开些吧,千万别伤心太过损了身子,让王爷为你担心。” 吕庶妃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扑在秦王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柳侧妃瞧着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留下秦王善后,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出来了屋子。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指深,白莹莹的好似发着光。 这时节就是这样,总是一场雪刚停,下一场又落下来了。 黄芪呼吸间吐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手脸暴露在空气中,冻得生疼。有心将头脸缩进衣领中暖着,又顾着仪态,只得硬生生挨着。 “侧妃,不若咱们先回去吧。”她劝柳侧妃道。 柳侧妃望着吕庶妃的屋子,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抿唇道:“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因着路上积了雪,小内监们抬着软轿走得并不快,柳侧妃感受着颠簸,隔着帘子吩咐道:“一会儿安排人将路上的雪都清扫了,免得王爷行走不便。” “是,奴婢安排人先扫咱们院里到澹月居的这条道儿。”黄芪应声道。 回了梧桐院,丹霞正带了几个二等丫鬟,手里捧着暖炉、斗篷等物站在檐廊下,见了她们连忙迎上来,说道:“侧妃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就带人去澹月居接了。” 说着将新的暖炉换到了柳侧妃手里,才扶着她进了屋子。 黄芪没跟着一起进去,而是自去安排清人扫积雪,然后又回了自己的屋子换干燥的衣裳,等再次回来正房这边时,小鱼正在门口守着。 见了她就小声说道:“王爷来了,正和侧妃说话呢。” 说罢,又道:“师父,这么晚了,想必侧妃没什么要吩咐得了,这里有我们守着,您就先回去歇着吧。” 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不过回了后院,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找到百灵,让她帮自己打听一件事。 “澄晖院里有个叫红云的丫鬟,你帮我打听打听。” 不料,百灵听了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感觉在那里听过一般,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黄芪想了想,提醒道:“今日棠心说红云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百灵顿时茅塞顿开,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红云就是小钟子的妹妹。” 小钟子? 黄芪从脑海里扒拉出小钟子的信息,就是那个在花园子里倒了清油,害得王妃滑倒差点滑胎的小内监。 这个消息,还是之前百灵告诉她的呢。 所以,红云就是那个被王妃间接要了性命的倒霉丫鬟? 怪不得今日棠心说王妃不准下面人谈论红云的事呢。 而露清又偏偏和红云交好。她不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她琢磨了一下,对百灵说道:“你人脉广,帮我打听一下红云死后,露清的动向。 还有,露清是承奉司分派到澄晖院的,一般承奉司的丫鬟无非就是两种来历,一种是民间采选,一种是犯官之后充为宫婢,你打听一下露清属于哪种。” 待百灵答应着离开,黄芪又想起一件事来,有心再叫她回来,又觉得她负担太重,便找到戴全,让他去办,“查一查露清昨日从澄晖院出来之后所有的行踪轨迹。” …… 自从吕庶妃小产之后,接下来的几日还算平静。这也使得戴全和百灵有时间去办黄芪吩咐的事。 终于,在第三日的时候,两人带来了好消息。 这也让黄芪终于知晓了王妃小产、露清之死的真相,也补全了整件事发展的脉络。 第104章 真相 百灵说自从红云死后, 露清就和小钟子走得比较近,经常私下里说些红云是被王妃害死的话。后来被同屋的丫鬟告诉了王妃,被王妃惩戒了才不敢再说了。 后来小钟子在花园子里陷害王妃, 王妃怀疑过露清和小钟子是一伙的, 但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此后, 露清在正院明显立足不下去了, 不仅王妃不许她近身服侍,连一起当差的丫鬟都合伙排挤她。 在澄晖院待得不愉快, 她就动了调去别处当差的心思,经常跑出去找人拉关系,一出去就是大半天。为此没少被棠心骂。 戴全也说, 露清那日午后去库房领了茶叶,之后一直在花园子里消磨时间, 好些路过花园的丫鬟内监都看见过她。 黄芪听着两人的话, 察觉出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露清身为王妃的丫鬟,就算好友被王妃误杀,但作为忠心的下仆,怎么就敢挑唆小钟子对王妃生出恨意呢。 第二, 有露清挑唆在前, 小钟子害了王妃之后,王妃怀疑露清是人之常情, 但不合理的是没有找到证据,王妃就放弃了处置露清。一般这种情形,都是疑罪从有,宁愿冤枉了, 也不能去赌万一。 按理,王妃即使不把露清赶出王府,也绝对不会把人再留在澄晖院。但实际上王妃是怎么做的呢,她让露清继续管着茶房这样要紧的地方。 王妃肯定不是个蠢人,所以黄芪就觉得王妃这么做肯定有深意,比如把露清当做鱼饵,钓鱼执法。 还有,露清那日从澄晖院里出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库房,之后就一直待在花园子里,黄芪觉得她许不是在消磨时间,而是特地在此着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又问戴全:“棠心说素心去了青云寺,但实际素心一直在王府,你查过她的在府里的行踪轨迹吗?” 这个戴全还真查了的,他说道:“素心早上的确坐马车出府了,不过很快又回来了,不过她是混在来王府赴宴的宾客中回来的,很低调,也并未回去澄晖院,所以棠心等人才不知道。 不过她虽藏的严实,但也不是没有人瞧见她,我打问了一圈,有人说午时的时候见过她出现在咏梅阁,又有花园里的杂役证明在未时看见她出现在了花园子里。” 黄芪听着有些纳闷,素心出现在花园子里,应该是王妃早就发现了露清有问题,让她盯梢的。但她去咏梅阁又是为什么呢? 要知道,那日柳侧妃就是在咏梅阁设宴,人多眼杂的,都是宾客,有什么是素心需要注意的呢? 不对,宾客…… 电光火石之间,黄芪好似有些明白了。也许素心去咏梅阁也为了是盯梢,盯得还就是来参加赏梅宴的客人。 想到这里,她记起自己还让百灵打听了另一个消息,顿时迫不及待的问道:“露清的来历是什么?” 第142章 “你猜的没错,露清不是从民间采选来的,她是犯官之后,她的父亲曾在工部任职,后来犯了事,被陛下革职抄家,家里的女眷也都被没入奴籍发卖。露清运气好,因为她父亲的座师乃是王阁老,所以她才能入宫做宫女,后来被承奉司分到了咱们王府,在澄晖院当差。”百灵娓娓说道。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说的王阁老可是魏王的岳父王凌峰?” “是,就是他。”百灵肯定道。 魏王?原来是他吗? 此时,黄芪的心跳得很快,但神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短短几息,她就将所有的信息都串连了起来,让王妃出事、露清之死的真相呼之欲出。 戴全和百灵在一旁看见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黄芪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是发现了些东西,走吧,我们去找侧妃。” 戴全和百灵对视一眼,跟在了她的身后。 柳侧妃正在和秋实盘点自己的私库,看见黄芪和戴全百灵一起进来,笑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块去了。黄芪,你来的正好,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有件事还要和你商量……” “侧妃,奴婢有事向您禀报。”黄芪上前行礼之后,就沉声说道。 “什么事,这样郑重?”柳侧妃不以为意的问道。 “是关于露清被杀,也许还涉及到王妃差点滑胎的真相。”黄芪低声道。 随着她的话,柳侧妃脸上的笑意缓缓隐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抬手将秋实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才对黄芪道:“现在说吧。” 黄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辞,开始从头说起:“王妃被害,慎行司的人查到正院的小钟子身上,又牵扯出他妹妹红云的死,其实,这一切都离不开背后的推手—露清。” “露清?”柳侧妃表现的很是惊讶,“她不是死了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黄芪知道她为什么困惑,便将露清的背景来历说了一遍:“露清父亲的座师是王阁老,也就是魏王妃的父亲。露清的父亲获罪之后,露清表面上是因为王阁老的这层关系被优待成了宫女,后又分到咱们王府伺候王妃,但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么?” 说到这里,不待柳侧妃有所反应,她又放出一个炸雷,“奴婢大胆猜测,这件事和魏王脱不开关系,露清许就是魏王故意安排到咱们府里的耳目。” “这……这……”柳侧妃一时被这惊天秘闻震惊得瞳孔紧缩。 一旁的戴全和百灵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不禁心惊胆颤起来。 两人此时谁也不敢说话,沉默着等待柳侧妃接下来的反应。良久,柳侧妃才语气有些艰难的问黄芪:“所以,你觉得王妃出事是魏王指使的?” “是。”黄芪觉得现在所有的指向已经很明晰了,她说道:“露清曾在红云死后,引导小钟子将仇恨记在王妃身上,足以说明这一点。” 柳侧妃听着颔首,认同了她这一说法,随即又有些遗憾,“可惜露清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无从证实了。” “不,还有一个人能证明,那就是素心。”黄芪说着又想起来一个疑点,“奴婢觉得王妃可能早就猜出来露清的身份,之所以一直留她在身边,就是为了钓出背后之人—抓个现行。所以素心的行为也就能解释的通了,她那日一定是知道了露清要和背后之人见面,所以才一直隐在暗处盯着她。” 如此,露清被杀后,她能那么快到达现场也就说得过去了。 “你觉得杀露清的到底是什么人?”柳侧妃心里有些猜测,但又不敢十分肯定。主要是这件事太惊世骇俗,超出她的想象。 “奴婢觉得露清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灭口。”黄芪委婉的说道。 她大胆猜测,当日凶手是混在魏王妃一行的队伍中进了秦王府,然后假意约见露清,又杀她灭口。而素心去咏梅阁,其实就是为了找出这个人,然后尾随他到的竹林处。只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将两人按住。 百灵和戴全面上露出惊骇之色。柳侧妃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颇有些不安,一时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她似是下定决心,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不要再查了,今日这些话也烂到肚子里,不要给人知晓。” 说罢,又怕几人不知道厉害,不免多提点了一句:“此事关系皇家颜面,天家骨肉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魏王指使人谋害有孕的秦王妃,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就是皇室中天大的丑闻,且中间还牵扯到天家兄弟同室操戈的事实,陛下为了维护皇室的颜面,一定不会放过所有知情人。 黄芪等人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可不希望她们因为这个原因折进去。 黄芪等人听罢,俱都谨慎答应了。甚至黄芪还想的更多。 从正房出来,她就吩咐百灵和戴全去善后,“你们跟谁打听的消息,最好都封口。还有这两日跟着你们办事的人,也都叮嘱一下,不要在外面乱说。” 戴全和百灵答应着各自离开了,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五味杂陈来。她实在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事实上,黄芪早就猜测秦王这些皇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她表面上看到的这般风平浪静。 但魏王会出手谋害有孕的弟媳,还是让她忍不住惊讶。她真没有预料到魏王和秦王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穷途见匕的地步。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秦王的势力之强盛,不然也不会生生将魏王逼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 秦王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将他们兄弟的关系府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他正和高升,还有慕容英华商议王府命案的事。 慕容英华进言道:“王爷,魏王太猖狂了,两次三番在您的内宅动手,实在小人行径。” 秦王面上一片阴鸷之色,说道:“此事的确是本王考虑不周,本王顾忌着兄弟之情,不忍向陛下承情,惹得陛下伤怀,他倒以为本王是个软弱之人,一再触犯本王的底线。” 慕容英华想起魏王那张伪善的面容,眼里浮现出厌恶之色,说道:“王爷,魏王这分明是为陛下分配差事之事记恨您,俗话说祸不及妻儿,可魏王行事如此不讲究,没有底线,您若再心软,只怕将来祸深难挽,追悔莫及啊。” 一切还要从陛下命秦王综理户部一事说起。 随着这两年国库日渐空虚,陛下早有在皇子中挑选贤能,命其主政户部,整顿钱赋之意。这可是关乎国本的要职,皇子们谁不动心?自是全力相争。 而经过几番角逐之后,到底还是秦王技高一筹,被陛下钦点,委以重任。 但魏王对此并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是长子,陛下却越过他,对秦王青眼有家,实在太过偏心。 还有秦王,当初秦王第一次当差还是他这个大哥手把手教的,这才过去几年,他就翅膀硬了,连大哥也敢不放在眼里,不顾念丝毫手足之情。 总而言之,魏王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力不行,反而把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陛下和秦王身上。 再加上底下门人屡次进言,称秦王是他登上东宫之位的最大对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自从魏王与户部的差事失之交臂,总觉得他这个大皇子在朝堂之上没有从前那般一呼百应了。然而秦王经此,不仅势力大增,声望也与日俱增。 两相对照,此消彼长,魏王手下人心逐渐涣散,一度陷入被动局面。 而就在这时,秦王妃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陛下龙颜大悦,给了不少恩赏。臣工们也议论纷纷,私底下都说秦王后继有人,更适合登上东宫储位。这让他深感不安的同时,不得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为了打击秦王的势力,也为了削弱他在陛下心里的份量,魏王到底还是朝内宅女眷下手了。 而这些,早在王妃出事的时候,秦王就已经看透了。 之所以会这样长的时间隐忍不发,首先是顾虑陛下的圣意。 他和王妃一样,也从慎行司的审讯潦草收尾,看出了陛下对魏王和皇家的颜面的维护。 其次,则是因为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只一个小钟子和露清,是无法痛击魏王的。就算告到陛下跟前,魏王也会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秦王自导自演陷害他。 秦王不是不想收拾魏王,不然也不会放任王妃的筹谋了。 他只是太知道魏王的狡猾之处,所以才想着不能打草惊蛇,需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将其一击而中。 而当王妃的计划失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顾虑是对的。 不过,这些在黄芪拿出画像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画像上的人,高升和慕容英华都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这是魏王身边的一个亲信侍卫。 第143章 这对秦王简直是个意外之喜。他本来已经打算从长计议,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黄芪画的?”秦王望着纸上逼真的人像,问高升。 高升见他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就凑趣的说道:“是啊,真没想黄芪这个丫头还有这么一手,这可真是省了大功夫了。” 这时,慕容英华也接口道:“臣这就让下面人拿着画像按图索骥,一定将此人找到。” 不想,秦王却摇头道:“以老大的狡辩之能,只凭一张画像可没有什么说服力,就算人找出来了他也不会承认。” “啊?这可如何是好?”高升一愣,不禁有些失望。 慕容英华眼露黯然的说道:“是臣想的太简单了。”他也了解魏王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除非当场抓他个现行,否则是绝不可能主动承认的。 原以为事情终于有了一丝希望,谁知转眼又行不通了。 他有些不甘心,“魏王害的可是王爷的嫡子,就这么放过也太便宜他了。” “本王自是不可能饶了他。”秦王眼里划过一丝冷厉的锋芒,语气冷酷的说道:“既然王妃的引蛇出洞没有见效,那本王就再用一次。” 听到这话,高升和慕容英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高升隐隐露出喜色,奉承道:“王爷英明。” 慕容英华面上虽然没有露出来,但心底却泛起一丝隐忧,随即向秦王请战道:“王爷将此事交给臣来办吧。” 秦王答应了,只是叮嘱道:“不要让本王失望。” 慕容英华心下凛然,郑重答应了。 …… 自从那日与柳侧妃密谈之后,黄芪就一直关注着高升那边的消息。 终于,这日高升亲自来告诉她,因为她的画像,行凶之人已经被抓住了。 黄芪惊喜之余,忍不住好奇,打探道:“这凶手到底是什么身份?” 高升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说道:“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咱家多嘴提点一句,这人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是一种危险。” 黄芪当时还觉得他为人厚道,愿意提点自己,但事后再想起来,后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只觉高升这人根本就是个黑心烂肝的大骗子。 可惜,此时的她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在听到警报解除之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正好让秋玲办的事有了消息,庄子上也派了人来,请她去一趟,于是,一早她便和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带人出府去了。 这次除了木樨,她还带了秋玲一起。等车马出了秦王府,黄芪就安排木樨先去庄子上,自己则和秋玲先去一个地方办件事。 木樨不敢多问,给她们留了一辆车并着四个的侍卫,就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黄芪和秋玲则往城北的方向去。 此时正是太阳初升起的时候,晨雾将散未散,路道上的积雪没有一丝儿融化的迹象,路上的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大多还未开门,只一家卖早食的食肆和旁边的药铺开了门,食肆这边虽客不多,但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药铺这边却是悄无声息,显得格外冷清。 黄芪撩起车窗帘向外面张望,秋玲指着药铺的方向低声说道:“就是这家,我大哥已经亲自确认过了,药铺的东家就是郁妈妈的丈夫韩丰。” 黄芪听着点头,然后从车厢出来下了马车,朝着药铺走过去。 秋玲见状,也从马车上下来,跟在她身后进了药铺。 她们进去时,药铺的柜台后面正趴着个男人在打瞌睡,听到动静,惯性的问道:“客人要点什么?” 说罢,看见了进来的是两个女子,不禁一愣,随即又扬起热情的笑,问道:“两位小娘子可是带方抓药?我们铺子里药材齐全,无论什么药材都有。” 黄芪打量了一眼四周,说道:“掌柜的,我们不买药材,我们找人,请问这里有位郁妈妈吗?” “你们……是什么人?”柜台后面的男子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黄芪微微一笑道:“故人。” “我不认识,没听说过,你们去别处找吧。”男子瞬时面露不耐烦,故意恶声恶气的说道。 秋玲听了,立即揭穿道:“韩丰,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别装了,快让郁妈妈出来。” 听到她们叫破自己的身份,男子也就是韩丰神色微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着人就要从柜台后面出来。 秋玲警戒的望着他,微微提了声调喝道:“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就冲击来两个劲装护卫,锐利的目光巡视着药铺里小小的空间,恭敬的问道:“黄芪姑娘,您没事吧。” 黄芪看了一眼气势已经变得萎靡的韩丰,笑道:“没事,都是秋玲大惊小怪,你们去外面守着吧。” 两个护卫抱拳示意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黄芪这才又转过来看向韩丰,眼角余光一边打量着药铺隔间门上微动的帘子,一边说道:“你也看到了,今日找上门,我是带了人手做了万全准备的,见不到郁妈妈我是不会走的。你考虑清楚,是让她自己出来,还是我让人进去找。” 韩丰眯着眼,没有说话,明显是在衡量着什么。 黄芪也不着急,等着他做决定,不想这时隔间的帘子被撩起,一个面熟的妇人从里走了出来,说道:“不用你们找,我出来就是。” 黄芪得逞一笑,转眸望向来人,说道:“许久不见啊,郁妈妈。” 郁琴眼睛盯在黄芪身上,冷淡道:“我已经不是柳府的人了,你不必这样称呼我。” 说罢,又道:“确实许久不见,看你的样子,这是发达了?连护卫都有了。” 黄芪没有否认她的话,笑着说道:“都是托您的福,我才能有机会伺候三姑娘,也才能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 “若是早知道你会恩将仇报,我当初绝不会将你要到药房。”许是想起了昔日之事,郁妈妈的眼底划过一丝郁气。 黄芪没想到她对之前的事是这么定性的,不禁感到些许好笑。 “若是我没有记错,是你陷害的我吧?” “怎么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郁妈妈并未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秋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被黄芪眼神止住了,她今日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从前的事夫人已经处置了你,我无意追究,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郁妈妈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别的话题可说。 “关于我爹的事,当年,我爹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韩丰害得他?” 话音才落,郁妈妈已是面色大变,韩丰更是惊愕交加。 第105章 追杀 从药铺出来, 黄芪坐在马车上呆着脸,显得满腹心事。 秋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道:“师父, 您觉得郁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可信么?” 黄芪沉思许久, 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秋玲想了想提议道:“不若您问问婶儿, 若黄大叔真的在外面……说不得婶儿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说完, 又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 恨不得重新把话吞回去 黄芪却没有注意她,只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脑海里回想起方才和郁妈妈以及韩丰的对峙,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此行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适才, 她先声夺人,就是想诈出郁妈妈和韩丰的实话。 却不想两人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 根本不曾上当, 对当年之事一问三不知,矢口否认了韩丰害了黄魁的指控。 这让黄芪不得不改变策略,对两人说出了自己已经知道的内情,“当年本应是韩丰一个人南下,但他说动了我爹和他同行, 如此我爹才会出事。” “我……”郁妈妈不妨她会这样说, 一时惊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有心要否认, 却被黄芪拦截住了话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这会儿不承认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人来跟你对质, 不过到那时,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郁妈妈被她寒凛凛的目光看得打了个冷颤,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是过不去了,沉默了会儿,才面露颓丧的说道:“没错,你爹当年南下的确是被我家这口子硬叫上的。不过,你爹出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不然他也不会让人活着从南边回来了。” 听到妻子开口了,一旁的韩丰也说道:“当年我和你爹的确是一起去的福州,但到了地方却是分开的,当时你爹打听到有一批上好的何首乌,连夜带着人进了山,我则留守客栈看着采买的药材。 谁成想第二天就有和你爹一起进山的伙计来报信,说他们一行在山里遇到了马匪。我当时听了,立即带了护卫赶去救人,到时就发现你爹中了刀伤,和他同行的人也死的死伤的伤,你爹是被身边亲信拼死护着,才保住了性命。” 第144章 黄芪只知道他爹当年是在南边受的伤,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细节,不由得听住了。 等韩丰讲述完,她追问道:“当时我爹身受重伤,你为何不将他留下来养伤,为何一定要带他回京城?” 她记得被朱小芬请到家里,为黄魁看伤的郎中曾说过,黄魁的伤若是不曾奔波赶路,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裂开,以致最后无法愈合而失了性命。 韩丰对此也有自己的理由,“你爹在福州水土不服,身上还有伤,身体越来越虚弱,我才将人带回京城的。” 但黄芪觉得这个说法颇有些牵强附会,不过也没有在此多纠结,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当年,我爹为什么会同意和你一起去福州?” “这事牵扯着你爹的一段隐事。”韩丰眸光闪烁不定,轻咳一声说道,“如今人死帐消,你何必多问。” 黄芪听了,愈发狐疑,直直逼视着他,显出一定要追根究底的决心。 韩丰只得如实说道:“当年你爹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被你娘发现了闹起来,你爹为了躲避家务事,这才同意与我一道南行。” 黄芪听得目瞪口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爹虽然重男轻女,一直埋怨她娘没有生个儿子,但对她娘的好不是假的,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背叛她娘。 韩丰就挠头道:“这事好些人都知道,可不是我胡言乱语。其实照我说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谁愿意天天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你爹有本事,但年过四十却没个儿子,背地里可没少被人戳脊梁骨,找个外头的女人替他生个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你娘就是要强,非不同意,还要拉着你爹去官府和离。” 黄芪面上有些恍惚,没有理会韩丰后面的话,愣愣的问道:“那个女人是谁,之后去了哪里?” 韩丰却摇头道:“你爹瞒得挺紧,要不是你娘闹起来,旁人还不能知道。她的身份和去向许是只有你娘知道吧。” …… 回忆到这里,黄芪悠悠地叹了口气,与秋玲说道:“今日这事你先别和我娘说。” 秋玲刚才说错了话,此时恨不得将功赎罪,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一事。”黄芪斟酌着道,“咱们两家一直是邻居,我爹生前的事你帮我向你爹娘打听一下。” 她还想从侧面证实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好,明儿我就回家……” 两人正说着,突然感觉到马车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秋玲一下子被从座位甩到了地上,黄芪的身体也东倒西歪,还好她及时抓住了窗棂,又伸手拉了秋玲一把,否则两人只怕要掉出车厢外面。 “怎么赶车的?”秋玲重新坐稳在座位上,向外面“吼”了一句。 外面很快传来侍卫的高声回答:“两位姑娘没事吧?路上不知被谁挖了个大坑,咱们的马车陷在了坑里。” 大坑? 黄芪闻言,眉心微蹙,感觉马车已经停顿下来了,便起身出了车厢站到车辕上观察路面,果真路上一个一米宽的深坑,马车前轮陷在了里面,此时整个马车处于一种前低后高的倾斜状态。 “我们先下车,你们把车推出来再走吧。”黄芪说着跳下了车,秋玲也紧跟在她后面下车。 这次跟着她们的有两个侍卫,加上车夫就是三个人,三人一齐发力在后面推车,可惜努力了半天,马车依然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侍卫喘着粗气说道:“黄芪姑娘,马车太重了,咱们人手太少,推不动啊。” “那怎么办?”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管是距离城门还是庄子,都有好一段路程。 她正想着要不让侍卫骑马去庄子上找人来接,就听后面传来马蹄奔驰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道路两旁被惊起阵阵飞尘。 车夫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有人来了,我们可以请他们帮……” 一句话还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远处的这队人马竟个个蒙着面,手里提了刀。明显是来者不善啊! 此时,不光他,黄芪也看到了,一边心里想着这里是京师重地,朗朗乾坤,应该不会有贼匪,一边又提了裙摆叫上众人往前面跑去。 然而,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连十米距离都没有跑出去,后面的蒙面人就追上了她们,二话不说,上来提刀就砍。 车夫落在队伍最后面,瞬间被砍倒在地上。鲜血从刀口处喷涌出来,霎时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这是穿越以来,黄芪第一次直面生死险境,还是这样血淋淋的残酷场面,一时吓得全身发麻双腿发软,脑海中一片空白。 蒙面人的刀很利,车夫倒下之后没几息,护在她们周围的两个护卫也全部受伤了。 黄芪被对方追上,眼看那泛着冷冽寒光的刀锋就要落在她的身上,她甚至已经闻到了刀面上的血腥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听到了“咻”的一声,于此同时一道利箭从远处急射而来,插入她面前举着刀的蒙面人身上。 蒙面人被箭矢的巨大力道掀翻在地,挣扎了几息,很快就没了声息。 黄芪趴在地上,猛的抬眸看向射箭的方向,只见远处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策马而来,手里握着一柄弓箭。 刚才救了她的那一箭,应该就是这人射出的。 她心头立即涌上一股浓浓的感激,感谢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对方已到了近前,待看清对方面容,她眼底的感激瞬间转为惊诧。 来人并不是别人,竟是秦王府护卫统领燕归。 “燕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燕归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神色有一种冷冽的凝重。 不知为何,黄芪就觉得他是在担忧自己。 她想笑一笑,但牵了牵唇角,半天也没有成功,索性放弃,说道:“我没受伤。” 果然燕归的神色放松了些许,对她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向了别处。 黄芪随着也往那边望去,只见刚才还凶恶如煞神的蒙面人已经全部被燕归带来的人制服,绑着了双手,被押着跪在地上。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我们?”黄芪忍不住问道。 燕归却并未正面回答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可是要去城外庄子,我带人送你们吧。” 黄芪望了望自己这一行人的狼狈,摇摇头道:“先不去庄子上了,他们受伤了,我们要返回王府去。” 燕归顿了顿,点头道:“也好,那我派人送你们。” 黄芪没有拒绝。此时她的马车已经被燕归的手下从深坑里推上来了,秋玲过来扶她上马车,临走之时,她忽得转身问道:“燕大人,今日之后,此事可算了结了?” 燕归被她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仿佛被看到了心里最深处的隐秘。他总觉得对方似是知道了什么,难得心头生出一丝愧疚,“放心,今日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那就好。”黄芪面无表情的对他点头示意一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上,秋玲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今日幸亏燕统领及时出现,否则咱们怕已成了刀下亡魂。师父,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黄芪抿了抿唇,说道:“今日,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意思啊,师父?”秋玲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黄芪却没有再解释。 秋玲就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我刚才在那边捡到了一块令牌。”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牌子。 黄芪面露狐疑的接过来,只觉入手沉重,看材质应该是玄铁铸就,正面刻着一个篆体“令”字,背后是一组编号“十九”。 她直觉这不是一块普通的令牌,倒像是她前世在历史剧中见到过的军中令牌。 她沉声问秋玲,“看清令牌是从哪个人身上掉出来的了吗?” 秋玲摇摇头,说道:“没有,我就是在地上捡的。” 黄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叮嘱道:“令牌的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秋玲笑道:“放心吧,师父,我不会乱说的。” 第106章 赏赐 柳侧妃对黄芪遇袭一事惊怒交加, 连夜请了郎中为她诊脉,并且亲自去了一趟前院找秦王做主。 然而,这件事的内情如何, 黄芪心中有数, 因此在高升奉秦王之命前来探望的时候, 她似笑非笑的说道:“贼匪凶恶, 托高公公的福, 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高升笑的有些心虚,道:“黄芪姑娘, 咱们都是王爷的奴才,自然是要为主子尽忠的。此次王爷体谅你受了惊吓,吩咐咱家带了这个赏你。”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只雕花的樟木匣子递给她。 黄芪半信半疑的接过, 打开一瞧,眼神便是一亮。匣子里是一张田庄地契。 第145章 “这真是王爷赏我的?”她嘴角高高翘起, 眼睛笑出了月牙形, 心里再没有一点被当做鱼饵的介怀。 高升见状,笑眯眯的点头道:“王府里多少为主子出生入死过的下属,别说只受一点儿惊吓,就是断手断脚丢了性命的也大有人在,但能得王爷亲自赏赐的也就你一个。” 黄芪满心都是对田庄的欢喜, 听了这话, 也不自觉得感到了几分荣幸,笑嘻嘻的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我日后肯定好生为王爷和侧妃办差。” 若是每次都能有这样丰厚的好处,她愿意天天为秦王鞠躬尽瘁。 高升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说道:“也别日后了,眼下王爷就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 黄芪疑惑的望着高升, 随即想到了什么,露出警惕的眸光,“高公公,王爷不会又让我出生入死去吧,我可还病着呢。” 高升被她的话整得有些无语。不过是当了一回鱼饵,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哪里就算得上出生入死了。 只受这么一点小委屈,就能得王爷的一座田庄,偷着笑去吧。要知道他可是王爷身边的头等贴心人,也还没有遇到过这样轻巧的差事。他的那些家当,哪一件不是他真的丢了半条命换来的。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有高升这个更惨的做比对,黄芪顿时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其实想想,秦王也还算是个大方的上司,并不吝啬赏赐有功之人,一座京城郊外的田庄,估摸着得值个一两千银子吧,换算成现代钱币,怎么也有个三四百万。 在前世现代,牛马们天天加班熬夜,就算熬到猝死也不一定赚得到这些钱。 想到这里,黄芪效忠秦王、给自己的事业再创辉煌的心愿强烈起来,迫不及待道:“高公公,王爷有什么吩咐?” 这才对嘛! 感受到她的热情,高升徐徐道:“上回明珠郡主在咱们王府受了委屈,王爷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生事的官眷家族,明儿你就代表王爷和侧妃去文昌长公主府解释一番,给郡主一个交代。” “那些人,王爷是怎么处置的?侧妃当时不是已经将人赶出王府了吗?”黄芪不解的问道。 高升斜了她一眼,面露冷笑的说道:“他们冒犯的可是明珠郡主,文昌大长公主的掌珠独女,陛下的亲外绅女,只赶出王府怎么够?她们的父兄皆已经被革职查办,全族都将沦为阶下之囚。” 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就平了人家一族? 黄芪听着生生打了个寒颤,又一次亲身体会到了古代的等级森严,这是真会吃人的。 高升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继续传达秦王的意思:“王爷说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日一定要讨得明珠郡主的欢喜,让文昌大长公主看到咱们王府的诚意。” “我明白了。” 这件事之前秦王已经与她提过一次,黄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没有丝毫迟疑的答应了下来。 高升走后,她继续躺平在床上。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想着抓紧时间在修习一会儿医术,不想没看一会儿技能书,就上下眼皮打架,连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午膳和晚膳时分,小鱼提了吃食两次进来查看,都没见她醒来过,想着应是安神的汤药起了作用,便没有打搅,一直到第二日早上,她才自己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醒来后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的迷茫感。 直到屋门被推开,小鱼从外面进来,她才真正清醒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鱼一边将食盒中的早膳端出来摆在桌上,一边说道:“辰时了,师父这一觉足睡了一天一夜呢。” “这么久?”黄芪吃了一惊,“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侧妃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鱼笑道:“师父就放心吧,侧妃体谅您受了惊吓,特地叮嘱我们若是您睡着就让睡去,千万别打扰。” 黄芪这才放心,自己起身取了床头的外裳披在身上,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睡得时间太久,她感觉全身都酥软的没有气力。 小鱼摆好了碗筷,就过来扶她,“您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这会儿应该饿了吧,侧妃特地赏的燕窝,一早儿就让人给您做了,您尝尝味道如何。” 原本她还没有什么感觉,但被小鱼一提醒,立即感觉到腹中空荡难言,的确是饿狠了。 坐在凳子上,她就着爱吃的小菜喝了两碗粥,吃完了一笼水晶虾仁的小饺子和一小碗蟹黄面,才满足的长舒一口气。 放下碗,她好奇的问小鱼,“这寒冬腊月的怎么还有蟹黄吃?” 小鱼笑道:“并不是新鲜蟹,是小厨房那位师傅秋上做的蟹黄酱,只是味道淡,才不大尝得出来。” 黄芪听着笑道:“真不愧是御厨,有几把子手艺。” “可不是,最近侧妃可爱吃他做的饭菜呢,不仅如此,连点心也几次点名要他做的。”小鱼说着看了黄芪一眼,又说道:“秋玲日日待在厨房没有用武之地,想着琢磨点别家的点心做法,又怕有背弃师门之嫌,真正是为难的不知道怎么个好。” 黄芪眉梢一挑,说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这样小气之人,琢磨别的点心,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倒巴不得你们能个个自学成才呢。偏你们想得多。” 小鱼闻言,不禁羞赧道:“是我们多心了,我们也知道师父不是那等严苛的性子,只是害怕被人瞧见,说起闲话,让您没了脸面。” 的确,这个时代讲究师承一门,徒弟是不能擅自学习师门之外的东西的。 黄芪虽然对这样的规矩嗤之以鼻,但处在这种环境中,又不得不做出妥协,毕竟徒弟们和她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道:“也是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时间教你们新的东西,等过几日吧,我查看一番你们的学习进度,表现好的可以学新的技能。” “多谢师傅,我一会儿就告诉他们去。”小鱼既兴奋又紧张的说道。 “对了,怎么没见秋玲?她没事吧?”黄芪突然想起来,问道。 小鱼脸上的笑意敛去,露出些担心的神色说道:“秋玲昨儿晚上发了高烧,我和春芽姐连夜给请了大夫,早上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虚着,怕是得休养个两三日呢。” 黄芪听了也担心起来,“我去瞧瞧她吧。” 秋玲也刚吃了早饭,春芽给她煮得大米粥,清清淡淡的正适合病中没有胃口的人吃。吃了饭,正在喝药,就见黄芪和小鱼进来了。 “师父?” 秋玲忙要起身下床,黄芪过去按住了她,嗔道:“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你感觉如何?” 秋玲这才又半躺在床上,不好意思道:“吃了药已经好多了,让您为我操心了。” 黄芪摸上她的手腕为她号脉,确实只是受了惊吓,再没有其它病症,这才放下了心,说道:“昨日吓到你了,这几日就好好歇着吧。” 秋玲就面露惭愧的说道:“是我太不中用,昨日那点场面久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昨日的确凶险,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黄芪笑着安慰道。 秋玲这属于后知后觉,昨日回来王府的时候她还没有表现出来害怕,黄芪也为她诊过脉,完全没有发现问题,不想到了晚上才发作。 她想了想道:“春芽她们还要当差,你身子虚身边得有人照顾,不如我与侧妃说一说,让你回家去修养几日,等彻底好了再回来当差。” 回家养病?还要惊动侧妃。 秋玲觉得这般阵仗太大了,正要拒绝,就看到了黄芪富含深意的眼神,话口一转,道:“多谢师父体谅,我一生病就想喝我娘做的甜汤呢。” 黄芪这才笑了,她让春芽帮秋玲收拾包袱,又让小鱼去她的屋里取了五两银子和一匹杭绸,让秋玲带着回家去。 还有送人的马车,她叫了木樨来,吩咐她准备马车,再带个婆子将人安安全全的送回家,再回来。 安顿好了秋玲,黄芪才从后院出来,迎面碰上了汀州,“黄芪姑姑,侧妃找你呢。” 黄芪知道柳侧妃找她何事,一边和汀州往正房走,一边想起方才小鱼和她说的,便问道:“听说昨儿你回了一趟柳府?可有给夫人请安,夫人可还好?” 汀州恍无所觉得笑道:“原是侧妃想吃家里厨子腌的腊八蒜,正好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亲自跑了一趟。难得回去,自是要给夫人请安的,夫人还问起您呢。” 黄芪笑眯眯的问道:“哦?夫人不关心侧妃,怎么就提到了我呢?” “也没什么……”汀州说着触到黄芪笑意不达眼底的神色,笑意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道:“夫人关心侧妃,自是要关心侧妃身边之人,您是侧妃的心腹之人,重要性非同一般,自然也是在关怀的范围之中的。” “那么,你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呢?”黄芪笑容不变的追问道。 第146章 “我肯定说事实嘛,说您尽心为主,咱们王府近来发生了这样多的大事,都是您居中周旋的。”汀州小心的答道。 黄芪听着不置可否,到正房台阶前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眼眸盯着汀州淡淡道:“以后出府,须得与我提前报备,还有,王府的事不要随意在外面乱说。” “柳府到底是侧妃的娘家,夫人和老爷又不会害侧妃……”汀州笑意勉强的争取道。 “再是娘家,也是外臣,你我现在是秦王府的奴婢,该守的是秦王府的规矩。王爷最恨管不住自己的嘴的人,你也不想因为多嘴多舌被王爷处置,进而连累侧妃吧?” “我……再也不敢了。”汀州垂眸认错。 黄芪这才转身上了台阶,临进门前,感觉到背上的针刺般的目光,神色了然,只讽刺的牵了唇角,并未回头。 见到柳侧妃,果然还是说让她去文昌大长公主府的事。 黄芪一边领命,一边和她商量道:“明珠郡主喜欢好看的妆容,不若我带了冬晴一起去。” 柳侧妃自无不可,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你是代表我去的,千万谨慎行事,不可恶了长公主和郡主。”看得出她对此行极为看重。 也是,文昌大长公主可是宗室中权势地位最盛的公主,不仅圣恩优渥,在前朝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无论是秦王还是柳侧妃,若能得到她的认可,好处可是数之不尽的。 黄芪自是郑重保证了。 下晌的时候,她乘马车出发,不仅戴全跟车,沿途还有四个护卫护送。 一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文昌大长公主府。这里距离皇城极尽,可谓是除了内宫最尊贵的地儿,比秦王府的地理位置还占优势。 马车从长街正门路过,直绕了大半个长公主府才到了西角门,黄芪的车便是从此处进入,到了二门处才下车。 早有公主府得脸的女官在此等候,一见她们就笑着迎上来,“可是秦王府的姑姑,长公主进宫见驾去了,且随我来见过郡主吧。” 黄芪一边笑应着,一边打量对方,只见对方的腰牌与她是一样的,可见都是同等级的女官,不过对方年纪在二十出头,比她年长些,便上前见礼,口呼“姐姐”,“劳烦姐姐为我们领路了。” 她今天穿了身天青色绣鸟兽纹圆领袍衫,头戴幞头,脚蹬软锦履,腰间佩着鱼符。别看她年纪小,却是无人敢小瞧。 被她叫姐姐的女官一丝儿不敢托大,客气的笑道:“想来你便是黄芪吧,我们郡主自从秦王府回来,可是没少念叨你的名字,昨儿接了帖子,知道你要来,高兴的过问了不少回。” 明珠郡主怎会念她的名字?黄芪心里困惑,面上笑着看不出一丝异样。 却不知这里头还真有个缘故。 却原来,那日秦王府赏梅宴结束,晚上明珠郡主回家来卸妆梳洗了睡觉,次日早上梳妆的时候,近身奴婢无论怎样都没法复刻前一日的妆容,惹得郡主大发了一顿脾气。 前一日郡主的妆容大家也见了,早打探到那是秦王府一个叫黄芪的女官为郡主画,只是不知有怎么样的诀窍,生生将郡主画美了七八分,也难怪郡主不满意身边人的技艺了。 尝过了细粮,谁还愿意吃食不下咽的糠皮呢。明珠郡主让身边精于此道的丫鬟们琢磨黄芪的技法,奈何总是不得其法。好几个心理素质脆弱的,已经被折腾的有些崩溃。 此事闹得连文昌大长公主都有所耳闻,因此秦王府递了帖子进来,长公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让人送到了郡主跟前。今日入宫前,还留下话来,务必招待周到,让郡主开怀。 黄芪却不知道这些,还在笑着打问:“姐姐怎么称呼?在哪里当差?” “我叫玳瑁。是长公主身边当值。” 原是服侍文昌大长公主的人,黄芪不禁肃然起敬。 两人寒暄着,大概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明珠郡主住的涵碧堂,这是一处比秦王府的梧桐院大了一倍有余的院子,里面台阁林立,假山嶙峋,草木茂盛。即使是冬日,也生气勃勃。 明珠郡主的闺房是一栋二层的绣楼,青瓦覆顶,飞檐翘角,轻盈雅致。 玳瑁轻声引导道:“一楼是见客的地方,二楼是郡主起居的地方,请上楼吧。” 黄芪听着心里生出讶异,没想到明珠郡主会在私密性高的二楼见她。 她随着玳瑁上了楼梯,到了明珠郡主的房门前,玳瑁让守门的小丫头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有个相貌清秀的侍女迎出来,笑道:“郡主说让黄芪姑娘进去,玳瑁姑姑还有差事在身,就不多留您了。” 玳瑁就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进去了。”又与黄芪颔首示意,然后带着侍女们下楼离开了。 这时,门口的侍女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黄芪姑娘请进,我们郡主正等着您呢。” 黄芪露出个笑,随着她进了屋门,只见迎面是一张蜀绣的双面屏风,绕过屏风便是稍间,里面布置的一派富丽堂皇,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地上铺着牡丹花样的波斯地毯…… 一行人并未多停留,直接进了内室。 黄芪一入内,就见明珠郡主正坐在罗汉榻上冲着她笑。 来不及打量四周,她忙上前见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快起来吧。”明珠郡主抬了抬手,然后说道:“兰心,搬个凳子来。” 话落,刚才领黄芪进来的侍女就搬了绣凳过来请黄芪坐,她略推辞几句,才坐了。 “郡主,奴婢今日是奉王爷和侧妃之命来给您赔罪的……” 然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明珠郡主就抬手止住了,“表哥的心意我领受了,你回去与表哥说,我娘无意多加追究,让他不必多心。” 黄芪愣了一下,忙应下了,又把柳侧妃送的礼单奉上,“是我们侧妃的一点心意,还望郡主别推辞。” 明珠郡主接过,扫了几眼,递给旁边的兰心收起来,笑道:“让小三嫂破费了。” 黄芪见状,不禁松了口气,今日的差事圆满完成。真没有想到明珠郡主这样好说话,简直与那日在秦王府时的疏离自矜判若两人。 不想这么快就告辞,她笑着搭话道:“郡主的气色比上回更好了。” “是吗?近来府医开了方子为我调养,可见还有些效用。唯一不好的就是那药汁子苦的很,每每喝了就没有胃口吃饭。”明珠郡主皱眉抱怨道。 看得出她的确对汤药苦大仇深久矣,不然也不会对着仅见过两回面的黄芪倒苦水。 黄芪笑道:“俗话话药补不如食补,既然汤药败胃口,郡主不如试试药膳。” 明珠郡主却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说道:“好好的饭食里面加了那些苦不拉几的劳什子,我倒更情愿喝汤药。” 想起从前柳侧妃也是一副不爱药膳味道的模样,黄芪不禁笑了笑,说道:“我倒有个方子,是真正的以食材补养,能让郡主不受医药之苦。” 今日来秦王和柳侧妃千叮万嘱要她奉承好明珠郡主,如今正好有机会,她自然要不遗余力的投对方所好。 明珠郡主果然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问道:“是什么方子,你且说一说。” 黄芪沉吟说道:“这法子有些复杂,不若我写下来。” 明珠郡主自是没有不答应的,让兰心取来笔墨纸砚,等黄芪详细写了之后,一边拿起展看,一边说道:“你倒是不藏私,太医院的那些养生法门我也曾留意过,却从没有听说过你这样的法子。” 黄芪以为她不信,就说道:“我家侧妃也是个不爱喝汤药的,这法子原是我琢磨出来替侧妃调养的,若是郡主心有疑问,也可请太医佐证了再用。” 原本给有地位的贵人开方子应该慎之又慎,但她这法子并不是药方子,里面的诸多食材全是性温的补物,对人体没有丝毫损耗,她这才敢直接拿出来。 明珠郡主看过,让兰心将方子收起来,笑了笑,说道:“说起来你可是我见过最多才多艺的人,不仅养得一手好花,连这医家的调养之道也颇有心得。” 黄芪腼腆的笑道:“郡主谬赞了,都是些雕虫小技,不值得一提。” 明珠郡主听着笑而不语,端起茶盏刮着茶沫子。旁边的兰心就插口道:“黄芪姑娘实在太自谦,这可不是什么小技。别的不说,你之前帮郡主画的妆容,我们这些人愣是琢磨了几日也没明白。” 说着,她忖了一眼郡主的神色,继续说道:“知道你要来,我们还想着要和你请教呢,就是不知你肯不肯赐教?” 第107章 亲近 这话可正中黄芪的下怀。她来时想了好几样与明珠郡主攀上关系的法子, 其中就有理妆之技。 “这有什么肯不肯的,姐姐要学,我肯定知无不言。”黄芪笑道, “说来我今日来时还给郡主带了份礼当, 只是怕郡主觉得简薄, 不好拿出来。” 第147章 “这有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既带了就是你的心意, 快拿来我瞧瞧。”明珠郡主说道。她早就心里有数,知道黄芪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只看那株十八学士和誉满京城的琉璃翠,哪样是不好的。 黄芪这才让冬晴将手的锦盒拿来,打开与众人介绍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唯独自己做的水粉面脂,我们侧妃还有柳府的夫人姑奶奶们都用过, 没有不夸赞的, 想着拿来给郡主试试。不过话又说回来,郡主尊荣无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识过,烟和斋的胭脂不定有几箩筐,也未必就瞧的上这个, 权当个小玩意, 博您一笑吧。” “这就是你上回给我用的面脂?还有这个,是上回你为我上妆用的眉笔?”明珠郡主一样样的看过去, 嗔道,“你也太妄自菲薄了,烟和斋的胭脂虽好,你这些也不差。至少烟和斋可没有这种眉笔, 还有这是什么?” 她说着指着其中一只和眉笔相像却又有细微处不同的尖头笔问道。 “这是眼线笔,专用来画眼线的,能让人的眼睛变得更加有神,上回也给您用过。”黄芪解释的说道。 明珠郡主就笑着招呼兰心等人,“你们也来瞧瞧,都说工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也难怪你们琢磨几日也不明白。” 兰心等侍女都凑上来,随后感叹道:“这些小玩意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真是心思巧妙。” 说罢,又道:“不过,就算我们有了这些用具,没有你的技艺也不会用啊。不如,这会儿你就教我们使一使,也免得你走了我们再束手无策,更遭郡主的嫌弃。” 这话虽是开玩笑说的,却也是实话,兰心是真的想即可就学一学她的化妆绝技,别看黄芪谦虚说这是小技,但实际上只要是贴身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丫鬟,谁也不会小瞧了这门技艺,只要学到手绝对前程无量。 黄芪听着看了明珠郡主一眼,见她面上也有意动之色,立马笑道:“行啊。我瞧郡主今日面容素净,不若我帮郡主重新上妆吧?” “也好,就让我这几个侍女好生学学。”明珠郡主眼里露出雀跃的光芒,语气却又略带着矜持。 黄芪心里一笑,转身吩咐冬晴准备化妆用具。 “是不是要先净面?”明珠郡主上回已经经历过一次,自觉算是熟悉了流程。 黄芪笑着颔首,“人脸上会分泌油脂,每次上妆之前清洗面部油脂,能够让底妆更加持久。” 她做什么都喜欢解释一下原理,觉得这样能够更容易获得对方的体谅,体现自己的专业性。 果然明珠郡主等人听了,虽然似懂非懂,却不自禁的打心底觉得她好厉害,什么都懂,又不藏私,实在是大气坦然。 “大多数有本事的人都爱敝帚自珍,遮遮掩掩,生怕本事被旁人学走,你倒是不一样。”明珠郡主一边躺在贵妃榻上由着冬晴为她洗脸敷面膜,一边说道。 “我这也是存了私心的。我准备开一家铺子专卖自己做的水粉面脂,想着越多人学会上妆的技艺才好呢。”黄芪顺势吐露出来一个消息。 明珠郡主听着很是感兴趣,“你要开胭脂铺子?” “也不光是卖胭脂,如眉笔眼线笔这样的小用具也会售卖,还有面膜面脂等护肤品。到时郡主可得赏光啊。” “这是肯定的,你若真开铺子我一定去捧场。”明珠郡主正色承诺道。 黄芪心里一喜,笑道:“到时铺子开业,我给您送邀帖。” 说话间,冬晴这边的基础保养已经做完了,她请明珠郡主到梳妆台前坐了,此时才注意到妆台上的竟不是铜镜,而是清晰明亮的玻璃镜子。 她不由大吃了一惊,在这个朝代她还从未见过玻璃制品呢。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许是见了她脸上的异色,明珠郡主误会她被玻璃镜子的清晰程度吓到了,解释道:“这是西洋人的琉璃镜,照出的人影就是这样纤毫毕现,你别害怕。” “西洋物件?”黄芪若有所思的问道:“我怎么从未在别处见过?” 明珠郡主闻言失笑道:“这是贡品,堪比稀世珍宝,连陛下的内宫都不多,你又如何能见到?” 黄芪吃了一惊,“竟这样珍贵?西洋人进献的不多么?” “听说制作琉璃的工艺繁杂,原料极难得到,西洋人自己都没做出来多少。去岁葡萄牙国给陛下朝贡,贡品中也只有三件琉璃物件,其中一件正是这面琉璃镜,被陛下赏赐给了我母亲,母亲又将它给了我。” “这样说来郡主的这面镜子竟是全国独一份?”黄芪不禁为文昌大长公主的圣眷心惊。 明珠郡主自得一笑,接着说道:“还有另两件分别是一只琉璃酒杯和一串琉璃璎珞。酒杯陛下自己留下了,璎珞给了皇后娘娘。” 黄芪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分析,琉璃制品在宫里是稀世珍宝,陛下把它赏赐给谁,就代表着谁在他心中最有份量。 文昌大长公主自不必说,让她意外的是皇后娘娘竟然也得了,这说明皇后这个发妻在陛下心中地位很重要。要知道皇后娘娘的独子早夭,一个无子的皇后竟然能有这样独一无二的圣宠,当真是不可小觑。 这让她把为秦王培育牡丹花献给皇后的事情看的更加慎重。皇后有这样的能量,若秦王能得到皇后的支持,肯定会比其他皇子更有机会坐上东宫储位。而黄芪这个间接促成此事的人也将成为功臣。 心里这样想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站在明珠郡主身后,她望着琉璃镜中的少女的脸庞细细打量,思量着该如何设计妆容。 突然,明珠郡主想到了什么,说道:“我换一身衣裳再上妆吧。” 黄芪注意到明珠郡主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绣芍药缠枝襦裙,茶色绣花披衫,虽然略微家常了些,但也不失得体。不过她既然想换一件也无妨。 听到她的话,兰心立即响应起来,“昨儿绣房刚送来一身新衣,正可搭配今日的妆容。” 等她将衣裳取来,几个侍女簇拥着明珠郡主去屏风后面更衣。 再出来时,黄芪就见明珠郡主果然穿了一身新衣,松花色绣如意云纹曳地襦裙,群青绣凤穿牡丹花纹的交领窄袖衫,大红的金缕束腰,姜黄披帛随意搭在肩头臂间,尽显轻盈之姿。 这么一身富贵隆重的衫裙,显然不是随意选的。 黄芪暗自思量着,却没有说出来,佯装着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沉吟着开口道:“郡主的这身衣裳沉着大气,妆容也自该往端庄优雅的方向设计。” “郡主的眼睛是五官中最好看的,今日咱们依然将眼妆列为重中之重。” 兰心心直口快,说道:“除了眼睛,其它五官也要好看才是。” “这话就是外行了,妆容呢,得看整体效果,与水墨画一样,要想布局合理,就得讲究个详略得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是处处都是重点,花团锦簇就会显得杂乱无章,反而不美。”黄芪耐性的解释道。 名明珠郡主听了,道:“是我这丫头见识少了,你别在意她的话,只管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便是。” 兰心吐吐舌头,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 黄芪可没有挤兑别人,凸现自己的意思,就笑着圆转道:“其实兰心姐姐的话也没错,虽然得讲究详略得当,但也得处处精致才是,越是瞧着不起眼的地方越要细致处理,比如底妆,别瞧它默默无闻,却是整幅妆容里最重要的一步,是决定了妆容是否好看的关键所在。 而要想底妆清透无瑕,就得选用颜色和滋润度与肌肤相适配的粉底才成。” 她说着拿起妆盒上标注了“一号”的粉年底说道:“郡主的肌肤底子好,白里透红,选用这个最白色号的粉底,最能锦上添花。”说着用粉刷少量蘸取了粉底在明珠郡主的脸颊上轻柔推开。 随着她的动作,镜中的人脸果然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细腻清透,仿若刚出生的婴儿,吹弹可破。 明珠郡主不自主的眼里露出几丝赞叹,抚着脸道:“果真锦上添花。” 其实她的眼睑下方是有几颗雀斑的,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此时却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黄芪接着画眉毛,“眉毛虽然瞧着简单,但想要画的自然、形状完美并不简单。自然就是要根根分明,最考验人的手上功夫;形状最好是契合眉骨,需要精准的观察力,一副好看的眉形是能够提升气质和精神的。” 这次她依然选的是远山眉,而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柳叶眉。远山眉既有柳叶眉蕴含的温婉气质,却又比它更多了一丝沉稳大气。 接着是眼妆,与上回的娇俏轻盈不同,这次走的是仪态端方的路线。眼影,黄芪选用了棕黄一系的颜色,耗费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完成。 所幸,成果是喜人的。兰心等人纷纷露出了惊艳之色,感叹道:“还没有画完就这般好看,若是全部画完,不知会有怎样的光彩?” 第148章 黄芪笑着与镜中的明珠郡主对视一眼,说道:“郡主的脸部线条稍显硬朗,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英气,若想现出柔婉,就得稍加修饰。” 她说着给两颊和下颌骨的地方打上修容,然后慢慢晕染,等差不离了,才笑道:“没有人的脸型天生是完美的,但化妆的技巧却能达到一种后天的完美。” 明珠郡主心里原还有些芥蒂,听到这话倒是放开了纠结。 是啊,没有人是天生完美的,她也无需太过苛求,她该追求的是当下的完美。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解开了对方一个心结,只将所有心神都沉静在右手的化妆刷上。 终于,整幅妆容全部完成。来不及理会兰心等人的惊叹,她将位置让给冬晴,吩咐道:“为郡主梳个望仙髻,佩戴珍珠头面。” 冬晴的梳头功夫是专门练过的,不仅精巧,而且手速极快。 明珠郡主还在打量镜中自己的面容,发髻就已经梳好了。 待众人帮着将珠钗装点于发间,她的眼神已经迷醉在了自己的颜色中。 饶是有上回的经历,今日她也还是忍不住对黄芪的技艺生出赞叹之感。 她扶了扶发鬓,与黄芪说道:“我也不瞒你,我娘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传承几百年的书香大族,虽我贵为郡主,也不得不慎重对待,你帮我画的这副妆容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黄芪听到这样坦诚的话,知道双方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讨巧的笑道:“能帮上郡主是我的荣幸,我提前祝郡主得偿所愿。” …… 从文昌大长公主府出来,已近黄昏,天气雾蒙蒙的,空中飘起了盐粒子似的絮状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人脸上凉的疼。 冬晴感叹道:“今年雪忒多,也不知道城外又要冻死多少人。” 黄芪听着,默然不语,将视线撒在车窗外更远处的行人身上,只见个个缩着肩佝偻着腰,形色畏缩。 冬晴又道:“往年冬日都是最难过的,我们家里人多,买不起多的炭火,大家晚上都睡在一个炕上抱团取暖,哪像如今,连出门的马车上也能有这般暖和。” 她们的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底部有放炭火的夹层,就像地暖一样,熏得整个车厢里都是暖烘烘的热气儿。 黄芪的银鼠皮斗篷早热得穿不住,脱了放在一侧的座位上。冬晴身上的羊皮褂子,也敞着襟子。 “是啊,如今才真是好日子。”黄芪向外透了口气,放下车窗帘子,喟叹的道。 别说冬晴,就是前几年她还未当差的时候,冬日里也感觉难熬的很。晚上睡觉,光板子床,连厚实些的褥子都没有,身上的棉袄根本不敢脱下来,和衣睡一晚上,天不亮就会被冻醒。 “我心里明白,我们姐妹有如今的光景全靠你提携,往后无论怎样,我们都以你马首是瞻。”冬晴又说道。 黄芪莫名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王家姐妹受她恩惠,同她是一条心,这自是没得说,只是碍于柳侧妃这个正主儿,平常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怎么今日冬晴却突然表态。 冬晴就面露担忧的说道:“这两日我见你心事重重的,若是遇到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大可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黄芪的心事是她爹黄魁,这事根本没法儿对外明说,只能找了个借口宽慰道:“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愁庄子上的那点事,我早已请示侧妃来年要在庄子上种花椒,可惜找了几月,也没有合适的花椒苗木。” 果然冬晴听着放松了面容,又为她出主意道:“不如告诉给侧妃,看柳府是否有这些门路。” “再说吧。”黄芪还没有拿定主意,随口搪塞道。 正说着,马车忽地停了,外面传来戴全的声音:“咱们到了,两位姑娘下车吧。” 两人便止了话头,冬晴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来扶黄芪。 黄芪下车才站定,就见不远处有几个人骑马飞奔而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离得近了,她认出为首之人竟是前日才救了她一命的燕归。 这样紧张,是出什么事了? 第108章 警告 黄芪在门口略站了站, 等着燕归奔至近前翻身下了马,走过去见礼:“燕大人。” 燕归早也看见了她,点头道:“怎么站在这里?”说着一眼望见不远处被仆役牵走的马车, 又问道:“可是出府才回来?” “奉侧妃之命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上一趟—您这般火急火燎的, 是有什么急事?”黄芪说着问道。 燕归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 “嗐”了一声, 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河北遭了雪灾,民房坍塌, 百姓冻死无数,河北布政使司布政使余北州上疏奏请陛下拨银赈济灾民,陛下连夜召见皇子们商议此事。我正要禀报王爷呢。” 黄芪心里震惊, 口中道:“如此大事,燕大人快去见王爷吧, 我就不多打扰了。” 燕归点头就要走, 转身之际又想到了什么,说道:“近来京城周边会不少有流民,你进出城门当心一点,多带些护卫。我会给下面人打招呼,让他们多宽限几人。”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黄芪脸上露出盈盈笑意, 正要说些感谢的话, 不想燕归说了句“快进去吧”,旋即转身走了。 “这位燕大人还怪平易近人的。”冬晴是第一次见这位秦王府的侍卫统领, 见他不仅英俊挺拔,还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禁心神摇曳,眼放亮光。 一旁的戴全听见了, 凑过来笑道:“咱们这位统领大人可不是对谁都有这般好脸色,也就黄姑姑面子大,才能多得几分关照。” “原是如此么?”冬晴不禁好奇起来,问道:“高公公可否详细说说?” “这事啊还得从头说起……” 一行三人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天色几近全黑,寒风啸啸,吹得人眼都睁不开。让冬晴和戴全先回去,黄芪则去正房给柳侧妃回话。 “你回来了?我瞧着下晌又开始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吧?”柳侧妃正被丹霞服侍着吃晚饭,见到黄芪放下筷子,带着人去稍间。 汀州端了茶来,黄芪亲手递给她,说道“可不是,冻路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轮子不住的打滑,比去时足足费了两倍的功夫呢。” “这样的大雪天出门,也是难为你了—怎么样,见到长公主了么?”柳侧妃问道。 “我去时长公主恰巧进宫见驾去了,只给明珠郡主请了安,郡主看了礼单瞧着应是满意的,还说请王爷和侧妃放心,长公主不会因为上回之事怪罪呢。”黄芪缓缓回道。 柳侧妃就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说道:“幸亏长公主和郡主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然王爷就要怪罪我办事不利了。对了,你今日和郡主还说什么了?” 黄芪就把为明珠郡主理妆一事说了,至于相看亲事的话并未多言,毕竟知道的人多了,人多口杂,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明珠郡主告诉她,是和她交心,她却不能因为不谨慎而损了她的声誉。 便只对柳侧妃说了胭脂铺子的事,“郡主很感兴趣,还答应开业的时候会赏光驾临。” 柳侧妃听着眼睛一亮,笑道:“你果然机灵,能得到这样的承诺,这是算准了郡主的喜好。差使交给你,果然办得好。” 她说着兴奋起来,茶也不喝了,只沉下心思盘算着,说道:“既然话说出去了,就要兑现,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与我说,这胭脂铺子一定得开起来。”她心想这可是和郡主长久相处的法子,再没有比投其所好更好的了。 “是,奴婢争取年前就想出个章程来。”黄芪语气轻松的答应道。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又道:“侧妃刚说下雪,奴婢回来时遇到了燕大人,说陛下今夜召见皇子们进宫商议河北雪灾的事。” 柳侧妃一怔,“王爷进宫了?昨儿老爷稍了口信,我还想和王爷商量呢。” 黄芪听着看了一眼侍立在旁边的汀州一眼,随即不经意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柳侧妃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样,对黄芪道:“河北雪灾,朝廷筹集赈济的银子,内宅女眷少不得捐银捐物,这事你看着办了吧。” 黄芪却没有立即回答,面上一片沉思状。 柳侧妃不免疑惑问道:“怎么了?” 黄芪组织了下措辞,侃侃建议道:“对于此次灾情,奴婢有些愚见—侧妃如今总揽秦王府内务,权责在握,此次是个绝佳的机会。河北雪灾,京城附近必有流民出没,若您牵头联络各府管家夫人,将流民们妥善安置,保得京城内外一片安宁,不仅能彰显咱们秦王府为陛下分忧的孝心,也能让王爷看见您调度有方的才能和仁慈贤德的品性。” 柳侧妃听着一时没有表态,沉吟良久,才犹豫道:“你说的不错,此事办好了的确益处无穷,可难得的是如何周全妥善?” 第149章 黄芪感觉到她的意动,主动请缨道:“若侧妃首肯,此事就交给奴婢来办。” 说罢,话题一转,又道:“听说王妃近来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说不得过不了多时,王妃就能重现于人前,若您能得到王爷的倚重,就算王妃要收回中馈之权,侧妃也能争取个分权共治。” 一席话说的柳侧妃顿时紧迫起来,思虑良久,终究点了头,叮嘱黄芪道:“安置流民乃是民务,按理归朝廷管辖,内宅女眷不能贸然插手,得找个合适的托词和时机,徐徐图之,务必不能莽撞行事。” 黄芪此时心头一片火热,自是无有不应。 一旁的汀州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只是此时谁也没有精力注意她。接着黄芪与柳侧妃又就此事商量了一番细节,才告退离开。 她走后,柳侧妃倚在榻上心里激动又夹杂着几分忐忑。 若是半年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有胆量分王妃的权柄,那时她最多想的是讨好了秦王,使自己侧妃的位置稳当些,然而权力迷人眼,仅仅月余,她的心情已经不似当初,一想到王妃要收回理家之权,心里就充满了不舍和不甘。 无论什么东西,若是一开始没有得到还罢,得到过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所以当黄芪提出谏言,她并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 只是心里又难免有所担忧。虽然黄芪保证了,但安置流民乃是朝廷大计,不比后宅的家长里短,她真的能担此重任么? 万一不成,不仅她这个侧妃,连带整个秦王府都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到时别说争理家之权,只怕还会招致王爷埋怨。 想到这里,柳侧妃不禁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让黄芪顺利办成此事,好让她达成所愿。 “侧妃,今儿黄芪问了昨日您让奴婢回柳府的事。”汀州出去又进来为柳侧妃续了茶,忖着她的神情开口道。 柳侧妃还沉静在刚才的事中,一时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随口问道:“哦!她是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汀州故作寻常的笑笑,说道:“只是奴婢觉得她好似不太高兴,还说再有类似的事让奴婢先问过她。” 柳侧妃心不在焉,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暗指,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也是应有之理,她总揽梧桐院人事,你们的事本就该与她禀报一声。” 汀州面上的笑顿时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是,奴婢听侧妃的。” “还有什么事吗?”柳侧妃觉得她今日格外聒噪,一直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汀州感觉到了柳侧妃的不耐,但想起昨日在柳府时窦夫人交代的话,只得打起精神说道:“刚才黄芪关于安置流民的话,奴婢也听到了。” “哦?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柳侧妃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意味深长的问道。 汀州赔笑着说道:“奴婢见识短浅,哪里能对朝廷事务有想法,不过是谨记夫人的教诲—王妃眼看就要临盆,若是一举得男,这后宅哪里还能有侧妃您的立锥之地?夫人时时忧心,盼着您能早日诞育王爷的子嗣,母凭子贵,只有有了儿子,恩宠才能长久不衰。” 柳侧妃听着眉心一蹙道:“王妃乃是王爷发妻,秦王府主母,便是无子,我还能越过她去不成?话又说回来,名分在这里,我即便生个儿子又如何,没有权柄在手,还不是要仰人鼻息?” 窦夫人不间断的催生,让柳侧妃实在不胜其烦。如今的她早非吴下阿蒙,执掌中馈,说一不二,自是知道于后宅之中子嗣虽然要紧,但权力才是立身根本。有子无权,犹如小儿抱金过市,迟早惹来祸患,为她人做了嫁衣。 再者,黄芪早就提醒过她,太早生育于寿数有碍,她可不想因为无谓争强坏了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里,她睨了汀州一眼,语带警告的说道:“你是母亲送到我身边的,从前不管你与母亲说了多少我的事,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从今日起,你得记住一句话:既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我是最容不得三心二意的人的,日后柳府你少去吧。” 汀州听的心里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忙跪下承情道:“侧妃明鉴,奴婢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主子,万不敢生出二心。” “那就好。”柳侧妃也不知信没信,只抬手打发了她出去。 汀州出了屋门长出一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没个着落,一转眼,就见廊檐下小鱼正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不禁心神一震,也不知刚才她与侧妃的谈话是否已经被人偷听了去。想到黄芪整治人的手段,她不禁遍体生寒。 …… 第109章 差事 秦王第二日早上才回府, 一回来柳侧妃就将人请去了梧桐院。澄晖院的素心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王的背影,转身回去和王妃告罪。 黄芪早接到了小鱼的消息, 提前穿戴齐整在正房廊下候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 高升出来传话说王爷要见她。 她抬腿迈步入内, 请过安还未来得及说话, 秦王已经问道:“你要如何安置灾民?” 黄芪心里了然,柳侧妃刚才应已将事情全部禀报给了秦王。 昨晚她想了半夜, 具体章程早已成竹在胸,如今当面奏答,丝毫不露怯意, “奴婢浅见,正针对安置灾民一事总结了以下三点要领—保障最低生存需求、以工代赈、提前防疫。” 提纲挈领之后, 她又分别详述。 “要妥善安置流民, 首要的是保证他们的生存所需,无非两点,饱腹和御寒,由德高望重之人牵头各府管家夫人在城外建立临时安置所,设立粥棚, 并征集富户地主的旧衣, 发分发下去,暂时安抚民心; 以上消耗若全凭捐款怕是杯水车薪, 所以就得灾民们自力更生,由官夫人们居中联络,以工代赈,或是为官府修路挖渠, 或是受商家雇佣,总之是将消耗转化为投资。” 原本秦王并不觉得一个内宅女子能提出多么有建树的对策,神色不以为然,然而随着黄芪的建议出口,听她侃侃而谈,条理分明,言之有物,他就知道自己小瞧了对方。 往常京城官府对待逃难到京的流民都是采取一个手段,要么分流到附近省县,要么遣送回原籍,总之首要宗旨是保全京城的安稳。 但黄芪却提出来了另一个新思路,若真能如她所言,以工代赈落到实处,河北的灾民不仅不会成为朝廷的负担,反而会是一股建功立业的新生力量。 当黄芪说完前面两点,秦王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提前防疫”的核心要义。 黄芪见自己的建言被他接纳,且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心里松口气的同时,陈述的越发卖力。 “众所周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需得提前防治。雪灾让流民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伤寒、疥疮、鼠疫、肺痨、麻疹……这些都是有可能出现的疫病,若不能防患于未然,一旦失控,就可能引发席卷全京城的瘟疫,导致前期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秦王不禁听住了,急切的问道:“你可有更详细的防疫章程?” 前年山东水患,他曾被陛下派到前线赈济灾民,亲身经历过瘟疫爆发的可怕情形,知道史书上说的“十室九空”、“覆族而丧”乃确有其事,所以并不觉得黄芪是在危险耸听。 “时间太紧,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若王爷需要,奴婢这就去写。”黄芪一愣,随即抓住机会说道。 “可。”秦王没有丝毫停顿地点了头,说道:“明日可能成册?” 这样要紧么? 黄芪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顿时将熬夜加班的辛劳抛之脑后,咬牙道:“可以。” 秦王这才满意,沉吟一番说道:“昨夜陛下宣召皇子们进宫,商讨的就是河北雪患之事,陛下命魏王赴山东赈济饥民,本王则领了安抚京郊流民的差事。” 黄芪恍然大悟,怪不得秦王对自己安置灾民的建议这般重视,原是有要职在身。 她眸光微转,给柳侧妃一个眼神。柳侧妃立即反应过来,请命道:“王爷领命朝廷,妾亦想为您分忧,愿领一差使,助您成事。” 若是往常,秦王必不会准许内宅女眷参与朝廷公务,但今时不同以往,魏王此去山东,必能做出一番功绩,而他若不能奋起直追,就会失去在陛下心中的精干务实的评价。 因此,稍一沉吟,他便颔首同意了柳侧妃的请愿,说道:“既如此,你便负责防疫一事。” 柳侧妃心里一喜,情知能让他这般轻易就松口,全赖黄芪的辅助,望着黄芪的眸光里全是赞赏之色。 这时秦王又对黄芪说道:“不止防疫一项,今日所言诸事,你全部整理成策,条陈详述,就以后日为限,呈给本王亲阅,若果真切中时弊、行之有方,本王自当委任你一份差事。” 黄芪闻言,一时顾不得“不可直视主君”的规矩,刷一下抬头,紧紧盯着秦王神情,确认他话中真假。 第150章 秦王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怀疑,本王的用人规矩历来是唯才是举,手下门人无论身份贵贱,当用则用。再者,女子为官早有先例,文昌大长公主当年便是因才入朝。你若真才堪大用,本王便效仿陛下,破格简拔。”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切的感觉到自己有能力推开世俗的枷锁,离梦想实现仅一步之遥。她心里狂喜,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异色来,躬身向秦王表态陈情:“奴婢必当尽己所能为王爷效力。” …… 自从得到秦王的承诺,黄芪全身都充满了干劲,不仅连夜写了“安民之策”呈送秦王,而且还为柳侧妃编纂了详细的“防疫章要”,通俗易懂,简洁扼要,柳侧妃只需让人照着册子上的内容做就行。 不提柳侧妃对于黄芪得了秦王的倚重是如何惊喜莫名,暗自决定一定要办好此次差事,让黄芪脱颖而出,主仆一体,黄芪得势,便是她得势。 就说秦王,在看过黄芪的章策之后,立即召了秦王府侍卫统领燕归和户部郎中王陶彰进府。 “你们都看看吧。”见了人进来书房,秦王将一份表皮写着“安民之策”的折子递给燕归也就慕容英华,让二人传看。 慕容英华先看完,骤时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何时招揽的这般大才,这份“安民之策”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更难得都是切实可行之法。” 秦王笑而不语,转眸等着王陶彰的反应。 王陶彰年轻时看书看坏了眼睛,字迹太小或者离得太远就有些看不清,因此看的很慢,待读完最后一字,他面露慎重道:“此老成之言也,提出此策之人约莫是一位经年能吏,臣自愧不如。” “若由户部牵头,可否圆满办成此事?”秦王沉吟问道。 慕容英华实心觉得人家都写的这样详实了,若是还不能成事,岂不证明办事之人全是酒囊饭袋。 但王陶彰却迟迟没有表态,一副沉思之色在地上来回踱步。 良久,才苦笑一声说道:“以往朝廷对京城外流民的做派,并不是官府不作为,实在是世事纷杂,节点繁多,容易出力不讨好,所以大多数人都是秉着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而今,这份“安民之策”确是驳杂去陈,切中时弊。 但能否成事,臣心中实在没有把握。别的且不提,只这以工代赈之法,瞧着简明扼要,但实际做起来牵连甚广,尤其是官府要与商户打交道,若不能选个刚直清廉之才,只怕好事反而成了坏事。” 秦王听的很是专注,待他说完,才目光炯炯道:“见岳这番间接着实是老成之言,无论什么事情,若不能知人善用,再好的谋算,最终都会一败涂地—见岳,你之才干、品性我是信得过的,此事便由你主理,可成?” 王陶彰再没有想到秦王会让自己担此大任,神色一愕,随即激动的全身都打颤,“蒙殿下厚恩,臣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效死。” 秦王情知他这番作态乃是愿意归顺于自己的意思,不禁喜得纵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慕容英华被这气氛感染,面露动容道:“臣也愿为殿下效劳。” 秦王摆手让他不必心急,说道:“此次安置流民,便由英华你带兵维持秩序,防疫之事本王已经交给柳侧妃全权负责,她那处乃是重中之重,你当谨记。” 听闻他把差事交给一个后宅女眷,慕容英华和王陶彰都意外了一瞬,不过并未说什么。 慕容英华欠身道:“是,臣记住了。” “见岳,你这边别的我不操心,只和商户交涉一事,你性情素来耿介,我怕你缠不过这些逐利之辈,要紧关头可去向一个人问策—这篇安民之策便是她所做。”秦王徐徐说道。 “敢问王爷,此人是?”王陶彰及慕容英华俱都露出好奇之色。 …… 从书房告退出来,王陶彰便要出府,慕容英华与他同行。直走到府门口,两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王陶彰叹息一声,首先开口道:“真想不到这样一份济世安民的良策竟是一个不到双十之龄的女子所做。与此女相比,我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慕容英华面上亦有惊叹,眼底灼灼生光。他认识黄芪已有些时日,素日只知她机灵善辩,但却从不知她竟有这般经世之才,想起适才看到的那篇策章,心里钦佩又激动,一时竟生出些别样情愫。 ***** 林侧妃自领了差事,便勤勤恳恳联络各府夫人商议良策,事事周全,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丢了秦王府的脸面,也失了王爷对她的信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想着不出错,偏意外总是避无可避。 这日刚过午时,柳侧妃正取了这些日子灾民安置所的需耗明细看,戴全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进来,张口就道:“侧妃,城外出事了。” 柳侧妃猝不及防被吓得手一抖,账本子“砰”一声掉到了地上。 …… 第110章 伤寒 房间里炭火正旺, 铜盆里的银丝碳烧的猩红,偶尔溅起几丝啪哩啪啦的火星子,烘得屋里暖意融融。 黄芪穿一件银红的棉纱小袄, 袖口挽起一截, 正趴在窗前的桌案上疾书, 不过半个时辰, 一篇“隔离细则”就写好了。她才抬起头, 长长透了口气。 此时,窗外的风比之刚才更猛更急, 纸屑大的雪花被风吹的歪歪扭扭落下,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 估摸着去城外的马车已经备好,她起身将“隔离细则”仔细折好揣进袖袋中, 才准备出门,外面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她“进来”的话声才落, 屋门就被推开, 小鱼从外面奔了进来,语气急切的说道:“师父,不好了,刚刚有人来报信,城外流民安置所那边出事了……” 黄芪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一边抓起衣架上的通袖棉袄穿在身上, 一边疾步往外走,“叫上春芽, 我们出城,具体情况路上再说。”小鱼跟在后面出门,还不忘帮她带上银鼠皮斗篷。 一出去外面,才真切的感受到寒风腊月的威力, 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凌迟在人脸上,从梧桐院走过去,到二门处马车停靠的地方,短短一刻钟路程,身上就被冻透了。 两人哆哆嗦嗦的进去车厢,被里面的热气一熏,才感觉又活了过来。在车里暖了一会儿,王春芽才背着医药箱,匆匆赶了来。 人来齐了,黄芪吩咐开始出发。 路上,小鱼详细讲述城外的情况,“流民安置所昨晚有人开始发热,至今日早晨已有十二人高热不退。戴全瞧着情况不对,连忙派人来府上禀报侧妃。” 黄芪沉凝着面色,问道:“发热人员可有转移?” 小鱼点头道:“是,按师父您之前的交代,早晨戴全已经将所有发热人员转移到了疫病区,与患者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员也都转移到了隔离区。” “这两日避瘟解毒汤可有分发给流民?”黄芪再问。 小鱼一直关注着流民安置的情况,昨晚才去了一趟城外,因此回答起她的问话,显得成竹在胸,“师父给的方子和郎中开的稍有出入,安置所最后用了您的方子。戴全带人日夜不停的熬煮避瘟汤药,每过四个时辰就给所有人分发一次,不止流民,连守卫的官兵也喝。” 听到这里黄芪稍觉安心了些,一切都是按照预先计划的进行,控制住疫情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还是得根据现场的情形临时应变。 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心急,撩起车窗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只见马车才走到城门口的位置。往日络绎不绝进出城门的人,此时已经寥寥无几,只有守城的官兵依然尽职尽责的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寂,王春芽是个沉闷的性子,别人不问,她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小鱼只得打岔子说些轻松的事,“这两日侧妃已经联络各府夫人筹集了不少药材,城外百姓们知道侧妃为他们这样费心,都很是感念。” 黄芪听着却皱了眉头,说道:“感不感念侧妃不要紧,但各官家夫人捐赠药材的事情一定要宣传给百姓们知道,最好让人将详细情形写出来,悬挂在安置所的各处。” 在安置流民一事上,柳侧妃是牵头者,她的功劳已经简在帝心,算是占了最大的一份好处,根本没必要再争夺下面百姓的感激,反而要把其她人的付出放在前头,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笼络人心。 小鱼自然是不懂得她的这番筹谋的,只是习惯性的听命于她,闻言点头道:“是,待会儿我就去办这件事。” 黄芪见两个徒弟对自己刚才的话都是一脸懵懂,索性提点了两句,“侧妃和各府的管家夫人们共同筹集物资安置灾民,若最后只有侧妃一人扬名,岂不是让其她人寒心,侧妃也将因此人心尽失。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未必能一呼百应。反之,不论多寡,让所有人都尝到办事的好处,不用侧妃主动招揽,她们也会听命。” 第151章 小鱼和春芽两个听着脸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两人都知道这番教导的珍贵之处,皆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再细细琢磨。 看见她们这般好学,黄芪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小鱼强调道:“戴全守在城外,你要和他及时联络,安置所的情况,我都要及时知道。” “是,您放心,我知道利害。”小鱼郑重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黄芪又看向王春芽说道:“昨日我已经将所有的防疫要点都告诉给你了,今日开始我只把握大方向,诸多细节你要替我多操心。” 王春芽一直都跟从在黄芪身后做事,从未独挡一面过,这次被赶鸭子上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也知道紧要关头容不得她退缩,于是在黄芪信任和鼓励的眼神之下,最终坚定的点了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帮您看好。” 黄芪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大半年来,自己不仅教导王春芽辩药,还教她一些浅显的药理知识,仅仅监督防疫细节,以她现在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我让你做的口罩做好了吗?”黄芪又问道。 王春芽闻言,忙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三只纯白的纱线口罩递过来。 黄芪接了拿在手里细看,半晌才肯定道:“这样的就可以,一会儿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你们都要把口罩戴起来,尤其是接触发热患者的时候,一定要戴口罩,注意防护。” “还有,小鱼,一会儿你就将口罩的样品交给王陶章王大人,让他安排人连夜赶制几批,咱们的医护人员以及守卫的官兵要第一时间佩戴。” 说话期间,马车缓缓的停了,流民安置所到了。 小鱼服侍着黄芪将斗篷罩在身上,又给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才自己率先下车,王春芽紧随其后,黄芪最后一个下车。 早有守在门口的兵士看见了她们,连忙奔进去禀报,很快戴全就带着人迎了出来,大声奉承道:“姑姑来了,这样的大雪天实在是辛苦了。” 黄芪无意和他废话,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戴全马上收起脸上不适宜的表情,正色道:“发热之人早上全部被单独隔离,请了郎中开了方子,只是效果不理想,已经有四五个人高热不退导致昏迷不醒,另外隔离区与患者接触过的人,刚才已经有两人开始发烧,被转移到了疫病区。” 黄芪听着皱了皱眉,问道:“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戴全回道:“普通流民那边还好,大家只关心有没有饭吃,隔离区和疫病区这边难免人心惶惶,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我们要把人挪出去自生自灭,都坚决不过去,是燕大人带了官兵强制转移,之后有郎中过去看诊,又熬了药给他们喝,这才没有那么反应强烈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隔离病患的地方,迎头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燕归。 看到黄芪一行人,他顿时一愣,打量着她脸上的白布问道:“你们这是?” 黄芪简洁解释了一句:“这是口罩,可以防止疫病传染。” 说罢,又对王春芽说道:“把你做的剩余口罩给燕大人拿几个。” 燕归接过,看了几眼,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但还是听从黄芪的话戴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俊的眼睛。 要不是时机不对,黄芪还真想夸一句:好漂亮的眼睛! 豪不夸张的说,他的这双眼睛是黄芪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眼角圆润饱满,眼尾有些上翘,是标准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好似盛了满天繁星,温柔的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刚才郎中已经确诊是伤寒,里面全是发热的病人,有传染的风险,你还是先别进去了吧。”燕归在口罩下的声音略有些沉闷。 黄芪听了,立即甩开心里的杂念,轻咳一声说道:“让其他人留在外面,我跟你进去看看。” 说罢,看见燕归不赞同的眼神,说道:“我也会医术,之前的避瘟解毒汤就是我开的方子。” 燕归闻言就是一呆,随即有些犹疑的说道:“你开的方子,你还会医术?什么时候学的?” 当时戴全拿出来那张避瘟解毒汤的方子和其它方子放在一起,众医者论证了之后发现还是戴全的这张最好。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医者开的方子,却不成想竟然是黄芪这么一位妙龄少女。 黄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把暖手炉交给小鱼拿着,然后率先往里面走去。 燕归反应过来忙跟上,几步走到她身侧,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道:“有五个病人病情最严重,已经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剩余的都还意识清醒着。” 这和戴全刚才说的相差不大。 黄芪先去看危重病人,这些人都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此时都躺卧在稻草垫子上,双眼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沉重。 黄芪也不嫌弃,抓起病人的手挨个诊脉。虽然现实中她是头一回见疫症患者,但在系统的模拟场景里她已经跟着老师不知道诊断过多少病人,因此辨认脉息驾轻就熟,很快就把出来病人患的就是伤寒。并且脉象与她在课堂中见过的一例重症很是相像。 “郎中开的方子在哪儿,我看一看。”黄芪站起身问燕归道。 之前的方子燕归刚好自己誊抄了一份随身带着,听到她问了,便从腰间的荷包里取来递过来。 黄芪展开细看,随即眉头就是狠狠一皱眉,“这谁开的方子,不对症!” 燕归一怔,以为自己弄错了,忙将方子拿回来细看,发现没错,就是郎中为伤寒病人开的方子。他沉吟着问道:“你确定吗?这是万和堂的隋先生的方子,隋先生的医术连陛下也是赞……” 黄芪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后面的声音,冷冷道:“药方对不对症和医者的名声有何关系?” 说罢,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又问道:“有笔墨纸砚吗?” 燕归连忙向身后的兵士吩咐一声:“去取来。” 兵士跑出去没一会儿进来,果然奉上纸笔等物。 这个时候,黄芪也不讲究,执笔蘸了墨就让刚才的兵士背过身去,想要将纸垫在对方背上书写。燕归见了挥手让士兵退下,自己走到黄芪跟前,说道:“我来吧。” 黄芪对此无所谓,让他背身弯腰,铺了纸刷刷几笔开了两张方子,随即说道:“这一张是治急症的,专给这间屋子里的病患用,另一张给普通病患用。此两方药性不一,切不可混用。” 燕归仔细听着记下,望着对方信誓旦旦的神色,心里想的“请别的医者对药方进行论证”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黄芪却敏锐的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 于是,似笑非笑道:“你若信不过,大可请太医院里专治伤寒的太医验方,但那位隋先生就算了,我猜想他并不是主攻伤寒之症的吧。” 还真被她说中了,隋先生最擅长的是医治外伤。有一年四皇子楚王摔断了腿,连御医都说好了之后会跛足,但隋先生却用祖传的秘方让楚王痊愈了,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从此之后他名声大噪。 若不是太医院考核繁琐,隋先生说不定会被陛下召进宫中专为皇室看病。 燕归虽然不好意思,但到底没有说什么“不需验方”的话。倒不是他不相信黄芪,而是时疫之症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到底还是请太医院的老成医者看过才安全。 这不仅是对患者负责,更是分担黄芪的责任。 而黄芪刚才的话也并不是赌气,她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主动松口。 从重症区出来,旁边就是轻症区,一共有三间屋子,已经全都住满了。 黄芪随意进去了一间为病人诊脉,看见里面还有两个年老的妇人正穿梭在其中喂药照顾。 “这里的病人症状轻,我们请了两个孤寡老人代为照顾看管,但旁边的重症区,就没人愿意去了。”燕归无奈的说道。 事实上,重症区的病人意识不清楚更需要有人看顾。但现在这个时代和现代不同,不可能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专职普通百姓。 黄芪想了想,说道:“问问他们的家人,看是否有人愿意进来照顾。若是愿意,让做好防护措施。” 燕归蹙了蹙眉头。若是允许家属进来照看病人,那么传染的概率是很大的,这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做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从疫病区出来,黄芪再没有进去隔离区,只在外面找到戴全叮嘱了一遍:“一定要做好除秽之事,用松柏、艾草、苍术焚烟熏燎,或者泼洒酒醋,每日一次,不可懈怠。” 戴全郑重应了。黄芪让春芽取了酒醋之物给双手消毒,然后准备过去安置健康流民的区域。 燕归带她过去,一边领路,一边说道:“目前,安置所的流民大约有四百多人。这里原是庆宁寺旧址,去岁庆宁寺搬到了新的地方,这里就空置下来了,王爷出面将此处借了来安置流民。” 第152章 黄芪听着点头。燕归继续说道:“根据你的建议,王大人将所有流民分级管理,男人和女人,壮年人和老年人,还有孩子,都分区域安置。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每人都安排了一位家属照管。” “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安置孩子们的地方。”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孩子体质柔弱,受不得寒凉,被统一安置在一处偏殿中,四面避风,母亲可跟随照管。 黄芪进去的时候,里面声音喧嚣异常,大多都是小孩子的哭闹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小女子怀中正抱着一只小小的婴儿,看着还没有满月,只用一片单薄的破布包裹着,小小的脸蛋被冻的发白,嘴唇也发青,哭声虚弱的几近听不见。 黄芪面上划过一丝不忍,走过去抓了婴孩的小手为她诊脉,随即冷了脸色问抱孩子的女子,“你多久没给孩子喂奶了?” 这孩子明显已经饥饿过度了,再不喂食只怕就要饿死了。 女子脸上露出瑟缩的表情,说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她母亲吗?” “我不是这孩子亲娘。”女子摆着手,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是孩子的姨母,我姐姐在逃难来的路上难产死了,她婆家人嫌弃这孩子是个女孩儿,偷偷扔了,我不忍心捡了回来。我也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黄芪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一脸的稚气,只怕年纪也不大,还没有成亲为人母。她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她再不吃奶就要饿死了。这样,你先抱着孩子跟我来吧,我来想办法。” 原本眼神近乎麻木的女子,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激动的跪下磕头道:“多谢恩人,您真是救苦救命的观世音菩萨。” 黄芪却避过她的大礼,让春芽把人扶起来,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办事的,你要记恩就记着陛下和秦王的恩德吧。” 从里面出来,黄芪让春芽将人先安置到她们的马车上,“这孩子已经被冻得快要失温,不先想法子让她的身子暖起来,就算喂了奶也活不了。咱们车上带的厚衣裳,你找出来一件先给孩子包上。” “哎,我这就去。”王春芽答应着,扶了抱孩子的女子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黄芪这才转眼看戴全,“这殿里太冷了,大人还撑得住,老人和小孩子绝对受不了,你想法子买些木炭给这两处生几个火炉子。” 说罢,转头望向小鱼,“火炉子和烟筒,我之前把图纸交给了你,可有做好一批?” “是,我找铁匠日夜不停的开工,已经做出来七八个了。”小鱼连忙说道。 “嗯。”黄芪继续看向戴全,“烧炉子的注意事项我会写给你,你安排专人看管,小心烟气,决不能在这上面出事故。” “哎哎,我记下了。”戴全喏喏道。 旁边燕归听着她吩咐事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眼神越来越亮。 等她安排完了,他才出声道:“王大人想要见见你,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王大人?”王陶彰可是秦王亲自定的流民安置所负责人,他会有什么事问自己呢? 黄芪心里好奇,面上也不推辞,让燕归带她过去。 第111章 伤寒 这还是黄芪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见朝廷官员。王陶章是个年过四十的有些发福的中年人, 留着飘逸长须,有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眼神很是精明。 他对黄芪的神色很是亲和, 好似邻家大叔一般嘘寒问暖, “黄女官一路过来辛苦了, 路上可还好走?冷不冷, 累不累, 要不给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咱们这安置所条件差, 你要多包涵……”只是语气颇有些别扭,有一种不经常说这种话的生硬感。 黄芪心里狐疑,转眸询问的看向燕归, 只见他脸上也有挥之不去的惊讶。 “老王,你什么时候喜欢说这么多废话了?能不能开始说正事?”燕归丝毫不委婉的打断道。 王陶章脸上浮现出几丝尴尬, 随即又恢复坦然的模样, 将手一让说道:“两位先进去再说吧,外面的冷风地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黄芪微笑着点头,随着他的手势进了屋子,外面的确太冷,风又大, 一说话灌一嘴的冷气。 这是一间临时的签押房, 里面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两张桌子, 几把圈椅,桌上堆叠着两沓文书和账本,墙角处是一个火盆子,里面的炭大部分都烧成了灰烬, 瞧着已有熄灭的迹象。 因此,屋里并不是很暖和,只能说比外面好一丝丝吧。 三人进来分主次坐了,黄芪并未先说话,只等着王陶章开口。 王陶章看了一眼燕归,踌躇一番,终是下定了决心般的苦笑着说道:“不瞒黄女官,我这里的确是遇到了些难以解决的事情。” 话已经开口,他倒没有一开始的难为情了,“按照你的那篇安民之策,我安排流民们以工代赈,让流民中的青壮男子去挖渠修路,流民这边倒是没有问题,只要有一口饭吃,他们是无谓做什么苦力的,反倒是官府这边的问题不好解决。 现下已是年底,今年户部的财政预算早已经花完,再想让户部拨款买原材料不现实,我便想着先向商户们赊欠一部分账款,等到明年开春再还钱,可惜商户们的反应并不尽如人意,响应者寥寥。” 黄芪听的极为专注,期间一直没有插言,直到他说完,才斟酌的说道:“大人可有向赊欠账款的商户许诺好处,比如立碑做传、入载方志,还有颁发嘉奖匾额等?” 这些手段都是写在安民之策中的,王陶章自然读过,也是这样实施的。然而,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摆手道:“嗐!我怎么没有许诺,只是结果嘛,实在说不成。”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些许困惑,“一般商户重视名声,按理对于朝廷的嘉奖,帮他们刻碑立传,宣传名声之事应该趋之若鹜才是,如何会如此不屑一顾,甚至抗拒呢?” 触到她想不通的表情,王陶章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碰到的壁,叹息一声,解释道:“姑娘这法子原是好的,之所以最后行不通,这里头是有缘故的。 且不说本朝允许商户之子可考科举入朝为官,如此商户便有了改换门庭直登青云路的机会,地位并没有前朝那般低贱。 再者以荣誉和朝廷的嘉奖换得商户捐款之法在前朝的时候已经用烂了。前朝末帝便是用此法掏空了不少盐商的家底,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导致此后商户们对这种事都是敬谢不敏。” 原来一切都是前朝遗祸。 黄芪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状。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商户们不相信朝廷真的只是单纯的借钱,这是一种朝廷的公信力不足的典型表现。 她沉吟道:“如大人所言,此事的确不好办。” 王陶章听罢,面上不禁露出黯然之色,心想自己都想不出办法来的事,去问一个小姑娘难免有些难为人的嫌疑。 然而,他身旁的燕归却神采奕奕,双目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等着她接下来的应对。不知为何,他直觉她是有办法的。 果然,一番思索之后,黄芪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不过,此事倒也不是绝无可能,王大人先别灰心。依我之见,这些商户们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说白了就是只在乎利益,既然虚的不行,就只能来些实的了。” 王陶章这几天已经想破了脑袋,听到黄芪的话,既是兴奋,又是忐忑,面上神色很是复杂难言,但还是不耻下问,虚心请教道:“可否具体说说?” 黄芪微微一笑,说道:“大人不妨与户部相商一下,今次同意赊账的商户,来年可按一定比例给他们减免商税。” “还能这般?这倒的确是个好法子。”王陶章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一双小眼睛之中立即射出了精明的光芒。 接着,他的大脑开始疯狂的运转了起来。 事实上,本朝的商税比之前朝重了十倍有余,若是以减税为诱饵,很大概率是能说动商户们向官府赊账的,更甚者,让他们捐助物资一事也未必不能协商。 “除了减税,亦可用监学的入学名额换取商户赊账。”黄芪等两人消化会儿,笑着继续说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为官做宰,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商户们不缺钱,就缺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我估摸着监学名额绝对能让他们趋之若鹜。” 短短几句话,已让王陶章神思多了许多通透,他不禁听得双目发红,神色亢奋,心中已经延伸出不知多少条拿捏商户的法子。他激动的纵声大笑道:“妙哉!妙哉!黄女官真是高才啊!” 黄芪腼腆一笑,谦虚了几句,就从屋里退了出来,不再打搅对方更深的思考。 燕归陪在她身旁,望着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惊叹和骄傲,笑着赞叹道:“你怎么总有许多奇思妙想,你可知这个问题已经为难了老王整整三日了,再找不到法子,就只能以高额利息与商户们贷款了。” 第153章 黄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面带深意的说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瞧着高明,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燕归并不能听懂她的话。 黄芪却无意深入解释,转了话头说起了正事,“伤寒传染性极强,我自己制了一些药丸,随身带了可大概率预防病菌传播。此次出来带了一些,一会儿你分发给那些守卫的兵士吧。” “你想把药分给兵士?”燕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突然迸发出极热烈的光彩。 与他正相反,黄芪神色颇有些不以为意,压根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什么特殊之处,道:“兵士们和医护人员日夜守卫安置所和隔疫区,所遭受的危险性比我们任何人都高,这些特效药我本就是特地为他们制的。兵士这边的我交给你,医护那边我安排王春芽负责。” “好,我一定如数发下去。”燕归嗓音一时有些沙哑。 惹得黄芪注意了他一眼,“你声音怎么这样,可是嗓子不舒服?没有被传染吧?” 问罢,看着燕归摇头否认,依然有些不放心,低头将自己腰间的一只荷包解了下来,放在他手心,十分重视的说道:“这就是防疫药丸,你先拿去用吧,千万注意防护,不要被感染了。” 燕归的身份特殊,除了是秦王心腹之人,与英国公府亦有不小的干系,若是他被感染了伤寒,此次防疫的主要负责人柳侧妃,以及自己这个间接负责人,最后所得的功劳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燕归看着手中的荷包,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馨香,不知不觉红了耳尖,“你把药给了我,你用什么?” 黄芪并未注意他的表情,此时风雪越发大了起来,眼前的雪幕遮挡了视线,她努力看清不远处走来的一道人影,闻言不在意的回道:“没事,我还有,再说我也要回去了,侧妃还等着我回话呢。” 说话的空档,远处的人已经走近,是戴全,只见他满头满肩的雪,好似一个雪人一般,艰难的踏着脚,平衡着身子,站定后大声道:“姑姑,有一位常夫人送来了三大车药材,说想见见您。” 常夫人? 黄芪扒拉着自己认识的姓常的女子,最终记起一个人来,她大声道:“行,我跟你去看看。” 燕归连忙跟上她脚步,“我送你过去,雪越来越厚了,路上不好走。” 黄芪并未拒绝,她望了一眼已经快要齐小腿的积雪,感觉自己的靴子里面已经灌进去了,融化湿了鞋袜,这会儿她的脚已经被冻的快要失去知觉了。 走到半路上,她的脚底突然一个打滑,脚步变得踉跄起来,还是燕归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终于到了安置所门口,她定睛一看,果然是上回在赏梅宴上见过的孙家的大夫人常氏。她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为对方的气度以及对方说自己会照管家里生意。 “常夫人,咱们又见面了。”黄芪扬起笑意迎上去。 常夫人穿着毛皮袄子,头上戴着大毛帽子,闻声掀了掀帽檐,惊讶的笑道:“黄女官,好久不见,您竟然还记得我?” “夫人神采,但凡见过的人怕是很难忘记。”黄芪笑吟吟的说道。 常夫人被夸得很是高兴,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亦对您神思难忘,这回亲自送了药材来,就是期望再见您一面。” 虽然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对方这般抬举自己的话,还是让黄芪忍不住心花怒放,脸上笑意融融。“夫人对灾民们慷慨解囊,真是宅心仁厚,我一定把您的仁心告之秦王殿下和侧妃。” “嗐!我不过是勉励尽一份本分罢了。我娘家是绍兴常氏,专做药材生意,万和堂便是常氏开的,这些药材多数是我以万和堂的名义凑起来的,您瞧瞧可还得用?”常氏语气诚挚的说道。 人家免费送的药材,黄芪自是不可能当面挑三拣四,于是笑道:“这有什么不得用的,你这些药材真是救了大命了。”她觉得这位常夫人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商人不一样,虽然精明却不失怜贫爱民之心。 她叫过戴全吩咐道:“你安排人把药材拉进去,记得告诉大家常夫人的恩德。” 戴全答应着下去找人了。 黄芪看看天色,已临近傍晚,空中雪沫子依然在不知疲倦的飘落着,远处传来北风的呼号声。她笑着邀请常夫人,“我正要回城,夫人若不嫌弃可与我同乘。” 常夫人爽快的答应了,“我自见了您,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正想与您多说说话呢。” 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过去时,小鱼过来说道:“师父,豆娘抱着孩子还在您的马车上呢,那小孩儿发烧了。”豆娘就是黄芪刚才在安置所见过的女子。 黄芪一愣,不禁露出歉意的神色,才要说话,常氏就主动替她解围道:“不若您坐我的马车进城?” “也好。”黄芪没怎么推辞就接受了,然后又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先过去瞧瞧。” 说罢,就和燕归告辞,“燕统领自去忙吧,我待会儿就回城了。”然后带着小鱼过去了自己的马车上。 车厢里,女子紧紧抱着婴儿,正用小勺子给她喂米汤。看见两人进来,就有些手足无措的拘束感。 黄芪没有与她说话,只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这温度起码有三十九度,不尽快退烧很危险。 她便问了一句:“孩子吃的怎么样?” 待豆娘回答“吃了一碗底米汤”后,她将孩子的左手从襁褓中拿出来,一边用手在她的小臂上推拿,一边对小鱼说道:“这两处是清河和天水的穴位,推拿能够帮助小儿降温,你仔细看我的动作,然后给这孩子做几遍。” 小鱼忙仔细看起了她的动作要点,等她讲解完,才问道:“我不用陪着您回去吗?” 自从上回黄芪在城外遭遇劫杀,大家就不是很放心她单独出门。 黄芪道:“春芽那边还没有忙完,等他忙完了你和她一起坐马车回来,我会让燕统领派人一路护送你们。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和常夫人同行,也有护卫跟着。” 小鱼只得答应了,然后接替过她开始给孩子做推拿。黄芪仔细看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才下了马车。 安置所门口此时已经没有燕归的身影了,只有常夫人并未上马车,一直站在雪地里等着她,等她来了才伸手一让,让她先上去。 常夫人的马车外面看着其貌不扬,但里面的空间比黄芪自己的大了足足一倍,里面的陈设十分富贵,最重要的是很暖和。 黄芪一进去就打了个激灵,感觉手脸有些发痒,这是受过冷冻之后骤然接触到热源之后的症状,她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脸,才感觉好些。 常夫人随后进来,脱了自己的毛皮帽子,露出黑鸦鸦的发髻。 “黄女官喝杯茶,吃些点心吧。”她说着拉开车厢当中放置的小几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茶壶茶杯,还有点心。“这会儿雪大路滑,马车走的慢一些,黄女官先吃些垫垫肚子。” 黄芪笑着点点头,自己解了斗篷的系带,将衣裳放在一旁,才捧了茶盏在手里。埋头喝了一口,稍稍有些烫嘴的热度,却让她不禁舒畅的叹息了一声。 待身上稍稍暖和了些,她才出声和常夫人说起话来,“这样的天气,夫人怎么还出来?药材让下面人送也是一样的。” 常夫人豪爽一笑,道:“我是个在家里待不住的,就爱日日往外面跑。这几日大雪天,我在家里闷了几日,正不耐烦着,得到消息您亲自出城来了,这才押车来了。” 黄芪闻言,不禁惊讶,怎么自己出城的事也会被人特意打听去? 常夫人看见她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笑道:“您怕是还不知道,您现在在京城中可出名了,大家都知道秦王府有位女官,处事**练达,有济世之才,被秦王殿下委任为防疫使。您的一举一动啊,所有人可是都在关注着呢,尤其是女眷们,都对您钦佩有加,觉得您是闺阁须眉。” “啊?”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的,黄芪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随即,说道:“我不过是奉主子之命办差,大家也太抬举我了。” 难道是她写的安民之策被秦王传出去了?不然外面的人又如何会知道她的名姓呢。 正猜测着时,常夫人嗔道:“您也太妄自菲薄了,您写的安民之策和防疫章要不知被多少读书人推崇备至,虽然我没有见过原文,但想来也是字字玑珠,这才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们也服气。” 果然是这样。 黄芪心里惊喜交加,面上越发谦和,说道:“都是秦王殿下和我们侧妃教导的好,难得主子们愿意抬举,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只能尽全力将差使办好,方不负主子们信重。” “可不就是这话,咱们都是为主子办事的人,我自是知晓你的心情。说起来我们孙家能领命襄助秦王殿下经办盐务,也多亏了侧妃的推荐,我一直想当面道谢,就是不知道侧妃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第154章 这是孙氏想和柳侧妃搭上关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现今秦王要用孙家,柳侧妃大可以与之家眷亲近,一来对方的谢礼肯定不在少数,二来也能替秦王笼络下属,也是夫妻同心的意思。 想通了这些,她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温声说道:“此事还得侧妃示下,不过,我也会帮着转圜的,问题应该不大。不满你说,我很是喜欢夫人这般大气直爽的性子。” 得到准话,常夫人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望着黄芪的眼里充满了感激。 她道:“听说黄女官要开一间胭脂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可一定要通知我一声。” “呀!这事连夫人也知道了?做生意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比不得夫人家里的规模,不过是一间小铺子,到时一定请夫人来捧场。”黄芪客气说道。 “求之不得。”常夫人笑着问道,“不知铺子里的货源可找到了?您也知道,我娘家是南边的,认识不少做水粉生意的人。” “多谢你想着我,铺子里的水粉我打算自己做。”黄芪笑着解释道,“原也没打算折腾,几个水粉方子本是琢磨出来给我们侧妃用的,没想到上回赏梅宴上被文昌大长公主家的明珠郡主瞧上了,也说好用,我这才起了心思。” “原来是贵人用过的方子,这可不得了。”常夫人不禁肃然起敬,越发觉得黄芪不是一般人。连文昌大长公主家的郡主都与之交好。这可不是普通的伺候人的奴婢能得到的待遇。她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与对方打好关系。 两人一路说着话,终于进了城。常夫人先将黄芪送到秦王府,才掉头返回。 黄芪回去梧桐院,先用自制的防疫药水泡澡消毒,然后将换下的衣裳让小丫头们抱去用酒和醋浸泡。 一切收拾妥当,才去正房见柳侧妃。 不想,在门口碰到丹霞说秦王在里面。她便在外面略等了一等。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秦王就从里面出来了。见了黄芪,立住脚步,问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有几个流民染了伤寒,不过大面积爆发瘟病的几率应该不大……”黄芪垂眸将今日城外的情形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处置手段一一汇报。 秦王听到最后,面色和缓了起来,颔首道:“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错。接下来侧妃这里,你要继续操心。” 黄芪郑重应了,目送他出了梧桐院门,才转身进去内室。 “你回来了?情况控制住了吧?”柳侧妃问话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黄芪便将方才与秦王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却久久没有等来她的回应。 于是抬眸望去,只见柳侧妃斜卧在铺了狐狸皮褥子的贵妃榻上,一支手支着前额,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腿上,她穿一件杏子红的妆缎夹袄,面色被屋里的暖意熏的红润,目光却是散的,虚虚落在不远处高几上的素兰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神思不属的? 黄芪眸光微转,看向了侍立在榻旁的秋实,对方对着她微微启唇,做了个“王妃”的口型。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念一动,眼底划过一片恍然。接着看向柳侧妃,问道:“可是王爷刚才说了什么?” “唉!”柳侧妃的两片薄唇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即露出满面的愁容,回道:“王妃要出关了!” 黄芪面上露出猝不及防的意外之色,惊讶道:“王妃这么快就好了,她要收回您手中的理家之权?王爷是什么意思?” …… 第112章 不传之秘 “王妃理家名正言顺, 王爷还能有什么别的意见。”柳侧妃满脸颓唐的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榻上就要坐起身来,旁边的秋实赶忙凑近扶了一把。 柳侧妃起来后, 指了指黄芪, 对秋实道:“去给你师父搬个绣凳来, 再把晚饭端来。” 秋实应诺一声, 搬了凳子放在黄芪身后, 等她坐了才悄不声的退了下去。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妃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偏偏在咱们将差使办得有声有色的时候出来。” 她说着冷哼一声,“怕是原想冷眼旁观我们坏事,谁成想结果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捡现成的。” 黄芪面露凝重道:“难道王妃不仅要收回中馈之劝, 连防疫的差事也要接手” 防疫的功绩不仅对柳侧妃重要, 对她的晋身之路亦是不可或缺的,可不能轻易的被别人拿走。 “她倒是想呢,奈何王爷不答应。”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至于管家的事,她用名分压着王爷, 王爷碍着面子, 总是不好拒绝的。” 这么说来外面的差事保住了。 总算还有个好消息,这让黄芪不禁松了口气, 心思重新转运起来,也能理性的分析,“外面的事与府中内务可不一样,侧妃能得王爷信任靠的是真本事, 可不是所谓的“名分”。王妃此举有些托大了,想来王爷心中也未必欢喜。” “就是这话。”柳侧妃看着黄芪的眼中充满了赞赏,“还好我身边有你。今儿王爷过来,也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流民安置所那边的事不会让王妃胡乱插手。” 事实上,比起府中内务,黄芪更看重外面的公差,因此听到秦王的最终决定,不禁喜笑颜开,道:“王爷英明,差事最怕的就是临阵换将,法令朝换夕改,把原本好好的一件事办坏了。” 想起刚才在门口处,秦王对她办事能力的肯定,她推测安置流民一事对于秦王的功绩有举重若轻的作用,他非常重视,绝不会容忍内宅之争打乱他的计划。 “所以这件差事咱们务必办得滴水不漏,要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个不好来。如此,与王妃分权而治的事才有希望。”柳侧妃说出最后的指示,眸子里盛满了名为“野心”的光芒。 显然,她与黄芪不一样,她更在乎内宅之中的权柄,把外面的公差看做是争夺中馈之权的筹码。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于后宅女眷来说中馈之权才是她的根基。 黄芪理解她此刻急迫和焦虑的心情,积极的为她出谋划策,“一个合格的贤内助可不光是处置几件内宅小事,还得能辅佐王爷办成外头的大事才成。侧妃亲自主持防疫之事就做的很好,接下来还得继续寻找类似的机会,如此王爷才会更加信任您,离不开您啊。” 防疫之事已经让柳侧妃得到了不少红利,所以她先是肯定的点点头,表示认同这话,随即又面露难色的说道:“我在内宅之中消息不通,柳府那边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想要参与王爷外头的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她有自知之明,单凭她自己,王爷不可能将朝堂上的事告诉她,更别说交给她来办。防疫之事,也是黄芪争取来的,之后实际办差也是她一力操持。 于是,这次她依旧将希望放在了黄芪的身上,“好丫头,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她许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她已经开始对黄芪产生了依赖的心态。 黄芪自然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对此乐见其成,费了这般多的心力和时间,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她给了柳侧妃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即胸有成竹的说道:“也是侧妃的运道好,眼下还真有个好机会。” 柳侧妃就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失望,闻言眼神一亮,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什么,你快说。” “是……”黄芪才要开口,门口“吱呀”一声,随即就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丹霞带着两个小丫鬟从屏风后面鱼贯着进来。 “侧妃,晚饭摆在何处?”丹霞让两个小丫鬟立在原地,自己上前请示道。 “就摆在这边吧。”说罢,转眸看向黄芪,“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就和我一起吃,正好咱们说说话。” 黄芪并不推辞,笑着点点头。有小丫鬟抬了条桌过来,她起身就要帮着摆饭,柳侧妃却嗔道:“你别动手了,这种事让她们做就是。” 黄芪便也收了手,安心坐在了柳侧妃对面。 晚饭是四菜一汤,菜是三荤一素,有烧鹅、糟鲥鱼、烧羊肚,红烧玉兰片,汤是火腿鲜笋汤。 这样的规格对于王府侧妃来说自是有些简素,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赈济河北灾民,整个朝廷上下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作为秦王的家眷,自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铺张奢靡。 早在秦王领命安置流民的差事时,就下令后宅女眷日常用度减半,只有王妃有孕,才不必跟着减少用度,不过王妃贤德,执意将自己的用度减少三成,以此显示夫妻同心。 两人禀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沉默着吃了晚饭,待丹霞和两个小丫鬟将碗碟撤下去,便移步到了暖阁说话。 此刻,已经是戍时中,时间不算早,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暖意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柳侧妃合衣半靠在床头上,掩嘴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我身边这些人,唯独你没怎么值过夜,也从未与我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过。” 第155章 黄芪也想起了当年在柳府的时候,笑道:“那时奴婢年纪小,丹霞哪能放心让奴婢守夜。” “是啊,犹记得当时你到我跟前时才九岁,虚岁也才不过十一,如今也算是长大了。”柳侧妃感慨的说道。 “多亏了侧妃和夫人的恩德,给了奴婢一碗饭吃,不然怕早饿死冻死了,哪里还有如今的好日子。”黄芪一脸感激的说道。 柳侧妃听着笑笑,没有说话,反而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说道:“长大了,也变漂亮了。说起来,你和你娘的关系重新修睦了,她对你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安排不曾?” 别说朱小芬已经再嫁,就算她一直守着女儿过活,黄芪也不会容许她来安排自己的终身。 因此,她想也不想的说道:“王府有规矩,服侍在主子身边的女使二十五岁之后才能出府婚配,奴婢才十五,且还早呢。” “规矩是规矩,难道我还真能狠心将你留到那个时候不成?你呀,别的事上都精明,怎么对自己的终身就这样不上心,女子的花期短暂,若不趁着最好的时候嫁人,可是要耽误一辈子的。”柳侧妃这话的确是真心的,黄芪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也愿意提点几句。 奈何,黄芪天生就没有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的这份意识,按照她目前的意愿,终生不嫁才好呢,不过这话说出来难免有些惊世骇俗。 于是,推辞道:“奴婢哪里能只顾自己,若是嫁人离开侧妃,谁还能帮您出谋划策呢。” 是啊,若是黄芪走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光杆将军,在王府后宅哪里能支绌的开呢。 柳侧妃早已不是闺阁中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对自己的处境知晓的一清二楚。在这偌大的秦王府,除了黄芪,她再没有一个知心人。 别看秦王现在对她宠爱有加,但没有权柄在手,男人的宠爱就如镜花水月一般,终归是靠不住的。 她又不像王妃,娘家实力鼎盛,能让王爷因此顾忌。这半年来,她早就看透了。柳家人都是靠不住的,老爷心里只有自己的仕途和儿子的前程,每回信中都不忘叮嘱自己为家里扒拉好处。 娘倒是不会替继子说话,但一有机会就是催着自己赶快生儿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 只有黄芪,一心为她打算,有能力又有忠心。 黄芪是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就私心来说,她是不希望黄芪这个时候就生出嫁人的心思的。刚才一番试探,黄芪的表现也算让她放了心。 不过,她又忍不住生出愧疚之心,说道:“等过几年,咱们在王府彻底站稳了脚跟,我一定给你选个好亲事,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多谢侧妃。”黄芪心里无所谓,但面上还是露出了一副动容之色。 说罢闲话,她就又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侧妃可知今日我在城外遇见了谁?” 待柳侧妃露出好奇的神色,她才继续说道:“是孙家大夫人常氏,上回参加过咱们府上的赏梅宴,您可还记得。” 柳侧妃回想了一下,颔首道:“倒是有些印象,常氏说话还算直爽风趣。” 还记得就好。黄芪便接着往下说道:“今儿她亲自押车给安置所捐了三大车药材,我看过了全是治伤寒的主药。” “她也算有心了。”柳侧妃淡淡的说道,“她想求什么?” 没有人愿意无事献殷勤。常氏代表的是她的夫家孙家,突然对自己示好,肯定有些目的。 黄芪也不否认,只把今日车上两人的谈话捡着要紧的说了,才又道:“我冷眼瞧着,常夫人倒也不是对您有什么祈求,就是想和您攀上关系。” 但柳侧妃却有些兴致寥寥。她出生于书香之家,天然对商户存有偏见。更何况,她如今乃秦王府侧妃,身份高贵,而常氏一介商人妇,与她有云泥之别。 要不是上回的赏梅宴秦王提前打了招呼,常氏根本进不了秦王府的大门,更别说凑到她跟前说话了。 所以,她自是不可能对常氏太过热情。 黄芪对此早就猜到了,她说这些话也不是想让柳侧妃对常氏如何热情,只要能让柳侧妃点头应下常氏的示好,就算达成了目的。 于是,她轻声解释道:“年后王爷主政户部,孙家是有大用处的,若侧妃能给常氏一二恩典,孙家必定心存感激,想来也会更加为王爷尽心办差。如此,您也算是为王爷笼络了下面的人心,王爷知道了,岂能无动于衷?” “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柳侧妃仔细思量半日,终是点头应了。 只要能让王爷能因此记住她的功劳,她愿意牺牲一些个人的喜好。 这时,黄芪又说道:“孙家富贵,为了保住家财,必是想在朝中找个靠山,为此花几个钱并不会多放在心上。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他们是高攀不上的,若是此时侧妃能略施一二怜悯之心,他们必定感恩戴德,加倍回报。” 至于会如此回报,想也不必想,除了真金白银还能是什么呢。 听到这里,柳侧妃才算是有了几分精神。她目光灼灼的看着黄芪,问道:“孙家这般豪富?” 黄芪含笑点头,说起了一件外面的传言,“奴婢听闻江南盐商为斗富,会往水中洒金叶子。当太阳光照射时,河泛金光,有种金玉满堂的梦幻之感。” 柳侧妃甚少听说外头的事,一时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咋舌道:“这也太过奢靡了,竟是比天家还要富贵。” 她主持王府内务,对秦王的家资也算有所了解。虽然,王府不需要计算着过日子,但若说钱多的花不完也是没有的。 秦王开府时,陛下从内库拨了三十万两的安家银子,早已花用的一分不剩,现今王府的各项开支全靠皇庄的收益和底下门人的孝敬维持。秦王倒是有些私产,但却不会归到公中来。 总而言之,秦王府不缺养活女眷吃穿的钱,但想要如这些商户们一掷千金,却也是没有这份闲钱的。 ““富”过天家许是有的,但“贵”就说不上了。那些江南的大盐商各个富甲天下,不也要寻找朝中官员当靠山,不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官府宰割。” 黄芪说着想起这回王陶章与商户们角力,只有那些没有人撑腰的小商户最乖觉,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那些身后有人的大商户就不一样了,不仅说头多,还抠搜的一毛不拔。明知王陶彰背后是秦王,但也是说抗命就抗命。 有实际的好处,柳侧妃是彻底的心动了。但还是有些别的顾虑,“我收了孙家的钱,王爷不会介怀吧?” 她可了解秦王只饮“廉泉”的性情,不义之财不光秦王自己不收,也约束着后宅女眷不可收受。 黄芪笑着宽慰道:“您放心,常氏的心意与王爷的规矩并不牵扯。且孙家能为王爷办差,就证明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 她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那些昧心钱是坚决不能拿的,拿了就是祸根。但如孙家的这种孝敬,还就得大大方方的接着,这不只是钱,更是人家的脸面和人情。 “那就好。”柳侧妃去了心头的迟疑,左右思量半晌,说道:“现今王妃刚上任,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下面,此事我不好出面,就由你代我去办吧。” 这倒是黄芪没有考虑到的,听到柳侧妃提醒,才想起来,忙说道:“您放心,这件事我肯定给您办得滴水不漏,不会让人察觉的。” 自从与柳侧妃长谈之后,黄芪去安置所去得更勤了。 感染风寒的人数日渐增多,并不是每个人的症状都一样,所以即便用了黄芪的方子,每个人的疗效也不一样。 她得挨个诊脉,仔细辨别脉象,随时调整方子的药量。每日的工作量极大,再加上还要城里城外来回奔波,不过几日,就累得瘦了一圈。 还好,秦王向太医院要来了两个治风寒很有经验的太医,才让她从疫病区解脱出来。 太医看过黄芪的药方之后,赞不绝口。一开始两人都不相信这样老道的方子是个小女娃娃开的,不过待考校过黄芪的医术之后,就不得不服气了,纷纷感叹她是个真正的医道天才。 黄芪对此笑而不语。 除了防疫之事,她也时刻关注着王陶彰那边的进度,不过王陶彰已经两日没有来流民安置所了,没人知道他和商户们谈的如何。 好在,燕归的消息比别人都灵通些,告诉黄芪王陶彰已经就她给出的建议重新制定了一份与商户交换利益的计划,简单来说就是用监学的入学名额和减税为条件,换得商户捐钱赈济流民。 “捐钱?不是赊账吗?”黄芪不禁一怔。 “减税要取得户部的支持,但户部那些人都是属貔貅的,想要让他们点头可不容易。还有监学的入学名额,你可知本朝从未有商户之子能入得监学,想要让那些老大人同意,老王可是许诺了不知道多少好处,才争取了三个名额。” 第156章 燕归说着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只赊账怎么成,老王那老小子势必得扒下对方一层皮。” 黄芪听得咋舌。果然她还是太嫩了,比起王陶彰这种黑心老狐狸,良心还是太多了。 “对了,我给你的药丸效果如何?”黄芪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 防疫药丸也是她在系统课堂中得来的,这是头一回用,还不知道实际效果。 “自从将药发下去,兵士们日夜不离身,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感染疫病。”燕归欣慰的说道,“太医也知道了这药,想要了回去研究,我想着要问问你,就没有答应。” 虽然,黄芪并不觉得太医能破解出方子,但依然没有松口,“这是我家的不传之秘。” 燕归闻言,也不在意,点头道:“明白了,太医那边我会出面帮你打发走。” 如此最好。 黄芪对燕归道谢,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却不想,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麻烦等着她。 ……… 第113章 大麻烦 一连几日大雪, 难得这日天光放晴。 王陶彰从秦王府侧门出来,心里想着刚才秦王的批示:尽可放手施为,不必顾虑, 一切自有本王为你担责。 他面上红光闪现, 心里全是对秦王知遇之恩的动容。 家仆驾着马车过来问:“老爷, 您这会儿可是要去城外流民安置所?” “先不出城, 送我回去换身衣裳。”王陶章踌躇满志道, “一会儿我还要去鸿运楼,到时可要给那些市井之徒好看。” 家仆不敢多话, 搀扶着人上了马车,才扬鞭出发。 王宅。 云氏将近大半个月没见过丈夫面了,今日见他突然归家很是高兴。 听丈夫要更衣沐浴, 连忙让近身的丫鬟跟去耳房服侍,自己则去厨房命厨娘做些吃食。 不想返回来时, 就发现继女来了, 正在和丈夫说话。她不禁皱皱眉头,问道:“姑娘不是在房中禁足么,谁放她出来的?” 其她人都不敢回话,只心腹妈妈低声说道:“是老爷刚才问起姑娘,小丫头们说漏了嘴。” 云氏的眼神黯了黯, 很快又露出如常笑容, 亲自提了食盒进去。 屋里父女两个正亲昵的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在意门口的动静, 还是云氏将饭菜摆好过去叫两人吃饭,才反应过来。 “老爷这些日子辛苦坏了吧,妾身炖了补汤,您快喝一碗吧。”饭桌上, 云氏亲手盛了汤放到丈夫面前,体贴道。 王陶彰闻言,眼含温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要张口夸赞,旁边的女儿王殊说道:“这什么汤啊,油腻腻的,还有一股子药味儿?” “这是人参野鸡汤。”云氏轻声说道。 王殊眉梢一挑,说道:“人参,我怎么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买了人参?” 她这口气,好似对家里的一切情形了如指掌。 云氏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想想继女的精明,还真拿不准自己说了谎话会不会被拆穿,只得含糊地说道:“是个刘姓的粮商送的。” 听到这话,王殊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而一旁的王陶彰则沉下了脸色,说道:“我不是一早说过不许收受东西,你这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人家提着东西上门,我总不好拒之门外。”云氏委屈的说道,“再说,又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 “啧啧,太太这口气可真大,连人参在您眼里都不是贵重东西,那什么才是贵重东西?您去外面药铺打问打问,一两人参多少银子,您收的那根至少值五百两吧。” 听到女儿算账的话,王陶彰“砰”一声将汤碗重重放在饭桌上,面无表情的看向云氏,淡声问道:“殊姐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云氏最恨丈夫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逼问自己,尤其每次都是因为继女的挑拨,这让她觉得自己卑微的像个小丑。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强压着心里的厌烦小心说道:“老爷别听姝姐儿瞎说,她个小孩子懂什么呢。老爷的话妾身时时记着呢,并不敢真收贵价的东西,这回也是刚好想买支人参给您补身子,妾身是付了人家银子的。” 王陶彰听着慢慢和缓了神色,在他看来妻子为人老实,没有见过多少世面,是不敢对自己撒谎的,又见她一副被自己吓坏了的模样,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放缓语气安抚道:“并不是我苛刻,只是我这个身份比旁人更加敏感,万一你收了不该收的,可是要累祸全族的。” “老爷放心,我以后会加倍谨慎的。”话虽这样说,云氏心里却不以为然。 朝廷这么多官,怎么人家都收东西,就自家不成?就连个外省的知府也号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老爷可是能直接靠上王爷的,总比个知府更加价高。 王殊在一旁看着父亲被继母哄得一愣一愣的,脸上不由露出讥讽之色,说道:“太太说这人参是您拿银子买的,给了多少钱啊?” “大概四五百两吧。”鉴于刚才已经被继女拆穿过一次,这一次她并不敢说的太离谱,只能说个实诚价。 王殊闻言,似笑非笑的望着王陶彰,“爹,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样多的闲钱,我怎么不知道啊?” 王陶彰先是一愣,随即望向了妻子,问道:“殊姐儿说的对,你哪里来的四五百两银子?” 云氏不想继女竟然这样不依不饶,可恨老爷还帮着她。看这架势不说清楚是不能善了的,只得道:“先前我娘家要用银子,老爷给了我五百两,只是后来我娘家没有要,我便用来买人参了。” 说罢,露出一脸的委屈,“唉!我也是心疼老爷,想着给您补一补,不想最后好心办坏事,惹来您这样多的怀疑,连殊姐儿也来审问我。我知道,她这是记恨我这两日禁了她的足,故意给我难堪呢。” “殊姐儿犯了何错,你要这般罚她?”王陶彰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妻子最后的话转移了。 云氏达到目的,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道:“妾身原本也不想说,免得让人觉得我是在告状。不过今日既然您主动问了,妾身也不敢欺瞒,前两日殊姐儿在屋子里偷偷看话本,被妾身身边的妈妈看了个正着,妾身这才动气,让她在房里禁足反省。说起来今日还没有到日子呢。” 听她话里暗示女儿违逆嫡母的命令,王陶彰心里不悦了一瞬,不过面上依然笑呵呵的打圆场道:“她小孩子家,你和她计较什么。不过是话本,看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虽是文人,但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视画本等杂书为洪水猛兽。 云氏却不赞同他的想法,“老爷哪里知道怎么教养女儿家,外头那些画本子动不动就是情情爱爱的话,殊姐儿这个年纪看多了容易移了性情。” 但王陶彰却了解女儿,她的心智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且女儿从小是跟着他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心性沉稳,不会因为几本杂书就误入歧途。 不过,想想夫人这般严格管教也是为了女儿好,便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云氏却以为丈夫沉默是因为被自己说服了,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忍不住说道:“还要和老爷说呢,赶明儿请个老先生给殊姐儿讲一讲女则女诫,也好拘一拘她这跳脱的性子,免得将来出了阁被婆婆说粗鄙。” “你让我读女则女诫?”王殊本就心里存着气,此时一听这话越发不忿起来,立即跳起来说道:“你也是女人,为何要帮着男人来压迫女人?” 云氏家世虽然低,但家里对女儿的限制和约束可谓十分严苛,她从小熟读女则女诫,将其奉为圭臬,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一时吓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颤着嘴唇说道:“你这是……反了,反了……” 王殊望着她的表情,心里既可悲又嫌恶,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太太这般推崇女诫之书,当知道女诫之中说女子出嫁从夫,当以贞顺为要,您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云氏能够忍受继女的忤逆,但绝对无法容忍她质疑自己的德行,这相当于在否定她的所有的一切,顿时情绪激愤道:“你就是这般与长辈说话的?果然是个有娘养没娘教的!” 这么戳心窝子的话,让王陶彰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冰冷。 王殊反倒神色变得平静下来,道:“我是从小没有娘,但我有爹,我爹从小教导我做人要洁身自好,修身修德,这话我时时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反观太太,您倒是有父有母,可怎么瞧着依然一副没有家教的样子,虐待继女,对丈夫的话阳奉阴违,私下收受贿赂,您的恶性简直罄竹难书。” “你……你血口喷人!”云氏被气的脸色潮红,胸腔起伏剧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你也别想着抵赖,你做的那些事我早有证据,只要派人查一查就清楚了。”王殊不疾不徐的说道。 第157章 “我……”云氏有心反驳,但因为刚才受到的震动太大,让她思维混乱,一时根本没法和伶牙俐齿的继女对抗。 只能流着眼泪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请丈夫做主,“妾身被个小辈这样顶撞,实在没脸活下去,老爷若不能替妾身主持公道,就让妾身以死证明清白吧。” 往常她以死相威胁,王陶彰就会妥协,可是这回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眼含森冷的看着她。 王殊很是不屑她这一哭二闹的做派,身为女子,虽体力上不如男子强健,但心性上亦可刚强。云氏这般简直没有一点女子的风骨。 她嫌恶的瞥过眼去,对王陶彰说道:“爹,女儿知道您近日公务繁忙,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牵扯您的精力。但您也看见了,太太对女儿已是恨之入骨,连无母这般恶毒的话也能说得出。 不过,这些话女儿从小听到大,也都习惯了,也并不觉得如何委屈。女儿现在最重视的是爹爹,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太为一己私利坏了您的仕途前程。” 这样一番剖心之语,王陶彰听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想到女儿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起来。 王殊也是一脸的动容。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张记账单子,递给王陶彰,“这是我偷偷记下的太太收的赃款数额,您也瞧瞧,看我是不是冤枉了她。” 王陶彰看着上面的一笔笔银钱,最少一百两,最多竟然有八百两,全部加起来大约二十多笔,实在不敢置信云氏竟然这么大胆。 这还是那个温顺柔弱的妻子吗?他只觉她人前人后两张面孔,每一张都面目可憎。 一时又惊又气,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多亏我儿聪慧,不然为父半辈子的清誉可就全毁了。为父一人获罪并不打紧,若是连累了王爷的大事,真是以死谢罪都不够。” “爹,您放心,家里有女儿替您看着呢,太太近来收的赃款,女儿之后会派人一一送还,绝不会连累到父亲的名声。”王殊重新露出镇定之色。 王陶彰仔细思虑一瞬,只觉女儿这个补救之法还算周全,便颔首应了,“这些日子就辛苦殊姐儿了,家里的事也需你暂时照管着,你太太……” 他说着顿了顿,眸子里划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说道:“太太就暂时养病吧。” 听到这个处置结果,王殊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以云氏所为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一都不冤枉。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爹这回竟然愿意放权给她,刚才她也只是试探性的提议了一句,他爹就把退钱的事交给了她,不仅如此,还让她连家事也一并管了。 她有心想问一问时,云氏已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跪在地上认错求饶,“老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王陶彰却一副不可动摇的决绝模样,摆手让丫鬟将云氏带下去,“扶夫人去房间休息,你们守在门外,病好之前不许出来。” 云氏被拉走,屋子一时清净了下来。此时,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透了,人参鸡汤上面油腻腻的浸了一层黄油,让人瞧着没有一点胃口。 王殊准备叫人进来把饭菜端下去热一热,王陶彰却道:“不用了,直接做点新的饭菜你自己吃吧,为父一会儿在鸿运楼还有公务,便在那边吃了。” “爹您不是去流民安置所吗,怎么去鸿运楼?”王殊一愣,好奇的问道。 王陶彰以前并不会对女儿说起太多自己外头的公务,此时也下意识的想要敷衍,但又想到了什么,转了心思,耐性的解释道:“为父今日在鸿运楼请了几家富商,准备与之商谈赊欠原材一事。” 王殊闻言,眼神不禁一亮,心里有些兴奋,难得今日他爹心情好,愿意和她说这些,便趁热打铁的问道:“上回我听说爹爹和商户们赊账一事并不顺利,如今可有想出解决之法?” 说罢,不等王陶彰回答,接着说道:“其实女儿也私下想了好些法子,想为爹爹分忧呢。” “哦?我儿可想出来了什么法子?”王陶彰忍不住露出好奇之色。想到秦王府那位才华横溢的黄女官,一时忍不住心神摇曳起来,女儿自小读书做文章就才思敏捷,说不定这回真有什么好法子。 触及他面上的期待之色,王殊瞬间备受鼓舞,开口将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办法说了出来:“女儿的法子就是让秦王效仿晋王,也纳一位富商家的女儿为妾,就以赊欠账款为条件。若是一位不够,也可多纳几位。” 原以为是有什么急智,不想竟是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顿时脸色一言难尽。 对面的王殊却还一脸得意的等着他的夸赞,“爹,您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可不可行?” “下下之策。”王陶彰虽然不想打击女儿的心态,但还是实话实说道。 “怎么会?”王殊瞬间垮了脸,露出疑惑之色。 王陶彰摇着头说道:“秦王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贵重,怎可做出这般有失身份的事。” “晋王能这么做,秦王怎么就不行了?”王殊有些不服气,“晋王纳盐商家的女儿为妾是为了自身享受,而秦王则是为了流民百姓,这样一对比不是高下立见,反倒于秦王名声有益。” “这可真是傻话,事情岂是你想的这般简单?”王陶彰顿时哭笑不得的说道。 看来他真是想多了,这世上已经有个奇女子,如何还能再出一个。 他急着出门,没有时间和女儿细说,敷衍道:“行了,你回去歇着吧,爹爹的公务就不要再操心了,这件事已经有人想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为父今日去鸿运楼,就是去协谈这件事的。” 怎料,王殊听到这话,执拗劲儿上来了,拉住他硬是不让走,“我不信,不可能还有比我的主意更好的。”非要让他说出来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王陶彰拗不过女儿,只得将黄芪提出的两个主意说了出来,眼见女儿被震动到了,才语重深长的说道:“人可以自信,但却不能自负。你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王殊被说的脸色发红,一时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不忍她太过难堪,于是又鼓励的说道:“我儿聪慧,在为父心里并不比别人差,唯独缺少了几分历练和见识,这才被比了下去。” 听到这话,王殊心里才好受了许多,只是又生出好奇之心,“爹,到底是什么人提出这样不拘一格的主意?” 她猜测许是一位智谋无双的老学士,亦或者是才华卓越的年轻俊才。 岂料王陶彰给出的答案让她大吃一惊。“是秦王府的一位女官,年岁与你相当。” “是位女子?”王殊一时怔在原地,连她爹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黄芪并不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复杂观感。马上就要过年了,她越发忙碌了起来,好在付出的功夫没有白费,疫病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不仅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增加新的病患,且第一批感染的人已经有几个完全康复了。 除此之外,王陶彰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向几家大商帮筹集了将近二十万两现银以及若干物资,足够赈济京城外的数千流民到明年开春。 因为这两个好消息,陛下龙颜大悦,不仅当朝嘉奖了秦王,还给底下的属官们也给了赏赐。 黄芪没想到竟然也有自己的一份,虽然赏赐不多,只是几样补品、三匹贡缎,以及一百两白银,但她得的和王陶彰是一样的,这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柳侧妃见她抱着银子高兴的模样,又给了她一个惊喜,“你如今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了,今年除夕宫宴,皇后娘娘特地发话让你跟着一起进宫呢。” “娘娘厚恩,实在让奴婢无以为报。”黄芪满脸的感激之色。 “这也是你该得的。”柳侧妃的心情很好,此次差事办的好,连身边的女官都得了皇赏,可想而知她本人会有多少好处。 她对黄芪说道:“还有几日就是年节了,这个关头可不能出差子,城外流民那边你帮我盯紧一些。另外,除夕之夜你也要进宫赴宴,可不能穿得太寒酸,一会儿让丹霞开了我的私库,给你选几身衣料,让底下人紧着做出来,至于首饰你就不必操心了,我在万宝楼定制了不少,到时给你挑一套就是。” “多谢侧妃想着奴婢。”黄芪也不客气,笑着接下了。 出去外面的时候,百灵和丹霞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见了她都上前笑着道喜,又起哄让她请客吃酒。 黄芪红光满面道:“现下可顾不上,等年节后,肯定请几位姐姐一起乐一乐。” 众人这才罢了,丹霞早就接到柳侧妃的吩咐,说道:“你这会儿可有空闲,随我去库里挑衣料去吧。” 第158章 黄芪想着一会儿还得去城外,有心拒绝,却被丹霞阻止道:“哪里就这样紧张,先让木樨和小鱼去备马车,你跟我去挑一挑,再耽搁可就赶不上过年了。” 黄芪只得随了她的意。又叫上百灵帮着参详,等出发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路上,她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今日陛下发了赏,许是还会派人去安置所看实际的情况,她必须早些出城才行。 然而,越急越容易出事。 黄芪坐在车厢里,正和小鱼说着一会儿的安排,突然,马车一个急停,两人因为惯性被颠簸的身子都歪了。 “师父,您没事吧,身上可有哪里被磕碰到?”小鱼顾不上自己被撞得生疼的手肘,急忙撑起身子查看黄芪的情况。 “还好,我没有大碍。”刚才被甩出去的时候,黄芪下意识侧身卸力,并没有撞到车厢上。 小鱼不放心的上下检查了一遍,才扶她到座位上,然后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老张,你也是赶车的熟手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外头车夫老张结结巴巴道:“黄女官,前面有好些监学的学子挡住了去路。” “监学的学子?”黄芪和小鱼对视一眼,俱都露出疑惑之色。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可是女官黄芪,听说是你的主意,让户部用监学的入学名额与商户做利益交换,简直有辱斯文,我等做为监学的代表特来讨个说法。” ……… 第114章 危机 小鱼并不清楚什么入学名额的事, 但听闻对方是监学的学子,立即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会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实在是对方的来头太大了, 本朝监学汇聚天下英才, 号称进士预备役, 这是说只要能入得监学的学子, 将来十有八九都能考中进士功名。 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夸张, 就拿前年的数据来说,监学参加会试的学子总计一百零八人, 中试者九十七人,剩余十一未中者也不全是学识落于人后,多半是因为身体原因, 或者其它意外落榜。 而她之所以对这些知道的这么清楚,也是因为前年的新科状元冯元朗乃是柳府二姑爷, 冯元朗便是监学出身。 听着外面学子们叫嚣着要黄芪出去当面对质, 小鱼整个人都慌乱无措起来,“师父,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黄芪还算镇定,不就是监学学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前世也是全国第一的名校毕业, 不知见过多少出类拔萃的名校精英, 那些人做事可不像外面这几个这般没有分寸。 安抚了小鱼一句,黄芪“唰”一下推开了车厢门, 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立定后,打量了对面一眼,果见五个身穿监学澜衫的学子,观他们年岁都不大, 皆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也难怪会这般冲动。 “我就是黄芪,请问阁下是?不知今日当街拦车所为何来?” “你……当真是秦王府女官?”原本雄赳赳的一群人在见到本人后,面色不由得迟疑起来。实在是没有料到此女竟是这般年岁。 “如假包换,这是我的令牌,阁下可要当面验看?”黄芪从容不迫的说道。 因为她的坦荡,倒让学子们不好意思起来。五个人商量一番,最终推举出来一个代表与黄芪对话,“姑娘坦诚以待,我等自然不会小人之心,今日拦下姑娘是为了……” “诸位还未曾告知我自己的身份呢。”黄芪打断对方的话。 对面说话之人,露出些许不悦之色,“刚才已经说过我等都是监学学子。” “如何证明?诸位不会以为随口一说就能让人相信吧?”黄芪面露怀疑的问道。 “我等这身衣裳难道还不能证明?”对面人言辞不免生硬起来,“姑娘若是还有怀疑,大可去监学查证。” “明明是你等主动找麻烦,凭何让我花费功夫去查证?”黄芪哂笑的反问道。 “难道我等堂堂监学生会欺瞒身份不成?”对方气愤道。 黄芪并不为所动,望着对方好似在看一群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般,语气淡淡道:“诸位既然无法证明身份,我便不奉陪了,我可不想和无名之辈浪费口舌。”说着转身就要上马车。 “等等!我乃监学上舍生杜玉,这是我的监牒,姑娘可要验看?” “还有我,我乃上舍生宋节,这是我的监牒。” “吾乃……” 对面挨次报了一遍名号,手持监牒,矜持而立,只觉已在气势上压倒了黄芪,想着她一定不会好意思真的查验。 不想,黄芪对着一旁的护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上前将对面的监牒全部收了过来。 杜玉等人所料不及,被她的举动惊讶得一阵目瞪口呆,随即脸色难看的说道:“姑娘此举也太过咄咄逼人,我等已经报上名姓,为何还要这般轻辱我们?” 果然是清蠢的学生们,把自尊看得比天大,只这般就受不了了。 然而,黄芪既不是家长,也不是监学的老师,可没有理由惯着他们的脾气,闻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说道:“诸位刚才可是亲口说让我查验的,现在又反悔说我欺负人,这可不像个坦荡的君子会干的事啊!” 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这般口齿伶俐,让杜玉等人一时无法反驳。一个个都气的脸色发红。 还未正式开战,就遭遇到了滑铁卢,让这群没有经过社会挫折的学子们心里生出一阵沮丧。 还是黄芪见气氛僵持起来,好心提醒道:“诸位刚才不是说要讨什么说法吗?怎么还不说正题,这般磨磨蹭蹭的,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你们消磨。” 是他们不想说吗?还不是被你一直打断? 杜玉等人心里愤愤不平,但到底自持身份,不想跟一小女子一般见识,只得压下心里火气,重提旧话。 他道:“姑娘可知监学乃是本朝为国储才之地,自开国至今从未有过膏粱子弟进学的先例。姑娘如今拿监学百年声誉为筹码,与那些市井之徒做铜臭交易,可知此举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一旦此事成为惯例,让这等胸无点墨的市侩之子进入圣贤之地,轻则让天下士子寒心,重则动摇国本。” 一语罢,其余学子纷纷响应,“杜兄所言不错,今日我等代表监学学子和天下士子对黄姑娘晓明厉害,还望姑娘悬崖勒马,不要自失于天下人,以免遭受世人唾骂。” 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指责成功吓住了车夫老张和小鱼,两人脸色惨白如雪,神思怔愣着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他们下意识的去看黄芪的表情,却见她依然是方才镇定的模样,神色不喜不悲,甚至有些淡漠。两人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敬佩,不愧是受过陛下赏赐的人,胆量就是比一般人大。 “如何?姑娘可是已经知错?鉴于姑娘年岁小,才学浅薄,并不知朝廷大计的份上,我等可宽宥姑娘失言之罪,但你要向陛下陈情,请陛下收回成命。” 久久没有听见黄芪的回话,杜玉等人便觉她已经被己方说的不堪承受,心服口服,面上纷纷露出得意的表情。 然而,黄芪此时只觉对方简直异想天开,还想让陛下收回成命,难道不知君无戏言?朝廷政并非儿戏,岂能朝令夕改? 这就是监学的学子,未免太过天真、愚蠢了吧。 她嗤笑一声,面露讽刺的说道:“杜玉、宋节是吧,你说你们代表的是监学学子和天下士子,请问人家同意你们代表他们了吗?你们不过是个上舍生,何德何能,敢这般大的口气?” “你……我等现在与你说的是朝廷大事,你何必在这些小节上纠缠不休?”不等杜玉说话,宋节已经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指责道。 “连身份都名不正言不顺,还谈论朝廷大事?你们也配?”黄芪冷笑一声,不给对方留一丝情面,“身为监学学子,诵读圣贤之书,当该知道为君王分忧,为天下百姓请命。 河北遭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陛下为此殚精竭虑,为的就是拯救苍生,保住这数以万计的百姓的性命。 可尔等呢,面上瞧着是饱读圣贤之书的监学士子,实则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满口的迂腐之言。 大灾当前,不想着如何救济百姓,还要以这等冠冕堂皇之语阻扰赈济,威胁陛下,难道在你们心里所谓的太学门楣还要比百姓的性命要紧?什么让天下士子寒心,什么动摇国本,简直妖言惑众,不知所谓! 似尔等这般腹中空空,徒有其表之辈,整日不思进取,妄图踏着天下百姓的尸骨为己晋身,以悖逆君命为自己扬名,也配谈论朝廷大计?” 这么一番字字句句都仿佛含着无数利刃的叱骂,让这群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张口结舌,不敢置信。 等反应过来之后,不禁恼羞成怒,先前被堵得的哑口无言的憋闷,此时都化成满腔的怒火,直直的冲着黄芪而去。 第159章 只见宋节被气的脸色发青,指着黄芪的手指颤抖的如风中落叶,“你……你这贱妇,胆敢辱骂我们,简直不把朝廷和天下士子放在眼里,我这就上表陛下,将你五马分尸!” 竟是气急败坏到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了,整个一市井泼妇! 黄芪被骂,并不以为意,唇间露出几分唏嘘之意,语带嘲讽的说道:“都说了你们代表不了天下士子,还往自己脸上贴金,现在连朝廷都想代表?”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小鱼听着就忍不住想笑,思及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好强忍住了。 只听黄芪又接着说道:“还有,你们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这般污言秽语辱骂朝廷属官,简直有辱圣听。监学的脸面真是被你们丢尽了,说监学的清誉被市井交易连累了,我看是被你们这些不肖弟子败坏的吧。 我要是你们,还念什么书,考什么科举,趁早收拾铺盖回家种地去了。就你们这觉悟,既不忠君,也不体国,就算考中了功名做了官,也是国家的败类、国库的蛀虫,只会祸害百姓!” “你简直欺人太甚……”宋节双目赤红的盯着黄芪,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只觉胸腔中有数股郁气横中直撞,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哇”的一口血喷涌出来,立时全身瘫软的站都站不住,面色犹如金纸一般。 一个大男人竟然这样不经气,黄芪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她只想杀鸡儆猴给自己立威,可不想惹祸上身。 不等杜玉等人反应过来,她连忙开脱道:“宋学子这是旧疾复发了?唉,他既身患隐疾,又何必贪恋这些虚名,也太过争强好胜了些。杜学子,你快带他去医馆瞧瞧吧,这大冷的天,可别出什么事。我还有王命在身,就不与你们多言了。” 说罢给了身边的护卫一个眼神,小声道:“跟着他们,可别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说不清。” 护卫领命后,她就利索的上了马车,下令出发。车夫老张神思还在对面的那群学子身上,闻声下意识的扬了扬马鞭,拉车的马儿瞬间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奔驰起来。 杜玉扶着气若游丝的同窗,一时还未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直到身边有人着急的叫道:“那妖女把咱们的监牒没有还回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朝长街的方向望去,却见那辆油篷马车早已没有踪影了。 有心想追上去,但又顾及着昏迷了的宋节,只得出言安抚道:“许是对方忘记了,说不定明日会派人送回来。” 同窗们这才不说话了,不过接着又有人义愤填膺的说道:“今日这般奇耻大辱,我等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等回去监学,必要联络更多的学子,去宫门口向陛下请愿,一定要将这妖女重重惩治!” “鸨鸡司晨,国之将亡!” …… 听到这里,杜玉的心重重一跳,忙呵斥道:“住口,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怎能轻易出口!” 说话的学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面色变得惶惶不定起来。 杜玉一边让家仆将宋节背到医馆诊治,一边向着街边两侧的酒楼馆驿望去,只见窗户背后不少遮遮掩掩的人影。 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一时生出几分后悔来,今日不该受宋节的怂恿当街拦车的。此时冷静下来,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多少不合时宜的话,若是被人听去,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而且,今日他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女子都没有辩过,反倒被对方骂的颜面无从,实在是有辱斯文,传扬出去只怕会对己身的名声有不小的打击。 他此时并不知道,很快他的这些担心会变得微不足道,因为比起可能有损的名声,被拦腰斩断的仕途和前程才更让人难以接受。 …… 马车里,小鱼也想起了黄芪没有将杜玉等人的监牒还回去,连忙出声提醒。 黄芪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道:“监牒可是证据,这些学子今日当众斥骂陛下仁政,以下犯上,岂能轻易放过。” 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凉声道:“哼!总要让他们付出些代价,如此才能警醒后来者,不要再行此愚蠢之举。” 小鱼听着,一脸崇拜的望着黄芪,好似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她是真没想到师父竟这样厉害。 想起刚才被师父骂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学子们,她露出一脸的痛快之色,“都说文人的嘴如刮骨的刀,但我却觉得师父才是口含利箭呢。” 黄芪不屑道:“他们可算不得真正的文人。”真正的文人自有其凌云之风骨,哪像那个宋节,被自己说破防后,连体面都不顾,满嘴秽语,一下就暴露出了腌臜的真面目。 小鱼深以为然,“他们就是一群小人,就会欺软怕硬,朝廷那么多官员,王大人是此事的主要负责人,他们不去找,偏偏拦师父的车,还不是觉得您好欺负。这下碰到钉子了吧。” 说罢,又道:“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师父,您可得跟王爷和侧妃好好说说,可不能让那些学子败坏了您的名声。” 不必她提醒,黄芪也预备着向秦王告状。她的差事是秦王委任的,在外面代表的是秦王,这些学子欺辱自己,就是打秦王的脸。 就在她心里想着一会儿如何措辞时,方才之事已经如旋风一般被探子们传了回去,不止秦王和朝廷的官员们知道了,连陛下亦有耳闻。甚至还有别有用心之人将此事传到了城外的流民安置所。 原本因为陛下的关注,秦王今日在城外坐镇,怎料突然收到了属下上报安置所的流民集结要进城请愿的消息。 “出了什么事?”秦王披了大氅,大刀阔斧的坐在签押房的主位上,一边让人去传唤王陶彰和慕容英华,一边问道。 属下道:“不知哪里来的流言,说监学的学子为了维护监学的门楣,漠视流民的性命,宁愿让数万灾民们饿死冻死,也绝不拿监学的入学名额换商户们的赈济银子。” “混账!”秦王面色黑沉,仿佛暴风雨前夕乌云压顶的苍穹,气势汹涌的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憷。 属下跪在地上,正觉承受不住这股威压时,王陶彰和慕容英华到了。 “王爷息怒,此事臣已经听说了。这群监学学子确实不像话,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流民们的情绪才是。”王陶彰冷静的说道。 秦王知道这话乃是老成之言。年节将至,若是流民们被人利用,闹出事来,让陛下过不成个清净年,他们这些人可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秦王沉吟着,才要张口说什么,高升从门外进来,凝声禀道:“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即刻进宫。” 这个时候突然宣召,难道陛下已经知道学子拦车的事了? 秦王眼里的疑色一闪而逝,面上露出阴郁之色,说道:“见岳,英华,我这就进宫面圣,你们两人在此地设法安抚流民,还有五日就是除夕,绝不能在此关头出事。” 王陶彰和慕容英华俱都郑重领命,“殿下放心,臣等绝不负所托。” 说罢,慕容英华又道:“殿下,魏王昨日才从河北回京,今日就有监学学子阻扰赈济,这两者之间未必没有干系。黄芪领命于您,若是今日她因学子们的请命被陛下责难,您的威信将会备受打击,日后再难有英才效命于您。” 王陶彰也道:“不论陛下圣心如何,殿下都要设法保住黄芪,因为她承您的意志办差,若是罚了她,岂不是说明王爷的决策有误!但凡人君,其德其能必要清白无瑕,王爷切不可担下此等污名。” 听到这番谏言,秦王神色一凛,点头道:“本王知道了。本王为国家百姓做事,从无一丝私心,仰无愧于天,府对得起天下百姓,当着你们的面,我这样说,到了陛下跟前,我亦是这话。” “好!王爷胸怀辽阔,有圣人之德,我等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得遇此明主。”王陶彰激动的大叫道。 一番恳谈之后,两人将秦王送离安置所,然后立即派人去安抚流民,告知学子们闹事乃是子虚乌有。然而,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此时,两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边让人去宫门口等着王爷出宫,将此事上报,一边商量起对策来,但讨论半天都没有什么良策。 “要过年了,流民们背井离乡,本就焦躁不安,如今被有心人挑唆,很容易就会发生暴动,咱们得早做准备啊!”王陶彰咬牙道。 做什么准备?自然是武力镇压的准备。 慕容英华知晓轻重,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生出不合时宜的不忍之心。他曾跟随秦王在山东赈济过灾民,当时因为当地官员不作为,压迫太过,逼反了灾民引起暴动,山东三成的官员包括知府都被暴民们杀死了。 王爷一开始本想以怀柔之策劝服暴民,然而后来发现此法压根行不通,这些人一旦见过血就不受控制,好似连人性都丧失了,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不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王爷最后不得不以武力镇压。 第160章 此时,他面上的神情很是凝重。京城不比山东,天子脚下,一旦发生流民暴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们这些人都得掉脑袋。因此得慎之又慎。 两人正商量着关防部署,黄芪带着人进来了,看到他们面上如临大敌的神色,不由疑惑的问道:“怎么了这是?王爷呢?” 王陶彰没有说话,慕容英华起身道:“王爷进宫去了。如何,你没事吧?” 黄芪瞬间了然城中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思及秦王这个节点入宫,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王陶彰和慕容英华面面相觑着,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王陶彰才首先开口:“的确是出事了。你可知有人把你在城中被监学学子拦车的事传到了流民中间,又挑拨说陛下要收回赈济流民的政令,如今他们正闹着要去宫门口请愿呢。” 慕容英华也接着一脸沉重的说道:“王爷走时让我们务必安抚民心,决不能让他们闹起来,我和老王正商量对策呢。” 黄芪消化着两人话中的信息,问道:“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慕容英华颓丧的摇摇头,王陶彰咬牙切齿道:“实在不行,燕归你持王爷手令去调兵……” “等等!”黄芪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不是说安抚么,怎么还要调兵?你们不会是想调兵坑杀百姓吧?” “安抚的法子我们刚才已经试过了,流民都在气头上,已经不相信我们的话了。”慕容英华解释道。 王陶彰觉得黄芪不知晓其中的厉害,特地解说道:“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这样多的人,一旦集结起来冲击宫门,到时不光城中百姓会遭殃,连陛下亦会有危险。此事,绝不可心存侥幸,宁愿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黄芪听的半信半疑,想起昨日她还去看过安置所的百姓们,那时大家还一脸的安分,都对未来有着浓浓的向往,怎么今日突然就要造反了呢? 此时,她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想到那些连一件避体的衣裳都没有的可怜百姓,里面还有不少孩子和老人,一旦和官兵发生冲突,他们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她觉得自己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沉默半会儿,她突然问道:“你们是怎么安抚民心的,说来听听?” 待听到王陶彰派人去流民中间宣讲陛下圣德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无语。这个关头,不赶紧给些实际的,让百姓们相信朝廷不会放弃他们,反倒说些空话废话,不是擎等着让人家反动吗? “行了,这件事你们按照我的办法来,绝对不会出事。”黄芪稍稍沉思片刻,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说道。 王陶彰和慕容英华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敢置信,迟疑道:“你真有办法?” …… 第115章 失误 王大牛今年二十五岁, 原本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因着小时候误打误撞学了一手烧瓷的技艺,这些年也挣了些银钱, 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娶了一房媳妇, 生了个闺女。 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 正当他觉得生活美满, 日子有盼头的时候, 暴雪突至,厚重的积雪压塌了家里的屋子, 让他们一家无家可归。再加上每日都在上涨的粮价,终于逼迫的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逃亡京城。 逃难的路上, 他的妻子为了给三岁的女儿省下一口饭,生生被冻饿而死, 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带着女儿活下去。 背负着妻子的期望, 他咬着牙受尽千难万险终于带着女儿到了京城。 原本京城的官老爷们是不打算收容流民的,要将他们赶去隔壁省份。可跋涉这样久,女儿挨饿受冻,已经病的不省人事了,若是再接着赶路, 哪里还能撑到地方。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 有好消息传来,秦王殿下心系百姓, 为民请命,说动陛下在京城郊外建立安置所收容流民。 有了朝廷赈济,他们终于有了临时的住所,也不必再忍饥挨饿。然而, 闺女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就在他终于凑到银钱为闺女请了个郎中治病的时候,闺女却被诊出是伤寒,必须被单独隔离。 没人知道他当时有多么的绝望,那可是伤寒啊,一旦染病必死无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得了伤寒还能活下来的。 当女儿被官兵抱走的时候,他想起了妻子临死之时殷切的眼神,这让他下定决心要去疫区照顾闺女。如果最后活不下去,那就大家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不过,他们父女到底命不该绝。在疫区,他们遇到了菩萨心肠的恩人,恩人不仅给女儿开方治病,还从外头带了羊奶。恩人说闺女被饿的营养不良,没了精气,就算伤寒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只能靠喝羊奶牛乳这些慢慢调理。 这之后,闺女终于一天天好起来,最终官兵将他们从疫区放了出来。 恩人救活了他闺女的命,也救活了他王大牛的命! 他抱着女儿到处打听恩人的名姓,才发现受过恩人恩惠的人不在少数。 有个名唤豆娘的女子告诉她,恩人姓黄,叫黄芪,乃是秦王府的女官,受秦王之命救治流民中感染了伤寒的病患。 原来这也是秦王的功劳啊。不过,他还是更感念恩人的恩德,毕竟秦王离他们太远了,而闺女的病是恩人亲手治好的。 豆娘听到他这般执拗的话,面色变得异常柔和,温声讲起了她和恩人之间的渊源。 他这才知道,原来豆娘的女儿也是恩人救活的,恩人不光给自家闺女送羊奶,也给豆娘的女儿送。 两人因为有相似的经历,又因为都有女儿的缘故,慢慢的关系近了。等相互了解了对方的为人,一人有事也能放心的将孩子交给另一人照看。 比如今日王大牛就报名参加了修渠的活儿,将女儿长寿托付给了豆娘照看。 不想中午收工回来的时候,豆娘将他叫到没人的地方告诉了一件事,“听说陛下又不许秦王收留咱们了,要将咱们都赶出京城呢。” 王大牛大吃一惊,立即问道:“你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豆娘也说不清,只知道大家都是这样传的,还说:“有好些人要一起进城去向陛下请愿,也有人叫我们一起去,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这绝对不行!”王大牛想也不想的拒绝了,还严肃的告诉豆娘,“你也不许去。” 比起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吃的农人,他在外头做活,对一些事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现在流民们如果违抗官兵的命令冲出安置所进城,这可不叫请愿,而是叫违抗皇命,说的更严重一些就是造反,但凡跟从的人都会成反贼。 豆娘被他的话吓得脸色都白了,“造反?竟然这样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所以你不能听别人的话跟着去,不然就成了反贼,那样是要被陛下杀头的。”王大牛神色凝重,表示自己一点都没有开玩笑。 他紧张的在地上来回走动,口中接着道:“而且不光咱们自己不能去,还得想办法让其他人也不能去,咱们现在都是逃难来的流民,被秦王和恩人赏一口饭吃不容易,如果他们去找陛下麻烦,就会连累秦王和恩人,到时不光秦王和恩人会被陛下治罪,连咱们也再没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他分析的这般清晰,豆娘也听懂了,别的还罢了,一听说恩人会被连累,她立刻着急了起来,“绝对不能连累了恩人,大牛哥,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王大牛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脑子里有几个模糊的意识,此时见豆娘一脸期望的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安排道:“你抱着孩子们先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我这就去给恩人报信。” “好,你赶紧去,我一定看好孩子。”豆娘说着一手抱了一个孩子准备离开。 王大牛却又叫住了她,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都是哪几个人说要找陛下请愿?” 豆娘虽然见识少,但为人还算机灵,刚才已经有意无意的打听到了不少内情,此时还真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王大牛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好吃懒做的混子,怪不得会动这种歪心思。他让豆娘赶紧藏起来,自己则包了头脸去找恩人。 且说黄芪对王陶彰安抚民心的法子嗤之以鼻,又说自己有好办法后,就在王陶彰和燕归的注视下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 “王大人,劳烦您这会儿就安排人去城中采买,米、面、油、蛋、麦芽糖、红纸、红布、红灯笼……” 不过,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王陶彰道:“你等等!我怎么听着有些糊涂,现在这样要紧的时候,你还买什么东西?” 黄芪笑而不语,知道现在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索性一句也不解释,只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王陶彰从她嘴里掏不出有用的信息,无可奈何的双手抱头思量了好半晌,最后妥协道:“行,我可以听从你的安排,但燕统领你调兵之事也不能懈怠,万一事有不成,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第161章 燕归正色的应了,与黄芪点点头,闷头出去办事去了。黄芪的眼神黯了黯,重新打起精神道:“王大人,我要的这些东西在明日午时前就得准备好。” 说罢,想了想又觉不放心,便道:“这样吧,我给你写张条子,你让人拿了去找孙氏的大夫人,请她帮忙,务必于明日午时前采购齐全。” 原本王陶彰还有些发愁,黄芪列出了这么一长串单子,只人手他一时半会儿都找不齐全,更别说还要找商家订货,找马车运送,如果有人帮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连忙接了单子,递给一个叫胡东林的司务,又严肃吩咐了几句。胡东林接到上官的差事丝毫不敢怠慢,出来签押房找了匹快马,骑了就直奔城门的方向。 “黄女官,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王陶彰问着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到傍晚时分了,天色已经麻黑,外面北风呼呼的拍打着窗户,雪白的窗纸被吹的一鼓一鼓的,仿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出一道口子来。 “抓人。”黄芪说着,也观察起外面的天气,听这风声,只怕半夜又要落雪。到时大雪封路,人们行动不便,即便有什么打算也不好施展。这对他们是有好处的。于是,又加了一句:“让侍卫们做好准备,咱们后半夜再行动。” 王陶彰默默点头,后半夜正是人最瞌睡的时候,那时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也不会引起大的动静,的确是个好时机,不过他又有些迷惑,“咱们要抓谁?” 黄芪才要回答,突然外面传来守卫的低喝声:“什么人?出来!” 屋里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相互对视一眼,又分开。王陶彰对着黄芪压压手掌,示意她在屋里等着,自己出去看看。 看着王陶彰出了屋子,黄芪忍不住猜测难道是流民们提前行动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王陶彰折身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外面有个叫王大牛的人,说要找你报信。” 报信? 黄芪先是一怔,等想起了这个王大牛是谁,立时心里一动,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王陶彰这才对着外面一挥手。只见一个腰间挎着刀的侍卫押了个满身狼狈的男人进来。 黄芪仔细分辨,还真是王大牛,给旁边的王陶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不动声色的笑问道:“是你啊,你闺女的身子好些了吗?” 王大牛还被侍卫押着手脚,听到恩人不但认出了自己,还这般关心女儿,心里顿时去了害怕之意,忙回答道:“好多了,如今已经能下地走稳当了,这还要感谢恩人日日让人送来的羊奶。” 黄芪点点头,又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去吃饭,还找到这里来了?” 王大牛听了,立即想起正事来,大声说道:“我是来报信的,有人要造反!” 王陶彰和黄芪不约而同的被这话吓了一跳,瞬间惨白了脸色。王陶彰声音有些发寒的问道:“这可是真的?你要是胡言乱语,可是欺君之罪,是要吃罪的。” “是真的。”王陶彰点头如捣蒜的说道,“是豆娘亲耳听到的,那些人还想让豆娘也加入呢。” 说着,就将豆娘告诉自己的话以及那些人的说辞全部复述了一遍,最后还指天发誓的说道:“小人所言句句为真,要是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然而,王陶彰和黄芪却有些哭笑不得,王大牛说的和今日他们接到的消息差不离,就是有人在故意挑拨流民们闹事,但也仅限于冲击安置所,还远远达不到“造反”这样夸张的程度。 不过,鉴于王大牛的文化水平,能根据周围的这些蛛丝马迹分析出这些已经很好了,哪里能指望他有更加准确的判断呢? 因此,两人谁也没有纠正的意思,只王陶彰对着他吓唬道:“造反这个词以后可不能再出口了,被人听去可是要杀头的。” 王大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官老爷总比他一个小老百姓见识多,听官老爷的准没错,因此连忙点头道:“是,小人再也不敢说了。” 这时,黄芪问道:“你除了这个消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有的,豆娘已经打听到是刘二狗带了一帮子人到处联络人要进城。” 听到这里,黄芪和王陶彰俱都露出意外又惊喜的神色,黄芪趁热打铁的问道:“除了刘二狗,还有哪些人?” “还有赖麻子、胡双龙……” 王大牛一边说名字,王陶彰一边将其快速的记在纸上,待他将知道的人名全部说了一遍后,王陶彰才长长的透了一口气,对黄芪说道:“这些应当就是领头的人,必须将所有人全部缉拿。” 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这些带头的人抓起来,下面的人群龙无首,自然也就成不了事。这原本就是黄芪一开始的打算。 王大牛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两人的话,小心的插话道:“小人可以为大人们领路。” 两人都没有拒绝。有个内部人员,肯定比他闷头单干效率更高。现在的情形,速度是关键。 黄芪抬手让侍卫将王大牛放开,对他说道:“此次若能成事,你当居首功,我和王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王大牛原本只是单纯的想要报答恩人对闺女的救命之恩,此时听到恩人不仅肯定了自己的做法,还要给奖赏,立即激动的浑身都颤抖起来。“小人一定好好为两位大人效劳。” 是夜,子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黄芪和王陶彰点齐人马,带上王大牛,直扑安置流民的寺庙后院,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将王大牛供述的人全部抓了起来,此时大多数人都还在深睡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抓了人,不敢耽误,立即带回去审讯。鉴于黄芪还是个小姑娘,王陶彰怕她不适应太血腥的场面,就没有让她跟着一起进去。 黄芪虽然不怕血,但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便在签押房吃茶坐等结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陶彰终于回来了。 “王大人手段高明,那么多人这么快就审问完了。”黄芪玩笑的奉承道。 然而,却久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反应。她转眸看去,才发现王陶彰神色沉凝如冰,浑身没有一点轻松之色,不由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些人不曾开口?” “刘二狗供述除了他们这些流民,还有个叫何大头的,是对外联络的谍子。”王陶彰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 惊得黄芪后背发寒,硬着头皮问道:“何大头人呢?可是已经抓回来了?” 王陶彰摇摇头,发出一声懊悔的叹息,说道:“没有,此人并不在王大牛的供述之中,刚才我来时已经让人去找了,只是之前咱们那样大的阵仗,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人早跑了。” 两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女官,一个是整天与钱粮数字打交道的文官,都是不知兵事的,自然考虑不到太细节的地方,这才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才明白刘二狗等人最多就是个马前卒,与他们相比,对外联络的谍子才是重量级的角色。 只有将何大头抓住,才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搅局之人,才能彻底解决此次民心不稳的隐患,不然就是治标不治本,就算这一次安抚住了流民,却不能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黄芪的心忍不住发沉,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看还有什么挽回的法子,可惜良久都一无所获。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寂,王陶彰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黄芪也一脸的颓丧。 就在两人神思不属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马儿嘶鸣的声音,两人骤然被惊醒,待要起身出去查看时,屋门被推开,一身戎装的燕归从外面走了进来。 “燕统领,你回来了?”黄芪激动的惊跳起来,热情的问候道。她从未像此刻这般高兴见到这个人。 “燕统领啊,你终于回来了。”王陶彰虽然没有她这样夸张,但也是一脸的热切。 燕归被两人的态度搞得既莫名其妙,又受宠若惊。他先看向黄芪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有一件大事。”黄芪顾不得其他,直接将今晚他们的行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忍不住露出懊恼之色:“都怪我思虑不周,弄丢了最重要的人犯。” “是啊,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王陶彰接着说道,“燕统领,你看有没有法子找到此人。” 燕归望着对面眉眼都皱成一团的少女,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舒服。在他的印象中,对方从来都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为难。 他沉思半晌,说道:“此事倒也不难,交给我来办吧。” 说罢,就见对面的眸子亮了亮,好似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精气神一般,浑身都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他下意识的翘起了唇角,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时,连忙找补的解释道:“安置所每到夜间就会关闭大门,想要进出需要有特定的腰牌。因此那人多半还在安置所内,许是正藏在流民之中,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人手借口找寻逃逸的伤寒病人在各处搜寻,想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行包庇之事。” 第162章 听到这话,黄芪脸上露出一片恍然大悟之色,忍不住对向对面的少年投去敬佩的目光。 果然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刚才她和王陶彰两个门外汉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解决之法,却被燕归轻而易举的破了局。 燕归被少女的眼神看的不好意思,连耳朵都泛起了热意,只觉屋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让他待得浑身都不自在,他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那什么,天快亮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说罢,三两步就跨了出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陶彰一头雾水,转身与黄芪道:“天快亮了吗?” 黄芪也一脸的莫名,回道:“亮了吗?快……快了吧。” 而已到门外的燕归,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不沉稳。不就是个眼神么,值得他这样无措? 然而,这会儿再让他进去,他又近乡情怯,不敢面对。 副手李毅在不远处看见了上司在门口来回转悠的奇怪举止,不禁纳闷的过来问道:“统领,您这是?” “………”燕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干了蠢事,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故作高深的下令道:“调集人手,有新的任务。” …… 何大头蜷缩在偏殿的角落里,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才慢慢放缓了心神。 想起刚才涌进后院抓人的官兵,他懊悔的咬紧了牙关。刘二狗他们一定是暴露了,也不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告的秘,敢坏主人的大事,最好别让他找到人,不然定要扒皮拆骨以泄愤恨。 幸好,他谨慎。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选择和刘二狗他们待在一处,而是花了几个钱买通了个在偏殿中照顾老父的男人,让他替对方在殿中睡一晚。如此,才能在官兵抓人的时候逃过一劫。 不过,刘二狗被抓,一定会供出他来。说不定这会儿官差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正在四处找寻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阵心慌。但还是自我安慰着官差想要找到他没那么容易。 安置所的流民数百上千,他们想要一个个的辨认,起码得费个两天两夜的功夫。到那时,他早已逃出生天了。 这般想着,他的心总算安稳了些许。听着耳边的呼噜声,他也逐渐有了睡意。 然而,就在他缓缓沉入梦乡的时候,燕归安排的人手终于开始行动了。 天才蒙蒙亮,有个伤寒病人逃跑的消息已被散播的人尽皆知。官差们到处宣传叮嘱,一旦身边出现来历不明的陌生面孔,一定要及时上报,万不可包庇隐瞒,否则被传染了伤寒,可是会要命的。 虽然,安置所至今还没有一个死亡的病例,但大家听到伤寒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胆寒,因此所有人都在相互监督。 于是,当何大头一觉醒来,正盘算着该如何从安置所里混出去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被周围的眼睛盯上了。 第116章 圣旨 午时, 安置所的流民们如往常那样扶老携幼的去粥棚打饭,不想在路上看到有官差在各处的屋檐下、树梢上挂红灯笼,在殿外的门窗上贴红色的剪纸。 “这是做什么呢?”有人心生疑惑, 忍不住问出了声。 以往冷漠的官差这一次却变得十分好说话, 并没有呵斥流民们胡乱打听消息, 反而耐心的解释道:“要过年了, 黄女官奉秦王之命在安置所挂上红灯笼, 祝福大家吉庆长寿之意。” “真的是为我们挂的?”流民们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在家乡早已无家可归,能在这里有一席安身之地已是天大的运气, 哪里敢奢望更多。 官差却道:“不仅这些红灯笼,等到除夕日秦王及各位大人们还要给你们送糖、送饺子呢。” “这……是真的吗?”所有人听着都跟做梦一样。 “怎么不是真的,你们瞧着吧, 一会儿黄女官派人采购的物资就会运回来,那些可都是给你们过年用的。”官差大声的说道。 所有人都半信半疑, 理智上觉得朝廷不可能对他们这些流民这样好, 但心里又忍不住生出期待。 平日把吃饭看的比天大的人们,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勉强耐下性子排着队喝了粥,又安置好家里的老人和小孩,所有人都成群结队的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那就是安置所大门口, 他们想要看看刚才那几个官爷说的是不是真的。 且说,昨日胡东林带着黄芪的手书找到孙家, 面见常夫人说明了来意。 常夫人一听是黄芪让他来找自己的,很是重视。如孙家这样有钱无势的商户,能得到秦王府女官的青睐,让帮着办事, 乃是无上的荣幸。 “黄女官信任我,我自然竭尽所能为大人分忧。”常夫人剖白道,又问道:“不知道黄女官究竟有什么事?” 胡东林忙从怀里取出一张物资单子,说道:“大人说请您务必行个方便,明日午时前将这些采购齐全,送回流民安置所。” 常夫人接过细看一眼,随即露出笑容,说道:“采买这些东西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我这就安排人去办,保准明日午时前让您回去交差。” 胡东林闻言松了口气,对着她揖了揖手,道:“多谢夫人相助。” 常夫人谦让一番,请他稍坐吃茶,自己则去安排了。 孙氏虽然号称盐商,但也只有嫡支这一脉能拿到朝廷的盐引,其余旁支却各自做着别的生意。比如,孙家二房现今就开着两间粮铺,三房开着一间绸庄,另还有做茶楼生意、当铺生意的,不一而足。 所以,胡东林的这张采购清单对于旁人许是费时费力的差事,但对常夫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她找来管家吩咐他着人去各房说一声,尽快将这清单上的物资采买齐全、装车,明日午时她要亲自跟车送去城外流民安置所。 管家领命出去后,屏风后面蹿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女,乃是常夫人亲生的儿女,大的是男孩,叫孙凌,十六岁,小的是女儿,叫孙芸,十四岁。 两人刚才已经在屏风后面听到母亲吩咐管家的话,此时,孙芸就有些心疼的说道:“爹爹不在,这样的数九寒天,娘还要亲自跟车送货,也太辛苦了。” 常夫人听到女儿这般体谅的话语,心里熨帖,口中解释道:“你们爹爹跟着秦王在做大事,家里的这些事只能我多操心几分,如此,才能让你们爹爹没有后顾之忧。” 孙芸理解的点点头,主动请缨道:“女儿也想做些事情,为娘分忧。” 常夫人并未拒绝她的心意,反倒很是高兴,将手里的单子递过去,说道:“一会儿你带人去清点物资。” 孙芸高兴的应了。 然而,一旁的儿子孙凌神色间却有些不以为然,“爹为秦王效力,我们孙氏早已不似从前,娘又何必对着个小小女官奉承巴结呢。” 常夫人知道儿子从小被丈夫送到书院读圣贤诗书,性子清傲,并不把寻常之人放在眼里,只好耐心的解释道:“这位黄女官可不是等闲人,她从一介小婢走到今日,连秦王都对她欣赏有加,连赈济灾民这样的朝廷大事都委任给她,可见其人之才德。这样的人,若不能趁着她在微末时结交,一旦飞黄腾达,再想要笼络,恐怕花费现今数倍的心力也不一定能如愿。” 孙芸听到这话,深以为然。但孙凌却觉得母亲太过夸大,“不过一女子,再厉害也就那些闺阁手段,听闻此女服侍王府侧妃,多半是王爷为抬举爱妾,才任用她身边的人。外人不知内情,才夸大其词。” 听到儿子固执己见的话语,常夫人摇摇头,再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儿子听不进去的。 倒是孙芸对着哥哥说道:“你这是偏见,什么女子就只有闺阁手段,你看看咱娘,凭一己之力操持家族生意,这可是连寻常男子都做不到的。” “娘再厉害,外头的大事不还要靠父亲周旋?”孙凌听到妹妹的话,想也不想的反驳道,“男主外,女主内,本就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身为女子就该安生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孙芸被哥哥气的眼圈发红,转身告状道:“娘,您听听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要真像他说的这般,那娘付出的这一切算什么?岂不是不光没有功劳,反倒全是过错? 常夫人掩下心中的失望,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笑着对儿子说道:“快到上学的时候了,你去吧。家里这些小事你就别管了,有我和你妹妹呢。” 孙凌听了,面上露出不认同的神色,说道:“娘,妹妹年纪不小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规矩也该立起来,像现在这样老想着掺和家里的生意可不是姑娘家该做的,您有事可以吩咐二弟帮您办。” “孙凌,你说什么呢?我的事不用你管!”孙芸被哥哥的话气的跳脚不已。 孙凌却冷笑一声说道:“女子在家从父,长兄如父,我是家里的长子,你本就该听我的。” 第163章 “你……” 眼见两个儿女争吵起来,常夫人露出头疼的神色,沉声说道:“行啦,都少说两句,你们是亲兄妹,这样子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 明明是哥哥不对在先,娘却将自己也斥责了一顿,孙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委屈,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然而,不等她眼泪落下,就听见娘又开口道:“凌哥儿,我和你爹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这让她瞬间喜笑颜开。又冷眼瞧着孙凌一副惶恐的表情,认错道:“娘误会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芸儿是儿子的亲妹妹,儿子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好。” 常夫人的神色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冷冷道:“你最好真能分得清楚亲疏远近,你要记住芸儿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至于你口中的二弟,不过是个妾生子,连芸儿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还有,芸儿的教养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安排,你只将心思放在念书上就是了。我还是那句话,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妹妹,不需你分心操心。” “是,儿子知道了。”这一回,孙凌再也不敢反驳母亲的话,乖乖答应着退出去了。 孙芸看着他吃瘪,心里忍不住偷笑,见她娘的眼神瞥过来,才稍稍收敛了些。 常夫人不想他们两兄妹因为这种事生出心结,叹着气为儿子说话道,“你哥哥是读书读迂了,对你没有坏心,你别记恨他。” 孙芸哼了一声,说道:“他虽没有坏心,但也没有多么好心,您刚才也听见了吧,在他心里只有他的好二弟,我算得上什么?” 女儿的话,瞬间让常夫人沉下了神色。想起丈夫和长子都属意让庶子接手家族生意,辅佐长子在官场打拼,她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 望着这个自小展现出了极高的做生意天分的女儿,她缓缓下定了决心,随即说道:“一会儿我要出城给流民安置所运送物资,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成了一对兄妹离心的导火索,她一连两日都待在城外,为的就是安抚人心,一旦有突发情况,能在第一时间处理。 昨晚,她和王陶彰拜托燕归找寻何大头这个不怀好意挑唆民心的谍子,没想到一大早就传来了好消息。 燕归已经将人找到了,这会儿正要押往牢房审讯。 这次,黄芪没有再回避,反而跟着一起进去了。何大头乃是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人物,燕归不假于人手,亲自审问。 一开始,何大头十分嘴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然而燕归从前跟着刑部的吏官学过两手,才上了没几样手段,他就撑不住说出了一个地方。 “城外三十里的尤家庄,我来时,主子告诉我说无论事成事败,都去这里报信。” “你主子是谁?”燕归面上全是阴厉之色。 “我……我没见过主子真面容,只知道人家都叫他枭爷。”何大头颤着声道。 燕归心里不信,又折磨了他半晌,却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官爷,其它我真的不知道,求您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吧!”何大头受不住,痛哭流涕的祈求道。 “孬种!”燕归轻蔑的啐了一口,转过身来征求黄芪和王陶彰的意见。 两人相视一眼分开,王陶彰先开口道:“他应该没有说谎!” 黄芪亦道:“既然他说出了这个地名,咱们这就派人去看看,是真是假,到时自有分辨。”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燕归叫来手下看守人犯,然后与黄芪王陶彰一起出来了牢房。 到了外面,终于没有了血腥味,黄芪仰起头长长的舒了口气,才觉胸腔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想到方才何大头的供述,她叹息一声道:“我有个直觉,何大头背后只怕牵连甚广,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燕归和王陶彰虽然没有说话,但脸色亦十分难看,眼里露出浓浓的忧虑之色。 王陶彰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到午时,然而秦王自从昨日下晌入宫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宫里情况如何了。 前有士子闹事,后有居心叵测者布局陷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摇摇头,将心里的焦躁压下去,强打起精神说道:“两位,今日户部那边还有差事,我得回去衙门一趟,这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这里有我们,不会出事的,王大人您放心走吧。”黄芪一脸郑重的保证道。 王陶彰这才安心,他离开后,燕归又说道:“我要去巡查驻防,你……”这两日安置所太乱,他心里难免有些不放心少女一个人。 黄芪闻言,笑道:“燕统领快去吧,不必操心我,这会儿胡东林应该快回来了,我也要忙了。” 如此,燕归才带着手下走了。 …… 兵士禀报胡东林回来了,黄芪匆匆赶过去,没有想到会见到常夫人,顿时露出感激之色,“夫人慷慨相助,此等雪中送炭的情谊,黄芪铭记在心,日后必有厚报。” 常夫人爽朗一笑,道:“这不算什么,我虽不如女官这般心系百姓,但也愿意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日后再有什么难事,您只管吩咐一声就是。” 黄芪面上动容,心中暗叹此人真是个玲珑心窍的女子。 她神色微转,视线落到了常夫人身后的少女身上,不禁疑惑的问道:“这是?” “这是我的小女儿,叫孙芸。”常夫人介绍道,然后又示意女儿:“快给黄女官见礼。” 少女便乖巧的给黄芪行礼,望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黄芪温声道:“原来是夫人的掌珠,怪不得气质与夫人如出一辙—天气这样冷,路上又雪滑,夫人怎么舍得带着小姑娘出来受罪。” 常夫人欣慰又怜惜的看了一眼女儿,笑着解释道:“这孩子跟了我的性子,打小就喜欢做生意,今儿一听闻我要出城,非要跟着来,这不只能带着来了。” 黄芪面露意外,随即又语带欣赏的说道:“令千金能干肯学,将来必有所成。” “那就借您吉言了。”常夫人听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两人寒暄了半会儿,黄芪就说道:“这里不方便,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改日得空了让芸姐儿来王府玩,我们侧妃最喜欢长的漂亮的女儿家了。” 孙芸听着,害羞又兴奋,脸颊红红的说道:“那我就在家等着女官的帖子了。” 黄芪见她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禁心生喜爱,对着她露出笑容,正要说什么,小鱼气喘吁吁的跑来了,到了近前禀报道:“师父,有宫里的内监来传圣旨,点名让您去接旨呢。” 黄芪不由得大吃一惊,只来得及吩咐一声让小鱼代她送送常夫人母女,就步履匆匆的往签押房而去。 第117章 收割民心 黄芪对宫里的人不熟悉, 但据王陶彰说刚才来传旨的乃是陛下的近身内侍江崇礼。 她顿时感到一阵受宠若惊,随即又对圣旨的内容有些疑惑不解,转身问王陶彰, “我不是已经在帮王爷办差, 陛下为何还要下旨任命我为防疫使?” 王陶彰摸着胡须, 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这是对士子们不满意, 借着此事警告监学呢。你也算是因祸得福, 有了这张委任状,便是有了朝廷的认可, 往后再做事便是名正言顺。” 黄芪听的似懂非懂。她明白前半句,但对后半句并未有什么真实感受。 不过,很快她就切身感受到了。 当黄芪如常为伤寒病人诊脉的时候, 所过之处无论百姓还是官兵皆对她敬畏有加,口称“大人”, 恭敬之态乃是先前数倍。但凡她吩咐的差事, 不必抬出秦王之名施压,对方也不敢有半分推诿之语,一定会想法设法的办到。 的确是大不相同了。 黄芪一开始还有些暗暗得意,慢慢的明白了过来。 之前,尽管秦王委任她监管防疫一事, 但她能力再强, 在众人眼中仍是秦王府的家奴,地位卑贱, 想要调动各衙门小吏,终究师出无名、难服众意。 然而,有了陛下的圣旨便不同了。这道圣旨算是为她正了名,让所有人都明白, 她如今经办的事务都是朝廷公务,所做之事皆代表朝廷政令。从此,她不仅拥有了合法的身份,更具备了应有的权威与地位。 当然,这些都离不开秦王在背后推动。 之前江内监来传旨,王陶彰也向其打探了秦王面圣的情形。 原来陛下宣召秦王入宫,是因为监学的祭酒在陛下跟前告状。 明明是监学的学子故意找黄芪的麻烦,但监学祭酒却倒打一耙反控黄芪骂人无礼,还弹劾黄芪无故插手朝廷事务,越俎代庖,请陛下对她降罪。 好在,陛下并没有偏私一方,反而传唤了秦王进宫当面问询。 再之后的事,他们不用问也知道了,陛下虽然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却以实际行动评判了两方对错。 第164章 明显监学学子这局完败。 王陶彰面上露出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语带惋惜的说道:“有你的痛斥在前,陛下表态在后,经此一遭,那几位监生的前途算是废了。” “有这么严重吗?”黄芪眼露茫然的问道。 她的确打算惩戒一番那几个闹事的学子,让他们也尝尝名声扫地的滋味,一来为自己报仇,二来便是立威,以实际行动告诉别人她不是好欺负的,若有人觉得着她是女子,就可以肆意欺辱,最好做好落得与那些学子一般下场的心理准备。 不过,她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连陛下都出面了。 王陶彰解释道:“国子监的祭酒此次没有在陛下跟前讨到好处,连累监学也在陛下心中印象大跌,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因那几个监生惹事之故。此种连累师门的不肖弟子,不说监学多半不会允许他们继续就学,就是往后他们进入科场,也没人敢让他们中第。” 可以说,是这几个学子的年轻气盛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所以,年轻人做事还是不能太冲动、不计后果。 黄芪心下感叹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说道:“既然王爷已经出了宫,正好赶得及在年三十那天来安置所慰问百姓。” 王陶彰见自己都这样说了,黄芪面上依然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愧疚,不由感叹这才成大事的模样。 又听闻她的话,不由疑惑的问道:“让王爷也露面,是不是太过隆重了?” 黄芪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大人只管去请,王爷一定会答应的。” 王陶彰一头的雾水,猜不透她在打什么哑谜,但思及她近来办的几件事,都十分靠谱,便也决定听从她一次。 次日,他就去秦王府面见秦王。当他说明来意,秦王先是一怔,接着就答应了,还心情十分好的问道:“这件事是黄芪的主意?” 王陶彰愣愣的点头,将黄芪这几日在安置所做的安排全部说了一遍,才道:“黄芪说年三十那日王爷一定要到场,也不知又做了什么安排,神神秘秘的,连下官也瞒着。” 秦王听闻非但不恼,反而期待起来。 等到年三十这日,还未到午时秦王的车驾就到了流民安置所,王陶彰、燕归、黄芪三人率众相迎。 当流民知道王爷来看望他们的时候顿时激动难当,等秦王出现在殿前,语气诚挚的对他们承诺等冬季过去,明年春天一定送他们返回家乡,让官府帮他们重建家园、恢复生计的时候,这份激动达到了巅峰。 所有人热泪盈眶,纷纷下跪高喊“陛下万岁,秦王千岁”。 饶是秦王早有所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震动不已,激动难言。这一刻,他真切的感到了民心所向。 黄芪三人站在后方,被这热切的气氛所感染,也是一脸的亢奋。 王陶彰终于明白黄芪的深意,又心惊她这无人能及的操纵人心的手段。 只用了几车物资,以及王爷的一次露面,就轻轻松松赢得了安置所的民心。不仅如此,此举简直是一箭双雕,既为王爷塑造了心系百姓的“仁德”形象,又在灾民心中埋下了绝对忠诚的种子。成功的将此次安置流民的所有辛劳,全转化成了一笔庞大的政治资本。 这可是其他皇子们眼热,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些就是全部了的时候,王大牛代表所有流民为秦王送上一把万民伞。这一举动将今日的气氛推上了真正的高潮。 秦王接过这把制作的有些粗糙的伞盖,激动的手指隐隐发颤。 至此,王陶彰终于对黄芪心服口服。 …… 鉴于,今儿是个特殊日子,秦王晚上还要进宫参加宫宴,不能在此地多留,因此仪式之后,他便乘车回王府了。 走时,也将黄芪一并带上了。 能与秦王同乘一车,黄芪倍感荣幸的同时,又稍稍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车厢中,秦王独坐正中的主位,黄芪和高升相对坐在两侧。三人谁也没有说话,车里一时安静极了。 黄芪悄悄打量了一眼秦王,见他一脸的沉着,想说什么,又怕打扰到他。 还是秦王察觉到她的视线,出声问道:“你可是有话要对本王说?” 黄芪这才尴尬一笑,道:“奴婢还未与王爷道谢,若不是王爷在陛下面前替奴婢周旋,奴婢早就被那几个监生逼死了。” 秦王听她面上道谢,实则暗戳戳的告状,顿时一阵无语,就不信她不知道陛下的圣旨对那几个监生的影响,不禁感叹古人说的不错,女子的心眼果真只有针尖大小。 不过,对方才帮他收揽了民心,他也就不当面拆穿使其难堪了,只问道:“今日之事全赖你之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本王都答应。” 黄芪闻言,顿时喜不自胜,试探道:“真的,无论奴婢有什么要求,您都会答应?” “本王一言九鼎,从不食言。”秦王被质疑,有些不悦。 黄芪见了忙赔不是道:“奴婢并不是怀疑王爷骗我,只是太高兴了。” 秦王这才不说什么了。只是望着黄芪一阵沉思过后,想说什么,又羞怯难言的表情,心里一动,下意识说道:“若是你的条件是做本王的妃妾,以你的身份,本王就算再偏袒,也给不了太高的名份。” 黄芪不禁听的一阵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忙说道:“王爷误会了,奴婢可从未想过进您的后院!” 她回答的太过坚决太过急切,让秦王感觉到了一丝嫌弃,顿时黑了脸,凉声道:“怎么,本王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黄芪被他吓得缩了缩脑袋,赔笑着解释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王爷乃是天潢贵胄,身份高贵,奴婢不敢对您有非分之想。” 听到这话,秦王的心情总算好了点,但还是有些气不顺,主要是头一回有人敢嫌弃他,于是故意板着脸道:“若是本王对你有想法呢?” “……”黄芪一时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她想到自己的容貌的确随着年纪渐长,逐渐有了几分姿色,再加上她这横溢的才华,可谓才貌双全,还真架不住秦王会起了心思,想要吃窝边草。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说道:“王爷明鉴,奴婢是家里的独苗,家父临终之时曾留下遗言,让奴婢坐产招夫,继承黄家的香火,奴婢实在是无法从命!若王爷真有此意,奴婢下辈子一定……以身相报。” 原本还想再吓唬她几句的秦王,听到她最后的话,顿时忍俊不禁,“罢了,难为你想出这般理由。” 此时,黄芪也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逗自己,放下心的同时,露出个干笑。 秦王笑过一回,又正色起来,对黄芪说道:“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日后不要随意对人许下婚约—本王今日就告诉你一句实话,本王看中你的才能,是准备大用的,希望你能一心一意襄助本王,待得大业功成,本王会给你想要的权柄和地位。” 黄芪听着,忍不住激动的浑身发颤。原来,她的心思早被秦王看在眼里。 她郑重道:“王爷放心,儿女情长本就不是奴婢所求,奴婢愿用平生所学为王爷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秦王这才满意颔首。 …… 第118章 宫宴 回到秦王府, 黄芪还没来得及见过柳侧妃,就被秋实和冬晴带到房间换衣裳、上妆。 “侧妃已经交代过了,让您先梳妆打扮, 好了再去见她。” 黄芪便也不着急了, 由着两人服侍。 冬晴一边为她做面部保养, 一边心疼的说道:“您这些日子可是吃了苦头了, 瞧这脸上都起皮了。” 黄芪不以为然道:“我这已经很好了, 那些流民才可怜,这么冷的天吃不饱穿不暖的, 连家也回不去。” “能遇到您,有您为他们操心,也算是有福气了。”秋实一向话少, 难得说了这么一句,立即引来冬晴的响应。 冬晴说道:“您怕是还不知道, 侧妃说如今您的所为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大家都夸您“仁心仁德”呢。” 黄芪笑而不语,她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的好话,不谓是都跟着沾光了。 她无意再说这些,转眸问两人:“我不在的这几日,府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吧?” 冬晴和秋实相视一眼, 分开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王妃在王爷跟前为慕容庶妃说情,将人放出来了。” 她说完, 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黄芪的表情,见她只是蹙了蹙眉心,并未动气,才敢接着说:“还有, 王妃说等过了年,开春就将杨庶妃接进府中。” “杨润儿?”若不是此时冬晴提起,黄芪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按理来说,杨润儿早该入府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以柳侧妃现在的地位,杨润儿早已经对她构不成威胁了。 第165章 再则,今日与秦王一番恳谈之后,她预感自己以后待在内宅的时日不多了,所以这些后宅争端她也懒得过心。听过一耳朵,也就不多加关注了。 然而,柳侧妃的观感与她完全相反。 当黄芪收拾好,去正房见她,行过礼之后,柳侧妃就迫不及待开始吐槽王妃的昏招。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肚子可马上就要生了,还弄这么多人进来,也不怕出事?” 黄芪微微一笑,说道:“侧妃真知灼见。王妃这是怕您气势太盛,所以想出法子制约您呢,此举看似高明,实际上是给她自己脖子下面垫石头呢,您只安心稳坐钓鱼台便是。” 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我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提醒她,且等着看她如何自作自受吧。” 话是这样说,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气愤难当。黄芪知道,她终究还是对秦王还有些放不下。 于是,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此次安置流民一事,侧妃可是赢得了满京城所有官家夫人的认可和褒奖,您该趁热打铁,与王爷提一提府务之事,王妃到底是双身子的人,很多事上也是力不从心,这个时候可就得您辛苦辅佐不是。” 柳侧妃听着果然很感兴趣,颔首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得与王爷提一提。这眼瞅着府里要添丁进口,不少琐事呢,王妃生产之后又紧跟着坐月子,难不成还让身边的嬷嬷替她管事不成,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两人商量定,柳侧妃才有心打量黄芪的穿着,看见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嫌弃太小家子气了,立即让丹霞将自己的首饰匣子抱来,给她选了一对累丝葫芦样儿的珍珠耳坠戴上,果然大气了许多。 黄芪今日穿了一身玉缥色的撒花对襟宽袖衣,外罩一件银红琵琶襟织锦夹棉坎肩,下身配着藕荷色绣了萱草纹样的百褶裙,腕上拢着一对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 这一身,虽然瞧着不打眼,却有一种独特的文雅气质。 柳侧妃看着她,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叹。信手取过匣子里一只精巧玉梳插在她的发间,果然看着多了几分贵气。顿觉满意。 “行了,咱们这就走吧。”柳侧妃说着,率先往外走去。 黄芪上前刚要伸手搀扶,却被拒绝了,“以后这样的事让丹霞和百灵来吧,免得让人小瞧了你的身份。” “看侧妃说的,能服侍在您身边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谁还敢小瞧我呢?”黄芪嗔道。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你如今代表着我,代表着咱们王府,一举一动都得符合身份。你安心,咱们之间没在这些小事上头。”柳侧妃语重心长的说道。 她虽然才识一般,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为人处事上有着非同一般的洞察力和分寸感,总能以一种恰如其分的态度和方式对待身边的人。 这也是黄芪一直以来对她死心塌地的原因之一。 “多谢侧妃教导,奴婢记住了。”黄芪露出受教的表情,并未再过强求。 今日进宫,柳侧妃不仅带了百灵和丹霞贴身服侍,还特许小鱼跟在黄芪身边帮衬着。 再加上其余的小丫鬟、婆子,过去澄晖院时,柳侧妃的软轿后面跟了浩浩荡荡的一堆人。 待得她们到时,秦王和王妃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柳侧妃行礼后,语带歉意道:“妾身来迟了,还请王爷见谅。” 王妃还未说话,秦王已道:“无妨,本王早些过来与王妃说说话。” 王妃面上的笑意顿了顿,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道:“柳侧妃先坐吧,一会儿马车备好了,咱们就出发。” 柳侧妃笑笑,转身坐在了秦王下首。黄芪和丹霞行礼之后跟着站在了她的身后。 “黄芪今日也要进宫吧?”王妃特意打量了一眼黄芪,对着柳侧妃问道。 柳侧妃笑着点头,“是啊,皇后娘娘特地传出话来,想要见见她呢。” 王妃笑而不语,转身看向秦王请示的说道:“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我听说黄芪近来不在府中,也没有跟着嬷嬷们学过宫里的规矩,进宫去难免露怯,倒不如以后再找机会……” 她话还未说完,柳侧妃就打断道:“王妃此言差矣,黄芪是我身边的掌事女官,规矩礼仪从无错漏,您这些担心实在想多了。” “可是……”王妃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秦王摆手制止了。 秦王说道:“她不是后宅女眷,礼仪规矩没那么要紧。今日不光皇后娘娘,只怕陛下也要召见你,你做好准备。”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黄芪说的,这让她惊了一跳的同时,忍不住生出几分紧张。 其他人的震动也不遑多让,无论是王妃,还是柳侧妃,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尤其是王妃,语带错愕的问道:“陛下为何要见黄芪?” 她身处后宅,又不像柳侧妃身边有黄芪帮衬,明显对官场上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因此只知道黄芪帮着柳侧妃经办防疫之事,却并不清楚她具体所做的事,以及造成的影响。 然而,还不等秦王回答,高升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王爷,进宫的时辰到了。” 秦王闻言,起身说了一句“走吧”,率先往外面走去。 黄芪随着柳侧妃出来,就看见了赶来相送的慕容庶妃和吕庶妃。 “王爷放心进宫吧,府里有我和吕妹妹看着呢。”慕容庶妃行了礼,起身笑道。 她被关了这许久,瞧着瘦了许多,整个人的气场也平和了许多,再没有从前那般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清傲了。 秦王对着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倒是王妃笑着说道:“那一切就托付给慕容妹妹了,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两桌酒菜,晚上你们也聚在一起乐一乐。” “是,难为王妃想着我们。”慕容庶妃面露感激之色的说道。 “时间不早了,走吧。”秦王不耐烦女人们没完没了的说话,出声打断道。 王妃这才对着慕容庶妃示意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 这回进宫,一共准备了四辆马车,王爷王妃同坐一辆,黄芪和柳侧妃同坐另一辆。下人们,内监骑马,丫鬟则坐在最后面两辆车上。 他们酉时日入时分自秦王府出发出发,待行至皇宫,又跟着接引内监走到设宴的庆云殿,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到了戍时黄昏时分。 因着是家宴,来的全是皇亲宗室,不必太过讲究,男女都在一处,只分东西坐了。 东面以魏王为首,挨次是晋王、秦王、楚王,之后才是宗室爷们,西面以贵妃为首,挨次是淑妃、娴妃,以及四个生养过的贵人,其余位份低微、没有生养过的妃嫔并未出现。 再接着是魏王妃等四位皇家儿媳、宗室诰命们。公主们,除了已经外嫁的,其余都跟着自个生母就坐。 黄芪在其中看见了窦贵人,以及她身后的五公主。 碍于已经到了接驾的时候,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随意走动,柳侧妃只以眼神对着窦贵人示意一番,并未过去见礼。 很快,就听到外面有内监高声唱道:“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立即屏息肃容,随着礼仪太监的引导跪下叩头,山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黄芪此刻也夹在在人群中叩首,山呼,待得礼毕,只听上面一道低沉而温厚的声音,说道:“都起来吧。今儿是除夕家宴,难得将你们聚在一起共享天伦,大家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各自入座。 难得黄芪也有一个位置,就在柳侧妃后面。借着入座的机会,她偷眼打量上方的陛下皇后,太远看不太清楚,只觉两人的形象还是比较符合她心里的想象的。 宴席正式开始,皇子们说着喜庆的吉祥话,开始向陛下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众人也放开了些,相互敬酒说笑起来。 黄芪正与柳侧妃回忆着在柳府时过年的趣事,冷不丁旁边过来个内监,说道:“哪位是黄芪?陛下传唤。” 第119章 真假消息 出宫的路上, 黄芪听着外面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心里的亢奋终于慢慢平复了些。 脑海里回想起方才宫宴上面圣的情形。 她被内监带到殿中离御座不远的空地上,磕头请安后, 陛下就问了她关于安置所的疫病情况,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与之前已大不相同。 回去府里的时候, 已经快子时了, 黄芪送柳侧妃回房,就自去休息了。 原以为晚上会睡不着, 不想一闭上眼睛就沉入了梦乡,等再次睁眼已经是次日天光大亮的时候。 小鱼在外面听到她起床的动静,敲门进来, 帮她提了热水洗漱,又将还冒着热气的早饭摆在桌子上。 黄芪对着大开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才过来坐下吃饭。小鱼怕散了屋里的热气, 伸手将窗户关小了点。 第166章 “快别忙了,过来陪我一起吃吧。”黄芪对着她招手。 小鱼也不客气,虽然早上已经吃过了,但还是又吃了两个酱肉包子,喝了一晚红枣小米粥。 黄芪一边喝粥, 一边问她:“侧妃进宫去了?” 小鱼点头道:“是, 走时天还黑着呢。百灵和丹霞跟着服侍,连冬晴和汀州也去了。” 黄芪听着嘱咐了一句—晚上侧妃回来告诉我一声, 就打发她出去忙了。 屋里没了别人,黄芪便重新躺回了床上,在寝被里瘫了好半会儿,才翻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 然后打开了系统。 虽然,几乎每晚她都会打开系统,但都是机械的学习各种技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看其他的功能了。 今天,难得有空闲的时间,更难得的是她已经将现有的技能书全部学完了,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再买新的技能书,而是想好好梳理一下现有的技能,对日后的学习目标做一番规划。 翻到技能学习页面,粗略一浏览,黄芪发现她会的技能其实并不算少。 辨药,鉴定、种植技能目前已经都升到了中级。 书法技能,已经升至初级,正在缓慢的往中级过渡。 医术,诊断技能升至中级,开方技能升至初级,推拿针灸技能升至初级。 厨艺,只学了西点,目前等级是初级。 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丫鬟,短短几年时间,不仅在柳侧妃身边站稳了脚跟,还成了她最器重的大丫鬟,甚至压过一众老人升任女官,这些技能皆功不可没。 不过,时移世易。 现如今,她决心在秦王麾下做出一番事业,需得再学一些别的技能。 黄芪分析自身优劣,权衡利弊,最终决心在经济一道下功夫。 这是从她自身情况出发,分析出的最好的发展方向。 她已经仔细考虑过,秦王目前最大的抱负就是当上东宫太子,成为下一任皇帝,她想要建功立业,得到权势地位,唯一的途径就是辅佐秦王实现目标。 然而,她又对自身有着清晰的认识。论权谋智慧和帝王心术,她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比不过深谙此道的本土大佬;论军政实务,她只会纸上谈兵;论带兵打仗,沙场点兵,她连只鸡都没杀过,还想上阵杀敌,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唯一的优势是来自于后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经济思维和科技认知。她可以给秦王创建一个经济王国。 简单来说就是帮他搞钱! “钱”之一字,看似俗气,但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无论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事,都离不开它。 尤其秦王谋取大位,银子更是命脉所在。 笼络门人、属官,确保他们的忠心;拉拢宗室、重臣,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支持自己;挖对手的墙角、在宫中安插耳目;建立一个高效、隐秘的情报系统,洞察朝廷局势……哪一项都需要巨额资金来支撑。 黄芪暗暗了解过,秦王的门人中并没有经济手段十分厉害的,目前秦王来财的门路主要有三个:经商、皇庄年例、底下官员的孝敬。 也许魏王、晋王等人还会想其他法子,比如做些收受贿赂、搜刮百姓的不法勾当。 但秦王此人性子清傲,从来都是不屑于染指民脂民膏的。因此,四位皇子王爷中,他算是最穷的,别说和魏王比,就连最小的楚王他都比不过。 其他皇子王爷今儿修个花园子,明儿建个避暑别院,只有秦王从不在这些享受上多花银钱,简朴的连陛下都看不过去,今年夏天的时候特地赏了他一个园子。可惜,秦王连修葺园子的银钱都没有。 想到这里,黄芪将系统翻至资源兑换页面开始查找能够尽快变现银子的技能。 很快,几本符合条件的技能书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钟表制作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火器制作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玻璃制作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炼钢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制碱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橡胶提炼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制盐技能》(初级、中级、高级) …… 每一种都看得黄芪口水直流,恨不得将所有的技能书都买下来。 然而,一看自己的资产余额,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 考虑半晌,她终于艰难做出了选择—《钟表制作技能》,将初、中、高级三本都买了,一共花费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一下就让她的资产整整缩水了三分之二。 虽然心疼钱,但比起即将得到的可观利润,又显得不值一提。 买了技能书,还得买相应的课程。黄芪的手头实在有些紧张,便暂时先买了十节初级课程,五节中级课程。 至此,她的现钱全部花尽了。 一边感叹着钱不禁花,一边苦思冥想有什么法子可以赚一笔快钱。主要是她还有不少花钱的地方呢,开胭脂铺子、办作坊,都需要大量的银钱投入。 突然,她想起来年前与柳侧妃合资修建的暖房,之前她忙着城外防疫一事,出售花卉的事是柳侧妃一手负责的,也不知她能分多少银子。 这么想着,她不禁心生出期待。 可惜,柳侧妃这几日十分忙碌,从初一至初三,天不亮就跟着秦王和王妃进宫,等回来已是深夜时分。初三之后,要么与王妃一起赴其它皇子王爷府上的年节宴,要么招待来府里给秦王拜年的亲戚、臣子家眷。 总之,根本没有空闲时间谈论分红的事。 等终于空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了。 还不到半下午,小鱼和冬晴就相携着找到黄芪说晚上去看元宵灯会的事。 “今晚我们两个不当值,能不能出府去逛一逛?” 小鱼还有些不好意思,冬晴却一脸的求情之色,“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爹娘管得严,从来不许我们晚上出门,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灯会呢,听说可热闹了。” 其实,黄芪自己也想出门转转,这一年多来,她一直为温饱和生存问题卷生卷死,整个人都紧绷着,难得现在境况终于有了历史性的变化,便也想放松放松。 于是,想了想说道:“晚上出门得跟侧妃报备,这样吧,我这会儿就去找侧妃。” 小鱼和冬晴闻言,顿时欢呼一声,“侧妃这会儿刚午睡起来,正空闲着呢,师父快去。” 黄芪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去了前院正房,果然柳侧妃无事可做,正与百灵说些后院的闲话。 “……奴婢听说英国公府正私下里寻摸擅长看妇人科的郎中呢,许以重金,有不少人前来应征。” 黄芪进去,先给柳侧妃行了礼,才看向停下话头的百灵,笑问道:“这是说什么呢?我在外面就听到笑声了。” 百灵看了一眼面带笑意,心情还算不错的柳侧妃,说道:“我和侧妃正说慕容庶妃呢,之前还以为这位转性了,没想到才消停了这么会儿,又开始折腾了。” “哦?她又做什么事了?”黄芪面露好奇的问道。 百灵面上露出一丝讥笑,说道:“听说是想要求子呢。” 黄芪不由大吃一惊,“求子?慕容庶妃有严重的哮喘之症,可不适合孕育子嗣,她不要命了?” “对后宅的女人来说,比起儿子和世子之位,区区性命算得了什么?”柳侧妃一脸复杂的说道。 黄芪一怔,想着柳侧妃突然发出这样感慨,背后定有缘由。于是问道:“可是府里有什么消息传出?” 不然,好端端的慕容氏怎么会决定冒险生子? 听到她的话,百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移话题。 柳侧妃却面露笑意的说道:“还是你机灵。确实有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据说王妃这胎已经被诊出来是个女儿,且她之前损伤了身子,此胎之后多半不能再有孕了。” 说罢,见黄芪一脸的沉思,又问道:“依你之见,王妃的身子可是真的坏了?” “这种事除非亲自为王妃诊脉,不然谁也说不好。”黄芪苦笑一声说道。 柳侧妃就显出几分心不在焉,“若是王妃真的不能再生了,那么这府里谁第一个生出儿子,谁就占得了先机。” 黄芪看出她这是心动了。其实,谁又能不动心呢,就连她自己也不免生出几分想头。 若是王妃真的失去了竞争力,无论对她还是柳侧妃来说都是好事。只要柳侧妃生下秦王的庶长子,将来她们这些亲近之人都不用多奋斗,就能鸡犬升天。 从龙之功固然很香,但坐享其成更加吸引人。 第120章 处罚 不过, 最初的激动过后,黄芪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给出了个老成的建议,“王妃再有两月就能生产, 侧妃大可等一等, 此传言是真是假, 到时一观便知。” 第167章 “可是……”柳侧妃蹙着眉, 仿佛含着万千心事, “若是这一两月里慕容氏就怀上了王爷的子嗣,岂不是抢占了先机?” 身在后宅, 王妃也罢,侧妃也罢,她们所有的作为最终只会汇聚成一个目的, 那就是生儿子,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王府世子。 这份执念已经根深于所有人的心里。 “侧妃这是关心则乱。您看王妃和吕庶妃就知道了, 生孩子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更何况慕容氏还身有顽疾, 就算幸运的怀上了,可十月怀胎呢,谁知道这中间会发生什么事?”黄芪的语气里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让人忍不住信服。 柳侧妃原本有些躁动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清明了些许。她脑海里浮现出王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模样, 以及吕庶妃屋子里充斥的血腥味, 狠狠打了个冷颤。 “你说的对,现在不能急, 一急容易就被人钻空子。”她绝不想步王妃和吕庶妃的后尘。 黄芪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圣人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侧妃想要顺利生子, 当务之急便是拿下一半的中馈之权,到时进可攻退可守。”否则就会像吕庶妃一般,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就算怀上子嗣,也只能任人宰割。” 柳侧妃听着,眸子里浮现出几丝笑意,说道:“王爷已经答应让我帮着王妃管理府务,并且在王妃生产后,也由我全权管理中馈。” 黄芪对这个消息并不太意外,毕竟她们之前的所有准备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她笑着恭喜柳侧妃终于心想事成。 “这一切可少不了你的功劳。”柳侧妃笑吟吟的说道,“我可得好好想想如何赏你。” 一听到这话,黄芪猛地精神了,不过还是习惯性的谦虚道:“奴婢不过尽自己的本份而已,当不得侧妃的夸赞,更何况,您已经给了不少好东西了。” 不说平时的赏钱,就只宫宴上她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加起来至少价值百两银子,柳侧妃都是眼都不眨一下就给了她。 然而,柳侧妃却依然觉得亏待了她,说道:“此前庄子上的花木已经全部卖出去了,按照先前咱们说定的,该分你一千四百两银子,如今我给你凑个整,就给你两千两吧。” 这可真是出乎黄芪的预料,她知道年节时的花木赚钱,但没想到会这么赚钱,她占小头,都能分这么多,柳侧妃占大头,得的肯定更多。便也没有拒绝她的话。 “一会儿让秋实把银票拿给你。”柳侧妃最满意的就是黄芪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别人不给也不贪心,给了也高高兴兴的接着。 黄芪表示自己不急,又想起了来时的目的,便笑着把事情说了。 果然柳侧妃没有为难的意思,很爽快的答应了,还叮嘱她们出门多带几个护卫。 京城的元宵灯会十分漂亮,一整条长街全部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灯笼,街上人群摩肩接踵,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黄芪带着小鱼和冬晴转了半条长街,等感觉腿酸的时候,便去提前定好的酒楼包厢歇脚。包厢在二楼,临窗正对着喧嚣的街市,从高处往下看,只见灯光点点,人头攒动,别有一番风情。 三人出门前才吃了晚饭,但走了这半会儿感觉又饿了,于是叫来伙计点了一桌子招牌菜,黄芪请客。 又要了一壶不醉人的青梅酒,三人一边吃菜,偶尔小酌一口,有种难言的惬意和自在。 然而,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打破了这份悠闲气氛。 “发生什么事了?” 三人居高临下,一眼就看见长街尽头一处人群骚动四散的场景,不由惊疑的面面相觑。 这时,戴全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说道:“街上有家烟火铺子着火了,外面乱起来了,三位姑娘还是先回府吧。” 黄芪几人先是一惊,随即顾不得桌上还未吃完的酒菜,忙结了账就出来酒楼坐上马车。虽有护卫在前面开道,但等回去王府还是花费了出来的两倍时间。 百灵在院门口遇到三人,还很惊讶,“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街上的灯会散了?” 黄芪苦笑一声,摇头道:“原本还早呢,是有间铺子着了火,我们怕出事才提早回来了。” “着火了?”百灵面上露出惊诧的表情,随即又道:“没受到惊吓吧,我让厨房给你们煮碗安神汤吧。” 虽然黄芪等人没有大碍,但还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一人喝了一碗安神汤,才各自回去休息。 一夜无梦。 黄芪次日一起床,就找来戴全让他打听昨晚街上起火事件的后续。不想戴全带回来一个让人意料不到的消息。 因为魏王总司京城的治安巡防事,所以昨晚起火之事被陛下知晓后,立即叫了魏王进宫大骂一顿,并且将其监管的差事、职掌全部革退,命他回府反省,没有旨意不得出府。 这样的惩罚几乎和圈进也差不离了。 黄芪听的目瞪口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半晌,才问戴全:“昨晚长街起火,受伤的百姓有多少?” 除非昨晚的事故牵连十分广泛,不然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小疏忽,就受此重罚。 然而,戴全回道:“听说只是起火的铺子财物有所损坏,并无受伤之百姓。” 这可真是奇怪了。 黄芪一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状,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其它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她苦思冥想,思绪纷杂的时候,小鱼来传话说:“王妃将要临产,王爷特许王妃的母亲进府陪伴,其住所侧妃让您帮着安置一番。” 黄芪心不在焉的听着,陡然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到了一件事—之前魏王指使人陷害王爷的子嗣,为掩盖罪行不惜杀了王妃院里的暗线,这些可都被一一查实了证据,秦王绝不可能就这般算了。 说不得这回就是秦王一状告到了陛下跟前,陛下这才借题发挥。 殊不知,她还真猜对了。 秦王自从得了证据,就一直隐忍不发,不是他不想报复魏王,而是想找寻个合适的时机,将其一击毙命。 而年三十那日城外安置所的流民们送上了万民伞,民心尽数被收拢之后,他终于感觉时机到了。借着向陛下禀报安置所事务的机会,他将魏王所为全部说了出来。 陛下当时被气的火冒三丈,但又不得不压着怒火安抚秦王,承诺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然而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魏王所为绝不能宣扬出去。 秦王自然要扮演一个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让皇父为难的好儿子,于是答应了。之后,对待魏王依然一副亲亲好兄弟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存着怨恨。 直到这回魏王犯错,陛下才借机发作,将人训骂了个狗血喷头,新账旧账一并算,直接将人撸成了个白身。 魏王这才反应过来,秦王在背后使着坏呢。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唤,老三实在太阴狠了,兄弟这么多年,对他这个哥哥全没有半点情谊。全然忘了是他先做了对不起人的事。 经此一遭,两兄弟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魏王被关在府里,陛下派了御林军在外把守,晋王和楚王两个还兄弟情深的前去探望了一番,秦王却连东西都没有送一件。 朝野上下对此猜疑纷纷,连晋王和楚王都打问到了秦王跟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晋王还舔着脸想要居中缓和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 秦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面对晋王和楚王抱怨他不厚道的话,只是越发沉默,过完年就去户部上差了。 当然,这一切黄芪并不知道。终于过完了年,她还有好些事要忙活呢。 首先,最重要的是流民安置所的善后工作。伤寒之症,换季的时候更要重点防护,否则一个不小心疫情就容易卷土重来,导致年前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好在,这些事王陶彰等人也知晓厉害,领着一干属下干的十分尽心,减轻了黄芪不少压力。两方配合,一直到开春的时候把流民们送回了河北才敢松口气。 其次,黄芪还要操心庄子上春种之事,去年她就和柳侧妃商量过要在庄子的山林地里种花椒,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花椒苗。 正当她计划着是不是要换个作物栽种时,朱小芬让人来秦王府告诉她有人送了几大车花椒苗到庄子上,朱小芬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来问问她的意思。 黄芪有些莫名,问道:“他们可有说是谁家府上的人?” 来人回忆了一番,说道:“说了,说他们是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奉郡主之命而来。” 黄芪顿时大吃一惊,一边心里叹气朱小芬太不会变通,一边吩咐来人道:“你这就出城告诉我娘收下花椒苗,还有要好好招待送车的人。” 来人领命而去,黄芪便匆匆赶去正房见过柳侧妃,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她。 第168章 柳侧妃也很吃惊,依照明珠郡主的身份,该是他们巴结讨好才是,怎么现在反过来了。她不免想的有些多起来,“郡主此举,也不知有什么深意?” 黄芪心里倒是有所猜想,但不好明着说出来,只道:“不如奴婢亲自登门道谢,也好探问一番。” 柳侧妃没多想就同意了,不过又说道:“这件事不着急,眼下还有另一件要紧事我须得问问你的意思?” 黄芪见她一脸郑重,也不由正色起来:“侧妃请说。” “王爷昨儿与我提了一件事,想让你为他座上宾,为他出谋划策,你可有什么想法?” 第121章 议政 秦王这是在正式招揽她? 黄芪的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 这是激动的。 虽然,那日在马车上秦王已经对她透露出了意思,但真没想到会这样快, 她还以为得再办几件差事, 展示一番能力, 才能让秦王彻底下定决心呢。 柳侧妃自刚才就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状不用她回答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顿时心里一松, 又露出几许凝重之色,缓缓说道:“你是我身边出去的人, 若真能取得王爷的信重,于我来说是好事,但于你来说却未必。” 虽然, 自秦王露出这个意思,柳侧妃就没想着让黄芪拒绝,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一来因着二人之间的情谊, 二来也是早早提醒,让她有个应对。 黄芪知道这是柳侧妃的好意,于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爷身边的能人如过江之卿,你无论身份还是背景在其中都不起眼,想要出头只能靠你自己, 这有多难你心里得有数。历来朝堂倾轧可比后宅争斗残酷的多, 你身为女子天然处于弱势,那些人势必会以此为借口攻奸于你, 手段阴损,你得时时警醒,万不可落入圈套。” 她说罢,生怕黄芪听不懂, 便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昔年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便遭到了大多数朝臣的反对。然而长公主才干心性俱佳,无论先帝委派何等差事都能办得的滴水不漏,堵得反对她的人哑口无言。那些人没法子明着将长公主赶出朝堂,就生了下作的心思。他们联合先帝妃嫔,买通长公主身边的侍从,给长公主酒中下药,这才有了明珠郡主。” 虽然她说的含糊,黄芪听完还是惊得浑身都软了。 文昌长公主可先帝爱女,天皇贵胄,竟然也遭遇了此等惨祸,实在骇人听闻。 还有,明珠郡主的父亲竟然不是云南王世子? 是了,如文昌长公主这般睿智之人,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谋逆者生子,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尴尬境遇呢? 只是,到底小觑了对手的狠辣程度,这才阴沟里翻船。 想到这里,黄芪小声问道:“明珠郡主的生父是?” 原以为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却没想到柳侧妃说出了个意料之外的身份。 “是镇南大将军何青。” “怎么会?”黄芪不禁一阵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问道:“难道何大将军也参与了此事?” 要知道镇南大将军何青在民间的声望非常高。他起于微末,本是军中一小吏,因着在朝廷平叛云南王一役中立了功勋,才慢慢混出了头,最后更是当上了大将军,被陛下委以重任,镇守云南。 “当然没有。若他真参与了,先帝岂能容忍他活到今日,还屡立功勋。”柳侧妃否定了黄芪的猜测。又说道:“那时何青还只是军中一副将,许是没有防备才被人算计玷污了长公主。此事一出,陛下大怒,将所有参与此事的朝臣和宫妃全部治罪,连他们背后的家族也没有放过。只有何青,是长公主亲自求情才保下他一命。” 原来如此! 黄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此事的后续发展。 “那些人原本想以名节羞辱长公主,将其逼退朝堂,却不想经此一遭长公主非但没有如他们的意,行事反而越发肆意起来。借着先帝的愧疚,她开始大肆培植自己的势力,清理反对自己的政敌,几乎将整个朝堂全部换了一遍血。你别看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陛下,但有半壁江山依然攥在长公主的手里。” 这些全是黄芪从未听说过的,也无法想象的到的。 她不禁对柳侧妃刮目相看起来,原本以为柳侧妃一心扑在后宅争锋上,却不想对朝堂格局这样清楚。 这些提点,对她这种朝堂新进者来说可谓十分重要,甚至可以作为立身之基。 朝堂与后宅一样,不仅有明面上的规章制度,也有私下的不成文规矩,以及派系的界限、上位者的忌讳,若没有个靠谱的领路人,说不得哪日就会因为无知而犯众怒,一朝行差踏错,而导致满盘皆输。 此刻,黄芪才真正明白柳侧妃说她没有背景的深意,也真切的感受到了女子参政的凶险。 不过,她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反而有一种刀尖上起舞般的兴奋感。 “侧妃的提点,奴婢谨记在心,您放心,奴婢定会事事小心,绝不会给您丢脸。”黄芪感念的说道。 “好,王爷果然没有看错人。日后咱们便守望相助,本侧妃永远都是你的根基,也希望你也不要忘却初心才好。”柳侧妃既是承诺,也带着几分敲打的说道。 * 从屋子里出来,黄芪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此时初闻招揽的那阵兴奋已然褪去,心底反倒浮现出几分茫然,仿佛无所适从般,在暮色中微微发空。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及至今日,所有的结果全是她费尽心力周旋来的,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回头路,且她也不想回头。 恐惧、茫然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根本解决不了一点问题,她只有坚定不移的一路走下去,才有出头之日。 黄芪做着心理建设,小鱼提着灯笼从后宅来接她,见她站在院当中发呆,便问道:“师父,怎么了?您和侧妃说话,怎么这样久?” 黄芪并没有解释,等走到她的房间时,才对小鱼说道:“你明天记得拿了拜帖送到文昌长公主府,就说我想去拜见郡主,看是否方便?” 小鱼答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门,才离开。 次日,王妃的母亲进府,本来黄芪是要代替柳侧妃出面相迎的,然而高升来找她,说秦王传唤她。便只好让百灵代替她去了。 跟着高升到了前院书房,之前因为凶杀案一事黄芪来过一回,故地重游,颇有一种熟悉感,这也让她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许。 秦王正在桌案后面写字,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来了?” “奴婢见过王爷。”黄芪上前行礼。 秦王却道:“侧妃应该已经与你说了,你既答应了本王的招揽,从今之后便不再是王府的奴仆。” 黄芪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说她的自称问题,顿了顿,拱手道:“是,属下记住了。” 秦王这才接着说道:“一会儿议事,你便在一旁听着吧。” 什么意思? 黄芪还没有明白过来,外面就传来高升的通禀声,“王爷,邱先生、章先生,还有王大人来了。” 语罢,只见书房门被推开,从外面依次进来三位文士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位还是老熟人,王陶彰。 三人不妨屋子里还有女子,顿时一怔,高升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王爷新招揽的人才,亦是王府的女官,黄女官。” 除了王陶彰,其它两人俱是一脸的诧异之色,不过能在秦王手下干活的都是有些城府的,最初的意外过去,俱都面色如常的与黄芪拱手打招呼。 黄芪便也微笑着与对方回礼。 王陶彰仗着两人的交情,笑着上前与她攀谈道:“某早就说过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真应验了。” 黄芪谦虚一笑,说道:“几日不见,大人瞧着愈发容光焕发了。” 王陶彰摸着胡须,笑而不语。旁边的高升就笑道:“黄女官眼力不错,王大人昨儿才升了官。” 黄芪闻言,眼前一亮,问道:“不知道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王陶彰这才哈哈大笑道:“某之功劳离不开黄女官的辅持,如今依然在户部就职,陛下天恩浩荡,委任我为户部右侍郎一职。” 户部右侍郎可是二品的官儿,对比王陶彰之前只是个五品的郎中,这可是跨阶晋升,还是三级跳啊! 听到他的话,不仅另两位文士的眼神热切了许多,黄芪的心里也忍不住浮现出几分遐想。看来安置流民的这份功劳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啊! 等到众人恭喜过王陶彰,秦王这才出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议一议户部盐政,二是商讨魏王禁足府邸一事。”他一开口就为本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听到正事所有人都肃穆了面容。 “都坐吧。”待秦王发话,两位先生和王陶彰,还有黄芪皆以官职资历挨次坐下。 第169章 空地上相对放着两排靠背椅,王陶彰与黄芪坐在一排,两人对面便是邱先生和章先生。 趁着高升上茶的空档,黄芪暗暗打量两位先生。邱先生年约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须,看得出平日应该打理的十分精心,胡须黝黑,修剪得体,油光水滑的。 另一位章先生就年轻些,大约三十来岁,只嘴上一道黑须,面容清隽,眉宇间有静气,眼神清淡而疏离,着一身青色直裰,坐姿挺拔如劲松。 高升上完茶,退出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秦王这才继续说道:“如今国库空虚,朝廷连赈济灾民的钱也拿不出来,都是现筹,陛下着我去户部,为的就是清理积弊,挽救国家财政。如今,我有意整顿盐务,你们如何看?” 众人闻言,皆面露沉思,一言不发。 良久,王陶彰才开口道:“本朝盐政制度乃是前朝开创,沿用至今,制度趋于繁冗,且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滋生了无数腐败。王爷可有想好要如何整顿?” 第122章 操纵人心 对于王陶彰的问题, 陛下也曾问过秦王,然秦王的陈奏陛下并不满意。 所以,他想听听几位门人的建言。 王陶彰刚才出言本就是为抛转引玉, 实则如何陈建早就胸有成竹。 此时得到秦王的示意, 便开口说道:“臣近几日详查户部记录, 发现盐引超发情况十分严重, 商人们兑盐需要排队, 时限最长竟排到了十年之后,简直荒谬。其根由无谓是有人大肆侵占了盐引配额, 此举不仅会导致国家盐税收缴不利,更是让盐价居高不下,成倍加重百姓们的生活负担。如此下去, 民心涣散,社稷危矣。王爷要整顿盐务, 首要的便是杀光这批危害国家的蛀虫。” 他之意是在“人”上下功夫。 然而腐败的官员是杀不尽的, 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总有人心怀贪念,心存侥幸。 “王大人此言虽然有理,但却非根除之法。”说话的是黄芪对面的章先生,只见他凝着神, 目光炯炯的望向秦王说道:“无论是官商勾结, 亦或是权贵垄断,都证明本朝盐政制度有问题, 才会给人以可趁之机。若要根除隐患,非得釜底抽薪换一套法子才成。” 这话倒有点主张“变法”的意思。 其余人等一听,顿时面色一变,王陶彰说道:“改革制度, 牵连甚广,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以王爷如今的境况,冒此风险并不划算。” 语罢,邱先生也立即接口道:“王大人此话乃是老成之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陛下将王爷放在户部,本意只是让您想法子增加国家税收。王爷想在盐务上做出功绩,大可奏请陛下查处一批贩卖私盐的商户,如此官盐便有了流通市场,盐税自然也就增加了。” 黄芪此前从未了解过本朝盐政,不过此刻听几人的说法,感觉与前世明朝时期的“中开法”十分相像,但具体如何还需私下查证,因此并不敢胡乱插言。 秦王将三位门人的建言全都听了一遍,只觉心思豁然开朗,但又有些不满足,究其根由便是这些办法都太保守了。 按他心里本意,其实更倾向于章先生所言的“釜底抽薪”之法,然而就如王陶彰所言,此举事关重大,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反而容易好心办坏事。 及至最后,他也没有表态,只让众人将今日所言写成文章呈上来。 待所有人都应了,才又接着讨论今日的第二项事务,关于魏王禁足府邸之事。 在座的都是亲信,秦王便也不隐瞒魏王被陛下降罪的真实原因,将魏王在王府安插耳目,戕害王妃一事说了出来。 黄芪听着不由恍然,原来她真的猜对了,陛下果真是因为此事才严惩的魏王。而王陶彰和邱、章两位先生则是一脸惊诧之色。 王陶彰面露愤怒道:“堂堂皇子,竟然朝后宅妇人下手,实在骇人听闻。”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秦王的愤怒也早发泄完了。 此时提起这件事,主要是想和众人探讨一下陛下会否因为这件事,将魏王移出太子人选之列。 王陶彰性情最为耿介,想也不想的说道:“魏王品行卑劣,心术不正,储君之位乃天下所望,当为万民表率,魏王之德无法担此重任。” 他的看法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当世读书人的立场,一旦魏王所为被传将出去,必为所有士林之人所唾弃。 秦王面色一缓,又看向其余三人。 邱先生也赞同王陶彰的观点,“魏王德不配位。且他如今已被陛下禁足府中,再不是王爷的对手。” 唯有章先生持不同意见,“魏王现在是在禁足中,但未必没有被放出来的那天。他品性虽有瑕疵,但帝王并非各个都是坦荡君子,且君子也做不了帝王。” 听到他这话,邱先生张口就要反驳,他却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接着说道:“能不能登上储位,一在圣心,二在能为。自古以来太子都是立长立嫡,魏王既是陛下长子,又才干出众,陛下绝不会轻易放弃他。” 他说罢,见秦王面色有些不好,便站起身来告罪道:“非是学生要泼殿下冷水,而是提醒殿下争夺储位绝非小可之事,万不可心存侥幸。陛下一日不封太子,诸位王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秦王听着,长长叹了口气,颔首肯定了他的话,“章先生说的是,是本王想的太简单了。” 王陶彰和邱先生见秦王已经表态,也好不再说什么,只是都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 秦王想当太子,魏王是最大的阻碍。原以为此次事件会将其压制,却是妄想了。 王陶彰经不住压力,苦笑道:“明明殿下才德兼备,只因为排行靠后,就让魏王这等无德之辈出了头,实在令人痛心。” 是啊,若是秦王是皇长子就好了,如此,他们便也能名正言顺的请陛下册封太子位。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众人的兴致都不高。 沉默良久,章先生才出声为大家打气道:“储位之争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须得徐徐图之。现今魏王遭贬,殿下却被陛下委任户部事总理,算是占了上风,接下来只要咱们稳扎稳打,肯定能让陛下看清只有殿下才能担当储君重担。”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都好了许多。 王陶彰若有所思道:“年前魏王去河北振济灾民虽然得了些威望,但终究不如殿下将差事办的尽善尽美。此事陛下虽看在眼里,但却未必会因一时高下而轻断魏王之才不如殿下。若是能将殿下的功绩传至天下就好了,到时人心所向,必能增加威望,到时陛下就算有私心,也不能不顾及天下公论。” 他说着看向黄芪,说道:“黄女官自来才思敏捷,之前就是你想法子为殿下招揽安置所的民心,成效斐然。不知,现今可还有妙法为殿下助添威势?” 原本黄芪是打定主意不轻易发表意见的,但没想到王陶彰会突然把话题引向她。 看着秦王眼中的期待,以及邱、章二人面上的怀疑之色,她知道此时若不能说点什么,不仅会让秦王失望,也会让旁人小瞧了她 。 于是,沉思片刻,开口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将此次安置流民一事编写成话本,在坊间流传,重点着墨于王爷如何体察民情,如何力排众议,又如何为民请命的事迹,最后再加上王爷为安置流民所做的诸多举措。待故事传开,王爷心系百姓的仁德形象必能深入人心。到时,民间舆论定会倾向殿下。” 原本,王陶彰只是试探性一问,不想须臾之间黄芪就给出了这么一个出乎人意料的法子。 且这办法,几人越琢磨越觉得精妙。比起声势浩大的给陛下写奏表,此法却是润物无声,既不显得刻意张扬,又收效甚佳。 黄女官这操纵人心的手段实在炉火纯青啊! 王陶彰心生感慨的同时,邱、章两位先生也对她转变了看法,一开始两人还有些看不起她是个女子,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虽然,他们也听闻过王府女官辅佐王爷安抚灾民得陛下夸奖的事迹,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只以为是王爷宠爱柳侧妃,故意抬举她身边之人,不想今日一见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 众人依着黄芪的办法,又商议了诸番细节,秦王就道:“今日便商议到这里,话本之事由邱、章两位先生承办。见岳,户部之事你要多替我操操心。” 被点名的三人俱都恭声应了“遵命”,才挨次退下。 黄芪坠在最后,刚走到门边上,就听秦王说道:“黄芪留下。” 黄芪眼中晃过一丝讶然,只好与王陶彰等人点头道辞,又返身回去。 就见秦王负手立在案前,凝眉沉思着什么,她不敢打扰,只静立在一边。 良久,秦王才回过神来,问黄芪:“听说你给文昌大长公主府送了拜帖?” 听他问起这件事,黄芪忙解释了一番长公主府的家仆给柳侧妃的庄子送花椒苗之事,又道:“没想到这样一点小事却惊动了郡主,侧妃心中过意不去,便让我代她去致谢一番。” 第170章 秦王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那胭脂铺子办的如何了?” 黄芪不妨他会突然转移话题,怔了怔,才回道:“开办铺子还需不少准备事宜,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尚在筹备中。” 她有些疑惑这等小事怎么会引起秦王的关注。不过又想起从前秦王让她交好明珠郡主,便想着许是在提醒她这件事。 于是,说道:“上回我将办铺子的事与明珠郡主说了,郡主很是感兴趣,前些日子在宫里见了郡主,她还特地问起此事,还说有什么难处,尽可找她帮忙。” 果然,秦王面色缓和了许多。不过这到底是小事,他再未多言,而是说起正事,“关于整顿盐务之事,你也写份章程呈上来。” 这对黄芪倒没有什么难的,她刚才就想着要私底下了解一番盐政相关之事,对于这些朝务,她可以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但却不能什么也不懂。 于是,干脆的答应了。 秦王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说了一句:“你去长公主府上的仪礼,本王已让高升提前备好。”说罢,挥手打发她退下。 黄芪一边退出去,一边疑惑秦王好似对她此番拜访明珠郡主很是重视。 然而,等她到过文昌大长公主府后,才明白秦王此番深意。 第123章 提点 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 百灵也已经回来了,见了她就道:“王妃的母亲郑老夫人已经入府安置了,这会儿正在澄晖院与王妃说话呢。” 黄芪听着点点头, 叮嘱道:“郑夫人的一应用度你注意着些, 缺什么就补什么, 万不可怠慢, 至于别的不可过深掺和。” 百灵表示明白, “不就是多做面子情,你就放心吧, 我有分寸。” 黄芪闻言,嗔了她一眼,道:“这话可别出去说, 小心遭澄晖院记恨。” “我的谨慎你还不知道。” 两人正说笑着,小鱼过来与黄芪禀报去文昌长公主府送拜帖的事, “说是郡主这几日去城外别院泡温泉去了, 过两日才能回来。” 黄芪听着,便也不着急了。想了想说道:“明日我要去一趟城外庄子上,你和木樨陪我一起去吧。” 小鱼已经习惯跟着黄芪出门,闻言也不多问要去做什么,只道:“我这就去和木樨说准备马车的事, 师父这回可要在庄子上住几日?” “还说不准, 你先把行李收拾好,去了看情况。” 小鱼得了话, 就下去办差,百灵也说还有差事要办,继小鱼之后也离开了。黄芪一时无事,便去了正房。 难得今日柳侧妃得了些空闲, 正在书房画画,见了黄芪进来,就笑着招手道:“你来瞧瞧我这画如何,相比从前可有精进?” 黄芪过去看了,笑着夸赞道:“好画,瞧这只仙鹤画的多逼真啊。” 柳侧妃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点评之语,若是被教画画的师父听到了,肯定要骂“孺子不可教也”。” 黄芪露出腼腆之色,说道:“侧妃还不知道我,最是不懂这些的。” 柳侧妃又笑过一场,才正色道:“今时不同往日,这些文人的风雅事你也要学起来,免得因为不懂被人小看了。” 黄芪听着露出沉思之色。这的确是她疏忽了,忘了外面和内宅的不同,在外面想要混得好,不光得有务实的能耐,还得会些风雅的“虚道”,比如作画、下棋、品茗、制香这等文人墨客的必修课。 而今,被柳侧妃点出来,她才惊觉自己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多谢侧妃提点。”她一边道谢,一边心里暗想这就是身份的不同所导致的认知上的差异了。 柳侧妃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但常伴在秦王身侧,对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可谓门清。不像黄芪,每日接触的全是戴全、百灵这等仆役,虽然因着前世的经历和系统这个外挂,能力卓越,但论起见识,到底少了些。 柳侧妃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便又说道:“其它我也帮不上忙,倒是学画一事我可以教教你,还有茶艺,咱们院里的翠竹有一手家传的好手艺,你可以与她请教。” 黄芪听罢,并未拒绝她的好意。虽然她可以从系统里买相关的技能书学习,但技能书和课程需要花银子。而跟着柳侧妃学画,向翠竹学茶艺,不但可以加深两人之间的情谊,还能省一笔钱,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还有一事。”柳侧妃说着将笔放在笔搁上,转身去墙角的架子上的铜盆里洗了手,又接过冬晴递过来的棉帕子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去内室的罗汉榻上坐了。 有小丫鬟奉了茶进来,黄芪亲手端了递给她,待她喝了一口,才又接着说道:“你如今在王爷跟前做事,接触的都是朝廷政务,再继续住在我这里,让外人瞧着瓜田李下的,不像样子。时日久了难免会传出不好的话,于你并不是好事。” 这一节黄芪倒是早就想到了,依着秦王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允许有人内外权柄一把抓,更不会允许她将朝堂的事务透露给柳侧妃。 但她住在梧桐院,时常在柳侧妃身边侍奉,不论有心还是无心,总会露出些行迹来。 而为了杜绝这种事,最好的法子就是她搬出去,减少与柳侧妃的日常接触,并且彻底转换身份,不再是柳侧妃身边的女官,只是单纯的秦王府的门人。至少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 但这话却不能由黄芪先提出来,免得让柳侧妃多想,即便现今柳侧妃主动说了,她也不能立即答应,反而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说道:“我本就是侧妃的人,自是要跟在侧妃身边侍奉的。至于外面人的看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柳侧妃原本就在试探她的反应,听到她这么说,一下就笑开了,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真心了许多,“这可真是胡话。俗话说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便是心中坦荡,也不能行事无度,须知众口铄金,流言如刀啊!” 她是真心盼着黄芪好的,也愿意教她一些东西。 “你现在是王爷的人,最重要的是做好王爷吩咐的差事。另外,我也要叮嘱你一句,王爷的规矩大,若无要紧的事,外面的事就不必告诉我了,免得惹王爷生气。” 黄芪却忐忑不安的模样,“在我心里侧妃就是我的主心骨,许多事您若不帮着拿主意,我这心里总感觉惶恐的很。” 没有人想在别人心里是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听到黄芪肯定自己的话,柳侧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嗔道:“你呀,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总要学着自己立起来。不过,你也别害怕,万一有什么抉择不了的,我也能帮你参详参详。王爷的规矩虽大,但你总是我身边出去的,总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黄芪这才高兴起来,笑道:“有侧妃这话,我便安心多了。” “那便说好了,一会儿你自己去挑个院子,一应薪俸待遇,就比照着王爷身边的那几位先生来定。”柳侧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帮她把身份抬起来。 黄芪再没有拒绝,只说道:“也不用太过着急,我身上还担着不少差事呢,总要全部办妥当了才放心。” 柳侧妃听着,想起黄芪平日的能干,有她在身边着实省了不少心,这一离开,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一时忍不住惆怅起来。 “也好,别的都没什么,唯独咱们院里的人事你得安排好。尤其,你身上这一摊子事得有人接,我倒是看好百灵,她还算有几分你的机灵劲儿,丹霞到底老实了些。不过,你也帮着再瞧瞧。” 黄芪原以为柳侧妃让她搬出去,梧桐院里的事大概率不会再让她插手了,没想到又将调整人事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上,这般信任,让她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 她埋头想了想平日百灵和丹霞的行事方式,也觉得柳侧妃看的清楚。依着柳侧妃的态度,接任她的人,肯定也要晋升女官,百灵性子活泛,行事沉稳大气,的确比丹霞更适合。 不过,丹霞比百灵的资历更高,若是提了百灵,丹霞那里也要有所安抚,不然必然会让两人心生芥蒂。如此,不光百灵日后的工作不好做,若是因此起了内斗,还会让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 等到王妃生产之后,柳侧妃大概率是要开始备孕的,这个节骨眼上身边服侍的人不和是要出大问题的。 不过须臾,黄芪就想了这许多。她对正在喝茶的柳侧妃问道:“我记得王府的规矩,王妃生产之后,为给小皇孙积福,是要给下面人恩赏的,除了赏银钱以外,也会将适龄的婢女放出去婚配。到时,侧妃也少不得选个人出来萧随曹规,您可想好了放谁出去?” 柳侧妃自是明白黄芪的深意,笑着说道:“我身边这些丫头中数丹霞年纪最长,若要放人非她莫属。” 如此,黄芪心里便有底了。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试探的问道:“既如此,丹霞的亲事人选,侧妃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第171章 “王府二管家周安的独子,先前帮我办过几桩差事,我冷眼瞧着能力、品行还不错,年纪也合适。”柳侧妃显然早就对这件事有所考量,如今她一问,就顺势说了出来。 说罢,又道:“你和丹霞交情最好,你可以给她提前透个信,也让她家里人帮着瞧一瞧,总要她愿意才成。” 若是旁人,柳侧妃自然不可能这样体贴,但丹霞是她的陪嫁丫鬟,她娘尤妈妈又是窦夫人跟前的心腹嬷嬷,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黄芪笑着答应下来,又将自己明日出府的事情禀报了一声,见柳侧妃这边再没有什么吩咐,这才退出来。 到了院子里,她转看了一圈,却没有瞧见丹霞的身影。不禁心生疑惑,今日可是丹霞当差,怎么她却不在屋里。 又转去后院,去她的房间里找,却不想敲了半会儿门,并没有人应声。 难道人不在里面? 这时,烟萝从隔壁出来,见是黄芪,忙扬起笑脸问道:“姑姑可是在找丹霞姐姐?” “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丹霞姐姐是大丫鬟,她的行踪又哪里会告诉我等。”烟萝口中如是说道,但面上的表情却意味深长,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黄芪笑而不语,只看着她。 果然,烟萝又说道:“外面怪冷清的,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姑姑不如来我屋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黄芪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也想知道她到底卖的什么关子,便顺势答应了。 烟萝显得很是高兴,忙打开门迎了她进去,又亲手给泡了杯茶。 黄芪端着茶杯一闻,就知道这是去年的春茶。以她如今的身份,这样的茶下面的人可不敢端到她的面前来。 不过,这却是烟萝这样的二等侍女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她也不嫌弃,端起来呷了一口,才问道:“丹霞到底去哪儿了?” 烟萝这次倒没有再故弄玄虚,直接道:“丹霞姐姐去找李毅了。” 李毅?这明显是个男子的名字。 黄芪不禁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过。 第124章 窦夫人的秘密 还不待黄芪想清楚, 烟萝已道:“对了,还未恭贺姑姑高升呢。想来等姑姑走后,咱们院里主事的人就是百灵姐姐了吧?” 虽然柳侧妃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但现在还不是公布的时候, 因此面对烟萝的试探, 黄芪淡声提醒道:“此事自有侧妃定夺, 你们私下里不可胡乱议论。” “规矩我自是懂的。”烟萝说道, “不过,谁被提上去关乎大家日后的前程, 我们免不得要上心些。” 这话倒也有理。黄芪想起从前她还是个小丫鬟的时候,也会格外留心上司的性情和为人。生怕对方是个不好相处的。 于是,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安慰道:“侧妃为人最是公道,且咱们院里的姐妹也都是好性子, 无论谁上去, 都不会随意欺负人。” 烟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愣,才道:“之前一直听冬晴她们说姑姑有一副好心肠,今日亲眼见了,才发现果然如此。” 她说着, 面上露出感慨的神色, 又语带惋惜的说道:“可惜汀州没福气。” 黄芪和汀州从一开始的交好,到现在的形同陌路, 梧桐院的丫鬟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知道缘由的,比如烟萝,私底下都为汀州可惜,也有那不知道缘由的, 会偷偷议论黄芪是个势利眼,一朝得势连从前的旧友都忘了。 黄芪对于这种讨论,从来都不屑理会,也不会为自己争辩什么。 此时也是如此,她听着烟萝的话只笑了笑,转而提起先前的话题,问道:“丹霞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烟萝说着带上了几丝探究之色,“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议论您走后谁会成为您的接任者,百灵姐姐和丹霞姐姐都是热门人选,不过呼声最高的还是百灵姐姐。丹霞姐姐许是也知道自己比不过百灵,所以才想着另找出路吧。” 她说着顿了顿,才继续道:“李毅是王府的侍卫,前程光明,丹霞姐姐能找上他也算是好运道。” 听着烟萝的话,黄芪终于想起李毅是谁了,这人就是柳侧妃之前为菱歌相看的夫婿,只是后来菱歌自己作死,勾引秦王,被柳侧妃所弃,送回了柳家,这桩亲事便不了了之了。 丹霞怎么会与此人牵扯在一起? 她心里生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烟萝打量了一番,才说道:“你对旁人的前程这样上心,就没有想过自己的?” 烟萝今日特地找她说了这么多,又是透露消息,又是试探奉承,花费这么多心思,若说没有所求,她是不信的。 至于烟萝所求为何,她思量之后,也有了几分了然。 果然,她话一出,烟萝的面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欲言又止半晌,才苦笑一声,说道:“姑姑洞若观火,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 她说着顿了顿,才又道:“我刚才说汀州没有福气是真心的,说起来大家谁不羡慕汀州,能在您微末之际就攀上交情,只可惜她太过愚忠了,明明都跟着侧妃了,还对夫人唯命是从,不仅失了侧妃的信任,与您也生了嫌隙,真正是自绝前程。” 黄芪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然而听到最后却变了脸色,她冷冷的盯着烟萝的眼睛,问道:“你知道什么?” 她以为汀州的身份只有自己知道,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第二个人叫破。 “汀州是夫人的人。”烟萝的语气带着满满的笃定,“之所以来到在侧妃身边,是夫人为了监视侧妃的一举一动。这件事不止我知道,梧桐院里的人都知道。” 这实在是个出乎人意料的信息。 黄芪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心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借着喝茶的动作,暗暗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说道:“从前侧妃在闺中时,年纪太轻,身边又有周妈妈和菱歌这样心思叵测的乳母、奶姐,夫人不放心,怕侧妃被哄了去,放个自己人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口吻故意带着几分稀松平常。说罢,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汀州,说道:“你说“监视”未免太过了吧。” 汀州却是笑笑,并没有反驳她的话,只说起一件往事,“有一年侧妃和二姑奶奶生了气,我那时才刚进府当差,不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随口说了一句“二姑娘比三姑娘更像夫人亲生的”。没想到就因着这一句话,被夫人罚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要不是侧妃求情,只怕我这一双腿就废了。” “此事之后,我仔细回想,那日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外人,除了我和侧妃,就只汀州在屋里。侧妃不可能与夫人说这些是非,那就只能是汀州说的。” 此事已经过去太久,但烟萝至今想起来,背上还会一阵一阵的冒寒气。 “夫人对侧妃有一种偏执的关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无孔不入。”她苦笑着说道,“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在侧妃身边轻易不敢再说话。且我冷眼瞧着,侧妃身边的丫鬟,不只我一个因为汀州的告密受过罚,除了丹霞,几乎人人都被夫人借口惩治过。 大家都不是笨人,这样的事多了,自然就知道该防着谁了。 对于汀州,我一开始心里是有恨的,但时日久了,又有些可怜她。如她这样的人,不仅得不到主子的信任,更没有人敢与她交心。” 听着烟萝的叙述,黄芪不禁想起自己几次被窦夫人叫去审问的经历,一时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她心里叹息一声,又想起烟萝也是很早就伺候在柳侧妃身边,且她娘也是窦夫人的陪嫁丫鬟,不禁心里一动,起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既然夫人这般在意侧妃,又为何要偏宠二姑娘,让侧妃伤心呢?” 这个疑问已经在黄芪心中萦绕许久,始终挥之不去。虽然窦夫人对外的说辞是可怜二姑娘从小没有生母,且因为柳老爷看重二姑娘,所以爱屋及乌,但黄芪从她往日的行事作风推断,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她有种直觉,窦夫人和二姑娘之间绝对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得不亲密。 但究竟是什么秘密,她打探许久,始终不得其法。 只希望烟萝能知道些什么,为她解开这个困惑吧。 “夫人对二姑娘心怀愧疚,因为她拿了二姑娘一样东西。”烟萝语气低沉,说到最后只余气音,若不是黄芪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她,差点听不见。 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黄芪精神一震,忍不住追问道:“夫人拿了二姑娘的什么东西?” 烟萝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她解释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有一回侧妃与二姑娘发生了争执,明明是二姑娘抢了侧妃的衣料,但夫人不但不为侧妃主持公道,还让侧妃将衣料让给二姑娘。 侧妃被伤了心,质问夫人为何这般偏心,夫人却说不是她偏心,是她拿了二姑娘的东西,这笔债,需得有人偿还。侧妃哭着问,她何时拿了二姑娘的东西,又拿了什么东西,夫人却只说侧妃日后就知道了。” 第172章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也浮现出几丝困惑:“二姑娘的性子霸道,历来只有她抢侧妃的,决不允许人占她一丝便宜。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不仅侧妃不相信,旁边听到的人也不相信,只当夫人是为了安抚侧妃才这么说的。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忘了这句话。 只有我娘觉得夫人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疼旁人的孩子胜过亲生的。” 这话黄芪也赞同,因为这也是她怀疑窦夫人的理由之一。 虽然烟萝并不知道更多,但今日她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验证了她的怀疑是对的。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今日你为我解惑,只要你的要求不过分,我都会满足。”黄芪压下纷杂的思绪,对烟萝说道。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得了这么一个承诺,烟萝顿时有些激动,她攥了攥手指,舒缓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才开口道:“我想拜姑姑为师,我很羡慕小鱼和秋玲能得到您的教导,我也想学个一技之长。只要您愿意收下我,我一定奉您如再生父母。” 拜师? 黄芪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她还以为烟萝会提出升一等丫鬟的要求呢,没想到竟是想拜她为师。 其实,经过今日的接触,她能看出烟萝是个聪明人,识时务,且能伸能屈,资质不比小鱼差,若是精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 这样一个好苗子,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黄芪也不免心动。但仔细斟酌后,还是拒绝了。 “能否成为师徒需要缘分,你我之间没有这份机缘。”黄芪强忍着心里的惋惜,找了借口婉拒道。 烟萝听了,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有些不甘心的说道:“姑姑若怕我心不诚,可以考验我。” 黄芪却再次坚决的摇了头。 事实上,她说两人没有缘分并不是假话。若是早些时候烟萝提出拜师,她可能就答应了,但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她已经成了秦王的门人,为了避嫌,不仅不能再侍奉在柳侧妃身边,连这梧桐院都住不得。又岂能在临走之际,将柳侧妃的丫鬟收为徒弟,行此笼络之举。 如此就算柳侧妃再信任她,也少不得要心生芥蒂。 基于此,黄芪只能忍痛割爱,不过也给了烟萝另外的补偿,“我走之前会建议侧妃将你提成一等丫鬟,你行事谨慎,正好可以辅佐百灵打理梧桐院的内务。” 听到这话,烟萝才感觉到了几分安慰,起身对着她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姑姑提携,您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日后但有吩咐,绝不推辞。” 黄芪笑着点点头,就起身准备离开。 烟萝送她出门,不想在院子里遇到了才回来的丹霞,她看到黄芪面上意外的同时又有些心虚。 黄芪先让烟萝回去,才走过去问道:“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我就在院子里,还能去哪儿。”丹霞手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掩饰着面上的不自在。 黄芪笑了笑,并没有揭穿,只说道:“我今日在侧妃那儿听了一则消息,想与你说一说,谁知找了半天也没见你的人影。” “什么消息?”丹霞随口问道。 “自然是关于你的消息,不然我找你说什么。”黄芪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丹霞一怔,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关于我的?”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抵触,有些不想听侧妃到底说了什么。 然而,黄芪却仿佛看不懂她神情一般,说道:“不如去我屋里说吧。” 丹霞只得硬着头皮跟她去了。 …… 第125章 丹霞的选择 到了屋里, 小鱼帮忙沏了一壶茶,又端来几碟子点心。黄芪请丹霞坐下喝茶吃点心,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丹霞却端着茶杯心不在焉, 看着小鱼出去在外面关上了房门, 就有些坐立不安。 “黄芪,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呀?侧妃那里还等着我去服侍呢。” 黄芪笑笑, 没有回答, 而是指了指茶碗,说道:“你尝尝, 味道如何?” 丹霞只得压下心里的烦躁,垂眸抿了一口,瞬间一股醇厚香浓的滋味包裹了她的味蕾, “这是普洱茶,最适合在冬天喝。” 其实, 她也是个懂茶之人, 最初到侧妃跟前侍奉的时候,她就下功夫学过茶艺。那时候,周妈妈和菱歌母女俩势大,把持着侧妃屋里屋外所有事务,她插不上手, 就想着学门手艺, 好歹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后来,周妈妈被夫人赶出府去, 她开始近身服侍侧妃,每日都被琐事占满了心神,再也没有闲余时间研究茶艺,时日久了, 也就有人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想起过往,丹霞突然生出几分惆怅来。 恰好,这时黄芪笑问道:“你还懂茶啊?” 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能在侧妃身边立住脚跟的,都有些几样独家手艺。我曾经为了泡好一壶茶,几天几夜的练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只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黄芪眼中闪过了然,知道她是不满意这一年来在梧桐院众丫鬟中不上不下的地位。 想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句。于是,说道:“那时侧妃刚进王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处境艰难,侧妃将梧桐院的事务托付给我,你是知道的,我从前并未做过这些事,也是硬着头皮上的。百灵虽然来的迟,但对外交际的手段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我才不得不委屈你,提了百灵上来。虽然事出有因,但我还是觉得对你不住。” 丹霞的确因为这件事心里对黄芪有过心结。但她又清楚,黄芪之所以选择百灵,实质上还是因为她自己当初选错了路。 当年,侧妃还在闺中之时,百灵初来乍到,她为了排挤百灵,自己把持院内事务,而让百灵负责对外的事务,却没想到百灵手段了得,无论多难的差事都能游刃有余的办好。 如此,才让所有人都觉得百灵比她更加精明能干。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一声,说道:“虽然,我眼光差了些,但好赖还是能分清楚的,你当时那么做,也算保护了我。若你真不管不顾的选了我,我是没有办法挑起这一摊子的,到时办砸了差事,不光会让侧妃的处境更加艰难,也会害了我自己。所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听到这里,黄芪是有些欣慰的。虽然世事变幻了许多,但丹霞依旧还是从前那个厚道的性子。 原本她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此时却又觉得坦诚相待才更能打动对方。 于是,她说道:“我要搬出梧桐院了,以后也不会负责侧妃身边的差事了。” 丹霞面上没有一丝意外,颔首道:“猜到了。王爷的规矩大,从不许内宅女眷插手外面的政事。你算是例外,但想来也不会破例太多次,你总要做出选择。”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黄芪会选择为王爷做事,而放弃在侧妃跟前的大好局面。 王爷身边的那是什么人,那可都是男子,且都是有大本事的饱学之士,想在这样的圈子里出人头地,想想都觉得艰难至极,偏黄芪就选择了这么一条偏门小道。 不过,细想黄芪平日的行事作风,又不觉得意外了,“你从来都不喜欢拘束在内宅之中,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喜欢折腾的。虽然,我不理解,但我想你做这样的决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她只是有些为黄芪可惜。若是黄芪一直待在侧妃身边,凭借柳侧妃在王府中的地位,以及她女官的身份,将来定然能找一门好亲事,许是能做个官夫人也不一定。 能从一个低等小丫鬟成为主子,从此逆天改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比如丹霞自己,只是想要转换身份,从奴籍变成良籍,就得花费大心思筹谋,但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 黄芪早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是有些特立独行的,她也从来不期待别人的理解。 不过,听到丹霞的话,她还是不免动容。其实,就连朱小芬对她的期望都是侍奉好柳侧妃,然后找个有前途的男人嫁了,以后做个主子,相夫教子。认为她离开柳侧妃是在自毁前程。 却没想到在亲人跟前没有得到的支持,她在一个外人这里得到了。 她看着丹霞,缓缓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走后,你和百灵必有一个人会顶替我的位置,到时晋升为女官也是有可能的。我也不瞒你,目前侧妃更看好百灵。” 听到这里,丹霞眼底爬满了失望之色,“果然,我就知道是百灵。” 虽然,对此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亲耳听到黄芪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失落。 “如果你想要这个位置,我可以在侧妃跟前帮你说话,我想我的意见侧妃还是愿意考虑几分的。”黄芪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之所以想要推丹霞上去,一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二来还是因为丹霞厚道的性子。 第173章 比起丹霞,百灵更有野心,心思也更加活络。如果她还在,百灵必然不敢造次。 但现在她要走了。俗话说人走茶凉,一旦百灵头上没有了人压制,时日久了,她在梧桐院留下的香火情还能剩下几分,谁也说不好。 若是她从此再和梧桐院的人事不相干,那也就罢了。偏偏,她是从内宅出去的,柳侧妃的势力就是她立身的根基,就好比那些世家子在外为官,家族是他们的底气一样,所以她得确保自己走后,依然还能影响柳侧妃身边的人事。 “你真的愿意帮我?”丹霞心底还犹自有些怀疑。 她倒不是怀疑黄芪的真心,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不相信黄芪会认为自己比百灵更能干。 “如果,这次你不能成为梧桐院的首席大丫鬟,而是百灵上位,侧妃势必要想法子重新安置你。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应该是知道的。”黄芪沉声说道。 丹霞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显然这件事她也早就想到了。也是,连烟萝都猜出来了,作为当事人的丹霞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不过,现在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最终是百灵上去,侧妃打算怎么安置我。” “侧妃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王府二管事周安的独子,叫周长水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黄芪索性摊开了说。 “周安的独子?”丹霞回想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印象。 自从她心里存了嫁人的想法,她就没有打算在王府的家生子中相看,而是一心奔着良家子去,她想借婚嫁之事改变命运。 但,侧妃明显对她的终身另有打算。 将她配给王府管家的独子,不用说这是想拉拢周安为心腹。 若是从前,主子既然有命,她自然要乖乖配合。但现在,她却打心底生出几分抗拒。 不仅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还因为她已经不想再稀里糊涂的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旁人来决定,即便那个人是她效忠的主子。 她眸光沉沉的望着黄芪,问道:“如果你帮了我,那么侧妃也会这般安置百灵吗?她也会嫁给周长水?” 黄芪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这一点,摇摇头道:“不一定,周长水是侧妃对你的安排,至于百灵,也许她也会嫁人,但也有可能侧妃还会用她吧。” 毕竟,丹霞的能力不如百灵,这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柳侧妃被自己说服提了丹霞上来,但未必会放心将所有事务全部交给她一个人,最有可能的是让百灵和丹霞一人管一部分,两人相互制衡。 这其实是黄芪最想达成的一个状态。 因此,她是希望丹霞将心思继续放在事业上的。 为此,她眼含鼓励的望着丹霞,语气带着几分说服的意味,道:“周长水的家世现在瞧着是不错,但到底是奴籍,你若能晋升为女官,选择的范围肯定比现在更广。” 丹霞听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就在黄芪以为她被自己说服的时候,她却道:“不用你为我多费心思了,我这个年纪,也是时候成个家,安定下来了。” 她说着面上露出几丝憧憬,“找个老实的夫婿,再为他生几个孩子,他在外面奔功名,我在家里相夫教子……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你还年轻,可以再考虑考虑。”黄芪面上闪过些许不赞同。倒不是单纯的可惜自己的计划,而是她认为丹霞不该这样草率的就决定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丹霞却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心劲的。也许在你看来,一辈子关在后院,日日守着丈夫和孩子,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最好的选择。” 黄芪:“……”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未必她的想法就更高明。她早就明白,不能随意干涉她人的命运。 就在黄芪想通的时候,丹霞又道:“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可是为了婚配的人选?”黄芪重新打起精神,想了一下,问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丹霞没有否认,坦白道:“我的确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不想嫁给一个小厮,侧妃那里,我想请你帮忙转圜。” “是李毅吗?”黄芪语气带着些许复杂的问道。 ……… 第126章 不速之客 送走丹霞, 已是黄昏时分。 小鱼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见人走了,就打发小丫鬟去小厨房提饭, 自己则先进来和黄芪说话。 她禀报的是明日出门的事, “明天慕容庶妃和吕庶妃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府里的马车全部被征用了, 木樨说她想法子去外面的车行租一辆。” 黄芪并不在意坐什么马车, 却在意慕容庶妃和吕庶妃出门出行带多少护卫。“两位庶妃出门,常跟着咱们出去的那几个人可是也要随从护卫?” “我正要和师父说这件事呢。”小鱼抿着嘴唇, 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两位庶妃出门要带二十个侍卫随行,常跟着您出门的小甲几人也在其中。所以, 咱们明天去城外的话,就没有护卫了。” 王府的私卫是有数的, 且大部分都是固定守卫在秦王身边, 能余给后宅女眷们的人数都不多,更别说黄芪这些下面的人了。 一旦有女眷要出门,她便没得人用了。 自从上次在城外遇袭,黄芪出门身边总要带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不然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就在她为明日的出行愁眉不展时, 外面传来敲门声。 黄芪回过神来, 示意小鱼去开门,不想门外竟然是戴全。 “戴公公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有事?” 小鱼侧身, 将戴全让进了屋子里。 戴全笑眯眯的给黄芪躬了躬身子,算是行礼,然后说道:“我是替人传话儿来的,刚才在府门口遇到了燕统领, 说是您要的牡丹花儿已经采买找见了,问给您送到哪里,何时送方便?” 牡丹花? 黄芪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她的确是拜托过人帮自己找几盆稀有品种的牡丹花,但托的人却不是燕归,而是高升。 牡丹作为富贵的象征,很是被上流人士所钟爱。因此一些稀有品种一般都在富贵人家收藏,市面上根本找不见。 黄芪奉秦王之命培育新品牡丹,需要找几盆稀有的品种作为母株。为此,她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让戴全去花行打听,甚至请柳侧妃传话给柳府诸人,请他们留意。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试探着的请高升帮忙。他人脉广,且因着紫菜方子的事,两人有了几分交情,因此高升知道了黄芪的困难之后,很是爽快的答应了帮忙。 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定是高升每日跟着秦王,没有空闲时间,才将送花的事托付给了燕归。 想到这里,黄芪心里的疑惑尽去,高兴的对戴全说道:“一事不烦二主,劳你再去和燕统领说一声,明日就将花送到侧妃的庄子上,正好我明日也要出城,到时可以一起走。” 戴全答应着下去了,黄芪心里的担忧已经悉数散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明日有燕归同行,倒不害怕没有护卫跟着出门了。 不过,经此一事,倒让黄芪生出了几分培养自己的护卫的心思。 日后,她出门的次数肯定比在内宅的时候多的多,虽然和秦王说一声,也能使一使王府侍卫,但到底不如自己有人方便。 不过,这件事需要合适的时机,得徐徐图之,急是急不来的。因此,她暂时没有当着小鱼的面提起这件事。 很快,小丫鬟提了晚膳回来,黄芪留下小鱼与自己一起吃饭。等吃了饭,又和她说起了正事。 “我以后就不在梧桐院了,你对自己的前程是怎么打算的?”黄芪对着吃饱了正在摸肚子的小鱼问道。 “当然是继续跟着师父啊,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鱼想也不想的说道。 黄芪心里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但还是说道:“外面和梧桐院不同,若是你跟着我,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日子肯定没有现在好过。” 现在小鱼是二等丫鬟,再加上黄芪徒弟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对她称呼一声“小鱼姑娘”,但离开了梧桐院,以她奴仆的身份,肯定没有这样受人尊敬了。 小鱼却道:“我从前就是是个杂役丫鬟,是您教我本事,又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我早就发过誓要一辈子侍奉在您身边,只要能跟着您,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样吧,稍后我会和侧妃说一声,将你拨到我的名下。”小鱼已然表了忠心,黄芪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从今往后,小鱼就是她的左膀右臂,是她第一心腹之人。 和小鱼说完话,时间已经不早了,黄芪打发她回去睡觉,明日两人都要早起出城呢。 第174章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黄芪吃完了早饭,等木樨来叫她,说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她才带着小鱼出去。 王府角门处,一辆油蓬马车正停在拴马石旁,马儿低着头舔着地上青砖缝隙里长出的嫩草芽儿,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瞌睡。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男人们高声说话的声音,车夫被惊醒,往声响的方向张望过去。 只见为首走来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宝蓝色箭袖,腰间佩剑,面相俊美,身姿挺拔,旁边的女子则一身天青色斗篷,面若芙蓉,身形玲珑。 两人站在一起,好似菩萨座前的侍奉童男女,十分养眼。车夫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及至两人走的近了,他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护卫,抬着三个大箱子。 “小的给两位贵人请安了。”车夫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有什么见识,并不认得王府的贵人,只看穿着就以为两人的身份不一般,连忙哈着腰给两人见礼。 燕归习以为常的受了,黄芪却伸手虚扶了一下对方,笑道:“老丈,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不必如此。” 又说,“今日我们搭乘你的车,劳烦了。” 车夫一边起身去牵马调转车头的方向,一边心里暗想,这个长的像仙女一样的女娃娃还怪知礼的。 要知道,他平常遇到穿着这般富贵的人,可是不屑与他说话的,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看不起人的姿态。 黄芪并不知道他的想法,看着燕归带的手下将装花的箱子都抬上了车,才与燕归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刚才两人在二门的地方遇上,便一起出来。燕归顺便与黄芪道辞,说他马上就要去福州了,为了种植紫藓一事,两人再见面大概就要明年了。 黄芪笑着祝他一路平安,又想起平日燕归对自己颇为照顾,便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来一个瓷瓶送给他,就当做是为他践行。 瓷瓶里的是预防水土不服的成药。这是黄芪自从知道燕归要出远门时,就找了方子制作的。不过,因着药材难寻,到今日方才成药,且只有五丸。 于是,她叮嘱燕归,这药是救命用的,只有水土不服的严重了才能服用,一般症状可以请当地的郎中看诊开方即可。 燕归早就领教过黄芪制药的本事,因此得了就很珍惜的收起来了。 因着有了刚才这一茬,两人的关系一瞬间好似又拉进了不少。 等一行人到了地方,燕归准备离开时,对黄芪说道:“等我到了福州,给你寄当地的特产。”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话容易让人多想,于是加了一句,“你送了我药,我也得礼尚往来。” 不过,黄芪并未多想,听到他的话反而很高兴,一点也不客气的道:“我听说福州靠海,有好些做海贸生意的商船,每年会带回来少不稀罕的舶来品,正好想见识一下,你可以帮我带些回来。放心,我会付给你钱的。” “好,你想要什么就给我写信,或者我瞧见了好东西也帮你买。”燕归认真的与她定下约定。 两人正说着,朱小芬听到了信儿,和王大钱出来了庄子。 燕归见状,也不再多说,与黄芪点点头后,就翻身上马与手下一起离开了。 朱小芬走过来,只看到了他们一行飞驰而去的背影,不禁对着黄芪嗔道:“怎么不请燕统领进去喝杯茶?” “人家还有别的差事呢。”黄芪说了一句,就开始招呼人往庄子里搬花。 这些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品,是高升暂借来给她分株的,母株将来还要还回去给它们的主人,因此她很是重视,一直叮嘱搬运的人小心一些,千万别磕了碰了。 等到所有的花都被搬到了暖房,且没有一丝损耗后,她才松了口气。 让小鱼带着木樨收拾,她则跟着朱小芬往屋里去歇着。 “这次来可是为了种花椒的事?”朱小芬一边倒了温水给她喝,一边问道。 “也不尽然。”黄芪接过杯子一气儿喝了大半,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次,她出来主要为了三件事:一是庄子上春种的事,二是为了培育牡丹;三来便是给水粉作坊选址。 前两件事,从几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没什么好说的,只按步就班的做就是了,主要是选址一事。 没错,黄芪在胭脂铺子开业之前,还得搭建一个水粉作坊,专门生产胭脂水粉、脂膏面膜等。 地方她其实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就是柳侧妃之前赏给她的那个小庄子,离这里并不远,坐车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那地方,黄芪虽然没有亲自去看过,但她让戴全去过一回,据说位置还不错,周围道路平坦,背靠着山,山上还有几处山泉,水质也不错,很适合建作坊。 她打算一会儿亲自去瞧瞧,要是与戴全说的一样,就选定在这里了。 黄芪放下水杯,将作坊的事对朱小芬简单提了几句,又说道,“一会儿我要出趟门,中午之前会赶回来,您记得给我们留饭啊。” “知道了。”朱小芬答应着,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黄芪猜测她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是关于春芽的事,你王大叔托我问问你,侧妃对春芽的亲事可有什么安排不曾?这孩子眼瞅着二十有几了,再拖下去,可就拖成老姑娘了。”朱小芬说道。 原来是这件事。 黄芪心思几转,问道:“侧妃倒是没有说什么。怎么,王大叔着急让春芽姐嫁人了?” “可不是你王大叔着急,是春芽自己。”朱小芬生怕她误会,解释道:“你王大叔是觉着她们姐妹都跟着你做事,上面又有主子,前程亲事自然不用我们操心。只是春芽自己着急,上次回来还说怕是侧妃操心不到她,让我和你王大叔好歹进府求一求恩典呢。” “春芽姐怎么不和我说?”黄芪有些纳闷的问道。 比起王大钱和朱小芬,她明显更能关顾到,且两人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的是机会说话。 朱小芬却嗔了她一眼,说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名义上是姐妹,哪有姐姐为了自己的亲事求到妹子头上的。” 黄芪这才想起现今和前世不同,时人对婚姻大事有自己的讲究。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疏忽,问朱小芬道:“春芽姐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要求?她考虑的也不算错,这种事的确要自己想在前头,否则事到临头难免被动。” 就像丹霞一样,在侧妃已经做了安排之后,自个却有了心上人,又让她帮着求情,虽然不至于没有法子,但总要费些心思的。 朱小芬摇摇头,说道:“也没什么要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春芽本就不是个如何出色的,眼光自然不敢太高。就是想着找个同在王府当差的人家,小伙子上进会疼人也就是了。” 这要求倒也不高。 黄芪琢磨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合适,突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才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王大钱的声音,“小满他娘,有人找。” “谁呀?”谈话被打断,朱小芬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出去看了。 不想,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头上包着帕子的老婆子。 黄芪疑惑的抬头看去,只觉这人有些面熟,等细看几眼后,终于认出了她是谁。 “周妈妈?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面上既惊且讶,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被朱小芬带进来的人分明就是侧妃从前的奶娘周妈妈。 只是,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按理,早在菱歌被送回柳府的时候,她就被窦夫人赶出京城了才对。 黄芪有种直觉,周妈妈此时现身,绝非寻常。 第127章 真相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周妈妈抬手取下头上包裹的布巾, 只见满头白发如枯草似的,只在脑后随意的挽了个髻。 黄芪有些吃惊,没想到才一年的时间, 周妈妈就老成这样了。 “你不该回来的。”她神色发沉的道, “当初为了让老爷夫人放你走, 侧妃费了不少心力, 你不该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我的女儿还在柳府受苦, 我不得不回来。”周妈妈的声音嘶哑,好想砂纸被用力的摩擦发出的声音, 引人不适。 “你是为了菱歌?”黄芪蹙了蹙眉心,随即摇头道:“菱歌背叛了侧妃,你救不了她的, 别白费心思了。” “我在世间的亲人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哪怕搭上这条命, 我也要试试。”周妈妈麻木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悲怆之色。 黄芪闻言一怔, 还不待她反应,周妈妈已经讲述了起了自己的故事,“窦氏心狠手辣,明面上放我离京,却在背地里指使人放火烧死了我的一家。原本我也早该死了, 之所以还苟活到现在, 就是放心不下我唯一的女儿。” 第175章 “你说夫人要杀你全家,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黄芪并未被她悲惨的经历扰乱了心神, 反而抓住她话中的漏洞,问道。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周妈妈惨笑一声,面目狰狞着说道:“老天不想让窦氏得逞,才让我逃过了一劫。当时我们一家子被柳府的人驱赶, 在京城没有了立足之地,好不容易逃到良乡县的一个偏远小村子里安身。却不想窦氏根本没有想着放过我们。” 至今,周妈妈回忆起让全家丧命的那场大火,全身依然忍不住发颤。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他们一家才在良乡定居下来,她就因为感染了伤寒病倒了。 当时村子里的里正要将他们全家赶出村去,是她苦苦求情,又掏光了身上银钱,才求得里同意留下家里其他人,只让她一人离开。 没想到就是这一走,反倒救了她一命。因为她离开的当天晚上,窦氏就让人在他们家放了一把大火,她的丈夫、儿子儿媳、还有刚出生没有几个月的孙子孙女,一家六口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当我得知全家遇难之后,也想过轻生,随着他们一起去,但又放不想这灭门的仇恨。窦氏、柳家,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以慰我们全家在天之灵。”周妈妈讲到最后,声如泣血。 饶是黄芪对她冷硬如铁,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她到底心里还有几分警惕,缓了缓问道:“你没有死,夫人知道吗?应该是知道的吧,她既然要做,自然不会留下一丝隐患,事后应该会让人去现场检查才对。” “不错,我还活着的事窦氏很快就知道了,她也曾派人追杀我,意图斩草除根。本来我是躲不过去的,但苍天有眼,不想让那恶妇阴谋得逞,让我捡到了一线生机—我在逃亡的路上,无意中听到秦王在城外安置从河南逃难来的灾民。于是,我便扮作流民躲进了安置所,我的伤寒之症也是在这里治好的。” 黄芪眯了眯眼睛,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自己竟然间接救了周妈妈一次。 “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安置所解散了,你藏不住了?”她虽然的疑问的语气,但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片笃定。 周妈妈也并不隐瞒,坦然的承认了。 “是,我知道以窦氏的能耐,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我找出来,所以我必须在她发现之前,带着女儿逃出去。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我知道你是王府女官,身份不一般,旁人办不到的事,你却能办到。我想求你帮我救救菱歌。” “你让我帮你?”黄芪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无语至极。 她觉得周妈妈是不是遭了一场惨祸,脑子坏掉了。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说一句生死仇敌都不为过,周妈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她没有幸灾乐祸是因为她厚道,但怎么可能愿意帮忙呢? 她看起来是那种圣母心泛滥,以德报怨的傻缺么? 周妈妈却并不觉得自己的打算不现实,反而说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足够,昔日的对手也能够握手言和。只要你答应帮我救出菱歌,我愿意用一个消息来换。” 黄芪不屑的笑笑。周妈妈都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而且,又有什么消息抵得过人命呢? “我知道你爹黄魁真正的死因。” 却不想她还是小瞧了对方。周妈妈一开口,瞬间让黄芪和一直没有出去的朱小芬同时变了脸色。 黄芪先是露出惊疑之色,随即又神色不善的盯着周妈妈,声音冷的好似数九寒天的冰霜,“你说什么?” “你爹当年在福州受伤,根本不是意外。伤人的马匪其实是韩丰故意买通的。”周妈妈的话语犹如一声响雷,炸的黄芪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语带迟疑的问道:“韩丰为什么要害我爹?是为了药材铺子的采办的位置?”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周妈妈面上露出一丝讽刺,冷冷的说道:“黄魁是老爷最得力的属下,没有夫人的授意,韩丰安敢私自害他?” 韩丰和他的妻子郁妈妈是夫人的陪房,郁妈妈更是夫人在闺中时的贴身丫鬟,其忠心自然不言而喻。 “夫人的授意?”黄芪感觉舌根有发僵,心脏不由自主的“咚咚”跳起来。她总有种背后牵扯着一个惊天大雷的感觉,若是不小心引爆了,将会将所有人炸的尸骨无存。 这让她不禁心生胆怯,有心想让周妈妈闭嘴,将这个秘密永远掩藏下去,然而理智却告诉她世上根本没秘密,周妈妈能知道,别人自然也能查出来,她最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前查清楚,如此才能占据主导位置。 于是,她一咬牙问道:“那么……夫人为何要害我爹?” 周妈妈却笑而不语,只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刚才这个消息算是免费送你的,但再要往下说,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黄芪自然知道她所谓的价钱是什么,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怎么合作?” 周妈妈神色一松,说道:“我要你救菱歌出柳府,然后送我们母女离开京城。” “你可真是贪心,一个消息就想换两条人命。”黄芪面上一片讥讽之意。 周妈妈却丝毫不为所动,“我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就是自觉我的消息值得。” 黄芪斟酌了半晌,终是答应了。 周妈妈脸上露出一丝喜意,接着说道:“其实你爹的死因,府里好些老人未必猜不透,不过是碍于夫人的威势不敢说出来罢了—你爹当年想要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可惜你娘生了你之后,一直没有动静。所以,你爹就找了个外室。” 这个消息倒是与她从前查到的不谋而合。黄芪听着,求证似的看向朱小芬,只见她面色发白,眼底含着一丝屈辱。 所以,黄魁真的在外面有人。 她心思急转,却没有开口打断,由着周妈妈继续说下去。 “你爹自以为藏的很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窦氏很快就查到了他那外室的身份,她就是老爷原配夫人的贴身丫鬟穗儿。” 黄芪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在调查黄魁外室的底细,甚至还让秋玲回家向她娘王小妮打听,却都没有查出来此人到底是谁。她都忍不住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了。 却没想到,最后被周妈妈轻描淡写的道破了。 不过,她又有了新的疑问,“我爹为何要隐瞒穗儿的身份?” 她第一个念头是黄魁怕被朱小芬知道他不忠的事,但又隐隐觉得不像。 周妈妈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神色,说起了另一件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往事。 “窦氏虽是庶出,但却是正经的伯府贵女,别说老爷是二婚,就是头婚也是高攀不上这门亲事的。然而,这门亲事最终还是成了,你可知是为什么?” 黄芪摇摇头。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且与她不相干,她自然不会上心探究。她也并不明白周妈妈为何要说起这件事,但却也没有阻止她。 “人人都以为窦氏嫁给老爷,是老爷为了攀附勋贵主动求亲,但其实事实刚好相反,这门亲事是窦氏自己向老伯爷求来的。” 周妈妈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片复杂之色,不禁想起当年窦氏还在闺中的情形。 彼时,她还是窦氏屋里的一个小丫鬟。 有一回,窦氏去寺庙上香,回来就找老伯爷说看上了一个男子,要嫁给对方。 老伯爷虽然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她那男子的身份、名姓。 然而,当窦氏说出柳老爷的名姓之后,老伯爷瞬间大怒,还将窦氏禁了足。 后来,她才知道窦氏瞧上的是个有妇之夫,且那男子的夫人刚刚难产而亡。 对于窦氏看上一个官职低微,且刚刚丧妻的鳏夫,伯府所有人都不理解,且反对激烈。 但窦氏就好像被人下了蛊一般,一心要嫁到柳府去,甚至以性命相威胁,让老伯爷去柳府提亲。 老伯爷到底拗不过女儿的心意,到底还是点了头。 说到这里,周妈妈啐了一口,声音里仿佛淬了毒似的,“这就是世族大族的姑娘,平日里装的冰清玉洁,不染凡尘,实际上比那勾栏里的妓子还心思腌臜。老爷的原配夫人乃是难产而亡,尚在热孝中呢,她就急着嫁进来了。” 黄芪随着她的讲述,脑海里模拟起了当年的情形,从中发现了一丝蹊跷。 以周妈妈的说法,窦夫人是因为对柳老爷生了情愫,才不惜下嫁做人继室。但她却有些不相信。窦夫人这样的高门贵女,不知见过多少高门贵公子,怎么会看上柳老爷这么一个家世地位样样不如意的鳏夫呢。 虽说情爱迷人眼,但她总觉得窦夫人不像是个痴情之人。 就在她心思辗转之时,又被周妈妈接下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第176章 “窦氏一嫁进柳府,就迫不及待的抹除了原配夫人的所有痕迹。不仅将其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部打发出了府,就连从前的旧物也一并找出来烧了。从这之后,府里的人都知道了窦氏的忌讳,轻易不敢沾染一丝与原配夫人相关的人事,你爹却明知故犯,竟然和原配夫人的丫鬟相好。以窦氏的心狠手辣岂能容下?” 周妈妈说到这里,看着黄芪的神色满是复杂。 “其实,当年窦氏害死了你爹,本想着斩草除根,将你们母女也一并除去,谁知你娘反应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嫁了。 窦氏因此心存顾忌,又得知老爷对你爹的死生了疑心,终是没敢立即下杀手。 之后,黄家亲族那般为难于你,其中亦有窦氏的推动。只是你到底命大,虽然过程艰险,但还是长成了。之后,你进府当差,郁琴将你要到药房,又构陷于你,其实也是因为夫人的暗示。 可惜诸多手段都被你一一化解了,而且你又展现出了让任何人都心动的能力。 无论是你的运道,还是能力,都让窦氏开始心生动摇,不仅舍不得杀你,还起了用你的心思。”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她这么些年所有的苦难都是窦夫人所导致的,黄家的逼迫是,郁妈妈的陷害是,还有她在侧妃身边,几次被人告密之事也是…… 窦氏一直在操纵着她的命运。这让她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悲愤和不甘。 半晌,她才强压下被动摇的心神,深吸一口气问道:“周妈妈,你还没有说我爹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周妈妈面上划过一丝意外,自己说了这么多琐碎事,若是一般人早就被绕晕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抽丝剥茧的溃破此事的真正核心。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对方脸上虽带着一缕稚气,但眉眼间含着坚毅,眼神清亮,仿佛能照透人心。 黄芪,比她想象中的,要敏锐得多,且强大得多。 也好,跟聪明人合作总好过和蠢人打交道。 窦氏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绵密如网,若真找个寻常人物,怕是周旋不过。 知道她不好糊弄,周妈妈便也歇了试探的心思,老老实实的说道:“你爹是被穗儿牵累了。” 黄芪眉梢动了动,心里划过几许猜测。不过并未开口,而是等着她的下文。 “窦氏婚后的种种举动,在外人眼里,是因为她对老爷情根深种,嫉妒老爷对先夫人的情谊。但只有我们这些近身服侍的才知道,这不过是迷惑世人的借口罢了,哪有什么深情,窦氏之所以嫁给老爷从始至终都是别有目的。” 周妈妈说着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就好像暮色中的远山,给人一种朦胧而遥远的神秘感,藏着许多不能言说的秘密。 黄芪到底还是没有沉住气,问道“夫人到底有什么目的,让她不惜以终身为注?”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周妈妈说了这半天话,声音越发沙哑,好似那破了一块的风箱,低闷里夹杂着一丝破碎,让人心生不适的同时,又感受到一丝深深的幽远。 黄芪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沉重。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她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对周妈妈说道:“你喝口水吧。” 周妈妈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方才黄芪喝的时候还温热的茶水,此时早已凉透,没了一丝儿温度,喝进口中仿佛含了一块坚冰,那冷气先是直坠入腹中,随后又从胃里爬上来,漫过心口,冻的她忍不住打了个深深的寒颤。 当她开口说话,尾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意。 “窦氏的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先夫人的一块玉佩。” 玉佩? 黄芪只觉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画面,却是惊鸿一瞥,还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回过神来,只听周妈妈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一回,窦氏去寺庙上香。恰逢柔妃带着年幼的秦王在寺中还愿。不料,她们母子的身份被人窥破,引来了刺客袭杀,柔妃当场受伤。 危急时刻,是在寺中礼佛、身怀六甲的先夫人救下了她们母子。可惜,柔妃伤重根本等不到郎中救治,弥留之际,为让先夫人庇护秦王,她表明身份,将贴身玉佩赠予了先夫人,并当场为秦王与先夫人腹中的胎儿定下了婚约。 无论是为了这桩皇亲,还是因为纯粹的善良本性,先夫人到底护着秦王等来了宫中前来寻人的侍卫,然而她自己却因为惊吓而心力交瘁,导致早产。在挣扎了两天两夜后,孩子平安降生,但先夫人却油尽灯枯,最终香消玉殒。” “照理,随着柔妃和先夫人相继离世,这门婚事本该无人知晓。可谁曾想,当日种种竟被窦氏看在眼里,还为此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 讲完了故事的周妈妈,被朱小芬带下去安置了。她们已经说好,在救出菱歌之前,周妈妈就先藏身在庄子上。 这庄子是柳侧妃的,周妈妈藏在这里,算是灯下黑,想来窦夫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到她会“自投罗网”。 人都走了,黄芪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才感觉到全身都是软的。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的源头竟是因为窦夫人的妄念。 难怪,窦夫人告诉柳侧妃她拿了二姑娘的东西,也难怪窦夫人会更偏疼不是亲生的二姑娘,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心中的愧疚。 为了弥补二姑娘,窦夫人不仅将满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了二姑娘身上,更是把原本属于三姑娘的好亲事转而定给了她。如此安排,也许在窦夫人心中已是仁至义尽,但实则早已酿下了祸患。 ……… 第128章 告发 “您一直都知道夫人对我们的恶意?” 屋子里, 黄芪和朱小芬相对而坐。良久,黄芪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朱小芬的眼神带着一股悠远的意味,好似还沉静在让人无力掌控的陈年往事中回不神来。当听到女儿的问话, 她的喉咙间缓缓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夫人。”她摇头道, “自从你爹走后, 我们母女两个虽然过得辛苦, 但这么多年也还算平安,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 黄芪猜测她是没想到背后谋划这一切的竟是窦夫人, 更没想到他爹牵扯到了这样一件惊天秘事中。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周妈妈的话,您也听到了,我爹那时……您就没有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至此, 黄芪依然不敢置信窦夫人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一旦被人察觉, 她们所有人都将被窦夫人拉下地狱。 包括她, 什么理想抱负,前程权势,都将烟消云散,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两说。 如果秦王知道自己被愚弄,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他的滔天怒火。 想到这里, 黄芪只觉得头疼欲裂。 朱小芬想不到她这么深。但趋避厉害是人的本能, 她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你爹从福州回来的时候,虽然身受重伤,但并非不可治愈。我们家当时还有一些积蓄, 我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为他治疗,本来伤情已经有了好转。 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你爹的情况又急转直下,没几天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精血一般,迅速消瘦起来。明明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他每日昏睡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长。” 随着她的讲述,那冰冷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好像昨日才发生过一样,让她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连黄芪也感觉到了几分寒意。 朱小芬顿了顿,仿佛在消化那噬人心扉的可怕情绪,半晌才又重新开口。 “当时,你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就将他在外面有外室的事说了出来,他告诉我那外室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还求我,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就让我把孩子接回来抚养长大,将来继承黄家的香火。”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复杂难言,语气也带上了淡淡的讥诮。 “我以为他对我是真心,不惜舍弃良家的身份和他私奔,却没想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可笑的背叛。我当时伤心极了,恨他为何要骗我,又可怜他要死了还在心心念着儿子。夫妻一场,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准备将那孩子接回来,但是没想到,当我找到那外室家里的时候,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当我回来告诉你爹的时候,他表情变得很紧张,终于向我吐口有人害他的事,交代我不要再打听那外室的事了,并且让我在他死后带着你立即改嫁,对外就说他是伤重不治。” “其实,我当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因为心里赌着一口气,便也听从了他的安排,还在热孝之中就嫁给了你王叔。” 第177章 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看向了黄芪,“这些年我也曾想过当年的事是否真的另有隐情,但又不敢深究,就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惹来祸患。” 她这是在向黄芪解释为何事后没有继续调查黄魁的死因。 黄芪却知道她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朱小芬的改嫁,以及这些年的老实沉默,才让窦夫人相信她们母女俩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想要斩草除根,但手段并不激烈,才给了自己积蓄力量的时间。 “今天的事,您就当做没有听过吧,继续如常过您的日子,好好把小满养大,其它的我来处理。”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黄芪对朱小芬说了这句话,就出了屋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晴朗,此刻还不到中午,天色却又变阴沉了,空中呼呼刮着冷风,让人忍不住猜测多久会开始落雪。 小鱼一直在隔壁等着,听见她终于出来的动静,也忙从屋里出来,问道:“师父,花儿已经都安置好了,接下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黄芪犹豫了下,还是打算继续计划中的行程,于是吩咐道:“让木樨留下来,你陪着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柳侧妃赏的庄子。一行人坐马车过去,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庄子上的情形也与戴全说的差不离。 黄芪心里藏着事,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又带着人回了朱小芬处。 路上,她交代小鱼可以开始找工匠建作坊了。 小鱼意识到她这是要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负责的意思,惊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忐忑不安的心理,“师父,我没有经验,若是做不好……” “没有经验就去学。”黄芪打断她的自我怀疑,沉声道,“如今我的身份已经与之前不同了,要做的事以及面对的环境比在内宅的时候复杂几倍,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子,得尽快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 小鱼被她说的既觉压力,又忍不住心绪澎湃,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不过,最终都化作了一句保证的话,“师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黄芪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下来,心里因为突遭惊变而生出的焦躁也慢慢的平复了。 虽然情况有些糟糕,但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了,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了。 她如今不仅有系统这个外挂,还身负柳侧妃的信重,就连秦王也对她期许有加,身边更是有小鱼这样的心腹帮手,一个窦氏而已,不过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内宅妇人,她就不信自己周旋不过。 ***** 朱小芬还等着黄芪一起吃午饭,谁知她一回来就说要赶回去王府了。 “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吃了饭再走嘛。”朱小芬失落的抱怨道。 王大钱牵着小满,在一旁用胳膊肘偷偷捣了捣她的腰,笑着打圆场道:“芪姐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每日间多少大事等着她来办,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悠闲。” 朱小芬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不再说话了,看着小鱼将行李重新搬上了马车,才又说道:“我给你们把饭带上,路上吃吧。就算你不饿,小鱼和木樨两个也要吃的。” 小鱼忖了一眼黄芪的神色,忙推辞道:“多谢朱大娘的好意,不过我们不饿,就不用麻烦了。” 一旁的木樨也连连点头,“是啊,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去府里吃也是一样的。” 黄芪这才记起身边这两人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于是放缓了脚步,对朱小芬说道:“那您将饭菜装在食盒中,我们带着路上吃。” 朱小芬这才露出笑容,“哎”了一声,腿脚利索的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提了个大大的食盒出来。木樨有眼色的上前接过,又是一阵感谢,才随着黄芪上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小鱼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黄芪没有胃口,象征性的夹了两筷子就不吃了,只小鱼和木樨两人大口的分吃了。 “师父,培育新品牡丹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到时我去忙作坊的事,你看您要不要再找个人帮您。”小鱼一边咽下口中的饭菜,一边问道。 的确是该另找个人在身边了。 黄芪沉吟着,还没有说话,坐在下手的木樨就抬起了脑袋,圆溜溜的眸子期待的望着她,期期艾艾的问道:“黄姑姑,您觉得我行吗?” 听到她毛遂自荐的话,黄芪倒是没有意外。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对木樨的性子有所了解,木樨为人上进,且一旦发现好机会喜欢主动争取。 说起来,她就欣赏这种有闯劲儿的女孩子。 “你的能力和资质确实不差。”黄芪点头说出了肯定的话语,不过转而又道:“但这回我要找个人干栽花种草的粗活儿,你确定愿意做?” “愿意,愿意。”木樨想也不想的点头说道。别说是栽花种草了,就是黄芪让她去掏粪她都绝无二话。 现在谁不知道,黄姑姑被秦王看重招为幕僚,前程不可限量,只要能拜她为师,不仅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凭借她的资历和名望,获得一条登天的捷径。 “行,你若真能吃得了这份苦,我就把这份手艺教给你。”黄芪笑着说道。 “真的?”木樨的眸子里瞬间闪现出惊喜的光芒,双颊激动的泛起丝丝红晕。不顾还在马车上,她转坐为跪,对着黄芪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口中叫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黄芪笑着受了,抬手让她起来,说道:“我收徒弟从不为虚名,一旦收入门墙,必然尽心竭力,绝不会随意敷衍,因此对徒弟的要求也不低,一会儿回去让小鱼给你说说规矩,若你自觉做得到,就让你父母带你上门正式拜师。” “是。”木樨恭声应了。等一回去王府,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小鱼去后院说话了。 黄芪则回房洗漱过,才去见柳侧妃。 柳侧妃简单问了几句庄子上的事,就对黄芪问道:“丹霞和李毅生了私情的事你可知道?” 黄芪神色不由一顿,并未否认,“侧妃也知道了?” “你果然知道。”柳侧妃的脸色有些不好,“哼”了一声说道:“丹霞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被人告发,还敢向我求情,妄想让我成全他们。” 看得出她对这件事是真的很生气,以至于连黄芪都有些迁怒,“你和她倒是姐妹情深,竟然帮她瞒着我。” 黄芪解释道,“并不是想瞒着您,是我想私下劝劝丹霞,亦或者想个万全的法子……” “什么万全的法子?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将丹霞嫁给周安儿子的深意。”柳侧妃打断她道,“王府的大管家卢平早就投效了王妃,我若不能拉拢了周安,让他对我忠心不二,就算得了理家之权,也只是有名无实,立足不稳,早晚要被王妃赶下台来。” “是我辜负了王妃的一片筹谋,只是……”黄芪面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其实,柳侧妃身边这么多丫鬟,想要拉拢周安未必一定要将丹霞嫁过去,也可以选择别人。 然而,黄芪相劝的话还未出口,柳侧妃已经冷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今日也要教你一句,想要成大事,就不能太过心软。丹霞是我的陪嫁丫鬟,我给她指婚,这是规矩,若这回我饶了她,岂不是使得人人效仿她的作为?如此下去,不仅坏了规矩,也会损了我这个主子的威严。” …… 黄芪从正房出来,眉间不见丝毫舒展。她悄悄招手叫过守在门口的冬晴,小声问她:“今日有谁找过侧妃?” 冬晴四下看了一眼,没见到别人,才眼神一转,小声说道:“您可是想问是谁把丹霞姐姐的事告诉侧妃的?” “机灵。”黄芪笑着点点她的脑袋,催促道:“快说!” 冬晴吸了吸鼻子,说道:“除了汀州那个告状精还能有谁。今日她找侧妃说话,我可是听的真真的,她不仅告发了丹霞姐姐和侍卫李毅的私情,还毛遂自荐说愿意代替丹霞嫁给周管家的儿子。” 她说罢,呸了一口,骂道:“不要脸,谁不知道她早就惦记上了周家的亲世,就算丹霞姐姐没有出事,只怕她也会想法子给安一个罪名,好扳倒丹霞姐姐,给她腾位置。”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只心思不断的转动着。 看来和周家的这门亲事,除了丹霞外,好些人都动了心,也包括汀州。为此,不惜对昔日的同僚下手。 她问冬晴,“丹霞这会儿在哪儿呢?” “侧妃让她这几日先不要当差,被关在屋子里反省呢。”冬晴说道。 黄芪闻言,倒是松了口气。觉得柳侧妃此举,未必不是想给丹霞一次回心转意的机会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只是把人关在房间,而不是押送到柴房了。 她沉吟几息,叮嘱冬晴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变故及时告诉我。” “我知道的。”冬晴乖巧的答应道。 第178章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去了后院找丹霞。 到了才发现,丹霞的房门上挂着锁,外面守着小丫鬟喜儿。 黄芪皱了皱眉,冷声道:“把门打开。” 喜儿一见黄芪立即躬身行礼,“黄姑姑安。” 然后才忐忑的说道:“汀州姐姐吩咐我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任何人?也包括我吗?”黄芪的眼神带着压迫性的望着喜儿,冷冷问道。 “这……”就在喜儿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在荷包里翻找钥匙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让丹霞禁足的命令是侧妃下的,黄女官何必要为难一个小丫头?” 黄芪放眼看去,只见汀州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待她走近了,才淡淡的道:“我刚才已经见过侧妃,侧妃的确让丹霞在屋里反省,却没有让你们看贼一样的看着她,更没有说什么不许她见任何人的话。” 汀州神色不由一变,迟疑的问道:“你见过侧妃了?” 既如此,为何侧妃没有处罚她,要知道她可是和丹霞沆瀣一气,欺瞒了侧妃。 黄芪一见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道:“让你失望了,侧妃不仅没有迁怒于我,还让我来劝劝丹霞,只要丹霞愿意应了周家的亲事,她就既往不咎。” “什么?”汀州心里翻腾,不愿意相信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布的局,就这么轻易的被黄芪化解了。 但看黄芪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她说谎的迹象。 “你若不相信,大可去向侧妃求证。”黄芪说着轻蔑的看了汀州一眼,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虫子一般,嫌弃却并不放在眼里。 汀州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气的眼睛都红了,但却也终于相信了侧妃真的打算饶过丹霞。 她不甘心,却又无法可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芪命令喜儿将门上的铜锁打开,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丹霞躺在床上,头闷在被子里,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听到黄芪的声音:“你这样不闷的慌啊?” “黄芪?”她一下子掀开被子,惊喜的叫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汀州那臭丫头呢。” “我在门口碰上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侧妃还没处置呢,她就敢落井下石。”黄芪说着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丹霞神色淡了淡,佯装不在意的说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事又不少见。只是她一直伪装的好,从前没有发现她是这种小人罢了。” 说罢,不想再提那个人,转而问道:“怎么样,侧妃没有怪你吧?” 她有些懊悔,早知道会被汀州告发,她就不让黄芪帮她隐瞒了,没得连累了黄芪。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侧妃的脾气你也知道,就算当时生气也很快就过去了,再说我很快就要去王爷跟前当差了,她不会这个时候罚我的。” “那就好。”丹霞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时,黄芪又问她,“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我瞧着侧妃虽然生气,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机会,只要你主动认错,凭你与侧妃多年的主仆情分,再加上你娘在夫人跟前的体面,未必不能将此事轻放过去。” 第129章 转圜 “除了李毅, 我谁也不嫁!”丹霞脸上浮现出一丝坚决。 黄芪倒是没有觉得意外。毕竟周长水和李毅的差距挺明显的,嫁给周长水,她就永远是王府的奴才, 连生的孩子都低人一等。而嫁给李毅, 却能实现阶层的跨越。 只要不傻, 就知道该怎么选。 “侧妃如今在气头上, 想要求得她点头, 你这样犟着是不行的,得从长计议。”黄芪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若是没有汀州的告密,我原本是打算找个人替你嫁了周长水,再把你和李毅的事慢慢说给侧妃听, 那时侧妃就算心里不高兴,我们大家劝一劝也就过去了, 谁知……” 谁知, 汀州玩了这么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将她所有的筹谋全部搅乱了。 丹霞想起汀州今日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的样子,真是让人生厌。她眸子里闪过愤恨和懊恼,是她太不谨慎了, 这些日子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把什么都忘了,根本没有想起要防着人的这一茬。 “黄芪, 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吧,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唯独这件事, 看在咱们两个的姐妹情分上,你帮帮我。”丹霞抓着黄芪的手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黄芪感觉被抓得一阵生疼,于是手腕一转,手臂脱开丹霞的手指,然后又主动握了她的手,口中安抚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看着丹霞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她又说道:“侧妃现在生气,一是气你自作主张,越了规矩,打了她的脸面,二是气你不争气,明知道她和王妃争夺管家之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做出如此落人话柄的事。 就算不忍心,她也不能轻易饶了你。她需要借这件事立威,让大家,尤其是王爷知道她是个公道之人,并不会因为关系亲近就徇私。也免得王妃因为这件事大做文章。” 听着这一条条的分析,丹霞面上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让侧妃为难了。” 黄芪叹了口气,又道:“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是李毅,你难道不知道李毅曾经和菱歌……” “我知道。”丹霞苦笑道,“若不是顾忌这件事,我也不会一直瞒着此事,不敢主动告诉侧妃。” “你既知道,又为何……” “刚开始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就是不忿侧妃相看了这么好的亲事,菱歌却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了侧妃的一片心意。又好奇这个李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觉得他有些可怜,明明是菱歌不自爱,但却让他受了无妄之灾。”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甜蜜,“后来接触的多了,才发现李毅这人虽然憨直了些,但为人实诚,对人体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女子,菱歌这种一心想要攀高枝的没有嫁给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里,黄芪便知道丹霞已经陷入到这段感情之中了,想了想问道:“你对李毅有情,那么李毅对你呢?” “我们之间是两情相悦。”丹霞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涩。 “如果李毅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可愿意为你去求王爷?”黄芪再问道。 “不要告诉他。”丹霞的反应有些激动,“先前因为菱歌,已经让李毅遭受了一波闲言碎语,我不希望因为我,再让他置身风暴的中心。” 她这是想将所有的惩罚一个人承担了,一点也不想连累对方。 黄芪冷笑一声道:“你倒是痴情,为了个男人,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的,这些都是我愿意为他付出的,也不想他因此而回报我什么。” 这可是妥妥的恋爱脑了,黄芪着实没想到一向伶俐的丹霞为了个男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有些无力的揉了揉额角,沉静半晌才说道:“以你现在的处境,如果李毅愿意为了你承担一半的责任,此事还可能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你坚持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不光你要受重罚,而且你们之间将再无可能。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我……”沉寂许久,丹霞最终还是因为黄芪话中的“转圜”动摇了,迟疑的问道:“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我们两人真的有可能吗?” “那就要看他愿意为你做到哪种程度了。”黄芪眼含意味深长的说道。 …… 从屋里出来,门外守门的小丫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鱼,正候在外面,见了她忙迎上来,“师父,丹霞……”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芪制止了,“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了黄芪的房间,将屋门关上,黄芪第一句话就是,“你准备一下,咱们明天回一趟老宅。” 小鱼一怔,随即问道:“您打算找尤妈妈,告诉她丹霞的事?”她也听说了柳侧妃因为丹霞与侍卫生私情而大动肝火的事。 找尤妈妈不光是为了丹霞。不过思及小鱼并不知道早上周妈妈找上门的事,黄芪还是点头道,“侧妃如今谁的劝也不听,只能请尤妈妈另想她法。” “那我们以什么名义回去,侧妃哪里?”小鱼颇有顾虑的问道。 这事黄芪早就想到了说辞,此时道:“明日是我爹的忌日,我回去上柱香,想来侧妃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如此,倒也罢了。 小鱼等了半会儿,见黄芪再没有其她的吩咐,就准备退下。 黄芪却又叫住她,吩咐道:“明日让秋玲和我们同行。” “是,我这会儿就去找她说。” 秋玲自从回家养伤回来,黄芪又教了她几道西点的方子,为了练习手艺,几乎整天都待在小厨房。 第179章 这会儿,小鱼去小厨房果然找到了她。 “你不是陪着师父去庄子上了吗?”秋玲看到小鱼还有些诧异。 “事情办完了,提早回来了。”小鱼一句话岔过去,又将明日去黄家老宅的事说了。 秋玲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心里暗自猜测师父此次回去的目的,是否与其父黄魁有关。 想起上回她陪着师父去见郁妈妈,从郁妈妈那里知道了黄魁有外室的事,之后师父还打发她回家打听那外室的身份,可惜一无所获。 所以,这次师父是打算亲自去打问么? 心思辗转间,她试探的问小鱼道:“不知师父明日回去为的什么事?大概待多久?” 小鱼四下看了一眼,见其他人离两人都有些距离,才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丹霞。丹霞出了这种事,现在大家都避之不及,只有师父厚道,还愿意为她想法子,这次回去就是想请尤妈妈出面。” 说罢,又道:“此次回去,师父用的是为黄大叔忌日上香的借口,别人问起来,你可别说漏了口。” “明白。”秋玲颔首道,心里却恍惚不定。难道她猜错了? 次日一早,黄芪先叫来戴全让他替自己去前院走一趟,“找一个叫李毅的侍卫,告诉他……” 等戴全领命离开了,她才带着小鱼和秋玲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等到了老宅,黄芪打发小鱼去请尤妈妈,只留下秋玲帮着自己收拾祭奠的器物。 两人将提早准备好的香表、纸钱以及供奉的食物都提进了供了黄魁牌位的屋子,将屋子收拾打扫了一遍,黄芪开始上香磕头,进行祭奠的仪式。 将香插进香炉,黄芪跪在地上给黄魁烧纸钱,望着他的牌位,心里略有几分复杂。 秋玲看着她的神色,以为她在感伤,并不敢说话打扰。 一时,屋子里除了窸窸窣窣的火苗的声音,再没有一丝动静,安静极了。 直到黄芪开口才打破了这一室沉默,她问秋玲,“你之前回来打探我爹的事,可有人知道?” 秋玲闻言一愣,先是说道:“我只问了我娘,并未将这件事对外宣扬。”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不过,我娘有可能问相熟的人,所以……” 她说着露出几分懊恼和自责,觉得这事是她疏忽了。这是师父的家丑,肯定不想被更多的人知道了笑话,可她却没有想到保密。 黄芪听了,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说道:“一会儿你回家看看吧,记得告诉王大娘一声,这件事以后不要再对人提起了。” “好,师父,那我这会儿就回家去。” 秋玲走后,黄芪一直跪着将准备好的纸钱全都烧完,才起来。 一出屋子,就见小鱼引着尤妈妈从大门外进来了。 “您来了。”黄芪敛了面上的一丝伤感,扬起笑容对着尤妈妈打招呼。 尤妈妈点点头,说道:“今儿是你爹的忌日,我也给他上柱香去。” “也好。”黄芪陪着尤妈妈过去,礼貌的笑容下夹着一丝微不可差的郁色。 窦夫人为了遮掩秘密,害死了黄魁,作为其心腹的尤妈妈,不知晓不晓得这件事,亦或者是否也参与其中。 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逝,黄芪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现在还不是戳破的好时机,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尤妈妈上完香出来,面色有些沉重,也不知这份情绪是为着牌位上的亡者,还是为了女儿丹霞。 黄芪请她去厢房里坐了,又打发小鱼和秋玲去厨房烧水泡茶。 待屋里没了外人,尤妈妈才长叹一声,说道:“丹霞的事刚才小鱼已经大概告诉我了,亏得你肯替这孽障奔走转圜。” 刚才,小鱼不仅说了丹霞与侍卫生私情的事,还说黄芪此次来就是为了帮助丹霞的。 尤妈妈心里五味杂陈,既感激又欣慰,只觉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黄芪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让女儿和她交好是明智的决定。 “虽然事出有因,但此次丹霞被汀州告发,未尝没有怀璧其罪的原因。如今想让她从中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和周家的这门亲事划清界限。”黄芪缓缓说道。 这话一下子就说进了尤妈妈的心里,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来时的路上她也思索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也觉得丹霞这是遭了人的妒忌,才遭此一劫。 她殷殷望着黄芪,问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只要能救这孽障一命,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一试。” “您误会了。”黄芪摇头道,“我只是想让您在夫人面前陈情,丹霞与侍卫私相授受,已经配不上周管家的儿子了,请侧妃另找合适的人选嫁过去。” ……… 第130章 请罪 天气阴沉的厉害,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沫子从门口的缝隙中吹进来。 屋内虽然生了炭盆,但黄芪依然感觉到透过衣裳穿进背脊的寒意。她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抬眸看见了对面尤妈妈脸上的犹豫。 “我听夫人说过侧妃的打算, 侧妃有意王府的理家之权, 将丹霞嫁给周管家的儿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样会不会坏了侧妃的事?” 尤妈妈当然明白女儿为什么会看上一个侍卫, 若是没有侧妃的安排, 她可能对两人的私情乐见其成。但,而今这里面牵扯复杂, 她没有信心侧妃和夫人不会因此对女儿心生怪罪。 既然如此,她倒宁愿让丹霞受些委屈,同意了这门亲事, 总好过被侧妃重罚的好。 “我问过丹霞,她说非李毅不可。”黄芪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 打断了她刚刚成型的念头。 事实上, 在知道柳侧妃的强硬态度之后,她也如尤妈妈一般,想着劝服丹霞回心转意,乖乖听从柳侧妃的安排,嫁给周长水。如此对她对大家都好。 奈何丹霞的心意太过坚决, 就算没有李毅, 只怕她现在也不会同意被柳侧妃随意婚配。 因着两人之间的情谊,也因着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想要反抗命运的心气, 黄芪最终决定帮她一把,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这个孽障!”尤妈妈此刻是真的有些动怒了,她不觉的黄芪会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那就只能是女儿真的对一个男人情根深种到不顾一切了。 她心里对女儿又失望又觉陌生,丹霞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她自以为了解她的性子,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尤妈妈将这一切全部归咎于那个王府侍卫的引诱。 “这个孽障,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我往日的教导她都当了耳旁风,有什么比自己的前程和主子的命令更重要的?” “尤妈妈,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黄芪适时的劝慰道,“周家的亲事丹霞瞧不上,但在别人的眼中却是香饽饽。比如汀州,她现在对丹霞虎视眈眈,一心想将丹霞推下去好自己上位。” 她说着将汀州落井下石的举动说了,又道:“若不能尽快让丹霞和周家的亲事撇清关系,转移汀州的注意力,还不知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呢。” 一句话成功让尤妈妈情绪紧张了起来。虽然恼怒丹霞的糊涂行为,但这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了。 “汀州这个黄毛丫头,当年还是我举荐给夫人,她才有机会伺候姑娘,没想到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不仅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要害我的女儿,我绝不会放过他。她想要周家的这门亲事,做梦去吧。” 尤妈妈的眼里露出狠厉之色,略一沉吟,道:“黄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后我就去找夫人请罪,替丹霞回绝了这桩亲事。不过,侧妃那边,还要你多帮忙说话。” “没问题。”黄芪爽快的答应下来。 “至于与周家子婚配的人选,黄芪,你可有什么想法?”两人计定,尤妈妈眼神闪了闪,又问道。 “这件事还要看侧妃的意思。”黄芪避而不答,一副对这件事并不上心的模样。 尤妈妈却语带蛊惑的说道:“虽然选谁嫁过去最终是侧妃做主,但有些事还得你们这些身边人帮着想在前头。周管家在王府的势力不小,若是真让汀州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嫁过去,还不知道将来还会闹出多少是非来。 要我说啊,还不如推出来一个老实本分的,如此侧妃达成所愿的同时,大家也都能安生。你说是不是?” 汀州已经和丹霞结下了梁子,她不可能允许汀州踩着丹霞得势,将来再返回身来磋磨丹霞。 黄芪一怔,随即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笑着道:“还是尤妈妈想的周全,若不是您指点,我可是要疏忽了,差点为日后埋下祸患。” 尤妈妈听到她的表态,面上的笑意不由深了深,“你也太自谦了,你一向是个聪明人,就算我这会儿不说,之后也能想明白。” 第180章 说罢,又紧接着问道:“对于人选,你可有想法?” 黄芪摇摇头,面上露出几丝难色,说道:“丹霞是侧妃的陪嫁大丫鬟,侧妃一向对她倚重有加,且丹霞性子温婉,人又能干,事实上,她和周家子的这门亲事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若要找人代替她,想寻个如她这般品貌、性情的,一时还真不好找。” “我倒是有个人选。”尤妈妈开口道,“我记得你有个姐姐也在侧妃身边当差,算算年纪,今年也有双十之龄了吧?” 黄芪先是一愣,“您是说我春芽姐?”随即又摇头道:“她不行。” “怎么不行?”尤妈妈语带劝服的意味道:“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憨厚的好孩子,听说还跟着你学了药理,不仅性子好,还有一样手艺,我看和那周管家的儿子正相配。” “可是我继父家境一般……”黄芪面上露出意动之色,又夹着几分犹豫不决,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尤妈妈见了,就嗔道:“自古以来都是男子低娶,女子高嫁,男女的亲事很不必在意女方的家境如何。再者说了,春芽有你这个妹妹,谁还能看低了她去。” “您说的也有道理。”黄芪最终松了口,“不瞒您说,我这姐姐的亲事我娘也催了好些回,我也是为难的很,找高了怕人家瞧不上我们,找低了,又怕委屈了她。” 尤妈妈听出来她对王春芽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是有几分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为她这样费心思。 想到这回,说到底还是为了丹霞,才让她姐姐赶鸭子上架,心里不禁有些过意不去,承诺道:“这回救下我那孽障,你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您也太严重了,我和丹霞的情分不是寻常可比,就算没有您的面子,我也不会看着她不管的。”黄芪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诚意。 这让尤妈妈动容不已,再次庆幸当初在夫人跟前对黄芪的提携和维护。 屋门“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小鱼提着茶壶走进来,“师父,热水烧好了。” 看着小鱼在桌上泡茶,黄芪对尤妈妈歉意一笑,说道:“家里久不住人,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热水都要现烧。怠慢了您,您别见怪。” 尤妈妈摆手道:“你也太客气了,我还能因着这个怪罪你。” 待小鱼泡好了茶给两人一人一杯放在手跟前,退出了屋子,尤妈妈才又开口问道:“那个王府的侍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丹霞……?” 提起这个黄芪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隐瞒,直接将李毅的情况说了出来,“他是王府的侍卫副统领,出身寒门,但颇得亲王倚重。妈妈应该听说过,之前侧妃曾为菱歌相看过一门亲事,就是这人。” 听到这里,尤妈妈的神色变得凝重又纠结,气声道:“丹霞这孩子真是糊涂得紧,怎么就和这人扯上了关系。” 看她已经明白其中利害,黄芪也脸色有些沉重的说道:“当初菱歌做出那种事,侧妃虽然处置的干脆,但其实心里对周妈妈未尝没有愧疚。自那之后,这两母女在侧妃心里就是个禁忌,连下面的小丫鬟不小心说漏了口,提起菱歌的名字,侧妃都要不高兴几日。如今丹霞与李毅生情,唉,谁也不知道侧妃会如何想。” “这可真是……”尤妈妈神色显得忧心忡忡,既生气丹霞的不懂事,又担心她的处境。 现在,丹霞与一侍卫生情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周家的亲事已经没有希望了,若是和李毅也不成,一旦名节被毁,丹霞的后半辈子算是完了。 她眼带期望的看着对面的少女,“黄芪你能不能想想法子?” 若是丹霞犯到窦夫人跟前,她还有几分把握求情,但对于柳侧妃,她完全没有一丝法子。自从三姑娘嫁进王府,威严渐重,说一不二,一旦做了决定,就连夫人也轻易动摇不了,更别说她一个下人。 黄芪苦笑一声,说道:“我昨日见过侧妃,也试着求过情,可惜侧妃心意坚决,谁的面子都不肯给。” “这可如何是好?”尤妈妈忍不住心急如焚起来。 “若是夫人出面为丹霞说句话……” 黄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尤妈妈否决了,“没用的,就算我真能求动夫人,但侧妃也未必会卖这个面子。你也说了,这中间夹着菱歌母女两个,侧妃因为周氏这个奶娘,一直都对夫人存有心结,若是让夫人去劝,只怕不光不会消气,反而会火上浇油。” 事到如今,她已经顾不得遮掩什么了。直接对黄芪摊牌了。 “这可就难办了。”黄芪眉间神色蹙紧,惹得尤妈妈的一颗心也不断的往下沉。 就在她忍不住心生绝望的时候,又听到黄芪说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若是李毅愿意求王爷成全他们两人,此事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这能成吗?”尤妈妈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忐忑不安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希翼。 黄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李毅到底身份不同,若他真的下定决心非丹霞不娶,就算舍弃前程也在所不惜,未必不能求得王爷网开一面。” 让一个男人为女人放弃前程,这怎么可能呢?尤妈妈只觉她的这个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黄芪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丹霞可是因为他才沦落到这个地步的,若他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该为此负责,若真为了前途放弃感情,就算丹霞不会怪他,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你……”尤妈妈只觉嗓子有些发堵,她是真没有想到黄芪愿意为丹霞做到这个程度,心里震动之极。 半晌,她才说道:“若是真的不可为,也是丹霞的命,你没必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前程。”想也知道那李毅能坐上王府侍卫副统领的位置,也不是个能随意被人摆弄的,黄芪一个内宅丫鬟哪里能降得住这种有官身的人。 黄芪没有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我已经找人给李毅传话,将丹霞的处境告诉了他,且看他接下来会如何做吧。若他果真负了丹霞的心意,我与王府的侍卫统领燕大人还有几分交情,也能求得他居中转圜。” “……”尤妈妈感动之余,又心惊她的人脉之深,若真如她所言,认识李毅的上司,说不定此事还真的能成。 两人说了这会儿话,杯中的茶早已凉透,黄芪起身为她续上热水,笑着道:“您喝杯茶吧,也不要太过着急,丹霞那里我总会看着办的。” 尤妈妈这才压下眼里的担忧之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普洱,然而她却没有心情细品。拒绝了黄芪继续为她续茶的好意,起身说道:“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这就回去了。” 黄芪也不多留,只起身送她出门。 到了外面,见到正在厨房忙活的秋玲的身影,尤妈妈脚下的步子滞了滞,说道:“听说秋玲丫头前些日子受了伤,还特地回家来养了一段时间,如今可好了?” 黄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面无异色的说道:“已经好了。说起来也是无妄之灾,谁会想到京城附近还有匪患呢。好在运道还算不错,我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可怜秋玲被吓坏了,又受了伤。侧妃体谅,又想着快年节了,不好留她在王府养病,便让她回家来了。” 尤妈妈听着点点头,再没有说什么,与黄芪告辞了一声就离开了,并未看见背后黄芪意味不明的目光。 回去正院后,尤妈妈叫了个小丫鬟给自己打水洗漱,然后问她,“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小丫鬟回想了下,说道:“之前侯府的妈妈来给夫人请安,夫人将人请了进去说话,奴婢被打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结束,这会儿不知道人走了没有。” 尤妈妈听着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让门房给我备车,我一会儿要出门。” 小丫鬟一愣,问道:“这都半下午了,您要去哪里?” “秦王府。” …… 尤妈妈进屋的时候,伯府的人已经走了,她只以为是伯夫人身边的妈妈来请安,并没有在意。 还问:“伯夫人打发人来可是为了世子成亲的事?” 永安伯府的世子与隆安公主的小女儿早定了亲,但因着隆安公主舍不得女儿,才拖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总算是松口同意嫁女了。 “来的不是伯夫人身边的人,是云姑。”窦夫人手支着前额,靠坐在罗汉榻上,脸色有些疲惫的说道。 尤妈妈瞬间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神色一凛,问道:“可是袁姨娘有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珍娘子嗣的事。”窦夫人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尤妈妈脸色一沉,说道:“侧妃成婚才多久,她们催得也太急了。夫人是如何回话的?” 窦夫人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已经答应找个擅长妇人科的郎中给珍娘看看。” “侧妃又不是不能生。”尤妈妈难得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侧妃之前不是和您说过,想先拿稳王府的管家之权,再生子么,这般考虑也算周全,您又何必这么急的催她?” 第181章 “她懂什么。怎么连你也跟着犯糊涂。”窦夫人终是压不住心里的烦躁,低声喝道,“你不是不知道,只要她能生下儿子,我们的筹谋就算成了一半,到时有的是人手帮她,又何必她自己劳心费力。如今这般是本末倒置,白白失了大好的时机。” “是奴婢短见了。”见窦夫人动了气,尤妈妈忙躬身请罪。无论她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不敢再帮着柳侧妃说话。 沉默了半晌,才再次传来窦夫人的声音,只听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含着一丝叹息,“我也不想催她,只是时不待人啊。她本就是侧位,若再被秦王妃抢先生下嫡长子,将来想要再争,那可就更艰难了。” 尤妈妈听着,心里不由一顿,低声问道:“那边……已经知道秦王妃这胎是个女儿?” “不错。”提起这件事,窦夫人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那边的消息一向不会错,秦王妃到底差了些运道。可见天意依然在我。只要珍娘争气些,我们很快就能……” 她说到最后,声音变得低不可闻,连离她很近的尤妈妈也没有听见。不过就算听不到,尤妈妈也知道她这么多年的执念是什么。 “珍娘那里还得让人再劝劝,不要管什么理家之权了,尽快怀个孩子才是正理。”顿了顿,窦夫人又说道,“只有生下庶长子,才能让那边对咱们更加死心塌地,到时别说区区中馈之权,就是整个后宫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是,奴婢会传话给汀州,让她好好劝劝侧妃。不过,若准备生子,还得让人帮侧妃好好调理一番身子才是,免得如同秦王妃一般,母体孱弱不利于胎儿。”尤妈妈应声说道。 窦夫人这才满意,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不禁蹙了蹙眉,“黄芪那丫头最近可还安生?我听郁琴说她还找到了药铺去,打问黄魁遇难的事。” “没听说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尤妈妈先说了一句,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道:“您放心,汀州一直盯着呢,再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连朱小芬都没有察觉,她当时那么小,又能看出什么呢?郁琴先前陷害黄芪,现在有了机会和能力,她自然要报复一二的,找上门去也是人之常情。” 窦夫人倒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只是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说道:“你替我多操心些,那丫头鬼精鬼精的,只汀州一个未必能盯得住,你给丹霞传话,让她也注意一下。她和黄芪关系好,说不定能知道些旁人不能知道的。” 尤妈妈没有立刻答应,等到窦夫人不明所以的看过来的时候,才跪下请罪道:“夫人,丹霞做错了事,惹怒了侧妃娘娘,怕是不能为您办差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看重的人,丹霞是你的女儿,就算做错了什么,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未必不能宽宥。”窦夫人觉得尤妈妈太过小题大做。 别说现在她还需要丹霞给自己办差,就算丹霞对她没有什么用,看在尤妈妈这些年兢兢业业的辅佐她的份上,只要丹霞不是生了背叛之心,一般错误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对尤妈妈道:“行了,你快起来吧,都这把岁数了,还动不动就跪,也不怕腰腿受不住。” 尤妈妈却没有如她所言起身,反而身子弯的更低了几分。 窦夫人无奈,只好问道:“那你说说丹霞到底做了什么,让珍娘不高兴了?” 她说着心里生出盘算,正好可以借着丹霞这件事,让珍娘回来一趟。一来让郎中好好替珍娘诊一诊脉,二来她想亲自劝一劝珍娘早些生个儿子。 “丹霞她……”尤妈妈不敢替女儿遮掩,老老实实把今日黄芪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就小心的觑了一眼窦夫人的表情,静等发落。 不想,等了许久都未等到窦夫人的声音。 正当她疑惑的抬起头时,就见窦夫人眸色沉沉的压了过来 第131章 再闻盐政 黄芪回去秦王府的时候, 冬晴偷偷告诉她,先前窦夫人身边的尤妈妈来拜见侧妃,刚刚离开。 黄芪听着马上露出一抹沉思。 “尤妈妈是来为丹霞姐姐求情的吗?”冬晴小心翼翼的问道。 求情吗? 黄芪思考了一下, 点头道:“算是吧。” “那丹霞姐姐会被放出来吗?” 丹霞为人和气, 平日没少照顾年纪小的冬晴。这次出事, 冬晴很担心。可惜, 她身份低微, 并不能做什么,只能偷偷关注侧妃身边的消息, 然后告诉黄芪,希望能救出丹霞有用。 对于她的问话,黄芪没有回答, 因为丹霞最后会不会有事并不取决于尤妈妈,亦或是黄芪。 “戴全今日找过我吗?”沉默了一会儿, 黄芪又问冬晴道。 “戴全被侧妃打发出去办差了。”冬晴说道, “我听百灵姐姐说的,王妃把杨庶妃进府的日子定在半个月之后,戴公公和百灵姐姐这两日正忙这件事呢。” 黄芪这才想起来,杨润儿进府的事柳侧妃此前也曾对她提过,可惜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 她的精力被牵制, 完全不记得了。 “我先回去洗漱更衣,一会儿戴全回来了, 你让他过来找我一趟。”吩咐了冬晴一句,她就回了后院房间。 和冬晴说话的这半会儿,小鱼和秋玲两个已经安排了热水和晚饭。刚好洗完澡就能吃饭。 今晚的菜色还算丰盛,有荷叶肉、芙蓉鸡丝、五香猪肝、红烧玉兰片、冷拌茄子, 还有一道汤杏仁豆腐汤。黄芪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干脆让小鱼和秋玲也坐下一起吃。 席间,她先是交代了小鱼几句关于修建作坊的事,又对秋玲说了自己马上要搬出梧桐院的事。 秋玲显得很是不安,自从拜师以来,她一直生活在黄芪的庇护下,若是黄芪以后不在梧桐院了,她怕自己做不好侧妃吩咐的差事。 黄芪笑着安慰她,“我教了你这么久,点心方子也基本都给你了,只要你勤加练习,整个秦王府的后厨绝对有你的一席之地。” 说罢,又目带鼓励的说道:“以后侧妃身边的事,我怕是有心无力,等你能够独挡一面,说不定我还要靠你关照呢。” 一番话说的秋玲立即信心满满,“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吃完了饭,小雨和秋玲收拾了碗碟就要离开,黄芪让她们将秋实叫过来。 这几日黄芪仔细考虑过了,她离开梧桐院后准备带两个人走,一个是小鱼,另一个就是秋实。 小鱼跟的她时间最长,办事的能力和处事的手段早已出师,而且最能明白她心里所想。而秋实为人实诚,在看账本上面颇有天赋,。以后两人一外一内辅佐自己,她能省不少心。 秋实一向对黄芪的话言听计从,这一次也是如此,黄芪让她跟着走,她就绝无二话。 “你知道的,我要办一个水粉作坊,再开一个胭脂铺子,账目这一块就交给你来负责。”黄芪说出了确切的安排。 “多谢师父信任,我一定好好干。”秋实激动的脸都红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她是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造化。 从前,因为她爹王大钱没有什么本事,家里五个姐妹,除了大姐春芽在柳府当差之外,其她人只能窝在家里做些零散活儿补贴家用。一家子过得可谓精穷。 那时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每天活的浑浑噩噩的,唯一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吃上饱饭。 一直到黄芪将她带了出来,不仅帮她找了差事,还教给她手艺。每日都能吃饱饭,还能被下面的小丫鬟喊一声“姐姐”,直到此时她才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 秋实嘴笨,心里对黄芪感恩戴德,但口中只会结结巴巴的说一句话:“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黄芪却感觉到了她的诚心,心里满意的同时,只觉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笑道:“行了,你这两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等过几日就跟着我搬去新的住处。” …… 秋实离开了,黄芪又等了一会儿,可惜戴全一直没有过来,看着时间不早了,她才熄灯上床睡觉。 许是这两日的事有些多,一直睡眠很好的黄芪破天荒的做了一晚上梦,具体梦到了什么,一睁眼就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梦中的那种无力感和失重感。 早上起床的时候她脸色就有些不好,眼圈发青。 戴全来见她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像是一晚上没睡似的。” 黄芪没有回他,只对新收的徒弟木樨吩咐道:“沏一碗浓茶来。” 木樨已经被小鱼教过规矩了,今日一早就过来服侍了。此时闻言,脆声答应了一声,出去到了茶房,没一会儿端来了两杯茶,一杯浓茶是黄芪的,另一杯正常的放在了戴全面前。 戴全端起来呷了一口,才笑着说道:“看来过几日黄姑姑又要办收徒宴了。” 黄芪笑而不语,端起浓茶喝了几口,才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第182章 这时,戴全又好奇的问道:“您怎么就突然想起收木樨为徒了呢?咱们院里的那些小丫鬟和小内监,还有不少比木樨更聪慧的。比如卉儿,不仅断文识字,而且她爹还是王爷的亲随,若你将她收为徒弟,可比木樨划算多了。” “徒弟可不只是聪慧就行的,更重要的是诚心。”黄芪淡淡说了一句。 木樨虽是三等小丫鬟,但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了。她冷眼瞧着,木樨无论人品,还是脑筋都是上等,而那个卉儿虽是二等丫鬟,家境比木樨更好,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行了,今儿找你来是为了正事,少扯这些没用的。”见戴全还要说什么,黄芪就有些不耐烦的警告了他一句。 无论戴全今日说这话是为了什么,她都不想细究,但木樨现在是她内定的徒弟,必须维护。 戴全讪讪一笑,只好将话题拉回了正题,“您是想问我昨日给李毅传话的情形吧?” 问罢,不等黄芪说话,就接着道:“我知道您和丹霞之间的关系好,救人心切,但我还是得劝一句,您想的那个办法不靠谱。” 黄芪眸子微眯,冷声问道:“怎么?李毅不愿意?” “他倒是没有这么说,听我说了丹霞的处境之后,也答应会想办法。”戴全说着将茶碗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前倾更靠近黄芪的方向。 “但,你想让他用前程换得和丹霞相守,只怕最后的结果未必会如你所愿。李毅的家境你应该已经打听过了,他出身寒门,父亲早逝,兄弟三个全靠寡母拉扯长大。李毅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私塾读书,家里的一切开销全靠他一个人当差的薪奉,若是他丢了王府侍卫的差事,一家人还怎么生活?” 黄芪的眉心蹙了蹙。她着实没有想到李毅的家竟然这样艰难。她还以为能在王府做侍卫的人,最起码是有些家资的。 她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暂时就先这样吧。”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昨日她找尤妈妈的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下晌的时候,柳侧妃让人请她去一趟,为的就是宣布王春芽和周长水的亲事。 虽然王春芽上面还有亲爹和继母,但柳侧妃还是觉得与黄芪说更靠谱。 她对这门亲事很是看重,期间一直叮嘱黄芪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当黄芪代替王大钱和朱小芬答应了亲事之后,她才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并且给出承诺,“等春芽出嫁之后,还回来我身边当差。” 黄芪带着王春芽谢过侧妃的恩典,才从屋里出来。王春芽全程一副懵圈的状态,到了外面被冷风一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糊涂了。 “侧妃怎么会选我嫁去周家呢,丹霞怎么办?” 这两日汀州和丹霞闹成那样,为的什么,她也听说了,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大个便宜竟“哐当”一声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让她兴奋之余,又不免忐忑。汀州为了这门亲事,对丹霞都敢动手,若是因此恨上了她…… 黄芪看出她的不安,出言安抚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不必多管,今儿就收拾东西回家去,安心备嫁。有我在,不要怕有人敢找你的麻烦。去吧。” 听到这话,王春芽瞬间安心多了。眼神一撇,就见冬晴和秋实在不远处对她招手,忙与黄芪告辞,去找两个妹妹了。 黄芪回去房间的时候,遇上了找过来的汀州,看汀州脸色铁青,眸色泛红的模样,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刚才的事。 她不露任何情绪的笑了笑,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汀州是真的气狠了,说话的时候绷不住情绪,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黄芪却一副铁石心肠的,丝毫不为她的情绪所动。 “你明知道我为了周家的亲事费了多少心思,黄芪你怎么可以?”汀州看着黄芪,好似在看一个负心汉,她眼睛里留下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吼道:“你别忘了,你从前受过我的恩惠,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忘恩负义。” “恩惠?”黄芪嘲讽的笑了笑,道:“这是你的理解,我更倾向于那是你为了博取我的信任的一种惺惺作态。” “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一条狗,受人恩惠都知道摇尾巴,你……” 听着她口中吐出的侮辱人的话语,黄芪眸色里泛起了冷光,再没有心思和她兜圈子,直接摊牌道:“从前在柳府色时候,我几次被夫人叫去问话,都是你告得密吧?” “……”汀州瞬息脸色大变,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巴子却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黄芪面带讥诮的看着她,继续道:“不光是这几次,平日里我与侧妃说的话你也都一丝不拉的告诉给了窦夫人吧? 你是夫人布在侧妃身边的耳目,负责监听侧妃身边的所有人事,其他人都知道,所以轻易不在你跟前说什么,只有我,新来的小丫鬟,因为受了几回你的帮助,什么防备都没有,所以你才能轻易的就探得我的消息。怎么,那些时候靠着出卖我,没少在夫人跟前立功吧?” “不……不是这样的。”汀州脸上的神色慌乱的一塌糊涂,她语无伦次的解释道:“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那些都是夫人的吩咐,我没有办法,为人奴婢的苦楚你也知道,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和我一样的事。 黄芪没有在意她为自己开脱的话语,只冷冷的道:“既然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的利用,那就别用什么恩惠来道德绑架,你说让我回报你的恩情,你觉得自己配吗?” 汀州望着对面少女黑沉沉的眼眸,听着她刀子一样的戳心之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一股寒意缓缓的爬上了背脊。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为什么只有我最倒霉?”她突然捂着脸声泪俱下的哭诉道,“梧桐院那么多丫鬟,偏夫人只选中了我。还有你,黄芪,你对所有人都宽容大度,却唯独容不下一个我?我是将你的信息告诉了夫人,可是你因此受到什么伤害了吗?你不还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她哽咽着,泪眼朦胧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恨意,“你知不知道周家对我的意义,只要我能嫁给周长水,就能摆脱夫人的控制,我也不想做一个人人憎恨的眼线,我也想过普通人一样的好日子,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面对她的指控,黄芪的内心毫无波动,她望着对方的丑态毕露,淡淡道:“自从你应下这份差事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后果,这一切不是被我毁掉的,而是你自作自受。你以为扳倒了丹霞,你以为没有了我,你就能嫁给周长水?” “难道不是?”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做梦呢。你把梧桐院的事情透露给夫人,你以为侧妃会不知道?侧妃想选个人嫁到周家,是为了拉拢周管家,不是为了结仇。像你这种品性卑劣的小人,就算没有我们,侧妃也不可能选你嫁过去。” “你胡说!”汀州终于忍不住再次破防。 望着她满脸泪痕的崩溃模样,黄芪再次丢下一阵冷笑,转身离去。 两人对峙的场面很快就被传扬了出去,连柳侧妃都知道了,次日一早就叫了黄芪过去问话。 “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下面那些小丫鬟轻易连个大小声也没有,怎么昨晚对汀州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听说那丫头哭的差点晕过去。”柳侧妃纳闷道,“是不是为了她向我告发丹霞的事?” 没想到昨晚都哭成那样了,她还有心思给自己下绊子。 黄芪心里冷笑着,口中解释的说道:“您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个迁怒于人的性子。昨晚的事和丹霞没有关系,是汀州用从前的情分相要挟,让我想法子促成她和周长水的婚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一声,道:“现在只怕不止汀州一个人,许是不少人都以为春芽能嫁到周家,是我使得手段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侧妃一瞬间就转移了注意力。让春芽嫁去周家,是她慎重考虑之下的决定。丹霞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她怕周家知道了,心里有什么想法,才推了王春芽出来。 王春芽虽然资历上差了丹霞不止一等,但谁让她有黄芪这个妹子呢。黄芪在自己和王爷跟前的份量是众所周知的,周管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同意换人?昨日,当他知道最终的儿媳人选换成了王春芽之后,不知道有多欢喜。 “周长水是周管家的独子,汀州一个二等丫鬟,怎么会想着她能嫁过去呢?她哪里配得上这门亲?”柳侧妃面色不悦的说道。她觉得汀州这丫头的心也太大了。 黄芪望了一眼侍立在周围的小丫鬟们,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知道今日柳侧妃的话传出去,必定能给汀州一次更大的暴击。 果然,她和柳侧妃告退,出来还未走到后院,木樨就一脸幸灾乐祸的找来说道:“师父,听说汀州刚刚被气的吐血了呢。” 第183章 ***** 接下来的几日黄芪依旧繁忙,先是和百灵商量着调整了梧桐院的人事,这是柳侧妃之前吩咐让她做的,接着又被高升带着在秦王府选了一处小院子,作为她今后的居所。 事实上,黄芪是想直接搬出秦王府算了,却没有想到秦王和柳侧妃都不同意,而且理由都一模一样,那就是她年纪太轻,身边又没有个长辈看护,孤身一人住在外面不安全,哪怕有秦王的威慑,依然在一些事上不是那么方便。 于是,黄芪只好歇了心思,乖乖听从柳侧妃的安排,暂时住在秦王府。 不过,她还是打算在外面买一处小院,按照自己的心意修葺布置了,将来在休沐日出去住一两晚,就像在别院度假一样。而且朱小芬和小满他们进城了也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不过如此一来,她身上的银钱就彻底不够用了。 就在她为此心生烦恼的时候,文昌大长公主府终于回话了,说是今日明珠郡主已经从城外别庄回来了,她可以在明日上门拜见郡主。 黄芪只得将其他杂事暂至一旁,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明日拜会明珠郡主一事上。 这次去文昌大长公主府,她带的人是木樨。木樨从前在梧桐院只做些打杂的事,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见明珠郡主这样的尊贵人物,紧张的脸色都发白了。 黄芪不免安慰了一句,“别害怕,你只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就是。” 话音才落,就见明珠郡主的丫鬟迎出来了,她顿时顾不上别的,忙上前几步见礼道,“琵琶姐姐,许久不见,郡主近来可好?” 琵琶笑着拉了他的手,说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你了么。我们郡主可是一直惦念着你呢,本来还说要在别庄住到春上呢,不想前两日府里传来你要来拜会的消息,郡主就等不及的要回来见你了。” 黄芪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之色,随即又懊恼道:“哎呀,可是我打扰了郡主的兴致。” “那倒没有。”琵琶笑着引她上楼进屋,然后说道:“我们郡主一个人住在庄子上,平日里也无聊的紧,难得你有空过来,也能陪着说说话。” 黄芪笑着点点头,随着她的脚步绕过屏风,就看见了正坐在书案前写字的明珠郡主。 “奴婢请郡主安。”她上前几步行了礼。 明珠郡主听到动静,虚虚抬了抬手道:“快起来吧。过来瞧瞧我这份条呈写的如何?” 条呈? 黄芪一愣,脚步迟疑的走到了书案后面,与明珠郡主并排站了,随后垂眸去看她笔下的文字,只见最上面一行写着《整顿盐政疏》,还真是如她所说是份条呈。 不过,盐政? 门口的琵琶听到两人要说正事,便对屋里的小丫鬟们,包括跟着黄芪一起来的木樨招招手,示意让她们暂时避出去。 人都走了,明珠郡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笔随手一搁,又拍了拍黄芪的肩膀,再次说道:“你瞧瞧。”说罢,自己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喝茶去了。 黄芪踟蹰一阵,终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拿起了条呈细看。这一看之下,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份条呈,回答的分明就是上回秦王问策门人的盐政之事。 只是明珠郡主的这几条应对之策对比当时章、丘二人的回答,还稍显稚嫩了些。 待她全部看过一遍,明珠郡主才简单的说道:“秦王兄上书陛下想大力整顿江南盐政,以此丰盈国库,只是朝臣们意见不一致,现在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彻底改革盐政制度,一派则主张小惩大戒。两派官员各持己见,陛下也还未表态。这份条呈,就是我娘布置的功课。” 长公主竟然给女儿布置与朝廷政务相关的功课。 黄芪意外了一瞬,然后猜测道:“长公主是改革派?” 明珠郡主目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垂首呷了一口茶水,又指着桌角一沓厚厚的册子道:“你先瞧瞧这些。” 黄芪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的拿起册子翻看,然而越看神色越凝重,及至最后都有些骇然。 …… 第132章 讲究 并不是黄芪大惊小怪, 而是明珠郡主给她看的竟然是有关盐政的所有官方文件,以及户部完整的盐税历年统计数据。 “郡主,这……不合适吧?”黄芪看了明珠郡主一眼, 结结巴巴的说道。 “怎么, 你不想知道这些信息吗?”明珠郡主将茶杯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用左手支着前额, 目光缓缓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听说你现在是秦王兄的幕僚,这些朝政信息你也该熟悉熟悉, 否则还怎么为秦王兄出谋划策。” “……”黄芪一时搞不懂她的深意,顿了顿,才问道:“您这是打算帮我?为什么?” “你就当是……我闲的无聊吧。”明珠郡主说着眸子里浮现出几分随意, “同为女子,我明白你能走到今日的不容易。那些男人, 整日标榜着仁义道德, 实际上却最是自私不过,也护食的很,他们将朝廷大事圈为自己的囊中物,自己个儿成日斗来斗去,却决不允许女人插手。你没有家世背景, 凭自己的本事让秦王兄用你, 说来我对你还是有几分钦佩的。” “郡主抬举了,若论当政的女子, 文昌长公主才是其中翘楚。我还差得远。”黄芪自谦的说道。 “你不用谦虚,你之前辅佐秦王兄安置流民一事,就做的很好,连我阿娘也是夸过的, 她还说让我跟你好生学学呢。”明珠郡主口中说着,面上却浮现出几分不服气。 黄芪察言观色,笑着道:“郡主天资卓绝,又有文昌大长公主这样的名师教导,我这点小聪明哪里比得过您呢。” 明珠郡主眸光睨着她,打量了半晌,才蓦的笑了,“你以为我会因为我阿娘的话怪罪你?” 黄芪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也太小看我了。”明珠郡主起身翻了个白眼,踱到了她身边,随手拿起一本户部的盐税账册,一边翻着,一边说道:“我的确是有些嫉妒我阿娘夸了你,从小到大我事事争先,可惜得到她肯定的次数少之又少。所以,我很好奇,想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原来明珠郡主也是个期望得到母亲肯定的小女孩儿。黄芪眼底的疏离散去,望着她,只觉她身上的气势外强中干,莫名有一丝可亲。 “郡主想怎么看?”此时,她也有些放开了。说话的语气恭敬中夹杂了一丝揶揄。 明珠郡主眸子里的笑意深了深,认真打量她了几眼,眼神一转说道:“不如我们来比比,就以这篇《整顿盐政疏》为题,看看到底是谁的策略更高明。” 黄芪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目光轻轻一抬,落在桌案中间的条呈上,缓缓的说道:“您就用这份和我比?” 明珠郡主一怔,继而脸颊一红,说道:“这只是我的练手之作,并不是最终版本。”她从黄芪的神色中读到了“看不上”的意思,不光不觉的恼怒,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这些资料全是我娘让人送回来给我看的,既然我们要比试,自然你也能看。放心,我是不会在这上面欺负你的。”明珠郡主又说道。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好处,黄芪自然不会客气。她对明珠郡主说了一句“那就谢谢郡主了”,随即就坐在了椅子上,全神贯注的翻了起来。 明珠郡主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不打扰,而是转身出了门。 外面,琵琶一众丫鬟守在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出来,不由疑惑的往里张望了一眼,隔着屏风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里面的资料都是不能随意给外人看的。若是被人知道她让黄芪阅览,难免落人话柄。 “是。”琵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声答应了。 资料有些多,黄芪翻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才堪堪过了三分之一。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要回去秦王府。好在明珠郡主说这两日她可以随时来阅看。 黄芪心里一喜,这才行礼告辞。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觉,挑灯夜战将白日所看内容的要点全部写了下来。等到第二天一早,她又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的门。 就这样,白天阅看资料,晚上默写笔记,整整花了五日的功夫,才将所有资料看完整理完。 就在黄芪说自己明日不来了时,明珠郡主还很意外,“这么快就看完了,都记住了吗?要是没有,我可以多宽限两日。” 黄芪笑而不语,将这两日撰写的笔记递给了她,笑着道:“您看看。” 明珠郡主先是不以为意,怎料越看越惊讶,“这都是你整理的?” 上面的内容全是当朝盐政的要点,提炼之仔细,分析之精确,数据之详实,就算让一个积年老吏来整理,也不一定有这般一目了然。就算是个一点朝务都不懂的人,翻几页这本笔记,也能说出当朝盐政的制度是什么,积弊有哪些。 第184章 “不能只我占您的便宜,这本笔记送给郡主,就当我对您这几日关照的回报。”黄芪默认的说道。 “行,我收下了。”明珠郡主最终欣然接受了。 此时快到午时了,她欲留下黄芪吃午饭,不料黄芪却拒绝了,“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品尝公主府的美味。” “也好。我让琵琶送你们。” 黄芪被琵琶引着离开了,明珠郡主换了身衣裳,拿了她送与的笔记往前院书房去。 今日,难得文昌大长公主在家,正在书房和幕僚们说话,就听门外的内监通禀道:“郡主来了。” 她脸上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抬手止住了幕僚的说话声,才转眸往门口看去,就见明珠郡主提着松散的步子走了进来。 “今儿怎么愿意到这里来了?”文昌大长公主先是挥手打发了幕僚下去,然后才看向女儿问道。 明珠郡主没有回答,走近多宝阁,摆弄着一只前朝的古董摆件,随意的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些关于盐政的事。”文昌大长公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写的如何了?” 问罢,她都已经做好了女儿交出来一份敷衍的答案的准备,不想却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改革盐务事关重大,我还得仔细考虑几日。” “你……”文昌大长公主有些莫名的惊喜,“你慢慢想,不着急,反正陛下也还未正式下决心。 说罢,才想起她刚才说的是“改革盐务”,不由挑眉问道:“怎么?你也支持彻底改革?” 明珠郡主过去坐在她身边,目露深色道:“不是我支持改革,而是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了。您瞧瞧这个。” 她将手里的笔记递过去。 文昌大长公主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依言翻阅起来,半晌之后意味不明的问道:“这是黄芪整理的?” “您知道……”明珠郡主面上显出一丝心虚,她还以为自己把资料给黄芪看的事瞒的天衣无缝呢。随即又恼羞成怒的问道:“您监视我?” 文昌大长公主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淡声道:“我若连自己府邸里的事都不清楚,还能在朝堂立足这么多年,早就被那些人逼退了。” 明珠郡主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之色,转眸就看到了母亲眼底的丝缕疲色,不知怎么突然心里感觉到了酸涩,张口道:“这些年,辛苦您了。” 文昌大长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听女儿说这么软和的话语了。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女儿软软糯糯,最黏她这个阿娘了,那时她初涉朝堂,对好些事还没有现在这般得心应手,每日都要忙到很晚,明珠经常等她一起睡觉等到半夜,抱着她的时候都会说“阿娘辛苦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珠和她这个阿娘不亲了呢。是了,是当明珠得知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她怨自己让她成了个私生女,也怨自己让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文昌大长公主从来都不后悔踏上了这条路,但却对唯一的女儿常常觉得亏欠。 此刻,面对女儿的心疼,她心里欣慰,连眼角都浮现出一抹水光,所有言语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感慨,“我的明珠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母女两人许久没有这样亲近了,明珠郡主感觉有些别扭。转过了视线,坐正身子问道:“黄芪的这本笔记,您觉得如何?” “出乎意料。”文昌大长公主见过优秀的人才不知凡几,这本笔记是不错,但也还没到让她惊艳的地步,但面对女儿兴冲冲的询问,她不想扫了她的兴,便夸大了几分。 可惜,明珠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又如何看不出她眸子深处的平淡呢。 她倒也不失望,只道:“您往后翻翻就知道您有多小瞧人了。” 文昌大长公主只好又往后翻翻,不想这次再看,只觉眼睛都有些移不开了,“这些数据?” “是不是很直观?您瞧,这种线状图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本朝开国以来盐税的演进脉络,还有这种柱状图,可将各个时期的税额差异洞察分毫。”见母亲终于发现了这本笔记中最精妙的地方,明珠郡主忙趁热打铁,点出了其中的精髓。 文昌大长公主面上不置一词,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方才所见,在心底掀起了何等滔天的波澜。 此种数据分析之法,将盐政种种积弊与隐秘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这本笔记若流传出去,无异于为改革一派提供了铁证如山的实证,足以说服圣心。 黄芪这个小丫头,她当真是小瞧了。 黄芪并不知道明珠郡主已经把自己的底儿都漏给了文昌大长公主。她一回去秦王府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写关于盐政改革事的条陈。 这晚,她屋里的灯又亮了一夜。 好在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炮制出一篇让自己满意的文章。 这时,窗棂外的天幕渐渐褪去墨色,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从远处的屋脊后徐徐升起。天终于亮了。 黄芪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儿日出,才懒懒的伸了伸腰,转身到门口将门打开。 木樨准时出现在门外,“师父,您这会儿就要洗漱,还是先补会儿觉?” “先洗漱吃早饭吧。”黄芪虽然疲惫不堪,但腹中的饥饿感更让人难受。 早饭是蟹黄小汤包和碧梗米粥。黄芪费了一夜脑筋,吃了两笼八个汤包,又喝了一碗米粥才感觉满足。 木樨收拾了碗筷,又为她沏了一杯温度适宜的山楂果茶,才离开。 黄芪此时已经瞌睡的开始上下眼皮子打架,没有心情细品,端起茶盏随意的喝了两口,就过去床边倒头就睡。 一直到秦王下朝的时间,她才被木樨叫醒。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便带着昨晚写的条陈去前院书房找秦王。 秦王才下朝回府,正在暖阁里更衣。高升进来禀报说:“王爷,黄芪来了。” 秦王眉梢微挑,想不出黄芪这会儿来的用意,沉吟一瞬说道:“让她在书房等我。” 黄芪被高升请进了书房,正垂头想着一会儿的措辞,就见秦王从侧面的屏风后面出来了。 她忙屈身行礼,“属下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你今日找本王所为何事?”秦王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端起桌上温度适宜的茶碗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属下来给王爷送条陈,是关于盐务整顿之事。”黄芪说着,双手捧着册子上前几步,恭敬的放在了秦王面前的桌案上。 秦王脸上显现出几分意外。上回与章、丘两个门人谈论正事,之所以将黄芪喊来,不过是为了让她长长见识,并未真的想让她拿出什么高明的策略来。 虽然黄芪在防疫一事上展现出了不错的能力,但盐务一事盘根错节,纷杂异常,他并不觉得一个刚从内宅出来的女子在短短几日内就能理清头绪,还能想出行之有效的解决对策。 不过,既然送来了,他倒也不好打击对方的上进心,反正今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正想着说个什么评语既能肯定对方的用心,又不会让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开篇的第一段文字时,原本预备好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间。他的眸光陡然一凝,身子不由得离开椅背,直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秦王的视线并未离开眼前的文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意味。 “是。”黄芪回答时,面上忍不住露出几丝忐忑。 虽然她有系统,但这些朝政事务并无技能书可以学。这篇文字是她精研明珠郡主分享的资料后,再糅杂前世看过的一些论点写出来的。她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 黄芪抬眸打量对面秦王的表情,想看出几丝端倪,可惜失败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黄芪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不露出太过波动的情绪,免得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直到过了许久,秦王才从眼前的文字中移开了视线,眸色复杂的望着黄芪问道:“这里面的信息你是从何处查到的?” “多亏了明珠郡主的慷慨……”黄芪并不隐瞒,将这几日她在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经历,以及与明珠郡主约定的比试说了一遍,然后才轻声问道:“王爷觉得我写的如何?” …… 从秦王的书房出来,黄芪只觉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然而心情却十分亢奋。 想到刚才在秦王面前的那番奏对,以及秦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赏之色,她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虽然秦王没有直说她的条陈写的如何,却用另一种方式变相的给出了肯定。 “本王会将你这份条陈上奏陛下,若真能说服陛下同意改革盐政,本王会对你委以重任。”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全身都轻飘飘的,仿若还在梦中。这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第185章 可惜,这份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高升打破了,“黄芪姑娘,漱石居已经收拾好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漱石居就是黄芪为自己选的新居所,位置处于内宅和外院的交界处,从前门出来去内宅和前院都很方便,旁边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僻静。 “今儿就搬过去吧。”黄芪想了想,觉得今日应该没有什么事,正好可以有时间搬家。 高升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姑娘不再选个日子,搬家可是大事,这般仓促不好吧?” 黄芪无所谓的说道:“就今日吧,早搬过去早省心。” 这可真…… 高升有些无语。想着一会儿去翻翻历书,要是今日不是宜迁宅的日子,还是要说服黄芪改日再搬。好在历书上写着今日宜搬迁,他这才歇了心思。 不过对于黄芪的不拘小节,他还是印象深刻,在与秦王汇报差事的时候还顺嘴提了一句,“这个黄芪姑娘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别人搬迁恨不得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帖,她倒好,随随便便就定了。” 秦王听着也不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沉吟道:“等她搬的时候,你多替她瞧瞧屋里的摆置格局。” 高升闻言不禁一怔。他服侍王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门人的私事这样操心。 原本就觉得黄芪此人不简单,经过这回事后,他更是在心中将其重新审视了一番,将她的份量又加重了一层。 于是,在黄芪搬家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帮忙的人—高升。 第133章 欠个人情 “高公公, 您这是做什么,难道王爷这两日没给您分派差事,让您有时间在我这儿消磨了?”黄芪一脸意外的调侃道。 高升心里暗道自己忙的很, 要不是王爷吩咐, 他怎么会在这种小事费心神。面上却笑容可亲的说道:“是啊, 我今日没什么事, 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成真了。不过, 哪好意思让他帮着做什么,只好说道:“有小鱼戴全他们呢, 您就帮我看看屋子的格局就行。” 本是随意的一句话,哪想到高升竟当了真,还真认真帮她参详起来了。 “这是东南方向, 摆只柜子不吉利,换了吧。” “这只多宝架层数怎么是单数, 换个双数的来。” “还有这盆花, 颜色不好,花期太短,去换盆绿植来。” …… 因为有了高升的存在,原本一个时辰就能搬完的屋子,愣是花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看着高升在屋里转悠, 面露满意的神情时, 黄芪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强陪着笑脸说道:“高公公, 您忙了一下午,累了吧。快回去歇歇,我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一会儿给您送去屋里, 算是感谢您对我的费心。” “嗯,还算知恩图报。”高升意犹未尽的点点头,说道:“那我就受用了。下回你若还要搬家,可以再请我帮忙。” 原本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的高升,经过一下午的指点,感觉到了满满的成就感,一下子激发出了他对助人为乐的兴趣。 黄芪僵硬的笑了笑。心道高升的性子这么龟毛,下回可绝不会再叫他了,还不够折腾人的。 此时,时间已临近傍晚,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黄芪累了一身热汗,送走了高升,就见小鱼几人也满脸疲累,便打发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找我。” 小鱼和秋玲,戴全行礼告辞了。木樨殷勤的说道:“师父,我帮您安排热水和晚饭。” 黄芪没有拒绝,被她服侍着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晚饭后,才说道:“我这里的房间也给你留了一间,明日你和小鱼她们一起搬过来吧。” 木樨面色一喜,知道师父这是要把自己从侧妃身边要过来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好,我明天就搬来。” 说罢,又给黄芪铺好了寝被,在床尾的被子下面放了两个热热的汤婆子,虽然已临近初春,但晚上的温度还是有些寒凉的。 等到木樨离开,黄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过去窗前坐在贵妃榻上,一边喝水一边欣赏着已经升到半空中近似圆轮的明月,她这才想起快到月中了。 得尽快去一趟庄子上了,去看看她新培育的牡丹花。这盆花关系着秦王是否拉拢得到皇后娘娘,轻忽不得。 还有水粉作坊那边,小鱼已经找人开工了,她也该和方秀萍谈谈胭脂铺子的事了。 还有周妈妈,此人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麻烦,只是若要将她打发走,黄芪又有些犹豫。 自从上回和周妈妈谈过,接着发生了好多事,没时间细想她的话。此时夜深人静,黄芪突然发现了几个漏洞。 周妈妈说窦夫人因为意外,窥见了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王氏和秦王的生母定下婚约,才不顾一切的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为的就是将这桩婚约的人选李代桃僵。 可是,她是怎么做到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 就算当年王氏难产,来不及对丈夫说她为腹中孩儿定下婚约的事,但她身边的丫鬟嬷嬷呢? 和皇子订亲,这是多大的事,就算下面的人因为主家的变故慌了神,一时忘记了禀报,但不可能一直忘记吧?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柳老爷对此事一无所知。 从周妈妈的说辞中不难得出窦夫人控制了王氏身边的人,威胁她们不许说出真相。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窦氏是在王氏死后才嫁到柳府的,那么在她还未嫁过来前的这段时间,又是如何控制王氏的丫鬟,让她们守口如瓶的呢? 虽然窦夫人出身伯府,但也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哪里来的那么大能量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此种种端倪,都暗示着这其中不止窦夫人抢了继女的亲事这样简单,这里面应该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比抢亲的事严重得多。 当这个猜测成型的时候,黄芪被吓了一跳,只觉背上密密生出了一层冷汗。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些只是她想多了,但理智又告诉她,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如果有,只会是有人在精心布局。 第二日,小鱼和秋实,以及木樨三人全部搬了过来。 漱石居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正房坐北朝南,两侧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 黄芪当仁不让的住了正房,让三个徒弟分别住了两侧的厢房。柳侧妃还专门给她拨了个跑腿的小丫鬟,还有一个帮着做重活的粗使婆子,两人被安排住了后罩房。 漱石居后院还专门沏了灶台,她们若不想去大厨房吃饭,可以在小院中做饭,米面菜蔬既可以自己去外面买,也可以请王府的采办买了送来。黄芪嫌每日买菜太麻烦,选择了后者。 总之,她在漱石居算是安顿下来了。 为了庆祝这次搬家,黄芪还在外面的酒楼定了两桌席面,请相熟的丫鬟内监大吃了一顿,同时收到了许多乔迁礼物。 王陶彰也不知在哪里听闻了她搬家的事,也送了一份贺仪来。 自从河北的灾民们都被送回了家,城外的安置所撤了之后,王陶彰就原回去户部当差了。 但因着黄芪成了秦王的幕僚,且王陶彰也会时不时来秦王府汇报公务,两人见面的次数还挺频繁,会经常一起探讨盐政、经贸之事,很谈的来,一来二去倒生出了点忘年之交的情谊。 于是,黄芪也不和他客气,欣然接受了他的贺礼,笑道:“等下回有空闲了,我请您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王陶彰说着脸上划过一抹心虚。 黄芪惊讶:“什么事?” **** 清晨,黄芪踏着薄雾出城,才到朱小芬的庄子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小鱼先下车,撑了伞接她,“师父,小心地上湿滑。” 黄芪脚上穿着鹿皮的小靴子,稳稳跳下了车辕落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嗔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这样操心。” 小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扶在她臂弯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师父,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快进去吧。” “再等等。”黄芪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只见雨幕中又有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的驶来。 “这是……?”小鱼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已经在他们不远处停了,随即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少女。 “你就是……黄女官?”少女下车后,利索的撑起了伞,然后走到黄芪和小鱼两人面前,打量了几眼,才对着黄芪问道。 黄芪不露声色的点点头,“是我。” “你……” 少女眼底泛起一丝复杂,张口想说什么,就被黄芪打断了,“你是王殊吧?既然来了就进去吧。”说罢,转身进了庄子大门。 第186章 “哎,我……”王殊只能眼睁睁望着前面的人影越走越远,半晌才想起来跟上。 “师父,她是谁啊?”小鱼撑着伞,小声问道。 “是王陶彰的女儿。”黄芪回答着想起那日王陶彰说要请她帮忙,最后将女儿塞过来的情形。 “我这丫头性子被我纵惯坏了,自从听说了你的事之后,就一直缠着我要见你,我也是没法子,只能麻烦你,让她在你身边待上两天。”王陶彰面露无奈的说道。 “可是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是在闺阁里绣花的人,你不怕我带坏了你女儿?” “这是哪里的话。说起这个,我那闺女也不是个爱绣花的性子,反正你见了人就知道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陶彰的人情可不好得,黄芪听他这么说了,自然爽快的应下了。不就是帮忙带两天孩子嘛,这有什么难得。 不过,她可没有被人当做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等王殊进了庄子想往她身边凑的时候,她喊来了木樨,“你带王姑娘去参观一下花房,再给她找点活儿干。” 木樨虽然不知道王殊的身份,但撇了一眼她满身的华服美饰,怀疑的问道:“让她干活,这行吗?” 一旁的王殊,听到了这话,也不情愿的嚷嚷道:“我想跟在你身边,不想去花房。”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就是好奇我每日在干什么吗,花房里养花就是我的差事之一。” “可是……”王殊有些不相信黄芪会亲自去花房干活。 小鱼在一边看到她啰嗦的模样,不耐烦的道:“你要是不想听从我师父的安排,那就趁早回家去吧。” “我……我去还不成嘛。” 等王殊窝窝囊囊的跟着木樨走了,小鱼才抱怨似的说道:“这就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师父正事都忙不完,干嘛自找这麻烦?” 黄芪没有说话,只问道:“水粉作坊的工程进度怎样了?” 小鱼也只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回道:“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修建完。” 黄芪心里估摸了一下,说道:“作坊建好就要投入生产,现在可以开始采购原材、招募工人了。” “是。”小鱼想了想说道:“师父给我的方子我仔细研究过了,原材大多都是药材,我最近会和药材商联系。至于工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全招成女工吧。”黄芪缓缓说道,“作坊里除了安保人员,所有的员工都只要女人。” “我明白了。”小鱼对此没有一丝惊讶,神色如常的应下了。 “行了,你去忙吧。” 黄芪挥手打发了小鱼,准备歇一会儿就去花房,不想朱小芬进来了,“芪姐儿,周妈妈闹着要见你,我实在拦不住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周妈妈一直没有等到女儿菱歌被救出来的消息,几次要求见黄芪。 只是,黄芪一直晾着她,没有同意。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她对朱小芬说道:“让人带她过来吧。” “黄芪,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你却迟迟不兑现承诺。你若敢说话不算数,我不会放过你的。”周妈妈一进来,就沉着脸色骂道。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在威胁我?以你如今的处境,要如何不放过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现在是落魄了,但手中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你把我逼急了,我就让人告诉窦氏是你藏匿了我,到时大家同归于尽。”周妈妈眼含疯狂之色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忌惮,好似被吓住了一般,妥协似的说道:“我没打算食言,菱歌的情况我已经打听过了,窦夫人将她拘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外人轻易见不到,更别说想法子救她了。” 周妈妈闻言,面上露出丝丝焦急,“那怎么办?” 黄芪没有回答她,而是说道:“根据你所言,我心里还有些疑问,若能解开,说不得就能想到法子救出菱歌了。” “什么疑问?”周妈妈半信半疑道。 第134章 牡丹花 “窦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女儿嫁给皇子?还有, 当初她孤注一掷,怎么就肯定自己一定会生下三姑娘?”黄芪沉声问道,目光盯视着对面, 不放过周妈妈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周妈妈先是一怔, 沉默几息后, 才叹息一声, 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窦氏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 “当年, 窦氏差点就成了圣上的后妃。”周妈妈目光中带着几丝幽远的说道。 “什么?”黄芪不禁听得目瞪口呆。真没有想到窦氏年轻时竟然还有这样的际遇。 不过,她后来还是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 可见这件事是不了了之的。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周妈妈,“窦夫人为什么没能进宫?” “老伯爷不许。”周妈妈轻声说道。 当年还是先帝在位,当今圣上乃是东宫太子, 拜老侯爷为师学习兵法,经常出入永安伯府。那时, 伯府中只有窦氏还在闺中。圣上有一回来伯府的时候见到了窦氏, 很是喜欢,就与老侯爷说要纳她为良娣。 东宫良娣,可是除了太子妃之外,最高的位分了。等太子登基,良娣就是妥妥的贵妃位分。 “这样的恩典, 对于任何一家勋贵来说都是天大的荣耀。”周妈妈神色复杂的说道, “然而,不知道老伯爷是怎么想的, 愣是拒绝了这门亲事。窦氏为此和老伯爷大闹了一场。可惜,老伯爷固执己见,终究没有同意。而且为了窦氏能绝了入宫的心,还把她的姨娘幽禁了起来。 后来, 窦氏对老爷私许终身,老伯爷虽然生气,但许是因为愧疚,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说到这里,周妈妈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窦氏下嫁老爷,外人都觉得她是个痴情之人,殊不知她最是慕权好势,就因为当年她没能如愿,所以就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替她享受那曾经失之交臂的荣华富贵。” ***** 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刚才周妈妈的回答,看似补全了一些窦氏抢亲的漏洞,但她依旧觉得有些违和。 只可惜,想了半晌,也理不清头绪。 木樨进来说花房里新栽种的牡丹已经出苞了,请她去看看。黄芪这才舒了口气,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清冷之色。但花房里却截然相反,依旧又潮又闷。 这个季节,花房里花并不多,除了一些常规的花木,就是黄芪新栽的几株牡丹,此时已经长的郁郁葱葱,有几株枝头甚至零星冒出了花蕾。 黄芪示意木樨将剪刀拿给她,然后几剪子下去,将所有的花蕾全部剪掉了。 “你这是做什么?它们都已经快开花了。”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个花房除了木樨和花匠,就只有一个外人王殊,花匠可不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黄芪说话,因此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你的活儿干完了?”黄芪仔细查看了牡丹花株的叶片,没发现什么病害异常,才直起了身子,转身问道。 “我……我是来跟着你学东西的,不是来干活的。”王殊的脸上露出几丝不逊,“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爹,就别想敷衍。” 黄芪盯着她上下打量几眼,抬手接过木樨递过来的花肥,一边蹲下身子给花上肥,一边说道:“我只是答应你爹让你跟着我两天,可没答应要教你什么东西。” 说罢,又道:“不过,你要实在好学,秦王府上倒是有不少精奇嬷嬷,我可以请一个出来让你跟着学学。” “我不要跟嬷嬷学,我就要跟你学。”王殊亦步亦趋的跟着黄芪,“我知道上回安置流民的事上,你帮我爹出了好些注意,我就要跟你学这个。喂,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啊?” 她这番无理取闹的架势,连黄芪的一个眼神也没有换来,却让一旁的木樨不忿起来。见她还要上前打扰师父,立即挡在前面“哼”道:“你谁啊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就要跟着我师父学本事?” “我……你是谁啊?我没有资格难道你有资格?”王殊的口齿打小就厉害,连继母都栽在她的手上,此时看见一个小丫鬟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立即反唇相讥起来。 木樨得意的笑道:“我当然有资格,我可是我师父的徒弟。” “徒弟?”王殊闻言愣了愣,看向黄芪,问道:“你还收徒弟了?” 黄芪不置可否,蹙了蹙眉说道:“你要是不想在我这儿待,我让人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安静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黄芪带着压迫性的目光沉沉的压过来,一时间让王殊不敢再闹腾。 见她终于服软,木樨偷笑一声,在王殊看过来之前去一边继续干活了。 第187章 因着黄芪的警告,王殊只好安静的跟在她后面,看她给每株花施肥、浇水,又精心修剪了它们的枝叶。 “为什么要把花蕾剪掉?”王殊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却又不敢直接问黄芪,只好“不计前嫌”的凑到木樨跟前问道。 木樨虽然不喜她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但到底是师父的客人,一些小事上不好怠慢,只得回道:“那是牡丹,距离开花的时节还早呢,现在把它的花蕾剪掉是为了保证后期开花的质量。” 王殊听得似懂非懂,木樨忍不住炫耀的心,说道:“你看到我师父给花上的肥料了吗?那是她自己调制的,独门秘方,我师父种花的手艺能闻名京城,有一半是花肥的功劳。” 怎料王殊却面露茫然道:“你师父种花的手艺很好吗?”明显是没有听过此前黄芪的事迹。 “你不会连“十八学士”都不知道吧?”木樨面露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给她科普一下师父的丰功伟绩。 “我告诉你啊,去年秦王生辰……” 黄芪打理过了花圃,望了一眼远处正说的热火朝天的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出了花房。她叫来一个护卫,说待会儿要去一趟水粉作坊,让告诉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口候着。 朱小芬一手面粉的从厨房里出来,问道:“快吃饭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作坊。我中午不回来吃了。”黄芪说着,进屋关上了房门,准备换衣裳。 “这孩子,我还特地包了荠菜饺子呢。”朱小芬嘟囔着回了厨房。 倒是蹲在院里劈柴的王大钱,起身溜溜哒哒的去了前院。 于是,黄芪一出门就看到了等候在马车前面的人。 她疑惑的问道:“王叔,您有事?” “春芽回来都给我们说了,她能找到这样一门好亲事,多亏了你,芪姐儿。叔谢谢你。”王大钱有些笨拙的说道。 “没事。您若真要谢我,就好好对我娘吧。”黄芪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摆摆手就要上车。 却被王大钱叫住了,“我听说你在查你爹的事?” 黄芪脚步微顿,回过身去看他,“我娘告诉您的?” 王大钱不好意的说道:“是你娘不小心说漏嘴的。你别怪你娘。” 黄芪沉默着没有说话。王大钱又道:“其实,当年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些。你爹因为你娘没有生儿子,所以就在外面找了个外室,伤了你娘的心,要不然你娘也不能那么轻易就嫁给我。 你爹的那个外室,叫穗儿的,知道你爹受了重伤,立马就躲起来了,根本不管你爹的死活。你爹,他就是傻,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知心人。 那个穗儿,虽然和你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却是个嫌贫爱富的,你爹几次求亲,她都没有答应。后来你爹学了一门辨药的技艺,出息了,她才知道后悔。可惜,那时你爹已经娶了你娘。她明知道你爹有家庭,还要纠缠,其实就是为了钱,你爹还以为她是旧情难忘。” 从王大钱絮絮叨,略显啰嗦的话中,黄芪提炼出了几个要点:第一,黄魁找的外室穗儿也是柳府的家生子,两人早就认识;第二穗儿找上黄魁是别有所图;第三,黄魁一受伤,穗儿就知道了,为此还抛弃了他。 于是,她问道:“您既然认识穗儿,那您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吗?” “当年夫人一嫁进来,就把先夫人身边的亲信全部遣散了,穗儿的爹娘过世的早,她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唯一能投奔的就是她姑姑。穗儿的姑姑也是柳府的家生子,后来被家里人嫁给了一个南边的客商。” “穗儿去了南边?” “没有。那个客商说是娶,其实就是纳妾。他并没有把穗儿的姑姑带回家,而是将人安置在了通州。这件事好些人都不知道,我是车夫嘛,经常听到一些同行说的小道消息,才知道的。”王大钱解释道。 所以,穗儿有可能在通州吗? 黄芪的心跳了跳,随即对王大钱说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件事日后不要再对别人提起了。” 王大钱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提的,你娘至今还对你爹养外室的事耿耿于怀,要是知道我知道这么多,说不定连我也没好果子吃。” 黄芪不由失笑,“那您回去吃饭吧,我娘包了饺子。” “哎哎。”王大钱应承着转身进了门。 黄芪在马车前站了许久,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 时值四月半,正是牡丹花开的时节,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牡丹花香。 再有两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世人皆知皇后爱牡丹,陛下爱护皇后,每年皇后生辰都要为她寻来天下最名贵的牡丹花为贺礼。 上行下效,一些善钻营的官宦人家,早在家中栽种珍稀名品,为的就投皇后所好。 别看他们准备的寿礼不乏奇珍异宝,但若无一两盆珍品牡丹压阵,总觉得少了一份底气,低人一等。 这看似是在讨好皇后娘娘,实则是在借这份天香国色,为自己和家族谋一份青云直上的捷径。 黄芪为秦王培育新品牡丹,本质上与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两日,秦王已经问了不止一回了,让原本成竹在胸的黄芪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后日就是进献寿礼的日子,今日黄芪就要将花带回秦王府。 因着有过前车之鉴,庄子上的花房早已不许外人进出了,且为了保险起见,黄芪还向秦王申请了护卫,日夜守卫在侧。 这次运花,她更是要了五十个护卫随行,一路将人和花护卫的严严实实。 车轮辘辘,随着马车驶进秦王府侧门,黄芪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高升早就带人在二门上等着了,见了黄芪下车,笑着走近问道:“怎么样,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黄芪笑着看了一眼跟在自己马车后面的青蓬油车,说道:“花儿就在车上,您看是先放到漱石居,还是……” 高升想也不想的说道:“直接搬到王爷的书房去吧。” 黄芪面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只让开身子,让高升带来的几个壮实的内监开搬。 望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三只花盆,高升惊讶道:“怎么这么多?” “为防万一,多准备两盆是有必要的。”黄芪笑着道。 高升也不禁笑起来,点着黄芪说道:“还是你谨慎,看来我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掀开花盆上蒙着的黑色罩子,黄芪忙阻止道:“先别动。外面有光,它们要是这会儿见了光,可是会提早开花的。” 高升听了,便也收了手,一边让内监们搬着花走,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你还能控制开花的时间?” 不想黄芪点头道:“当然。这可是我亲手种的,能听懂我的命令,我想让它什么时候开,就能什么时候开。” “真的?”高升半信半疑。 黄芪却再没有多解释,只告辞道:“我这几日一直住在庄子上,先回去洗漱收拾一下,待会儿再去见过王爷。” …… 黄芪到前院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进去时,秦王正在和章先生说话,她随意听了一耳朵,发现两人正在说魏王的事。 秦王面色显得有些凝重,“前两日王阁老替魏王向陛下呈送了悔过书,陛下虽然还未下明旨,但却准许魏王携家眷为皇后娘娘贺寿。” 章先生也眉心紧锁,目含忧虑,“看来魏王这是要重新回归朝堂了。不过,这对王爷来说,未必没有好处。” “什么好处?” 黄芪与秦王有同样的疑惑,可惜还没有听到章先生的回答,秦王已经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了,并且往这边看了过来,她只好上前几步行礼道:“属下请王爷安。” “起来吧。”秦王面色和煦的看着黄芪,“花,本王已经见过了,辛苦你了。” 黄芪忙说“不敢”。然后又道:“此次我一共培育了三盆牡丹,花色各有不用,请王爷示下,用哪盆作为皇后娘娘的寿礼合适?” “哦?那你先说说这三盆花各有什么特征?” 第135章 晕倒 “这一株叫豆绿, 花色乃是黄绿色,花型为绣球型……” 黄芪的第一句介绍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高升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绿色的牡丹花?” 再观秦王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意外之色。 黄芪笑笑, 说道:“豆绿花开初期颜色呈豆青色, 而随着花期的变化, 从初开到盛开再到凋谢, 花色会发生变化, 由深到浅。” 她此前调查过,现今市面上的牡丹花色有红、黄、紫, 却并未听说有人培育出绿色系的品种。 在她的前世,豆绿可是传统牡丹花界的稀世珍品,想来在这个世界, 它依然会艳压群芳,引的无数人趋之若骛。 “其余两株呢?”秦王的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笑意, 对着黄芪接下来的介绍充满了期待。 第188章 “这一株叫“二乔”, 乃是一株双色。”黄芪接着说道,“可能是同枝上同时开出两种花色的花朵,在极少数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一花二色。现在还未开花,我也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番介绍, 众人非但没有失望, 反而还产生了一股浓厚的好奇之心,望着那枝头上的含苞花蕾, 只觉其周身泛着神秘色彩,让人心向往之。 “还有最后一株是什么?” 前面两株已经惊艳至极,秦王觉得这最后一株大概率没有那么稀奇了,但又忍不住希望是自己的想法保守了。 “这是一盆黑牡丹, 它的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极深暗的紫红色,花色随着光线的深浅,以及花期的变化而变化。” “这三株牡丹都是黄女官你培植出来的新品吗?”随着黄芪的讲述,章先生的面上露出一抹深深的震撼,“早就听说黄女官种花的技艺高绝,今日竟然亲眼见到了。” 黄芪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夸赞,随即视线落在秦王的面上,只见他满脸喜意,眼神里透着对她的满意和欣赏。 “听说你还能控制开花的时间?这会儿可能给本王演示一番?” “王爷既然想看,属下自然遵命。”黄芪答应着,转眸去看三株牡丹花,等着秦王挑一株。 “就这株黑牡丹吧。”秦王考虑几息,指着黄芪最后介绍的这一株说道。 他已经决定将豆绿和二乔献给皇后娘娘,此两种花色喜庆吉利,且独一无二,想来必能使得皇后娘娘倾心。而这株黑色牡丹,虽然也是稀世珍品,但并不适合作为寿礼。 “那属下就献丑了。”黄芪说着趁人不注意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药丸,夹在指间捏碎,然后手掌似是不经意的拂过花苞。 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枝头,只见不过几息时间,花苞竟然一层层的开始绽放。 真的开花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的视线从花朵缓缓转到了黄芪的身上,眼底全是震憾,同时又夹杂了几丝微妙。 黄芪感受着身周的盯视,得意的笑了笑,才说道:“雕虫小技,博君一笑罢了。”说着就展开手掌,让众人看清她手心的药粉,“这是我调制的催花药粉,洒在已至成熟期的花苞上,就可以使其在几息间盛放。” 原来如此! 秦王和章先生对视一眼,又分开,不约而同的露出几丝复杂之色。高升则拍着胸口嗔道:“你这一手可太神了,害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有什么神奇的能力。”比如能号令百花之类的。 黄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望向秦王笑道:“属下就提前预祝王爷此次得偿所愿。” “会的。”秦王嘴角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意味。此两种稀世花色,再加上恍若仙家手段的催花药粉,皇后寿礼那日绝对能傲压群雄。到时魏王的脸色一定很好看。想到这里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正午时分,外面的太阳光透过窗棂,碎金似的洒落在地面上。 卧床上黄芪懒懒的翻了个身,蛄蛹几下又没了动静,被窝里太暖和,她实在舍不得起床。 自从培植牡丹的差事了结之后,她终于能清闲几天了。为了补偿前段时间忙的昏天黑地的辛劳,她这两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以及小鱼的呼唤声,“师父,您起来了吗?我进来了。” 黄芪这才扬声答应了一声。随即“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小鱼和木樨端着热水等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师父,您还没起啊,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辰了。”小鱼走过去掀起床帐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马上就起。”黄芪不想在徒弟面前太没有形象,只得伸胳膊拿了窗头的衣裳穿戴整齐。然后在木樨的服侍下洗漱。 见她收拾好了,小鱼才又出去门口,从候在外面的小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提进来。 “中午吃什么啊?”黄芪坐在桌前,随口问道。 “今天的菜是梧桐院的大师傅做的,您上回不是说想吃川菜嘛,今儿侧妃进宫的时候特地交代了小厨房,让做了给您送来。”随着小鱼的话,一盘盘辛辣浓香的川菜摆上了桌面。 前世的时候,黄芪是个无辣不欢的口味,可惜到了这一世,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有条件享受口腹之欲。这么正宗的川菜她还是头一回吃呢。 “对了,王爷他们何时进宫的?”用过了饭,黄芪端着山楂水靠在椅子上问道。 “辰时就出发了。”小鱼回道,又道:“王妃临盆在即,侧妃害怕出事,好心建议王妃这回先别进宫了,可惜王妃固执的很,非不听。” 黄芪在心里暗道进宫参加皇后寿宴,可是为数不多的能接触到后妃和宗室的机会,王妃怎么可能愿意让柳侧妃专美于前。 半晌,小鱼又说道:“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到了献礼的环节了吧。” 黄芪听着,目光透过窗子望向了皇宫的方向,思绪也缓缓飘远。 同一时间,御花园中皇后的寿宴上,众皇子皇女正在为嫡母献上贺礼。 魏王乃是陛下的子嗣中最为年长的,因此由他打头,第一个献礼。 当魏王府的属官唱喏完了长长的礼单,魏王这才上前几步,面带笑容的说道:“这些贺礼还不足以表达儿臣对母后的孝心,儿臣府上新植了一株牡丹,今日献给母后,祝您千秋永乐,长乐未央。” 说罢,身后就有两个小内监抬着一盆正在盛开的牡丹花上来了,其紫红色的花冠顿时吸引了园中所有人的视线。 “呀!是魏紫。”坐在皇后身边的三公主忍不住心中的惊讶,惊呼出声。“母后,大哥这株魏紫竟是比您宫中的那株花色更加纯正,花型也更丰满。” 她是皇后亲生的嫡公主,说起话来自然没有别的公主皇子那般顾忌重重,“大哥特地为母后培育出这样一株精品,真是有心了。” 皇后听到女儿的话,眼底神色变得柔和,笑着看向魏王说道:“这株牡丹我很喜欢。” “母后喜欢就好,魏紫乃是花中之后,正配得上您母仪天下的身份地位。”他说着睨了一眼在坐的晋王、秦王等人,心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虽然知道其他兄弟也必然会送牡丹作为寿礼,但有他珠玉在前,其他人再想出彩可不容易。 此时,魏王满心都是讨得皇后的欢心,却忽视了他的生母淑妃眼中的失落之色。皇后倒是注意到了,却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一旁的圣上望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眼里充满了欣慰之色,“老大被拘了这阵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魏王闻言,趁机跪下行了个大礼,惭愧说道:“都是儿臣被人蒙蔽,才惹得父皇生气,父皇命令儿臣反省的这些时日,儿臣审视过往,只觉悔愧难当,辜负了父皇对儿臣的教导。原本再无言面见父皇,只是思及母后的生辰,这才不得不请父皇恕罪,让儿臣出府为母后祝寿。” 一番话成功勾出了圣上的爱子之心,颔首道:“嗯,看来是真长进了。” 魏王察言观色,见圣上面露动容,于是顺势为自己求情道:“父皇让儿臣居府反省,儿臣本该遵从,只是朝政繁杂,您日理万机实在辛劳,求父皇让儿臣回来帮您吧。”他说着深深的叩下了头去。 圣上长叹了一声,说道:“罢了,既然知错了,那就回来吧,不过日后你若敢再犯,朕可不饶你。” “多谢父皇。”魏王欣喜若狂的再次谢恩。 反观其他人,晋王、秦王、楚王等人的脸色可谓复杂至极。尤其是秦王,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圣上这般轻轻揭过的时候,他还是心里生出了无法遏制的怒意,以及委屈。 晋王和楚王虽然脸色难看,但当魏王退下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两人还是起身敬酒致意,保持着面上对大哥的尊敬。只有秦王,一脸的冷漠,黑沉着脸色,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魏王见状,面上燥怒一闪而过,转头去看圣上的反应,只见他正和皇后说着什么,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个儿子之间的暗潮涌动,只好收敛了脾气,转身入座。 接着是晋王献礼。虽然晋王的寿礼价值与魏王差不多,但献上的牡丹并未有秦王的魏紫名贵,虽然表面上皇后对他和魏王的态度看不出来什么差别,但到底美中不足。 晋王之后就是秦王。秦王的性子一向冷清,做事也比较务实,向来不爱花里胡哨那一套。因此简单的唱礼之后,他就让小内监们将自己带进宫的牡丹花搬了上来。 然而,不等他说话,魏王就笑问道:“三弟,你这花怎么还没开啊,是牡丹吗?今儿可是母后的千秋节,你该不会想敷衍了事吧?” 听他公然嘲笑,连面上的兄弟情分都不顾了,圣上眼里的笑意微敛,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撇了一眼魏王得意忘形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色,随即温声说道:“本宫知道三皇子府上有位花艺高绝的女官,当初那株十八学士,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今日三皇子这般大费周章,可是要给本宫一个惊喜?” 第189章 原本只是为秦王解围的话,没想到秦王竟也不反驳,直接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确实有份惊喜要献于您。儿臣今日带来的这两株牡丹,若要开花,需得母后您下令才成。” “什么?”皇后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她身边的三公主也是满脸的怀疑,“这青天白日的,三哥可别说胡话,这花又不是人,如何能听懂母后的命令?” 秦王却并未多解释,只躬身道:“请母后下令。”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却也让皇后心里生出几分兴趣,她看了一眼圣上,随即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本宫便下令让这株牡丹立即盛开。” 随着她话音落地,只见其中一株枝头上的花苞很快出现了变化,一瓣一瓣的浅绿色缓缓散开在众人的视线中,于清风中摇曳。 “真的开花了!真的开花了!” 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魏王原本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望着秦王的背影惊疑不定。 圣上和皇后一开始也惊诧莫名,不过到底是上位者,都是心性坚定之辈,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肯定离不开秦王的手笔,于是便也收敛了声色,只望着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皇后到底和圣上不同,她是真正的爱花之人,当看清此株牡丹的花色竟然是浅绿色之后,陡然直起了身子,满目动容。 “这花……这花可是新品?”她激动的问秦王道。 此时,一树的牡丹花苞已经完全盛开,仿佛一位清雅淡泊的绿衣仙子,临枝傲立。她的绿不是平庸的翠绿或是草绿,而是带着一种淡淡黄调的豆绿,就像初春的垂柳刚刚生出嫩芽的色彩,清新脱俗,不带一丝烟火气,丝绒质地的花瓣,层层叠叠,既有古玉般的温润,又有瓷器矜贵的格调。 “不错,此花乃是儿臣府上的女官培育出的绝品,名为豆绿,整个世间只此一株。”秦王慨然说道。 绿色的牡丹,这可是稀世孤品啊! 不止收到这份贺礼的皇后本人心潮动荡,参宴的其余人等心里的震动亦不亚于她。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叹服的时候,一位宗室的老夫人突然出声问道:“秦王殿下刚刚说此花乃是府上女官培育,可就是那位曾经种出“十八学士”的黄女官。” “正是她。” 听到秦王肯定的回答,众人顿时轰然一瞬,真心实意的赞叹道:“此女种花的技艺着实令人叹服,说一句冠绝天下可谓名副其实。” “是啊是啊,无论是“十八学士”,还是这株“豆绿”,都乃世所罕见的珍品,寻常花匠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种出来一种,她倒好,这等名品竟是随随便便就培育出来了。” “秦王殿下好福气,收揽了此女在府中,岂不是想要什么花就能种出什么花。” …… 众人议论纷纷间,皇后在圣上的陪同下,从宝座上下来赏花,这可是别人不曾有过的待遇。刚才魏王的那株魏紫,皇后虽然言谈间流露出喜爱,可也未曾这般屈尊降贵。 有了皇后的带头,一些身份地位不低的宗室老夫人们也离开座位上前凑热闹。期间,圣上还诗性大发,吟了几句诗词。 “对了,秦王不是献上了两株牡丹吗,这株花色为绿,另一株呢?” 突然,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这话立即提醒了大家,纷纷猜测道:“该不会另一株也孤品吧?”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皇后还是笑吟吟的望向了秦王,道:“三皇子,让本宫瞧瞧另一株吧。” “此花名为二乔。”秦王说罢,往旁边移开几步,将位置让出来给皇后。 皇后才缓步走近,就见另一株牡丹也缓缓的盛开了。这一次,与花株近在咫尺,皇后所受到的冲击比方才更甚。 随着枝上的花苞全部绽放,皇后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面上露出惊容,“圣上,您快看啊,这竟是一株双色。” 众人随着皇后的声音,放眼望去,果见枝头上立着两朵颜色迥异的花冠,一朵紫霞,一朵粉玉,紫瓣如霞,华丽雍容,粉瓣似玉,皎洁清透。 “冰肌凝月魄,玉骨渡云津。此花这般品格,的确不负二乔之名。”皇后如痴如醉的凝望着面前的花影仙姿,失神的说道。 过了许久,还是三公主在一旁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对秦王笑道:“三皇子有心了,今日的牡丹本宫很喜欢。”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刚才魏王的献礼,也得了一句“有心了”,但与秦王不同的是,他的那句是三公主替皇后说的。 魏王原本就因为被秦王抢了风头,而心生不悦,此时更是绷不住情绪,眼里泛起一丝光,还是魏王妃拉了他的袍袖提醒,才勉强掩饰过去。 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举办的很是隆重,且因为秦王的两株新品牡丹,更是将宴上气氛推向了高潮。 不过,秦王之后,皇后再收到其他人的贺礼,虽然面上表现的高兴,但却再没有方才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喜了。 …… 黄芪今日一直没有出门,等着秦王从宫里回来,好能第一时间知道寿宴上的情形。 终于,临进傍晚的时候,木樨过来禀报说秦王回府了。 黄芪立即起身出门,打算去前院面见秦王。不想,才到院门口,就见戴全行色匆匆的来了。 “黄芪,快,侧妃晕倒了,王爷让你赶快去一趟梧桐院。” “侧妃出了什么事?”黄芪的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急声问道。 第136章 又生波澜 黄芪到时柳侧妃已经醒来了, 只是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好,面色显得苍白脆弱。 秦王坐在她身边,一脸的担忧。看见黄芪, 立即让出位置来, 吩咐道:“替侧妃看看, 是否身子有恙。” 黄芪无声的行了个礼, 走过去将柳侧妃的手腕扶正, 然后替她把脉。半晌,她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柳侧妃的表情, 眼底似有异色闪过。 “怎么样,侧妃的情况如何?”秦王等不及黄芪主动禀报,语气急切的问道。 黄芪将柳侧妃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转身回话, “王爷别担心, 侧妃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才会晕厥。” “劳累?” 秦王闻言,紧绷的面皮放松了些许,随即又沉下了脸色, 斥问屋里服侍的百灵等人, “你们都是怎么服侍主子的,怎么会让侧妃累成这般?” 百灵等一屋子丫鬟顿时被吓得不敢作声, 跪下请罪,“王爷息怒,都是奴婢们的不是。” 黄芪已经不算是梧桐院的人了,因此只静静立在旁侧, 冷眼看着秦王发作。 “哼!既然不会服侍主子,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来人……” 秦王处置的话音未落,卧榻上的柳侧妃就轻咛一声,声线虚弱的求情道:“王爷,您别怪她们了,都是妾身身子不争气。” 秦王虽然面色依旧不爽快,但还是给了柳侧妃的面子,没有继续发落,走过去扶在她的肩上,温声说道:“你呀,就是心太软,她们没有照顾好你,本王替你撑腰,你倒来求情。” 柳侧妃听着,苍白的脸上泛出几丝红晕,“王爷的心意,妾身都知道。只是……”她说着嘴角噙了一丝苦笑,“这回的确不怪她们,是妾身受不住压力,让您担心了。” 听她一直强调自身的问题,秦王眉心蹙了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本王。” 柳侧妃却欲言又止,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半晌才说道:“王爷还是别问了,若是妾身此时说了什么,倒像是在告王妃的状。” 与王妃有关? 黄芪挑挑眉,暗暗打量着秦王的表情,只见他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可捉摸,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声线微凉的问道:“王妃做了什么?你只要实话实说,就不算告状。” 柳侧妃这才凝着眉心,将王妃这段时间的所有举动说了一遍。 原来最近王妃临盆在即,秦王府的所有内务已经全部被柳侧妃接手。只是此次管理中馈,与之前不同,不知道王妃是修为更深了,还是得了高人的指点,对柳侧妃的所有工作挑剔非常,且还都是那种无法反驳的刁钻指责。 柳侧妃每天跟在王妃身后收拾烂摊子,整个人焦头烂额。且这份刁难也大大的打击了她在内宅的威信,原本已经有意向她投诚的王府管事们,大多又态度含糊起来,要不是周管家勉力支持,只怕她此时早已被王妃架空了。 事实上,柳侧妃这回之所以这般狼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黄芪走了,新提上来的百灵根本弹压不住人,并不能很好的辅佐她。王妃也是瞅准了这个空子,才故意打她的脸。 柳侧妃一边怀念着此前黄芪在时的游刃有余,一边哭诉道:“妾身能力有限,实在达不到王妃的要求,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将中馈之权交还给王妃吧。” 第190章 这话看似是破罐子破摔,实则是以退为进。王妃这段时间为了折腾柳侧妃将内宅搅得一团乱,此时她临盆在即,柳侧妃撂挑子不干,就不信她有多余的精力压制那些被纵大了心的管事们。 而秦王原本还在怀疑柳侧妃是否夸大其词,有诋毁王妃之嫌,但听到她竟然生了倦勤之意,顿时信了三分,温言安慰道:“王妃身子重,难免脾性焦躁了些,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本王答应你,帮你一起敲打那些内宅管事,再有那不服管的,你也不必回过王妃,直接处置发卖了便是。” “王爷这话可当真?”柳侧妃眸子里闪着惊喜的光芒。 …… 黄芪听着柳侧妃哭诉几声,就请动了秦王这柄尚方宝剑,心里暗暗咋舌,看来柳侧妃这些日子虽然吃了些苦头,但也不是没有进益。 今日这番安排就很是巧妙。成功的拿捏了秦王的心理,从一开始明晃晃的告状,让秦王心生怀疑,到最后以退为进,让秦王不得不主动钻进她的圈套,为王妃善后,同时为她撑腰。 鉴于柳侧妃并没有什么大碍,秦王便让进宫请太医的高升回来了,只让黄芪开了张太平方子,给柳侧妃调理身子。 秦王走时,特地看了一眼黄芪,说道:“今日的牡丹皇后很喜欢,圣上亦有嘉奖之语,你功不可没,明日来书房,本王亲自嘉赏你。本王还有公务要忙,你是侧妃亲近的人,就留下来替本王开解开解侧妃吧。” 黄芪眼底划过一抹喜色,俯身领命。 自从黄芪搬到了漱石院,没有重要的事很少回来梧桐院,为的就是避嫌。如今秦王亲自发话,便再没了顾虑。 秦王走后,柳侧妃挥手让其她人都退下,房间里只留下百灵、戴全,以及黄芪三人。 几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良久柳侧妃才叹息了一声,招手将黄芪叫到自己身边,语气复杂道:“从前你在时我还没有感觉,这段时间着实是如履薄冰啊。” 黄芪眼底闪现着丝缕担忧,低声说道:“今日您装晕厥,太冒险了,王爷虽然最终随了您的意,可那也是为了维护王妃,不得不如此,若是再有下回……”她说着摇摇头。 虽然没有说透,但柳侧妃还是懂了她的深意。王妃到底身份不同,作为秦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要整治妾室,就算理由并不充分,柳侧妃也不能抱怨什么。如今这般大喇喇的告状就是以下犯上,足以惹得秦王心生不悦。 柳侧妃见黄芪此时还愿意对自己交心劝慰,心里不禁生出丝丝欣慰和暖意,轻声将自己的盘算告诉了她,“今日我之所以这般急切,让王爷为我撑腰不过是顺手而已,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听到这话,包括黄芪在内的三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今日王爷为皇后献礼,皇后十分开怀,圣上也夸王爷孝心可嘉,当场给了王爷一个恩典,说等王妃生下这一胎,男孩儿就封为王世子,女孩儿封为郡主。” 柳侧妃说着面上生出一抹冷色,“虽然王爷并未当场应允,但我瞧着王妃那架势,怕是非说服王爷答应不可,所以我一着急才……。虽然事出突然,且中途有些风险,但我的一番算计总算没有落空。 王爷是不高兴我告状,但王妃的损失比我更甚。她是正室,无故整治侧室,传出去,那“贤良宽厚”的名声便算有了裂痕。王爷向来最重体统规矩,此番她行事失了风范,必会失了王爷的心。 她还想说动王爷为肚子里的那块肉请封世子,做梦去吧。” “原来侧妃是一箭双雕啊,是我短视了。”黄芪面露钦佩的说道。 柳侧妃轻轻笑道,“不,是一箭三雕—黄芪,你为我调理身子吧,我想尽快有孕。” 黄芪闻言一愣,不知道柳侧妃为何突然这般着急,之前她的确已经萌生了生子的想法,但时间却是在彻底抓稳中馈大权之后。 这时,百灵替柳侧妃解释道:“黄芪,你久不在内宅,怕是还不知道王爷近来对杨庶妃宠爱有加吧?” “杨庶妃?”杨润儿入府已经有两个月了,黄芪却一直没有见过她,也的确不知道内宅格局已经因为她发生了变化。 百灵看了一眼柳侧妃,又说的详细了几分:“杨庶妃最会讨巧卖乖了,又放得下身段,偏王爷还很吃她那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杨庶妃一入府就投效了王妃,狐假虎威,没少给侧妃生事。” 黄芪听着恍然。自从慕容氏被放出来后,突然一改前态,主动投在了王妃的麾下,而今又添了个杨庶妃,王妃的势力可谓大涨,的确不是势力单薄的柳侧妃能够抗衡的。怪不得柳侧妃刚刚会说自己如履薄冰呢。 “黄芪,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有今日的由头为借口,我若服用一些利于子嗣的汤药,外人也不会觉察。如此,我便能神不知鬼不知的怀上子嗣,平安度过前三个月最危险的时期。”柳侧妃一把抓住黄芪的手臂凝声说道。 黄芪思量几许,笑道:“您别着急,刚才我把了脉,您的身子很健康,非常适宜孕育子嗣。一会儿我写一张助孕的方子,您吃上两幅也就差不多了。” “太好了。”柳侧妃望着黄芪成竹在胸的神态,丝毫没有怀疑,感慨的说道:“幸亏有你帮我。” 这时,百灵突然问道:“黄芪,你医术这样好,有没有生男孩儿的方子啊,你知道的,侧妃若能一举得男,便再也不用担心世子之位会旁落人手。” 黄芪面上的笑意敛了敛,意味不明的扫了百灵一眼,才在柳侧妃的注视下说道:“一般人都以为生男生女是女人的问题,其实不然,孩子的性别完全取决于父亲的遗传。所以,就算有方子,侧妃用了也是没有效果的。” 柳侧妃一愣,好奇的问道:“还有这样的说法?” 黄芪肯定的点头,笑道:“所以侧妃可要记住了,若是有人说有生儿子的偏方,这人一定是个骗子。” …… 很快,到晚饭的时分了,柳侧妃想留下黄芪一起用饭,黄芪却婉拒了,“侧妃今日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我后日再来看您。” 她刚才已经和柳侧妃说定,这段时间她会每三日过来诊一次脉,随时监督柳侧妃的身体状况,直到有孕为止。 让冬晴等人服侍柳侧妃用饭,百灵亲自送黄芪出门。两人走到院门口时,百灵主动打破沉默,说道:“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有法子。” 她说着叹了口气,往周围转看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段时日夫人催得越来越紧了,几次传话让侧妃回去,说找了个民间的神医为侧妃调养身子,而且还说那人手中有一道前朝秘方,用了能生儿子。我是真怕侧妃信了,胡乱折腾,再坏了身子。” 黄芪面上并没有恼色,一副理解的神情,说道:“你的为难我明白,你如今夹在夫人和侧妃之间,处境也是左右尴尬。” 一句话说的百灵眼泪差点落下来,“人家毕竟是亲生的母女,就算生了气,最后总是能和好的。我一个为人奴婢的,就算再忠心,有些话也不敢说,说重了,难免得罪了夫人,说轻了,又怕侧妃被框骗了去,真真是左右为难,无以周全,所以只能借你的话给侧妃敲敲钟。” 黄芪理解的点点头。百灵与她不同,她把朱小芬一家早就带出了柳府,身无牵挂,窦夫人轻易拿捏不得她。百灵却只自己陪嫁到了王府,娘老子却还在柳府当差,自然是不好无视窦夫人的命令的。 她想了想,说道:“若是夫人那边再有类似的吩咐,你若为难,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只一点你得牢牢记住,侧妃的安危比咱们的性命还要紧,万不可出一丝差错。” 百灵郑重的点头,“你放心,这一点我有分寸。这次总归是我连累了你,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还你。” “好啊,那我可就记在心里了。”黄芪玩笑着,随即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刚才说夫人让侧妃用生子的偏方,还是前朝秘方?” “是啊。”百灵说着,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外面那些江湖先生动不动就说自己有前朝秘方,包治百病。这样的骗词早就不新鲜了,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会相信,真不懂夫人为何会这般固执。” 说罢,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对夫人有些不恭敬,又掩饰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前朝皇室若真有这道秘方,末帝岂会因为生不出儿子而亡了整个王朝。” 一个王朝的衰落可不仅仅是因为生不出继承人。黄芪心里暗暗反驳着,面上却没有说什么,只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侧妃还需要你,我这就走了。” “那我找个小丫鬟帮你提灯笼。”百灵说道。 两人说了这一会儿话,麻黑的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下午的时候天气转阴,今晚没有月亮,若无灯光照明,路上说不定会跌跤。 第191章 于是,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等着百灵进去院内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出来了。 “黄女官,百灵姐姐让我送您。” “我们这就走吧。”黄芪说着率先转身。 ***** 阴沉的天际,大雨磅礴,北风呼啸,偶尔夹杂着一声电闪雷鸣。 黄芪撑着伞一路走到书房,身上的披风早已被倾斜的雨点打湿。 高升奉了茶出来,正好撞见了她,不由说道:“黄女官,你的披风被雨水打湿了,我让人再给你取一件来吧。” 黄芪合了伞,搓搓冰凉的手,含笑道:“那就麻烦高公公了。” 虽说此时已至初夏,但下了雨温度还是有些偏低。她披风下面只着一件单衣,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肯定会受凉。 “举手之劳罢了,你快进去吧。”高升说着亲手帮她推开了门,等她进去了才关上。 书房里已经有人早到了,正是章、丘两位先生和王陶彰。 见她进来,章、丘两位先生主动起身致礼,“黄女官来了,外面大雨,一路过来不好走吧。” 秦王的门人,都是无官无职的白身,想要被人尊重只能靠本事说话。 从皇后的千秋节之后,秦王对黄芪的倚重日渐加深,这让她在一众王府幕僚中的地位直线上升。从这两位先生主动开口打招呼就能看出来。 “我住的近,还好。”黄芪不急不缓的回道,“两位先生才是辛苦了。” 说罢,又对王陶彰点头致意。 一阵寒暄之后,四人才要入座,秦王从内室出来了,众人立即凝声肃脸,对着秦王躬身见礼。 “都坐吧。”秦王今日的兴致有些不佳,落座后直奔主题,“今日圣上下旨命魏王综理礼部,晋王协理吏部,楚王则去兵部,你等对此有何看法?” 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完全没有想到圣上对几位皇子会这样安排。 原本魏王解除禁足之后,对圣上讨好备至,风头很盛,甚至一度压过了秦王,不想最后却是兵部、吏部的差事一样都没捞着,反倒是晋王和楚王这两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子得了先。 她心里暗自分析着圣上此举的用意时,王陶彰首先开口说道:“吏部和兵部都是最容易出政绩的,晋王和楚王去了,想来很快就会做出一番功绩。如此一来,殿下处境堪忧啊!” 随着他的话,秦王的神色凝重了许多。 “圣上让魏王主理礼部,足可见魏王的圣眷大不如前,这对殿下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邱先生抚着胡须,缓缓道。 听到这话,连章先生也是一副认同的态度,“四位皇子中,魏王是长子,行事向来争先,其心志早就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此前甚至还有朝臣举荐他为太子,然而现在看来圣心未必属意于他。” “黄芪,你怎么说?”秦王神情不置可否,转而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 黄芪正全神贯注的沉思着,闻言似是受惊一般打了个寒颤,脱口说道:“我觉得圣上此举,意在平衡众皇子们的势力。其深意许是……为册立东宫之事预作铺垫。” …… 第137章 要命的承诺 东宫事! 秦王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其他人脸上也满是震动之色。 秦王志在大位,辅佐他入主东宫,这是在座诸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 这般明确的把话说透, 还是头一回。 不过, 过了最初的惊讶之后, 众人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今日能在此处的都是秦王的心腹, 有些事也的确没有再遮掩的必要。 王陶彰和秦王对视一眼,彼此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意外。他们刚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皇子们去各部当差, 对于秦王的影响,谁也没想到黄芪会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这件事。 “可否详细的说说?”王陶彰沉吟着,对黄芪说道。 就在众人收敛心神, 准备聆听她的下文之时,秦王却唤了高升进来, 吩咐道:“生个火盆子。” 高升怔愣了片刻, 在秦王的目光再次转过来之前忙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火盆进来了。他先是放在秦王近旁,不想秦王却对着黄芪指了指,“那边。” 高升低垂着脑袋,无人看清他面上的表情, 只是略微迟缓的步子暴露了一丝心里的不平静。 王陶彰和邱先生也是神色各异, 视线若有若无的在秦王和黄芪身上扫过,不过都很克制, 只是一瞬就收敛了。倒是章先生,面色淡定,望着秦王这般“体贴”的举止,仿若稀松平常。 黄芪借着起身道谢的时机, 将所有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底,眉稍不自觉的挑了挑。 高升走后,她继续说道:“圣上的四位皇子中,魏王居长,行事风头是最劲的。虽然前些日子受到圣上责罚,但其身后班底垒实,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事就动摇。所以综合看来,魏王在众皇子中的实力最强,将他安置在礼部这种清水衙门,毫不疑问是在削弱其势力。” 她说罢,看了看众人面上的沉思之色,顿了顿,才继续道:“论及诸皇子的势力,王爷居次。众所周知,户部现在就是个烂摊子,表面上总掌着国家财政,但实则国库中根本没有多少银子。 王爷主理户部,之所以得人心,全凭的是稳扎稳打、求真务实的行事作风。投在王爷麾下的多是一些官位不高,但想要干实事的朝臣。再有,圣上想整顿户部盐税,改善国家财政的窘境,除了王爷可用,其余三位皇子可都没这份魄力。” 说到这里,就见众人面上皆是一片认同,于是一鼓作气道:“至于没有什么实力的晋王和楚王,晋王文弱,楚王悍勇,将两人安置在吏部和兵部,也算适得其所。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兵部能接触到兵权,圣上这番安排,其意不言而喻,那就是扶持两位皇子在最短的时间内追上两个兄长的势力。只有在同一起跑线上,比赛的结果才算是公平,圣上才能看清楚皇子们真实的能力。” 最后,她断言道:“圣上此举意在无嫡立贤。欲趁此契机,辨清诸皇子中,何人德行才干可堪东宫太子位。” “这就是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邱先生眼里显现出深深的震撼之色。其余人亦有同感。 秦王望着黄芪眼里亦有异色闪过,随即敛了眸色,露出沉思之态。 良久,才问道:“依你看来,本王应该怎么做,才能在这场选拔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气势迫人,眼里现出一股居高临下睥睨之色。 黄芪非但不怯,反而心生亢奋,不避不闪的对上他的视线,缓缓说出八个字:“韬光养晦,以待其时。” …… 书房中一众人散去,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黄芪出来时,雨势已经变小。 屋檐下,木樨正侯着,见了她忙跑过来将披风搭在她的肩头。“师父,咱们这就回去?” “走吧。”黄芪对着一同出来王陶彰,以及章、丘两位先生颔首告辞,才与木樨相携着离去。 不想,才走垂花门处,高升就从身后追了上来,“黄女官,王爷有请。” 黄芪眼底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调转了步子的方向,又回到了书房。不想进去的时候,发现王陶彰竟然也在。 “王大人,王爷呢?”她四下一扫,并未发现秦王的身影。 王陶彰笑呵呵的说道:“王爷去更衣了,咱们先坐下等吧。” 黄芪便在他对面入座。只听王陶彰说道:“这点心不错,今儿出门的早,没用早饭,还真是有些饿了。”说着又招呼她,“你也尝尝。” 黄芪笑着摇摇头,“大人用吧,我喝茶就好。” “倒是没有想到王爷竟然这般心细体贴。”祭奠了五脏六腑后,王陶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黄芪挤眉弄眼的说道。 望着他一把年纪,还这般为老不尊,黄芪面上一言难尽。轻哼了一声,道:“您怎么也跟那些人一般,热衷这等无稽之谈。今日这事,如果换作男人,你们定会认为王爷礼贤下士,只因我是女子,就生出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 眼瞧着黄芪生气了,王陶彰连忙道:“姑娘莫生气,老头子我可没有多想,我知道姑娘的心志,自是不会在这等儿女小情上自误。” 说罢,又主动岔开话题,“说起来,你可是把我那闺女的心勾走了,这段日子她早出晚归,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忙,听说是你要建个什么水粉作坊,她日日在工地上帮你忙活着。” “这可怪不得我,当初可是您让我带着她玩两天的。”黄芪不急不缓的提醒道。 “我是让她玩两日,但谁曾想这一放出去,心就野了,再也收不回来了。”王陶彰一脸的懊悔不迭。 他望着黄芪,舔着脸说道:“黄女官,你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等着她早日嫁人抱外孙呢,要不你给劝劝?” 黄芪才不接这种左右不讨好的苦差事呢,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不怕我再把她勾到别的地儿去?” 第192章 想想她的本事,还真不无可能。王陶彰只好打消了心里原本的打算。 “都到了。”说话的间隙,秦王从内室出来了,对着行礼的两人压了压手,“都坐吧。” “不知王爷让我们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王陶彰首先开口询问道。 刚才大家讨论圣意,基本上兼顾到了方方面面。无论是王陶彰自己,还是章丘二人,都是摆弄谋略的高手,三言两语就商量定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打压魏王等人势力的方法。 “圣上这两年行事越发宽和,盐政改革一事本王上奏多次,圣上却一直下不了决心。”秦王眉间显出一片郁色,“盐税积弊甚多,本王这半年拆东墙补西墙,也只是勉力支撑,但若想靠盐税丰盈国库,现在看来,希望渺茫。你们可有解决之策?” “王爷不是让人去福州种植紫藓么,不知成效如何?”王陶彰略一思索,问道。 秦王却摇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英华那边来过信了,人工种植的紫藓产量太低,短期内,收益很难立现。想用此法丰盈国库,不行。” 王陶彰恍然,一时却再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好沉默了下来。 黄芪余光扫了一眼秦王书案上那座小巧的铜镀金葫芦式转花自鸣钟,心里微动。 秦王在上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将她的那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不由挑了挑眉。 挣钱的法子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秦王今日叫两人过来,并没有想着当场就讨论出个结果。因此,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就让两人散了。 黄芪回到漱石居,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打开系统查看自己最近的学习进度。这段时间她一直专注于《钟表制作技能》,技能等级已经初级圆满,还有55熟练度就能再升至中级。 以她现在的水平,备齐原材料,制作一台机械钟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该如何将自己的这一技能合理的展现出来,却要好好筹谋一番。 本朝虽然未曾禁海,但海贸业并不发达,还在初始的萌芽期。因此那些西洋的舶来品,就显得尤为珍贵,基本都是皇家特供。 西洋的自鸣钟,除了秦王书房的那座,黄芪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若是平白无故就说自己会制造,傻子都会怀疑她有问题。 “该想个什么办法呢?” 黄芪支着下巴苦心冥想的时候,木樨从外面进来了,“师父,我煮了姜汤,您喝一碗去去寒吧。” “等我换身衣服。”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就感觉身上一片潮意。虽然打了伞,没有淋到雨,但身上还是沾染了几丝水汽,刚在外面的时候还不明显,这会儿待在室内,就感觉出不舒服了。 木樨过去帮她在柜子里找衣裳,随即想到了什么,笑道:“师父,高公公现在对您可是越来越殷勤了,今日他让人来找我帮您送披风,您猜他打发了谁来?” 说罢,不等黄芪反应,就道:“是他的大徒弟,宋来。这两师徒架子多大呀,一般人可劳动不了。” “老高精明的很,闻到一点腥味就要凑上来,你别管他,日后在外行走,不可因此生出倨傲之心。”黄芪趁机教导徒弟道。 “我知道了,师父。”木樨说着举起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问道:“穿这身行吗,师父?” 黄芪刚要答应,突然灵机一动,脑海里生出一个主意来。于是转口说道:“换那身石青色的吧,稳重。” 待换好了衣裳,她又吩咐木樨,“你去打听打听,看高公公下午是否跟着王爷出门。” 木樨不明所以,“师父一会儿还要出门吗?” “嗯,去找老高借样东西。”黄芪眼底含着几丝狡黠,意味深长的说道。 …… 今日宗室的誉王娶继室,秦王不到午时就出门去誉王府赴喜宴去了,并未带高升。 前院书房新来了几个小厮,干活总是毛手毛脚,高升不放心,怕他们打碎了多宝架上,秦王的心爱之物。于是,在现场亲自盯着。 黄芪来时,就见他正指点着一个小厮擦拭书案上的自鸣钟。 “哟,这种事您也要亲自操心啊?”她走上前笑着揶揄道。 高升回头看见是她,瞬间收敛了面上的严肃,转而露出个笑容来,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会儿王爷不在。”他以为黄芪是来找秦王的。 不料黄芪笑着道:“我不找王爷,找你。” “找我什么事啊?”高升一怔,随即看到她脸上过于热情的笑容,不禁生出几丝迟疑之色。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您帮个小忙。”黄芪笑吟吟的凑过去,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升听着,吓得差点跳起来,“小姑奶奶,你确定你没说错?这哪是小忙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他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你没事就回去吧,可别消遣我了,我胆子小,受不住。” “公公妄自菲薄了不是。”黄芪却对他的抵触视而不见,笑的一脸温柔的说道:“公公之前不是说我若有什么为难事,尽管来找你吗?怎么,要食言啊?” “小祖宗,你别闹了。”高升一脸哭笑不得的求饶道,“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真不行。” 他看了一眼周围闷头打扫的小厮们一眼,然后将黄芪拉到没人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那座自鸣钟什么来历吗?那可是西洋的贡品,一共就没有几件,不是圣眷优渥之人,连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这一座,是之前王爷献的寿礼深得皇后娘娘的心,皇后得了圣上赏赐,又转送给了王爷,算是御赐之物。几位皇子中,这是独一份。你说你要借它回去看看,可能吗?” 黄芪听着,心里咋舌。她想到这钟表贵重,但没有想到竟然这样贵重。 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她借到手的决心,因为除了秦王的这一座,其余皆在宫中,更不好上手。 她继续对高升软磨硬泡,“我瞧着这钟摆在王爷的案头已经好些日子了,再珍贵的东西总有看腻的时候,你可以换上别的摆件,然后将它借给我。我保证,我就看看,五日内必定归还。” “五日?”高升忍不住惊呼出声,但顾忌着有外人在,又不得不强行降低声调,道:“一日都不行,你还五日?这可是御赐之物,如何能易与人,到时被王爷发现了,这责任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以你的手段,必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老高,你要对自己有信心。”黄芪讨好的奉承道。 高升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再次拒绝道:“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老高,只要你答应帮忙,我给你我那水粉作坊的两成股子,怎么样?”黄芪为了达成目的也是拼了。水粉作坊的股子是目前她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么送出去,还是做了一番忍痛割爱的心理斗争的。 怎料,高升却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道:“你那小作坊能值几个钱。”一副看不上的模样。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只要能办到,都满足你。”黄芪面带决绝道。 “啧!你到底要那钟干什么啊,要是想看,这会儿王爷不在我带你去瞧个够,干什么非得带回去呢。”说起来,高升对黄芪也算是很照顾了。 然而黄芪却执拗道:“老高,你通融通融吧,就借给我吧。” 高升从来不知道一向少年老成的黄芪,这么能缠磨人。看她今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于是藏了个心眼,说道:“要我帮忙可以,我也不要太贵重的物件,就算要了,你怕是也给不起,就给我来一盆牡丹花吧。” 他是知道黄芪今年只养了三盆牡丹,全部进给秦王了。这才故意为难。 不想,黄芪一点都没觉得为难,还体贴的问道:“你想要什么花色?” “就姚黄吧。”高升并不爱牡丹,知道的品种不多,随口说了个名品出来。 说罢,就等着黄芪知难而退,不想她却点头应下了,“行,明儿我亲自给你送来,我要的东西你也得给我准备好。” “不是……”高升还要说什么,黄芪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嗨!我就不信你真能变出一株来。”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转身进去书房,见小厮们已经打扫好了,于是挥手打发了他们,视线落在案头上,盯着那座自鸣钟看了许久。 次日,午时。 高升正在院中悠闲的喝茶晒太阳,徒弟宋来就领着黄芪来了。 “老高,你要的牡丹我带来了。”黄芪吃力的将怀里的花盆放在地上,喘着气说道。 “真有啊?”高升往地上一撇,只见碧绿的枝头正盛开着三朵碗口大的黄色花冠,可不就是牡丹姚黄么。“你……哪儿弄来的?” 黄芪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答应我的东西呢,什么时候兑现诺言?” “我……你……” 眼瞧着高升面上露出犹豫之色,生怕他耍赖,黄芪提前截住他的话口道:“老高,你可别说话不算数啊,你这样的身份地位,要是真传出什么言而无信的名声,以后还怎么混啊?” 第193章 浓浓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高升知道今日自己若是反悔,只怕她立马就会满世界宣扬自己背信弃义。最终,只能忍着心中的懊悔,点头道:“行了,你回去吧,东西晚上我给你送去。” 黄芪这才满意,立即转换了神色,笑吟吟的说道:“高公公果然讲信用,行,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变脸的速度也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师父,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黄女官找您要什么东西啊?”宋来刚才听了半天,不仅没听懂,反而更加糊涂了。 “去去去,不该你知道的别乱打听。”高升正心里烦着呢,面对徒弟的询问没好气的训斥道。 宋来被骂了也不生气,只嗨嗨的笑了一声,哈着腰说道:“师父,那您歇着,我忙去了。” “等等。”他才转身,就又被叫住了。高升说道:“入夜时分,你来我屋,替我送个东西。” …… 已经子时了,黄芪还没睡,披着外裳趴在书案前默写笔记。 想要让别人相信她会制作钟表,且是自学成材,只看实物还不够,得有更多的佐证,就是这本厚实的笔记。 这是黄芪在系统中学习《钟表制作技能》时,总结的所有的心得体会。她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也才写了三分之一不到。 目前预测,想要将所有的笔记写出来,还得再用个四五日的功夫。 看到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原本已经睡下的小鱼又起来了,去厨房煮了一份宵夜,端了过来。 “师父,您怎么还不睡啊?”小鱼放下托盘,过来将桌案上的蜡烛挑亮了些。目光扫见黄芪正在奋笔疾书,顿时露出钦佩之色。 难怪师父能以女子之身成为王爷的幕僚,这份好学的毅力,就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 她在一旁默默候着,等黄芪写完一张,放下手中的笔时,才上前轻声提醒道:“师父,您用功了半晚上,想必饿了吧。我煮了阳春面,您用一些?” “也好。”黄芪起身坤了坤腰,才过去吃面。 小鱼坐在一旁,边帮她夹菜,边劝说道:“吃过面就早些睡,书明天再看吧。不然,您这么白天黑夜的熬着,对身子不好。” 黄芪不置可否的说道:“也不光是为了看书,我还在等人。” “等……等人,什么人?” 小鱼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黄芪嘴角翘了翘,“来了!”然后下巴对着门口点了点,示意她去开门。 不想门打开,就发现来人是宋来。 “宋公公?这么晚你找我师父有事?”小鱼惊讶的问道。 宋来对着她打招呼,“小鱼姑娘。”然后越过她走到屋里,将怀里的一只锦盒放在桌上,“黄女官,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送来的。” “麻烦你了。”黄芪摸了摸锦盒的边缘,然后对小鱼说道:“你帮我送送小宋公公。” “不敢劳烦。”宋来对着黄芪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小鱼在门口目送他走了,才又进来屋子,“师父,大晚上的,高公公给您送了……啊!这是?” 黄芪已经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正是秦王案头那座铜镀金的葫芦式自鸣钟。 这东西在秦王府大名鼎鼎,小鱼沾了黄芪的光,也曾远远的见过一回。因为印象深刻,此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惊慌之下,却还不忘转身将门关上,才过来低声道:“师父,这是御赐之物,高公公把它送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害您?”她下意识的胡思乱想起来。 “是我向高公公借的。”黄芪一边说,一边对着钟表上下其手。 “您借它干嘛呀,要是有哪里被弄坏了,王爷可是要问罪的。”小鱼急声道。 “我要拆了它。”黄芪将手里的东西重新搁在锦盒里,然后推着小鱼到门口,赶人道:“时间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看水粉作坊呢。” “可是……”小鱼还要说什么,却已被毫不留情的推出了门外。 大晚上的,她做贼心虚,不敢再囔囔,只能怀揣着满满的忧心回去了。 说起来,除了黄芪心大,其余参与此事的人,谁不害怕呢。 高升将东西送走就后悔了,生怕秦王心血来潮要瞧瞧自鸣钟,整整五日都过的提心吊胆的。 好在,菩萨保佑,第五日的晚上,黄芪打发小鱼准时将钟表送了回来。他赶紧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第二天,他正伺候着秦王正在案前看折子,突然听秦王说道:“桌上换个摆件吧,将圣上御赐的自鸣钟找出来。” 高升闻言,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遮掩了面上不自然的表情,才行礼退出去。亲自去库房取了钟来摆在了案头。 眼瞅着秦王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才真正的将心落回了胸腔里。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放心的太早了。 午时到了,自鸣钟一如往常发出了十二声“当,当,当……”的报时音,高升正想请示秦王是否用膳,不想秦王眼泛冷光的看了过来,沉声问道:“这钟你从哪儿取回来的?” 王爷发……发现了? 高升下意识的露出几丝慌乱,心里快速的权衡着,是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心理斗争之后,最终缓缓跪了下去。 第138章 变故 宋来找来的时候, 黄芪心里有些打鼓。当跟着宋来到前院书房,一进去就见高升正跪在地上,姿势有些别扭。 这是…挨板子了? 黄芪心头划过几丝不妙, 在秦王深沉的视线看过来之时, 滑跪到了地上, “王爷, 我错了。” “倒是识时务。”秦王的声色里带着讽刺的感叹道。 黄芪面色僵硬的扯了扯唇角, 声线有些不稳的说道:“我……可以解释……” 却半晌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直到她的耐性快被耗光,忍不住想要抬起脑袋观察一下的时候, 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声:“起来吧。” 黄芪有些意外,大着胆子抬眸看了一眼,发现秦王的神色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暴怒, 这才站起了身。 跪在她旁边的高升,心里既惊讶又委屈, 明明两人是共谋, 怎么她这么轻易就过关了,好歹自己伺候了王爷这么多年,主仆情分更深吧。 “高升下去。”秦王的视线在黄芪身上淡淡扫过,随即说道。 “是,奴才告退。”高升心里才升起的几分抱怨迅速的消散无踪, 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黄芪, 麻溜的起身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黄芪不是个膝盖软的人, 但面对秦王投射过来的具有压迫性的目光,心里开始思考自己再跪一回,减轻惩罚的可能性。 “说说吧!”不知何时,秦王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折子, 一边垂首阅览,一边送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命令。 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黄芪一点都不敢耽误,直接说重点:“我会造西洋钟。” “什么?”秦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严肃起来,落在黄芪身上有些灼烫,“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会造西洋钟。”黄芪又强调了一遍。 秦王的眸色变得更深,沉吟了片刻问道:“这也是你家传的手艺?” 黄芪将许多技能对外说成是家传的,也难怪秦王会这么问。 “不是。”黄芪尴尬一笑,在心里想了一遍早就排练好的措辞,言之凿凿的说道:“我从小就对机械制造很感兴趣,以前没有条件学,后来有了条件就找了不少西洋书自学。” “自学的?”秦王眉尾微扬,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反问。 “是的,自学。”早就做好心理建设的黄芪,这会儿信念感格外强,面对质疑,毫不心虚的点了头,“所幸还有些天赋。” 秦王半天没有说话,只左手食指轻轻点着桌案,露出沉思的表情,好似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许久,才面露肃然的问道:“你真会造?” 黄芪没有一丝迟疑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种事怎么敢欺瞒王爷。”毕竟会不会造,一试便知,要是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秦王腰身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轻哼一声道:“我看你胆子大的很,没什么是不敢欺瞒的。” 虽然事出有因,但到底不合规矩。黄芪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上座的秦王眼底闪过几丝笑意,问道:“你向高升借钟,就是为了研究如何制造?” “是。我虽然自学了不少理论,但从来没有见过实物,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为何不来问过本王?”想起两人私下偷偷摸摸的达成交易,秦王就忍不住皱眉。 虽然他不是个小气的人,相反对看重的属下很是大方,但这钟乃是御赐之物,若有个闪失,别说黄芪这条小命保不住,就连秦王府一干人都要受到牵连。 第194章 他气黄芪做事太过冲动,根本没有考虑后果。 “我若一开始向王爷开口,您会答应吗?”黄芪问道。 当然不可能! 秦王下意识的想着。随即心里就是一哽。就因为笃定自己不会答应,所以找高升先斩后奏吗? 看着对面女子那丝一闪而过的理直气壮,秦王被气笑了,有些后悔刚才打了高升二十个板子,打的太少了。 黄芪察言观色,察觉到秦王刚刚缓解的怒气又有上升的趋势,忙说道:“属下也是担忧王爷在户部的境况。自从上回您说圣上不会同意改革盐政,属下就挖空心思,只为想出一个办法帮王爷丰盈国库。直到那日在王爷的案头看见了这座钟,才忽得有了主意。” 听到这番剖白,秦王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过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又觉不甘心。于是,徐徐问道:“所以,你借回去后,对它做了什么?” “就看了看……”黄芪才吐出一丝气音,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道:“拆了,然后又组装了起来。” “哼!你倒是乖觉。”秦王挑了挑眼皮,声音里冒着凉气,“你刚才要是敢骗本王一句,本王就让你去跟高升作伴。” 黄芪面上讪讪,心里却腓腹着秦王钓鱼执法的卑鄙。 吓唬了几句,秦王才转而问道:“高升那奴才向来谨慎,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我送了他一株姚黄。” “就这么简单?”秦王脸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原本我想送我水粉作坊的股子来着,可惜高公公瞧不上。”黄芪说罢,又赞叹道:“高公公真是个惜花之人。”两次求人办事,高升都要了花。 听到这话,秦王忍不住嗤笑一声。高升自来精明,最善权衡,怎么可能因为一盆花就接下这种要命的差事。 他眼带审视的睨着黄芪,若有所思,下一秒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顿,接着眼底泛起几分意外不明的光芒,想说什么,但话句在齿间打了个转儿,终是未曾出口。心不在焉的转了话题,问:“你的姚黄打哪儿来的?” “找明珠郡主借的。我答应郡主明年还她一株豆绿。” “你不是说豆绿难养么,怎么又答应了送人?” “对于别人自是难得,我嘛,不过是多费几分心思。” …… 高升守在门口,还等着万一秦王发作,好进去给黄芪求情,谁知等了半晌,连秦王一声半声的怒吼都没有听到。 他心里纳闷,又等了半会儿,终是放心不下,去茶房端了杯热茶准备进去看看情况。 等得了秦王的应允,他推门而入。怎料,根本没有看见自己想象的秦王暴怒难厄,黄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场景,只见黄芪坐在椅子上,而秦王神色松散的问道:“知道本王是如何知道有人动了钟吗?” 黄芪想了想,迟疑问道:“是报时音?” 秦王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略微得意的颔首。 高升在一旁瞧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钟日日立在本王案头,它的声音早就听耳熟了,细听就会发现有几分滞涩,然而今日这种滞涩消失了。本王心生怀疑,便诈了高升一句,他就承认了。”他说着还看了高升一眼。 黄芪想过是秦王太精明,唯独没料到是高升自己心里素质太差,被秦王一吓,什么都撂了。她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高升:“……”他要是再担心黄小芪,他就是狗! 高升暗自气呼呼的从书房出来,宋来迎上来,担心的问道:“师父,您的伤还好吧,要不我给您上点药?” 高升感受着臀部火辣辣的疼,硬气的……点了点头,“找个味道淡些的药膏,一会儿我还得服侍王爷。” 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味道淡了,药效没那么好。” “没事,我还受得住。” …… 黄芪从书房出来,才长长出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抬眸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随手拦了个小太监道:“你们高公公呢?” 小太监恭敬的喊了声“黄女官”,然后说道:“高公公被扶回去上药了。” “王爷罚了他什么?”黄芪打听道。 小太监面露顾虑的向周围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回道:“打了二十个板子。” 嘶! 黄芪心里一缩,随即打发走了小太监,就找去高升的住处了。 “高公公,您在里面吗?”黄芪敲了敲紧闭的屋门,扬声问道,“方便我进来吗?” 话音落地,等了好半天,屋门才从里面打开,露出宋来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黄女官请进,我师父他……不方便下床,失礼了。” 黄芪对他点点头,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高升正趴在床上,见了黄芪进来,就道:“哟,黄女官来了,这回是找我老高帮什么忙啊?” 黄芪听出了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赔笑道:“这次的事是我带累您了,您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哼!王爷都没打罚你,我怎么敢。”高升阴阳怪气的说道。 啧!谁说男人心胸宽广的,瞧这高升,也没有比女人心眼大多少嘛。 黄芪心里暗想着,面上热情不减的笑道:“老高,我是真的感到很愧疚。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补偿你。” 她说着,将自己要造自鸣钟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附在他的耳边说道:“刚才王爷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也不给你来虚的,将来钟造好了,我给你一个专卖权如何” “你说真的?”奇迹般的,高升觉得屁股上的痛意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顾不上会崩开伤口,一骨碌爬起来向黄芪确认道:“没诓我?” ***** 秦王让黄芪负责造钟之事,是认真的,不仅让高升给了她一笔经费,还将工部的魏春林叫来做她的副手。 魏春林是秦王的门人,现任正三品工部侍郎。这么一位举足轻重的朝廷大员,自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听命于一个小丫头的。 他的视线在秦王和黄芪之间转过,眼神间流露出几分荒诞之色,语气有些不客气:“王爷,臣忙得很,没工夫陪小孩儿过家家。” 秦王眉梢轻扬,并未说话,明显是想让黄芪自己应付,自己作壁上观的意思。 黄芪也知道官场上的规则,上官的命令是一回事,但下属听不听、执不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她略一沉吟,就盯着魏春林问道:“魏大人,西洋钟的价值高昂,想来工部应该也打过仿制的主意吧,不知成效如何啊?” 魏春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看在秦王的面上,还是好言回道:“姑娘猜得不错,工部的确研究过仿制之事。魏某也略懂些匠作之事,仿制一事便是魏某牵头,可惜洋人的工艺精密高深,我们至今还无法破解。” 魏春林人如其名,相貌出众,身姿挺拔,气质斯文,此时负手而立在对面,犹如一杆青竹,有种清隽秀丽之态。随着他面上露出的一抹苦笑,让人不禁生出一丝不忍心来,下意识的想为他排忧解难。 “大人瞧瞧这个。”黄芪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魏春林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才接过。不想这一看之下,面上陡然变色,“这是西洋钟的制造图纸?” 黄芪淡定的颔首道:“只是一小部分。”她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工艺图纸全部拿出来,若是那样,之后还有她什么事。 然而,就算是一小部分,也足以震动人心。 巧合的是,工部的工匠们拆解所得的工艺,与图纸上的大部分地方能对应得上。 因此,魏春林一眼就看出了图纸的真假,也看出了这张图展示的技艺比工部的更加精妙。 “还请姑娘告知,这是哪位大才作的图?”魏春林捧着图纸犹如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神色激动的问道。 黄芪傲然一笑,道:“不才,这图正是在下所绘。” “不可能!”魏春林下意识否定道,“姑娘可知道匠作监那些老师傅年岁几何?你小小年纪……” “大人此言谬矣,天才岂可以常理度之,岂不闻一点灵明即通途,世人枉费墨与朱。”黄芪从容反驳道。 魏春林:“……”理智上他觉得黄芪应该不敢当着秦王的面,编造这种拙劣的谎言,但情感上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主要是对面之人是女子,且看起来不超过十八。 “你真的懂造钟?” “我懂机械原理,西洋钟只是一种门类罢了,没什么难的。”黄芪继续故作高深。 魏春林:“……” 他转眸看向秦王,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交给工部来办?” 黄芪可不算是工部的人啊! “不,本王要你们先私下研制,等成了再禀报圣上。”秦王现在只管着一个户部,工部可不由他做主。他早已针对此事布了一盘大棋,誓要将所有好处收入囊中,自然不愿意过早把消息露出去,引来魏王等人争功。 第195章 魏春林垂眸沉思几息,道:“臣明白了。这就回去工部拨几个大匠在黄女官帐下听命。不知工坊打算设在何处?”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黄芪问的。 黄芪想了想,道:“此事需要保密,不如就在王府之内找处院子?”她说着,询问的看向了秦王。 钟表的价值可比花儿名贵多了,若是工坊设在外面,黄芪还真没有把握能守护严实。一旦消息走漏,相信魏王等人就会像饿狼捕食一般围上来,那时她和图纸都会有危险。 她可不想把自己置于险地。 秦王无可无不可的点头道:“本王让高升去办。” 然后,又对黄芪说道:“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春林。” “别的倒不急,我想先了解一下本朝的制造工艺水准,以便设计更合理的制造图。”黄芪沉吟道。 魏春林眉心一蹙,面带怀疑的问道:“姑娘不是懂机械制造,如何连这些基本的都不知道。” “我是照着西洋书学的。”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哦?西洋工艺?”魏春林还真拿不准她话中的真假,试探道:“姑娘看的那些书,魏某可否一观?” 黄芪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时候,索性她口中的西洋书并不是假的。 从很早之前,在她知道本朝有海贸时,就四处找寻各个领域的西洋书籍。且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海贸并不发达,并没有那么多懂洋文的人,因此也就不知道西洋书籍的珍贵之处。黄芪这才能捡了漏。 她收集的有关机械制造的洋文书,一部分是自己淘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托燕归找来的。燕归如今在福州,那里有海贸口,找这些比在京城更容易。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为大人取来。”黄芪不以为意的颔首道。 “让高升去吧。”秦王淡淡的吩咐道。 黄芪只得继续安坐在椅子上,只对高升说了藏书的位置,“书架最上面的两层全都是,还有我桌上的那本笔记,你也一并带来。” 高升领命退下了,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静。 黄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魏春林道:“魏大人刚才说懂匠作之事?” “不错。我天生喜欢这些,年轻的时候跟着工匠学过,也曾自己打造过些物件。我科考时虽然名列一甲第三名,按理该入翰林院,但我却去了工部。” “魏大人还是探花?”黄芪露出意外之色,“怪不得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原来是自小聪颖。” “比起姑娘的天资,魏某可就差远了。”魏春林这话倒不是恭维,而是心里的真实想法。原本他觉得户部匠作的技艺已是顶尖,谁能想到民间还能卧虎藏龙,黄芪一个野路子出身,却比工部的大匠技艺更高超。 黄芪自谦的笑笑,说道:“大人谬赞了,我只会纸上谈兵。” 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着,终于等到高升回来了,于是有默契的停下话头,等着高升将书籍先呈给秦王看。 秦王望着被摞在桌案上的十来本书籍,眼底闪过几丝异样的光芒。随手翻开一本,果见上面全是西洋文字,只偶尔夹杂着几句注释,字迹清秀,不难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些书你都看过?”秦王辨认着书上的注释,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虽然本朝工艺精妙,但西洋技艺亦不遑多让。”黄芪简洁的回道。 看出来了。 秦王掩下眉宇间的忧色,问道:“看了这些书就会造钟了?” “因人而异吧,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天才。”黄芪想也不想的说道。对于天才来说,不点也能通,但普通人嘛,只能靠时间的沉淀。 秦王:“……” 魏春林:“……” 两人都觉得她这话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她确实只靠自学,就能拆解出西洋钟的制作工艺。 秦王只得打住这个话题,对魏春林道:“你也瞧瞧。” 魏春林看不懂洋文,他更对黄芪的笔记本感兴趣,“魏某可能一观?” 他不是秦王,自然不能不问过笔记的主人就私自翻看。 此番本就是为了证明她的技能不是空穴来风,因此黄芪大方的同意了。 魏春林只粗略翻看了几页,就收回了视线,面露钦佩的道:“姑娘天赋卓绝,魏某信了。” 笔记中记载的不止是黄芪学习的过程,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技艺秘方,魏春林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没有细细翻看。 面对高深秘技,却能做到目不窥暗室,此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黄芪对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感,邀请道:“魏大人若有闲暇,咱们可以一起交流技法。” 魏春林欣然同意,“此乃魏某的荣幸。” …… 魏春林说到做到,次日黄芪正准备去梧桐院为柳侧妃请脉,木樨就来说工部匠作监的人来了。 “这么早?”黄芪看了一眼时辰,想了想说道,“请高公公先带人安置,我从梧桐院回来就过去。” 柳侧妃自从吃了黄芪的方子,气色就一日好过一日,黄芪每隔三日为她把一次脉,身体早就调理到最佳受孕状态了。 今日黄芪一如往常的过去诊脉,不想一进去就发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柳侧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身边服侍的百灵等人也都似喜还忧。 这是怎么了? 黄芪眸光微转,突然心里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搭上了柳侧妃的腕脉。 这次诊脉的时长几乎是平日的两倍,许久她才收回手,在柳侧妃期翼的目光中,问道:“侧妃这两日可换洗了?” 柳侧妃神色一紧,看了百灵一眼。百灵忙说道:“没有,侧妃来月事的日子已经延迟三日了。” “黄芪,我这是?”柳侧妃忍不住问道。 “依照您的脉象,以及月事推迟的情形看,大概是有了。”黄芪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满,“日子太浅,脉象到底有些不明显。” 柳侧妃闻言,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还是黄芪说再过七八日就能准确诊出来,她才好些。 因着这件事,黄芪从梧桐院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她现在是秦王的幕僚,但柳侧妃怀孕之事对她亦有影响。 本想直接过去工坊,不想高升半道拦住了她,“黄女官,王爷有请。” 昨天已经见过秦王,今日又找,是还有什么事项没有交代清楚吗? 黄芪心里疑惑,一进去书房就察觉了不对劲,只见秦王面色阴沉,并不如往常那般亲和。 黄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这幅神情了。 “属下请王爷安。”她上前行礼,却迟迟没等来叫起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听到秦王淡淡道:“起来吧。” 黄芪心里纳闷,才直起腰身,就又听到他的声音:“黄芪,柳侧妃选秀时是你随侍在侧?” “是。”黄芪下意识的答道,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秦王又问道:“选秀当日柳侧妃身上戴着一块玉佩,你可知来历?” “……”黄芪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猛地抬头向上首望去。 第139章 危机 屋子里一片死寂。 黄芪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的嗓子有些发干,大脑也有些混乱。 秦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又沉声说一句:“说话!” “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黄芪定了定神, 才抬眸望向秦王, “侧妃的玉佩不少, 不知您指的是哪一块?” “你真不明白?”秦王眼眸微眯, 提醒道:“殿选当日, 柳氏佩在腰间的。” 黄芪佯装回忆了一番,随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否认的干脆, 秦王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有些危险,“你不是自称天才吗, 这么健忘?” 黄芪假装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耐性的解释道:“当年侧妃入宫选秀, 我还只是个小丫鬟, 因着知道些药理,才被侧妃破格带在身边侍奉。但我只是做些杂事,侧妃的一应贴身事务全是丹霞在打理。” 秦王听着,半天没有说话,望着黄芪的眼神中带着审视。 他冷笑道:“柳家送女儿入宫选秀, 这么肯定最后会入选?连司药丫头都早早准备好了。” “夫人本意只是想让侧妃去见见世面, 然宫中到底不比别处,凶险莫测, 自然要准备的周全些。”黄芪回答的滴水不漏。 怎料,秦王却不依不饶道:“你觉得宫中凶险?” “是啊,侧妃头一日入宫,就有个秀女出了事。” “据本王所知, 那间屋子原本是分给柳氏的吧。”秦王淡淡的道。 黄芪忍不住惊诧,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只觉晦涩难懂。他竟然知道柳侧妃在宫中的经历。 不过,当时此事闹得挺大的,虽然管事嬷嬷们极力保密,但宫中那地可没有什么绝对的秘密。柳侧妃又用玉佩吸引了秦王的注意,秦回头去查她的情况也并不是不可能。 第196章 “是,当时有个秀女提出与侧妃换屋子,侧妃怜惜她年幼,就同意了。”黄芪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惋惜,“谁知才到晚上,就听说那秀女出事了。” 秦王琢磨着黄芪的说法,一时间还真没有发现什么漏洞。 “你刚才去梧桐院了?”他又问。 “是去给侧妃请脉的。”黄芪说着顿了顿,让自己的面上显出一抹喜意,“侧妃诊出了滑脉,只是时日太短,到底还不敢确定。” “你是说柳氏有身孕了?”秦王的声音里夹杂着意外。 黄芪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秦王再没有说话,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良久,才道:“你去吧,匠作监的人被高升带去了工坊。” 在黄芪即将告退的时候,他又加了句:“今日本王问你的话,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黄芪无声的行了个礼,慢慢退出了屋子。 到了外面,她依旧提着心神,不敢松懈。瞧见宋来正候在屋檐下,过去笑着问道:“宋公公,你师父的伤怎么样了?” “还要多谢黄女官送的药,味道淡,疗效又好,我师父今日已经好多了。”宋来面露感激的说道。 黄芪就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叮嘱道:“还是要小心些。伤口不可见水,免得发炎。” 与宋来说了几句,她才穿过游廊,往工坊的方向去。并未看见背后,秦王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考虑到进出工坊的大部分是男子,黄芪将其设在了前院,距离秦王的书房只有半盏茶的距离,不光近便,且守卫森严,却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黄芪到时,高升正在门口与魏春林说话。 她不禁露出些意外之色,“魏大人公务繁忙,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王爷吩咐我给你做副手,我可不敢不从命。”魏春林玩笑着说道。 “魏大人这是故意挤兑我呢。” “哈哈,不敢不敢。”魏春林笑着指了指里面,“人我已经带来了,黄女官进去见见吧。” “大人先请。”黄芪正要随着他进门,高升就道:“既然黄芪你来了,我就不多待了,王爷那边离不得人。” “公公快去吧。” 身边再没有秦王的人了,黄芪才敢稍稍透口气。刚才一直提着的心神,此时放松下来,不免觉出一丝疲惫。 魏春林回过头来,刚好看见了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忍不住问道:“黄女官可是没有休息好,今日瞧着情绪不佳啊?” 他虽心思不算细腻,但还是觉察到了黄芪今日和昨日的不同。昨日的黄芪自信张扬,即便面对他的质疑,整个人也很松弛从容。但今日,明显感觉她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黄芪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忙掩饰的说道:“是啊,一想起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人和事就觉得紧张。” 魏春林觉得她说的并不是真话,但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转移话题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匠作监的大师傅。” “这位是麻师傅,其余两人是他的徒弟。”他招手叫来正在准备各种工具的三位师傅。 让黄芪没有想到的是,麻师傅的一个徒弟竟是女孩子,长的浓眉大眼,皮肤是小麦色,穿着一身土布衣裤。见黄芪打量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道:“我叫麻银,是麻师傅的女儿兼徒弟,这是我小师弟邱继祖。你叫什么?” 说起来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女官呢,在匠作监,无论工匠还是上官,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如她这样以女子之身从事工匠事的例子是极少的,因此她对黄芪不禁生出了好奇之心。 然而,麻师傅却比女儿更有眼色,早在看见魏大人对黄芪客气有加的时候,就猜出了她的身份不一般。此时,听见女儿直白的问话,生怕她惹出是非来,沉声呵斥了一声:“没规矩。” 然后又对着黄芪赔礼道:“小女无状,冒犯贵人了。” 黄芪笑了笑,表示不在意,然后笑着对麻银道:“我叫黄芪。” 这么好看的人,还对着自己笑,麻银莫名的红了脸颊。她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却也知道好歹,自然能瞧出黄芪目光中的善意。 双方都见过了,魏春林又简单的介绍了下麻师傅的情况,“麻师傅现今隶属御用监,是金银匠。咱们现在只是试制,三个人应该足够了。” 对于工匠这一块,黄芪知道的并不多,全交给魏春林来安排。因此,这会儿听到他的话也就没有异议。 等他说完,黄芪又将自己想的一些规章制度大概说了一遍:“我需要你们做什么,魏大人应该已经提前说了吧。鉴于咱们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非常高,所以在结束之前,麻师傅你们就暂住在工坊里。 还有,每日上工的时辰是辰时,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吃饭,下午酉时下工。这和你们在匠作监的工时是一样的,你们的工钱依然由匠作监支付,不过工坊会提供一日三餐。还有,若是加班的话,工坊也会给你们另外支付加班费。还有工服……” 她的核心目的是,项目期间将三人与外部隔绝,以确保最大程度的保密。至于其他方面的待遇—反正秦王已经发话,经费用完了可去高升跟前支取,所以她也就不给秦王省钱了。毕竟,保证几位师傅生活无忧,才能提升他们的工作效率。 果然,随着她的话,麻师傅师徒三人的眼睛越来越亮。虽然黄芪觉得这点东西与前世大厂的福利待遇差远了。 等将所有琐事都交代一遍之后,黄芪便言归正传,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图纸,正是昨日给魏春林看过的那张。 她递给麻师傅,问道:“这只配件你们做出来,大概得多长时间?” 麻师傅神色凝重的斟酌了几息,说出了一个时间,“三天。” 黄芪点点头,“行,图纸我就交到您手里了,三日之后我再来。一会儿有人过来,需要什么材料器具,尽可以跟她提。” 说罢,又看向魏春林,“魏大人这会儿走吗?” 魏春林道:“工部还有差事,把人带到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三日后再来。” “那我送送魏大人吧。”黄芪一直把魏春林送出秦王府,才回了漱石居。 一进去屋子,将门关上,她挺直的腰背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塌陷了下来。 因为秦王的问话,她心里生出的惶恐,此时已无法遮掩,连一直强装出来的从容,也所剩无几。 秦王怕是发现了什么,就是不知道他具体知道多少。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知道的线索太少了,黄芪根本无法估摸。 她咬着指甲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全是秦王发现了真相,柳侧妃失宠,连带她也受到重罚的场景。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冷静下来,恢复正常思考的能力。 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先自己吓自己,不能秦王还没有降罪,她自己先崩溃了。 再者,换亲一事窦夫人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周妈妈阴差阳错的找上门,她也还被蒙在鼓里。 认真说起来,她连个从谋都算不上,所以就算秦王要怪罪,也根本怪罪不到她的头上。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受害者,窦夫人为了隐藏此事,还害死了她爹呢。 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黄芪心里的恐惧终于没那么多了。她开始思索该如何善后,才让自己置身事外。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才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如果因为窦氏的罪责,连累了她的前途,她绝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冷厉起来。 不知在屋子里待了多久,外面传来木樨敲门的声音:“师父,您在里面吗?” “什么事?”许久,黄芪才从里面将门打开,整个人都透着一缕淡淡的颓唐。 木樨神情焦急,并未多想,只语速极快的说道:“内院刚才传来消息,王妃发动了。” 黄芪反应有些迟钝,好半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王妃要生了?” “是啊。师父,我们要去瞧瞧吗?” 黄芪心不在焉的摇摇头,“不必了。”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王妃生产,定会牵制住秦王的一部分精力,所以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查到换亲一事的真相。她正好可以趁此时机,好好布置一番。 “师父,您说王妃这一胎是个儿子还是女儿啊?”木樨有些好奇的问道。 黄芪撇了她一眼,提点道:“不要好奇与自己无关的事,免得自找麻烦。对了,小鱼回来了吗?” 木樨吐了吐舌头,回道:“还没有。” “一会儿传信让小鱼回来一趟。”黄芪吩咐道。 “今日就让回来吗?您是有什么事吗,师父,不然交给我来办吧。” “是有事。不过,你这么闲吗,我教你的培植茶花的口诀都背熟了吗?”黄芪冷眼看过去,问道。 木樨面色讪讪的,不敢再找借口逃避学艺,“我这就回去背。” 第197章 她现在跟着黄芪学栽植技艺,原本以为很简单,谁知自己上手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眼睛会了,手不会。往日瞧着师父轻轻松松就能培育出一株新品,现在才意识到这有多不简单。 见她离开了,黄芪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重新合上了房门。 王妃这胎,从怀上就被宫里宫外所有人关注着。如今终于要瓜熟蒂落了。 不提其他人,就连需要静养的柳侧妃,都忍不住心里的急切,亲自到了澄晖院等候。 百灵守在她身边,语带忧心的劝道:“侧妃在梧桐院里等消息也是一样的,何必亲自过来,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可怎么好。” 柳侧妃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小腹,说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一定要亲眼看见王妃生了个什么。” 百灵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侧妃终究还是被夫人的话影响了。 黄芪早就劝过不止一回,就算王妃生的是个儿子,秦王也不会这么快就请封世子,让侧妃放松心态。可侧妃却不愿意相信,愣是听了夫人说的什么嫡长子会让庶子无立锥之地的话,对王妃的肚子在意的不得了。 只是她终究不是黄芪,有些话并不敢狠劝,只能由着侧妃的性子。 王妃这一胎从怀的时候就不顺当,生的亦是艰难。巳时发动,一直到晚亥时,依然毫无动静。 王妃的母亲郑夫人急得团团转,不得不让人去前院书房将秦王找来。也不知郑夫人说了什么,秦王竟然派人去请了黄芪来。 自从木樨捎了口信,小鱼在宵禁前从城外赶了回来。黄芪才给她交代了差事,宋来就来了。 黄芪只得跟着他去了澄晖院。 柳侧妃此前并不知情,直到黄芪进了花厅,她才知晓秦王竟然想让黄芪去产房为王妃接生。 她不赞同道:“黄芪一个未婚的小姑娘,知道些什么。那么些接生嬷嬷守在边上呢,不比她强。” 秦王闻言,露出几分犹豫。 一旁的郑夫人却道:“妾身听说黄芪姑娘专门学过医理,且尤为擅长妇人科,如今王妃情况危急,御医到底不能近身,只能劳动黄芪姑娘了。只要能保得王妃母子俱安,我和王妃一定不会亏待姑娘的。” 若是不能平安呢? 黄芪心里才划过这个念头,就听郑夫人又道:“此前,黄芪姑娘一道方子救了成百上千的流民,想来医术十分高超,今日服侍王妃,也该不会令人失望才是。” 这是在威胁她吗? 黄芪眸色沉了沉,对着秦王轻声道:“王爷明鉴,当初属下在城外治的是伤寒,与女子生产毫不相关。隔行如隔山,这话在医家更甚,奴婢擅长的是内科,并不擅长妇人科。” 竟是直接否定了郑夫人的话。 秦王见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有些不忍心,但王妃此时情况危急,也确实需要懂医术的人近身服侍。 他斟酌道:“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外面候着,不需你多做什么,只是替王妃把脉,然后将脉象告诉御医,开方子自有他们。” 这倒也罢了。 黄芪琢磨着的秦王的态度,觉得不答应肯定不可能,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才是。 “王爷,我从前是侧妃的贴身丫鬟,并未照料过王妃,所以不清楚王妃的身体状况,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周到,让人误会了……”她说着余光扫了一眼郑夫人的方向,忐忑道:“我被误会了倒也没什么,就怕牵连到侧妃身上,让主子们心生芥蒂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柳侧妃面上表情一松。她之所以这么反对,就是害怕王妃为了打击她,而出手陷害黄芪。幸亏黄芪聪明,提前把话说透了。 接着黄芪的话,她又再度加了一把火,“此前,从未有过让侧室的丫鬟服侍王妃生产的例子,就是因为容易惹人误会,不若算了。” 听到这里,郑夫人无论心里如何打算的,只能说道:“王妃性情宽厚,定然不会苛责黄芪姑娘的。” 柳侧妃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只等着秦王表态。 只听秦王沉声道:“黄芪是本王的幕僚,代表的是本王,王妃贤良,自不会多心。” 此言一出,算是正式切割了黄芪与柳侧妃的关系。不止今日的场合,从今往后,无论黄芪做了什么,再不会直接牵连到柳侧妃的身上,反之亦然。 黄芪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视线扫视了一眼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郑夫人,既然王爷有命,咱们这就过去吧。” “哦,哦,黄姑娘这边请。”郑夫人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对黄芪客气了不少。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 产房内,黄芪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仔细分辨,还能闻到其中夹杂的苍术和艾草焚烧的苦味。 她的心不由沉了沉,紧走几步到床前,俯身查看王妃的状态。只见王妃正躺在姜黄色的锦褥上,脸色苍白,乌黑的长发早被冷汗浸透,贴在额间脸颊上,整个人仿佛被虚弱包裹着。 原本,还担心澄晖院会趁机动歪心思,现在看来却是她想多了。 以王妃现在的状态,想要平安产子尚不容易,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搞别的事情。 虽然,黄芪进来之前就打定主意要保全自身,不做多余的事,但此时看见她挣扎在生死线的边缘,还是生出了几丝不忍心。 不论身份多么尊贵的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打转。然而,就算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男人们却未必会放在心上。 “王妃这是力衰了,可有准备人参?”黄芪帮王妃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瞳孔情况,出声问道。 郑夫人进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女儿的身边,闻言回道:“人参已经给王妃含在口中了。” 黄芪皱了皱眉,再没有说什么,只将王妃的脉象详细的说给了一旁的医女,好让她告知太医。 医女出去没一会儿,很快就进来了,替太医传话道:“王太医说王妃的情形不大好,只含人参片效用不大,需得给王妃喂参汤。” 黄芪听着颔首,喂参汤是加大药量,帮助王妃尽快恢复体力,太医的办法与她的不谋而合。 一旁的郑夫人也没有二话,立即就吩咐丫鬟去熬煮参汤。 这时,医女又对黄芪说道:“王太医请您帮着瞧瞧,看王妃的产道开了不曾。”那些接生嬷嬷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医理培训,有些状况会看不会说,无法清晰的表述王妃详细的情形。 黄芪依言检查了一番,面色掩饰不住的沉重,对医女道:“王妃的宫口只开了三指。” 依王妃目前的状态,不用催产药怕是等不到宫口全开,就会力气衰竭。到那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虽然,黄芪已经说过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保证王妃一定平安的话,但若今日真的使得王妃母子俱殇,说不得秦王会迁怒她们这些服侍的人。 眼瞧着医女又要出去给太医回话,黄芪叫住了她,然后伸手摸了摸王妃的腹部,又问了旁边服侍的人王妃的体重,沉吟着说道:“胎儿体重大约在六斤左右,头围超过一尺三寸,偏大,然王妃产道狭窄……将我这话告诉太医。” 医女面上的意外之色一闪而逝,很快就出去了。 “黄芪姑娘,王妃的情况到底如何?”郑夫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黄芪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直到医女再次进来传太医的话,“王太医已经开了催产的方子。按照黄女官所言,王妃产子怕是要遭受一番苦头,一会儿喝了催产药,太医会进来为王妃施针,还请夫人做好准备。” “太医要亲自为王妃用针?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啊!”郑夫人面上浮现出一抹巨大的恐慌,下意识说道。 医女只是个传话的,并不能做主。 眼瞧着郑夫人面上犹豫不定,黄芪不得不出声提醒:“夫人还是尽快与王爷禀报一声才是,王妃的情况已经耽误不得了。” 第140章 小郡主 黄芪从不认为有什么规矩是凌驾在生命之上的, 然而这个时代的思想就是这样让人无力。 好在秦王在详细了解过王妃目前的状态后,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同意了。 郑夫人差点喜极而泣。望着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王妃,她再也端不起高傲的姿态, 满目恳求的望着黄芪和太医, “请一定要救救王妃啊!” 王太医为王妃施针, 黄芪在一旁随时诊脉, 许久之后, 才终于听到王妃呼痛的声音。屋子里所有人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施针之后,王太医匆匆交代了几句, 就出去了产房,留下医女与接生嬷嬷一起为王妃接生。 喝了参汤,王妃重新恢复了体力, 再加上催产药加快了产道打开的速度,没一会儿, 就听到接生嬷嬷惊喜的呼声:“能看到小世子的头了, 王妃加把劲儿啊!” 第198章 伴随着王妃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一只小小的婴孩儿被接生嬷嬷捧在了手中。当听到那声稚嫩而嘹亮的哭声之后,所有人都有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错觉。 “是儿子吗?”王妃强撑着酸软的身子问一旁的郑夫人。郑夫人也满脸期待的看向接生嬷嬷。 “是……是个小郡主。”接生嬷嬷结结巴巴的回道,然后将包好的婴孩儿抱过来给王妃和郑夫人看。 “郡主也好,先开花后结果。”郑夫人虽然失望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安慰女儿道。 “母亲, 把孩子抱出去给王爷看看吧。”王妃摸了摸女儿粉红的小脸蛋, 低低的说道。 屋里众人都不敢说话。王妃已经没有了大碍,黄芪再留下来也是尴尬, 于是无声的行了礼,跟着接生嬷嬷出去了。 闻久了血腥味,骤然接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一时有些恍惚, 再加上刚才精神高度紧张,突然放松下来,不免有些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师父,您累着了吧。”木樨抱着包袱守在外面,见了她出来忙过来搀扶。 黄芪定了定神,才缓声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是侧妃让人来传话,让我带身干净的衣裳过来。”木樨解释的说道,“我已经请素心帮您腾出一间空屋子,您进去换身衣裳吧。” 想到一会儿还要给秦王回话,她便没有拒绝。 木樨准备充分,连热水都提前备好了。黄芪就着水,匆匆擦拭净身上的血迹,才穿上干净的衣裳。 等她再过去的时候,花厅里的人竟然都还在。慕容庶妃与杨庶妃正与秦王说着什么,面上笑吟吟的,旁边柳侧妃正在喝茶,瞧着心情也十分不错。 黄芪眉梢挑了挑,进去给众人见礼。 柳侧妃看了一眼秦王,见他没有主动问话的意思,于是第一个开口问道:“王妃还好吧?” 黄芪笑着道:“王妃劳累过度,歇几日也就好了。” “听说王妃这胎之所以生的艰难,是胎儿头太大?”一旁的杨庶妃突然插口问道。 自宫中选秀之后,这还是黄芪头一回见杨润儿,她与从前变化不小,相比起从前的娇弱小白花形象,现在整个人多了几分娇媚和贵气。听说秦王对她还不错。 思绪翻转着,黄芪淡声道:“小郡主的体重是婴儿的正常体重。” “可是……”杨庶妃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还要再说什么,却在秦王的目光看过来之时,乖觉的咽下了后面的话。 “王妃已经平安生产,你们都退下吧。”秦王开始赶人。 “那小郡主的洗三礼?”杨庶妃有些不情愿的问道。 “等王妃清醒,本王会与王妃相商。” 黄芪疑惑的看了一眼柳侧妃,柳侧妃对她眨了眨眼睛,给了个一会儿再说的眼神。 事实上,秦王已经从太医那里详细了解了王妃的身体状况,所以并没有问黄芪多少问题,倒是对小郡主关注的多些。 “王妃生产时间长,对小郡主可有影响?” “应当没有。郡主在胎里养的还算健壮,往后只要正常喂养便好。” 秦王点点头,神色松缓了几分,“时间不早了,你先护送柳侧妃回去吧。” 言罢,就要起身离去,柳侧妃忙叫住道:“王爷,王妃这里还要收拾些时候,不如您今晚先去梧桐院歇息吧。”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柔光。 不想,秦王却面无表情的拒绝了,“本王去前院书房。” 望着秦王清隽的背影,柳侧妃很是失落,沉默了几息,才强压下了负面情绪招呼黄芪,“咱们也走吧。” 黄芪和百灵一左一右的扶了她的手臂,一行人出了花厅。到了澄晖院门口,柳侧妃却不想坐软轿,“我想走走,透透气。” 知道她心情不好,黄芪和百灵对视一眼,也不敢多劝,只好由着她了。 “黄芪,王爷最近很忙吗?”柳侧妃的声音里带上几分苦恼,“王爷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梧桐院留宿了。” 半个月吗?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心不在焉的回道:“现今王爷总理户部事务,总是要比从前忙碌几分的。” “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柳侧妃蹙着眉心说道:“王爷从未这样冷落过我,难免让人心慌。” 她说着回忆起最后一次秦王来梧桐院的场景,“当时无意间说起在闺中选侍女的事,我说二姐还打过你的主意,虽然二姐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但她比我更得母亲偏爱,所以性情格外任性些。王爷听了,好似当时就不高兴了。事后我左思右想,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啊,难道是王爷觉得我太小心眼了?” 柳侧妃面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黄芪却明白秦王应该是从这些信息中察觉到了柳侧妃的身份有异常。 当年入宫选秀,秦王因为一块玉佩先入为主,认为柳侧妃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那个柳家女儿,应该没有详细调查过柳家内宅的情况。如今在柳侧妃无意识的自爆中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 黄芪猜测秦王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让人去调查的。这么长时间,只怕将柳侧妃的身世翻了个底朝天。而今之所以隐忍不发,怕是还不能确定柳侧妃对此事是否知情。 黄芪心思几番翻涌,面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瞒着柳侧妃。一来,柳侧妃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不能受刺激,二来,秦王知道柳侧妃也被蒙在鼓里,看在两人的情分以及孩子的面上,最后说不定最后能对她网开一面。 所以,柳侧妃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心思落定,黄芪重新扬起笑脸,说道:“王爷这些日子是独独没去过梧桐院,还是后宅其它院子都没有去过?” 柳侧妃一怔,随即说道:“王爷已经许久没进过内宅了。” “那不就是了。王爷是真的公务繁忙,您就别多心了。”黄芪柔声劝道,“你现在不比以往,什么事都要往好处想,可不敢心思太重,免得肚子里的孩子受了影响。” “也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怀上了呢。” 黄芪笑道:“虽然脉象还不明显,但瞧您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多半是有了。只有怀孕的女人,情绪才会变化的这样快。” 柳侧妃这才摸着小腹,轻轻的笑起来,“还好有你开解我,这会儿感觉心里舒畅多了。不像百灵她们,就爱管着我,这不许吃,那里不许去的。” 听到这话,百灵不免露出一丝苦笑,嗔道:“在您心里,除了觉得黄芪最好,哪还有我们站的地儿呢。赶明我们都撂了挑子,您就指望着黄芪照顾您吧。” 柳侧妃闻言,哼笑一声道:“就算没有你们,黄芪也不会不管我。” 几人说说笑笑着,好似时间又回到了从前在柳府的时候,那时,柳侧妃还不是手握大权的秦王府侧妃,为人没有小姐的架子,也爱和身边的丫鬟们亲近说笑。 “唉,从前还想着有了身孕,让你照顾我呢。”柳侧妃叹了一口气。 “往后侧妃有任何事,就让下面人来找我。大家都在一个府里住着,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您喊一声我就来了。”黄芪笑道。 柳侧妃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心里想着身份变了,总归没有从前那么方便了。如今王爷威仪渐重,有些规矩连她也不敢轻犯。 “侧妃往后身子越来越重了,身边服侍的人需得绝对可靠。说起来,您冷落丹霞也许久了,也是时候让她回来了。”黄芪忖着柳侧妃的脸色,趁机劝道。 提起丹霞,柳侧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只沉默着没有说话。 黄芪便又劝道:“丹霞犯了大错,按理已经没有资格再侍奉侧妃。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什么也没有您和小主子的安全重要,就让她待在您身边将功补过吧。自个的陪嫁丫鬟总是比旁人忠心可靠的。” “罢了,就依你吧。”柳侧妃到底松了口。今日王妃生产的凶险她亦心有余悸,若不是郑夫人和素心那几个陪嫁丫鬟尽心尽力,王妃想要平安生下孩子怕是难吶。所以,黄芪说的陪嫁丫鬟忠心可靠的话,她也是认同的。 “对了,我听太医说王妃这一胎身子亏空的厉害,一两年内是不能再有身子了?”柳侧妃又问道。 “不错。”黄芪今日亲自给王妃把脉,才知道王妃为了保胎,完全是以消耗母体能量的方式供给胎儿养分。太医并未夸大其词。 “如此一来,就算我这胎生个女儿,亦有时间赶在王妃之前再次受孕。”柳侧妃露出一抹放松的笑。 送柳侧妃回了梧桐院,黄芪并没有多呆,与百灵说了一声明日她派人去接丹霞回来,就离开了。 丹霞自从失宠于柳侧妃,就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她的位置也被汀州代替。如今,重新回来,处境不免尴尬,只能尽心服侍柳侧妃,好早日求得原谅。 对于黄芪帮忙求情的事,她很是感激。一安置下来,就来漱石居致谢。 第199章 “若不是你,我只怕永无出头之日。”丹霞的神情颓丧,好似经过这件事之后,从前的骄傲和心气已经全被打碎了。 “李毅,我替你找过他,他是想不顾一切的带你离开王府,但他母亲以死相逼……”黄芪叹着气说道。 过了这样久,再提起这个人,丹霞心里还是感觉到了钝痛,苦涩一笑道:“无论他心里如何想的,我只知道最后我在庄子上受苦,而他依然做着他的王府统领。黄芪,你当初劝得对,是我高估了我和他的感情,也高估了我的承受能力,我以为我能为他付出一切,但在庄子上的这些日子,我却不止一次怨恨过他的凉薄。” 黄芪知道感情的事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旁人再多的劝慰都是无用的。只沉默着陪着她。 良久,丹霞才收敛了面上的伤感,说道:“不提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了。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是想和你了解一番侧妃的情况,我离开这么长时间,怎么瞧着侧妃的状态好似有些不对劲,好似失了不少从前的谨慎,整个人都变得浮躁了许多。” “你没感觉错,侧妃确实变了许多,虽有怀孕的缘故,但与王爷的冷落也不无关系。”黄芪说道。 丹霞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王爷待侧妃一向不错,怎么会突然冷落?” 她觉得黄芪既然这么说了,说不定会知道正真的原因。 黄芪犹豫了下,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爷好似在调查柳府,有一回我还听到他让高升去找一块玉佩。王爷的态度转变也不知道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侧妃如今心绪不佳,我怕说了会导致她更加焦虑,可又没个人商量。”一副为难的模样。 丹霞虽然也一头雾水,但对她的话十分重视,想了想说道:“我一会儿传话回去问问我娘,看是不是老爷在官场上出了什么事。”她觉得秦王关注柳府,多半和柳老爷有关。 黄芪点点头,又道:“也许是我想多了。前日侧妃还怀疑是她说了闺中时,与二姑奶奶不和的事,才让王爷心生芥蒂。” 丹霞愣了一下,心里觉得这个理由更有可能,想了想说道:“若是王爷介意这件事,倒也好办,让二姑奶奶亲自来王府看望一番侧妃,证明两姐妹关系和睦,想来王爷也就不会多想了。”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侧妃那里,还得你好好劝一劝才是。”黄芪面露顾虑的道。毕竟柳侧妃两姐妹是真的不和。 自从两人各自成婚,二姑奶奶就从未登过秦王府的大门,就算王妃给隆安公主府下了帖子,二姑奶奶也会用各种理由推辞。 “我会的。只要晓明厉害,侧妃会以大局为重的。”丹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两人商量定,黄芪才送了丹霞出门。回转的时候,小鱼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 “师父,您交代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小鱼低声禀报道,“王爷让宋来去查的柳府。” 宋来? 黄芪眼眸微眯,面上若有所思—怪不得最近和高升日日碰面,也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原来王爷并未将此事交给他啊。 这般想着,她问小鱼道:“宋来都查到了什么?” 小鱼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宋来不止将柳府查了个底朝天,连永安伯府那边也派了人。” 黄芪一愣。秦王这是怀疑永安伯府的人也参与了换亲之事? 说起来,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窦夫人身上,从未想过永安伯府可能是同谋。但细想之下又觉得永安伯府参与的可能性不大,若不然当初也不会默许隆安公主给柳侧妃说亲。 不过,宋来既然都查到了永安伯府头上,说明秦王对柳府的情况已经了然于胸,只怕要不了多久,窦夫人做的那些丑事就会被全部揭露。 这让黄芪心里生出了几丝紧迫感。想了想,她让小鱼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鱼眼神一转,说道:“我明白了,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 且说丹霞回去梧桐院之后,立即与柳侧妃提了给二姑奶奶下帖子的事。 不出预料柳侧妃对此很是抵触,面露嘲讽的道:“人家现在是探花夫人,清贵的很,哪里愿意和我这个秦王侧妃扯上关系。” “侧妃不是觉得王爷知道了您和二姑奶奶不睦,从而觉得您太过小性么,若是二姑奶奶主动上门,就能破了王爷对您的负面印象。”丹霞苦口婆心的劝道。 一旁的汀州听着,心思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顺着她的话一起劝导起来,“听说二姑奶奶如今和探花郎住在隆安公主府,日子过的并不顺遂。奴婢前些日子还听以前的姐妹说,二姑奶奶曾经在夫人跟前哭诉,说隆安公主这个婆婆太过强势,二姑奶奶的长子一出生,就被隆安公主抱走了。二姑奶奶想要见儿子一面可是艰难的很。” “真的?”柳侧妃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她完全没有想到二姑娘的婚后生活竟然是这样的。 “千真万确。听说那位探花郎对二姑奶奶也冷淡的很,一点也不如咱们王爷会疼人。”汀州再次说道。 “冯家的亲事可是她自己求来的,如今倒是自作自受了。”柳侧妃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虽然现在两人已经各有各的生活,但她心里依然记着从前二姑娘欺负她的事,听到二姑娘的日子不好过,她就就高兴。 “所以,侧妃也该让二姑奶奶亲眼瞧瞧您如今的尊贵日子了。”汀州在她耳边纯纯善诱道,“二姑娘从前事事都要和您比,如果瞧见您过的这样好,心里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儿呢。” 最终在汀州另辟蹊径的劝说中,柳侧妃答应了请二姑奶奶过府。不过,又觉得二姑娘性子高傲,未必愿意上门被她奚落。 汀州却道:“奴婢上次回去柳府,听说冯家姑爷要调任户部,为了丈夫二姑奶奶会来的。” 柳侧妃听着点头,干脆将这件事交给了她去办。 黄芪一直关注着梧桐院的情况,没过两日就听说探花郎夫人来探望柳侧妃了。 她并不在现场,因此并不清楚柳侧妃姐妹俩在一起说了什么,只是据木樨说探花郎夫人离开的时候神色并不好。不用想,肯定是在柳侧妃跟前受了挤兑。 二姑奶奶为人睚眦必报,如今在秦王府吃了亏,心里指定琢磨着如何报复回来呢。 想到让小鱼做的事,黄芪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小鱼就回来禀报说事情都办妥了。 “我找人给二姑奶奶的丫鬟霜月透露了消息,告诉她菱歌背叛了侧妃的事,她果然报给了她主子。如今二姑奶奶正盘算着,瞒着窦夫人将菱歌从庄子上提出来呢。” 黄芪闻言,心里一定,说道:“你这几日随时关注着那边的消息,一旦菱歌离开,立即告诉我。另外,水粉作坊新出了几款面脂,你拿一套送给画眉,顺便帮我打听些事情。” 她自己最近的主要精力都在工坊上,又顾忌着秦王的想法,没有时间,也不敢亲自接触柳府的人,只能让小鱼跑一趟。 小鱼最近帮黄芪办事,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却聪明的没有多问。因为黄芪曾经教过她,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没有好处。 画眉是窦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很少有空闲时间。小鱼好不容易等到她休假的这日,才提着礼品上门拜访。 画眉见黄芪没有亲自来,有些失落,又在得知小鱼给她带了新品脂膏时,又开心起来。“难得你师父还记得从前的约定。” 从前黄芪请她试用面脂,曾说过往后她的面脂自己包了。就算后来黄芪去了秦王府,身份变了,这份约定也一直没有忘。 “我师父本想亲自来,只是柳侧妃有了身子,离不开人。”小鱼随口说了个理由,就不动声色的说道:“对了,我师父已经向侧妃求情,将丹霞从庄子上接回来了,怕是尤妈妈还不知道,你正好给捎句话,免得她担心。” “哪里用得着我,丹霞早就托人捎了信。唉,她也是可怜,想来在庄子上没少受罪吧,那日,尤妈妈接到信的时候,好似受了很大打击呢。” 画眉说着,想起当时尤妈妈神色大变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又道:“我私下听说,尤妈妈想找那个王府侍卫的麻烦,为丹霞报仇,为此还求了夫人和老爷,不想惹得老爷勃然大怒,连夫人也气上了。” “是吗?这件事倒是尤妈妈的不是了,就算她再得夫人的信重,夫人和老爷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丹霞为难王府的人啊,也太过托大了。”小鱼不赞同的摇头道。 “谁说不是呢。” 两人闲聊了半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小鱼才告辞离开。 回去秦王府的时候,她又接到消息说二姑奶奶已经把菱歌从庄子里接出来了,于是去见黄芪的时候,便将两件事一起汇报了。 黄芪当时听了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次日一早就去了朱小芬的庄子上。这次她是特地来见周妈妈的。 第200章 “你的女儿菱歌已经被二姑奶奶带走了。” “二姑奶奶如何会参与这件事?”周妈妈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答应你救出菱歌,但你该知道以她做的事,侧妃和夫人是不可能放过她的,所以我只能想法子让别人将她先从庄子上带出来。”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又道:“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可以离开了。” “二姑奶奶带走菱歌定是有所图谋,如何肯将人放了。”周妈妈沉着脸色说道。她觉得黄芪根本没有做到答应自己的话。 黄芪只好将柳侧妃奚落二姑奶奶的事说了,又道:“二姑奶奶找菱歌就是为了报复侧妃,只要达成目的菱歌也就没用了。这件事是瞒着窦夫人的,你在事了之后去要人,她不会强留的。” 周妈妈琢磨了一下,还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以二姑奶奶与柳侧妃的关系,只怕不仅不会为难她们母女俩,说不得为了气柳侧妃,还会保她们衣食无忧。 若是趁此机会留在二姑奶奶身边当差,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想到这里,她再没有一丝不情愿,匆匆收拾了贴身的物件就离开了庄子。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这一走,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第141章 看透 当黄芪接到周妈妈被杀的消息, 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浮现出无限的恐慌。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世界规则残酷,但她对人动杀心还是头一回。是她间接推动了周妈妈丧命。 从秦王找她问话开始, 黄芪就知道窦氏换亲的真相早晚会被查实, 而她必须在秦王发作之前撇清自己。周妈妈是唯一的漏洞, 而今她亲手补上了这个漏洞。 等心理的情绪平复了些许, 她才问小鱼道:“看清楚是谁动的手吗?” “是韩家兄弟。”小鱼说着, 想起自己这两日一直在暗中观察周妈妈的动静,亲眼看着她在去隆安公主府的时候, 被伪装成地痞的韩家兄弟劫走,然后干脆利落的杀害。 她道:“韩家兄弟一向只听老爷的吩咐,这次却对周妈妈出手, 看来是老爷出面了。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然谨记师父的教导, 不该问的不多问。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小鱼已经保持不住淡定了。 会是什么事,能让师父不惜亲自出手算计周妈妈的性命?而柳府的举动也诡异的很,韩家兄弟是老爷在官场上的左右手,如今却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奴仆。 “老爷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柳府是不是要保不住了,那我们和侧妃会受牵连吗?”这是小鱼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黄芪早料到此事最终瞒不住, 与其让她胡思乱想, 自己吓自己,倒不如把真相告诉她, 如此面对接下来的一些列事情也能更好的应对。 于是,她道:“是为了当初侧妃嫁进王府的事。” 小鱼闻言一怔,不解道:“侧妃的婚事不是圣旨御赐,难不成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以柳家的门第, 侧妃当年根本进不了王府。而二姑奶奶的生母曾姻缘巧合间,为女儿与秦王定下婚约。所以,侧妃嫁进王府算是抢了二姑奶奶的亲事。”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遍。 小鱼听得目瞪口呆,“当年都说二姑奶奶抢了侧妃的亲事,原来并不是,冯家的亲事其实是窦夫人给二姑奶奶的补偿。” 黄芪点点头,叹息道:“这件事窦夫人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了,为此不惜将那位原配王夫人身边的亲信全部打杀。我爹当年无意中牵连到了此事之中,他遇害也是夫人的手笔。” “这么说来,窦夫人岂不是师父您的杀父仇人?”小鱼不禁背上生出一片寒意。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不安的问道:“难道这件事已经被王爷知道了?”她心思敏锐,已经从黄芪封口周妈妈的事件中猜出了一二。 “不错。若是我所料不错,只怕王爷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窦夫人做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柳府岂不是要完了?以王爷的性情,绝不可能放过所有涉事的人。”小鱼闻言,面上一片惊慌失措,“我们该怎么办啊,师父?” 她才过上好日子,一点也不想因为窦夫人这个旧主而受牵连。 “先别慌!只要你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我们就不会有事。”黄芪淡淡的道。 她的声音好似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小鱼慢慢的镇定了下来,仔细听她接下来的话。 “接下来,我要你去找一个叫穗儿的女子,她曾经是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年二姑奶奶与秦王有婚约的事知情人并不多,恰巧穗儿就是其中一位。窦夫人为了隐瞒真相,曾追杀过穗儿,可惜被她逃走了,现在大概率还活着。” 黄芪说着,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穗儿当年做过我爹的外室,我怀疑她是为了躲避窦夫人的戕害,故意找上我爹,寻求庇护。”只不过后来她爹也被窦夫人害死了,穗儿只能再次逃走。 小鱼默默地记下这些,又问道:“柳府和菱歌那边,我还让人盯着吗?” 黄芪沉思几息,道:“柳府就算了,往后你也只当不知道这件事。至于菱歌,先关注着吧。” 小鱼下去办事了,黄芪独自在屋子里待了许久。 …… 自从麻家师徒按照黄芪的图纸做出了第一个配件,向黄芪展示了他们高超的技艺之后,就解锁了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画的是一整套动力系统,包含发条、齿轮轴、轴承等重要配件。工艺复杂,且对精度要求非常高,全部手工制造,需要工匠师傅有极高的技艺修养。 麻家师徒三人,只有麻师傅才能完全达到黄芪的要求。麻银勉勉强强达标,就是报废率有些高。至于邱继祖,就只能给两人打打下手。 不过,这也已经算是出乎黄芪的预料了。尤其是麻银的水平,是真的让她感到了惊喜。 在这个封建时代,麻银身为女子,却能冲破层层束缚,不顾世俗的目光,毅然决然的选择继承父亲的手艺,成为一名工匠,这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 而且她除了勇气,还有常人难及的天赋,黄芪觉得她若能得到有效栽培,将来的成就必不可限量。 因着对麻银的偏爱,黄芪私底下教了她一套加工齿轮的理论计算方式,比如渐开线、摆线齿形等。 在这个主要依靠工匠的经验加工齿轮的时代,当麻银掌握了这套计算理论之后,结果可想而知,她的效率简直像是开了挂一般。 要不是麻师傅对自己的闺女十分了解,还以为她突然天赋异禀了呢。 于是,当黄芪再度踏进工坊的院子时,麻师傅就带着女儿给她磕头来了。 她先是被吓了一大跳,“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麻银,快扶你爹起来,他这么大年纪给我磕头,这不是折我的福气嘛。” 麻银听从黄芪的话,起身去搀扶她爹。 麻师傅是起来了,却让女儿继续跪着,“黄女官,您教给麻银的手艺的事小人已经知道了,麻银既然学了您的本事,从今往后她就是您的徒弟了,给您磕头是应该的。” “别别别,麻师傅您别误会,我可没有跟您抢徒弟的意思,我就是喜欢麻银,这才教了她几着,算不得什么师父。”黄芪连忙解释道。 魏春林曾经说过,如麻师傅这样的大师傅对师承看的极重,被收入门墙的徒弟,是不能再学其他家的手艺的,不然轻则受到惩戒,重则逐出师门。 黄芪可不想自己好心办坏事,连累麻银被她爹逐出门墙。 “不不不,您误会了。麻银能有幸得到您的教导,小人感激还来不及呢,如何会生出这等忘恩负义的心思。” 虽然师门有规矩,但麻师傅这种老于世故的人精,岂有不知变通的道理。这位黄女官只是小漏一手,就比他学了大半辈子的技艺更高,如果她愿意收女儿为徒,那才是他家祖上冒青烟了。 他活了半辈子,眼光可比单纯的闺女老道多了。知道越是尊贵之人,越少有女子抛头露面的。然而一旦出现了,那么意味着对方是有真本事的。 总而言之,麻银跟着黄女官不会吃亏。 不过,他也知道没人会随便将自己吃饭的本事,教授给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因此他只敢稍稍提一句,至于要不要收下这个徒弟,全凭黄芪自己的心意。 黄芪见他说的是真心话,倒是真起了心思。她认真问麻师傅:“您真愿意把麻银送给我做徒弟?”麻银天赋高,且性子踏实,天生就是个干理工科的好苗子,若真能收下她,对黄芪绝对有不少好处。 “您若愿意收下她,我麻家上下只有感激的份儿。”麻师傅为了女儿的前程,姿态摆的很低。 黄芪听到这话,也很是痛快,“好,从今往后麻银就是我的徒弟了,跟着我学匠作技艺。” 说罢,又道:“不过,麻师傅应该听魏大人说过,我的技艺来自西洋,与本朝的略有差异。所以,我想让麻银继续跟着您学手艺,您意下如何?” 第201章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黄芪一个外人都愿意教导麻银,麻师傅是亲爹,自然不会对女儿吝啬。 大家商量定,黄芪才要说找个好日子正式收麻银为徒的话时,门口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魏某来的可真是时候,正赶上黄女官收徒的大好日子,恭喜恭喜。” 黄芪闻言,转身看去,只见说话的人可不就是魏春林,而他的侧前方,正负手而立的人正是秦王。 他怎么亲自来了? 黄芪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行礼,“王爷什么时候来的,属下不察王爷驾临,真是该死。” 秦王随意摆了摆手,踱步进了院内。对跪地行礼的麻师傅几人道:“都起来吧。” 高升随侍在秦王身侧,早有眼色的端来一把椅子放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秦王过去大马金刀的坐了,才将目光落在黄芪身上,神色微妙的问道:“你真愿意把技艺教给旁人?” 据魏春林所言,黄芪在机械加工一道上的水平已经远远超出魏春林自己。要知道魏春林能年纪轻轻就做到工部侍郎这个位置,可不光是因为他是探花出身,本身的匠作的水平亦是不差。 但黄芪却比他更高明,这意味这什么,秦王比谁都心知肚明。 虽然这个时代工匠的地位不高,但对于黄芪这种稀缺的高精尖人才,无论那个世界,上位者的态度都是一样,那就是极尽拉拢,为己所用。 可以说,因为一门技艺,黄芪在秦王心中的份量翻了几倍,几乎能够与魏春林持平了。而魏春林,除了本身能力为秦王看重,他的家族亦为他助力不少。 但黄芪却只有一个人。 “王爷应该了解我的,我自来瞧不上那等敝帚自珍之人。我的理想是广收门徒,桃李满天下。只要为人上进,品行良好,我都是愿意教的。”黄芪这话说的傲气,但却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不自觉的生出几分动容。 秦王闻言,挑眉问道:“为人上进,品行良好,只要满足这两点就行?” 黄芪点点头,心里猜测着秦王问话的用意。 下一秒,就听他说道:“你既然想收徒弟,本王这里倒有个人选—匠作监郎中彭峰的小儿子。” 匠作监,隶属于工部,但负责造办的全是皇室御用之物,上至玉器、瓷器,下至笔、墨、纸、砚等小物件,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含。 而匠作监的郎中,表面上只是个正五品,但却是位卑权重的典型,能担任这一职位,无不是圣上的亲信之人。 黄芪虽然不了解这位彭郎中的家世,但想来绝不会低到哪里去,而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官,收人家的儿子为徒,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于是,她面露为难道:“官宦人家的子弟,只怕不愿意拜在我的门下。”就算看在秦王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但也未必服从管教。 秦王却不依然道:“彭家长房虽尚主静安长公主,但彭峰只是三房当家人,而你是本王的人,他的儿子不敢轻慢于你。” 看来是无法拒绝了。 黄芪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就听秦王说道:“若西洋钟能造成,本王将安排你去工部任职,收彭峰的儿子为徒,对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黄芪瞬间愣住了,不敢置信的问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真能让我去工部?” 一旁的魏春林也露出惊讶之色,一般来说女子做官多是在内宅、后宫为女官,公然出现在朝堂上的极少。 秦王愿意如此安排,可见是真对黄芪寄予厚望。让黄芪收徒,实际上是在为她铺路。 魏春林能想到的,黄芪自然看的比他更清楚。此时,心里再没有一丝不情愿,笑眯了眼对秦王道:“属下多谢王爷提携。” “本王说过要大用你,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秦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起身离开。 原来秦王是专门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吗?黄芪还以为他是为了查看造钟的进度呢。 秦王走了,魏春林却留下来了,他对黄芪计算齿轮的那一套计算方式很是感兴趣。 黄芪最近跟着他了解了不少匠作监的事,因此也不藏私,大方的将公式教给了他,引来了魏春林满满的惊叹。 “这就是你在西洋书中学到的吗?真是太神奇了。” “也不都是。”黄芪含糊了一句,又将话题放在刚才的事上,“彭家世代书宦,怎么会同意让子弟进入匠作的行当?” 魏春林却道:“你误会了,彭峰的小儿子已经考中了举人功名,他家里也是想让他将来去工部任职,所以才提前铺路。” 黄芪一时恍然大悟,“彭侍郎这是在效仿你的经历?” 魏春林笑而不语。在他之前,绝大多数读书人走的都是正规路子,考中功名,去翰林院熬几年,再外放地方做官,最优秀的便能回到中枢,封阁拜相不在话下,次一等的亦能成为地方大员,替天子守牧一方。 然而,在这群恪守成规的人中,却出了他这个异类。 明明高中探花,却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去了号称清水衙门的工部。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选择,连父亲也大骂他昏头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他就已经做上了三品大员的位置,将同辈诸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外头那些仕宦家族都精明的很,看到他另辟蹊径成功了,岂能不动心?焉能不效仿? 不过,这些都不在今日的讨论范围之内,他只道:“彭峰的小儿子叫彭寅,那孩子我见过,经常被他父亲带去工部,在匠作上面天赋不错,也爱好此道。” 说罢,又建议道:“虽然你先收了麻银,但彭寅毕竟出身高些,你最好让他做大弟子。” “他俩谁都当不成大弟子了。”黄芪耸耸肩,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徒弟了。” 魏春林:“……” …… 自从有了秦王的胡萝卜,黄芪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坊上面,只想赶紧将钟造出来,好让秦王兑现承诺。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不想却在最后的阶段,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那就是她们做不出弹性稳定的发条,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的钢材性能无法达到要求。发条对钢材的韧性要求十分高,但本土的钢材多用于制造刀剑等武器,主要追求的是硬度和强度,在高弹性性能上并不占优势。 这一点并不是靠黄芪换个设计方案就能克服的。一开始,她和魏春林想了不少办法。甚至找上工部炼钢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让他想法子改良一下钢材的性能,可惜最后都不能成行。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此事上报给秦王。 “以你之见应该怎么解决?”秦王沉吟着问道。 黄芪来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便脱口而道:“要么改进炼钢的工艺,要么对外进口,钢材或是成品发条都可,只是这样一来成本会增加许多,最后钟表的价格也会变得更加高昂。” 秦王一时没有言语,考虑了良久,才道:“那就进口吧。不过,钢材大概率是买不来的,只能买发条。” 就像中原王朝一样,不会对外族人售卖钢铁,因为钢铁是打造武器的原材料。西洋人的想法自然也是一样的。 这个决定并没有出乎黄芪的预料。改进钢材工艺说起来简单,但想要成功得结合天时地利。还是进口发条比较便利。 正好燕归如今就在福州,让他找洋人谈这件事也方便。 不过,这就不归黄芪操心了。说完正事,她就要告退,秦王却又问道:“柳氏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距离黄芪首次诊出柳侧妃有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也就是柳侧妃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算是度过了孕初期的危险期。但许是体质的原因,她的妊娠反应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人就瘦了十多斤。 身体的不舒服,再加上秦王的无故冷落,让她情绪变得十分焦躁不安,精神状态可以说非常糟糕。 “以侧妃目前的状态,不出半个月,身体和精神都会崩溃,到时别说孩子,只怕侧妃的身子也会彻底坏了。”黄芪实话实说道。 “这么严重?”秦王被吓了一跳,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黄芪见状,趁机劝道:“王爷无论和侧妃之间有什么隔阂,也该看在侧妃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宽容一二才是。您再逼下去,可就真把人逼死了。” “我逼她?你可知柳氏做了什么?”秦王冷声道。分明是柳家众人行止不端,妄图愚弄他,现在不过是略施小惩,这就受不了了。 黄芪心里一虚,定了定神,才低声说道:“虽然属下不知道侧妃到底做了什么,从而惹怒了您,但子嗣为重,您就算心里再生气,也不该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语罢,就听秦王意味不明的道:“是柳氏让你来劝本王的?” 第202章 感觉到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黄芪不禁喉咙发紧,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睑,道:“属下言语无状,请王爷恕罪。这些都是属下自作主张,与侧妃无关。” “呵!你倒是忠心为主。” 就算黄芪没有抬头,也能想象得到秦王脸上的嘲讽。只好灰溜溜的行礼告退,“属下先去工坊了。” 不想在外面碰到了来给秦王回话的宋来。黄芪笑着点头打招呼,目送他进去书房后,不由得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书房中,宋来低声对秦王禀道:“王爷,奴才意外查到黄女官正在调查她父亲的死因。” “哦?”秦王眼眸微微眯了眯。这么巧合吗? 宋来接着说道:“黄女官的父亲叫黄魁,乃是柳府药铺的采办,阴差阳错间卷入了换亲的事件中,是被窦氏杀害的。死时,黄女官才只有五岁。据奴才所知,窦氏本想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却因为黄女官的母亲再嫁,不得不停手。” “黄芪是孤儿?她是怎么长大的?”秦王只知道黄芪是柳府的家生子,但却不知道她的身世竟然这般凄惨。 宋来:“……”王爷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心里这般想,他却不敢怠慢,立即回道:“黄芪自小跟随她的父亲学习炮制药材,父亲死后,一直靠卖给药铺药材换取温饱。” 秦王听着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问了一句让宋来无比为难的问题:“依你看,柳家换亲之事,黄芪知不知情?” 宋来偷偷看了一眼他沉凝的眉宇,权衡半天,最终说道:“应该不知情吧。奴才并未查到黄女官参与此事的实证,而且窦氏可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旦黄女官知道了此事,怎么还会力保柳侧妃。” 说罢,等了许久才听秦王冷笑一声道:“哼!本王却断定此事她必然是知情者。你查到的这些,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幌子。”至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连他暂时也不能确定。 至于窦夫人杀了她的父亲,黄芪可不是寻常女子,以她的野心,就算要为父报仇,也不耽误她往上爬。柳侧妃是她的根基所在,她自然不会愿意柳侧妃现在就倒下。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人看透了。此时,她正在见自己的新徒弟。 为表重视,彭郎中亲自带着儿子彭寅来拜师。魏春林陪着黄芪一起见,也有为她撑腰的意思。 在彭家父子来之前,魏春林给黄芪提前打预防针,“彭寅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就是有些天才特有的小毛病,你要多多包涵。” 黄芪:“?” 第142章 狗男人 彭寅十三岁, 比黄芪小两岁,小少年长的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家里养的很好。 魏春林替他们介绍, “五郎, 这就是你师父, 黄女官。” 彭峰老于世故, 虽然是初次见黄芪, 但还能沉住气,彭寅到底年纪小, 性子单纯,见到黄芪就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皱着眉头问他爹:“这就是您给我找的匠作老师?她这么小会什么?” 说罢, 也不理他爹和在场诸人的反应,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 扔到黄芪怀里, 说道:“做我老师你就不要想了,你要是能做出这本书上的三道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做学生。” 黄芪听了,顿时哭笑不得。接收到魏春林使来的眼色, 她先是翻开书看了看。 发现上面竟然全是数学题目, 包括《九章算术》中的方田、勾股算法,《算法统宗》中关于尺寸、工时、材料等计算, 最后面还有几道西洋的数理题目。 然而,这些题目对于黄芪现在的水平来说没有一点挑战性,做这些题就像是研究生做高中数学。她没兴趣用这种低端的方式碾压一个小孩子。 想了想,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喜欢研究数理, 恰巧我有一套计算理论公式,可以这会儿就教给你,你若能学会,无论拜不拜师,都算我给你的见面礼。” 彭寅听得半信半疑,但却经不住心里对新知识的好奇,最后露出一副勉勉强强的表情说道:“那你教吧。” 见他这副模样,彭峰皱了皱眉,就要训斥,却被魏春林阻止了,“彭大人,令公子与黄女官能否成为师徒,还是要考虑双方的意愿。既然令公子愿意接受考验,那我们坐壁上观便是。” 彭峰沉思着看了一眼儿子,半晌眼底闪过一抹释然,“罢了。” 他虽然想借着这个机会搭上秦王,但若真这个黄女官不合儿子的心意,他也不好强制拜师。 心思落定,他也就不在纠结了,也有耐性看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黄芪并不打算亲自教学,而是叫了另一个徒弟麻银进来,“我前些日子教你的那套齿轮算法,让你整理成笔记,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师父。”麻银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册子,双手递给黄芪。 黄芪拿过翻看了一遍,才放在彭寅的手里,“你自学吧。” “我……”彭寅手忙脚乱的接过。 他初时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看了几页之后眼神一下子变了。再顾不上别的,直接一撩袍子坐在地上研究起来。脸上是一种屏蔽了一切外界信息的专注。 黄芪看的心里一喜,这是个做科研的好苗子。 彭峰知道儿子一贯的老毛病,见他在外面还这么不知收敛,不禁老脸一红,对众人歉意道:“犬子一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这么不拘小节,失礼了,还请诸位见谅。” 黄芪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一旁的魏春林虽然觉得他此举有轻慢之嫌,不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彭寅这一学就是半上午,眼瞧着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他还一副沉浸在文字中无法自拔的模样,彭峰就要上前叫醒他。 却被黄芪阻止了,“还是让他看吧,彭大人可在王府边用饭边等。” “这……”彭峰正面露迟疑时,高升从外面进来了,笑道:“三位大人,王爷在前院书房留饭,这就过去吧。” 彭峰没想到还有这番意外之喜,一时激动不已,“既然王爷这般体恤,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旁的魏春林也站起了身。 只有黄芪对高升婉拒道:“我这收徒才收了一半,就不过去了。高公公引魏大人和彭大人去吧。” 高升顿了顿,点头道:“也好,咱家会与王爷如实解释。” 说罢,将手一让,“两位大人请吧。” “公公客气了。”彭峰乐颠颠的离开了,完全忘记自己的小儿子也还没有吃饭呢。 厅中,黄芪又等了会儿,麻银就道:“师父,不如您先吃饭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黄芪扫了一眼彭寅手中的册子,摇头道:“不用,他快结束了。” 果然,说完没多久,彭寅就合上了册子,慢慢抬起了脑袋,眼中虚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明。 他面上欲言又止,就在黄芪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就见他改坐为跪,对着她就是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方才徒儿狂妄,竟然质疑师父的学识,实在该死,还请师父责罚。” 黄芪惊讶了一瞬,就接受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缓声道:“你方才的质疑也算是合情理,看在你年少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追究了。只是往后可要记得尊师重道。入了我门,学得千般技艺,须得心怀天下,用己所学造福苍生,切不可心生邪念,走上歪道。” 说罢,又道:“起来吧。” “师父的教诲,徒儿记住了。” 彭寅起来之后,又把视线转向了麻银,问道:“姑娘也会方才的算法?可也是师父的学生?” 麻银对彭寅的印象是惊奇的,他呆板认死理的性情刷新了她对世家公子的既定印象。虽然她也没有见过几个世家公子,但想象中应该是十分讲究,做事圆滑,对人疏离,就像那位魏大人一样。 “我也是师父的徒弟。”谨记着魏大人说过不能压过这位彭公子的话,麻银并未说自己是师姐,她已经想好要做师妹了。 却不想,彭寅一听她的自我介绍,立即对着她躬身作揖道:“见过大师姐。” 麻银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摆手道:“我……我不是大师姐,你弄错了。” 彭寅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时,黄芪才开口解释道:“麻银确实是你师姐,但却不是大师姐,在你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弟子,你们两人只能排行第七和第八。” 彭寅:“……” “虽然你们这些师姐身份低了些,但你们现在入了我门内,就都是我的弟子,身份平等,任何人都不可生出轻视之心。”黄芪又告诫道。 这话主要针对彭寅。现今八个弟子中,只有彭寅与其她人身份悬殊。 彭寅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只乖巧的答应了。 黄芪满意颔首,“等过几日,我再介绍其她人给你们认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你们便留下来与我一起吃吧。” 第203章 话音才落,木樨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着道:“师父,刚才王爷赏下来一桌席面。可是要这会儿摆饭?” 黄芪没有立即回答,先给彭寅介绍了木樨的身份,“这是你六师姐。” 待彭寅见礼之后,才说道:“那就摆饭吧。” …… 彭峰在前院吃过饭,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儿子已经拜了师了,不免有些惊讶这小子竟然这么干脆,看来这个黄女官还算有手段。 彭寅本想今日就留下来,跟在师父身边受教。但鉴于彭峰说他拜师成功的事还要回去给家里人说说,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临走时,还恋恋不舍的对黄芪说道:“师父,我明日一早就回来。” 黄芪失笑,对他挥挥手,“去吧,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且说彭峰父子俩回到家的时候,一家子三房人全部聚在长房的花厅吗,正等着他们。 一见他们进门,彭寅的母亲,也就是彭三夫人立即上前拉了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你爹说要带你去拜师,也不知道拜哪门子的师父,也不说清楚。” 彭寅丝毫没有听出母亲的抱怨之意,还很高兴的说道:“娘,我师父就是秦王府的女官,她的学识可真厉害……” 然而,彭三夫人丝毫没有心情听完儿子后面的话,当一听到他师父的身份,立即就崩溃了。不敢置信的问丈夫:“老爷,儿子说的可是真的?您真的让他拜一个王府的奴才为师?” 彭峰听到她这话,立即皱眉斥道:“什么奴才,人家是秦王的幕僚,正经的良籍。” “就算是良籍又如何,这个黄女官我也听说过,从前不过是秦王侧妃的贴身丫鬟,她有什么资格给寅儿做老师。若是此事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老爷糊涂啊!” “真是妇人之见。你既听过她的事迹,就该知道此女的本事。我且告诉你,寅儿认她做师父,乃是秦王亲自牵线。你最好收起那些轻视之语。”彭峰冷声道。 眼见两口子就要争执起来,彭家大爷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三弟,三弟妹,今日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寅儿拜师的事,你们先别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我们也好评估评估啊。” 彭家三房兄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虽然已经各自成家生子,但三个房头的关系却处的十分亲厚,兄弟间相互扶持,互为臂柱。 接着彭大爷的话,其妻静安长公主也出声安抚道:“三弟妹,你先稍安勿躁,三弟是寅儿的亲生父亲,岂会害他。还是先听听三弟怎么说吧。” 见长嫂发话,彭三夫人这才压下了心里的躁怒,等着丈夫的解释。 彭峰道:“此事还得从寅儿想学匠作之事说起,你们也知道他就喜欢这些,又有些天赋,我便想着替他找个靠谱的老师。原本是相中了工部侍郎魏大人。但谁知这件事被秦王无意中知晓了,说秦王府女官的技艺还在魏春林之上,若我愿意,他可以令黄女官收下寅儿。” 说到这里,就见彭三夫人一副虎目圆瞪的模样,便摆手制止了她要说话的想法,抢先道:“一开始我对这位黄女官的身份也心存疑虑,但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才发现此女不简单。你们可知秦王让此女制造什么?” 说完不等在座诸人反应,就接着道:“西洋钟。这位黄女官会造西洋钟。此事秦王做的十分隐秘,外面根本没有一丝消息。还是他们缺一种配件,要从洋人那里进口,我才隐约查到了一点端倪。” “西洋钟?我师父竟然会造西洋钟?”彭寅听着父亲的话瞬间激动的大喊起来,心情十分亢奋。 然而彭三夫人的心情却与他完全相反,“不过是奇技淫巧,这也能让老爷奉为圭臬?” 彭三老爷苦笑着摇头,“夫人此言差矣。若是一般的工匠,自然不值一提。但这位黄女官的技艺水平已是世间顶尖,对于任何一位上位者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看秦王将其招为幕僚,百般倚重,就可窥一斑。” 即便丈夫这般说了,彭三夫人依然不服气。主要是儿子的老师与她想象中差距太大。她生了三个儿子,彭寅这个小儿子是最有天资的,今年不过十三,就已经考中了举人。以儿子的聪慧程度,就算不能拜得朝中大儒为师,最起码也得是个山中名流隐士吧。 现在拜在一个女人的门下算是怎么回事? 只是瞧着丈夫这个态度,已是心意坚决,无可更改。她只能求助长嫂静安公主。 “大嫂,寅儿可是您看着长大的,他还这么小,若因为拜师一事毁了名声,往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她想让长嫂给丈夫施压,趁着儿子拜师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赶紧解除这段荒唐的师徒关系。 怎料,向来偏袒她的静安公主,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向着丈夫说话了。 “三弟妹,你应该相信三弟。这位黄女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大嫂,怎么连您也?”彭三夫人不可置信之余,又觉委屈。 静安长公主笑着安抚道:“三弟妹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只知黄女官乃是秦王侧妃的旧奴,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文昌妹妹曾无意中提起过,圣上将秦王放在户部,为的是整顿盐税。本没想大动干戈,但却因为一份秦王奏疏,而变了心意,生出彻底改革之心。虽然还不曾下定决心,但下旨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她问道:“你可知道秦王的这份奏疏是何人所写?” 自然是秦王府的幕僚了。 彭三夫人下意识的想到,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若是其他人,大嫂也不会问了,难道…… 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你想的不错,就是这位黄女官。”静安公主说着面上流露出一丝喟叹,“据说秦王对她的文章一字未改,就呈给了圣上。” 她扫了一眼厅中诸人,对彭三夫人,也包括其他人说道:“现在你们知道此女的份量了吧?匠作之能不过是她身上的一个小优点,真正厉害的是她的吏才。这才是秦王不顾她女子的身份,也要用之重之的原因。” 彭三夫人久久未说话,她实在不曾想到一个女子还能厉害成这样。 这样想罢,看到上首坐着的静安公主,又庆幸这话不曾说出口。毕竟,文昌大长公主也是以女子之身参与朝政的。 事实上,不止她,厅内众人听到静安公主的话,也都神色各异,眼露复杂之色。 大概只有彭寅单纯的为师父这么厉害而高兴了。 看见他这般赤子之心,彭家大爷笑了笑,说道:“有这样的女子为师,是寅儿的幸运。如今国家财政积弊良多,圣上用秦王镇守户部,丰盈国库的意图很明显。黄女官不提其它,只一手匠作技艺,想有一番作为,乃是轻而易举。寅儿受她庇护,将来踏上的就是一片坦途。” 有这句定性的话,无论彭三夫人如何想的,今日彭寅拜师之事算是已成定局。 见无人再有异议,他才又对彭峰说道:“秦王让手底下人仿造西阳钟,应是为了改良户部财政,这是好机会,必要之时,你可大开方便之门,也算是为寅儿积福了。” 此话一出,彭峰面上露出几丝喜色,一旁的彭二爷却道:“大哥,咱们彭家现在就站队秦王,是否太早了?” “不过是让老三行几分方便,牵扯不到这上头。”彭大爷不以为意的说道。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就是今日这一松动,就让整个彭家在不久的将来,全部绑在了秦王的战车上。 不过,这是后话了。目前为止,彭家舍出去的还只是一个彭寅。 翌日,当彭寅再次去秦王府的时候,麻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七师姐,师父呢?” “师父这会儿有事,走不开。叮嘱让我来接你去工坊。”麻银一边领着他往王府里走去,一边说道。 “工坊?”彭寅很是新奇。 麻银却笑而不语,一直到了地方才说道:“现在你也是师父的徒弟,师父也不会瞒着你,实话告诉你吧,师父在造钟,就在这工坊里。” “什么?”彭寅差点惊的跳起来,他昨日才在家里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今日就见识到了。 “师姐,你快带我去看看吧。”他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然而,在参观过一圈之后,不免有些失望。在他的心中,仿造西洋钟是何等大的工程,怎么能在这么一个狭小的院子里呢?还只有三个匠人参与。 当他把这一想法告诉给麻银的时候,惹得她哈哈大笑:“咱们现在只是试造,等真正成功了,自然要弄个大作坊。” 彭寅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乌龙,不禁有些脸红。还好七师姐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接着为他介绍起钟表的每个系统,以及各种配件。 彭寅越看越觉得他是个井底之蛙,原以为他会的已经很多了,但现在他甚至看不懂这些图纸,什么传动系统、擒纵系统,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第204章 麻银倒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笑道:“这些都是师父画的图纸,我和我爹也看的一知半解,只会照猫画虎的加工零件。师父说,以后会慢慢教咱们原理的。” “师父真的会教我们造钟吗?”彭寅不是麻银,知道此事一旦成功,师父将会有多大的功绩。她把这份技艺教给他们,相当于把好处也分薄给了他们。 “当然。”麻银没有丝毫怀疑的说道,“你这两天赶紧把师父教你的算法掌握熟练,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学习造钟之法。师父说了,西洋钟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之后还要造车床,那才是个大工程呢。” 车床? 彭寅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觉得有些不明而厉的意味。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比西洋钟更厉害的东西。 他不禁生出满满的期待和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 “师弟,我们一起努力。” 师姐弟相互打气,只觉未来的前途一片美好。 然而身为师父的黄芪,却正在一片腥风暴雨中艰难自保。 之前,她曾劝过秦王为了孩子,不要继续晾着柳侧妃了。 秦王确实听了她的建议,去梧桐院见了柳侧妃。但却不是如她想的一般安抚,而是为了问罪。 当黄芪接到柳侧妃晕厥的消息时,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艹,狗男人。” 第143章 血书 黄芪到的时候, 梧桐院已经乱做了一锅粥。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天上日头炙烤的人皮肤生疼,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 更别说抱怨了。 丹霞和百灵, 以及几个二等丫鬟都在屋里, 围在人事不知的柳侧妃身边, 脸上都是恐慌和无措, 完全没有平日的一点镇定。 “都散开,别围着了。”黄芪一进去就皱眉斥道。 天气原本就热, 屋内又门窗紧闭,再加上被这么一大堆人围着,又闷又热, 空气又稀薄,让柳侧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呼吸也更加不畅起来。 待人都散开了,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没有主张了的百灵,只好自己出面吩咐众人:“汀州和烟萝去厨房烧水,一会儿水来了,丹霞和冬晴伺候侧妃擦拭一下身子。这会儿你们先出去外面候着。” 众人这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俱都听从安排行动起来。 等人都走了, 她又问百灵:“去请太医了吗?” 百灵勉强定了定神, 说道:“戴全已经去了。” 黄芪这才上前为柳侧妃诊脉,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柳侧妃的情况并不好, 脉象显示其心脉受了刺激,因无法承受才会陷入昏迷。 看来秦王应该是把什么都告诉了柳侧妃。 “怎么样,侧妃的状况不好吗?”百灵看见她的神色,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忐忑问道:“侧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黄芪摇摇头道:“孩子没事。” 然而,还不等对方把心放下,就又说道:“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会没事。” 百灵瞬时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黄芪,你一定要帮侧妃保住这个孩子啊。” “能不能保住孩子我可说了不算。”黄芪叹息了一声,问她道:“王爷到底和侧妃说了什么,侧妃怎么会受这样大的刺激?” 百灵犹豫了几秒,才嗫喏道:“王爷和侧妃说话,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说着看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道:“王爷生气的时候,提高了音调,我倒是听到了一句半句,王爷说侧妃欺骗了他,还说……侧妃本没有资格嫁入王府,老爷夫人犯了欺君之罪,要将柳府满门治罪。唉,王爷这般狠心,侧妃伤心的厉害,又急着为柳府的人求情,最后生生哭晕过去了。” 这倒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黄芪沉吟道:“侧妃晕过去,王爷是什么态度?” “王爷大概也被吓着了,亲自把侧妃抱到了卧床上,又让人去请太医。只是心中余怒未消,安排好侧妃之后就走了,还是高升公公指点我们请你来。” “外面跪着的人是怎么回事?”黄芪皱眉问道。 “他们啊,不过是瞧见王爷动怒,心生害怕。侧妃没醒,一时半会儿我也顾不上他们。”百灵心不在焉的说道。 “既然不是王爷降罪,就让人都起来,各自当差去。这么跪在院子里,传出去也太不像话。原本只是王爷和侧妃生了口角的小事,让他们这么一跪,外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 经她一提醒,百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疏忽了。忙出去外面安排。 黄芪等了一会儿,却一直没见太医过来。 眼见柳侧妃的状态越来越差,无奈之下只能亲自为她施针,先护住她和胎儿的心脉。又写了个方子,让丹霞亲自去熬药。 一直到药熬好,太医依然没有一丝踪影。 “这么长时间,都能从王府到太医院跑两个来回了,戴全不是不靠谱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百灵面露担忧的说道。 黄芪心里一动,说道:“你先派人去找找吧。” 柳侧妃虽然在昏迷中,但好在还有吞咽意识。让人将她扶坐起来,喂药还算顺利。 喝了药,过了半个时辰,黄芪再次为她诊脉,明显感觉脉象慢慢平稳下来了。 这时,去外面打听消息的百灵回来了,只见她满脸的气怒之色。身后还跟着戴全。却没有看见太医的身影。 “这是怎么了,太医呢?” 百灵冷笑道:“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侧妃这还没怎么样呢,那些人就的等不及要踩一脚,这往后还能有我们的活路?” 戴全这才解释道:“李太医我一早就请来了,只是一进门就被澄晖院的人截走了,说小郡主有些小症候,请李太医过去瞧瞧。我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不想,没一会儿杨庶妃的丫鬟又来找王妃,说杨庶妃身子不适,可能是有身孕了,想请个太医去瞧瞧。王妃就说让李太医先去看杨庶妃。我本想阻拦,但无奈根本见不到王妃。” “所以,你就擎等着杨庶妃把太医抢走?”百灵气的骂道,“王妃也就算了,杨氏一个庶妃,有什么资格敢抢我们侧妃的人?” 戴全愧疚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我本想和杨庶妃的人辩一辩,但又记挂着侧妃这边耽误不得,就想先请黄芪帮侧妃看看,谁知我去淑石居的时候,才知黄芪早来了。” 百灵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也知道今日这事是王妃出手了,戴全一个下人也没可奈何,难道能和王妃搬腕子不成? 这么想着脸上不禁生出几分沮丧。 屋子里的气氛也一时低落起来,众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床上的柳侧妃“嘤咛”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丹霞,王爷呢?”她的声音里透着虚弱。 “侧妃,您醒了。”黄芪站的位置离床榻最近,听到动静立即惊喜的过去查看。 “黄芪?你怎么在这里?王爷呢?”柳侧妃刚醒,神思还有些恍惚。 “侧妃,您晕倒了,这会儿感觉如何?” 柳侧妃挣扎着起身,黄芪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丹霞将引枕放在她的身后让靠着。 “我没事。”柳侧妃喘息着说了一句,然后就抓住黄芪的手说道:“黄芪,怎么办,柳家若怒了王爷,怕是……。” 黄芪先是面露愕然之色,随后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您别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柳侧妃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人,俱都是心腹,这才说出了实情:“你和丹霞还记得我殿选当日佩了一块玉佩吗?那玉佩是二姐姐的。” 什么意思? 屋里诸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王爷之所以会点我入王府,还给我侧妃之位全都是因为那块玉佩。”柳侧妃眼底浮现出痛苦之色。她根本无法接受王爷宠她是把她当做了别人,还有她娘竟然会做出如此错事。 然而,现在柳府危在旦夕,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为自己一腔真心错付而伤心。 她哽咽道:“是母亲瞒着二姐姐将玉佩给了我。一切真相王爷已经知道了,现在为了这件事,要发落柳府众人。我抢了二姐的姻缘,王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他可以废了我的位分,只是绝不能牵连柳府。我娘一时糊涂,但却是为了我这个女儿着想,她的罪过我愿意一力承担。黄芪,我要去见王爷,求王爷不要牵连我的母家。” 见她哭的停不住,黄芪只得缓声道:“侧妃先冷静下来,您这样一直哭对孩子可不好。” 柳侧妃这才想起来腹中的孩子,只得强压下情绪,收了哭声。 黄芪这才对她说出自己的分析,“王爷如今在气头上,才会说出这些绝情的话,但未必情况就真这样糟糕。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第205章 “真的吗?”心乱如麻的柳侧妃下意识的选择相信她的话,心里终于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一想起王爷的狠心,就止不住的心灰意冷,“王爷如今已经厌弃了我,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得到父亲的喜爱。” 面对她的悲观,黄芪笑着劝慰道:“到底是亲生的子嗣,王爷岂会不心疼。侧妃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柳府,都得顾念着自己的身子才是。虽然王爷现在生气,但日后看在孩子的面上未必不会消气,只要有孩子在,柳府是外家,王爷就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情。” 柳侧妃听着不由恍然大悟,“你说的对,这个孩子绝不能出事。”心里有了目标,就有了好好过日子的动力。 看着她恢复了精气神,神色间不再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黄芪这才放下心,徐徐善诱道:“柳府欺瞒王爷,以卑犯尊,王爷不处置怕是不会消气。说到底,这件事中您才是最无辜的人,一切都是老爷和夫人瞒着您安排的。 为今最要紧的,是侧妃要爱惜自身,绝不能将罪责拦在自己身上。一来,以后柳府还要靠您提携;二来,您不能让腹中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个身负罪责的母亲吧。如此才真是大家都没有活路了。” 黄芪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帮柳府脱罪,她要保全的只有柳侧妃一人,因为只有柳侧妃与她有厉害关系。 一旦柳侧妃承认参与了换亲的事,那么作为柳侧妃当时的贴身丫鬟的她,也会被牵连获罪。 无论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柳侧妃母子的利益,她的这条谏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但柳侧妃却有些狠不下心,柳府的那些人可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获罪。 但黄芪又说的对,如果她真的被王爷降罪,废了侧妃的位分,柳府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一旁的百灵等人看的着急,他们自然清楚只有柳侧妃与柳府切割,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局面。 见别人都不敢说,百灵不得不出声道:“侧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现在已经容不得您多犹豫了。” 说罢,她狠狠心,又加了一把火,“刚才您晕倒,王妃截走了给您请脉的太医,若不是黄芪,只怕您和小主子都有危险。而且杨庶妃怕是已经有身孕了。” 柳侧妃闻言,瞬间心里一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让她瞬间勘破迷障,心思清明起来。 她和王爷的情分,经过此事已经耗尽,若再失去侧妃的身份,她和孩子将会失去全部的倚仗,在这王府再无立锥之地。 无论是昔日的对手王妃,还是从不被她放在眼里的杨氏,一想起这些人将向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她就感觉到满满的羞愤。这是一种比被秦王厌弃,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不,她绝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黄芪,王爷现在不愿意见我。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他。我会自请禁足梧桐院,一直到生下孩子。往后就要麻烦你,看顾我们母子了。” “侧妃严重了。” 柳侧妃到底还算通透,最终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之处,立即就有了破局的法子。 一招以退为进,自请禁足,既能缓和与秦王之间的冲突,以期秦王能在这段时间消气,并且对她生出怜惜之心,又能躲过王妃等人的算计,平安生子。可谓一箭双雕。 柳侧妃的信并不是寻常书信,而是咬破了手指写的血书。 当黄芪当着秦王的面拿出来的时候,明显从他的眼底看见了一抹不忍。 这让她对秦王同意柳侧妃的请求一事多了几分把握。 “侧妃受了很大的打击,若不是属下去的及时,施针保住了胎儿的心脉,只怕侧妃腹中的孩子已经……”她说着顿了顿,好似十分不忍心的模样。 秦王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皱眉问道:“太医呢?” 黄芪叹了口气,说道:“听说小郡主有些症候,须得太医瞧瞧。还有杨庶妃好似也有了身孕,情况不大好,等不及请其他太医,王妃便让李太医先给杨庶妃先看。” 秦王听着面上露出一丝不快,但最终并未说什么。沉思半晌,说道:“柳府众人罪有应得,柳氏能体谅最好。至于她请求禁足梧桐院的事,罢了,本王便随她吧。” 他自然看出了柳侧妃的打算,不过他也有保护子嗣的意思,因此最终没有为难柳侧妃。 “经此一遭,侧妃的身子状态更加虚弱,需要卧床养胎,最好有个太医时时帮着调理。只是如今侧妃乃是戴罪之身,怕是请不到什么好太医。”黄芪又道。 “此事本王会交代王妃,一应用度,不会亏待柳氏。”秦王想也不想的说道,“至于太医……” 他想说此事也有王妃看顾。但思及今日的事,小郡主的身体一向是王太医负责,今日王妃传唤来给柳侧妃看诊的李太医,完全就是故意的。 王妃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大局观,如今柳氏失宠,将她腹中的孩子托付给王妃未必靠谱。 心念转动间,他看了一眼黄芪,意外不明的说道:“你倒是对柳氏的事上心的很。还敢替她给本王送血书。” “王爷明鉴,柳侧妃是属下旧主,如今落难,属下岂能看着她被人作践,而不施以援手?再说她腹中怀的亦是王爷的子嗣。”黄芪连忙跪下,语气诚挚的说道。 她若是遮遮掩掩自己与柳氏的情分,一味的说些效忠他的冠冕堂皇之语,秦王还会觉得她别有用心,而今这样坦坦荡荡,反倒让人不会怀疑什么。 他哼了一声,警告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要自误,后宅的事不该你伸手的时候最好不要伸手。” “是,王爷训诫的是,属下记住了。”黄芪老老实实的应下。 原以为她看顾柳侧妃母子的事已经黄了,不想秦王骂完又道:“既然你惦记着柳氏,那么她们母子的安危就由你来负责,若是出了事,本王拿你是问,到时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黄芪掩饰住眼里的意外之色,一边应诺,一边在心底腹诽:秦王此人实在是个阴沉不定的性子。 “玉佩的旧主,从前在柳家过的可好?”就在黄芪准备告退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问道。 黄芪怔愣一息,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顿了一下说道:“侧妃在闺中之时,时常因为母亲更疼爱二姑奶奶而伤心。二姑奶奶的婚事是窦夫人精心挑选的,冯探花家世矜贵,才华横溢,二姑奶奶的日子过的还算美满。” 秦王虽然对窦夫人所谓的疼爱嗤之以鼻,但也觉得柳二姑娘的亲事算得上是一桩良缘。心里对她的愧意也减轻了许多。 柳氏之所以能成功李代桃僵,除了窦氏可恶之外,也有当初他没有详查的原因。 秦王并不是个执着于往事的性子,问过一句,也就不再多纠结了,转而说起正事,“福州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向洋人进口发条的事很快就能落定,工坊那边进度如何了?” “再有三日,工坊就能组装出一座自产的座钟。”黄芪预估了一下,说道。 虽然本土的钢材生产的发条稳定性差,从而导致钟表的寿命变短,但用来前期试验却足够了。 秦王要与圣上奏报此事,需要一个实物。等圣上同意开设工坊,正式投产的时候,想来进口发条也就运来了。 “好,本王就等着三日后看你们的成果。” 从前院书房告退出来,黄芪先去工坊处理了一下琐事。 新徒弟彭寅一见她,就眼巴巴的盯着她问:“师父,您忙完了吗,我这儿有个疑问,您能帮我解答一番吗?” 黄芪十分欣慰他的好学,耐性的替他解惑之后,笑着道:“你先跟着麻银熟悉熟悉工坊,等过几日我就叫教你们新的东西。” “多谢师父。” 次日,黄芪又去梧桐院时,柳侧妃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个人,道:“我知道你的医术比表现出来的更高深,黄芪,你能帮我看看这孩子的性别吗?” 第144章 租房 事实上, 黄芪对柳侧妃怀的是男是女也很在意。若是女儿,只怕柳侧妃这辈子再难翻身。可若是儿子,不止柳侧妃将会母凭子贵, 就连她也将受益无穷。 因此, 面对柳侧妃的要求, 她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抬手把脉, 足足把了半盏茶的时间, 黄芪才在柳侧妃紧张的神色中缓缓说出了答案,“是个儿子。” “真的?”柳侧妃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周身的沉重好似一下子被挪开了许多。 “我功夫不到家,准确性到底比不过宫里的太医。大概有七成把握。若要确认,还得您的月份再大一些。” 即便她这么说了, 也丝毫没有影响柳侧侧妃的好心情,虽然嘴上说着“那就等月份大些再看一次”, 但面上分明已经坚信这一胎是个儿子了。 她目露复杂的抚着肚子,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并不是我重男轻女,只是女子生在这个世道总是更艰难些,若是个男孩儿,我们母子也能少受些罪, 往后的日子总有个盼头。” 第206章 不过是一日的功夫, 她的心境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天真和明媚。 黄芪无声的叹息一声, 笑着安慰道:“侧妃的福气在后头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孩子生下来,会好的。” “但愿吧。”柳侧妃苦笑一声。心里对她说的未来并没有多少期待。 …… 同一时间, 王妃请了秦王在澄晖院的正房说话,话题的中心正是黄芪。 “太医说小郡主的体质有些弱,需得趁小的时候精心调养。寻常丫鬟妾身不放心,想着找个医女在跟前伺候。”王妃说着忖了一眼秦王的表情,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思量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黄芪医术精湛,又是女官出身,若能让她照顾小郡主,妾身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让黄芪去照顾一个奶娃娃? 秦王望着王妃眼底那抹隐藏极深的担忧,心里一时生出几分厌烦。他有时是真不理解王妃的想法,明知他对黄芪另有安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的底线。难道在她的眼里,他就是那好色无度之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道:“王妃放心,黄芪现在是本王的幕僚,本王可没有让她重新回后宅的打算。” 小心思被点破,王妃顿时面红耳赤起来,急切的解释道:“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 秦王看着她欲盖弥彰的举动,心里越发腻歪,淡淡的说道:“小郡主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寻名师教导也来得及,现在就让黄芪过去教,未免大材小用。” 王妃话语中对黄芪极尽贬低,将她与侍女一般对待。秦王却偏要抬举黄芪的身份,表示对她的看重,可谓没给王妃一丝面子。 他这般无情,便是心硬如王妃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委屈,激动之下说了一句往日不屑一顾的话,“在王爷的心中,妾身和小郡主还比不过一个黄芪吗?她本就是个奴才,服侍主子是本份,王爷难道还觉得妾身的提议委屈了她不成?” “王妃,注意你的身份!”面对如此不得体,又胡搅蛮缠的王妃,秦王是真的动了气,只见他满目的寒霜,语气凉得如凛冬的霜雪,“你是秦王妃,不是无知妇濡,本王不希望下次再从你的口中听到侮辱朝廷属官的话。” 王妃听到这些,终于冷静了些,只是当听到秦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不淡定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还准备把她送到朝堂去不成?”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管好你身边的嘴。”秦王神色阴鸷的扫了一眼立在王妃身后的侍女嬷嬷,寒声道:“若是有一丝消息泄露出去,本王要她们的命!” 造钟一事秦王需要等一个好时机,才能奏报圣上,如此才能一举达成目的,可不想被王妃拖了后腿。 他的气势太有压迫力,王妃在他的威慑下,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更别说再生出别的什么小心思了。 直到秦王离开,王妃才觉身上的压力骤减。她想重新坐下,却不妨眼前一黑,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身后的素心连忙上前搀扶,她也被秦王吓的不轻,白着脸道:“王妃快坐下歇歇吧,您才出月子,身子还没恢复呢。” 王妃坐在椅子上,歇了好半会儿,眩晕的感觉才缓解了些许。她苦笑着道:“连你都知道我身子虚弱,王爷却一点都不记得。”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好似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敏感,从前全然不在意的事,现在却计较个不停。 素心身为下人,自然不敢说王爷的不是,只能尽力安慰道:“王爷是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您呀,别多想了。” 王妃却冷笑道:“他不关心我也就罢了,可你看他来了这半会儿可有关心过小郡主一句?不过是向他要个人,他就不乐意了。” 可您要的可是黄芪啊! 素心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但心底却对黄芪佩服的五体投地。 记得初见时,黄芪还只是个小丫鬟。这才多久,她就走出了内宅,在王爷身边效力。听说并不是做伺候人的杂事,而是能参与朝务的幕僚。 黄芪的经历,就像一条指路的明灯,是所有丫鬟们的典范和向往。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人,在王妃口中也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也难怪王爷会生气。 素心嗫喏着,实在做不出为了奉承王妃,而诋毁偶像的事,她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安慰道:“不论王爷是什么有态度,您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啊。” 自从知道柳侧妃被王爷厌弃之后,王妃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有了一种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源自于黄芪。 她觉得柳侧妃为了重新挽回王爷的心,势必会推出一个身边亲近之人送给王爷,以此积攒日后翻身的资本。 柳侧妃身边的丫鬟,全部资质平平,根本担当不了这番重任。除了黄芪。 反正以王妃的眼光看,无论哪方面黄芪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年岁正值花期,不仅长的略有姿色,且身居才情。更难得的是王爷对她十分欣赏。 虽然现在她名义上是王爷的幕僚,但男女之间也就是那么回事,就不信王爷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没有存什么小心思。 基于以上几点,王妃对王爷有可能纳了黄芪的这件事,如临大敌。 说实话,以她的身份,对后宅这些女人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就算是之前一时风头无两的柳侧妃,她也并未觉得有多难对付。 但她对黄芪是真的忌惮。 她本能的觉得不能让黄芪成为王爷的女人,不然,黄芪早晚会抢走她的一切。因此,才有了今日这番试探。 将黄芪讨来服侍小郡主,这是王妃慎重考虑后的决定。只要黄芪成了小郡主的奴才,想来王爷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不顾规矩抢了女儿的人。 谁知,她才提出来,就遭到了王爷的断然拒绝,还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警告。 虽然目的达成了,但王妃却不怎么高兴。 她对素心怨诉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王爷对黄芪那样维护,为此甚至要将她推上朝堂。他这么做,将我这个发妻置于何地?” 然而,素心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王爷让黄芪去做官,以后黄芪就再也不可能成为王爷的妾室了,这不好吗?” “黄芪野心勃勃,王爷此举是在成就她。”王妃说着眼里浮现出一种名为嫉妒的神情,她痛苦道:“王爷若真执拗的要了黄芪,反倒说明她并不是真的得看重。可王爷现在宁愿压抑自己的心思,也要成全她,这说明黄芪在他心里的份量无人能及。” 她是他的妻子,如何能够容忍他将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护着?” 素心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爷非常看中黄芪。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 只要这秦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只有王妃一人,不就行了,王妃还怕什么呢? 后宅的女人还少吗?家世高的如慕容庶妃,低微的如吕庶妃,受宠的如柳侧妃,最后还不是无法妨碍到王妃的利益。 “王妃,太医说过,让您不要多思多想,精心保养,身子才能养好,您就别和王爷计较了。”素心看着王妃的失态,心里划过一抹担忧。 王妃自从出了月子,情绪变化是越来越频繁了。太医早就提醒过,情绪起伏跌宕对身子没有好处,可是王妃显然没有把此话放在心上。 “去,叫杨氏过来,我有事找她。”王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吩咐道。 杨庶妃现在有了身子,前三个月最易出事,王妃这般频繁的叫她来澄晖院,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说的清。 就算王妃想要折腾人,也不能用这样明显的法子啊! 素心沉着心,欲言又止。但望着王妃执拗的神色,到底不敢多劝。只能折中的说道:“这会子外面太阳正大着,杨庶妃不能乘轿,一路走过来说不得会中暑,不如等日头西斜了,奴婢再去。 “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哪就这样金贵了。”王妃讽刺的说道。 素心无法,只能叹息一声去了。 黄芪再次去梧桐院的时候,就听百灵说了杨庶妃大中午顶着太阳,徒步去给王妃请安,最后中暑病倒的事。 她只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挑眉道:“你倒是对府内的风吹草动知道的一清二楚。” 百灵也不遮掩自己让人盯着后宅动静的举动。苦笑一声,说道:“我和你不同,侧妃的荣辱干系着我的生死大事。如今侧妃心灰意冷,对外面的事全部丢开了手,我可不得帮她多盯着些,免得不知道哪一日就着了人家的算计,被一锅端了。” 这话,黄芪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就算她现在已经跳出了内宅,和柳侧妃解绑,但却又和秦王绑定了,她的生死荣辱也全部系于秦王一身。 然而,她和百灵不同的是,百灵甘于认命,但她不想认命。哪怕秦王是她的伯乐。但作为一个有着现代记忆和思维的人,她也始终无法认同两人之间一损俱损的关系,这对她是一种束缚。 第207章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虽然看顾着侧妃母子,但这些内宅之事还是少沾为妙。”百灵这话倒是真心为她着想。 黄芪对她笑笑,表示领受了这番好意。 然而,黄芪不想沾惹内宅的麻烦,但麻烦却主动找上了她。 为柳侧妃诊完脉,才出来梧桐院,她就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黄女官,我家庶妃想请您过去一叙。”她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黄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一位打扮富贵的女子,仔细打量,发现是杨庶妃。 她不禁皱了皱眉,语气冷淡道:“我还要去前院书房给王爷回话,就不过去给庶妃请安了。” 说罢,抬步绕过小丫鬟,从另一条小路回了淑石居。 谁知,第二日,她又在必经路上遇到了慕容庶妃。 第三日,遇到了吕庶妃。 虽然,她谨慎的没和任何人接触。但这件事还是传出去了。 之后她去见秦王,等候之际,高升主动来找她说话,“黄女官如今在后宅可是香饽饽。几位小主儿都想拉拢于你,这可是旁人做梦也不敢想的荣幸。” 黄芪一愣,心思几转之后,对着他嗔道:“您可别挤兑我了,我正为这事头疼呢。正好,您老经验丰富,帮我出出主意。” 说着就一五一十的把遇到杨庶妃和慕容庶妃的事说了一遍,随即苦恼的说道:“再这么下去,王爷的女人就被我得罪完了,万一哪天天她们在王爷耳边吹吹枕边风,哪里还有我的好果子吃。” 高升被她皱成包子的脸逗笑,说道:“哪里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只要你一心忠心与王爷,任谁也不敢和你过不去。”他这可是经验之谈,比起黄芪,他收到的拉拢更多。 黄芪却依然没有放下担心,琢磨道:“高公公,一般前院的人是不能进后宅的。可因为我是女子,束缚就少了许多。这样可不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搬出王府去,如此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事,高升可不敢应承。只能含糊道:“此事还得王爷点头才成。” “那我今日就与王爷说一说。”黄芪说着,就见秦王跺着步子进来书房,立即噤声肃容,上前行礼。 “起来吧。”秦王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端了高升奉的茶呷了一口,说道:“本王听说这几日后院很热闹。” 听到这话,黄芪并无动容,反而趁机将刚才与高升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王一时再没了喝茶的心情,将茶盏放在桌上,盯着黄芪问道:“怎么,住在王府觉得本王拘束了你?” “这……这话从何说起?属下绝没有这样的意思。”黄芪忙恭身解释道,“属下只是觉得不应该仗着王爷的看中,破坏规矩,免得旁人有样学样,有损王爷的威严。” 如此一说,秦王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只是一直沉吟着,没有表态。 就在黄芪以为这件事不成了的时候,秦王却答应了。 “你如今是本王的幕僚,也确实不适合再住在后宅。不过,就算本王放你出去,你有地儿落脚吗?” 以黄芪的身家,别说在这内城,就算是外城只怕也买不起一间屋子。 这么想着,他突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高升提起过,黄芪是“五柳先生”门徒,挣多少,花多少,家无隔夜财。 于是,他好整以暇的问道:“黄芪,你有买房子的钱吗?” 黄芪:“……”她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想挺起胸膛说一句“有钱”,但事实是她现在兜里连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她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水粉作坊里,而水粉铺子还得等半个月才开业,还没有进项。 她红着脸,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我可以暂时租房住。” 在前世,大学生毕业工作初期,都是租房住。黄芪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想秦王却哂笑一声,问道:“租房?租到哪里,城外贫民窟?本王早上召你商议公务,你半夜才走到王府?” 难道她不会坐马车吗? 黄芪被讽刺的面红耳赤。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她现在给秦王打工,却穷的连住的地方都买不起,作为老板的秦王难道不该反省吗?还有脸嘲笑她。 看黄芪语塞,秦王才感觉心里舒坦了许多。转头对高升道:“去把永安坊的房契找出来。” “是。”高升眼底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快步过去多宝架上取来一只匣子,双手奉给秦王。 秦王却指了指黄芪,“给她。” 黄芪莫名的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张院子的房契,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面积,足足有三进。 “你是本王的人,若是出去租房子,让本王的脸往哪里搁。这个院子,让高升过到你的名下吧。”秦王故作随意的说道。 “王爷要赏我一个院子?”黄芪既惊且喜。好事发生的太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此前,你为王妃接生,这院子就算是本王给你的奖赏。”秦王淡淡说道。 “王妃之前已经赏过我首饰和料子了。”黄芪说着看了一眼秦王,继续道:“不过,这一份是王爷的,属下就贪心收下了。” 秦王这才满意,说道:“等柳氏生产之后,你再搬出去吧。若是要修葺院子,找宋来帮你去办。” 宋来可是秦王的内侍,她怎么敢麻烦人家。黄芪面上虽然没有拒绝秦王的好意,但心里打定主意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 说过闲话,黄芪又说起了正经事:“工坊的座钟已经造好了,王爷可要瞧瞧?” “让人取来吧。”秦王颔首同意了。 虽然黄芪是主要负责人,但造钟的主力却是麻师傅,因此她今日安排了麻师傅为秦王献上座钟。 秦王看过之后,果然神色大悦,当场大手一挥,赏了麻师傅师徒三人一百两银子。 麻师傅受宠若惊的给秦王磕头。 但黄芪在一旁却只想叹气。这个时代的工匠地位实在太低了,以麻师傅的功劳,放到现代,就算不能封官,但暴富还是能做到的。 但在这个时代,只能得到区区一百两银子。 黄芪心里琢磨着还是要想办法提高工匠的地位才行,面上请示道:“不知王爷可想好,何时将此事上奏圣上。” “自然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算合适?黄芪疑惑。 第145章 内宅算计 无论要等什么样的时机, 都不是黄芪应该操心的。 造钟项目已经完成,工坊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事虽然还需要她负责,但也不用再如之前一般时时盯着。 她开始有空闲时间收拾自己的院子。 找了一个下午, 她带着三个徒弟, 小鱼和麻银, 以及彭寅去了永安坊的新宅子。 原本黄芪只打算带小鱼和麻银去的, 不想彭寅非常感兴趣, 非要跟她们一起去。木樨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可惜她还有功课没做完, 不能跟着一起去。 “你家什么样的宅子没有,还好奇师父的。”马车上,麻银隔着帘子和彭寅斗嘴。 刚开始的时候, 她还顾忌着彭寅是官家公子,不敢得罪。时日长了, 才发现彭寅为人没有什么架子, 对她也是真的当做师姐重视,于是说起话来也就随意了许多。 “就因为这是师父的宅子,我才想看看。”彭寅现在几乎日日来工坊,跟在黄芪身边受教,随着时日渐深, 他对这个师父越来越崇拜。目前黄芪这个师父在他里的地位, 已经和他爹能够持平了,只比大伯父稍稍低一点。 他对着马车说道:“师父, 您把收拾宅子的事交给我吧?” 黄芪没有立即答应,只道:“先去看看再说吧。” 一行人坐车大概坐了半个时辰,就到永安坊了。 “这里距离王府这么近?”黄芪左右观望,打量着坊周围的格局, 心里暗忖这里算是内城中的内城了吧? 彭寅见师父不太了解,便主动介绍道:“除了皇亲宗室住的太平坊,永安坊算是离皇城最近的坊了。” 内城的格局是大圆包小圆的格局,最里面的中心是皇城,挨着皇城的第一圈住的是皇亲、宗室,接着往外延伸是朝廷官员,官位越高,住的越靠中心。 黄芪若不是有秦王的赏赐,她想住进这里还得再奋斗大半辈子。 “八师弟,这样说来你家也在永安坊?”麻银出声问道。 “我家的老宅还在外围,现在我们一大家子都跟随大伯父住在太平坊。”彭寅说着,解释道:“我大伯父是驸马,圣上也给赐了驸马府。” 他说这些倒是没有炫耀家世的意思,毕竟在刚拜师的时候,师父和师姐们就已经知道他的家世了。 “原来师弟你也住在太平坊啊,怪不得每日能来的那么早。”麻银恍然大悟。 彭寅学艺十分勤奋刻苦,每日天不亮就来王府,直到天黑才会回家。 第208章 彭寅笑道:“我们家现在还没有分家,所以住在一起。等日后分家了,我也就住不得太平坊了,到时得搬到外面去。不过,师父,我可以来你家住吗?” 听到这话,麻银顿时眼前一亮。就连行事沉稳的小鱼也忍不住露出期待。 黄芪笑道:“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准备好住处,不过能不能来住还得看你们家里人的意见。” 事实上,需要征求意见的只有彭寅,其她人只要自己愿意就成。 “太好了。师父,等您搬家,我要搬来住。”麻银欢呼一声,小鱼也一脸的喜色。彭寅没有说话,但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说服家里人了。 几人说了几句话,彭寅就上前打开了宅门上的铜锁,请黄芪进去。 “一起进去吧。”黄芪说着率先进门。 其实看惯了秦王府的豪华大宅,这座三进的院子还真不算什么。但它对黄芪的意义却非同一般。 秦王府,她住在里面,从前是下人,现在是客人,但在这座宅子中,她是主人。 从前院到后院,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美滋滋的。 数了一下,主院加上偏院,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四个院子,上百间空屋子。黄芪就算再收十个徒弟也足够住了。 你们先去选自己住的地方,记得回去把情况给你们师姐妹也说一下。 麻银欢呼一声和小鱼手拉手跑了。 彭寅站着没有动,等人走了,再次对黄芪说道:“师父,我到处看了一下,需要修葺的地方不算少,您不一定有时间,还是交给我吧。” 黄芪面露犹豫,按照她目前的状态来说,她没打算大动这宅子,因为花费太高,她有些负担不起。 但若将这个理由告诉给彭寅,他一定会说钱他来掏。作为师父,黄芪怎么好意思白拿徒弟的。 彭寅迟迟没有等来她的应答,不禁急道:“师父,您让大师姐负责水粉作坊,三师姐负责账目,六师姐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七师姐负责工坊……师姐们人人都有差事,就我一个人什么也不干。” 原来他是在意这件事,黄芪心里无奈又好笑,“等过些日子设立造钟的工坊,你爹肯定也会争取让你参与,你着急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我也要替师父做事。”彭寅将公事和私事分的很清楚。 “好吧好吧,交给你,你弄吧。”面对徒弟的撒娇,黄芪只能妥协。 彭寅这才高兴,“那我也去看看我的房间。” 等师姐弟三人各自选定地方,天色将晚,一行人这才出了宅子坐车回秦王府。 路上,几人一起讨论宅子里哪处该修补,哪处该重建,麻银说道:“师父,我认识好些工匠师兄,到时我请他们来给您修屋子。” 黄芪还没有说话,外面骑马的彭寅就说道:“师父已经把修宅子的差事交给我了,七师姐说的工匠,直接来找我就是。” 麻银惊讶,“师父把差事交给你了?这么快?” 彭寅笑面露得意之色。 麻银失落道:“师父,这事您怎么找八师弟啊,我从小在工匠堆里长大,修屋子我才是行家。” “师姐,你是金银匠,可不是木匠,懂什么修屋子。”彭寅笑嘻嘻的说道。 “天下匠人是一家,我怎么就不懂了。”麻银胡搅蛮缠。 在师姐弟两个开始斗嘴的时候,小鱼看了一眼黄芪,面上若有所思。 到了王府,小她跟着一起回了淑石居,只有两人时才问道:“师父您修屋子,还有钱吗?” 黄芪被问得心里一梗。现在连徒弟都知道她是个穷光蛋了。 “有钱,你别操心了。”她为自己挽尊。心里想着身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先变卖了,应应急。对了,上回王妃赏了她一套金头面,还有四匹杭绸料子。 不想,小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皱眉问道:“师父,您该不是想再当东西吧?” “……”黄芪。 她挠头道:“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那些贵重首饰和料子,当了换钱也是好的。” “怎么就用不上了,等日后您总能穿上绫罗绸缎的。”小鱼不赞同道,“再说,您把贵人们赏的东西卖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贵人忙的很,谁有闲心盯着这个。”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有人有这个闲心。 当秦王听到黄芪变卖了王妃的赏赐,只为修葺宅院的时候,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感情本王赏宅子赏得她倾家荡产?” 高升能说什么,只能赔笑着说了句:“黄女官一向不爱这些华服美食。” 其实他也在心里吐槽这事黄芪做的不讲究,王妃给的赏赐,她不说感恩戴德的做了衣裳穿在身上,以示对王妃恭敬,反而把东西卖了换钱。要知道,那些可是有钱也难以买到的好东西。 “她真的这么缺钱?”最初的生气过后,秦王又忍不住心生好奇。 “缺钱。”高升说道,“您也知道她的那些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她身后又没有父兄家族支应,所有的开支只能靠自己。” 这倒也是。 秦王暗暗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她连王妃的赏赐都敢变卖,难不成本王之前赏的也?” 高升:“……”他不敢欺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秦王:“……”冷笑脸! 虽然已经知道黄芪是真的缺钱,变卖赏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秦王还是决定给她长个教训。 秦王迟迟不把造钟的事上报圣上,黄芪这段时间又画了一张图纸,准备再做个小玩意,正和麻师傅讨论呢,不想高升来说秦王叫她去书房。 “属下参见王爷。”黄芪对着秦王行礼,趁着起身的时候快速打量了一眼他的面色,只见他面无表情,感觉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样子。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他的阴晴不定了,因此很老实的站在地上,等着吩咐。 原以为是有什么正事,不想秦王开口就是给她赏赐,“这些日子你立了不少功劳,本王赏你一副头面。” 黄芪一头雾水的看着高升出去又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正是秦王赏她的头面,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这不就是她刚刚变卖的王妃的赏赐吗?秦王又重新赎回来了? 黄芪一怔,立即就明白了秦王今日的目的,这是为了敲打她啊。 虽然不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事,但她还是配合的露出惶恐之色,跪地请罪道:“属下知错了,请王爷恕罪。” “怎么,本王的赏不合你的意?”秦王阴恻恻的问道。 听到他的讽刺之意,黄芪苦着脸辩道:“属下知道变卖王妃赏赐有罪,但王爷赏的宅子又不能不修葺,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所以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巧言善辩。起来吧。”秦王脸色依旧有些不好,但眼里的怒气已经消散了。 黄芪笑嘻嘻的起身,“多谢王爷开恩。”然后过去将高升手里的托盘抱在自己怀里,脸色诚挚的说道:“属下以后再也不敢随意卖东西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 这就完了? 高升看了一眼连生气都快装不下去的王爷,心里叹了口气,出去外面让人将院里的刑具全都撤走。之前王爷说要好好吓吓黄芪,没想到人家一服软,他就立马忘记了初衷。 屋里,黄芪又做低伏小了几句,秦王就完全消气了,又记起正事来,他正色道:“圣上安排魏王入礼部,让魏王参与编纂本朝《大典》,第一册已经快完成了,圣上对此很满意。三日后,魏王会向圣上献书。” 黄芪听他突然提起魏王,稍稍一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也打算三日后向圣上奏造钟的事?” 秦王见她一点就通,心里很是满意,颔首道:“不错,三日之后正是本王苦等的好时机。黄芪,献给陛下的座钟决不能出问题。” “明白。”黄芪露出郑重的神色,“我这就回工坊和麻师傅再检查一遍。”说着就要告退。 “等等。”秦王叫住她,安排道:“本王新得了一块玉佩,一会儿你送去澄晖院给小郡主。” 黄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一头的雾水。秦王怎么会安排她去干这种跑腿的活儿,还是去后宅。一想起后宅的那些个女人,她就感觉脑袋疼。 想了半天也猜不透秦王的深意,正好看见高升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纳凉,于是她跑过去请教。 当她将秦王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高升意味深长的努努嘴,说道:“你去瞧瞧那头面上写了什么字?” “字?”黄芪依言拿起金头面翻看了一遍,随即面色大变。手里的金饰上分明刻着“内造”两个字。 “这……是内造之物?”她心里忍不住打颤,抖着嘴唇说道。 第209章 高升淡淡道:“按本朝律法,官员私卖内造之物,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你觉得你会落个什么下场?” 黄芪顿时汗如雨下,只觉舌根发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她才艰难吐字:“是我大意了,没有事先检查清楚。” 关键是她没有想到王妃会将内造的物件赏给她。之前,她为王妃接生,生怕着了道把自己折进去。然而,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防住。 “你是大意了。黄芪,你是从内宅出来的,应该最清楚她们的手段,这次的事能被王爷事先识破,是你的幸运,但以后呢?”高升提点着,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不忍心。 到底不忍再吓唬她,高升直接说出秦王的意思:“王爷是让你借送东西的机会,让王妃知道她的局已经被破了,以后不要费心思对付你。王爷这是在回护你呢。” “我知道了。一会儿去澄晖院,我戴着王妃赏的头面去。”黄芪沉默了半会儿,才低声道。 高升见她明白了,便也不再多说。等她离开,就进去书房见秦王。 “王爷,奴才已经把厉害关系说给黄芪了。”说罢,他又加了一句:“顺带说了王爷对她的维护之意。” “多嘴!”秦王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句,才问道:“她怎么样?” “吓得不轻。” “本王还以为她手段了得,没想到不过是个纸老虎,人家略施小计,她就傻乎乎的入套了。”秦王摇头道。 高升原以为他会失望,但听着又不像,于是谨慎的说道:“人无完人,黄芪在外面的事上是灵光,但论起内宅手段,还是浅了几分。” 说罢,久久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半会儿,才听他道:“也好,她若真事事滴水不漏,本王反倒不好用她了。” 秦王说着想起黄芪和柳氏的关系,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经过这回雪中送炭的看顾,柳氏往后对黄芪必定深信不疑。若是黄芪存了别的心思,利用柳氏算计他的内宅,绝对一算一个准。 然而,现在看来黄芪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城府和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吩咐高升,“你私下看着她点,她身上的本事本王还有用,可别真折在内宅的这些伎俩上。” 高升笑着应下,然后奉承道:“有今日王爷的这番敲打,小主儿们必能领会王爷的意思,以后不敢再做什么。” 这倒也是。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因祸得福,阴差阳错间让秦王更加信任她了。 回去漱石居的时候,她的面色十分难看。这让小鱼有些担心,“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黄芪并不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这种事越少人知道,风险越小。 她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小鱼现在基本全职帮她经营水粉作坊,没有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回王府。 “是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小鱼还未说完,黄芪就打断她,“算了,先不说别的事了,你帮我梳妆,一会儿我要去澄晖院,替王爷给小郡主送东西。” “哦,哦,是。”小鱼上前服侍她洗脸,然后帮她梳了个凌云髻。正要挑首饰的时候,黄芪却递过来一只匣子,说道:“用这个吧。” 小鱼见是一幅金头面,不禁心里诧异今日师父怎么打扮的这般隆重。 待全部收拾妥当,黄芪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黄女官,师父让我来送东西。”是宋来的声音。 黄芪示意小鱼去开门,然后就见宋来托着一只托盘进来。 “一会儿你可要与我一起去?”她问道。 “师父交代,让我跟着您。”宋来简洁的说道。 “也好。”黄芪起身掀起托盘上蒙着的红绸看了一眼,点头道:“我们这就走吧。” 路上,她心思翻涌。不知当王妃看见她头上的金饰,知道自己的谋算功亏一篑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146章 铭记终身 今日王妃在澄晖院设宴, 邀了后院所有秦王的妾室,包括几位侍妾,却唯独没有柳侧妃。 宴席上, 王妃频频举杯。慕容庶妃见了, 笑问道:“王妃这么高兴, 可是有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 就是许久没有见过众姐妹了, 今日相聚不免欣喜。”王妃笑着说道。 这算什么理由。历来正室和妾室都是相对立的,王妃看见她们不生厌烦就算是大度了, 何来的高兴。 慕容庶妃直觉她没有说实话,眼底不由浮现出几丝狐疑。 但却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敏锐的,杨庶妃就轻易的被王妃的话糊弄了, 只觉王妃今日格外好说话,不免讨巧道:“听说小郡主已经会笑了, 真是聪慧, 卑妾腹中的这个,要是能有姐姐的一般聪明就好了。” 王妃听她提起女儿,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起来。虽然,刚开始嫌弃过小郡主不是儿子,但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 王妃又怎么可能不疼爱。 这时慕容庶妃又说道:“自从小郡主出生之后, 我们还没有见过呢,今日天气这样好, 风和日丽的,不冷也不热,不若王妃将小郡主抱出来让姐妹们瞧瞧。这可是咱们王府的头一个孩子,大家可是都稀罕着呢。” 若是往常, 王妃是不会把女儿抱出来的,新生的婴孩最怕见风受凉。但今日她高兴,自从那件事成了,替她解决了心腹大患,那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她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连呼吸也变得轻松而开阔。 她转身吩咐素心:“去看小郡主睡醒了没,要是醒了,就让奶嬷嬷抱过来。” 主子心情好,作为伺候的下人也压力小了许多。素心笑吟吟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就在这时,守门的婆子过来禀报:“王爷派人来给小郡主送东西,人就在外面,王妃可要见见。” 说话的时候并未背着人,因此不仅王妃听见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还不等王妃说话,杨庶妃就笑着插话道:“王爷对小郡主可真是疼爱,时时记挂着呢。” “小郡主是王爷的长女,自然与众不同,即便将来再添几个弟弟妹妹,小郡主的地位也是最特别的。”慕容庶妃感同身受的感叹道。 她就是家里的长女,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敢摘月亮,就算后来继母生了儿子又如何,她依然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弟弟也得给她当牛做马。 王妃被两人的捧得心里高兴,面上依然矜持着道:“等将来你们的孩子出生,王爷也会同样疼爱的。”然后对身边的婆子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婆子出去传话,没一会儿,就见院门口走进来一行人。最前面的分明是个女子。 “那不是黄芪吗?她怎么来了?”慕容庶妃第一个认出了来人,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王妃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茶盏看过去,果见那一行领头的便是黄芪,且随着他们缓缓走近,王妃的眉心渐渐地蹙了起来,及至最后,她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而旁边的杨庶妃,就没有她那么深的城府了,望着黄芪头上的金饰在日光下闪现出灿烂的光芒,她的瞳孔紧缩,整个人都惊疑不定起来。 待黄芪给王妃行礼起身后,她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黄女官今日这身装扮,还有首饰,平日里倒是少见。” 黄芪偏头看着她,疑惑的问道:“平日庶妃与我也甚少碰面,如何知道我的穿着打扮?” “我是听人说的,说黄女官生性简朴,不爱华丽的首饰。”杨庶妃强笑着圆场道。 黄芪笑着点点头,倒是没有再追究她话里的漏洞。然而,就当她为此庆幸的时候,就听黄芪又说道:“庶妃一直盯着我的头饰,可是觉得眼熟?” “是有些眼熟。”杨庶妃下意识的说道。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立时白了脸色,又无法自制的向王妃的方向偷瞄一眼,只见王妃正神色冰冷的盯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立即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这首饰我也有一套相似的。” “是吗?”黄芪摸了摸鬓间的发钗,若有所思的说道:“这套头面是王妃前不久赏的,今儿我还是头一回戴,杨庶妃觉得如何?” “很……很好看。”杨庶妃此时连笑都有些挤不出来了。 黄芪闻言,仿佛很是高兴,但随即又失落道:“王妃赏的这套头面是内造之物,我的身份低微,平日是不敢佩戴的,今儿也是为了戴给王妃看看,才逾矩一回。” 内造之物?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慕容庶妃眼睛眯了眯,抓住机会说道:“内造之物,除了赏赐宗室大臣,一般人可是消受不起的,王妃对黄芪也太过看重了。” 王妃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拿着盖子刮茶沫子,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并没有说话。 第210章 杨庶妃左右看看,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王妃难产是黄芪帮着接生的,算是救了王妃和小郡主。王妃赏她一套内造的头面,也是应有之理,想来就算皇后娘娘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原来是为救命之恩啊,是我多心了。”慕容庶妃一言难尽的扫了一眼王妃和杨庶妃,似笑非笑的说道。 是不是救命之恩,得王妃说了算,但从王妃之前的回避态度来看,明显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而今,却被杨庶妃强行定性,王妃能高兴才怪。 她等着王妃出声否定,然而,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心里不免诧异起来,越发觉得王妃和杨庶妃今日的行为怪异的很。不论是今日的宴席,还是她们此时的表现,其中都好似隐藏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慕容庶妃心生探究的时候,黄芪也看够了戏,出声道:“杨庶妃严重了,当时救王妃,我奉的是王爷的命令,哪里敢谈什么救命之恩。” 说罢,又将视线落在面无表情的王妃身上,说道:“今日,我奉王爷之命为小郡主送玉佩,还请王妃替小郡主收下吧。” 王妃才吩咐身边的人过去接了,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素心回来了,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抱着小郡主的奶嬷嬷。 “怎么去了这样久?”王妃冷冷盯着素心问道。 素心不明所以,含笑着解释道:“奴婢刚才去的时候,小郡主还没醒,就等了一会儿。等小郡主醒了,奶嬷嬷给喂饱了,才抱出来。” “蠢货!既然小郡主没醒,那就让她继续睡,谁让你非把她抱出来的?”刚才积压在王妃心里的气怒,在看见素心的一刹那,好似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素心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可是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平素最是得脸,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王妃辱骂,只觉脸上烧得慌。 但又不得不跪在地上请罪:“王妃息怒,都是奴婢办事不利。” 王妃发怒,席间众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向自傲的慕容庶妃,此时也不敢再撩拨王妃,就怕引火烧身。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被奶母抱在怀里的小郡主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一般,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奶母怎么哄都哄不好。 “身边的丫鬟不得用,王妃好好教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儿,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吓到了小郡主。”出乎意料的,竟是黄芪开口劝道。 说罢,还不等王妃反应,就随手取了托盘中的玉佩,走过去放到小郡主的襁褓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玄妙之处,小郡主在接触到玉佩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的止了哭声,并且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哎呀,小郡主这是笑了,怕是知道玉佩是王爷给的,这是高兴呢。”黄芪面露慈爱的摸了摸小郡主的脸颊。 王妃在旁边看的心尖一颤,再顾不上别的,连连给一旁的奶嬷嬷使眼色,“小郡主哭了,可能是饿了,你们快抱下去喂奶吧。” 直到奶嬷嬷们抱着小郡主离开,她提着的心才放下来,看了黄芪一眼,淡淡的说道:“黄女官,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喝杯酒水吧。” “不了,我还有差事要办,就不打扰王妃和诸位小主的雅兴了。”黄芪说着,最后深看了一眼席间的诸人,屈膝行礼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宋来频频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道:“黄女官,您可要与奴才一起去向王爷复命。” “我还有别的事,宋公公帮我给王爷说一声就是。”黄芪拒绝道。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了岔路口,黄芪对宋来点头告辞。走了几步,待看不见宋来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色。 刚才王妃的表现很明显,王妃就是故意诱导她私卖内造之物,这是想要置她于死地啊。 还有杨庶妃,她是王妃的狗腿子,必然也参与了陷害一事。 黄芪早就知道这些女人心狠手辣,但还是头一回亲自领教,这次的经历足以让她铭记终身。 想到她摸小郡主时,王妃护犊子的急切模样,她唇边不禁掠过一丝冷笑,既然王妃敢害她的性命,那就别怪她绝了对方的路。 秦王进宫的这日,工坊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心思干活儿,他们往后的前程如何,全看今日圣上对钟表的重视程度。 黄芪索性给他们放了一日的假。 “辛苦了这样久,大家好好歇一日,今日之后肯定又要忙起来了。” 麻师傅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黄女官,让麻银和继祖歇一日吧,我就不用了。您上回让我做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我今日就把它做完,免得以后顾不上。” 黄芪想了下,笑着说道:“也行,就让他们两个歇一会儿。” 麻银和邱继祖都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一听到要放假,都高兴的不行。 邱继祖放下手里的工具,挠着头对麻银说道:“师姐,你上回不是说想去铺子里买胭脂吗?我今日陪你一起去。” “我今日要去永安坊,和彭师弟一起帮师父修屋子,不去胭脂铺了。”麻银拒绝道。 “那我们改天再去,今日我先陪你去永安坊。”邱继祖好脾气的说道。 “不用,你又不是我师父的弟子,怎么能劳烦你。我和木樨师姐一起去,她要去帮师父在宅子里种花草。” “我……那我留下来帮师父干活吧。”邱继祖被接连拒绝,有些失落。 麻师傅手下不停地忙活,注意力却一直在两个小的身上,听到麻银不想和邱继祖同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叫道:“麻银,你跟我出来。” “什么事啊,爹。”麻银跟着出去工坊外面。 “我最近想了一下,你也到成亲的年纪了,我打算把你和继祖的亲事定下来。”麻师傅说道。 麻银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爹,你怎么突然提这件事?是不是小师弟说了什么?” “我和你娘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继祖是个上进的好孩子,难得也愿意入赘到咱们家,我和你娘都很喜欢。”麻师傅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麻银垂着头没有说话,许久才说道:“爹,我暂时不想成亲。” “为什么?我收了五个徒弟,你之前明明对继祖最满意。”麻师傅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 第147章 分杯羹 麻银一怔, 有些不明白她爹的意思。 麻师傅却以为自己说中了闺女的心思,面色陡然一变,质问道:“是不是因为彭公子?” “您胡说什么呢?”麻银浑身一震, 羞愤不已, “彭师弟是官家子弟, 我怎么可能对他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麻师傅听了这话稍稍安心了些, 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没有最好。银儿啊,这人啊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和彭公子的身份千差万别,以咱们匠户的身份,给人家做妾都是不配的, 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妄想,害了自己一辈子。” 类似的话, 往常他也说过, 但从来没有哪回让麻银觉得这样刺耳。 她自嘲一笑,说道:“爹,我有自知之明,您放心。” “你真想让我放心,就赶快和继祖成亲。这女人啊, 一旦成亲生了孩子, 心也就定下来了。”麻师傅劝说道。 “我不想这么早就成亲,我师父说过, 朝廷很快就会成立造钟处,以我的手艺必定能大有作为。她教了我这么多本事,可不是为了让我回家生孩子的。”麻银倔强的说道。 “就算成了亲,你也能继续造钟。”麻师傅对她的理由不以为然, 还举例道:“就像你娘,她就算与我成婚,也依然可以做绣娘。” “爹,你根本不明白。”麻银面上流露出无限苦恼。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听话了,我闺女以前明明很听话,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模样了。”麻师傅见左右都说不动女儿,心里不由的动了气,“我看我当初就不该带你来王府做事,否则也不会养大了你的心。” “是,您说的没错,我的心是大了。”麻银眼底浮现出一丝挣扎之色,“自从来了这里,我每天见到的、听到的,都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向往这样的生活,我也想和我师父一样,即便从事匠作之事,也不会被人瞧不起,我再也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低贱的匠户了。” 麻银了解她爹老实本分的性子,且习惯了安于现状,若不是今日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是不会把这些真心话说出来的。 果然,麻师傅对她的想法十分震惊,“我们麻家世世代代的都是匠户,靠本事吃饭,用双手养活妻子儿女。你别忘了,你能长这么大,都是我和你娘做工换来的,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竟然敢忘本,嫌弃我们是匠户。” 第211章 “我没有嫌弃你们。爹,我从小跟着你学手艺,从来都没有觉得做工匠有什么不好。我也从来不觉得凭本事吃饭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只是讨厌因为匠户这个身份,被限制被束缚被人瞧不起。”麻银痛苦的说道。 从前,她也许有这个意识,但生活环境简单,身边都是匠人,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所以根本生不出什么改变的心思。 但在秦王府的这段日子却不一样,她遇到了师父,师父也做匠作之事,但无论是魏侍郎,还是彭师弟,对师父都是尊敬有加,丝毫不以职业而歧视,只因师父是秦王府的女官,是良籍。 这也让她渐渐的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改籍,她也要成为良籍。 然而匠户想要改籍,几乎不可能。有且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在战场上立下卓越功勋。 但这对麻银来说几乎是一条绝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这辈子都是上不了战场的。 初始的时候,她甚至想过靠嫁人来改变现状。这个时代讲究出嫁从夫,只要她的夫家是良籍,那么她嫁过去之后也会自动变成良籍。 但还是那句话,师父教她手艺不是为了让她嫁人生孩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她已经决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和一个匠户成亲。小师弟是很好,但他们两人注定有缘无分。 “爹,我不会和小师弟成亲的。”麻银语气坚决的说道,“既然您觉得我们年级已经不小了,有些话我也得趁早说清楚,免得耽搁了人家。” “你……你这逆女,简直气死我了。”麻师傅面上震怒,但心里却是有些后悔,觉得是自己今**得太紧,才让闺女生了逆反的心,于是说话的语气不免软了下来,“银儿啊,你不要说这种气话,要是实在不想现在成亲,那就过两年再说。我想你小师弟肯定是愿意等你的。” “不,爹,不光现在,以后也一样。只要小师弟还是匠籍,我就不会和他成亲。”麻银索性把话摊开直说。 麻师傅顿了顿,心里明白了什么,一瞬间惊的睁大了眼睛,“你想脱籍?” “是。” “你可知道这种事有多不切实际?”麻师傅第一反应是害怕,“自从本朝开国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匠作监的工匠能成功脱籍,你存了这种想法,要是被人知道,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别人不能,我却未必。”麻银比谁都了解她师父的本事,她觉得只要跟着师父好好干,此事大有可能。若努力之后,她麻银真命运如此不济,她也绝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 黄芪本想找麻银说一会儿派辆马车送她们去永安坊,不想却听到了他们父女之间的这场谈话,心里一时感慨不已。 对于麻银的心思,她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她当初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获取柳侧妃的信重,从而成为女官,不也是因为不想屈服于既定的命运吗。 麻银不愧是她的徒弟,这股心气儿真是像极了她。她决定帮帮忙。 就在黄芪计划着要为徒弟找个翻身的好机会时,皇城中魏王代表礼部,向圣上献上新编的书的事已经到了尾声。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赏了魏王一柄玉如意,以嘉奖他的功绩。 就在其他人对此心生不服和嫉妒的时候,秦王却一反常态,先是笑着恭喜魏王得了圣上的赞赏,随后就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对圣上奏道:“今日圣上得了新书,儿臣也来凑个趣,为父皇献上一新奇之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高升就带着两个小内监将一件东西抬到了大殿中间。 众人一瞧,心里的好奇顿时消散。魏王面露嘲讽的说道:“三弟,你刚才这架势,我还以为你要献给父皇什么稀世珍宝呢,原来是座西洋钟啊,这有什么稀奇的?”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就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那座吧,你怎么又把它带回宫中了,不会是想还给父皇吧?” 秦王像看弱智一样看了一眼魏王,然后在圣上沉思的目光下,说道:“想来圣上已经看出了这座钟表的不同之处了,这座钟表比起西洋座钟,之所以完全是咱们中原的风格,是因为它是咱们自己造的。” “这不可能。”圣上还没有开口,魏王就坚决否定道。 西洋座钟的价值谁不知道,试问他们这些人谁不曾打过仿造的主意,但是最后都发现,以本朝工匠的技艺水平根本仿制不了。 秦王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魏王兄若不相信,大可自己验一验。” 魏王还要说什么时,就听到了圣上的声音:“老三,这钟真是你让人新造的。” “千真万确,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秦王恭敬回道。 “你用的是哪里的工匠?”圣上自然知道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作假,于是心生好奇的问道。 说起来,他也曾经让工部的人拆解过西洋人的技艺,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造钟的工匠出身匠作监。” 秦王才说完一句,圣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匠作监的技艺水平,他还不知道,哪里能仿造出这座钟表来。 魏王更是笑话道:“三弟,你该不会是找工匠拆了西洋钟,然后给它换了个新壳子,就假装是自己造的吧?” 他这话,顿时引来一片认同的目光。 秦王却不理他,只拱手对圣上说道:“这座钟表,的确是匠作监的工匠打造,但内里的机械配件却是我府上的女官黄芪所设计。 说罢,手将一张钟表设计图双手奉给了圣上。 圣上看着图纸,眼里的怀疑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满的惊喜,“老三,你府上还有这等人才。绘出此图的人到底是谁,朕要重重的赏她。” “回父皇的话,此人您也不陌生,就是黄芪。”秦王缓缓说道。 圣上听了,果然觉得耳熟。但他每天日理万机,心里装的全是国家大事,并不会特意去记一个无关紧要的的小人物。 好在,他身边的内侍及时提醒道:“秦王府的黄芪女官,种花的手艺冠绝天下。去年为秦王殿下培育了一株“十八学士”,今年为皇后娘娘培育了两株名品牡丹。” “原来是她?”圣上面露惊讶之色,看向秦王问道:“此女不止种花手艺了得,竟然还会匠作之事?” “回父皇,黄芪并不会工匠的手艺,而是自学了西洋的机械技艺。这座钟表的制作原理就是她用自己所学而设计。” 这样啊。 圣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问道:“老三,既然黄芪懂造钟技艺,那么这样的座钟咱们可能量产?” 听到这话,无论是刚刚挤兑秦王的魏王,还是选择作壁上观,看热闹的晋王、楚王,都眼神火热了起来。 量产西洋座钟,这份利益实在庞大的让人无法想象,若是能从中分一杯羹,他们往后可就再也不愁没银子了。 第148章 做官 秦王自然清楚这些兄弟们的无耻, 心里冷笑一声,回道:“父皇,儿臣想请您下旨成立造钟处……” 黄芪早就将造钟这个项目的利益关系分析的清清楚楚, 从一开始的原材、配件生产, 到最后的组装、售卖, 一座钟表, 中间能衍生出数个产业链, 牵扯范围广泛,利益庞大。 秦王是绝不允许将其纳入匠作监, 被别人分杯羹的。单独成立一个造钟的机构,是他神思熟虑之后的想法。 当然,在圣上面前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 他想占尽全部的功劳。他从丰盈国库税收入手,说服陛下, 将钟表产业纳为一个国家的支柱产业。 “儿臣让人计算过, 成立造钟处,专司这一事,每年朝廷的税收至少能增加五分之一。”秦王保守道。 五分之一?殿中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国库现今每年的税收金额大概是2500万石,五分之一就是500万石,折合下来大概是500万两白银。 这么多钱, 连圣上都心跳加快了一瞬。几乎没有细想多久, 他就点头允准了秦王的请奏。 “老三,朕想让你兼任造钟处主管, 一年让国库增收五百万,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儿臣谨遵圣命。”秦王单膝跪地,神色坚定的接了这道旨意。 魏王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此事竟然就定下来了, 不禁有些发懵。回过神来,魏王忙与圣上道:“父皇,三弟现今还是户部主事,若是监管造钟处,怕是有些忙不过来吧?” “是啊,是啊。”他话音刚落,老二晋王就迫不及待的说道:“造钟处毕竟是新成立的,刚开始肯定千头万续,老三也太辛苦了。” “父皇,不如我去给三哥帮忙吧。”楚王也忍不住说道,“您不是一直夸三哥务实能干吗,正好趁此机会儿臣也跟着三哥学一学。” 圣上听着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看着魏王和晋王问道:“你们和老四也一样,也想给老三打下手?” 第212章 魏王:“……” 晋王:“……” 两人虽然眼馋造钟处的利益,但还没有楚王那么吃相难看,为了好处连脸都不要了。他们毕竟是长兄,若是给老三打下手,怎么弯的下腰。 魏王笑着道:“我就不亲自去帮忙了,不过却可以给老三推荐几个人才。” “是啊,是啊,我和大哥是一个意思。”晋王附和道。“我手下也有不少匠人,可以送给老三,还有好些算账的好手,也能一并送过去。” 送工匠,送账房,可真是打的一手摘桃子的好主意。 秦王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讥诮之色,静等圣上的反应。 “人事的事你们找老三说,朕不管你们兄弟间的这些小事。”圣上现在的意思很明显,哪个儿子能干,他就用哪个,给对方权力,让人放手去干。 自从听完黄芪的分析,知道圣上意在考察皇子们的品性和能力,秦王就想通了这一点。因此今日才会当着众人的面,将钟表的事说出来,因为他现在完全不害怕有人摘桃子。 与秦王不同的是,魏王还幻象着圣上会一如既往的偏重他。于是,听到拒绝之语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其它人也都是一副失落的模样。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快午时了,圣上没有要留下儿子们吃饭的意思,开始赶人。 魏王几人骤然知道秦王有了这么一件好差事,都想着尽快与府中幕僚商讨应对之策,于是一个个的都告退了。只有秦王留在了最后。 “父皇,儿臣想与您商量一番造钟处的人事安排。” …… 黄芪想着,今日秦王一出宫,定会召见幕僚们议事,因此一直在淑石居候着,连永安坊都没有过去。 直到下午未时,有个前院的小内监来找她,“黄女官,王爷有请。” 黄芪顿时心里一跳,忙起身跟着他走,路上打探道:“今日王爷都请了那几位先生?” “小的出来时,听到高公公打发人去请工部的魏大人,户部的王大人。”小内监透露道。 如小内监这些下面的人,一般都是不知道主子们在做什么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练的就是一手察言观色的好功夫,对于主子们的喜好,那叫观察的一个清楚仔细。 比如,近来这位黄女官就深得秦王的器重。因此面对黄芪的问话,小内监轻易的告诉了她。 黄芪心里琢磨着,秦王今日不但传唤了自己,连户部和工部的人也找来了,可见事情已经成了,就是不知道到了哪一步。 黄芪预期的是造钟的项目交给工部,让魏春林为主要负责人。魏春林是秦王的心腹,让让他负责,就等于让秦王负责。就算中间有人闻到了腥味,凑上来占便宜,但秦王依然能拿到最大的那份好处。 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秦王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圣上已经下旨成立造钟处,此处隶属于工部,但由本王独立管辖。”秦王淡声说出了今日在宫中的收获。 书房里的三人,包括黄芪,脸上纷纷露出意外和惊喜的神色。 “王爷能争取到设立造钟处,将其从匠作监剥离开来,可见圣上对您信任有加啊。”王陶彰从这件事上最先想到了圣心。 秦王笑着望了一眼黄芪,说道:“成立造钟处的事,本王一开始也以为需要耗费一番周折,才能让圣上答应,没想到最后会这样顺利。现在看来,圣上的确有考察我们这些儿子的意思。” 王陶彰眼带佩服之色的望了黄芪一眼,感慨道:“当日我们几人一起商讨的情形,至今我还历历在目,真没有想到黄芪真能一语中的。” 魏春林此前并未参与会议,并不知道黄芪说了什么,眼中疑色一闪而逝。 黄芪被夸,心里自得了半会儿,又问起了最关心的事。 “王爷,这造钟处的人事安排,不知您有什么打算?” 秦王颔首道:“今日,本王已经与圣上提过了,圣上允许我全权做主。” 既然人事是秦王全权负责,那之前的承诺是不是能兑现了。黄芪不禁目露期待。 而秦王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就说道:“本王总管造钟处,圣上特设“督理钟务”衔,黄芪为郎中,主理技术研发和生产制造事。另外,还有一名员外郎,主理行政事,一名主事,主管文书……” 黄芪只听到了秦王对自己的任命,再之后的话根本过耳不过心。 郎中,这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啊!她黄芪从今日起,终是改天换命成功了。 黄芪激动的脸颊通红,这一刻她对秦王的感激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提秦王此人私下的德行,但对待下属还是没得说。就算他不提,黄芪也猜得出,想要将女子推上朝堂,会有多么不容易。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而不是将她扣押在秦王府中,只为他的大业出谋划策。 “王爷对属下如此大恩,属下一定知恩图报,为您鞠躬尽瘁。”黄芪眼眶发热,语带动容的看着秦王说道。 “这是你应得的。日后好好帮本王做事,就是你的报答了。”秦王正色道。 “是,属下明白了。” 黄芪缓了缓澎湃的心绪,认真听起了秦王与魏春林对于其余人员的安排。 “今日父皇之所以答应的痛快,少不了文昌长公主的支持,员外郎一职将由明珠郡主接任。”秦王说道。 明珠郡主也要出来任职了? 黄芪一怔,紧接着又分析起来这般安排的利弊来。 若明珠郡主来了,造钟处就不止她一个女官,她所承受的外界的压力将会大大减小。 还有,明珠郡主身后站的可是文昌大长公主,去外面办事,大家都会给两分薄面。有明珠郡主在前面顶着,黄芪就可以专心搞生产,而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以上这些是好处,之后就是坏处。 明珠郡主出身比黄芪高贵的多,虽然黄芪是五品的郎中,明珠郡主的官职比她低半级,但若是黄芪的手腕太软,很容易被明珠郡主抢了风头,甚至是抢走实权。 想要一边拉拢了明珠郡主,一边又将她压制在自己下面,这得想个高明的法子才成。 除了管理人员,秦王也将麻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也安排到了造办处,包括麻银。 不过,现在不是试制的时候,只麻师傅一个大师傅还是有些不够用。 好在魏春林对此早有准备,“我最近又考察了几位大师傅,什么工种的都有,到时候调去造办处。” 如此,造办处的人事架子算是基本搭好了,接下来就是钱。这也不难,户部如今可是秦王的天下,自然要照顾一下自己人。 他让黄芪先列出来一个大概的预算,然后递交给户部。 秦王本来打算的是,只要黄芪的金额不太离谱,能通融的他也愿意通融,但没想到黄芪递交上来的预算数据让他大吃一惊。 主要是每一项数据列举太过清楚了,且最后的总金额比他自己预计的少了三分之一。 秦王忍不住将人再次叫到自己的书房,问道:“就这么点钱,造办处立的起来吗?总共十万两银子,一半还是材料费用。” 黄芪闻言一怔,心里暗道还有人嫌别人向自己要钱要少了的。 嘴上却道:“王爷放心,这些数据都是我精心计算过的,绝对没有少要。” 秦王皱了皱眉,说道:“这样吧,我给你先批十五万,等日后不够了,你可以再和本王提。” 这么大方? 黄芪琢磨着多余的银子可以再做点别的什么东西。 “黄芪,这点投入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但后期的收益,必须达到你给本王的保证,懂吗?”秦王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秦王给圣上的保证是五百万,而黄芪又给秦王的保证是五百五十万两,只要黄芪能达成目标,秦王就能从中分润至少五十万两银子。 这可比秦王府的所有产业的收入总和翻一番还多。 所以十来万两的前期投入,可谓是小成本高营收。 虽然秦王都这么说了,但黄芪还是没有多要。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虽然没有搞过科研,但也知道科研经费有多难搞,尤其是一些还没有做出成绩的研究人员。 现在的她虽然已经做成了钟表这一个项目,但上回她试探秦王想再研发点别的东西,秦王却没有答应,而是让她将所有的心思放在造钟上面。 原本黄芪还想延缓一下新项目,但没想到秦王又在她的预算上多给了伍万两,这让她再次萌生了研发新东西的念头。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专注好眼前事才成,这可是她和秦王立足的关键。 此次成立的造钟工坊,比在秦王府的那个大了好几倍。 不像现代,工厂一般都设在郊区,而造办处的工坊,明珠郡主直接设在了皇都内城,在靠近工部衙门的地方,直接划拉了一百来亩地方。 第213章 第一次去的时候,黄芪都要惊呆了。 “这里的土地可是寸土寸金,我听魏大人说,这块地方原本是御用监的,你怎么把它搞到手的。”她问与自己同行的明珠郡主。 “御用监的主事原是我娘的门人,我一开口,她就给我了。”明珠郡主不以为意的说道。 原来是文昌大长公主的人脉啊。 黄芪不禁感叹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么大的地方,只造钟还用不了三分之一,不过以后咱们处还会有别的项目,迟早能用得上。” 明珠郡主对这些不关心,来造办处做员外郎的时候,她娘就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造办处内里的管理全是黄芪一手打理,而对外的交涉事宜,则由她来负责,这也是她所擅长的。 “你计划就好。我已经联系好了工部的木匠,明日开始建造工坊,大概三个月完工。”她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黄芪对此并没有异议,只道:“正好,新来的工匠需要一段时间的培训,培训完,工房就建好了,刚好赶得及开工。”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出了造办处回了签押房。造办处现在还是一片荒地,因此暂时先将签押房设在了工部衙门。 有魏春林的照顾,他们分到了一个小院子,空间不大,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 黄芪一回去,就叫了麻银和麻师傅一起商量培训工匠的事。 麻师傅的意思是按照钟表的配件分类,分别培养匠人。每个匠人只会造一种或者几种配件,如此便能将关键工艺分而划之,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有效减少泄密的可能。 但黄芪却觉得这样安排,效率太慢了。 第149章 麻烦事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工房建造好的时候,黄芪给工匠们的培训也做完了,次日就安排开工了。 豪不夸张的说,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早一天开工, 就能早一日赚到钱。 秦王对造钟处很重视, 当第一批座钟被造出来的时候, 他亲自过来视察。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魏王、晋王、楚王三人。 “你们怎么来了?”秦王面色淡淡的问道。 魏王今日的态度十分热情, 丝毫不介意他周身的冷淡,笑道:“这不是听说座钟造成了,我们过来看看。” 晋王四下打量着, 品评道:“老三,这么大一块场地, 你就建这么两间工房?够用吗?” 要他说就应该多建几间, 排场搞大一点,多造些好东西,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这样想着,他望向秦王的眼神带着惋惜,只觉秦王是守着一座金山不会用。 哪知道, 秦王看他就像看傻子一般。这座工坊, 投入多少资金、人力、物料,最后会有多少产值, 都是经过黄芪精准计算的。 就利润来说,目前的这个规模才是最能利益最大化的。 不过,这些晋王当然是不懂得,秦王也不准备跟他多说。 “既然来了, 就进去吧。”秦王将手一让,请两位兄长先进门。 虽然他们兄弟几个私底下你争我抢,脑仁都快被打出来了,但面上却还需维持一片兄友弟恭的和谐状态。 比起魏王和晋王两个哥哥,什么也不懂,只是瞎看一通,楚王来之前准备功夫可没少做。 一进门,他就纠缠着接待他们的黄芪问东问西,其中不乏一些专业的问题。 这让黄芪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楚王殿下也懂匠作之事?” “只是略懂一些。”楚王嘴上谦虚着,眼底却藏着得意,这些问题可是他这些日子挑灯夜战,与府中的工匠学来的。 他觉得想干成一件事,首先就得知己知彼。比如这造钟,他专门找人详细了解过,别看西洋钟瞧着很复杂的样子,其实关键工艺就那么几样,若能将这些搞到手,他自己也能造。 今日,楚王来造钟处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揣着偷师的目的来的,为了不被秦王发现,他还特地撺掇了魏王和晋王一起来。 秦王陪着魏王和晋王四下转看的时候,楚王就一个劲儿的缠着黄芪问问题,一是想从她这里打探一些工艺上的事,二是为创造机会,让他的人偷师。 今儿跟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平日随侍的内侍,而是一个经验老道工匠,是楚王专门从兵部带出来的,此人擅长制造军械,对造钟的技艺也有些了解,是个内行人。 说起来,楚王也算是准备充分,且能想出这么一招也够不要脸,若是碰上的是一般人,还真说不定让他偷师成功了。 但谁让他碰上的是黄芪的这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呢。 但凡楚王问出来的问题,黄芪的回答可谓知无不言,甚至连一些独门计算秘法都说了出来,可惜楚王压根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身后的手下,只见他也是一脸的懵逼。 这个工匠学的是本朝的技艺,压根不了解西洋的那套体系,他连黄芪口中的一些专业名词都听不懂,更何况是理解原理了 但这在楚王眼中,就觉得他的水平不行。 废物! 暗暗骂了一句,他又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然后征求黄芪的意见,“本王对这里很感兴趣,不知可否到处转转?” 这意思是不想让人跟着? 黄芪眼神微妙的看了一眼秦王的背影,随即体贴的答应了,“王爷慢慢看,有什么问题叫我就好。” 随着楚王带人离开,魏王和晋王也都反应了过来,不禁暗骂楚王太精明。 秦王眼底划过一丝讥诮之色,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请两人去隔壁花厅喝茶。 魏王和晋王反正什么也看不懂,索性就不在这里耗时间了,随着秦王出了工房。 “老三,第一批钟表的买主可找好了?”魏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道。 “这一批座钟我不打算卖出去。有好东西,自然要和兄弟们分享,过两天我让人送到你们府上去。”秦王说道。 魏王和晋王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了一丝惊喜的光芒,“既然三弟这么说了,我们就不客气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多少钱,到时告诉你嫂子。” “都是一家人,这是我做弟弟的一点心意,两位兄长只管安心收下便是。”秦王推辞道。 “行,那我们就承了你这份情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说。”魏王大方的说道。 作为皇子龙孙,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西洋座钟虽然稀奇了些,但说到底也就是精巧的个物件。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这独一份的排场,是这旁人都够不着的体面。 三人正说着,楚王从外面进来了。给三个哥哥见了礼,就默不作声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神色蔫哒哒的。 魏王和晋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魏王沉吟道:“老四,刚才我瞧你看的挺认真,看出什么来了?” 楚王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两位兄长看出了什么,弟弟就看出了什么。”言外之意,什么也没看着。 说罢,想想又有些不甘心,问道:“三哥,你这工坊我怎么瞧着和别的不一样啊?那些工匠大半天就只干一样活儿?” 他心里嘀咕,莫不是他这三哥早防着他,所以才提前安排了这一出。 想想就觉得晦气,他带着人转看了大半天,鞋底都磨薄了,却什么关键工艺都没有看到,净看匠人们磨铁片了。 秦王心底冷笑一声,心道黄芪的法子果然凑效,按照她的安排,想要从工房偷师基本不可能。 于是,他特别坦然的说道:“是有些不一样。造钟处的工匠分工不同,每人只会一种配件的一样工序,所以你才会看到他们在重复工作。” 楚王一惊,“如此岂不是没有一个匠人知道完整的造钟工艺。” 秦王点头:“不错,造钟的完整工艺目前只掌握在黄芪一人手中。”就连一开始参与试制的麻师傅,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罢,就看到楚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又接着道:“刚才我还和两位王兄说,送你们每人一台座钟,老四,你一会儿也挑一件喜欢的。” “……好。”楚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而另一边,望着铩羽而归的楚王,黄芪忍不住偷笑。 明珠郡主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问道:“笑什么呢?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 “没有好事,不过有个乐子。”黄芪笑着将刚才楚王等人来参观的事说了。 明珠郡主听完,鄙夷道:“我这几个表兄中,就楚王做事最不讲究。” 不讲究的人才可怕呢。楚王是四个皇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入朝当差最晚的。但就算如此,被陛下安排到兵部之后,楚王也能在最短的时间站稳脚跟,可见是个很有能力和手腕的人。 这可比只会耍阴私手段的魏王强多了,也难对付多了。 这般想罢,黄芪又记起了一件事。她对明珠郡主说道:“刚才王爷已经答应魏王几人,一人送一台座钟,一会儿你也搬一件回家吧。” 第214章 明珠郡主却道:“我掏钱买吧,咱们造钟处才起步,各个都免费白拿,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给文昌大长公主用的,可不算白拿。 黄芪解释道:“你带钟表回去,改日请大长公主办场宴会,正好可以将咱们的钟表名声打出去。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座钟原本是西洋物件,别人难免瞧不上咱们自己造的,你这也算是帮忙宣传了。” 上行下效,只要文昌大长公主用了他们工坊的座钟,开口夸一句,如此就会让人觉得本土的钟表并不比西洋来的差。 明珠郡主闻音知雅,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注意,送给魏王等人座钟,是你和王爷一早商量好的吧?” 这个还真没有,只能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吧。 最终,不止给魏王等人和文昌大长公主送了,连带宫里的人也都没落下。圣上和皇后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余下的几位有子女的娘娘,每个人都得了秦王的孝敬。 最后的结果是,造钟处的钟表声名大噪,十分受人追捧。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挤破了脑袋都想买一件回家。 可惜,工坊的产量太低,目前的状态是供不应求。工匠们十天才能生产出五件,但排队买钟的人却已经排到了明年春上。 不少人都求到了秦王府。秦王,他们不敢麻烦,就托关系找王妃,甚至连两位庶妃那里都有人送礼。 别人的面子黄芪可以不给,但王妃的面子却不能不顾。 这日,她刚下差准备回去,就有人带着王妃的手书找到了她。 “黄大人,小的郑文给您请安了。”一个气质儒雅,仪态斯文的中年男子对着黄芪行礼道。 姓郑? 黄芪心里一动,问道:“你是王妃的娘家人?” 郑文谦恭的说道:“小的主人正是秦王妃的堂叔。” 还真是。黄芪的神色慎重了些,问他找自己何事。 郑文先是夸赞了几句黄芪年轻有为,才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我家老太太过几日六十大寿,我家主人想送一件座钟给老太太祝寿,可惜小的排队去晚了,便想请黄大人通融通融。”说着将王妃的手书双手奉上前来。 黄芪接过一看,还真是王妃写的。 不过,老太太过寿,儿子送钟表……她的眼神不禁微妙起来。 可惜,对面的人根本不明白她的深意,还一个劲儿的追问能不能通融。 “这样吧,我明日亲自去向王妃回话。”黄芪想起西洋座钟才传进中原不久,本土的人许是还没有意识到“送钟”的谐意,只能明天她亲自去解释了。 自从上回奉秦王之命,为小郡主送过玉佩,黄芪除了为柳侧妃看诊,几乎不再踏入后宅。这次去见王妃,必须先和秦王说一声才是。 而当秦王听黄芪说了“送钟”的忌讳之后,一时大为意外,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此言的确有歧义,也不吉利。 “你顾虑的对,你自去与王妃说明吧。” 黄芪有些意外,秦王答应的这么痛快。她还为上次的事之后,秦王会不喜她和后宅的人接触呢。 不过,想想也是,上次是王妃算计她,又不是她主动惹事,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向秦王告退之后,她就带着小鱼去了内宅。不想这一去,又惹上了一件麻烦事。 这让她不得不反思,她是不是与王妃天生相克。 第150章 阴私 再次见到黄芪, 王妃没有表现出一丝芥蒂,好似已经忘了上回的事。 面对黄芪的解释,她不仅认同还客气的说道:“幸好有你提醒, 不然我可是要好心办坏事了。你放心, 郑文那里我去说。” 黄芪松了口气。她这次过来, 除了说钟表的事, 还意在接受王妃的主动示好。 是的, 示好。 王妃算计黄芪的事,别人不知道, 但两人却心知肚明。这次,王妃能主动让娘家人找黄芪办事,就是要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的意思。 黄芪虽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但王妃的身份在那里,王妃已经低了头, 若是她再不依不饶, 秦王可不会高兴。 因此,她必须来这一趟,亲自表明自己愿意和解,把王妃的面子抬起来。 与王妃又说了几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黄芪就笑道:“既如此, 臣这就告退了。” “去吧。以后得空了,多来陪我说说话。”王妃笑着说道。 但黄芪却决定以后没事尽量不来澄晖院, 虽然王妃脸上笑容不断,但她总觉对方好似带着一副面具似的,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想法。 以前跟在柳侧妃身边时,她还能耐下性子应付女人之间的这些小心思, 但自从进了朝堂,她就不爱在这种琐碎上浪费时间了。 有这些勾心斗角的时间,她还不如多画几张机械图,改进改进钟表的生产效率。 心思辗转间,她从澄晖院出来,刚走到一处凉亭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人从亭子出来也不看路,直直撞到了黄芪的怀里。 黄芪下意识的拉了她一把,把人扶起来后,才看清这人竟是慕容庶妃。 她怎么在这里,还心不在焉的。 “庶妃,您没事吧?”慕容庶妃的丫鬟从后面追上来,将人扶了过去。 黄芪便顺势放开了她,后退两步,才要行礼,就听到对面质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走路不看路啊,敢撞我?” 还真是擅长倒打一耙啊! 黄芪气急反笑,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冷声说道:“是不是臣撞得庶妃,这里这么多人,想必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要让他们给您捋捋?” 慕容庶妃听她敢顶撞自己,先是一怒,随即看到了她身后的随侍,有个小内侍竟是秦王跟前的,权衡再三,到底歇了找麻烦的心思。 只是依然没有好脸色,她眼神冰凉的盯着黄芪半晌,最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见她走远了,小鱼才凑上来说道:“师父,慕容庶妃今儿怎么跟吃错了药似的,生气生的莫名其妙。” 若是别的时候,小鱼对后宅小主儿这般冒犯,早就被训斥了。但今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一丝反应。 事实上,黄芪压根没有听见小鱼说了什么,她缓缓的搓了搓手指,想起刚才搭在慕容庶妃的手腕上,感受到的异样,眼神动了动。 半晌,才不动声色的道:“走吧。” 造钟处的第一批钟表已作为赠品送出,十天之后,第二批终于组装完成。等经过全面细致的质量检验后,就可以移动钟铺,上架售卖。 早前黄芪曾答应过高升,送给他一个专卖的名额,现在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这天,衙门休沐。黄芪一早去给柳侧妃诊脉,从梧桐院出来后没有回淑石居,而是去前院找高升说专卖钟表的事。 不想在他的院子里没有找到人,问了个小内监才知道,高升今日随侍在秦王身边。 黄芪早就让小鱼打听过,今日高升也休息,这才过来的,没想到他竟然在加班。 有心先回去,等高升忙完再说,但想想钟表的专卖名额已经被人抢的不剩几个了,整个京都她只打算开四家专卖店,若是这一波高升占不上躺,他的店可就要开到通州去了。 于是,黄芪只好去前院找人。 不想,去时正赶上秦王在发火,身边伺候的人都跪在院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黄芪一看这场景,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来不及多想就要转身离开,不想早被站在窗户边上的秦王看见了身影。 她才一只脚踏出院门,就被后面赶来的高升叫住了。 “黄女官,王爷请您去书房。” 黄芪不敢违抗命令,只得不情不愿的跟在高升的后面,悄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慕容庶妃有身子了。”高升的声音低不可闻。 黄芪一怔,面露不解的道:“这不是好事吗?王爷怎么还不高兴?” 高升摇摇头,说道:“对别人来说是好事。但,慕容庶妃身子羸弱,生育风险太大,王爷怕她出事,一直……,没想到慕容庶妃却不体谅王爷的苦心,反而算计了王爷,私自有了身子。” 一直怎样?还有,算计? 黄芪听着一头雾水。然而,当她抬头看见高升的微妙表情时,突然福临心至,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老高,你是说王爷一直没有碰慕容庶妃?这次是慕容庶妃把王爷那什么了,才有的孩子?” “嘘嘘嘘……”高升一下子捂住了黄芪的嘴,眼睛瞪的凶神恶煞,沉声斥道:“你敢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黄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吓得生了一脊背冷汗,但又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在高升放开她之后,又凑上去追问道:“老高,我该不是猜对了吧?” 高升对她的执着有些无语,微不可查的点头道:“你没猜错。” 第215章 黄芪不禁在心里咋舌,秦王对慕容庶妃这个表妹还真是没话说。可惜慕容庶妃太不懂得珍惜了。 高升将黄芪带到书房门口,向里面通报了一声,就示意她自个进去。 “臣给王爷请安。”黄芪一进去书房,就察觉到了里面低压的氛围,眼神并不敢四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行礼。 “起来吧。”秦王的声线略带着几分低哑。 黄芪一边站起身,一边暗忖慕容庶妃这件事将秦王气的不轻啊。 “你刚才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和高升说什么呢?”秦王心里有气,黄芪刚好撞到火药口上。 听他说话的语气生硬,又见他眼带审视,本就心虚的黄芪,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赔笑道:“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聊。” 说罢,见秦王盯着她的表情十分不善,又连忙改口道:“就是有关钟表的事。我之前请高公公帮忙,曾答应给他一个专卖名额。” 说完,就忐忑的等着秦王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些名额如何分配,她是不能私自做主的,必须事先禀报过秦王,征得他的同意才成,不然就是以公徇私。 但这会儿秦王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心思跟她计较这种小事,审视了半天,见她不像撒谎的模样,也就不再深究了。 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表妹有身孕了。” “啊?啊!”黄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与自己说这件事,面上一片茫然。 秦王皱了皱眉,接着说道:“你曾经替表妹看过,知道她有喘疾,若是怀孕身子,对她的身体伤害可严重?” 黄芪听得出秦王这是真心为慕容庶妃担忧,是真的怕她出事。不过,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毕竟关系着王府子嗣,一个不好,容易落得里外不是人。 黄芪想了想,谨慎的说道:“臣此前是见过慕容庶妃发病,但没有实地为庶妃诊过脉,所以并不知道庶妃的喘疾发展到了何种程度。若只是轻微,只要精心保养,应是问题不大。” 说罢,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秦王的声音,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只见秦王正敛眸沉思着什么,看不出对她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黄芪怕他听出自己言语间的推脱,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不知太医是如何说的?还有慕容庶妃有孕的这段时日可有过发病的迹象?” “没有,表妹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这些时日身子状态还算平稳。” 随着秦王的话出口,黄芪脑子里“铛”的一声,好似有根弦被扯断了。 一个半月? 半月前,她在后院遇见柳侧妃时,分明已经摸到了喜脉,那时起码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可秦王现在却说一个半月。 黄芪感觉脑子有些乱,里面各种思绪乱蹿,一时无法理清。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秦王转过身子望向黄芪,还要再问什么,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 “臣……臣突然感觉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休息。”黄芪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王见她状态实在不好,也无意强留,点头同意道:“罢了,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却没想到,黄芪挪动发软的双腿,刚走到门口,就又被叫住了。 “等等!” “王……王爷可是还有别的事?”她硬着头皮重新转回去,垂下眼眸,尽量遮掩住眼里的惊惧。 “让宋来送你回去,若实在不舒服,就让人去请太医。”秦王淡淡的叮嘱道。 原来是说这件事啊! “多谢王爷挂念。”黄芪按着狂跳的心脏,再次向秦王行礼告退。这次再不敢耽搁,得到秦王的允许之后,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出了书房,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前院。 却没有看到,秦王盯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掠过了几丝狐疑。 “高升!”沉思半会儿,秦王将高升叫了进来,然后问了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刚才,你和黄芪在外面说什么呢?” 高升的应变能力可比黄芪好多了,闻言先是面露意外之色,仿佛没想到秦王会这样问。接着似是反应了过来,放松的笑道:“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之前黄女官答应送奴才一个钟表的专卖名额……” 两人虽然没有事先对词,但却说出了同一件事。按理,配合得如此完美,应该能打消秦王的怀疑。 但就像高升了解秦王的诸多习惯一样,秦王也将高升看的透彻。高升面对他的问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应对的都太笃定,也太完美了。 任何事,太完美就显得假。 所以,秦王下意识的觉得他没有说真话。 “高升,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欺骗本王的下场。本王再问一次,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这…… 高升面上从容的表情一寸寸皲裂,最终经不住秦王的威压,膝盖一软,缓缓跪在了地上。 “奴才有罪……” 当高升一字一句的将之前两人的对话说出来的时候,秦王原本的疑心倒是消散了,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愤怒。 “非议后宅内眷,本王看你们是活腻了。” “王爷息怒,都是奴才多嘴,奴才认罚。”高升被秦王面上的寒意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对自己刚才没管住嘴,不由得悔恨交加。又觉得自己此番实在冤枉,谁知一句无心之语,竟然会惹来这样的大祸。 思及几次被王爷问罪,都是因为黄芪,他忽地得出一个结论:黄芪克他! …… 黄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高升出卖了。自从打前院回去,她就显得心事重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连小鱼都看出了不对劲。“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黄芪摇摇头。 如果她心里猜测的是真的,慕容庶妃有孕一事真的藏了猫腻,这种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多了可没有什么好处。 怕小鱼看出什么,她转移话题道:“上次,你不是说有人知道穗儿的消息吗,可有找到她的踪迹?” 小鱼这段日子一直在帮黄芪打听穗儿的行踪,上次回来就是为了汇报打进展。不想,刚好赶上黄芪被王妃算计。 当时,黄芪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心思深问,只让继续找,现在也不知道进行的如何了。 “之前我打听到穗儿在她通州的姑姑家落脚,便立即派了人过去找寻,这才知道穗儿姑姑一家已经在一年前搬走了,连带穗儿也不知所踪。”小鱼说道。 一年前? 黄芪思索着这个时间点的特殊之处,一年前,柳侧妃刚嫁到王府不久。不过,这和穗儿再次隐匿行踪会有关系吗? “还有呢?有没有查到别的什么?”黄芪心里猜测着,口中问道。 “还真有一件奇怪的事。”小鱼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人发现打听穗儿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两波人。” “另外两波?”黄芪意外的看向小鱼,想了想,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吗?具体都在什么时候?” “都在咱们的人去之前不久,我们的人也觉得此事不太寻常,所以详细的打探了一番,据说一波人看不出来身份,但另一波却有些像宫中内侍。”小鱼意有所指的说道。 黄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王爷的人?” 小鱼见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点头道:“之前王爷不是查到了柳府换亲之事吗?许是想找当年的旧人再行验证。” 黄芪却觉得有些说不通。秦王只要查一查柳侧妃和二姑娘的年纪,换亲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大费周章的去找当年的旧人。 黄芪找穗儿,是为了查明黄魁之死的真相,秦王是为了什么? 但若不是秦王,那么出动内侍找穗儿的又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人会对一个柳府的逃奴感兴趣呢? 难道柳府换亲之事被魏王等人知道了,他们想借机兴风作浪? 黄芪脑子里各种猜测,但最后都觉得有些牵强。她突然有种直觉,窦夫人的身上也许藏着不止换亲这一个秘密。 “我听说柳府这些日子在发卖下人?”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小鱼道。 小鱼一直在关注柳府的消息,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是,柳家父子三人现在都被罢了官,府中下人太多,难免开销不过来,所以准备发卖一些人。还有窦夫人已经被柳老爷关进了家庙,她身边的人多数也要被发卖。” 说起来秦王也是够狠的,就因为窦夫私自换了定亲的人选,他就不顾身怀六甲的柳侧妃的苦苦哀求,生生断了柳氏一族的仕途根基。 “这样,你去给柳府打个招呼,画眉和尤妈妈是伺候窦夫人的老人了,看在柳侧妃的面子上,就别动了。”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鱼点头应承了,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前几日丹霞过来找您,怕是想为她娘求情,后来听说您在衙门忙着,就回去了。” 第216章 黄芪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语带深意的说道:“过几日,你带点东西去看看画眉,就说柳侧妃担心窦夫人的身子状况,让她把人看紧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找你。” 为了防止柳府那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放个自己人,也能随时知道消息。 小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换亲的事,二姑奶奶也该知道真相了。你找个人去提醒一声,不过别把咱们暴露了。”黄芪又吩咐道。 小鱼却有些不明所以,“二姑奶奶知道此事,那可就热闹了。不过,师父为何突然决定将此事告诉二姑奶奶?” 当然是为了搅乱浑水,彻底挖出窦夫人身上隐藏的所有秘密。 不过,这个目的黄芪并没有告诉小鱼,而是转移话题,又问道:“菱歌最近怎么样了?” “自从柳侧妃被王爷禁足之后,二姑奶奶就把菱歌赶出去了。”小鱼禀报道。 菱歌对二姑奶奶的唯一用处就是用来挤兑柳侧妃,但现在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柳侧妃就被打落到了尘埃里,菱歌的作用也就消失了。二姑奶奶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留着她吃白饭。 “你去把菱歌悄悄带回来,暂时先放在水粉作坊里,之后我有用。”黄芪吩咐道。 菱歌还能有什么用处? 小鱼心里疑惑着,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了。 第151章 算账 比起现代, 古代的假期实在太少,一个月只有两天假,一天在月中, 一天在月末。黄芪昨日休的便是月末的假期。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呢, 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次日一早, 黄芪就又去造钟处上值, 一直待到晚上下值, 才回来漱石居。 木樨亲自服侍她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衣裳。一边帮她将官服挂起来, 一边说道:“师父,今日绣房又给您送了两身新的官服,马上到秋天了, 正好可以换着穿。” “哪儿呢,我瞅瞅。” 黄芪的官服是靛青色, 除了颜色与其他的五品官员一样之外, 其余地方皆有差异。 比如用料,穷官穿的是普通棉布,而家境富裕的则用的是绫罗绸缎。黄芪没什么身价,但沾了秦王府的光,用的是上等的贡缎, 一身靛青的官服, 无论质感还是触感,都属上等, 打眼一瞧就知道价值不低。 还有做工,普通官员的官服是礼部统一发放的,做工只能说能看。而黄芪的官服则是秦王府手艺最好的绣娘量体裁衣,一针一线替她缝出来, 针脚细密,花纹栩栩如生。穿在身上,衬得她身姿玲珑,威仪浑然天成。 今日送来的这两身是夹衣,虽然没有夏天的轻薄飘逸,但却别有一种厚重质感。黄芪看了半天,眼里的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木樨站在一旁也看的眼热,“师父,您这身官服可真威风。” 黄芪看了她一眼,笑着鼓励道:“你好好学种花的技艺,将来也能做女官。” “真的吗,师父?”木樨面颊上泛起几丝红晕,不禁憧憬起了未来。 她不奢望能像师父一样出入朝堂,只要能做一个有品级的女官,行走王府内外,受人尊敬就够了。 “当然。”黄芪没有一丝迟疑的肯定道。她教出的徒弟,可没有一个庸才,将来无论大小,必能有一番成就。 “师父既然对我这么有信心,我一定好好努力。”木樨充满信心的保证道。 说罢,又记起了什么,说道:“师父,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高公公又被王爷罚了。” 黄芪意外,“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要是没有记错,高升上次挨罚距离现在也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惹出了事端? “好像说是私下议论王爷内帷之事,被王爷知道了。”木樨回忆着白日里听到的消息,总结道。 “议论王爷的私帷之事?”黄芪忽然感到一阵不妙。说起来,她昨日才和高升讨论了王爷和慕容庶妃之间的关系。 难道高升就是因为这件事受的罚?可这也太倒霉了吧,前脚刚讨论完,后脚就被发现了? 她面露忐忑的问木樨,“除了高升,还有别人受罚吗?” “应该没有了吧,我反正没有听说。” 黄芪听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侥幸高升没有把她一起供出来。 两人说话的时间,小丫鬟提了晚饭进来。黄芪便留下木樨和自己一起吃。 两人吃过饭,木樨就告退回去做功课了。黄芪则端着一杯消食茶,坐在书案前,正准备看会儿技能书,不想房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宋来的声音:“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秦王找她? 黄芪下意识的手一抖,杯中的消食茶被打翻在了桌子上,微烫的水滴溅在手背上,瞬间红肿了一片。 “稍等。”黄芪提了提被水打湿的裙子,只得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才出去外面。 早在宋来敲门的时候,隔壁的木樨就听到了动静,从屋里出来了。这会儿见黄芪出来,忙说道:“师父,我陪您一起去吧,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我帮您提灯笼。” “也好。”黄芪没有推拒,招手让木樨跟上。 路上,黄芪不动声色的向宋来打探:“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奴才不知,大人去了就知道了。”宋来的态度恭敬,但嘴严实的很,不该说的一句都不吐口。 黄芪从他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一丝来者不善。该不会高升把她也供出来了吧? 尽管心里诸多不安,但在见到秦王的时候,黄芪还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 行礼之后,秦王让她坐,她也毫不心虚的入座了。 “不知王爷今日找臣来,所为何事?”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秦王,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她便体贴的出声问道。 秦王却没有回答,而是定定的盯着她,眼神里透出些许意味不明。 黄芪心里一顿,强忍着咽口水的冲动,面带微笑的静候吩咐。 良久,秦王才挑眉笑了笑,说道:“本王就问问造钟处的事,最近生产的如何?”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工匠们的技艺越来越纯熟,各个工序都已经步入正轨。前两日又有一批座钟出库,已经运到了各大专卖店上架,可谓供不应求。”黄芪缓缓说道。 “不错。有什么困难,你大可与本王说。”秦王夸了一句,又说道。 有明珠郡主坐镇,没人会不长眼的为难他们造钟处,就算是最不好说话的宗室,看在明珠郡主身后的文昌大长公主的面子上,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不过,既然秦王这么问了,她还是想了几件难办的事说了,免得让秦王误会她在驳他的面子。说罢,又道:“臣无能,只能请王爷出面说项。” 秦王倒是没有真觉得她无能,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却接着提出了一个条件。 “黄芪,你的事本王答应了,那么本王的事,你是不是也该上上心。” 王爷的事? 黄芪不禁面露茫然,想了半天也记不起秦王到底吩咐过她什么差事,只得起身赔着笑问道:“请王爷明示,您想让臣做的事是……?” “看来你是对本王一点不上心啊。”不过一瞬,秦王面上布满了寒霜,看着黄芪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片冷光。 “臣……臣……”黄芪欲哭无奈。她觉得秦王这是在故意整她。“臣为王爷办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但真的想不起王爷曾经吩咐过什么差事啊。”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在这儿好好想吧。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说话。”秦王说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又拿起一本折子,不疾不徐的翻看起来。 黄芪在地上罚站,没一会儿就感觉腰酸腿麻。但看秦王的架势,这是没有一丝要放过她的意思,不禁更加肯定秦王就是故意的。 好歹她现在是朝廷命官,秦王不礼遇就算了,还给她冷脸子看,也太不把她当回事。 若不是她理亏在先,早就出声抗议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来进来帮秦王换了一杯新茶,临走时对黄芪比了个手势。 宋来走后,黄芪思索着他的暗示,但想了半晌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无意中瞥到高几上摆放的一盆茶花,电光火石间,终于记起宋来比的手势分明就是秦王生辰的日子。 所以,秦王刚才是在索要生辰贺礼? 可哪有人伸手要礼物的,秦王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心里腹诽着,黄芪面上却是一片惭愧的神情,忖着秦王看完一份折子的空档,她连忙出声道:“王爷,臣想起来了。” “哦?你想起什么了,说说。”秦王撇了她一眼,将视线重新放在折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黄芪却知道,接下来只要她有一句说不到对方的心坎上,他绝对会借机发作自己。 “王爷刚才说臣对您的事不上心,真是冤枉啊。您的生辰,臣从年初就开始记在心上了,生辰贺礼也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想等时间到了,给您一份惊喜,但既然您现在问了,臣这就奉上。”黄芪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 第217章 “你说的可是真的?”秦王盯着她,眼露审视的问道。 “当然,臣怎么敢欺骗王爷。”黄芪面露诚挚之色,奉承道:“王爷乃是天潢贵胄,见惯了奇珍异宝,一般的东西想来是难入您的法眼,所以臣便亲自做了一个物件,虽然不贵重,但难得是这世间独一份。” 秦王到底打消了心里的怀疑。他觉得黄芪把她的礼物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肯定不敢无中生有,欺骗他。 “王爷,您可需要臣这会儿就拿给您?”黄芪又问道。 “不用了。”秦王沉吟一番,拒绝道。“既然你说了已经准备好了,那本王就再等几天。”反正还有不到十天的功夫就是他的生辰了,这点时间他等得起。 不过,该说的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黄芪,你要是敢骗本王,本王必定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到时候你就去和高升做伴吧。” “臣骗谁,也不敢骗王爷您啊。”黄芪一副老实无辜的表情。实则心里已经在吐槽,秦王怎么总要和她算账啊。 还有,高升这回到底受了什么惩罚? 从书房出来,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到宋来打探消息,“你师父还好吗?我这里有上好的外伤药,不如我给高公公送去?” 宋来面露感激道:“多谢您记挂着我师父,不过师父这回没受伤。” “啊?那王爷罚他什么了?”黄芪迫不及待的问道。 “王爷不让我师父在跟前服侍了,让我师父去……倒夜香、刷马桶。”宋来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 黄芪:“……” 秦王的处罚也太刻薄了,让高升去干这种活儿,可比打他几板子严重多了。 对比高升的惨状,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被秦王罚站,竟也算不得什么了。原本满腔的委屈全都化为了庆幸。 想到这回高升受罚,多多少少也有她的原因,黄芪难得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对宋来说道:“等过几日王爷气消了,我会帮高公公求情,你让他再坚持坚持。” …… 对于秦王的生辰,此前黄芪还真没怎么在意过。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柳侧妃身边的贴身丫鬟,身份低微,没有资格操心这些,今年虽然身份不同了,但却因为太过忙碌把这事给忘了。 秦王大概是看出来了,所以才想用这件事拿捏她。好在她机灵,好歹搪塞了过去。 不过,既然已经夸下了海口,黄芪自然不能食言。在书房的时候,她情急之下说亲手做个物件送给秦王,还真不是胡乱说的。 前一段时间,她确实让麻师父帮她做了个小东西。且当时阴差阳错,没有将这事汇报给秦王,如今正好拿来应急。 不过,上回时间匆忙,她的设计图画的有些粗糙,就这么作为生辰贺礼送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黄芪决定重新画一套图,然后找人打造个新的出来。至于动手的人选,正好有现成的—麻银和彭寅。 麻银这些日子跟在她爹身边帮忙,彭寅则在一旁打下手。这些活儿麻银从前干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但对彭寅来说,每天重复同样的手工作业,未免有些无趣。 就在他的耐性快要耗尽之时,终于等到黄芪找他了。 “怎么样,这两天学的如何?”黄芪招手让两个徒弟坐下说话。 麻银只腼腆一笑,说自己的手艺越来越纯属了。而彭寅则是一脸的苦相,趁机诉苦道:“师父,我每天跟着工匠们一起干活,脑子都要生锈了。您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们新的东西啊?” 黄芪先是欣慰的看了一眼麻银,然后对彭寅摇摇头。如彭寅这样的世家子弟,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为人聪明,学习新的东西脑袋是灵光,但就是一点,吃不了苦。 她告诫彭寅道:“学习机械制造,想要精通,必须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你若只会看书,最后就只会沦落到纸上谈兵。” 黄芪自己之所以只看书自学就学出来了,那是因为她的实践课程都是在系统课堂上进行的。从最初的的图纸设计,到中间的选材、零件加工,再到最后的装配、检验,所有的工艺和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 彭寅要是照着她学,早晚得毁了这一身好天赋。 而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彭寅对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说法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学的知识够多,就能成为一个高级大匠,至于实际操作,根本不重要。他完全可以只画设计图,具体的加工可以找工匠帮他。 见他这样,黄芪当即决定给他上一课,让他好好知道一下实践和理论的差距。毕竟说的再多,都不如实践出真知来的快。 原本,她打算让麻银和彭寅一起合作完成自己的图样,但现在却改了主意,决定让两人比试一场。 “这是我新设计的一个小物件。”她取出几张图纸,摊开在桌案上,招手叫来两个徒弟让他们看。 然后说道:“这是我为王爷准备的生辰贺礼,现在交给你们来打造,你们两人分头行动,既可以选择独立完成,也可以选择找人帮忙,谁最早完工呈上,我便择其为王爷寿礼。” 麻银和彭寅从图纸中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师父,真交给我们做啊?” 黄芪点头,又叮嘱道:“记住,东西做好之前,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 “知道了,师父。”两人一口同声的应下,等转眸对上对方的视线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较量之意。 黄芪对此乐见其成。同门之间虽然要和谐相处,但偶尔也要有些竞争意识,如此才能激发出动力,催人向上。 “这套图纸,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原样复制一套,记得细心一点,标记好数据。” 黄芪说罢,留下图纸出了签押房。 留在屋里的麻银和彭寅,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取了纸张和工具开始绘图。两人一开始看图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真正开始绘图,才发觉此图的精妙之处,心里对设计出这张图纸的师父大为敬佩。 麻银有些沮丧的感叹道:“师父真是厉害,我感觉我现在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以后我真的能像师父一样,成为比大师傅还厉害的工匠吗?” “当然。”彭寅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他一向自信有加,甚至到了自负的地步,“我以后肯定能比师父更厉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麻银望着他,不禁被他的笑容所感染,重重点头道:“对,我们以后肯定也会变得很厉害。” 实际上,黄芪出去之后并未走远,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当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面对两个徒弟的少年心劲,她欣慰非常。 弟子能胜过师父,这是她毕生所望。 画好了图纸,彭寅和麻银就开始动工。 第一步是找工房和人手,鉴于师父让保密的要求,麻银决定就在造钟处找一间屋子,自己亲手来打造。 而彭寅,则把地点选在了自己家里,又从自家的工匠里选了个技艺水平高的,替他动手。 工房和工匠找好之后,接着便是规划工艺,包括选择什么材料、用什么刀具、用什么方法加工,还有实际的工艺流程如何设计,这都需要提前确定。 而这一步对于麻银来说,可谓信手拈来。她从小泡在工房里长大,各种常见的不常见的材料都见识遍了,而且还亲自参与过钟表的制造。最后,工艺规划这个步骤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 但彭寅却不一样。论起理论叙述他是比麻银强,然而一旦涉及到实操,他就不行了。只第一步工艺规划他就花了比麻银多一倍的时间。 好在他找的工匠还算有经验,在之后的加工中再未浪费时间。 但要知道,论起手艺实操,麻银的水平并不差,甚至比一般的工匠还更精进几分。她深谙匠作门道,加上技艺纯熟、手上功夫灵巧,动起工来比起彭寅这边还要快上一截。 彭寅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为了弥补前面落下的时间,他开始挑灯夜战,从早到晚都待在工房,几乎不出来,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吃的。 彭三夫人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执着于一件事,心疼他糟蹋自己的身子之余,忍不住和丈夫抱怨起来,“这拜的是什么师父,您看咱儿子现在每天都像魔怔了一样,待在屋里不出来,连饭也不好好吃。早知道如此,我才不会同意他去学什么匠作之事,好好读书科考不好吗?” “真是妇人之见!”彭峰低斥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巴结人家黄女官吗?又有多少人想把孩子送到造钟处拜师?咱儿子是赶上了好时候,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拖他的后腿。” 彭三夫人却不相信,“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怎么就这么受欢迎了?” “什么奇技淫巧,这分明是一条登天之梯。”彭峰一想起这段时日造钟处的热闹,心里就一片火热,“那位黄女官今年不过十六七岁,便已经是正五品的郎中,你可知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上的高位?她将来的前程是真正的不可限量啊。” 第218章 正五品的官位,的确不低了。彭夫人瞅了丈夫一眼,不禁面露嫌弃,自家老爷也摸爬滚打半辈子了,也就混了个和人家小姑娘一样的地位。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再如何她都是个女人,你们这些男人有多小气排外我可是知道的,难道你们真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人登上高台?” 提到这个,彭峰不自在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也不看看她背后站的是谁?别的我不敢说,但就目前的情势来说,有秦王为她铺路,再加上她自身的能为,最低也能坐到一部主官的位置上。” “这么厉害?”彭三夫人被惊了一跳,又疑惑问道:“秦王怎么就这般看重她?”心里不禁想起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 彭峰一看就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道:“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要是被秦王知道了,咱们一家子都没好果子吃。” 警告一句之后,才又道:“你可知道秦王在圣上跟前立下了军令状,从今年开始,每年将为国库上交五百万两白银的税收。你以为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指靠着造钟处。对于这么一个能把石头变成金山的人,你要是遇到,你会不会看重?” 当然会! 彭夫人在这一刻,终于打消了对儿子拜师一事的意见。想起自己之前嫌弃的话语,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她把那些话都收回去。 她激动的问丈夫,“要是咱儿子把他师父的本事都学会了,也能挣到这么多钱?” “钱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功绩,只要五郎跟紧了黄女官,这辈子的仕途那就是一条平坦大道,绝对比他老子强。”彭峰不屑的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彭夫人兴奋之余,又心存顾虑,“老爷,我之前反对儿子拜师的话,黄女官应该不会知道吧?” 万一因为她的态度,让人家对五郎产生不好的印象,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彭峰瞪了一眼妻子,忍不住数落道:“我之前劝你对人家客气些,把人宴请到家里好好招待一番,你非不肯,现在倒是后悔了。” “是是是,都是妾身的不是。”彭三夫人为了儿子的前途,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对丈夫认错,“如今我是真的想弥补,不如过几日请黄女官来家里吃饭吧。” 彭峰刚要答应,又想起秦王的生辰快到了,想来人家近来应该没空,便说道:“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经过这一遭,彭夫人算是再也不为儿子的辛苦心疼了。 古人云: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为了以后的光明仕途,现在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好奇,“老爷,您说秦王会如何为黄女官铺路?” “你只看咱们家,还猜不透吗?”彭峰语带深意的说道。 …… 第152章 实权女官 自从本土钟表在文昌大长公主的酒宴上现身, 名气算是彻底打出去了。钟表专卖店的生意可谓火爆非常。 但因为所有零部件必须靠纯手工打造,所以一时间供需根本无法达成平衡,排队买钟的人不少, 但能拿到货的却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是捧着银子也买不到东西。 这损失的可都是钱啊! 黄芪眼睁睁的看着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只觉心都在滴血。 明珠郡主看着册子上的预定人数, 也不禁咋舌, 随即提出来一个建议, “要不咱们扩大生产规模,多找些工匠来干活。” 黄芪沉思道:“这是个办法, 但钟表的配件对精度要求非常高,技艺水平能达到要求的工匠并不容易找。” 明珠郡主虽然听不懂她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对于此类工匠的稀缺性还是有些了解的。想当初, 她们打造第一条生产线的时候,魏春林送来了三十多个工匠, 但经过一系列考核后, 最后剩了一半人数都不到。 “不然这样。”明珠郡主神思微转,又给她出了个主意,“咱们也学那些文官,发一道招贤令。让全国的工匠都来参加考核,只要技艺过关, 无论是什么身份, 都可以来造办处当差。” 向全国招工? 黄芪的眼神不禁一亮,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靠谱。 “不过, 这件事牵扯甚广,只咱们可办不成,若能得到秦王兄的支持,就简单多了。”明珠郡主又说道。 禀报秦王, 这是应该的。但黄芪一想起去见秦王,心里就有些抵触。 秦王这人疑心病太重,又精明的厉害,上回就因为她和高升在院子里多聊了两句,秦王就起了疑心,将两人的谈话内容都扒了出来。 如今,她心里可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万一接触的多了,不小心被秦王看出来什么,到时候治她一个窥探皇家阴私的罪名,她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抗拒,以为她有什么为难之处,明珠郡主不好意思的说道:“本来这件事是我的管理范围,理当我与秦王兄禀报,但这两日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可能没有时间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芪不好过多解释,只得转移话题问道:“郡主有什么私事?可需要帮忙?”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你。”明珠郡主婉拒之后,又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那未来的婆母和未婚夫要来京城了,我总得过去拜见一番。” 未婚夫? 黄芪记得去年明珠郡主就已经重新定亲,但却不知道未婚夫是哪一家。 “是江南世族陆家。” 随着明珠郡主的话,黄芪脑海里出现了陆氏一族的所有信息。自从她开始出入朝堂,就搜集了好些本朝的名门望族,记下他们的信息,免得无意中犯了忌讳。 而江南陆家的名字就排在宗室和皇亲国戚之后的第一位:江南陆氏,世居太仓,家族子弟以读书为要,文脉绵长,代代都有才俊科举入仕,朝中姻亲遍布,门第极其清贵。 黄芪记得现今的吏部尚书便是陆氏族人。 陆氏一族乃是真正的簪缨世族,难怪文昌大长公主要给女儿选这么一门亲事。 但,就是与这样清贵的人家定下婚约,明珠郡主亦有烦恼。 “陆家以诗书传家,尊崇儒学,主张男尊女卑,不提倡女子入仕。这回我那未来的婆母进京,除了商议两家的亲事之外,怕是还有劝我回归内宅之意。” “怎么会?”黄芪顿时大为惊讶。文昌大长公主可是妥妥的女强人,有权有势,怎么会为独女定下这么一门观念差异巨大的亲事。 看出她面上的疑惑,明珠郡主苦笑一声,说道:“这事不怪我娘,怪我。当初,我因为一些心结,并不想按照我娘安排的那样,踏入仕途,只想尽快成婚,日后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所以,我娘才为我定下了陆家的亲事。” “那你后来怎么又愿意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就算身为女子,也该独立的活着。一个女人想要追求与男子平等对话的权利,靠的不是父母、丈夫、儿子,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权柄,才能让我们真正的得到自由。”明珠郡主眼神柔和的望着黄芪,慨叹道:“黄芪,你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和目标。” “我也没有做什么。”黄芪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评价这样高,一时忍不住害羞起来。 许久,她又旧话重提,“如果陆家人真的反对你踏入仕途,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了。”明珠郡主想也不想的说道,“你忘了我是郡主,真逼急了我,我便让圣上下旨,让那陆家子入赘。” “我还以为你会说大不了退婚呢。”黄芪面露意外的说道。她想了一下,若是她遇到与明珠郡主相同的境遇,一定不会在一个男人身上死磕,毕竟什么也没有自己的前途重要。 明珠郡主听到她这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定了亲,就是我的人,哪有随便拱手让人的道理。” “你可真霸道。”黄芪忍不住对着明珠郡主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禁感叹这就是天之骄女的气魄啊! “对了,那陆家郎君你见过吗?不知才华如何?相貌如何?”她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出言打探道。 这个时代的大多女子都性子内敛,是做不出公然议论一个男子的事来的。 但显然黄芪和明珠郡主都不是此类范畴的人。两人坐在一起讨论的那是相当深奥。 “我没有亲眼见过,但订婚前夕,我让琵琶替我去看了一眼,据说相貌非常英俊,身长八尺,气质如松。年纪只比我大两岁,学识尚佳吧,前两年就已经考中了举人功名,明年春闱想必能中进士。” 明珠郡主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道:“最重要的是,他是陆家这一代嫡枝主脉,且还是长房长子,陆氏一族的少族长。” 黄芪明白她的意思。这位陆郎君的身份如此重要,是家族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陆家必是不愿意让他入赘到皇家的。 第219章 所以,就算陆家人对明珠郡主入仕有意见,最后都得妥协。 “听说但凡世家大族,郎君身边都有贴身服侍的婢女,以后主母进门,多半会被抬为妾室。这位陆郎君有吗?”黄芪是现代人的观念,更关注男人的忠贞。 “这个我也找人打听过,之前他房里是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婢女,不过自从与我定亲之后,我娘就透话让陆家把人处理了。现在应是没有了。”明珠郡主说着,评价了一句,“对比其他世家公子,这位陆郎君身边还算干净。” 听到她的话,黄芪倒是对这位陆郎君印象好了几分。家世好,有才华,不花心,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难得的好丈夫人选了。 她面带顾虑的说道:“万一陆郎君也反对你入朝为官呢?” 如果,明珠郡主成婚后,与陆郎君有了夫妻情分,但陆郎君却不支持她出仕,岂不是很为难。 然而,明珠郡主丝毫不觉得为难。“我现在是从五品的实职,他不过是个小举子,就算将来他中了进士也入朝为官,也只能从最低品级干起,如此,他注定一辈子都比我的官位低。只要我比他权利大,他就在我跟前说不起话,他就得听我的。” 这话真是……有道理。 黄芪再度对她刮目相看,又忍不住问了个更深入的问题:“你以后会介意陆郎君纳妾吗?” “不介意啊。”明珠郡主在这方面的心态非常洒脱。 她把黄芪当做好姐妹,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婚姻观,“我不能保证我一辈子只陆郎君一个男人,所以也就不会要求陆郎君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女人。” 黄芪:“……”她一个现代人,在男女关系上,竟然还没有一个古人开放。 不过,能教出明珠郡主这样的女儿,看来外界传言的文昌大长公主养男宠的事是真的了。 明珠郡主说完,久久没有等来黄芪的反应,以为是自己话把她吓到了,于是出声教导道:“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未来的路注定与闺阁女子不一样,有些想法也该变变了,以后可千万别被男人拿捏了。” “知道知道。”黄芪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明珠郡主终于满意了。 两人闲话一阵之后,又说回了正题。 “招贤令的事,就交给你了,记得和秦王兄说啊。”明珠郡主叮嘱道。 “知道了。”黄芪应承下来,心里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机会与秦王提一提。 突然,她想到三日后秦王的生辰宴正是个好机会。到时她反正要去给秦王祝寿,事后找机会说一声,也不用单独相处太久,就把事办了。 也不知麻银和彭寅的寿礼做的怎么样了。 黄芪已经有日子没有见过两个徒弟了,特别是彭寅。正想着是不是要去瞧瞧两人的时候,麻银带着自己做的寿礼找来了。 “你已经做出来了?” 黄芪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打开检查一番,发现东西做的出乎意料的好。 “师父,彭师弟来过吗?”麻银一双清亮的眸子四处巡视着,语气里带着微微的紧张。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黄芪笑道:“五郎还没有来,你是第一个,明日王爷生辰,我便用你做的这个做生辰贺礼。” 麻银面上立即浮现出惊喜之色,兴奋道:“多谢师父。” 彭寅的速度整整比麻银慢了一天。 次日,黄芪刚到造钟处上值,他就带着个小匣子来了,“师父,我没迟到吧。” 黄芪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见品质与麻银的不相上下,才点头夸赞了一句:“做的还不错。” 彭寅虽然早就对此心里有数,但听到黄芪的夸赞,还是很高兴。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谁赢了。 “师父,麻师姐来过了吗?” “她昨日就来过了,那就是她做的,你自己瞧瞧。”黄芪指了指桌案上的锦盒说道。 彭寅听到,面上立即露出一片沮丧之色。有些迟钝的过去打开锦盒,只见里面的东西十分眼熟,分明与他手里的是同一件。 “师父,您没说错,只学理论而没有实践,就是纸上谈兵。” 不愧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精英,心态就是不一样。面对失败,彭寅只失落了一瞬,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开始反思自己此次落败的原因。 很快,他就明白了此次师父让他和师姐比试的原因,也意识到了自己比不过的真正原因。 “倒是孺子可教。”黄芪欣慰道,“你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悟到这一点,就证明我没白费心思。今日是秦王殿下的生辰,你回家收拾收拾,一会儿跟着我去王府赴宴。” 今日秦王寿宴,黄芪打算带着两个徒弟去见见世面。麻银从前只是个小工匠,是没有资格参加贵人们的宴席的,而彭寅无官无职,白身一个,也是没有资格得到秦王府的邀帖的。 两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的兴奋起来,麻银一脸的不安,“师父,我……我身份低微,去了会不会让您没面子啊?” 彭寅也有些忐忑,今日去秦王府赴宴的可都是本朝最顶级的那批权贵,以他的家世,放在其中压根不够看。 看着两个徒弟紧张的表情,黄芪嗔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平日里也没少见王爷,也没见你们多害怕,怎么这会儿又矫情起来了。” 那怎么能一样。平日秦王过来,一切自有黄芪应对,他们两个顶多跟在后面凑凑热闹。可今儿不同,那么多大人物,他们这种小虾米去了,一举一动难免拘束。 “行了,一会儿你们跟着我,看我眼色行事。”黄芪无奈的说道。 听到这话,两人终于没有那么担心了,异口同声的回道:“知道了,师父。” 秦王最近因为造钟处被圣上嘉奖了不少回,风头正盛。此次生辰宴,几乎大半个京城的顶尖人物都来了。 除了皇亲和朝臣,魏王、晋王、楚王这三个王爷都带着王妃亲自来祝贺,还有文昌大长公主派了明珠郡主替她赴宴。最让人意外的还是隆安公主带着儿媳也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二姑奶奶第一次赴秦王府的酒宴。 不过,黄芪并未亲眼见到人,因为她坐的是前院的宴席。隆安公主她们坐的则是后宅女眷的席。 这是黄芪头一次正式踏入外院的交际场,原以为满座都是男人,不想其中竟零星夹杂着几位女子。 原来除了她,朝堂上还有别的女官吗? 黄芪的视线忍不住飘向门口,那里坐着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女子,相貌普通,但满身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那是大理寺少卿袁文鸾,入仕已有二十年。”突然,背后传来明珠郡主轻缓的声音。 黄芪一惊,转过身去看她,笑着道:“底下人说你早到了,我找了一圈也没见你。” “我先陪着陆家伯母拜见秦王嫂,才脱身出来。”明珠郡主解释了一句。 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那位袁少卿的身上,与黄芪说道:“她当年只是个寺丞的女儿,是我娘发现她于断案一道有奇才,便收其为门人,着重培养,又送她入了朝堂,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是少数拥有实权的女官。” 大理寺少卿,乃是正四品官位,拥有独立的审判权,可直接审判京师百官犯罪案件,说一句位高权重,绝不为过。 虽然有长公主为靠山,但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足以证明她本身才干出众。黄芪心里不禁浮现出一丝钦佩之意,也生了结交之心。 刚想与明珠郡主说,让她带自己过去与这位袁少卿见个礼,就听到主桌那边传来魏王的声音。 “本王还记得去年三弟得的那株“十八学士”的寿礼,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不知今年,会不会有比它更惊艳的寿礼出现?” “大哥此言极是,您这么一说,我也是期待非常啊。”晋王接口道,“不如,咱们这就一起瞧瞧吧。” 秦王对此无可无不可,对着身后的高升使了个眼色,说道:“既然大哥想看,那你就念一念吧。” “遵命。”高升恭声应承之后,就接过宋来递过来的寿礼清单,扬声念了起来。 当然不可能全念一遍,只是捡着每家送的寿礼中最贵重的一样念出来。 “魏王府送白玉梅瓶一对。” “晋王……” 高升才念了一句,第二句只开了个头,晋王就出声截断道:“大哥,你这礼送的也太不走心了吧,今儿可是老三生辰,你就送两个瓶子?” “你懂什么?”魏王横了一眼挑拨离间的晋王一眼,挥手让小内监将自己的寿礼拿上来,然后说道:“你们别以为瓶子就不值钱,这两只玉瓶出自同一块玉石,瓶子是我让工匠从中间掏出来的,无论是质地还是纹路,两只几乎一模一样。” 如他所言,若只单独一个,则价值一般,但是一对,价值至少得翻三倍。 秦王拿过一只细细鉴赏,半晌才笑着说道:“是块好玉,多谢大哥了。” 第220章 “你我兄弟间,不必这么客气。”魏王不以为意的说道,然后转脸问晋王,“老二,你送了什么寿礼给三弟啊?” 正在这时,高升又开始唱念:“晋王府送赤金佛像一座。” “金佛像?”魏王听着面露鄙夷道:“老二,自从你跟那帮盐商亲近之后,这品味怎么越来越低俗了?” “我这不是听说老三府里又要添侄儿侄女了吗,就请了一块佛像给老三镇宅子。”晋王强行为自己挽尊道。 “呵!老二,你与其操心老三的子嗣,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咱们兄弟四个,现如今也就你府里没有孩子啊。”魏王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他这话倒也是事实,现如今除了秦王今年得了嫡女外,魏王在去年得了个庶子,就连还没有娶正妃的楚王,也在上个月得了个庶女。 唯独晋王,至今膝下无子,连个丫头都没有。 一提起这事,晋王面上就有些挂不住,咬着后槽牙沉声道:“劳大哥记挂。” 闻到这股子火药味,高升怕两人再闹起来,毁了自家王爷的寿宴,便赶紧开始念下一件寿礼。 很快,就到了尾声。除了魏王的两只瓶子,再没有出现比之更出彩的寿礼了。 魏王得意之余,突然说道:“本王听了半天,怎么没有听到黄女官的贺礼啊?” 第153章 八音盒 “还真是。”听到这声提醒, 晋王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三弟对黄女官可没少提携, 这初入朝堂就官居五品, 不知羡煞多少人。” 他说着, 视线上下打量座位上的黄芪, 似真似假的说道:“就冲着这份知遇之恩, 黄女官献上的寿礼怎么也得比去年的“十八学士”更稀奇吧?” 这话不是强人所难吗?去年那株“十八学士”,至今除了黄芪再没有一个人能培育的出来, 说是稀世珍奇都不为过,如今让她再拿出来一件更好的,岂是说的这么简单。 偏偏, 晋王先发制人,用知遇之恩将黄芪高高架了起来, 若是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行的话, 无异于落了秦王的面子。 明珠郡主目含担忧的看了一眼黄芪,以眼神询问要不要帮忙,“我的马车上还有一匣子西洋宝石,要不借你先用用?” 黄芪拍拍她的手背,眨了眨眼睛道:“不用, 我早准备好了, 一会儿你瞧着吧。” 说罢,起身走到主桌旁边, 先给秦王行礼,然后对着魏王和晋王笑道:“两位王爷如此高抬小臣,真是愧不敢当。” “你可不要妄自菲薄,黄女官的奇思妙想可是闻名朝野的。你给三弟准备了什么贺礼, 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魏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威压。 黄芪最近没少直面秦王的冷脸,已经习惯了这种高位者的气场,因此面对他的逼视,没有丝毫动容。只静静等着秦王发话。 秦王视线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黄芪的身上,笑了笑,说道:“既然大哥这么心急,黄芪,那就将你的贺礼呈上来吧。” “遵命。”黄芪福了福身,对着高升点点头。 高升收到信号,立即唱念道:“造钟处黄郎中奉上八音盒一只。”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宋来亲手奉上一个正方形的锦盒,请秦王亲自打开。 秦王挑眉看了黄芪一眼,随意的掀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是一只圆形的紫檀木盒子,上面精雕着各种花鸟虫鱼图案。 是个……木盒子? 秦王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旁边的魏王和晋王伸头过来瞅了一眼,也感觉莫名其妙。 晋王最沉不住气,还不等秦王说话,就语带失望的对黄芪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黄女官不会就送老三一只木盒子吧?” 紫檀木虽然也价值不菲,但身为皇子,他们什么好木头没有见过,区区一只紫檀木做的盒子,实在太寻常了。 黄芪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秦王说道:“请王爷将盒子打开,便知其中奥妙了。” 魏王和晋王听着不由面面相觑。秦王则一副挠有兴致的模样,依言打开了檀木盒子。 怎料,就在盒盖被打开的刹那,一阵轻灵、悠扬的乐声从里面流淌出来。但凡闻听此曲之人,只觉心神一荡,那旋律既有百花初绽的蓬勃生机,又带着冬雪消融的清澈凉意。 这是? 魏王和晋王陡然变了神色,惊疑不定的盯着秦王手中的木盒子。秦王则眼含惊喜的望向黄芪:“这是什么?” 黄芪扫了一眼周围,见席间诸人都被自己的寿礼震慑住了,心里顿时一阵满意。于是,面带微笑的介绍道:“这叫八音盒,只要打开它的开关,就能够自动演奏精妙的乐曲。” “八音盒?”秦王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露出欣赏之色,“本王记得《周礼。春宫》上记载:先秦时期,人们根据制作乐器的材质,将乐器分为八大类,合称“八音”,分别为金、石、土、革、丝、木、齙、竹。” “王爷所言不错,臣正是由此“八音”而生出的灵感,设计出这个乐匣为王爷贺寿,伏愿您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 当黄芪清脆的嗓音传遍宴席的每一个角落,伴着空灵的乐曲声,格外触动人的心灵。 秦王眼底情绪激荡翻涌,声线低沉道:“你这份寿礼,本王很喜欢。” 一曲终了,众人这才回了神。此时,他们望向黄芪的目光已然变了,比之刚才更多了几分钦佩和郑重。 魏王和晋王望着秦王,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老三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幸运,能碰上黄芪这么一个怪才。黄芪这送的哪是寿礼啊,分明是一座金山。 这个八音盒,要是所料不错,最后定会成为如西洋钟表一般,让权贵人家争相追捧的奇珍物件。 想想西洋钟表的热卖程度,这个八音盒也绝不会比它逊色多少。老三这得挣多少银子啊! 而这些,不止秦王和魏王瞧的清楚,其他人也都看的明白。若说之前造钟还可能是意外,可这才过了多久,黄芪又做出来个八音盒,这充分说明她在匠作一道上潜力无限,是个天生的匠才。 他们这些人,若能和她沾上关系,发财升官岂不是易如反掌。 就在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一片火热时,黄芪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已经回去自己的座位上了。 明珠郡主坐在她旁边,目光上下移动着打量,好似突然不认识了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啊?”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啧啧,我知道你有才,但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才。会自动播放乐曲的乐匣,说是神仙手段也不为过啊,让你这么轻易就做出来了。”明珠郡主感叹道。 “哪有这么夸张。”黄芪不禁失笑,“八音盒的原理呢,与钟表有相似之处,都采用的是发条动力,说白了就是个小机械,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明珠郡主对匠作事是一窍不同,不过她从黄芪的解释中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八音盒与钟表一样,也能批量生产?” “可以。总体来说,它比钟表的打造过程还要更简单一些。” 明主郡主顿时眼前一亮,急切的抓住黄芪的手臂说道:“招贤令的事你抓紧办,日后咱们造钟处除了造钟,还要造八音盒,这可都是大买卖啊。” 黄芪的心思和她是一样的。她送秦王八音盒,可不是为了让他私藏,而是为了功绩。 今日之后,八音盒必将掀起一阵新的时尚风潮。京中权贵遍布,这些人为了得到它,必定会不惜血本。 到时候银子定会如流水似的涌向造钟处。虽然进不了她的口袋,但她却能凭此升官啊! 献礼环节之后,正式开席。宾客们吃菜喝酒好不热闹,不少自觉有些资历的人,都提着杯子去主桌向秦王敬酒。 黄芪自知酒量不好,这种场合一向只喝茶不碰酒。然而,一边的明珠郡主却有些看不下去,“你现在行走官场,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还能真滴酒不沾啊?” “我是技术工,凭本事说话,酒场上这些对我用处不大。”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什么技术工,既然进了官场就要遵守官场上的规则。”明珠郡主有些无语,提点的说道:“别人你可以不管,秦王兄可是你的靠山,今儿这个日子你不过去敬杯酒说的过去吗?” 事实上,黄芪自然懂规矩,但主动面对秦王,她实在有心无力啊。想想心里藏着的那个隐秘,万一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秦王那个小心眼的脾气,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就在她打算装傻充愣的糊弄过去时,魏春林端着杯子过来,喊她:“黄女官,我们一起去给王爷敬杯酒吧。” “我……”黄芪面露为难,一时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明珠郡主看得一阵闹心。平日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儿这是怎么了?看到好处,也不知道往上凑。 第221章 她嫌弃的嗔了一眼,亲手倒了一杯玉泉酒,塞进黄芪的手中,低声道:“还不快去?秦王兄看你呢。” 黄芪朝主桌的位置看了一眼,果见秦王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这边的方向,只得僵着脸跟在魏春林身后。 魏春林发现了黄芪的不自在,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酒量浅,一会儿魏大人可要照应着我啊。”黄芪找了个借口。 “没问题。”魏春林以为她是自谦,也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今儿秦王的心情还算不错,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少了平常身上的那股子疏离味道。 黄芪和魏春林敬酒时,他也给面子的喝了。 “黄芪,给三位王爷也敬一杯,往后你行走在外,本王顾及不到的地方,还得他们帮忙关照。”秦王说着示意高升给黄芪斟酒。 黄芪感受着嘴里的辛辣味道,应了声“是”,然后又端起杯子给魏王三人敬酒。 不想,魏王却道:“既然老三要我们兄弟关照你,好歹也要拿出来些诚意,黄女官这一杯敬三人,未免太敷衍了。” “魏王爷误会了,小臣哪里会不知道这个,这第一杯自是要先敬您。”黄芪姿态谦恭,言辞诚恳道:“小臣愚钝,日后若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还望您海涵。这杯臣先干为敬,您随意。” “好说,好说。”魏王还算给面子,在黄芪喝完之后,紧跟着也满饮了一杯。 接着是晋王。晋王平日和女子接触多在欢场中,或者床第间,还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和一个小女郎对饮过,一时感觉别扭非常。面对黄芪的敬酒,他只草草点了点头,并未饮酒。 黄芪也不在乎,例行公事一般完成,又接着敬楚王。 楚王可比两个哥哥热情多了,“小王对黄女官的才品仰慕已久,今日这杯酒,该本王敬你。” 黄芪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谦虚道:“楚王爷此言真是折煞小臣了。” 说罢,就要举杯,不想楚王又道:“我瞧黄女官有些不胜酒力,不如这一杯本王喝,女官喝杯茶便算了。” 这幅怜香惜玉的模样,一时间让席间众人愣了神,瞧向二人的眼神不禁微妙起来。 黄芪与楚王接触的不多,不知他此举是不是故意的,心里想着措辞,正要说什么,就听一旁的秦王说道:“既然四弟这般说了,黄芪,那你就以茶代酒敬四弟一杯吧。” “是,小臣敬楚王爷。”黄芪从善如流的放下酒杯,端起了茶碗。 楚王面上的笑意微顿,眼神闪了闪,然后举杯一口干了。 “楚王爷豪爽,臣今日借花献佛,也敬您一杯。”魏春林趁机圆场道。 “魏大人客气。”楚王又喝了一杯。 如此席上气氛才重新轻快起来。 黄芪一连喝了三杯,明显感觉双颊有些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有心告退回去座位,不想楚王又拦住她絮絮叨叨的说起了钟表专卖的事。 “本王也打算开一家钟表专卖店,不想让人去造钟处一问,才知整个京城一共才四个名额,且已经全部兑出去了。黄女官,看在咱们的交情上,可否通融一番,多加一个名额?” “专卖名额是我们王爷禀报圣上定夺的,小臣也想帮忙,但是有心无力啊。”黄芪一面应付,一面暗道楚王果真如传言的那般脸皮厚如城墙。 要知道,京都中的四个专卖名额可不是随便给出去的,除了高升的那个,其余三个都是通过层层竞争才选拔出来的,且还不是固定的,不仅每年一换人,且每个名额还要上交十万两银子的专卖费用。 而楚王现在想用一句话,就空手套白狼,免费得个专卖名额,也实在够不要脸的。 “黄女官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三哥对你倚重有加,只要你一句话,无论多少名额,还不是你想增加就增加。”楚王好似听不懂她的拒绝之意,继续纠缠道。 他这话倒也误打误撞说对 黄芪揉着钝疼的额角,暗自隐忍着酒意的侵袭,嘴上还得小心应付着,很快心里就升起一片烦躁之意。就在她的忍耐快到极限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道:“四弟,专卖名额牵连甚广,你跟我谈吧。” “也好。只要三哥愿意关照,弟弟感激不尽。”楚王一听有松口的意思,连忙提着酒杯凑了上去。 黄芪这才趁机脱身。回去的时候,脚下一软,控制不住歪了身子,幸好明珠郡主远远的看到她的状态不对,提前伸手扶了一把。 “你还好吧?”刚才黄芪是说过她酒量差,但明珠郡主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差。她在这边看的清楚,黄芪总共就喝了三杯,竟然连意识都不清了。 “还好。”黄芪强忍着晕眩,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想着过会儿应该就好了。不想吹了一会儿冷风后,头晕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不行了,这就去与王爷道辞,郡主慢坐。”她不敢趁强,打算趁现在还有力气的时候,退席回漱石居。 明珠郡主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哪里放心她一个人过去,让自己的丫鬟琵琶扶了黄芪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了主桌,替黄芪与秦王说一声。 此时,秦王正背晋王和楚王拉着拼酒,听了明珠郡主的话,并未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珠郡主这才回去扶着黄芪往漱石居而去。此时黄芪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明珠郡主问了几遍,都没有问出漱石居的方位,只好找了个小内监带路。好一顿折腾,才终于把人送了回去。 今日木樨去永安坊帮着收拾屋子了,黄芪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有个小丫鬟。明珠郡主不放心,最后把琵琶留下来帮忙照看。 黄芪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睁开了眼。 木樨正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忙凑近过来,“师父,您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头疼,浑身没有力气。”黄芪抚着鬓角,脸色有些不好。 木樨转身去桌上端来一碗汤药,说道:“这是下午太医给您开的方子,用来缓解醉酒后不适的。” 黄芪被扶着半坐起来,垂头闻了闻,见确实对症,这才接过药碗一气儿喝了。 木樨去放碗,她则靠在引枕上问道:“现在几时了?” “已经快戌时了。”木樨回道,又说:“厨房的灶上煮着鱼片粥,师父可饿了,我去给您盛一碗来。” 黄芪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让她倒了凉茶,喝了几口后,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中午是怎么回来的?”她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宴厅给魏王等人敬酒的时候,之后的事却全然不记得了。 “是明珠郡主送您回来的。那会儿我还没有回来呢,郡主留下琵琶照顾您。本来琵琶还想等您醒来再回去复命,后来郡主那边出了些事,琵琶放心不下,才提前走了。” 就算有木樨的提醒,但黄芪还是对这些没有一点印象。从前,她几乎没有喝过酒,并不知道她是个沾酒就醉的体质,而且酒后还会断片。 她暗道今日算是长了教训,往后可再不能喝酒了。她这身子,喝酒容易无事。 身上还是疲乏的厉害,让木樨将身后的引枕抽走,黄芪又平躺下来,才问道:“你说明珠郡主出了些事,是出了什么事?” “哦,哦,是陆夫人,就是郡主的未来婆母,今日在酒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郡主保证成婚后再不踏入朝堂。”木樨说着,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这些大家族的夫人,就会绵里藏针那一套,面上说的好听,什么害怕郡主兼顾内外会被累着,实则就是逼迫郡主回归后宅。” “郡主是如何应对的?”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明白陆夫人好歹是个世族家的主母,为何做事如此没有分寸。 木樨摇头,“不知。我只听说郡主下午进宫了,也不知这会儿出来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出自百度。 第154章 报仇 次日, 黄芪惦记着明珠郡主入宫的结果,打算去了造钟处好好问问,不想明珠郡主根本没有来。她只得将此事搁在心底, 先忙衙门的事。 昨日, 秦王最终还是答应给楚王一个京都的钟表专卖名额。于是, 楚王的门人一早就来找黄芪了。 “小的裴志拜见郎中大人。” “楚王爷也太客气, 本官才打算让人去府上详谈, 你就来了。”黄芪笑吟吟的说道。 裴志的姿态放的很低,赔笑道:“哪敢劳烦大人的人跑一趟。我们王爷可是专门嘱咐了, 不许我给您添麻烦。” “行了,那就去吧。”黄芪寒暄两句,就指着一旁的彭寅道:“他是我的弟子, 专卖的事让他跟你说。” “是,是, 是。”裴志点头哈腰的告退, 然后跟在彭寅身后去了隔壁议事厅。 第222章 黄芪目前除了专管技术生产,也兼管销售之事。每日事务繁多,就算把她劈成两半也没办法全部亲力亲为,于是她直接总揽全局,底下琐事扔给两个徒弟练手。 彭寅性子活泛, 见的世面多, 主要负责销售上的事,而麻银则专管技术生产的事。 因此, 今儿她才让裴志与彭寅详谈。 裴志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昨日楚王从秦王府赴宴回来,就叫了他去书房详谈了钟表专卖一事,叮嘱他一定要多多争取货量。现在钟表市场的状态是供不应求, 他们的专卖店拿的货越多,才能赚取的利润越高。 然而,当他向彭寅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对方却拒绝的十分干脆。 “不是我不想通融,而是没法通融。你可打听了京城四个专卖店的东家,城南是隆安公主,城北是襄王爷,城西是我们秦王府,城东是文昌大长公主。你说,我给你匀哪一家的货?” 这四家可没一个好惹的。裴志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我听说你们在通州也有专卖店,这外地的富贵人家才有几个,要我说不如把货量全部集中到京城来。” 不想得罪人,他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外地的货上,有意替楚王将这些份额全部揽过来。 可惜彭寅深知他师父要把钟表卖到全国各地的计划,怎么可能答应他这个,且不光不可能把外地的货让给他,连京城这边也是匀不了的。 “我师父正在想办法提高钟表的产能,楚王想要货,得再等一段时日才成。” 啥?还要等一段时间? 裴志有些傻眼,“秦王昨日可是亲口答应增加一个专卖名额给我们王爷的。” “是,专卖名额能增加,可产量却不是说增加就能增加的。如今我们产能有限,造出的钟表,现有的这几家专卖店都不够分,哪还有匀给你们的量。” “这,彭小哥再想想办法。我家王爷可是说了,那专卖店今儿就得开张,没货我们拿什么做买卖?”裴志苦着脸恳求道。 他家王爷为了这桩买卖,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心思,要是知道他把事办砸了,肯定要发火。 “这事我也没法子。”彭寅面上露出同情之色,但话口却一丝也没有放松,“要我说,这事还得你们王爷出面解决才成,你找我真没什么用。 “让我们王爷解决?”裴志面带疑色,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你都不明白?让楚王爷私下与其他四位东家协商,请他们每家匀出点货,这样你们专卖店自然就能开张了。”彭寅指点道。 “这能行吗?”裴志迟疑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儿他可是来提货的,怎么最后不仅无功而返,还给自己王爷揽上了个麻烦事。 彭寅看着他的表情,又添了把火:“实话告诉你吧,别看我师父掌管着造钟处,好似很说得上话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个拿钥匙的丫头,秦王才是正主,还有那四位专卖店的东家,哪一位都比我师父的话管用。你要真想办成这事,得找对正主才是。” 裴志:“……”他权衡再三,到底还是选择先回去给楚王回话。 彭寅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噙着几丝冷笑。昨日楚王故意在酒宴上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使得旁人猜忌师父和他之间的关系,败坏师父的名誉,这个梁子算结下了。 师父不报复,那是她大度,要顾全大局。但作为徒弟,他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岂能容忍师父被人欺负。因此,专卖店的事,他绝不可能让楚王轻易达成目的。 今日,他就是故意为难姓裴的,他倒要看看,面对其余四家专卖店的夹击,楚王要怎么破这个局。 想到这里,他又叫过自家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虽然诧异,但还是乖乖下去照办了。 …… 这日,正是造钟处一月一次向外铺货的日子,所有专卖店的掌柜都齐聚议事厅,等待提货。 然而,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人来与他们交接。 “怎么回事啊?我们店里的那些大主顾可还等着呢,说好今儿拿货回去,他们就带走的。现在这么磨磨蹭蹭的,这不是耽误我时间吗?”城东专卖店的掌柜是个四十许岁的大胡子,是个急脾气,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动静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老胡,别那么着急,再等等吧。许是人家有什么事耽搁了呢。”城北的许掌柜慢条斯理的劝道。他是个老好人,最讲究和气生财,一身养气的功夫修习的极好。 “是啊是啊。咱们这买卖,还在乎这么点儿时间?等会儿就等会儿吧,只要能如数提到货,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一天都没问题。”城南的刘掌柜最滑头,一般不会胡乱出头,除非涉及到了他自己的利益。 “怎么个说法啊,老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可别瞒着我们啊。”城东的大胡子瞪着眼睛问道。 别看他长的一副糙样儿,实则是四个掌柜里面心思最细腻的。听话听音,瞬间就听出了刘掌柜的深意。 “也没什么,我听到的那些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可不敢乱说。”刘掌柜支支吾吾的搪塞着,一副懊恼刚才失言的模样,但左右乱看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是有事啊! “到底啥事,快说,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老胡急脾气的性子,完全没有陪着他一起做戏的意思,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真实的心思。 老刘气的咬紧了后槽牙,暗骂他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不过他的目的本来就是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如今也算达到目的了。 于是,也不再遮掩,直接道:“我是听到了个小道消息,原本也没在意,但看今儿这情形,保不齐还就是真的—听说楚王也学么了一个京都的钟表专卖名额。” 众人闻言,不由一愣,许掌柜反应最快,说道:“这话打哪儿说起,黄郎中早就说过,京都就四个专卖店,如今咱们四个都在这里,楚王那个名额是打哪儿来的?” 见他不相信,刘掌柜顿时急了,指着城西的路掌柜说道:“不信,你们问老路,他是秦王府的人,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路掌柜却露出一脸的茫然,“老刘这消息我还真不知道,主子们的事,不主动说,我一个做奴才的哪敢随意打探。昨儿我在店里忙了一天,今儿一睡醒就过来了,完全没有时间打听这些啊。” 路掌柜是秦王府的家奴,原先帮着秦王管理瓷器铺子,后来被调去钟表专卖店做掌柜。 城西的专卖名额虽然是黄芪给高升的,但仅凭高升一个人可不敢接受这么大个买卖。没看其他三位东家不是公主就是王爷吗,他一个奴才哪敢和这些人齐平。 一拿到名额,他就乖顺的上交给了秦王,最后他是名义上的东家,但实际上只占一成分红,剩余九成则全部上交秦王的私库。 然而,就是这一成也让他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路掌柜装傻充愣,众人只得又把目光放在刘掌柜身上,“老刘,既然你知道,就仔细说说情况。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得联合起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通有无,你知道什么可不能瞒着我们啊。” “我要是想瞒着你们,还会在这里提这事。”刘掌柜“呸”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楚王的这个专卖名额是秦王为他增设的。”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笨人,一听见这话,瞬间明白了背后的利害关系。 老胡神色凝重的说道:“钟表的产量是有数的,现今咱们四个都不够分,哪里有多余的分给第五个人。楚王这个时候插进来,岂不是要分薄咱们的份额?” 明面上看是增加了名额,但实质上是要从他们碗里抢食啊! “可不是这话。”老刘面上浮现出几分忧色,“我这个月的货可全都预订出去了,必须按期交货,若是突然少了数量,那些贵人能吃了我。” “谁不是呢?”许掌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定金我都收了,要是时间到了没货,我得赔死。” 大家聚在一起大吐苦水,最后老胡提议道:“这事可不能就这么认了,要不我们找找黄郎中,让她给我们一个说法。” “行,就按你说的办。”许掌柜和刘掌柜第一个响应。路掌柜虽然没有说赞同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于是,事就这么定下了。胡掌柜打头,众人就要出去议事厅找主事的人,不想却在门口碰上了姗姗来迟的彭寅。 “对不住诸位,我来迟了。”彭寅一进去就放低姿态给众人赔礼。 这会儿,谁还和他计较这个,他们更在意能不能按时提到货。 不想,彭寅面露为难的道:“楚王前两日得了个新的专卖名额,此事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现在他店里的掌柜守在工坊等着提货,我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啊!” “彭小哥,你不会就这么让他把货提走了吧?”众人一听他这话,顿时急眼了。 第223章 “哪能啊。我们造钟处可是与诸位签过契书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没有你们的点头,也不能把你们的货带走。”彭寅连连保证道。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还是彭小哥最仗义。既然货还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恐怕不行。”在众人的期待下,彭寅又调转了话口,“不是我不让你们提货,是你们带着货,根本走不出这造钟处的大门。” “这是什么意思?”四个掌柜都被彭寅这一波三折的说辞折腾的没了脾气。 看到这里,彭寅便知火候到了,于是直接交了底:“楚王对专卖店开张的事势在必得,我瞧那架势,怕是想独吞这个月的全部货量。如今,他门下的那个裴志就带着人守在工坊门口,逼着工坊交货,这会儿正和我们的人对峙呢,您诸位若是现在就把货带走,只怕……” 怕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众人谁又能想不到,只怕他们一出去,东西就会被楚王的人抢走吧。 “岂有此理!”刘掌柜第一个愤然起身,“他虽是皇子,可我家主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背靠隆安公主,把楚王这个初入朝堂的皇子并不放在眼里。 “就是,楚王行事也太过霸道了。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一来,货就要全部供给他。”许掌柜第二个响应。 胡掌柜却没有两人这么多废话,直接起身道:“我这就回去将此事禀报东家,请东家亲自出面与楚王交涉。” 他出自文昌大长公主府,说话的底气可比其他人足多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跟着他往议事厅外走,“我们这就回去与东家禀报,彭小哥,这批货你可一定帮我们看好了。” 彭寅早就在心里幸灾乐祸了,只面上装出一副凝重之色,重重点头道:“诸位放心,你们回来之前,我保证你们的货不会少一个零件。” 那就好。四个掌柜摩拳擦掌的离开了。彭寅偷笑够了,准备回工房时,就见路掌柜又返回来了。 “老路,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去找王爷说说?”彭寅对着他挤眉弄眼的打趣道。 “啧啧,你可真是坏透了。”老路抬手点点他,“怂恿老胡他们挤兑楚王,惹出这么大乱子,这事你师父可知道?” “我师父回王府去了,还不知道,老路你可别给我说漏了。”彭寅笑意微敛。 路掌柜没有表态,只道:“老胡他们可都回去告状去了,你可是替楚王把人得罪光了,可想过最后怎么收场?” “我收什么场?楚王想独吞全部的货可是事实上。”彭寅满不在乎的说道。 “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楚王和另外几家的东家对上,最后会来找你师父解决么?这些人,黄郎中就算背靠王爷,也不敢随便得罪吧?到时候,除非拿出真货,不然你让她用什么平息这场纷争?” 路掌柜说着,在心里摇摇头,觉得彭寅做事太过顾前不顾后,现在他是把人家耍的团团转,但最后还不是让黄郎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谁说我们拿不出货。”彭寅难得吐出一句实话,“瞧着吧,那几家眼下争的再凶,只要最后得了实惠,这笔账就绝不会算在我们造钟处的头上。” 那会算在谁头上? 路掌柜心里琢磨着,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目前的产量是定的吗?难道你们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私下截留了货量?” “当然不是。你就不能想想我们的好?”彭寅无语的说道,“我师父这几天一直忙着增效的事,快有眉目了,想来再过不久,钟表的产值就能增加一倍。” “真的?”路掌柜惊喜的问道。 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工坊的生产情况,知道现在的产量已经是极限了,再想要增加,除非扩大规模。但这得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我师父今日就是为这事去见王爷的,放心吧,没问题。到时产量增加了,我给你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一倍的货量。”彭寅大包大揽的承诺道。 “好,咱们可说定了啊。”路掌柜激动的眼睛都红了,随即知趣的说道:“我这就去找老胡他们,再给你扇扇风,一定不能让那姓裴的轻易脱身。” “还是老胡你上道。” …… 彭寅说的没错,黄芪今日主动求见秦王,的确是为了扩大钟表产量的事。 之前,她想的好好的,借着秦王寿宴的机会,一并把这件事定下来。谁知最后她喝醉了,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 索性,她多等了几日,将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写了一份详尽的奏疏,准备充分了,才去找秦王。 “招贤令?”秦王展阅之后,挑眉看了黄芪一眼,说道:“你可知招贤令自古以来都是发与仕林读书人的,若按你所说,贸然发与匠人,必致天下文人不满,到时非议沸腾、朝野动荡……这后果,你可担得起?” 黄芪知道这个时代的普遍任认知就是看不起匠人的身份,她也没想一下子就去除秦王的偏见,只能用事实让他有所改观。 “现在造钟处的工匠人数是十五人,这已经是匠作处能派出来的全部人手了。而就是这十五个人,仅上个月就生产了四十台座钟,赚取的利润约在五十万两左右。 我算了一下,若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增加一倍的人手,我们的月产值将能激增到一百台,到时利润将能会达到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您答应圣上每年上交五百万两的税银,只用半年就能完成。” 随着她的话,秦王的神色慢慢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招收工匠?” “越快越好。”黄芪对说服秦王并没有意外。 “既然你想扩大生产规模,何必只招收这么点人,天下的能工巧匠何其多,大可全都收容进来。”秦王不仅对黄芪的规划动心了,且他还更有野心,并不满足区区两倍之利,他还想番四倍五倍……十倍。 黄芪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王爷别忘了,钟表最关键的配件是从西洋进口的发条。咱们的工匠人数是足够,但发条配件呢?洋人会愿意给咱们增加进口量吗?” 听到这里,秦王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叹气道:“是本王太心急了。” “王爷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造发条,只要能改良钢材的性能,咱们便再也不用受制于西洋人。”黄芪突然出言试探道。 秦王闻言,却是面色一变,沉声道:“钢材乃是国之重器,不是现在的你能染指的,连本王也不行,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黄芪虽然早知道秦王对此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的失落。 她手里还握着好些精妙的机械图纸,若能将这些东西一一造出来,她的功绩将会多么煊赫,到时别说挤身中枢,就是出阁入相亦不在话下。 可惜它们无一不对钢材的性能有着超高的要求,都不是目前的材料能打造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越发对改进钢材这件事心热了,从而生出一种想赶快把秦王推上那座尊位的迫切之感。 不过,她还算有理智,知道这件事不能心急,只能徐徐图之。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臣便不打扰您处置公务了,这就告退。”黄芪心里叹了一声,随即拱手行礼道。 秦王却没有应允,而是盯着她半晌,才启唇道:“黄芪,你在躲着本王?” 黄芪:“……”她猛的抬眸望向秦王,不敢相信他这么敏锐。 …… 第155章 怀疑 黄芪现在对秦王这人的性情也算有些了解。公事上, 他手腕强横,精明睿智,但私事却是个十足的疑心病, 心思莫测, 让人无法捉摸。 比如现在, 黄芪就没有办法分辨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随口一问。 不过,无论是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总是没错的。 于是,当秦王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时,黄芪心里虽然慌乱, 但面上却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情,不解的问道:“王爷此话何意?可是臣有哪里做的不好, 让您误会了?” “误会?”秦王面露讥诮道:“你自己数数, 自从你去了造钟处,主动来见本王的次数有多少?你可真是把“无事不登三宝殿”演绎到了极致。这次,要不是你有事求本王,只怕也不会主动过来吧?” “这……王爷误会了。”黄芪被说中了心思,露出一脸尴尬的笑, 强自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臣初入朝堂, 一应事务还不熟悉,为了不辜负王爷的提拔之恩, 只能将满腔心思都放在公务上,想着一定要做好本职差事,不能让王爷被人议论识人不清。” “这么说来,倒是本王小心眼了?”秦王早就料到她不会乖乖承认, 眼里闪烁着不善的光芒。 “怎么会,王爷圣明烛照,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黄芪忙讨好的改了口,“虽然臣不是故意的,但想来肯定是臣的一些行为怠慢了您,这才让您感觉不快,臣保证以后一定勉励改之。” 第224章 “所以,你这是承认在躲着本王了。为什么?”秦王再次逼问道。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黄芪心里腹诽着,知道今儿不说出个理由是混不过去了。 于是,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说道:“王爷容禀,臣是有难言的苦衷啊。上回王妃欲算计臣的性命,臣实在是害怕啊。臣知道王妃在忌讳什么,为了王爷的清誉,也为了臣的身家性命着想,臣觉得还是与王爷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秦王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理由,不由愣住了,皱眉问道:“你在意这个?” “臣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但爱惜自己的性命。”黄芪垂眸,淡声道。 秦王听了半晌没有说话。黄芪也怕多说多错,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书房中久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案头的座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铛、铛、铛”,搅得人心烦气躁。 直到过了许久,黄芪才再次听到秦王的声音,却是问柳侧妃的。 “她近来身子如何,胎儿可还安稳?” 黄芪知道这一关应是过了,忙收敛了心神,谨慎回道:“侧妃的身子还算康健,不过到底之前受过刺激,还是得精心保养为好,免得出现早产的情况。” “既如此,你便小心照料着。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找高升就是。”秦王叮嘱了一句。 黄芪应承着,忖了一眼他的神色,开口试探道:“柳侧妃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之前王妃送了两个奶嬷嬷到梧桐院,侧妃都不是很满意,但又怕王妃多心……” “是这些人有什么问题?”秦王眯了眯眼,审视的看向她,问道。 黄芪只当不知他的疑心,轻声回道:“臣为两人把过脉,两人的身子都不是很健康。其中一位还患有哮喘之症,另一位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却是湿寒体质,若是婴孩儿吃了这样的奶水,容易得燥热之症。” 这可不是她乱说,而是事实。许是王妃觉得柳侧妃已经废了,并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给梧桐院挑奶嬷嬷时较随意。 而黄芪既然发现了这个把柄,又怎么会不利用呢。 于私,王妃曾经算计过她的性命,两人有私仇,她自然不在这个时候当好人,替王妃遮掩过失;于公,她现在负责柳侧妃母子的安危,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让王妃钻空子,害了柳侧妃母子,不然,最后王妃肯定会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她想的很好,秦王就算不会因为这件事责备王妃,但至少也会对柳侧妃母子生出怜惜之意,到时柳侧妃可以趁此机会求得些好处。 但没想到的是,秦王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冷漠,“既然她觉得不好用,那就退回去重新选,王妃并非小气之人,她也不必小人之心。” 黄芪:“……”这偏心也太过了吧。 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还被指桑骂槐,影射她是小人,黄芪心里不禁生出愤懑,但顾及着秦王当面,只能强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乖乖听训。 “罢了,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吧。”秦王面露不耐的赶人。 “……是,臣告退。”黄芪泱泱的行礼出了书房。 盯着她走了,秦王才轻哼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梧桐院的奶嬷嬷,你亲自去挑几个好的。” 这事不是王妃的职责吗?他一个王爷身边的近侍,擅自插手内宅的人事,合适吗? 高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探问道:“可是小主儿们出了什么事?” “有人暗戳戳的和本王告状了。本王要是撒手不管,指不定她心里又怎样编排本王呢。” “告状?”高升听得目瞪口呆。 谁这么大胆,敢在王爷跟前搬弄是非。他琢磨着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得把这人从王爷跟前打发了才是。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秦王面上的笑意。 刹那间,他就猜出了告状之人的来历。 啧!是他多管闲事了。 高升默默咽下了原本的建言,行礼告退,“奴才这就去办。” 却不知他出去之后,秦王又叫了宋来进来,吩咐道:“去查查内宅最近的动静,看是否有人在黄芪跟前说了什么,或者有谁在算计她。” 宋来是个谨慎的性子,秦王吩咐差事,从来不多嘴问,秦王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还嘴紧,秦王不让泄露出去的事,别人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字。 不像他的师父高升,心眼太活泛,小心思太多。虽是秦王身边第一得意人,但这种事上秦王还是更爱用宋来。 …… 黄芪自从书房回来,就一直关注着秦王身边人的动静。重点关注宋来。 自从上回秦王查证柳府换亲之事,她就发现秦王身边的隐秘事都是宋来负责。 所以,这回秦王若真怀疑她,大概率还是会交给宋来查。 不过,等了好几天,最后等来的消息却是宋来在秘密调查后宅女眷的动静。 这个时候查内宅? 难道是秦王在为柳侧妃生产提前扫清障碍? 黄芪心里猜测着,却不能肯定。直到她知道了高升亲自为梧桐院挑奶嬷嬷,这才敢确定。 看来那日秦王只是面上装得淡定,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着柳侧妃母子的。 如此,秦王便没有精力疑心她了吧?黄芪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而有了高升的把关,第二批送来梧桐院的奶嬷嬷,质量就好多了。 黄芪一一为她们把脉,没有发现问题才对柳侧妃点点头。柳侧妃挥手让百灵把人领下去,然后留下黄芪单独说话。 “前儿夫人打发人来瞧我,说起了一件事,让我这心里不是滋味的很。”柳侧妃低低的叹息道。 夫人? 黄芪反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夫人是窦夫人。不禁惊讶的问道:“柳府派了人来?王妃也许人进府?” 柳侧妃讽笑一声,说道:“夫人劝我,让我把这孩子生下来后,送到王妃膝下抚养。你说王妃还会不愿意让柳府的人来看我吗?” “什么?”黄芪神色一滞,一时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侧妃没有答应吧?” 窦氏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怎么会想出这样离谱的主意。 “这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我自是不舍得母子分离,但夫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柳侧妃竟然露出了纠结之色。 黄芪:“……” 是不是女人一怀孕真的脑子就不灵光了,这么奇葩的主意,竟然还把她给说服了。 “夫人的人到底和您说了些什么?”黄芪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语气平和的问道。 “夫人说王爷因为柳府的欺骗,怕是再难对我解开心结。与其让这孩子被我连累,不被王爷待见,还不如提前做打算,为孩子找个有身份的养母。”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王爷厌弃柳侧妃,不代表以后一直不会对她改观。 孩子都没有出生,窦夫人就想让柳侧妃把孩子送给王妃,这也太急功近利了。 黄芪没法对柳侧妃说窦夫人的不是,只能委婉的劝道:“王妃又不是不能生,您这会儿把孩子送过去,等过两年王妃有了亲生子,这孩子要何去何从?” “王妃的身子已经坏了,日后未必能再次有孕。而且,她若真养了我的儿子,我必不会让她再有亲子。”柳侧妃脸上闪过一丝冷光。 黄芪听着脊背一寒,不动声色的问道:“侧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柳侧妃似是不愿多说,只让黄芪帮她拿个主意,“我现在脑袋乱的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养了。 但黄芪了解柳侧妃的性子,此时她已经被窦夫人说的心动,自己这会儿再如何劝也难扳回她的心思。 索性黄芪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沉声问她:“王妃那样精明,必不会为她人做嫁衣。您若真打算把孩子送到王妃膝下,就要做好失去这个儿子的准备。将来孩子长大了,只会认养母,而不会把你这个生母放在心上。” “母子血缘岂能被轻易斩断?”柳侧妃迟疑道。 黄芪暗道她实在太过天真,“孩子不是物件,也有自己的感情,自然是谁养亲谁。” 说罢,见柳侧妃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又添了把火,“还有,您即便能阻止王妃再有亲生子,但却无法阻止王妃不会再抱养第二个儿子。 您别忘了,杨庶妃和慕容庶妃可都怀孕了,若王妃求得王爷同意,将她们两人的儿子也一并养在膝下,将来王爷立嗣,您的儿子未必能占到优势。” “王爷不会答应的。”柳侧妃皱着眉头,不快的说道。 “为何不会,王妃本是后宅所有孩子的嫡母,抚养王爷的子嗣本就是理所当然。她都能抱养侧妃您的孩子,庶妃的孩子自然也能抱养。”黄芪步步紧逼,彻底打破她心里的侥幸。 第225章 “况且,您觉得这后宅中谁又是傻的,看不清您把孩子送给王妃的企图,望子成龙是每一位母亲的期望,您能为了世子之位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别人亦能。” 一番话说的柳侧妃的心凉飕飕的。 “罢了,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起了。”柳侧妃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低声叹息道:“这孩子我会自己养,只是日后福祸难料啊。” “您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黄芪握着她的手安抚道。 然而,柳侧妃依然很不安。尤其临近预产期的时候,她焦虑的几乎无法安睡。 黄芪怕她这么熬下去,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先把自己熬干了。在禀报过秦王之后,给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 柳侧妃服药之后,总算好些了。 这日,从造钟处回来,黄芪又去看柳侧妃。出来时,百灵将她拉到隐蔽处低声说道:“今儿夫人又派人来了,我记着你的嘱咐没敢让人进来,免得刺激了侧妃。” 黄芪自从听了窦夫人给柳侧妃出的鬼主意,确实叮嘱过百灵,柳侧妃生产前再不能见柳府之人。 不过,窦夫人那边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今儿怎么又来了。 她想了想,问道:“来的是谁?” “是尤妈妈。”百灵压低声音说道。 “她?”黄芪一怔,又问道:“你可见了人,她可有说找侧妃什么事?” “没有,我没见到。”百灵摇头道,“尤妈妈直接给丹霞传的信,丹霞不知内情,差点把人带到侧妃面前。幸亏那会儿是侧妃的午睡时间。不过,我听丹霞说,尤妈妈今日没有见到侧妃的面,说好三日后再来。” 到底是什么事,窦夫人连尤妈妈都派来了。 黄芪凝眉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对百灵道:“下回尤妈妈再来,你让人通知我。” 百灵却犹豫道:“你既然已经出了内宅,又何必再牵扯到柳府的那些事里面去。” 黄芪知道百灵是好心,但有些事不是简单的不理会就能独善其身的。 不提她对柳侧妃腹中孩子存得心思,就说窦夫人身上的那些秘密,那就是个定时炸弹,若不盯紧些,说不得哪一天就爆炸了,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只是这话不好说给百灵听,只能找个别的借口,“侧妃马上要生了,若是夫人那边出了什么事,刺激了侧妃,只怕到时会有难产的风险。” “你的顾虑倒也不无可能。”百灵释然道。 现在,柳侧妃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指望,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因此再如何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黄芪心里惦记着柳府的事,偏造钟处这几日也繁忙异常。招贤令已经发出去快一个月了,各地有意参与此次招录的工匠已经陆陆续续到达京城。 为了给接下来的考核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黄芪让人在城外租下一座庄园,为已经报了名的工匠们提供免费住宿,并且每日中午免费提供一餐饭食。 不说造钟处是所有工匠心里头一份好差事,单管吃管住这一条,报名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就在黄芪终于将招录前期的一系列事务安排妥当时,木樨找来说尤妈妈又来了。 黄芪一听,立马让彭寅和麻银接替自己主持事务,她则快马赶回了秦王府。 知道尤妈妈要来,百灵提前找了借口支开了丹霞,让冬晴去接尤妈妈进府。 “尤妈妈好,我是冬晴,丹霞姐姐办差去了,临走时叮嘱我来接您老人家。”冬晴热情的引着尤妈妈往梧桐院走。 路上,尤妈妈试探的问道:“丹霞办什么差事去了?” “丹霞和紫鸾两位姐姐去内府接新分来的奶嬷嬷了。”冬晴笑的毫无心机,全然不设防的说道:“原本,前些日子王妃就把人选好送来了,可惜都是没有福气的,被查出来身患隐疾。这样的人如何能服侍小主子?最后王爷做主将人退回了内府,重新换了两个好的来。” 尤妈妈听着,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太医可说了你们侧妃何时生产?” 冬晴回道:“就这几日了吧。唉,侧妃身子重,越临近产期,越是嗜睡。这不,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侧妃还睡着呢,也不知这会儿醒了没有。” “上回我来时侧妃就在午睡,今儿我可是掐着时间来的,怎么侧妃又在午睡?”尤妈妈边问便打量冬晴的表情。 冬晴却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解释道:“侧妃腹中的孩子好似格外活泼,每到晚上就胎动的厉害,侧妃大多数时间是休息不好的,只能调整作息,白天的时候多补觉。” 女人孕晚期确实容易晚上睡不着,尤妈妈自己也生过孩子,对这些也是知道的,因此倒没有怀疑冬晴在骗自己。只是她确实找侧妃有事,今日可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笑着对冬晴道:“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侧妃,我来时,夫人特地叮嘱我一定要见侧妃一面,好替她亲眼瞧瞧侧妃的状态。” 冬晴表示理解,一脸心疼的说道:“唉,要不是出了那事,我们侧妃原本也有让娘家母亲照顾生产的资格,真是可惜了。之前王妃有身孕的时候,才七个月就把娘家母亲接进府里来了,一直到王妃生下小郡主才回家去。” 尤妈妈听到这话,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确实,这回是夫人连累了侧妃。但谁能想到秦王这么快就查到了真相呢。 自从柳侧妃因为这件事被秦王厌弃,夫人在家焦急的什么似的,日日担忧着侧妃和腹中的孩子,没有睡过一日好觉。夫人也想陪着侧妃生孩子,但无奈情况不允许。 她今天之所以走这一趟,就是因为夫人现在见不到侧妃的面,诸多打算只能靠她们这些下人通传。 两人一路闲话着到了梧桐院,冬晴让尤妈妈先去花厅歇息,自己则去正房看柳侧妃醒了没。果然不出所料,柳侧妃还睡着。 尤妈妈闻言,不由的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若不能见到侧妃当面,我回去如何与夫人禀报。” “妈妈且别急。”冬晴笑着安抚道,“今儿是黄女官为侧妃请脉的日子,一会儿黄女官来了,侧妃定要醒来的。” “黄女官?可是黄芪?”尤妈妈一怔,“她不是去造钟处当差了吗,怎么还要给侧妃诊脉?” 第156章 试探 黄芪看护着柳侧妃的胎, 外面的人是不知情的。 比如尤妈妈,就以为柳侧妃的脉是太医诊的。 冬晴自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只道:“这是王爷吩咐的。太医不能时时守在侧妃身边, 侧妃若有不舒服, 可以请黄女官来诊脉。” 原来是这样啊。 尤妈妈倒没有多想, 只觉得王爷到底还是在意侧妃肚子里的孩子的。 想起她来时, 窦夫人嘱咐她务必要说服柳侧妃把孩子送给王妃养的话, 此时她心里却有了一丝动摇。 给孩子找个养母,到底是个没有办法的下下之策, 若有一丝可能,孩子还是侧妃自己养的好。不然,孩子若被教坏了性情, 将来不能与侧妃、夫人一条心,岂不是养出来个白眼狼。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有小丫鬟挑起了帘子,一个人被小丫鬟们簇拥着走了进来。 尤妈妈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黄芪。 只见她一身靛青色官服,腰束玉带,衬得她身姿纤细, 肌肤胜雪, 眉目轻扬,自带一种清明又不失锐利的气度。 “尤妈妈来了, 可见过侧妃了?” 她缓缓走进来,径自在主位上坐了,然后望着尤妈妈问道。语气虽然温和,但依然让尤妈妈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这种不怒自威的锋芒,竟比她在柳老爷身上见过的还要凛然几分。 等尤妈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伏在地上对着黄芪跪拜,“奴婢拜见黄郎中。” “起来吧。这不是在衙门,你不必行此大礼。” 头顶传来一阵清笑,尤妈妈只觉双颊瞬间发烧起来。 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黄芪对面的空地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冬晴进来奉茶,低声说道:“侧妃刚醒,正在洗漱,劳女官稍等一会儿。” 黄芪略一点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重新看向尤妈妈,“你还没见过侧妃吧,先坐,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尤妈妈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也不敢坐实,只担了一点座椅的边儿,整个人拘紧不已。 尤妈妈偷偷打量黄芪,只见她神色沉静,眉眼低垂,好似在沉思什么,并没有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一时倒去了几分对方是故意来见自己的疑心。 “说起来,奴婢还要感谢大人的关照之恩,丹霞能从庄子上回来,多亏您帮忙周旋。”尤妈妈讨好的笑道,“此前,一直想当面与您道一声谢,却总不得机会。” “妈妈客气,这不过是一桩小事。”黄芪随意的说道,显然并不把她的感激放在心上。 第226章 也是,如今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黄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提携的小丫鬟,而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她只是一个破落户家的奴婢,她的感恩戴德只怕对人家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尤妈妈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滋味难言。 “对了,夫人近来可好?眼瞅着侧妃就快生了,怎么不亲自来探望?”黄芪明知故问道。 尤妈妈上回见了丹霞,也没有细问,因此并不了解内宅的情形,只以为黄芪现在去了衙门当差,对王府后宅的事并不知情。 于是,苦笑着解释道:“夫人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近来才好些。夫人也惦记着侧妃,也想进府照顾侧妃生产,只是王妃并不肯点头。夫人没法子,只好让我来看看情况。” “也难为夫人一片慈母心肠。”黄芪感慨道,似是有些动容。 尤妈妈看着她,突然心里一动,暗道若是黄芪愿意帮着向王妃求情,说不得王妃就会同意夫人亲自来照顾侧妃呢。 她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刚要开口,不想突然听到黄芪的问话:“侧妃有意让王妃做腹中孩子的养母,夫人的意思呢?” 尤妈妈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一时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黄芪定定的盯着她,只见那一刹那她面上最先出现的不是惊讶和茫然,而是一种秘密被人发现时的恐惧,以及想要杀人灭口的阴狠。 恐惧? 这事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吗?就算窦夫人的打算被人知道,也可以解释说是为侧妃着想,王爷就算心里不悦,也不会因此治她的罪。 窦夫人连换亲这种缺德事都敢做,怎么在这事上又变得这般心理脆弱了? 还是说,窦夫人为侧妃出这个主意,另有深意。所以才害怕被人知道。 黄芪曾私下分析过,无论窦夫人,还是柳侧妃,谋算王妃抱养柳侧妃的儿子,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柳侧妃的儿子做秦王世子。 而为了这个位置,柳侧妃甚至说出了要绝了王妃生儿子的路的话。 但黄芪十分了解柳侧妃,无论手段还是人手,她都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步。那么谁能帮她做到? 是窦夫人吗? 黄芪有种感觉,在这件事上,窦夫人比柳侧妃更加急切,更不计代价。 但窦夫人此举,真的只是因为一腔慈母心吗? 即便尤妈妈很快就遮掩了自己的异样神情,但她眼底下意识流露出的那抹狠意,还是深深的印在了黄芪的心里。 就她和柳侧妃的关系,就算不会参与窦夫人的一些谋划,但也不会在这上面拆台。 尤妈妈何至于防她防得这样深? 除非,尤妈妈自觉这件事上她们并不是一路人。 如此,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当尤妈妈调整好了表情,用一副疑问的语气问黄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黄芪不动声色的说出了柳侧妃。 “侧妃的顾虑是王妃若有亲生子,只怕不会再对养子上心。只是又对自己的身份心存顾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这后宅讲究的子凭母贵,孩子跟着一个身负罪孽的母亲,到底受委屈。” 面对这般掏心之语,尤妈妈并没有敞开心扉,而是含糊的说道:“侧妃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想来有自己的理由,夫人就算想劝也是有心无力。” “是吗?”黄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事夫人也赞成呢。” “怎么会?”尤妈妈僵着脸色,否决道:“夫人自从病了一场,常常感觉精力不济,并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我想多了。”黄芪面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了,听说侧妃从前的奶娘周妈妈没了,你可知道这事……” 就在尤妈妈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冷不丁听到了这话。 “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许是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大,让尤妈妈的定力有所下降。此时,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惊疑不定的状态。 “怎么,提起周妈妈,你好像很受惊吓?”黄芪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怎么会。奴婢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尤妈妈欲盖弥彰的说道。 等稍稍定了定神,她又反问黄芪道:“您怎么突然记起她了,奴婢记得当年您和她之间……颇有过节。” 黄芪顿了顿,听着尤妈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蓦地笑了。 “我也不想提起此人。还不是侧妃,近来老说梦到了周妈妈,说看见她浑身是血,一直让侧妃帮她报仇。侧妃因此心神难安,夜不成眠,托我找一找周妈妈,帮着照拂一二。” “侧妃梦到了周妈妈?”尤妈妈一瞬间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侧妃的吩咐我也不好不管,于是让人查了查,才发现周妈妈一家五六口早就在火海中丧生了。怎么就这样巧,一家子都没了,实在让人不敢置信。”黄芪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只见尤妈妈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逐渐舒展,最后完全放松了下来。还有心与黄芪感叹:“是啊,周氏也是个苦命人。” 许是人已经没了,过往的纠葛也随着烟消云散,尤妈妈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若不是当初她仗着与侧妃的情分,三番四次惹得夫人不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道:“侧妃对周氏的感情不一般,若是骤然得知这件事,只怕接受不了。” “可不是。所以我一直瞒着没告诉。好在周妈妈虽没了,但还留下个女儿菱歌。你应该清楚,侧妃一直记着周妈妈是为了她,才被老爷发落去了庄子上,一直对此事心怀愧疚,我便想着弥补菱歌一二,好歹让侧妃心里好受些。”黄芪说着,又问道:“菱歌还在柳府吧?” 尤妈妈神色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说道:“是啊,自从侧妃把人送来,就一直被关在庄子上。” “那就好。”黄芪听了也不追问,只一语双关的说道:“我还真怕菱歌也步了周妈妈的后尘。将来侧妃知道了,难免要留下心结。” 尤妈妈感觉到了她话中若有若无的深意,但却不敢多问,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她站起来向外张望了一眼,说道:“侧妃是不是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话音刚落,冬晴就从外面进来,说道:“黄女官,侧妃请您过去。” 尤妈妈听她没有提自己,忙问道:“冬晴姑娘,你可把夫人派人来探望的事禀报了侧妃?” “正要和你说呢,侧妃也让你一起过去。”冬晴笑道。 尤妈妈这才放了心,跟在黄芪的后面出了花厅。 虽然已经听冬晴事先提过柳侧妃的状态不好,但真到跟前,尤妈妈仍是暗暗心惊,柳侧妃的状态远比她预料的更加令人揪心。 一般来说,女人怀了孩子,身材往往会发福,长胖十几二十斤都是正常现象。但柳侧妃非但没有长胖,身上原本不多的那点肉也快掉完了。 望着她那干瘪的颧骨,以及因为身形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肚子,尤妈妈心里发沉,“侧妃怎么瘦成这样儿了?太医可有说您肚子里的孩子长的如何?” 柳侧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娘家人了,难免想念。此时见到尤妈妈后显得很是高兴,连身上的疲乏都减轻了三分。闻言,笑道:“太医说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很好,你不必担心。前儿黄芪还帮着看了,说这孩子至少有六斤呢。” 孩子长的好就好。 尤妈妈心里松了口气,又露出心疼之色,“侧妃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多吃些才是,您瘦成这样,生产的时候得受多少罪啊。” “我自从有了身子,胃口就一直不好,我倒是也想多吃些,只是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折腾地人难受。幸好这孩子争气,自己长得好。”柳侧妃叹着气说道,“许是怀孕初期受过惊吓和刺激,伤了身子,一直没有缓过来。” 不想,尤妈妈却道:“侧妃这体质是随了夫人。当年夫人怀着您的时候,奴婢就服侍在身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夫人的反应也非常严重,也是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不敢喝。” “是吗?”柳侧妃有些意外,不免感慨道:“没想到母亲当年竟是这样的辛苦。” “当年夫人就算再难受,也没有叫过一声苦,这世上母亲为了孩子,是能够承受任何痛苦的。等侧妃日后生了,就明白夫人为您的苦心了。”尤妈妈突然意有所指的说道。 “母亲之前说的事,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只是……”柳侧妃面上一片动容,张口欲说什么,却还没有说完就被尤妈妈打断了,“瞧我,光顾着与侧妃叙旧,却是忘记了黄女官还等着帮侧妃诊脉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柳侧妃才想起了黄芪,有些过意不去的说道:“是我糊涂了,让你等了这半天。你快帮我诊脉,诊完就回去忙你的事去吧,我知道你最近差事不少。” 第227章 “哪有这么紧急,再重要的差事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黄芪说着为柳侧妃把脉。 几息之后,收回手笑道:“侧妃的情况还不错,继续吃着安神的汤药,只要养好了精神,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嗯,我这两天确实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子也轻松了起来。”柳侧妃笑着说道,“黄芪,还是你开的方子管用,之前我也吃过太医的药,效果可没有你的这么好。” 黄芪被夸赞医术好,并没有得意忘形,依旧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笑道:“中医有时也讲究个缘份。有时候,医者开的方子再对症,但病人与之无缘,用了也是不见效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这样看来,我和你的缘份还真是深厚。”柳侧妃玩笑着道。 闲话过几句,黄芪看了一眼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尤妈妈,与柳侧妃告辞:“侧妃好生休养,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人去找我。” 出去屋子的时候,正碰上冬晴进来奉茶,两人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汇一瞬,又错开了。 见黄芪走了,尤妈妈再也忍不住凑到柳侧妃跟前,低声道:“夫人有话让奴婢转达给侧妃,请侧妃屏退左右。” 柳侧妃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心里一时生出几分抵触,但最终还是依着她的要求,让屋子里服侍的丫鬟都退下了。 “好了,现在没人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柳侧妃面上笑意尽敛,只余下一片深深的沉寂。 但尤妈妈此时一心想着该如何说服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上回夫人让您把孩子送养王妃的事,您考虑的如何了?” 说罢,不等柳侧妃回答,又接着道:“若是侧妃已经考虑好了,夫人便让人去给王妃回话。” “娘为何要给王妃回话?”柳侧妃一愣,随即凝眉问道,“听你这意思,娘早就和王妃联络上了?” 这…… 尤妈妈看见柳侧妃的表情,才意识到她情急之下失言了,有心补救,但柳侧妃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们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和王妃达成了什么协议?”柳侧妃怒声质问道。 她早就被黄芪劝服,决定拒绝窦夫人的建议。但没有想到的是,窦夫人的话根本不是建议,而是先斩后奏的“通知”。 表面上问她的意见,实则私底下已经把一切决定好了。 尤妈妈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被问的张口结舌。 柳侧妃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是心虚了,心里的怒气立时高涨,“这是我的孩子,母亲凭什么自作主张?” “不不不,侧妃误会夫人了。”尤妈妈生怕柳侧妃因为这件事对夫人心生芥蒂,连忙解释道:“是王妃先找上夫人的,夫人见她一片诚意,这才动了心思。” “什么诚意?抢走我孩子的诚意吗?”柳侧妃眼含讥讽的瞪着尤妈妈,“母亲也是当过娘的,难道不知道母子分离有多痛苦,她怎么就忍心劝我把孩子送给别人?” 柳侧妃自从怀孕以来情绪就不怎么稳定,虽然在黄芪的调理之下,好了许多,但时不时的就会反复。 今日,尤妈妈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尤妈妈被柳侧妃的指责吓得全身冒冷汗,一向利索的口齿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根本说不出别的,只翻来覆去的说着一句话:“夫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侧妃千万别多心,别误会了夫人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这句话在以往可谓是压制柳侧妃的一个利器。无论柳侧妃对夫人生出多大的怨气,只要告诉她夫人都是为了她好,柳侧妃就会乖乖消气。 但这法子今日却突然不管用了。柳侧妃好似根本听不进去话一般,无论尤妈妈如何解释,都固执的认为窦夫人在利用自己的孩子,与王妃换取利益。 “如果不是母亲当初自作主张的换亲,我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柳府又怎么会被连累获罪?到现在,她还没有吸取教训,还想接着利用我的孩子。母亲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真的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女儿吗?” “侧妃怎么能这样说夫人?”尤妈妈听着,突然感到一阵心寒。她看着柳侧妃好似不认识了一般,“如果不是夫人,您又怎么能嫁入秦王府?夫人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您筹谋啊。” 真的是为了我吗? 若真为我好,那么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都不好?娘家败落,丈夫厌弃,连亲骨肉都要认别人做娘了,她到底哪里好了? 柳侧妃很想将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但看到尤妈妈眼里的失望时,又生了怯意。 “王爷生辰的时候,二姐姐来赴宴,还特地求了王妃的恩典到梧桐院探望我。”柳侧妃突然说道,“二姐姐告诉我她现在过的很好,丈夫仕途顺遂,儿子养在隆安公主膝下,现在她又有了身子,公主答应她这一胎无论男女,都让她自己养。尤妈妈,如果当初我嫁的人是冯元朗,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安稳日子?” “侧妃快别说了,若是此话传到王爷耳朵里,柳府上上下下只怕性命难保。”尤妈妈被她的话吓得变了脸色。 秦王的狠辣,她已经领教过了。若是被秦王知道夫人欺瞒的事不止那一件,那么她们的下场绝对比现在悲惨一万倍。 柳侧妃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母亲口口声声说着最疼爱她,但这份疼爱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她已经无法分辨,也不想分辨了。 她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对尤妈妈说道:“若是你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回去告诉母亲,这个孩子我要自己养。” 尤妈妈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会功亏一篑,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直到听到柳侧妃赶人的话,才回过神来,说道:“夫人惦记着您在后宅处境艰难,遇到事也没个帮手,特地给您选了几个服侍的人。” “你告诉母亲不必多费心,王妃是不会让柳府的人进来的。”柳侧妃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想尤妈妈却道:“这事不必您操心,之后夫人会想办法把人送到您身边的。” 说罢,又加了一句:“夫人找的都是宫侍,王妃不会知道的。” 柳侧妃听了,不禁诧异的抬眸看她:“母亲去求姨母要人了?”问完之后,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总是这样,每当她生出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念头时,随后母亲又会做各种事,让她心生动摇。 …… 尤妈妈一脸郁色的从屋里出来,冬晴笑着迎上去,说道:“我送您出府吧?” 尤妈妈心不在焉的点头,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一句话。 冬晴也知趣的没有多言,一直将人送到了垂花门前,才回转。不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梧桐院,而是去了漱石居。 第157章 出事 漱石居。 原本说要去衙门的人此时正好好的坐在屋里喝鸡汤。 最近黄芪实在太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点都误了。木樨心疼她的身子,趁着今日有空, 炖了一盅人参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嗯, 不错。”黄芪美滋滋的喝了半碗汤, 笑着夸赞道:“木樨,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木樨又给她盛了半碗, 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手艺,是早上大师姐送来, 说是鸡汤从半夜就开始熬了,让我等您回来了给您热热就能喝。” “秋玲?”黄芪眼里划过一丝恍然,“她最近伺候柳侧妃的饮食, 可还顺当?” “应该还好吧。”木樨今日也没有详细问,只听秋玲提了一句, “侧妃现在胃口浅的很, 也不爱吃甜腻腻的点心,就是有时候王妃要招待宾客,会吩咐让她做点心。” 黄芪略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说道:“正好, 我这两日打算找她呢, 下回她要再来,你把人留下等我。” “知道了, 师父。”木樨应承下来,见她一碗汤又见底了,就要再盛一碗,被黄芪阻止了, “行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木樨便转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师父,您让我养的那几盆牡丹,叶子一直变黄发蔫,也不知是哪里出问题了。” 说罢,还未等到黄芪的回应,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会这会儿找过来? 木樨眼露疑惑的看向黄芪。黄芪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着门口挑了挑眉,“去开门吧。” 木樨依言过去打开门,只见冬晴正站在外面,“师父在么?” 冬晴笑的一脸腼腆。 “是你呀,师父在,快进来。” 木樨将人领进屋里,手脚麻利的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又给冬晴倒了杯热茶,才端着碗碟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说话。 屋里没了外人,黄芪就敛眉问道:“怎样?” 冬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她们在里面说话,我从头听到尾,就听见尤妈妈说了两件事,一件是窦夫人劝侧妃把孩子生下来送给王妃养,侧妃不愿意,而且情绪很激动,言语之间对窦夫人颇有怨怼之意。” 第228章 “第二件呢?”**的事,黄芪早就知道了,也已经劝过了柳侧妃,此时知道柳侧妃的态度没有改变就行了,她现在更关心第二件事是什么。 “尤妈妈说,窦夫人给侧妃准备了服侍的人,等侧妃生下孩子就送来。对了,尤妈妈还说这些人都是宫里的侍婢。”冬晴如实道。 黄芪原没有当回事,等听到最后一句时,却面色陡然一变,语气也不自主的扬了起来,“她当真说人是宫里的?” “是。”冬晴肯定的点头,“当时侧妃还问尤妈妈,是不是夫人求了窦贵人,才要来的人手,不过尤妈妈没有明确回答。” 窦夫人竟然与宫里牵扯到一起了? 黄芪的神色有些沉凝。 其实,刚才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窦夫人安排的人手是从窦贵人那里求来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窦贵人要是真有能力给秦王府送宫婢,一开始柳侧妃被禁足的时候,她怎么不送人,非要等到现在? 黄芪隐隐有种直觉,这些应该全是窦夫人自己的人手,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安排到柳侧妃身边,大概率是冲着孩子去的。 想到这里,她忽地精神一震,吩咐冬晴:“梧桐院最近只要有人员变动,你就来告诉我。” “是,我记下了。”冬晴应下后,见黄芪再没有其他吩咐,就准备告退。 不想,黄芪沉思几息,又道:“梧桐院的老人,你也注意一下,若是发现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也要及时告诉我。” …… 冬晴手头还有一堆差事,没有在漱石居多留,不过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 回去梧桐院的时候,在院里碰上了正与小丫鬟说话的紫鸢。 冬晴主动上前打招呼,“紫鸢姐姐,这是在训小丫鬟?” “也没有,就是有个差事那丫头做错了,我给说说。”紫鸢温温柔柔的说道。 紫鸢是当初柳侧妃嫁进王府时,分来的侍女,一来就是一等,与她一起来的,还有翠竹。 比起翠竹的清傲,紫鸢的性子就温和多了。无论多难办的差事,到了她的手里总能办的妥妥贴贴。她从不欺负下面的小丫鬟,总是一副宽厚大度的模样,无论什么事,只要人家求到她头上,她都尽力帮忙,一点也没有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 不提梧桐院的小丫鬟们喜欢她,冬晴也很喜欢她。 说起来,大姐王春芽也是这样一副柔顺的性子,但和紫鸢的柔顺却完全不一样。紫鸢的柔里带着一丝刚强自立,而王春芽的柔里只有怯懦隐忍。 冬晴曾一度视紫鸢为自己的榜样。师父黄芪那样的人生距离她太遥不可及,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所以她为自己定下目标—成为紫鸢这般能力、性情都出众的人。 为了这个目标,她有意与紫鸢多接触,想近距离观察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紫鸢姐姐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吧,下面的丫鬟哪里懂这些。”冬晴亲近的说道。 “你也忙的很,我哪里好意思麻烦你。”紫鸢笑着摇头,又问她:“你这是送侧妃母家的人去了?” “是啊。尤妈妈是我们夫人身边的得意人,还是丹霞姐姐的娘,她来了,我总不能怠慢。”冬晴说着想起了今日紫鸢和丹霞一起出府办差,于是四下望了一眼,问道:“紫鸢姐姐今日去内府,可有把奶嬷嬷们接回来,对了,丹霞姐姐和你一起去的,她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丹霞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和侧妃说话呢。” 紫鸢说罢,停顿了一瞬,仿佛不经意的问道:“黄女官这会儿还在府里吗?” “先前黄女官给侧妃诊脉,侧妃催着人去衙门,这会儿应该走了吧。”冬晴毫无心机的回道,随即又露出紧张的神情,“可是侧妃又有哪里不舒服,想请黄女官瞧瞧?” “没有没有,我就是听说今日黄女官又来看侧妃了,就随口一问。”紫鸢随意的说道。 “这样啊。”冬晴一副松口气的模样,用闲聊的语气说道:“前两日太医来给侧妃诊脉,说侧妃这两天随时可能生产,所以黄女官最近每天都会过来看看。” “真是辛苦了,黄女官每日不仅要操心衙门的事,还要监管内宅的事。”紫鸢似是心疼的感慨道。 冬晴对她的话深以为然,笑道:“王爷到底记挂着我们侧妃,等侧妃生了也就放心了。” “说的也是。”紫鸢随口附和了一句,然后说道:“你还要给侧妃回话吧,不耽误你了,我去瞧瞧两位奶嬷嬷安置的怎么样了。” 眼瞅着紫鸢进了后院,身影越来越远,冬晴脸上的笑意慢慢垮了下来。 刚才紫鸢突然问她关于师父的行踪,是为了证实她刚才有没有去漱石居吗? 还是真的如她所说,只是随口一问。 冬晴刚才一直观察着紫鸢的表情,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异常。这让她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神经太敏感了,但一会儿又觉得紫鸢刚才的问话的确有些反常。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想到脑子都要打结了,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不管了,先盯着人再说,等下次见到师父就告诉她,让师父去分辨好了。”冬晴心里下了决心,才让小丫鬟进去正房帮自己通报。 …… 冬晴没有说假话,柳侧妃即将临产,黄芪怕出意外,每日从衙门回来,无论多晚都要去梧桐院看看。 这日,傍晚下值的时间到了,她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麻银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的说道:“师父,工房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黄芪蹙了蹙眉,问道。 “您先跟我过去看看吧,边走边说。”麻银脸上一片焦急。 黄芪只得跟着她往工房去。路上麻银才低声说道:“有一批钟表配件的尺寸出了问题,我爹正带着人全力补救,但后天就是专卖店的掌柜们提货的日子,只怕来不及出货了。” “一批配件的尺寸都有问题?这些是谁负责的?”黄芪沉下了脸色。 “这批配件全是吴兆一个人加工的,他说记错了尺寸数据。”麻银轻声说道。 “吴兆是中级工匠,加上学徒期,他都干了十几年了,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黄芪黑着脸进了工房。里面的人听到门口的动静,都看了过来。麻师傅也放下手上的工件,过来详细说明情况。 “我已经全部检查过了,这批配件小吴全部做大了一个尺寸点,以我的手艺是能改过来的,不过就是要多费些时间。怕是赶不上出货的日期。” 黄芪没有说话,先过去检查了一番出问题的配件,发现这批配件的原材料是精钢,顿时神色越发冷凝。 打造一座钟表,需要的最贵重的材料就是钢材,以及进口的发条。 如果这批配件因尺寸问题而报废,不仅会耽误钟表的上市销售,还将给工房带来重大的成本损失。 “麻师傅,无论花费多长时间,一定要想办法把尺寸改过来。至于后日掌柜们提不了货,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黄芪此时只庆幸吴兆把配件的尺寸做大了,而不是做小了。 “您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出现问题。”麻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次事件发生后,他心里也十分惭愧。作为造钟工房的主要负责人,吴兆将配件报废,也与他监管不力有直接关系。 只是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只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希望将功补过。 处理了问题,就该处理人了。 黄芪朝周围扫了一眼,问麻师傅:“吴兆人呢?” “配件被发现问题后,吴兆本想帮忙重新调整尺寸,是我觉得不妥,让他先停了手头的事,等着您来了再说。这会儿他人正在隔壁屋子里,我让继祖在跟前守着。”麻师傅说道。 “你做的对。”黄芪先是肯定了麻师傅的做法,然后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没一会儿吴兆就被带来了。吴兆是个年过三十的汉子,个头矮小,只有一米六,与黄芪差不多高,皮肤黝黑,身上带着匠人那种常见的寡言,话不多,但却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 他年纪比麻师傅小,但技艺水平却并不比麻师傅低。 如果不是这次的事件,黄芪都准备将他提拔为八音盒工房的负责人了。 可惜了。 “你一向谨慎细心,这次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黄芪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训斥道,“那批配件整整二十件,以你的水平,最快也得干三天,吴兆,你不要告诉我一连三天你都记错了尺寸。” “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吴兆并不多解释,说完就沉默了下来,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黄芪见状,心里沉了沉。 “吴兆,你辜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前程。工房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必须接受调查,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的主观原因造成的,你的职业生涯将会就此结束。” 第229章 说罢,她到底还心存着些许不忍,便放缓了声音劝道:“吴兆,你的技艺水平我很欣赏,若是你从此不能再用这份手艺,那将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可以主动告诉我,否则一旦被内官监的人查出来,我再想保你也无能为力。” 吴兆意外的看了一眼黄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黄芪虽然失望,但也歇了再劝的心思。低声对身后的麻银吩咐道:“你去找魏春林魏大人,请他派人过来。” 麻银应了声“是”,就出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魏春林带着一队人来了工房。 “魏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黄芪面露诧异的迎上去。 魏春林可是工部的二把手,这种小事根本劳动不到他亲自出面的地步。 “听说你这边出了些问题,我不放心,来看看。”魏春林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就指着身后的一个穿官服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郑矩,造钟工房的事由他负责。” 掌印太监? 黄芪心里一惊。 本朝内官监主要负责皇家和国家的大型营造工程,以及相关造作与仓储。内官监的最高管理者就是掌印太监,乃是正四品。 一般情形下,造钟工房的这点小问题根本用不着这么个大人物亲自出面,随便派个掌司过来也已经算是重视了。 她面带疑惑的向魏春林望去,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内情。 不料,郑矩突然对着黄芪拱手问道:“秦王殿下近来可好,内官监事务繁忙,我已经许久没有给殿下请安了。” 黄芪闻言一怔,讷讷问道:“郑公公是?” 郑矩微笑道:“秦王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我曾随侍过他,说起来与高升也算同出一门,只是没有高升运道好,不能一直跟随在殿下左右。当年殿下建府立衙的时候,将我安排到内官监当差,一直到现在。” 黄芪听着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位郑公公是秦王的旧仆啊。这样一来,他能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工房,也不奇怪了。 “黄女官,既然你知道了我的来历,就该知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需与我客气。等您这边事了,我还要去王府拜见王爷,亲自给他回话。”郑矩又说道。 黄芪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与他客气,如实将吴兆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态度摆出来,“若真是失误,只需他将工房的损失补上,接受处罚,之后依旧在工房当差。但若是故意为之,还请公公按规矩发落,我决不徇私。” “黄郎中倒是好心。”听完黄芪的描述,郑矩就已经大概猜到此事的内情了,依他的经验来看,吴兆无辜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只是看黄芪一副心存侥幸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吴兆带下去审问,然后与黄芪说道:“人先带回内官监,等查出了结果,某再来。” 黄芪客气的点头,“麻烦公公了,等此事结束,我在鸿运楼设宴,到时还望您能赏光。” “郎中客气了。”郑矩说罢,就与黄芪告辞离开了。 魏春林并未跟着一起走,而是留下来与黄芪单独说话。“吴兆这件事应该不是简单的失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猜到了。”没有了外人,黄芪卸下面上装出来的轻松,表露出真实的情绪。“吴兆这人我私下了解过,不是那等奸猾的,只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她说着又想起被吴兆做大了尺寸的那一批精钢配件,面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他到底没有把事情做绝,给我们留了弥补的机会。若是陈公公那里真查出了什么,我也不打算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这是要放吴兆一马的意思? 魏春林皱了皱眉,有心提醒她一句“不要太过妇人之仁”,但又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子,终究没有男子的杀伐果断,于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黄芪也恨吴兆的行为,但就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她猜测吴兆有难言之隐,这次的事许是被人胁迫所为。背后之人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工匠,其目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就是为了对付她,故意搞垮工房。 吴兆虽然有罪,但究其因也是受工房连累。所以黄芪才不想对他赶尽杀绝。 “罢了,到时你不用出面,我去与郑矩说。”魏春说道。 “多谢。”黄芪得到支持,面上神色一缓。 魏春林却依然神色凝重,他道:“我这里好说,关键是王爷那里。你该清楚,王爷对造钟处的重视程度,吴兆所为一旦被查实,就算你想保他也不一定保得住。” 黄芪没有说话,面上再不复刚才的轻松之意。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宵禁的时辰了,魏春林提出送黄芪回去。 黄芪却拒绝了,“后日就要出货,工房这边需要连夜开工,我得在跟前盯着,今晚不回王府了。魏大人不用管我,快回府休息吧。” “让底下人守着便是,你一个小姑娘家,晚上怎能在外面逗留。”魏春林不赞同的说道。 黄芪刚想说没事,就见麻银从不远处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等离得近了,黄芪才看清,这人是木樨。 一见到黄芪,木樨几步凑到她的身边说道:“师父,侧妃要生了,情况有些不好,您快回去看看吧。” 黄芪闻言浑身一凛,再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往外面马车处走去,“立即回王府。” 第158章 皇孙 柳侧妃的情况不好, 主要是被吓得。她是半夜发动,当百灵将这个消息上报到澄晖院的时候,王妃身边的丫鬟却以王妃已经歇下了, 不便打扰为由, 不肯将消息禀报给王妃。 如此一来, 百灵拿不到令牌, 根本无法去太医院请太医。 鉴于上回王妃生产, 身边守着太医都差点难产,柳侧妃就觉得自己生产没有太医在, 肯定比王妃那次更加危险。 等到肚子越来越疼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也逐渐升高。无论身边人怎么劝,她都放松不了。 百灵瞧着情况不对, 立即去漱石居请黄芪。哪知这么晚了,黄芪还在造钟处没有回来。 好在黄芪曾吩咐过木樨, 让木樨随时关注梧桐院柳侧妃的动静, 一旦有异常情况就来找她。 于是,这才有了木樨找到造钟处的这一幕。 且说,黄芪急匆匆的坐上了马车,催着车夫赶快回秦王府。 魏春林反应迅速,也骑着马追了上来。“要宵禁了, 这会儿路上肯定有巡逻军拦路, 我跟你一起走,也能让他们通融通融。” 黄芪没有拒绝, “麻烦你了。” 魏春林猜的果然没错,快到年节了,京都的宵禁开始变得严格起来,巡逻军人数增加了一倍, 而且铁面无私,一般身份的人只要敢犯到他们手中,绝对不会容情。 好在此时还没有到真正的宵禁时刻,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且魏春林的面子是真的大,每当黄芪的马车被拦下,有魏春林出面,巡逻军就会客客气气将他们放行。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回了秦王府。 黄芪扶着木樨的手下了马车,望着翻身下马的魏春林,歉意道:“今日天色已晚,就不请魏大人喝茶了,等改日得空了我再与你道谢。” “与我无需这么客气。”魏春林笑意温和的看着黄芪,“快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黄芪还记挂着柳侧妃,也不再多耽搁,与魏春林略一点头,就进了王府侧门。 她一回府,王妃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王妃一瞬间再没有了睡意。 锦心立在床边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按理,今日黄女官会被造钟处的事绊住手脚,白日里明明已经收到了消息说那边已经动手了。” 说罢,又疑惑道:“难道衙门的事她这么快就解决了?可也不对啊,这会儿已经宵禁了,她是怎么回来的?” 王妃凝神沉思着,良久才叫锦心:“帮我更衣,一会儿去梧桐院。” 锦心一脸的吃惊,“这么晚了,您明早过去也来得及。一个破落了的侧妃生孩子,您亲自去也太给她脸了。” 王妃叹了口气说道:“黄芪已经回来了,想来梧桐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爷的耳朵里,柳侧妃再不受王爷待见,肚子怀的也是王爷的亲骨肉,若是王爷知道我怠慢她,会不高兴的。” “奴婢已经交代前院守门的婆子不许放梧桐院的人去前院见王爷,王爷也未必会知道什么。”锦心心存侥幸的说道,“而且,柳侧妃也太不识抬举。您想抱养她的孩子,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拒绝。要奴婢说,您就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教训她一顿。” 一番话,说的王妃陡然沉下了脸色。“行了,不要再说了。” 对于柳侧妃拒绝自己的事,王妃心里也很不舒服。但被锦心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她又觉得锦心太没有城府。 第230章 比起素心的稳重,这个锦心到底还是过于轻浮了,当初也是因着素心犯了错,又觉得锦心会说话,才将锦心放到跟前服侍。但现在看来还是素心更贴心些。 王妃心里打算过几日就让素心回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吩咐锦心去准备一会儿出门的衣裳。 锦心刚被王妃斥责,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听到吩咐就乖乖照办了。 于是,黄芪到梧桐院没多久时,王妃就来了,随着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位庶妃。 其中,杨庶妃和慕容庶妃都挺着大肚子,面容怠倦,看得出应该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就来了。 百灵不敢怠慢,忙将几位主子请到花厅就坐,又让小丫鬟们奉上茶点,生了火盆子。 “侧妃怎么样了?”王妃入座后,望着百灵一脸关切的问道。 “侧妃才进去产房,接生的嬷嬷说还得等等些时候。”百灵小心的回道。 这时,慕容庶妃向四周望了一眼,问道:“黄芪呢,怎么我们来了,也不见她来请安?这做了官就是不一样,主子来了也敢摆架子。” “慕容姐姐可真会说笑,她那算什么官儿啊,不过是说起来比府里的奴才们光鲜些,实际上还不是王府的家奴。”杨润儿说着,看了一眼王妃的表情,又道:“只是这奴才被王爷娇惯的也太不成样子,说起来到底是女子,整日抛头露面的总归不成体统,王妃也得好生劝劝王爷才成。” 这话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为了黄芪的事,她没少与王爷提,可惜在此事上秦王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乾刚独断,根本不理王妃的意见。 “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少扯这些没用的闲话。”王妃不耐烦的打断她。若真有本事就去劝王爷,在她面前说风凉话有什么用。 “黄芪呢,可帮柳侧妃看过了?”王妃不悦的看向百灵,问道。 百灵心里对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背后诋毁黄芪的行径厌恶非常,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听到王妃问话,垂眸轻声道:“黄女官正在产房为侧妃诊脉,并不知道主子们来了。” “那你现在就去告诉她,让她出来与我们说说侧妃的情况,我们也好心里有数,免得等在这里干着急。”杨庶妃阴阳怪气的说道。 百灵看了一眼王妃,见她并没有反对,只得福身应了声“是”。 产房里,柳侧妃肚子疼的忍不住尖叫,黄芪一直在旁边安抚,“侧妃,您的情况还算稳定,心态放轻松,一定能顺利生下孩子的。” 柳侧妃满头虚汗,丹霞用棉布帕子为她擦汗,但却越擦越多,她全身好似水洗了一般,身上的寝衣已经湿透,头发也黏腻腻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黄芪,我害怕。”她握着黄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黄芪反握着她的手,语气沉着的安抚道:“别怕,您的身子是我亲手调理的,现在生产没问题,孩子的胎位也很正,且又比王妃当初体重轻的多,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知道柳侧妃在害怕什么,所以对症下药给以安慰。果然,听到这话后,柳侧妃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黄芪才腾出心神打量给柳侧妃接生的两个产婆。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放下了心。 “冬晴呢,你去开侧妃的私库,取支老参出来,一半切片,给侧妃含在口中恢复力气,一半交给秋玲让熬成参汤,备着一会儿要用。”她扫视着屋里服侍的人,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等看到紫鸢接替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要往柳侧妃身边凑的时候,又说道:“紫鸢,你在府里人脉广,你设法去前院将侧妃生产的消息报给王爷知道,无论如何要请动王爷来看侧妃。” 紫鸢没想到她会交代这么一件差事给自己,顿了一瞬,才神色如常的应承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经过黄芪的整顿,产房里终于不再一片乱糟糟的了,众丫鬟们各司其职,不再一副惶惑不安的无主模样。 就连两个接生嬷嬷也拘谨了不少,不敢像之前那般,站在一边干看着。两人一个站在床侧为柳侧妃调整姿势,以便一会儿更好的生产,一个在床尾帮柳侧妃检查肚子,以确保胎位没有临时发生变化。 百灵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走近黄芪将杨庶妃的命令说了。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神经高度紧张的柳侧妃听见了。 这让她才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 她紧紧抓着黄芪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都是慌张不安,“你别走。” “放心,我不走。”黄芪拍了拍柳侧妃的手背,对百灵说道:“去告诉王妃,我正在给侧妃施针走不开。” “好,我这就去。”百灵麻溜的转身出去了。 黄芪倒也没有说假话,百灵走后,她开始为柳侧妃把脉,然后取出金针为她施针,不仅能帮她止疼,而且能加快产道打开的速度。 这一手金针术,黄芪早已练的炉火纯青,只见她手指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游走在柳侧妃的各个穴位上,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终于,半个时辰后接生嬷嬷再次帮柳侧妃检查时,面上忍不住露出喜色,“侧妃的产道就已经开了五指,很快就能生了。” 说罢,就目带敬佩的望向黄芪,“黄女官的接生手法高绝,是奴婢生平仅见。” 黄芪对她的夸赞不以为意,只道:“只要今日侧妃能顺利生产,我就教你们这套接生手法。” “真的?”刚才说话的接生嬷嬷脸上迸发出深深的惊喜。另一个接生嬷嬷也面露喜色,但黄芪却发现她笑意不达眼底,眼神闪烁不定。 她面上表情微敛,指着小丫鬟刚拿进来的白酒,对两位接生嬷嬷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们,接生之前必须给双手消毒,如此才能减少产妇和婴儿感染病菌的概率。你们两人都用蘸了白酒的棉帕子擦擦手吧。” 尽管两个接生嬷嬷都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但却不敢质疑她,俱都老老实实的过去给双手消毒。 黄芪则趁着这个空挡,低声对丹霞和冬晴说道,“盯着她们,一举一动都不能疏忽。” 丹霞和冬晴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张口就要说什么时,两个接生嬷嬷已经过来了,只好咽下嘴里的话。只是接下来的时间,她们的视线一直黏在两人身上没有离开过。 黄芪本来打算陪着柳侧妃直到孩子出生,但中途百灵再次进来替秦王传话:“王爷亲自过来了,您可要去请安?” 黄芪看了一眼柳侧妃,还没有说话,柳侧妃已经吃力的说道:“你去吧,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怕黄芪一直不出去,会让秦王不高兴。 黄芪暗瞥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的盯着柳侧妃下半身的两个接生嬷嬷,心思微转,对柳侧妃笑了笑,说道:“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情况让冬晴立即来找我。” 柳侧妃强笑着点头,“去吧。” 黄芪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冬晴和丹霞,才转身出去。 跟着百灵进去花厅之前,她在外面略等了等,等身上的血腥味散了,才抬步进去。 此时,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秦王和王妃一左一右地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分别是三位庶妃。 “柳侧妃的情况如何了?”等黄芪行了礼,王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一副很担心的模样。 “我出来的时候,侧妃还没有生。”黄芪避重就轻的回答道。 “听说你还给柳侧妃用针了,怎么上回王妃生产的时候你百般推脱,到了柳侧妃这里又愿意了。难道是觉得王妃的身份没有柳侧妃贵重?”慕容庶妃突然挑眉问道。 黄芪没有说话,眼神扫视着在坐诸人,观察他们的神色变化,秦王正面无表情的喝茶,看不出心里的想法,王妃则表情明显冷淡了下来,而杨庶妃和吕庶妃则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慕容庶妃半晌没有等到黄芪的回答,并未见好就收,反而不依不饶的说道:“到底是曾经伺候过柳侧妃的人,对旧主的情谊就是不一样。” 黄芪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望着她如同跳梁小丑一般,根本懒得搭理,只转眸对着秦王说道:“王爷明鉴,方才侧妃的情况凶险异常,若是臣不出手,只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坐之人谁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秦王依然什么也没有说,王妃眼神闪烁着想要说什么,但顾及着秦王到底没有说出口。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其她人在这种氛围下,也不敢多言。 整间花厅里只余黄芪解释的声音,“上回王妃身边有御医院的太医看护,太医的医术比臣高明数倍,臣怎敢在那个时候班门弄斧。而侧妃身边除了两个接生嬷嬷,连个医女都没有。王爷命臣看护侧妃母子,臣就得尽心尽力。” 她说完,秦王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沉着眉问王妃:“怎么不让人去请太医?” 第231章 王妃的脸色僵了僵,勉强笑着解释道:“妾身知道柳侧妃要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时刻了,且下面的人也没有说柳侧妃难产的话,所以妾身便想着等天亮了再派人去太医院。” 秦王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将眼神落在黄芪身上,“既然柳氏情况不好,你去跟前守着吧。” 黄芪才要点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王妃第一个沉了脸,示意身边的锦心出去看看。 然而,锦心还没有动作,门口的帘子就从外面掀起来了,只见冬晴打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下押着一个挣扎不休的人。 黄芪定睛一看,被押的人分明就是为柳侧妃接生的嬷嬷中的一个,是叫陈嬷嬷的。 “出什么事了?”黄芪边问冬晴,边向秦王的方向偏了偏头。 冬晴接收到她的暗示,立即跪在地上哭起来,“王爷,您可要给我们侧妃做主啊,这老巫婆要害死我们侧妃和小主子。” 听到这里,屋里的气氛有一瞬的凝结。 秦王面无表情的扫过来,冷声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冬晴顿时感到一阵沉重的威压,让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一时连哭都不敢了,抖着声音说道:“陈嬷嬷刚才为侧妃接生,想把已经生出来的小皇孙又按回侧妃的腹中,这分明是蓄意谋侧妃和小皇孙。” 皇孙? 众人却只在她的话中听到这一句,立时被震得一个激灵。 “柳侧妃生了,怎么没听到孩子的哭声?”王妃凝声问道。 冬晴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陈嬷嬷,“是她掐了小皇孙的脖颈,小皇孙……” 冬晴的话还没有说完,黄芪已经面色大变,再顾不上别的,大步跑出了花厅,进了产房。 “哎,她这是哪儿的规矩,王爷王妃跟前一声招呼不打就……”慕容庶妃好似抓住了把柄一般,大声的叫嚷起来,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王阴鸷的眼神吓退了。 秦王目光阴寒的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嬷嬷,随即大步朝外走去。 “王爷。”王妃看着秦王出去,一时也顾不得披上斗篷,也追着出去了。 而黄芪这边三步并作两步进去产房时,另一个接生嬷嬷正在给手中的婴孩剪脐带。 “孩子给我。”她劈手躲过婴儿,光溜溜的抱在自己臂弯,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当一系列检查过后,她才松了口气。 冬晴说的没错,陈嬷嬷的确推搡了孩子,且伤到了他的喉骨,所以孩子才哭不出来。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不哭。 她检查的时候,丹霞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见她面色放松了,才感觉整个人有些虚脱,有气无力的问道:“黄芪,小皇孙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就是肩膀脱臼了,喉咙也有些受伤,养几日也就好了。”黄芪说着接过她手中大红的小被子把孩子包起来。 丹霞在一旁心疼的大骂道:“天杀的杂/碎,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黄芪没有说话,将包好的孩子递给她抱着,然后检查柳侧妃的状况,见她只是产后虚弱才会晕过去,才放下心。 “照顾好侧妃,我抱孩子出去给王爷看看。”她叮嘱了一句,就接过襁褓朝外面走去。 不想一出去,就看见秦王负手站在廊檐下,还有王妃和三位庶妃也陪站在一旁。 “臣见过……” 黄芪刚要行礼,就被秦王阻止了。接着秦王的眼神就定定落在她手中的襁褓上。 黄芪意会,走到秦王跟前将襁褓放在了他怀里。“王爷瞧瞧吧,是个皇孙。” 秦王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下意识伸手接住。待回过神来,黄芪已抽身退去,而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皇孙,已稳稳落进他的臂弯之中。 站在他身后的高升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呆滞。 这个时代的男子,都讲究抱孙不抱子。秦王是最重规矩的,当初小郡主出生,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未抱过。而今却抱了柳侧妃的儿子。 此刻,其她人的心情比起高升也不遑多让。 王妃望着秦王怀中的那抹红色,只觉刺眼无比,神色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慕容庶妃和杨庶妃就是纯纯的嫉妒,两人不自主的抚摸着挺起的肚子,想着等自己的孩子出生,王爷会不会也抱一抱。 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忽视了,秦王抱儿子这一行为,并不是自愿的。 “皇孙的身体如何,可有给他把过脉?”秦王感受着手里轻飘飘的份量,问道。 不用问,这句话是问黄芪的。 黄芪适时的露出凝重之色,沉声说道:“陈嬷嬷刚才那一下伤了皇孙的喉骨,肩膀也脱臼了。虽然后面能养回来,但到底要遭不少罪。皇孙还这么小,就受了这样重的伤,实在可怜。” 秦王听着手上的力道下意识的重了几分,反应过来又连忙放松。原本想立即将皇孙丢还给黄芪的念头,此时已烟消云散。 望着怀中婴孩通红的小脸,以及一直紧蹙着的小小眉头,他心里涌起了对陈嬷嬷的杀意。 秦王寒声吩咐:“高升,让人拿着本王的手令,立即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至于那贱妇,你亲自去审,明天一早本王要知道结果。” “遵命。”时间不多,高升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即带人去了花厅押解陈嬷嬷。 “王爷,外面天气凉,还是将孩子交给奶嬷嬷抱进去吧。”王妃出声劝道。 秦王垂眸再次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人,然后将襁褓交给了奶嬷嬷。他盯着黄芪道:“太医来之前看好皇孙,今日的事本王不想再有第二次。” 黄芪顿时一凛,郑重答应道:“您放心。” 第159章 兼任提督 小皇孙被抱进去了, 秦王等人又回到了花厅。 王妃趁机调整了表情,问道:“对了,柳侧妃如何了, 可还好?” 黄芪面带沉重的摇头, “侧妃孕期消耗了大量的精气, 身子亏空的厉害, 今日生下皇孙已是极限, 接下来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才成。” “柳氏的身子虚成这样,怕是没有精力照顾小皇孙。”秦王说着, 视线落在了王妃的身上,意有所指。 王妃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既欢喜又纠结, 最终对秦王说道:“王爷,不如妾身找内府再要两个奶嬷嬷照顾小皇孙, 如此也能让柳氏好生休养。”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 却让秦王的眼神陡然变凉。 王妃见状,有一瞬间的后悔,但随即又坚定起来,小皇孙生下来就不会哭,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缺陷, 以后还能不能好。 若此时她为了哄得王爷高兴, 收留了小皇孙,到时候果真是个哑巴, 她无异于捧了个烫手山芋在手里。对她,对郑家都没有好处。 于是,王妃假装没有看出来秦王的不高兴,还笑着问道:“王爷觉得妾身的这番安排可妥当?若是王爷不放心, 也可以再给小皇孙添几个服侍的人。” “既然王妃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吧。本王信任王妃,就把小皇孙的安危托付给王妃了,日后小皇孙若有什么事,本王可要问罪王妃的。”秦王面无表情的说道。 王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她没有想到许了这么多条件,麻烦非但没有推出去,反而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步。只是此时秦王已经有了情绪,她也不敢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 杨庶妃看着这一幕,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说道:“小皇孙不会哭的事,若是传出去被人知道,只怕会影响王爷的清誉。所以,这洗三礼……”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王一个冷眼吓退了。慕容庶妃在旁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暗道真是个蠢货,怀个身子把脑子怀没了。这可是秦王长子,若真藏着掖着,才会引人猜疑呢。 却不知道在秦王的心中,她和杨庶妃也没什么区别。 “都退下吧。”秦王面露不耐的开始赶人,然后对王妃说道:“柳氏精力不济,小皇孙的洗三礼辛苦王妃了。”并没有采纳杨庶妃的建议。 王妃的眼神黯了黯,脸上扬起一抹不自然的笑,颔首答应下来,“这是妾身份内之事,王爷不必客气。” “本王让高升辅佐王妃,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让高升去办。”秦王又说道。 听到这话,王妃还能绷得住,但慕容庶妃和杨庶妃却忍不住变了脸色。她们早料到秦王对于庶长子的重视程度肯定不一般,但当真亲眼看到,还是嫉妒的挠心挖肺。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怎么王爷的长子就被柳氏生出来了呢。 此时,她们只庆幸,幸亏那小崽子是个哑巴,不然这府里哪还有别人立足的地儿。 “你跟我过来。”等该离开的都离开了,秦王看了一眼黄芪说道。 “我……”黄芪想说什么,就见秦王已经率先出去了,只好跟了上去。 第232章 秦王带着她去了前院书房。尽管黄芪熬了大半晚上,这会儿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立刻躺在床上睡一觉,但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对秦王接下来的问话。 然而等了半天,就只见秦王背对着她,负手立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窗棂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鲛纱,给人一种朦胧的不真实之感。 黄芪拼命忍住想要张口打哈欠的欲望,主动说道:“王爷放心,小皇孙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小孩子恢复的快,养上两天就好了。” 秦王听着转身看了她一眼,问道:“今日你救了本王的长子,想要什么,本王都满足你。” 黄芪想要什么,当然是升官发财啊! 只是,这话却不好直说,免得被秦王觉得她是个贪财的官迷。 不光不能要钱和要官,她还得主动淡化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功劳,以免给人一种挟恩图报的印象。 “我是王爷的臣子,今日尽的是本份。而且,是我疏忽大意才让小皇孙遇险受伤。王爷不怪罪就算了,臣怎么还好意思领赏。”黄芪面露惭愧的说道。 秦王听着,心里对她的知分寸满意非常。 今日,长子的平安降生对正在角逐东宫太子位的秦王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秦王对黄芪的功劳心里有数,也有意嘉奖于她。 但他主动给,和黄芪主动要,却不是一回事。还好,刚才的试探,黄芪表现的非常适宜。 “工部虞衡清吏司·提督珍器局丞,乃正六品,本王将安排你来兼任。”秦王缓缓说道。 黄芪听的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秦王这是又派了一项差事给自己,立即行礼谢恩,“臣绝不会辜负王爷所望。” 秦王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就知道她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深意。若是别人,在他已经暗示的这么明显的情况下,还反应不过来,他早就心生不耐了。 但当这个人是黄芪时,他却饶有兴致的为她讲解道:“虞衡清吏司主管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也包括部分军用器具的制造。提督珍器局丞,虽然职级低,但核心权力并不小。 其一,因制造军用器具涉及保密范畴,提督有与圣上直奏的特权;其二,提督负责研发和制造兵器,有对匠籍的管理特权,可在全国范围之内选拨工匠,在珍器局受教、当差,亦可择成绩优异者,保举其脱离匠籍,或者升为匠官;其三,珍器局附属匠学堂,你可在此开班收徒,广纳全国最顶尖的匠作英才,甚至是官员之子,亲自教授器械之事。” 随着秦王的话,黄芪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砰”跳动起来。 提督珍器局丞,这才是她理想中的职位啊。就如秦王所言,珍器局丞属于位卑权重的职位,只要坐稳这个位置,她绝对能成为一个拥有实权的技术型官员。 且开班收徒、门生故旧遍布可以成功弥补她家世上的缺陷,并不会让她的晋升之路后继无力,因为师徒纽带是一种天然的权力同盟和根基。 而拥有提拔匠官的这一特权,则会让她的势力在短时间内迅速凝结,并且变得强大。 黄芪曾经思考过她的仕途之路应该怎么走,最后得出的结果也就是能力为主,网罗门生势力为辅。 秦王能安排这么一个与她契合的职位,应当不是偶然为之。黄芪觉得,秦王这是早把她看透了。 自个儿的心思在上司面前一览无遗,尤其是这个上司还手握生杀大权,这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这丝危险又在巨大的好处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上,做任何事都有危险,她想要升官发财、手握至高的权力,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想到这里,黄芪的心绪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真心实意的对着秦王行了个大礼,叩首道:“多谢王爷为臣筹谋,王爷的大恩臣没齿难忘,臣愿为王爷之大业鞠躬尽瘁。” “起来吧。”秦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也是凡人,他的一片心思被人感受到,且心生感激,他也会感觉到愉悦的。 “黄芪,你是本王看重的人,不要让本王失望。” “王爷放心。” 黄芪慢慢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想起白日的事,便主动汇报了,然后又道:“那位郑矩公公说是王爷的旧仆,过几日等事情了结,就来给王爷请安。” 秦王对此并无意外,“吴兆之事交给郑矩去办,你不必在此多费心神,至于吴兆造成的损失,你可有想到解决之法?” 黄芪目前最大的职责就是给他赚钱,至于这些小节,秦王能通融的自会通融。 “这事臣已有打算,之前献给王爷的八音盒,这个月已经安排工匠们开始制造了,预计产量可大致补足钟表的差额。”黄芪胸有成竹的说道。 秦王这才不再说什么。 黄芪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天色已经麻亮,便告退道:“一会儿就是早朝的时间,臣不耽误王爷了。” “去吧。” 黄芪回去的时候,木樨正等在她的房间外面,“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黄芪对着她略一点头,问道:“侧妃那边,太医可请来了?” “来了,太医为柳侧妃和小皇孙诊脉,和您的说法一样,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行,梧桐院那边你注意着动静。”黄芪说着推门进去,“帮我更衣,一会儿我还要去造钟处。” 木樨惊讶道:“师父熬了一晚上没有合眼,还是休息一日再去吧。” “今日衙门还有事需要我出面处理。”黄芪拒绝了木樨的提议。想想秦王,人家还是王爷,不也是晚上熬夜,白天上朝吗,她又有什么资格偷懒呢。 经过昨日的震慑,今日造钟处一派安静,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规矩的待在自己的工位上,不敢随便走动,生怕上官们心情不好,把火发泄在他们的身上。 黄芪进去造钟工房的时候,里面只有工具切磨的“噌噌”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手上的工件。 “麻师傅,怎么样了?”直到黄芪走进去,问出了声,麻师傅才注意到她。 “大人来了。小的只顾着干活,没有看见您,真是罪过。”麻师傅惶恐的行礼。 “麻师傅不必多礼。”黄芪摆摆手,然后拿起他刚放下的配件,用尺具测量,发现尺寸全在合格的范围之内。 这时,麻师傅也说道:“我们连夜赶工,已经改好了三成,没有一件报废的。” “不错,辛苦了。”黄芪面露喜色,又勉力了几句,才让他继续。自己则去隔壁找彭寅。 这里是专门制造八音盒的工房,负责人是彭寅和麻银。两人为了如期完成黄芪定下的产量,最近这段时日几乎日夜不休的带着匠人们制作,吃住都在工房里。 至今日,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明日,专卖店的掌柜们就来了,五郎,你带着麻银去和掌柜们谈,就说我们以两倍的八音盒货量填补钟表的差额。”黄芪给两人布置道。 “是,师父。”彭寅答应着,又问道:“楚王那边如何应对?上个月那个裴掌柜可是一件货都没有拿到,这个月怕是……” 黄芪听着,想起上月彭寅故意挑起的事端,最后楚王被其余四家专卖店的东家联合排挤,愣是一个月过去了,专门店还没有开张。 虽然这事彭寅做的有些不厚道,但她也知道徒弟是为了谁,所以该撑腰的时候还得撑腰。 她想也不想的说道:“既然胡掌柜他们不愿意分薄自己的份额,我们造钟工房也没有多余的货,楚王想要做钟表买卖还得等些时候。明儿你问问裴掌柜,若是愿意卖八音盒,倒是可以给他几件。” 彭寅一下子笑起来,“知道了,师父。” 说罢,他观察了一下黄芪的脸色,又说道:“师父,您的脸色不好,工房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了,剩下的小事有我和师姐呢,您快回去休息吧。” 黄芪犹豫了一瞬,到底抵不过身上的疲惫,于是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就去秦王府找我。” 黄芪最近一直惦记着柳侧妃生孩子的事,心神绷的很紧,再加之昨天熬了夜,此时整个人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回去漱石居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连午饭都没有吃,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木樨看着她眼睑下面的青色,咽下了要说的事,帮她放下床账,然后出去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院中,冬晴看着木樨出来,忙问道:“怎样,师父可有说什么?” 木樨摇摇头,“师父休息了,这事等她醒来我就告诉她,你先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你来过。” 冬晴只好先走了。 黄芪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辰。 木樨让人提了热水,给她洗澡,然后又服侍着她吃了晚饭,才将白日冬晴过来的事说了。 第233章 “冬晴说早上的时候,王妃已经把新的奶嬷嬷送来了,只是侧妃一听是王妃挑的人,就不许给皇孙用。 后来,侧妃屋里的紫鸢主动请命去照顾小皇孙,虽被百灵打了个岔子岔了过去,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侧妃还是很看重紫鸢的细心谨慎的。” 黄芪听着皱了皱眉,紫鸢她已经让人查过了,来历没有大问题,但是曾与窦夫人私下联络过。虽不知道内情如何,但这让她本能的不放心。 想了想,她叫了木樨过来吩咐了几句:“你去找……” 木樨听着,露出一抹惊讶,随即点头应承下来,“师父放心,我这就去办。” 第160章 解除禁足 黄芪在永安坊的房子修葺好了, 她打算这两日就搬出秦王府。 早在之前,秦王就答应过等柳侧妃生下孩子,就让她自立门户。如今小皇孙平安降生, 黄芪自问已经尽够了责任, 这个时候搬出去, 无论是对她, 还是对侧妃和小皇孙都好。 黄芪特地等了个衙门放假的日子搬家。这日一大早, 她就去前院书房向秦王辞行。 秦王今日也没出门,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听到高升禀报说黄芪来了,意外之余颔首让高升领她进来。 “难得你主动来找本王,是有什么事?”秦王说着, 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黄芪。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雾紫交领宽袖袄, 配着玉色的罗裙, 白皙的脸颊未施浓妆,峨眉淡扫,唇上敷了一点薄薄的胭脂,周身配饰十分简单,只在乌发云鬓间簪了一只海棠花白玉簪, 衬得她眉目温婉, 俏生生立在那里自有一股凝着书卷气的清雅气度。 “你……”秦王怔了一怔,瞬间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黄芪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福身道:“今日臣是来向王爷辞行的,皇孙已经平安降生,臣之使命也已经完成,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搬出去?”秦王的心口陡然生出几丝郁气。 黄芪:“……”她有时候是真觉得秦王性情阴晴不定, 比女人还难伺候。比如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又惹得他不高兴了。 “臣毕竟已经是朝廷命官,再继续住在王府,难免落人话柄。”黄芪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她希望这件事上,亲王不要犯疑心病。 事实上,她早就应该搬走自立了,除了要在人前与秦王避嫌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如果一直住在秦王府,根本无法结交同僚,发展人脉,对她的仕途有负面的影响。她现在和亲王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了,最急需的是向外拓展社交。 一阵沉默后,秦王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道:“罢了,本王让高升帮你搬家。” “臣也没有多少东西,随便找两个小厮送过去也就是了。高公公是王爷身边近侍,臣怎么好意思因为这种小事麻烦他。”黄芪婉拒道。 怎料秦王对这件事格外坚持,“高升这两日没什么事,等你安置好了,再让他回来。” 说罢,也不给黄芪拒绝的机会,直接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你带几个人把黄芪的东西搬到永安坊,那边屋子缺什么东西,你直接去本王的私库里搬。” 高升才审问完为柳侧妃接生的陈嬷嬷,为了找出她背后的主使者,他将近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好不容易歇下来,椅子都没有坐热呢,就又被秦王安排了这么一趟费时费力的差事。 高升心里凄苦,但面上还得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高兴模样,笑着道:“王爷放心,奴才一定给黄女官安置妥当。” 秦王满意颔首。又想起高升审讯陈嬷嬷的结果,问道:“怎么样,吐口了吗?” “那个陈嬷嬷嘴紧的很,奴才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开了她的嘴。”高升苦着一张圆胖的脸,暗暗为自己表功,之后才正色道:“陈嬷嬷说有人抓了她的小孙子,威胁她对柳侧妃和小皇孙不利,她这才……” 听着高升的说法,秦王眉眼一沉,眼底浮现出瘆人的寒光,“是谁要对小皇孙不利?” 高升犹豫了一瞬,说道:“奴才根据陈嬷嬷提供的线索,查到了王府内宅女眷参与的痕迹,慕容庶妃和杨庶妃都曾派人接触过陈嬷嬷。” “好,好,真是没想到,本王的内宅个个都是人才,威胁、利诱,手段样样齐全啊!”秦王气极反笑,面上露出冷酷之色。 黄芪听着这些内宅阴司,只觉背上一寒,恨不得把耳朵捂住,免得日后秦王想起来今日情景,对她心生芥蒂。 “王爷,不如臣先告退。”她战战兢兢的请示道。 秦王闻言,意识到她还在这里,面色顿了顿,随后允准道:“去吧。走之前,记得去王妃和柳氏跟前辞行。” 黄芪原本的打算是不再进去内宅了,但既然秦王这样说了,她也不反驳,应承了一声才退下。 从前院书房出来,黄芪长长的吐出一口郁气。随即想起了高升的话,又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没想到为了阻止柳侧妃生下秦王庶长子,后宅的这些女人竟然一起联手了。难怪她千防万防,最后还是差点让柳氏母子出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叹人一旦为利益所驱,竟然能有这样大的胆子,不计后果的铤而走险。 却不知,秦王此时的想法也和她一样。既然慕容庶氏和杨氏能为了个长子的名份对柳氏下手,那么王妃呢? 柳氏生下他的长子,处境最不利的可是王妃。 他问高升:“王妃可有参与?” 高升闻言,吓得身子一抖,轻声说道:“目前,奴才并未查到王妃参与其中的实证。” 然而,秦王却不相信王妃真的清白。就算这次的事她什么也没有做,但也摆脱不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嫌疑。 毕竟,内宅的所有人事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秦王可不相信慕容氏和柳氏的动作,王妃会全然没有察觉。 说不得,她打的就是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 秦王眼底流露出一丝烦躁。他可以容忍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甚至争权夺利,但决不允许她们把手伸到子嗣上面。他决心给这些不断掀起风浪的女人们一个教训。 “高升,你去传本王的话,柳氏诞育皇孙有功,等柳氏出了月子,就解了她的禁足。还有,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身边的奴才不听话,换一批吧。” …… 黄芪先去澄晖院与王妃辞行。 与王妃说的,还是在秦王跟前的那一套说辞,“柳侧妃平安生产,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再继续住在王府多有不便,还是尽早搬出去为好。” 王妃对她这一举动乐见其成,因此不光没有挽留,还用一副热情的口吻叮嘱道:“在外面有什么缺的,只管与我说。” 黄芪露出感激的神色,道:“王妃的心意臣领了,不过,臣那院子里什么也不缺,王妃不必多费心。” “也好,想来你还忙着,我也就不挽留你了。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叫你进府说话。”王妃客气道。 黄芪笑着答应了。 不想才出来正房,就在院子里遇上了来传秦王话的高升。 “高公公,您这是?” 高升有心卖黄芪一个好,因此也不避讳,直接了当的说道:“王爷解除了柳侧妃的禁足,奴才特来向王妃禀报一声。” 黄芪闻言,先是惊讶,随即又释然了。 原本以秦王对柳侧妃的心结,柳侧妃根本没那么快解禁,但谁让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自作聪明呢,她们联手对付柳侧妃,反倒逼得秦王对柳侧妃母子生了维护之心,加速了秦王谅解柳侧妃的速度。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黄芪眼里的幸灾乐祸一闪而逝,对高升点点头,笑道:“公公快去见过王妃,我正要去梧桐院,正好代公公与柳侧妃说一声,也免得您多跑一趟。” “那就麻烦黄女官了。”高升与黄芪对视一眼,眼中尽是不言而喻的深意。 黄芪去时,小皇孙刚吃过奶,还没有睡着,被奶嬷嬷抱到柳侧妃枕边培养母子感情。 柳侧妃望着襁褓中的小人儿,满目温情,一时只觉得自己之前受的罪和吃的苦头都值了。 “黄芪,你快过来,看看小皇孙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柳侧妃对着从屏风后面进来的黄芪招手道。 黄芪笑着走过去,扫了一眼立在床边的丫鬟,发现并不是百灵和丹霞,而是紫鸢,眼底的若有所思一闪而逝。 “嗯,的确是长大了些。”她伸出一根手指逗了逗小皇孙紧握的小拳头,然后笑着与柳侧妃说道。 柳侧妃的感觉得到印证,十分高兴,略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说道:“你不知道,这小子胃口大的很,一个时辰就要吃一回奶,两个奶嬷嬷轮流喂,也只刚刚够。这样下去,等再长几天,只怕两个奶嬷嬷都不够喂了。” “能吃是福,小皇孙吃的多,才能长的快。”黄芪笑着说道。 第234章 说罢,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柳侧妃看了黄芪一眼,察觉到这是有事,正好这时小皇孙又睡着了,她便让奶嬷嬷把皇孙抱下去睡,然后又打发了屋子里的丫鬟,“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黄女官说会儿话。” 紫鸢也随着其他人一起退下,临走时深深的看了一眼正背对着门口的黄芪,眼底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 屋子里没有了外人,柳侧妃才收敛了面上笑意,问黄芪道:“你今儿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自从小皇孙出生,黄芪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内宅,更没有来过梧桐院。就连皇孙洗三礼,黄芪也参加的是前院的酒宴。 “是有件事。我要搬出王府,王爷已经同意了,今儿特来与您辞行。”黄芪缓缓说道。 “搬出去?”柳侧妃面色一变,眼里露出几分不安,“可是因为我和皇孙,王爷才……? 黄芪见了,叹息一声说道:“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好在王爷已经决定解除您的禁足,日后就算我不在,您也能护好小皇孙。” “你……你说什么?”柳侧妃面上露出一抹巨大的不敢置信。 第161章 搬家 “您生产那日与小皇孙遇险, 再加上后来王爷曾有意让王妃暂时抚养小皇孙,被王妃拒绝了。王爷这才改变了心意。” 黄芪解释了一句,然后语带深意的对柳侧妃说道:“庶长子对王爷的意义不一般, 如果不是王妃没有把握住机会, 您就算是生母也未必有机会亲自养育小皇孙。王爷向来不喜外戚插手王府之事, 这一点上您得心里有数。” 柳侧妃听着想起百灵告诉她小皇孙刚出生的那日, 王爷亲手抱了小皇孙, 心里顿时一烧,满目郑重的点头道:“你放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再没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了。” 如此, 便好。 正事说完了,黄芪就准备告辞离开。 不想柳侧妃又拉了她的手, 说道:“黄芪, 有件事我始终不放心,还是想和你商量商量。” 黄芪便又坐下来,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侧妃倚在引枕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是关于小皇孙的, 王妃挑的人我肯定是不会用的。我想从我屋里挑个人总管小皇孙的一应事务。” 黄芪颔首赞同道:“有人总管, 能让底下人少许多不必要的纠纷,且用自己人, 您也放心。不过,您可有人选了?” 柳侧妃面露纠结道:“我身边的这些丫鬟都是不知人事的姑娘家,暂时还没有满意的人选。要不,你帮我想想吧。” 黄芪倒是没有推辞, 不过也很为难就是了,她沉吟道:“您是当母亲的,考量的自然是最周全的,年纪太小的姑娘家确实没有看护孩子的经验,就算再忠心,有些事也会有疏忽。而且小皇孙旧伤还未痊愈,须得懂医理之人精心看护,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却不想,她的话让柳侧妃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你说的忠心又懂医理的人,我还真想起来一个。” “谁?”黄芪面露疑惑,“难道您还认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 柳侧妃却笑道:“这人你也认识,你忘了,春芽去年回家嫁人,现在生了孩子应该快坐完月子了。” 黄芪顿时恍然。王春芽去年与前院管事的儿子周长水成了亲,过门就有了身子,与柳侧妃前后脚怀孕,生产的时间只比柳侧妃早了半个月,现在确实快满月了。 “您是想让春芽去服侍小皇孙?”黄芪怔愣之后,迟疑的问道。 “怎么,你觉得她不合适?”柳侧妃说道,“春芽为人细心温顺,且又懂药理,还生过孩子,最关键的是她是你我信任之人,让她做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我便再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黄芪却有些犹豫,“春芽是挺合适照顾小皇孙的,但您也知道她性子怯弱,未必适合做管事姑姑。” 柳侧妃却笑道:“我自是知道她的性情,却觉得这般反倒更合适。”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感慨之色,“如今我自己做了母亲,才真正明白了当年母亲为何会容不下周妈妈。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孩子对一个外人的感情超越自己的。周妈妈的例子,不能出现在小皇孙身上。所以,我才说春芽最合适。” 黄芪明白了她的意思,柳侧妃这是从自己身上有了前车之鉴,怕小皇孙身边的人太有主意,会离间了她和小皇孙的母子之情,所以才想找个老实听话,且没有主见,只会听吩咐办事的人。 “既然您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过,管事姑姑选了春芽,皇孙身边服侍的丫鬟就得挑个性子厉害的,免得一窝蜂都被内府的嬷嬷们拿捏了。”黄芪提醒道。 柳侧妃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原本我还打算派紫鸢过去,但现在看来紫鸢性子太过温和了,有些不合适。百灵和丹霞在我身边,一时半会儿又离不开……” 她考虑几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要不让烟萝去吧,她是我从柳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忠心是没得说的。” “烟萝不错,她平日里瞧着不急不缓,实则是个心里极有数的人,让她去帮春芽,倒是一柔一刚正适宜。”黄芪笑着说道。 如此,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黄芪见柳侧妃面上露出疲惫之色,也不再多搅扰,“您休息吧,我这就去了。” …… 下午的时候高升带人将黄芪的行礼都送到了永安房的府邸里,又从王府拉了不少家具摆件帮忙布置。 木樨和秋玲晚上先去永安坊打扫、铺床,黄芪在漱石居住了最后一晚,次日一早才正式搬到了新家。 她到时,高升正领着一行光头和尚在院子里的各个方位念经上香。 黄芪看的一愣一愣的,无奈道:“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么?随便拜拜就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高升来时就被秦王提醒过,黄芪对风水之事不以为然,为妨她胡乱整出事来,所以他就得上心,乔迁新居的所有仪式必须全部做一遍。 高升原本还没觉得如何,这会儿看见黄芪漫不经心的神情,瞬时觉得王爷太了解黄芪了。 “黄女官,这边的事让底下人看着就是了,王爷还交代了别的事,我得向您转达一下。”高升忙岔开话题,将人带到一边去。 他从怀中掏出来两张身契,说道:“这是小鱼和木樨的身契书,王爷已经让人过到了你的名下,从今往后这两个小丫头就是你的人了。” 黄芪闻言一怔,没有想到秦王竟然连这些小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她原本也记挂着木樨和小鱼的身份问题,从前让小鱼和木樨跟在她身边还说的过去,现在她已经搬出来了,小鱼和木樨原则上来说是王府的侍女,再跟着她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她本想过两日找个机会,求一求秦王将两个徒弟的身契买过来,没想到秦王却先一步帮她想到了。 “公公代我向王爷道谢,等我这边收拾好之后,再亲自去给王爷请安。”黄芪语气诚挚的说道。 高升笑道:“我代为谢恩没有问题,不过女官也得心里有数才成,往后王爷跟前你还是得去的勤些才好。说句逾越的话,现在不比从前,你与王爷见得少了,君臣情分自然会衰退,这信重也就会变少。女官不似男子,身后有家族倚仗,你身后只有王爷,没有王爷的信重,您将来的路可不好走。” 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黄芪自然不会不识好人心,她对高升屈膝道谢:“你我之间的交情,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过两日我府里安置好了,请公公来家里吃饭。” 她若真客气,高升反倒不会高兴,如今这般,高升却心里受用,觉得两人私交甚笃。 “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女官可要用最好的点心招待我。”高升玩笑道。 “点心我亲手做,保准您吃的高兴。”黄芪嗔道,然后又道:“不过我这点心也不能白吃,柳侧妃母子,还望您能多关照关照。” “放心。” 高升一直等到和尚们念完了经,才带着人离开。 “师父,您的院子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这会儿去看看?”木樨跑过来说道。 “走吧。” 这里现在是黄府,黄芪是唯一的主人,自然当仁不让的住了主院。 主院是五间正房,两排厢房的格局。其中两间正房被收拾出来做起居的卧房,剩余三间,一间做书房,一间用来待客,一间做库房。再有两排厢房,西厢放药材,东厢则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工坊。 黄芪打发木樨去忙,自己一个人一间间的转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畅之感。 这座府邸现在完全是她的私人领地,在这里她再也不用担心做什么事会坏了规矩,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制药、机械。她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开系统,而不用担心会有人强闯进来,发现了她的秘密。 第235章 “师父,秋玲师姐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您看是否可以开饭了?” 正当黄芪站在工房里感慨万千的时候,木樨又跑进来请示道。 “其他人都到了吗?我娘他们可到了?还有麻银和五郎回来了没有?”黄芪先问了一句。 今日她乔迁,早就通知了朱小芬一家,还有几个徒弟们,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她想和大家一起吃,以便取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都到了。朱大娘和王大叔刚下马车,小鱼师姐去府门口接了,麻师妹和彭师弟刚下衙,两人都说换身衣裳就来见您。”木樨一一回道。 黄芪点头,“那就让人准备吧。” 木樨“哎”了一声,刚离开去厨房传话,朱小芬就从院门口进来了,小鱼在身后牵着小满。 “娘,你们来了?”黄芪笑着迎上去,问候道。 “芪姐儿,你这府邸好生气派啊,我这一路走来,瞧着比之前的柳府还要大几分啊。”朱小芬兴奋的满脸红晕。 “是大一点。娘,您们一大早赶路辛苦了,快进去歇歇吧。”黄芪说着向外张望了一眼,问道:“我王叔呢?” “他呀,他说这里是你的闺房,他不好进来,就在门房待着了。”朱小芬解释道。 黄芪不禁失笑,“你们也太讲究了,这府里就我一人,不讲究女眷住后院的,您让王叔进来吧。” 朱小芬却道:“没事,你就让他待着吧,进来了反倒不自在。” 黄芪面露无奈,只得给小鱼道:“你带王叔去宴厅,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小鱼答应了一声,将小满交给朱小芬,就退下了。 黄芪则领着朱小芬去看自己的卧房,“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您在这里先歇一歇,一会儿人齐了我们再去吃饭。” “哎呀,你这屋子可真漂亮,布置的跟天上的仙宫一样。” 屋子里一水的黑漆楠木家具,月洞门的落地罩,上面挂着轻盈飘逸的鲛纱帘帐,门口处一面双面绣仕女落地屏风,还有成柜的绸缎衣裳……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朱小芬看直了眼,心里升起一股子敬畏之感。 她不自在道:“这坐垫是绸缎缝的吧,哎吆,我可不敢坐。小满,快别乱摸了,小心给你姐姐摸坏了。” 原本还想让她在这里休息,没想到反倒让她坐立不安,浑身拘束的不行,黄芪苦笑之余只得提前把人带去宴厅。 她们到时,小鱼已经引着王大钱到了,还有冬晴、秋实、木樨、麻银、彭寅等几个徒弟也在。 许是人多的缘故,朱小芬总算放得开了。 今日的菜是秋玲和她娘王大妮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上桌的时候,黄芪让王大妮也坐下一起吃,怎料王大妮死活不肯,“我一个下人怎么能和官老爷一起吃饭,传出去让人笑话你。” 黄芪却道:“我的出身谁不知道,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没在这些虚讲究上。” 朱小芬也在一旁劝道:“大妹子,你快坐下吧,今儿是家宴,没那么大的规矩。来,你坐我旁边,咱们两个说说话,免得她们年轻人还得照顾我。” “这……这可真是……”王大妮最后没有推辞的过朱小芬的热情,坐到了她的旁边。 秋玲见她娘入了座,背着人抹了一把眼睛里的湿润,然后坐在了黄芪的左手边。见她入座,其余师弟妹们也依次入座。 “开饭前,咱们先喝一杯,庆祝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黄兴致高昂的提议道。 “祝师父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祝师父官途顺遂,早日进入中枢。” “祝师父健康长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在徒弟们一言一语的祝福中,黄芪笑着喝下一杯梅子酒,然后手一挥,道:“开席,大家不要拘束,吃的尽兴。” “多谢师父!” 永安坊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王府书房里的气氛却是一片沉凝。 秦王坐在主位上,魏春林和郑矩坐在下手的位置,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郑矩拱手道:“王爷,吴兆已经招了,是有人用他的家人威胁,让他在工房搞破坏,故意让造钟处供不上货,毁了造钟处对外的信誉。” “吴兆背后是什么人?”秦王寒着脸问道。 郑矩惭愧道:“奴才疏忽大意了,手下的人一个没看住,让吴兆自尽了,线索也全都断了。” 听到他这话,秦王还没有说什么,魏春林已经面含怒气的说道:“能逼得吴兆自尽,事情做的这般干脆利落,除了魏王,还有谁会有这样大的能量?” 秦王也认同他的说法,此事的确像是魏王的手段。 “王爷,吴兆既然已经死了,他的家人该如何处置?”郑矩又问道。 魏春林听着,想起之前黄芪曾说过想保下吴兆的话,不禁心里一动。 第162章 取字 黄芪并不知道郑矩将吴兆的案子向秦王汇报的事, 她是次日去造钟处时才知道吴兆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黄芪被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郑矩与魏春林对视一眼,实话实说道:“自杀。有人以吴兆的家人相要挟, 让吴兆在造钟处搞破坏, 想来吴兆是为了保住家里人的性命, 才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掩盖真相。” “那他的家人呢?是被抓走了, 还是?”黄芪沉默了半晌, 才想起来问道。 “他的家人暂时算是安全。不过,按规矩吴兆死了, 他的家人需要承担连带责任。”郑矩说道。 黄芪皱了皱眉,张口就要说什么,郑矩又道:“王爷本来是要按规矩处置, 不过魏侍郎替吴兆求情,说吴兆虽然触犯了律法, 但罪不至死, 希望能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王爷同意了。” 黄芪这才松了口气,“吴兆死了,他的家人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郑矩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 那就好。 黄芪想起她劝吴兆主动交代,而吴兆沉默不语的情景, 再没了之前的愤怒, 心里五味杂陈。 那么年轻的一条生命,就这么成了权贵之间的斗争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 她不仅对幕后之人生起一股恨意,“到底是谁要对付造钟处?” 郑矩惋惜的告诉黄芪,“背后之人行事狠辣,又知道断斩草除根, 吴兆的死亡斩断了所有线索,所以……” 黄芪眯了眯眼,心里升起一丝无力之感。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许久,郑矩又道:“听说黄大人要兼任珍器局提督,恭喜。” “多谢。”黄芪强打起精神应对道。虽然她还没有走马上任,但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且已经传开了。 “听说黄大人到时会重开匠学堂,不知招收弟子可有什么条件?”郑矩又问道。 黄芪闻言,挑了挑眉说道:“看来郑公公已经见过王爷了,是听王爷说的吧?” “不错。“郑矩没有否认,“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内侍,天分还算不错,若是黄大人不嫌弃,日后可送到您手下,若能习得一二技艺,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黄芪沉吟道:“我收徒从不看身份和门第,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来学。不过,匠学堂到底和私下收徒不一样,可能会有一些考核,考核不合格的会被清退,入学前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规矩不成方圆嘛。”郑矩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就此事多聊了几句,郑矩才告辞。 他走后,黄芪就去了一趟工房,看了钟表和八音盒的生产进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才回了签押房继续画机械图。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盯着图纸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她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声。 不想,进来的人让她惊讶不已,“宋来公公?你怎么来了?” “黄大人好。”宋来笑眯眯的说道,“王爷要见你,明日还请黄大人去一趟王府。” “好,我必定准时到。”黄芪正色答应道。 “那么奴才就不打扰黄大人办公了,这就告退。”宋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不等黄芪出言留他喝杯茶,他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快到年节了,黄芪想设计一款具有新年元素的钟表和八音盒,比如在钟表中加入具有新年特色的音乐,每到晚上子时的时候就会自动播放;再比如八音盒的外形上可以加一些新年喜庆的设计。 不过,设想的再好,真正要落到实地并不容易,黄芪光为了在钟表中加入音乐就耗费了许多心神。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熬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第二日早上,黄芪将设计图纸交给麻师父和彭寅,叮嘱道:“钟表生产由麻师父负责,八音盒由彭寅和麻银负责,下个月的款式全部生产年节特别款。” “大人,咱们的款式一下子变动这么大,顾客会不会有意见?”麻师父面露担忧的问道。 第236章 彭寅却感觉还好,“会放音乐的钟表,师父,这个款式好特别啊,到时候我统计一下,给咱们内部人员也留几个名额吧。” 黄芪听着两人截然不同的意见,笑道:“这个款式只在这个月生产,之后就没有了,算是限量款吧,就算有影响问题应该不大。至于给内部人员的,这样吧,年节放假之前,咱们造钟处搞一个年终考核,按照大家这半年的业绩给大家发放年终奖,可以把钟表和八音盒都纳入奖品的范围。” “年终考核?”彭寅听着眼睛一亮,兴奋道:“师父,这件事您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办。” “行,让麻银帮你。”黄芪痛快的说道。 对于这两个徒弟,彭寅自是不必说,将来肯定是要走仕途的,而麻银虽然出身有点低,但黄芪对她的培养方向依然是管理者。 安排她和彭寅搭档,就是想让彭寅多带带她。 彭寅自然了解师父的深意,但麻师傅却不知道,一想到麻银又要和彭寅朝夕相处,眼里就升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彭寅走后,麻师傅看着屋里没了外人,欲言又止道:“黄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麻师傅和麻银这对父女之间的分歧,黄芪也略有耳闻。因此这会儿麻师傅想说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也有心帮着开导开导。 不过,这会儿他还得去趟秦王府,便说道:“再过几日是休沐日,你来我府上见我,咱们再谈,现在是当差的时间,不好说私事。” “是,是,是我疏忽了。”麻师傅面露惭愧的告退离开。 黄芪安排好了造钟处的事务,赶着秦王下朝的时间到王府。 “臣拜见王爷。”黄芪进去书房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才搬出王府没有多久,但再次回来的感觉已经完全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前来去自由,且瞧着稀松平常的地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了距离感。 “几日不见,怎么瞧着你变拘束了?”秦王眼底含着笑意,打量着黄芪说道。 黄芪笑了笑,掩饰着突如其来的不自在,“王爷威仪日盛,小臣总是要敬畏几分的。” 秦王听着倒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开始说正事,“你兼任珍器局丞的任命文书已经下来了,年后便可上任。” “多谢王爷为臣筹谋。”黄芪眼含惊喜的拱手行礼,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距离感不距离感了,眼神亮晶晶的望着秦王,问道:“臣上任之后,王爷有什么规诫,还请明示。” 秦王想了想,说道:“其它的倒不急,就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以往,名姓上得正式些,免得被下面的人轻视。” 黄芪闻言一怔,有些不解其意的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要给臣改个名字?” “名字乃是生身父母所赐,岂可随意更改,本王是让你给自己取个字。”秦王对黄芪在某些事上的迟钝,无奈不已。 “取字?” 说实话,黄芪还真没有想过这件事,被秦王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古代的男子及冠之时就会取字,以示成人,可以进入成年人的正常社交。 虽然她是女子,且年纪并不大,但已经进了仕途,也该取个正式的对外的名号。 不过,让她纠结的是应该给自己取个什么字呢。 黄芪这个名字是他爹黄魁取的,黄芪是味药材,用做人名在官场上总是缺少了几分威严。因此,黄芪现在取字,就想取个霸气一点的,让人一听就心生敬畏。 她将自己的想法对秦王说了一遍,然后又道:“这件事不好轻忽,容臣回去好好想想。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字是由家族长辈取,或者由德高望重的师长赠予,再或者由君主、上司赐予。 秦王还从来没有听过谁自己给自己取字。 原本他还想矜持一下,等着黄芪主动求他,但这会儿见黄芪这么一副不讲究的姿态,顿时无语。 为免她再说出什么更气人的话来,他主动道:“罢了,本王已经为你取好字了,就叫惟清吧。“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本王希望你于仕途中志向高洁,不为外物所染,不忘初心。” 惟清,黄芪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感受到了秦王对自己浓厚的期许,欣然接受道:“臣绝不负王爷所望,日后必定洁身自好,公正为民。” “好,本王记住你今日所言了。” 黄芪从秦王府出来,才反应过来秦王今日叫她过来,就只为给她取字这一件事。 此时,她还不知道黄惟清这个名字当她正式在官场展露头角时,将会产生怎样深远的意义。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 且说,黄芪让工房生产的新年特别款的钟表和八音盒,一经上市,就遭到了顾客的哄抢。 这些人中不仅有新客,还有之前已经买过的老客。因为造钟处的新规,新年款的钟表和八音盒不能提前预定,只能上架当日购买。 然而,就算是这么苛刻的规矩,也挡不住顾客们的趋之若鹜。过年前的这一个月,造钟处的盈利金额比之前整整翻了一番。 这份出色的成绩,成功让秦王在圣上跟前出了一回大大的风头,不仅得了圣上的嘉奖,就连年节赏赐也是皇子中的头一份。 大年初五,黄芪去给秦王拜年,秦王丝毫不掩饰对她办事能力的满意程度,当着一众属臣的面对她夸赞有加。 王陶彰对黄芪的赚钱奇思格外钦佩,笑眯眯的说道:“这样下去,根本用不了一年的时间,你们造钟处的税收任务就完成了。” 黄芪自得一笑,说道:“我们造钟处之前举办的工匠招录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年后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等新人都来了,扩大了生产规模,五百万两的税收目标,半年就能达成。” “半年?”王陶彰一惊,看了一眼毫无惊诧之色的秦王,便知这件事秦王应是早就知道了,于是由衷的对黄芪抱了抱拳,慨然道:“惟清之能,王某佩服。” 黄芪哈哈一笑,谦虚道:“论起经济之道,我们这些人哪比得上王大人您呐。” “哎呀呀,你可别寒碜我了。”王陶彰摆手道。 两人闲话几句,黄芪又正色起来,对秦王汇报接下来一年的工作计划。 如今,圣上对皇子们结交朝臣一事管控的越来越严格,为了避免平日与秦王接触太多,犯了圣上的忌讳,只能趁着今日的机会将该商议的事都商议清楚。 黄芪接下来一年的计划是革新造钟处的生产模式,她想制造一台仪表车床,主要用来加工钟表齿轮、轴类零件,实现以半机械化为主的生产。 秦王和王陶彰对匠作之事一窍不通,两人根本感觉不到黄芪的这个预想有多么震撼人心。 但魏春林却知道,他对秦王和王陶彰解说道:“半机械化加工,若真能造出这么一台车床,不光造钟处受益无穷,只怕整个匠作行当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他的眼界,目前还想不到具体会发生哪些变化,但却能肯定这在工部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听到他的话,秦王看着黄芪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惟清,对于半机械化生产,你展开详细说说。” 黄芪沉思片刻,心里组织了一番措辞,才缓声说道:“我可以肯定的告诉大家,一旦仪表车床研制成功并实现量产,我们的工业体系将从传统的手工模式进入半机械化生产阶段,这必会对现有的经济模式、社会结构造成严重的影响,使其出现巨大的改变,甚至是……重塑。” 第163章 争论 随着黄芪的讲述, 众人的心中逐渐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秦王凝着目光,迟疑道:“半机械化生产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首先,是生产效率的改变, 半机械化生产将会使得产品产量大幅度提升;比如我们的钟表, 十五个工匠, 一个月也只是生产几十件, 但若是实现机械化生产, 工人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一个月的产量番四五倍都不止。 其次, 是技术的普及,手工生产,对工匠的天分和技艺水平有极高的要求, 这就造成了我们想要扩大产能是非常不容易的。 而半机械化就不一样了,工匠们每人只需掌握一种或者几种关键性的工序, 其他工序都可以交给车床来加工, 如此一来,对干活工匠的天分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即使是一个普通人,经过短期的培训,也能胜任。” “以上两点都能增加产品的产量,降低我们的生产成本, 从而使得商品的价格降低。如此一来, 现有的行业制度必将会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说到这里,黄芪抬眸望向秦王, “王爷掌管着国家财政,应该清楚,一个行业的变化,将会对税收有着怎样的改变吧。” 秦王当然知道。且也知道这种改变有时也是一把双刃剑, 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不用说,那便是国家的财政收入将会大幅度提升,但坏处也很明显,半机械化生产模式会摧毁传统的手工业,甚至对农业生产也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 第237章 如果普通人也能进入作坊劳作,并且赚到银钱,那么还有多少人愿意在田间靠天吃饭? 秦王面上一抹忧虑转瞬即逝,目光扫过王陶彰和魏春林两人,征求两人的意见,是如黄芪所言,研造车床,从而改变现有的生产模式,还是一开始就掐灭火苗,祛除所有对社会稳定不利的改变。 王陶彰和魏春林对视一眼,两人一时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不敢轻易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一时沉静极了。黄芪紧张的等待着他们的表态,能否撬动这个世界的工业体系,让自己名留青史,成败全在此一举。 过了许久,终于王陶彰开口了,他说话前先囫囵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暗哑的道:“王爷,臣不知道别的,就知道现在国库没钱,圣上为此殚精竭虑,只要您能让国库里堆满了钱币,东宫之位便是您的囊中之物,魏王、晋王再也不是您的对手。” 秦王听着,面露动容。 魏春林原本垂头沉思着,此时也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对秦王说道:“王爷,臣读史书发现,社会发展至今,所有的制度都是有缺陷的,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一切结果全在人为。臣觉得这件事上,不能因为看到了坏处,就因噎废食。” “不错,当务之我们的目的应该是改善国家财政上的窘境,至于因此而产生的麻烦,既然我们已经提前窥到了,大可提前想办法预防。”王陶彰沉声道。 此时,秦王眼底的混沌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语带激赏的对黄芪说道:“研造车床一事,本王允你放手施为,遇到任何问题,本王便是你的后盾。” 黄芪闻言,顿时精神一震,大声道:“王爷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众人又就此事商议了许久。直到快天黑的时候,黄芪才红光满面的从书房出来。 不想,在院门口遇上了等她的戴全。 “哟,您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样高兴?”戴全打趣的问道。 黄芪笑而不语,问道:“可是侧妃让你来找我的?” 一说起正事,戴全便收了脸上的嬉笑,正色起来,轻声道:“最近府里有些流言,侧妃让我告诉您一声—底下人对慕容庶妃的肚子多有猜疑。侧妃也觉得慕容庶妃的肚子比实际月份大一些。” 他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得更低,“您也知道慕容庶妃差点害了小皇孙,侧妃一直记着这份仇怨,如今抓到这个把柄,免不得要报复回去……” 随着戴全的话,黄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告诉侧妃,离慕容庶妃的肚子远一点,这里面就是一滩浑水,谁沾谁惹一身腥。” 戴全被她说的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面色一变,问道:“您的意思是慕容庶妃的胎真的有问题?” “别多问了,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就是。”黄芪含糊的说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又加了一句:“慕容庶妃这件事一旦爆发,没有人能够承受王爷的怒火,但凡涉事之人必会死无葬生之地。告诉侧妃,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以身涉险。” 戴全被她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了。” 半晌缓过了情绪,他才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百灵想托您打听些事,小皇孙身边新来的几个小内侍,都是从内府出来的,虽然暂时瞧着没什么大问题,但百灵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来历。” “没问题。”黄芪痛快的答应了。 …… 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黄芪原本美好的心情消失殆尽。原本想去城外看看朱小芬,也在心绪陡然转黯之后没有了兴致。她在马车前驻足良久,最终改变了行程回了永安坊。 次日,徒弟们相携着上门来拜年,黄芪便一整天都没有出府。 中午的时候,众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才各自散去。只有麻师傅和麻银留了下来。 本来答应年前找机会和麻师傅谈一谈的,可惜因为造钟处公务实在繁忙,这件事被一拖再拖,直到了现在。 为表正式,黄芪将两人带到了书房。 小丫鬟进来奉了茶,退出去把门关严实。黄芪才问道:“麻师傅上回准备找我说什么事?” “是关于麻银的事。”麻师傅坐在椅子上,面带拘束的说道,“麻银如今拜了您为师,受您教导,您对麻银是比父母还要重要的人。所以麻银的终身之事,我想请示一下您的意思。” “爹!”麻银没有想到她爹竟然找师父说这件事,顿时又气又急。 麻师傅却丝毫不顾女儿的神情,执拗的看着黄芪说道:“大人,麻银今年已经十八了,也该成家了,为了她的婚事我和她娘真是愁白了头发,可惜这孩子倔强的很,无论我们怎么劝,她都是一根筋。您是她的师父,您的话她总是肯听的。” “师父,我……”麻银涨红着脸,急切的要解释什么。 却被黄芪抬手阻止了,她看着麻师傅笑问道:“听你的意思,是女婿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对,就是我的小徒弟继祖。”麻师傅点头道,“大人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想她将来守在家里的,继祖性子憨厚,对麻银和我们老两口都很好,更难得的是他愿意入赘。所以,我才想让麻银尽快和他成亲。” “继祖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黄芪先是肯定了一句麻师傅的眼光,随即话口一转,又问道:“不过,这到底是你们大人的意思,麻银呢,她可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还不等麻师傅回答,麻银已经抢先说道,“爹,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白,您为何还要把事情闹到师父跟前来?” 麻师傅不理女儿,只看着黄芪,面带愁苦的说道:“麻银的态度您也看见了,所以就想请您帮着劝劝。” “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黄芪看着面前两父女一样的急赤白脸,无奈的摇摇头。 她想了想,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俗话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婚姻大事,两个人合不合适,也只有他们当事人心里清楚。外人,包括父母长辈,可以建议,但是不能替他们做决定。麻师傅,既然麻银不愿意,您又何必强求呢?” 听到这里,麻银心绪陡然一松,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只觉师父真是最懂她的人。 而麻师傅则面色大急,“大人,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遵得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婚姻之事的。且麻银年纪还小,又被我和她娘养的太过单纯,她哪里能做主这样的大事。” 黄芪见麻师傅的态度坚决,只得折中的说道:“不管如何,至少您也该听一听麻银的想法再说。” 然后,不等麻师傅再说话,直接对麻银道:“你说说为何不愿意成亲,是不满意人选,还是单纯的不想成亲?” “我……我不想和小师弟成亲。”头一次在除了父母之外的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婚事,麻银有些羞涩,但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决。 “类似的话我也与我爹娘说过,可是他们都不当一回事。师父,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工匠,地位低贱,连生的孩子都被人看不起。小师弟很好,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对于麻银的想法,黄芪表示理解。看到现在的麻银,她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不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都低人一等,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婚姻自由、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麻银有上进的意识,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黄芪只有为她欣慰的,万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然而麻师傅的态度却与她截然相反,“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这样不切实际迟早有一天要出问题。” “我怎么就不切实际了?上面有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喜怒哀乐,我就是想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麻银看着他爹眼底的失望,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说的再多,都无法改变她爹的想法。 最后,只能把希望放在师父的身上。 黄芪也看出再这样争论下去,是争不出一个结果的。想了想,索性说起另一件事,“麻师傅,你该知道我收下麻银是为了大力培养的。不久之后我将出任珍器局丞,到时会将麻银带在身边为副手,麻银的匠籍就会变成良籍。” 麻师傅还有些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件事,而麻银早已激动的浑身颤抖。 黄芪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等麻银做了女官,无论找赘婿,还是选择嫁人,你的徒弟邱继祖都不再合适。如果你想让麻银尽快成婚,最好换个女婿人选。” “女……女官?”麻师傅眼里掀起一片不敢置信,“麻银真的能像您一样,成为女官?” 第164章 上任 麻师傅从黄芪府里出来的时候, 神色还有些恍惚。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要不是麻银扶着他,怕是走差了道也不知道。 第238章 麻家, 邱继祖正帮着麻银娘劈柴。他知道今日师父和师姐去黄郎中府上是为了什么, 心里颇为忐忑不安。 麻银娘提了茶壶出来, 招呼邱继祖, “阿祖啊, 快来喝杯茶。你干了一早上活儿了,快歇歇。” 邱继祖憨憨一笑, 过去坐到麻银娘对面,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腼腆道:“师娘, 我不累。”等喝了茶,他又向门口张望, “我师父快回来了吧。” “应该快了, 他们两个人从早上就出门,这都快傍晚了。”麻银娘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说罢,又看见面带担忧的邱继祖,笑着安慰道:“放心,麻银最听她师父的话, 只要她师父劝了, 肯定会答应和你成亲的。” “好。”邱继祖面上答应着,但心里依然没有放松。 黄郎中, 他也见过许多回,是个手段十分果决的女子,满身的疏离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在人家跟前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黄郎中当初才在两人当中选了麻银做徒弟吧。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为此失落过,后来倒是想开了,他和麻银迟早要成亲,麻银跟着黄郎中学手艺,最后受益的也是他们家。 不过,以黄郎中的性格,会愿意帮自己和麻银说和吗? 麻师傅就是在邱继祖心生纠结的时候回来的。 “师父,师姐,你们回来了?” 邱继祖看到人回来了,忙按下心事,殷勤的迎上去,帮忙接过两人手里的礼当。 麻银娘也听到动静从礼物出来,诧异道:“你们父女两个,不是去给黄大人拜年吗,怎么还从人家家里带东西回来?” 麻银笑着解释道:“这是人家送给我师父的,我师父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我们这些徒弟,每个人都有。都是南边的海味,您先收起来,一会儿我教您怎么做。” “哎呀,你师父也太客气了。”麻银娘笑眯眯的将东西提进了上房。 安置在带锁的箱子里之后又出来,看麻银不在,已经回去自己屋子了,便小声问丈夫,“你们今天去黄郎中府上,有没有提麻银的亲事?” “提了。”麻师傅闷闷的说道,然后看了自己婆娘一眼,不理她眼中的期待,叫过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邱继祖,叹息道:“继祖啊,你和麻银的事就算了吧。” “怎么就算了?”麻银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邱继祖也一脸惶然,“师父,是徒儿哪里做的不好吗?您告诉我,我都愿意改,求您别不要我。” “是啊,老头子,继祖这孩子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麻银娘也在一边帮腔道,说着又想来了什么,问道:“难道是黄郎中那里……” “行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裹乱了。”麻师傅喝止了妻子的胡乱猜测,转头看着小徒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说道:“继祖啊,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将来我会把全部的技艺都交给你。只是入赘麻家的事,以后还是别提了。” “师父……”邱继祖一下子跪在了麻师傅的面前,带着一丝哽咽道:“师父,我对师姐的心意您是知道的,您也答应过我,会成全我们。师父,求您成全我们吧。” “唉!”麻师傅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是觉得你们两人合适,我才答应的。可现在却又不合适了,我就算强把你们凑在一起,你们的日子也未必过的好。” “师父……”邱继祖还要说什么,麻师傅已经摆摆手,道:“回去吧,把我的意思也给你爹娘说说,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学手艺,将来有的是好姑娘嫁给你。” 邱继祖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麻师傅只好硬着心肠拉了妻子回屋里。 没有了外人,麻银娘忍不住质问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是你不顾女儿的反对,坚持让继祖入赘,现在又突然变卦,你让人家继祖心里怎么想?” “你懂什么,继祖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当上门的赘婿有什么好的,他有手艺,将来娶个家世清白的姑娘,这才是正理。” 麻师傅的话音刚落地,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朝窗子望了一眼,就见院子里邱继祖跪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唉!”他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说今儿你们去黄大人府上到底说了什么?”麻银娘望着丈夫的表情眼露狐疑,一点都不信他刚才的理由,什么当赘婿不好,之前怎么不见他为徒弟考虑的这样周全。 麻师傅本来也没有想过瞒着妻子,此时听她问了,便顺水推舟将今日在黄府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麻银娘顿时听得两眼放光,再也记不起什么小徒弟了,只紧紧盯着丈夫问道:“黄大人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要提携我们家麻银做女官?” 麻师傅嘴角上扬,压抑着心里的喜意,故作淡定的点点头,“这是黄大人亲口说的,还说如果麻银做了官,与继祖就不再相配。我一想也是,这桩亲事麻银本来就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女儿将来过的不好怨恨咱们,倒不如就这么算了。” “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的女儿也能当官了。”麻银娘面上的喜色止都止不住,她从未有那一刻觉得丈夫的决定是这样的英明,“你考虑的不错,我们的女儿以后是官身,肯定要找个身份相当的夫婿。继祖这孩子人是不错,但身份上终究差距太大,真让他入赘到咱们家,被人知道了笑话。” 麻师傅见妻子也赞同自己的决定,顿时心绪一松,不过很快又生出几分顾虑,不过看着妻子面上的兴奋之色,到底没有说出来扫兴的话。 而另一边,邱继祖离开麻家之后,并未回家而是一直在门外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麻家的大门打开,麻银从里面走了出来。麻银是被她娘打发出来去临街的肉铺称两斤肉,好明日招待亲戚。 “师姐。”邱继祖从墙角的阴影处蹿出来,一把抓住麻银的胳膊。 麻银起先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才放松下来。她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对面的人,只见不过半日的功夫,邱继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憔悴,他双眼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废。 “小师弟,你怎么没有回家去?” “师姐,我们说说话好吗?”邱继祖仿佛没有听到麻银的问话,只一脸恳求的说道。 “那你跟我来吧。”麻银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拒绝,将人带回了家中。她想着有些事也该两人当面说清楚了。 麻师傅和妻子看见女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早就回了家的小徒弟,虽然意外,但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将人带到自家后院,麻银才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邱继祖嘴唇嗫喏着,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师姐,今日师父说咱们两人的婚事取消了,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麻银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做弟弟,从未想过要和你成亲。” “为什么?”邱继祖忍不住激动的问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可以改。” “不,你很好,你为人踏实又勤奋,对我好,对我爹娘也很好,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麻银纠正了他对自身的否定。 “那是为什么?”邱继祖这下更不懂了。既然他这么好,师姐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成亲? “因为你不适合我。”麻银眼含决绝的望着对面的少年,沉声说道:“我从出身就是匠籍,这么多年已经尝够了别人的冷眼,我不想再嫁一个同样是匠籍的丈夫,一辈子都无法挣脱这卑微的命运。” 邱继祖她的话说怔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师姐拒绝自己会是这样的理由,无关人品,而是身份鸿沟。这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可奈何,以及恐惧感。 “一入匠籍,祖祖辈辈都无法脱籍。师姐,咱们本来就是匠人,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你为何一定要改变呢?”邱继祖不理解麻银想要与命运抗争的心理。 “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成为师父那样的掌权者。”麻银诉说着自己的抱负。 但邱继祖却觉得她的想法太过不切实际,“黄郎中那样的人,这世上有几个,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也能成为哪样的人呢?师姐,咱们脚踏实地的过日子不好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麻银自嘲的摇摇头,咽下了心里的未尽之语,只道:“小师弟,你我不是一路人,以后各自安好吧。” “师姐……”邱继祖眼睁睁的看着心仪的女子毫不留情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只觉整颗心都被掏空了。 他自从拜师的那日,见了师姐一面,从此整颗就寄在了她的身上,没想到苦守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也没有落下。 当邱继祖失魂落魄的回家去时,麻银则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之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束缚住她的翅膀,她可以自由的飞翔了。 第239章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师父。 这个年,黄芪过得十分忙碌,不仅要招待上门给她拜年的人,自己也要给上司和同僚拜年,每日里辗转在一场场宴请之中,一晃年节都要过完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小鱼、木樨、麻银几人商量着要去街上看花灯,邀请黄芪一起去,她却没有这个兴致。难得今日没有邀约,她只想在家里休息。 不想,傍晚的时候又有人上门来了。 “今年的花灯可是内府督办,灯会比往年都热闹,你不出去逛逛,在家里睡觉有什么意思?” 来的人正是明珠郡主。她问了府里的下人,听到黄芪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也不让人来通报,直接就闯进了卧房。 两人共事这么久,熟悉了之后,黄芪在她面前的举止也随意了起来。 这会儿听到人进来,黄芪也不起身,只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一起看灯会啊。”明珠郡主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嗔道:“快起来,收拾收拾咱们就出发了。” 黄芪忍不住哀叹一声,暗想今晚上的清闲时光又泡汤了。不过,还是由着明珠郡主将她拉了起来,下床去衣柜中找了一身衣裙换上,又给自己画了个淡淡的妆容,这才与明珠郡主相携着出门。 明珠郡主的车就停在府门口,黄芪也不用自己家的马车,直接和明珠郡主坐在一起。马车缓缓出发,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茶楼前。 两人下车之后,明珠郡主指了指临街的窗户,说道:“我早让人定了包厢,我们也不要和人挤了,直接去包厢,这是视野最好的一间,从窗户上就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象。” 黄芪对此并无异议,两人一起上了楼。入座后,她才缓缓的问明珠郡主,“说说吧,这么急不可耐的拉我出来,有什么事?” 明珠郡主握着茶杯的手稍稍一顿,掩饰似的抚了抚鬓角,说道:“怎么,我找你就必须有事?” 黄芪嗔了她一眼,道:“行,既然没事,那我也不多问了。” 明珠郡主面色一滞,随即轻叹一声,说道:“好吧,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有事要和你说。我已向圣上请旨,让陆郎入赘郡主府。” “什么?”黄芪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是陆郎君的母亲又说让你辞官的话了?” 她想起明珠郡主曾经说过的话,如果陆家惹得她不高兴,就让陆家子入赘的话。 而明珠郡主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秦王生辰宴时,陆夫人曾当众逼迫她退出朝堂。当时,明珠郡主就没有惯着对方,直接进宫向皇后娘娘告状,最后是皇后娘娘居中劝和,让陆夫人给明珠郡主赔罪,这件事才算过去。 原以为上次之后,陆夫人已经吸取教训,知道这个儿媳不好惹之后,就会收敛,谁知还没隔多久,又故态萌发了。 “陆家为了让我辞官,把主意都打到我娘身上去了,想说动我娘劝我。”明珠郡主不屑的嗤笑一声。 随即,又收敛神色道:“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那是因为什么?”黄芪不解的问道。不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我生父要回来了。”一阵沉默之后,明珠郡主轻声说道。 “你的生父不是镇南王世子?”黄芪之前私下打探过文昌大长公主的经历,知道她的前夫是镇南王世子,两人因故和离之后,文昌大长公主一直没有再嫁过人,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明珠郡主的生父是镇南王世子。 可是镇南王世子早就在那场叛乱中身故了。 此刻,她忖着明珠郡主的态度,暗想难道她猜错了? “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的生父是何青。” 黄芪微怔,迟疑的问道:“你是说大将军何青?” 明珠郡主点头,“当年我娘和我生父虽然生下了我,但两人并未成婚。后来我生父镇守边关,多年不曾归京,所以知道他和我娘的事的人才不多。” “那何大将军后来成婚了吗?”黄芪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毕竟文昌大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另嫁。 提起这个,明珠郡主的神色淡了淡,说道:“我生父的长子只比我小两岁。” 黄芪:“……” 观察到此时明珠郡主的神色不佳,她便转回之前的问题,“你生父要回京,和你让陆郎君入赘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曾提出让我父亲入赘皇室,被我父亲拒绝了,且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回来看过我。如今,我让陆郎入赘,就是要告诉他,我们皇室的女子从来不缺男人,我就是想为我娘争口气。”明珠郡主激动的说道。 但黄芪却觉得她在这件事上有些过于钻牛角尖了。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地位和手段,若真的在乎,岂能放任何大将军在外逍遥这么多年。之所以发展到今日这般,只能说明文昌大长公主并不在意这个男人。 而明珠郡主用自己的亲事来报复上一辈们之间的恩怨,实在太过鲁莽了。 不过事到如今,她来连圣旨都请下来了,黄芪再劝也是白搭,只问道:“你请旨的事,陆郎君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明珠郡主摇摇头,“春闱就快到了,陆郎在准备会试,我想等他考完科试再说。” “陆郎君对入赘之事是怎么看的?”黄芪探问道。 “但凡有能力的男人,有哪个愿意入赘?”明珠郡主冷哼一声,“不过,这事也由不得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说实话我是真挺喜欢陆郎这个人的,所以就算他心里再不情愿,我也要把他绑在我身边。” 这就是强制爱吗? 黄芪心里一囧,善意的提醒道:“我觉得陆郎君若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成婚前,你还是想想法子把人哄好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们日后可别发展成一对怨偶。” “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明珠郡主对她的话并不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各种舞狮、杂耍的摊子被支了起来,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黄芪看了一会儿热闹,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帮我查几个人。” …… 年后,黄芪就去了珍器局上任。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麻银改了户籍,提携她为司库,虽是从九品的末流官位,但也算是正式踏入了仕途。 麻银拿到崭新的户籍册的那一瞬间,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行了,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的。”黄芪安慰了一句,又正色道:“司库主管珍器局的账目、图纸,以及原材库房,你要谨慎细心,不可疏忽大意。” “师父,我记住了。”麻银擦干了眼泪珠儿,郑重答应道。 一旁的彭寅瞧得眼热,忍不住道:“师父,我也想跟在您身边做事。” 黄芪看了他一眼,说道:“马上就是春闱,你若能考上功名,我就请王爷把你安顿到工部来。” “真的,那可说定了。”彭寅面上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行了,快回去温书。” “师父,我会试那日您能来送我吗?”彭寅眼露期待的问道。 “不能。”黄芪干脆的说道,“那日我要去秦王府与王爷商量匠学堂的事,让你家里人送吧。” “那好吧。”彭寅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对此表示理解。 彭寅这次回家,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此时,殿试已经考完,成绩也都放榜了。 放榜这日,黄芪特地从繁杂的公务中抽身,在家里等着彭家来报喜。而彭寅也不负众人所望,考中了二甲第一名。 “知道陆家郎君中了吗?”黄芪问来报喜信的彭家小厮。 “您是说那位江南陆家的郎君吧,陆郎君是本科状元。” 黄芪听了,不禁感叹明珠郡主眼光之精准。 不过,还未等她为此高兴多久,明珠郡主身边的琵琶就一脸愁容的找来了,“黄女官,您去看看我们郡主吧,陆郎君要和郡主解除婚约,郡主伤心的不行。” …… 第165章 男嫁女娶 以黄芪对明珠郡主的了解, 她是不可能为个男人伤心的。不过,既然琵琶来叫了,她便也跟着去了一趟文昌大长公主府。 不想, 没有见到明珠郡主, 反而先见了文昌大长公主。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自那日在秦王府宴席上见了文昌大长公主一面后, 黄芪就对她印象深刻。 之后随着黄芪进入朝堂, 听了不少有关长公主政治手腕过人的事迹, 心中更是逐渐升出了难以言表的钦佩。 在黄芪看来,文昌大长公主不止是身份尊贵的皇室贵胄, 更是她的人生目标,是她人生路上想要攀越过去的高山。 第240章 这次意料之的碰面,着实让黄芪有些兴奋。她进屋后, 激动的给长公主行礼请安,“臣拜见长公主, 愿您福寿安康。” “起来吧。”长公主略抬了抬手, 然后指着下手的椅子说道:“坐下说话。” “多谢长公主。”黄芪坐下后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即猜测起长公主叫自己来的目的。 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长公主已开口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黄芪思索几息,然后试探的说道:“是为了郡主的事?” 文昌大长公主笑了笑, 说道:“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矛盾, 我可不爱管。” 不是为了明珠郡主,那是为了什么? “我听老三说你想重开匠学堂?”文昌大长公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问道。 黄芪闻言,面露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说起来,自从她上任珍器局提督,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探过这件事了, 还给她推荐了不少据说天分极高的学生。 不过,连文昌大长公主都对此事关注有加,倒真让她感到有些意外了。 想了想,黄芪问道:“不知长公主有何指示?” “工部的事我不干涉,那是魏春林的职责。本宫不过是想给你推荐个学生罢了。” “学生?”黄芪暗自猜测着,能让长公主亲自推荐的人,只怕身份不一般。 于是,她笑着恭维道:“能入长公主法眼,想来此子天分极佳,就是不知是哪家子弟?” 文昌大长公主听着,将茶碗放在手边的桌案上,说道:“是何青将军的次子。” 哦,何将军的次子。 黄芪颔首,刚想说什么时,又猛地反应过来,何青将军?这不就是明珠郡主的生父,文昌大长公主的旧情人吗? 她忍不住抬眸,眼带探究的打量着长公主。 前些日子明珠郡主说起这位生父的时候,言辞间还止不住的怨气,怎么现在文昌大长公主又要为旧情人的儿子筹谋前程了? 她面上一系列惊讶中夹杂着几分纠结的神色,早被文昌大长公主尽收眼底,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看来明珠把什么都告诉了你。” 这…… 黄芪干笑几声,不敢接话,只好欲盖弥彰的岔开话题,问道:“既是何将军的儿子,为何没有子承父业,反而要入匠作一道?” 文昌大长公主也只是警告了一句,就放过了她。对于她的问话,也耐心回答了。 “何将军的这个次子叫何狄,出生之时边关战事正盛,何狄曾被敌军掠走过,受了不轻的伤,从此落下了病根,体弱无法走武将的路子。” 所以,才选择匠作一道?可为何不去读书呢? 边关有个大将军的父亲为倚仗,朝中还有个文昌大长公主愿意提携,若是他科举入仕,应该走的更轻松才对。 黄芪心里才这么想着,文昌大长公主就好似会读心术一般,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解释道:“那孩子于读书一道并无太高的天分,反倒对匠作之事感兴趣。” 她没说的是,之前何狄想学匠作技艺,被他爹怒斥不务正业。也是去年造钟处在圣上跟前得了脸,黄芪靠着匠作技艺在朝堂崭露头角,众人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处,嗅到了甜头,何将军这才对儿子的“旁门左道”爱好有了改观,总算松口让何狄拜师学艺。 不过,黄芪不知道这些,听了文昌大长公主的话后,她当即点头说道:“若何郎君真在匠作一道有天分,臣愿意收他为亲传弟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 “好,等过几日何狄回京,我便让他去你府上拜见。”文昌大长公主一锤定音。 说完了正事,黄芪半晌没有再听见别的吩咐,于是准备告退。不想这时,忽得听到文昌大长公主幽幽道:“何狄的事,算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达成。听说你想自己炼钢?” 黄芪闻言,顿时浑身一凛,垂眸屏息道:“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臣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竟是否定的彻底。 早前,她向秦王建言改良钢材性能之事,当时被秦王郑重警告过。 秦王的话,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此时听到文昌大长公主的问话,虽然心生动容,但最终还是保持住了理智。 文昌大长公主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老三的性子谨慎,这是好事,但若是谨慎过了头,难免失了年轻人的锐气。本宫听闻你们造钟处所需的钢材都是从西洋进口来的,短时间内还可,时间长了难免受制于人。其实如果你有自己炼钢的想法,本宫倒是支持的。”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说的动听,但黄芪还是坚持没有吐口,一再表明自己的态度,“钢材乃是国之重器,臣怎么有胆子触碰,臣没有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罢了,既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若是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宫。”文昌大长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的说道,随后便端起了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黄芪顿时心里一松,起身行了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文昌大长公主才敛了面上原本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意味深长,随即声音低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小狐狸!” 而另一边,黄芪从文昌大长公主的书房出来,走出了老远,才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刚才文昌大长公主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再加上她那些带有引诱性的言辞,差点让她失去防备,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直到此时,她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神思才变得清醒起来,也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后怕。 她虽然不知道文昌大长公主的突然试探是为了什么,但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心想着得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对秦王提一提。 虽然经历了这一茬,但黄芪还是没有忘记今日来长公主府的真正目的。 在外面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才去了明珠郡主的住处。 一进去屋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她不禁意外了一瞬,难道明珠郡主被情郎伤了心,在借酒浇愁? “郡主?你……”黄芪才说要劝几句,不想进去内室就看见明珠郡主正站在桌案前……作画。旁边摆着一壶佳酿,杯中还残留着浅浅一杯底儿。 原来不是酗酒,而是作画前的小酌。 黄芪倒是听说过有的艺术家,每次创作前都会喝一点儿,以此激发灵感。 想来明珠郡主此举,就是如此。 “黄芪,你来了?”明珠郡主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见是她,立时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她招手道:“快过来,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黄芪收了面上的担忧,抬步走了进去。与明珠郡主并排站了,才垂首望向桌案上的画作。 只见上面画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气质斯文。 她心里一动,看了一眼明珠郡主,说道:“这是陆郎君?” 黄芪没有见过陆郎君本人,但从明珠郡主注视着画像时的缱绻神情上猜出来了。 “是他。”明珠郡主说着又问一遍,“你觉得我画的如何?” “很是传神。”黄芪想了半天,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明珠郡主听了一笑,说道:“我听秦王兄说你有一手精妙的丹青技艺,画的人像十分逼真。你帮我画几幅吧。” 黄芪听的微怔,问道:“你要画谁?” ……… 茶楼里,黄芪望了一眼楼下的一桌少年公子,面带无奈的看向明珠郡主,“什么意思,你让我画他们?” 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没错,这些人都是曾经向我提过亲的,你挑几个顺眼的画下来。” “你不会真打算和陆郎君解除婚约,再和别人成亲吧?”黄芪忍不住问道。 “怎么可能。”明珠郡主想也不想的否定道,“圣旨已下,由不得他反悔。” 然而,不等黄芪松口气,她又说道:“不过陆郎这一次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我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怎么教训?你不会是想用下面这些人让陆郎君吃醋吧?”黄芪一言难尽的问道。 “你猜对了,我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放心,我有分寸,这回我也就是做做样子,只要陆郎能回心转意,与我重归于好,我便不与他计较想要悔婚的事。不过,若敢再有下次,我是不介意替他找几个哥哥弟弟的。” 黄芪:“……” 她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劝,哽了半晌,才说道:“我可不帮你画男子画像,不然日后如何见陆郎君。” “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好了。”明珠郡主不以为意道。 “对了,你上回让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过了会儿,明珠郡主又说道。 黄芪顿时精神一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如何?这些人的身份可都干净?” 第241章 “表面上看倒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明珠郡主缓缓说道 表面上? 黄芪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明珠郡主用手支了下巴,接着道:“但我往深里查了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几个人背后的靠山都是同一个人。” “谁?” “尚寝局的司寝刘湘。”明珠郡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然后面带疑惑的问道:“秦王兄后院的那位柳侧妃不是说家世普通吗,怎么还与尚寝局的人有牵连?” 黄芪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说道:“柳侧妃的姨母是窦贵人,也许是窦贵人的面子吧。” 却不想明珠郡主哂笑一声,道:“你知道尚寝局在后宫的地位吗?尚寝局掌管帝王寝居事务,直接听命于圣上,说白了就是后宫的娘娘们想要侍寝都要通过尚寝局,权力可以说相当宽泛。刘湘可是尚寝局的二把手,轻易连四妃的面子都不卖,怎么可能听命于一个小小的贵人?” 听她这么一说,黄芪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同寻常。 明珠郡主之所以在这件事上花费这么多心思,不过是因为这事是黄芪所托。她本人是无意在这些后宫事上深究的,只是看着黄芪明显不知情的神情,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圣上对后宫与前朝的关系把控的非常严苛,你最好不要犯忌讳。” “明白。”黄芪正色回道。说罢又突然想起今日文昌大长公主向自己推举弟子的事,觉得有必要与明珠郡主提前说一声。 “我娘真的让你收何狄为弟子?”明珠郡主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黄芪倒是有些理解她的心情。明珠郡主为了给母亲打抱不平,宁愿以自己的婚事为筹码,也要报复生父。谁知私下里文昌大长公主对“负”了自己的老情人的儿子诸般关照。 如此一来,任是谁都会觉得遭到了背叛。 “其实,这件事你可以换个角度想。”黄芪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让明珠郡主对文昌大长公主心生芥蒂,斟酌着措辞劝说道:“长公主与何将军之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两人分开,未必不是共同协商之后的结果。” 在她看来,明珠郡主其实可以不用对长辈们的往事心生纠结,从而让自己活得拧巴。 可惜,明珠郡主却没有她的通透心态,始终固执的认为生父“抛弃”了文昌大长公主,以及她这个亲生女儿。 “无论他有什么苦衷,丢下一个为她生了孩子的女人,自己跑到边关逍遥快活就是不该。” 其实也没有多逍遥快活吧。黄芪暗道,自己那个未来的弟子何狄,就是被敌军抓走差点没了命,这说明何大将军一家在边关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 不过,此时明珠郡主心里存着气,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她便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把话题重新转到了明珠郡主的婚事上,“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和那位陆郎君共度一生,有些事就不要做的太伤人心。陆郎君的母亲虽然行事有失分寸,但你已经教训过了,还把人家培养的最出色的继承人都抢过来了,以后就不要再为此事计较了。” 明珠郡主倒是把这话听进去了,但依然对陆郎君要悔婚的事耿耿于怀。 黄芪却笑话她,“你也太霸道了,人都有情绪,生气了想要发泄也很正常。毕竟,这件事是你先做的不厚道。” 明珠郡主却有些不服气,“就算入赘,我也不会像陆夫人一样,让他放弃大好的前程。而且我娘可比陆家一族的权势盛多了。只要和我成亲,有我娘扶持,他将来必定能位极人臣,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男嫁女娶,亦或是男娶女嫁,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黄芪并不想讨论。 她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你觉得入赘是好事,但陆郎君却未必这样觉得。男女之间的姻缘,不应该是强娶强卖,而是需要建立在彼此心甘情愿的基础上,如今,你觉得陆郎君甘愿继续履行婚约吗?”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男子成亲,并不在乎这段婚姻幸福与否,那你大可不必考虑对方的感受,但若是你真喜欢陆郎君,想和他共度余生,就不该像如今这般想着用强权压服对方。 而且,你觉得如陆郎君这样的男子,真的会屈服在你的权势之下吗?如果他真的就此妥协,对你委屈求全,你还会喜欢他吗?”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怎么老向着别人说话?”明珠郡主被这番话说的心烦气躁,忍不住冷嗔道。 黄芪见她这般不识好人心,不免敛了神色,淡声道:“若不是真心为你着想,我何必说这种讨人嫌的话。” 见她不高兴了,明珠郡主连忙换上了笑脸,赔罪道:“刚刚是我说错了,你也知道我这臭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黄芪这才缓和了神色。 明珠郡主见了不禁松口气,随即又苦恼的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先说好啊,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绝无反悔的可能。” 黄芪冷嗤一声,说道:“谁让你反悔这件事了。我的意思是陆郎君现在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你好好想个法子,求情认错也罢,卖乖讨巧也罢,只要把人哄得回心转意,让他心甘情愿的奉你为妻主,从此之后对你言听计从,这才是你的本事。” 明珠郡主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那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屈尊降贵的去哄别人,还是一个男人。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别扭,但又隐隐有几丝征服对方的亢奋感。 黄芪见了她的神色,面露不屑道:“最大的便宜都被你占了,不过是放低点儿姿态,弯弯腰,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还是你觉得陆郎君不值得你费心思?” “当然不是。”明珠郡主下意识的说道,反应过来后,还颇有些不自在。“说实话,我是真稀罕他这个人,不然以陆夫人几次三番的闹腾,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只让她赔罪就算了。所以,这回陆郎说要解除我们的婚约,我才这么生气,觉得他不在乎我们的感情。” 黄芪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插话。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 事实上,她刚才都不应该多嘴,不过是察觉到明珠郡主的口是心非,害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才提醒了一句。 如今,听到她愿意卸下心妨,直面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心里不免欣慰。 当了半晚上的情感导师,黄芪回到家的时候心神俱疲,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好在次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下午的时候,彭寅和他的父亲彭峰提着一大堆仪礼上门了。 第166章 筹建水师 黄芪将彭家父子两人让到书房, 笑道:“彭大人也太客气了,和五郎来就是,还带什么东西。” 彭峰笑的一脸爽朗, 说道:“彭某今日是特地来感谢黄女官的, 听五郎说您要将他安置到工部去?” 黄芪没有否认他的话, 只是说道:“五郎虽是我的徒弟, 但也是您的儿子, 对于他的仕途安排,也要听您的意见。” 彭峰能有什么意见, 他倒是巴不得儿子能跟随在他师父左右,一切事宜都让黄芪来安排,他还少费些心思。 而且, 当初他之所以让小儿子拜到黄芪门下,打的就是让儿子去工部任职的主意, 如今不需要他费力筹谋, 人家师父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再也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好事了。 于是,一番沉吟之后,他面露感激的说道:“您给五郎安排的很好,比我这个当父亲的尽心多了。五郎能拜您为师是他的福气。” 这就是没有意见的意思了。 黄芪颔首, 表示明白了, 又说道:“既然您也同意,明日五郎便跟着我去工部上任, 我已经请示过王爷,暂时先让五郎做个主事,最近我手里有个项目,会让他也参与进来, 等日后做出了功绩,再看情况给他晋升。” 彭峰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最近工部的风头可盛的很,不知道多少人想把自家子弟安排到黄芪身边,哪怕是帮着打打杂,将来的前程都是不可限量的。可惜狼多肉少,真正能把人安排进去的只有极少数。 而旁人挤破了脑袋都抢不到的位置,自家这傻儿子却随随便便就到手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试探的问道:“我彭家族中也有几个善匠作的子弟,想将他们送到匠学堂精进一番,不知入学可有什么要求。” 他的话音刚落,黄芪还没有说话,彭寅已经抢先道:“爹,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样的人?” 听到儿子拆自己的台,彭峰心里暗骂一句“孽子”,面上却依然淡定从容,“我也是近期才发现族中还有这方面的人才,就想着好生培养一番,别耽搁了他们的天分。” 彭寅一听,就听出他爹这话不实诚,还想说什么,就被他师父的眼神制止了。 第242章 “彭大人想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学手艺,我欢迎备至。不过,您也知道匠学堂的招收名额总共没多少,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跟我打了招呼,将这么多人全部收下也不现实。所以,之后学堂会制定一系列入学要求,这件事我会交给五郎负责,到时让他给您说说。” 彭峰碰了个软钉子,却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高兴的很。没听说吗,匠学堂的入学规定由彭寅负责制定。 这是一项多大的权力啊,就这么给了他,可见黄芪对彭寅这个徒弟的看重。 而彭寅也将会因为这件事获益巨大,彭峰作为老江湖,只稍稍一思索,就能罗列出数种好处。儿子的前程有望,他这个做父亲当然会欣慰。 从书房出来,彭峰对着送他的儿子一再叮嘱道:“要听你师父的话,好好学本事,不能惹你师父生气,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来告诉爹,可不能给你师父添麻烦。” “知道了,这话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师父可不是那等苛刻的人,对我不知道有多好,怎么可能让我受委屈。”彭寅面露不耐的说道。 彭峰只好打住这个话题,又问道:“你这会儿跟我回家,还是?” “您自个儿回去吧,我师父那个项目,我还得再详细问问,晚饭您让我娘别等我了,我就在师父这里吃了。”彭寅想也不想的说道。 彭峰听着蹙了蹙眉,觉得儿子行事太过随心了,忍不住提点道:“你一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主动过问你师父的公务,你师父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便是。” 却不想彭寅听了之后,一脸嫌弃的道:“您那一套可不适用于我。在我看来只有无能的上司,才会想要靠云里雾里这一套糊弄下属,什么话也不明说,什么事也不明着安排,全靠下属去猜,好似只有如此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威严。哼!我师父可不是您,我师父是有真本事的人,无需这种套路,底下的徒弟也各个发自内心的尊崇她。” 彭峰:“……”他好心教授自己的当官经验,却非但没有收到儿子的拜服,还让儿子反过来把他教训了一顿,这老子当得也真是窝囊。 不过,他生气也只是面上,心里却美滋滋的。因为之前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处事原则了。 只是欣慰过后,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看着儿子对他师父比对他这个老子还要敬服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发酸。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嫉妒上了,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向两个徒弟传授半机械化生产的理念,为他们讲述应该如何从现有的手工生产模式转变成半机械化生产模式,转变之后将会造成哪些影响。 这些,她曾和秦王、王陶彰,还有魏春林等人都讨论过,且已经列成了章程。现在再说一遍,明显比上次更加深入浅出。 麻银下午的时候也被黄芪叫来了,和彭寅一起听的这一课。此前,两人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两人一开始的感受是新奇,而随着黄芪的讲述,则慢慢的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师父,您的这些设想真的能实现吗?”麻银捂着跳动急速,且久久不能平复的心脏,喃喃问道。 对于她来说,师父描述的这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这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些真的只靠他们这些人就能达成吗? 而彭寅则与她的反应完全相反,他心情激动又自信无比,“师父,这真是一项伟大的构想,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到。” 黄芪对两个徒弟截然不同的个性早有体会,此时两人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麻银因为从小的成长环境所限,性子更踏实一点,但相应的思维局限性更严重些,而彭寅与她完全相反,年纪不大,却已算得上见识广博,这一个特点就造成了他的思维广泛,想法天马行空,能更好的体会到黄芪的想法和思想。 两人可谓是各有优劣。于是,对他们的教导,黄芪打算因材施教。 车床的机械图已经绘制完成。她打算让麻银依照这份图纸来打造各个零件,同时让彭寅协助她一起修改图纸中设计尚不合理的地方。 彭寅和麻银对这个分配都很满意,且觉得自己能够胜任,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除了这项差事,两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辅佐黄芪为匠学堂招生。 匠学堂的事,是黄芪在珍奇局除了研造车床外,第二重视的。 两人作为黄芪最看重的弟子,对此了解甚深,因此都不敢轻忽。次日去了工部,就立即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简直忙得分身乏术。 而黄芪也不比两人轻松多少。她不仅要忙衙门的事,还要时时应对秦王的传唤。 随着造钟处的盈利越来越高,黄芪在秦王势力集团中的地位就越高,从年初便逐渐开始接触一些核心事务。 这日,她才从珍奇局下值,准备回家的时候,宋来来了,“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王府。” 黄芪看了一眼天色,天都快黑了,这个时候相招,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 一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往秦王府的方向走,黄芪一边问宋来:“除了我,王爷还召见了哪位大人?” “奴才出门的时候,我师父派人去了王陶彰大人和魏春林大人的府邸。”宋来低声说道。 连王陶彰和魏春林都请了,可见事情之紧要。她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车夫恭敬应了一声,随即扬鞭而起,马车瞬间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 黄芪到秦王书房的时候,王陶彰还没有来,倒是魏春林已经到了,另外还有个面生的男子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头碰头的说着什么。 魏春林最先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转头看到了黄芪,起身笑着问候,“黄女官来了。” “魏大人。”黄芪朝他笑了笑,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他旁边的男子身上。 只见这人与王陶彰差不多的年纪,应也是四十许岁,皮肤黝黑,头戴发冠,下巴上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她暗自猜测着这人莫不是武将。 恰这时,魏春林主动说道:“黄大人,我为你介绍,这位是神机营的坐营官薛无奇薛大人。” 说罢,又指着黄芪对薛大人说道:“这位就是珍奇局的提督黄惟清。” 早在刚才黄芪暗暗打量他的时候,薛无奇就猜到了黄芪的身份。比起黄芪对他一无所知,他对黄芪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知道她是秦王手中的钱袋子,于经济之道十分擅长。 然而,真正见了本人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生诧异,就这么一个小姑娘,年纪还没有他的长女大,就已经身兼数职,被秦王另眼相看。 虽然已经听过不少黄芪的事迹,但薛无奇还是忍不住心生轻视,主要是他自己坐到如今的位置上,靠的就是摸爬滚打出来的阅历,在他看来黄芪这么一个年级轻轻的小姑娘,世面都没有见过多少,又能懂得什么为官之道。 而黄芪向来对人的情绪敏感,自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薛无奇那不以为然的视线。不过对此并不如何在意,自从进入官场,她见过许多比薛无其更过分的人和事,要是全都在意,只怕早被气出个好歹来了。 此时,她更在意的是薛无奇的身份,神机营的坐营官,这可是正三品的武职,有统兵的实权。 没想到秦王人虽在户部,却也暗中拉拢了军中的官将。 这让黄芪再次刷新了对他实力的认知。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早在黄芪决定加入秦王阵营,成为他的铁杆心腹的那一刻,生死荣辱就全部系于秦王一身,只有秦王登上高位,她才能有鸡犬升天的那一日,自是希望秦王的势力越大越好。 魏春林自然也能看出薛无奇对黄芪的态度,不过他并未强行干涉,因为他了解黄芪的能力,无需别人说什么,她自己就能让对方改观。 “黄大人最近可是大红人,听说想找你通融的人不少啊。”入座后,魏春林主动将黄芪拉入话题中心。 “魏大人就别打趣我了,比起我,您才是风头无两呢。”黄芪自谦道。 才年初,工部就接了一件皇差,为楚王殿下修葺府邸,魏春林可是主要负责人。 “黄大人刚上任,差事办的还顺手?”让人意外的是,薛无奇竟然主动找黄芪说话。 黄芪与他不熟悉,只微笑着点点头,谨慎道:“托王爷的福,一切还算顺当。” 三人正寒暄着,秦王和王陶彰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了。 众人便起身给秦王行礼。 待一系列礼节之后,众人分主次坐了,秦王才宣布今日要商议的事情。 “前几日,王阁老上了份折子,说的是有关朝廷筹建水师一事。”秦王说着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然后接着道:“圣上还未表态,但朝臣们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你们怎么看?” 事实上,这件事黄芪也听说了。甚至通过明珠郡主,她知道的更详细些,据说王阁老的折子上提的训练水师的地方是福州沿海。 第243章 不过,之前她想着秦王手中没有军中的势力,在此事上怕是难以插上手。不过今日见了薛无奇,却又改变了想法。 不过,在座之人都比她官位高,且更有做官的经验,因此黄芪没有第一时间发言,而是想先听听别人怎么说的。 今日秦王叫来的人中,只有薛无奇是武将,其余三人都是文官,对练兵的事知之甚少,所以薛无奇当仁不让的第一个开口了。 “王爷,训练水师一事是好事,这些年边境少有战事,咱们这些领兵的人早就手痒痒了。若是能说服圣上开设水师,武将们有了立功晋升的渠道,想来会有不少人对您心存感激。” 秦王闻言,沉吟着没有说话,转而把目光放在王陶彰身上。 王陶彰接到暗示,抚了抚胡须,缓声说道:“论揣摩圣心的本事,整个朝廷无人能比王阁老更高明。既然王阁老上了明折,臣私以为此事圣上也是同意的。如今之所以拖着不表态,不过是怕麻烦,懒怠自己多费唇舌,想让朝臣们自己统一了意见,他再顺水推舟下旨。” 随着他的话,众人不约而同的点头。确实,王陶彰的这一分析是极有可能的。 而王陶彰又接着道:“因此,依臣之见,当前紧要的并非如何劝谏圣上,而应提前筹谋。若朝廷决议筹建水师,王爷当思量如何先行布局、择人任事,以便在其中谋得先机、掌握主动。” 听到这里,众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脸上俱是一副沉思的神情。 过了良久,魏春林才开口道:“筹建水师,最重要的是打造适宜于海上航行的战船,此事工部必然当仁不让。” 秦王点头同意魏春林的观点,“工部在六部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若能在这件事上占得先机,立下功劳,必能让圣上刮目相看。” 如今工部之中,将近一半要职都是秦王所属,这是圣上默许的局面。故而工部若能建功,便是秦王建工,他将与工部共享好处。 “王爷,筹建水师的主将您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薛无奇等魏春林的话说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然后,又不等秦王回答,自荐道:“臣愿意前往福州为王爷差遣。” 然而,秦王却拒绝了他的请命,“不行,你在神机营的位置本王还有大用,轻易不可挪动。” 事实上,不止这一个理由,还有一点便是秦王在军中的资历到底太浅,根本没有把握能争取到水师主将的位置。冒险举荐薛无奇,若是最后无法达成目的,反倒得不偿失。 薛无奇听了,虽然失望,但也表示听从秦王的安排,“臣听王爷的,您说让臣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秦王这才不说什么了,接着把目光投向了黄芪,“惟清,从开始你就没有说过话,心里可是有别的想法?” 被点名了,黄芪顿时直起了身子,打起精神说道:“圣意如何,王大人已经分析过了,臣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再有练兵一事,臣也不懂武备之事,就不说出来贻笑大方了。臣就说一说水师练成后,对于朝廷的战略意义。” “说起来,王爷应该知道臣的匠作技艺源于西洋,因此臣对西洋之事不免关注的多些。臣听闻沿海之地,海贸本可日渐兴盛,然而因为海盗猖獗,让其始终难以壮大。 臣以为海盗之害已经成为一个毒瘤,他们经常劫掠过往商船,久而久之,将会使得沿海的商路变得萧条,严重损害了我朝百姓的利益。 再者,若是被那些西洋人知道咱们连这些小小盗匪也无可奈何,免不得会心生轻视,对本国天威亦有损伤。”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才继续说道:“而训练出一支实力强劲的水师,不但能有力的打击海盗,保障海上贸易与运输,而且还能巩固我朝东南海防。可谓一举两得。” 随着她的讲述,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秦王等人,面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167章 鼠目之辈 这样的反应立时让黄芪心里一定, 更加卖力的说道:“想来王爷已经意识到了,在一些匠作技术上,洋人的技术比我朝强了不止一筹, 比如炼钢术。 但洋人对这些技艺看护的非常严密, 并不愿与我们交流。若朝廷能够训练水师, 增强边防, 对洋人形成震慑, 这种关于技术的交流肯定会变的更加容易。” 听到这里,众人对朝廷筹建水师的好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秦王想要在此事上分一杯羹的念头也更加迫切。 但,目前他手中可用的人手太少,尤其是擅长武事的人。虽然有薛无奇这样的心腹, 但他的位置轻易不能动,所以只能另想它法。 就在秦王为此发愁的时候, 魏春林却提起了一个人来, “臣的族中有个堂弟,叫魏无双,于武道上有些天分,去年考中武举,如今在圣上亲卫营中当差。若是王爷有意, 臣可说服他投效王爷。” 秦王对魏春林相当信任, 对于他举荐的人也比较重视,考虑几息后颔首道:“改日你带着人来, 本王见见。” “是,等臣那堂弟不当值的时候,臣便带他来拜见王爷。”魏春林眉毛一展,拱手应承道。 “王爷既然愿意提拔年轻人, 臣倒是也想起一个人来,就是之前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燕归。说起来燕统领去福州也一年多了,想来快回来了吧。” 燕归? 黄芪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神思不免恍惚了一瞬。 尤记得之前他去南边之前,曾说过年底就会归来,也不知道被什么事绊住了,这都已经翻过年四月了,依然没有他回来的消息。 黄芪和他之间虽然偶有通信,但这种私人信息,她甚少打探。 “燕归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秦王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定,“本王会尽快让他回京。” 黄芪听着心里有些高兴,为燕归。然而旁边的魏春林却情绪有些不高,听到秦王的话之后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不过,众人并未发觉他的异常,此时他们的注意力依然在朝廷筹建水师一事上。 又讨论了半晌,薛无奇提出一个新的顾虑,“楚王如今奉旨襄理兵部事务,比其他人人有优势,水师的主将名额若是落到他的手中,只怕对王爷不利啊。” 魏春林对他的担忧深以为然,又说了个更加糟糕的事情,“臣听说武安侯的女儿与楚王两情相悦,为此武安侯亲自与圣上请旨赐婚,只怕要不了多久楚王就会大婚,到时借助武安侯在军中的人脉,实力将更上一层楼。” 黄芪听得微怔,原来圣上下令让魏春林督建楚王府邸,是要为楚王赐婚了吗? 楚王本就精明,如今又给自己找了个这么有实力的岳家,日后的势力只怕不比几个哥哥们差。 这般想着,她转眼去看秦王,只见他眼底也含着几分忌惮。 想到四位皇子妃中,最秦王妃的家世低,在其他皇子倚仗岳家,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秦王是一点力也借不上岳家的,如今的一切全是自己筹谋来的,黄芪就有些同情他。 “既然楚王能找外援,王爷也可以找啊。”突然,薛无奇好似又想到了什么,眉飞色舞的说道:“虽然王爷已经娶了正妃,但还有侧妃啊,不若王爷也找个武将家的姑娘纳入后宅。如此王爷不也有了军中的人脉关系,这往后想办点什么事也方便。” 一番话成功让秦王黑沉了脸色。 魏春林瞧着屋子里气氛不对,忙喝止道:“老薛,住口!你这般随意议论王爷的私事,成何体统?” 薛无奇却不以为然,“我也是想给王爷出主意嘛。” 魏春林见他还不收敛,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跟在王爷身边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王爷的忌讳,王爷最不喜臣下议论自己的私事。这个老薛真是作死也不挑时候。 眼瞧着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凝,秦王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时,王陶彰抚着胡须,出声岔开了这个话题,“以臣之见,若陛下真的同意筹建水师,主将的人选多半不会让渡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任命自己的心腹之人出任。” 秦王听的一怔,随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面带赞赏的看着他,道:“说下去。” 王陶彰便继续道:“基于以上,臣的建议是王爷不必在水师主将的人选上面多费心神,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在争取副将人选的举荐权上。” “王大人此言大善。”王陶彰的话音刚落,薛无奇就抢在所有人的前面大声的赞叹道。 其他人,包括黄芪都露出一丝茅塞顿开的表情。 秦王沉着半晌,又问道:“你觉得本王该如何争取?”毕竟就算是副将的举荐权,在魏王和楚王的夹击之下,他的胜算也并不大。” “这个……”王陶彰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完全之策。 正当他心里感到为难之际,黄芪开口了。 “楚王在军中有优势,王爷也同样有,只要发挥出这种优势,您的胜算自然而然就提高了。” 第244章 什么胜算? 秦王面上露出莫名的神色,把关注点落在了黄芪的身上。 黄芪笑着说道:“王爷忘了刚才魏大人所言,由工部督造战船的话了?不瞒王爷,臣对海船铸造也有些研究。到时,若能在造船之事上立下大功,圣上定然对王爷刮目相看。多半会同意您举荐的水师副将。” 果然,秦王听着眼睛慢慢变亮。他从不怀疑黄芪在匠作一道的天赋,既然黄芪说能设计出海中战船,那她定能说到做到。 “若此次本王能达成所愿,必定给你记一功。”秦王看着黄芪的目光流露出满满的激赏之色。 “多谢王爷。” 这天晚上,众人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深夜才散去。 此时,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无法出府回家,他们便留在秦王府暂歇一宿,打算明天早上直接去上朝。 以黄芪的官位,暂时是没有资格出席朝会的。不过,她明日一大早得去珍奇局。正打算着一早让人去永安坊取干净的衣裳时,一个老成的嬷嬷带人过来了。 “黄女官,这是为您准备的换洗衣物。”她说罢,见黄芪一脸的疑惑,便解释道:“是后宅的柳侧妃听闻您留宿,特地差人送来的。” 黄芪面上的意外一闪而逝,问道:“是谁送来的?” “是个叫百灵的丫鬟。”她说着,忖了一眼黄芪的表情,又问道:“您可要见一见?” “嗯,叫进来吧。”黄芪随意的说道。 嬷嬷出去了,没一会儿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一个人影从外面进来,“奴婢见过女官。” 黄芪一瞧见来人就笑了,“快起来,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多礼。” 百灵这才笑着起身。 时间不多,黄芪也不跟她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百灵闻言,瞬间精神一震,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问道:“如何?”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黄芪缓缓说道。 百灵不禁松了口气,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侧妃也问了好几次,我也不敢肯定答复,如今听你这么说,就放心了。” 黄芪笑着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告诉百灵的话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自从明珠郡主告诉她,分到小皇孙身边的人都是尚寝局刘湘的人,她便找人打听了刘湘这个人的信息。 发现她的身份还算单纯,与后宫嫔妃都没有深的牵扯,只一心忠于圣上。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对小皇孙这样关注,但想来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的做出授人以柄的事。 毕竟,明珠郡主能查到的信息,别人也能查到。 以百灵托她打听来看,柳侧妃目前也不知道窦夫人与宫中有牵扯。因此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暂时隐瞒了部分真相,想着先自己私下查清楚了,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告诉柳侧妃。 百灵从黄芪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并未多留,很快就回了后宅。 黄芪晚上住在前院客房,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添了择席的毛病,一到陌生的地方就睡不着。 勉强熬到了寅时,听到外面有了动静,她便直接起了身。唤了服侍的丫鬟打了热水,在屋子里洗漱,收拾妥当才出门。 不想,一出门就碰见了秦王以及王陶彰几人。他们应是要上早朝去。 见了黄芪,魏春林首先笑着打招呼,“黄女官,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黄芪摇摇头,笑道:“珍奇局今日还有事,我想早些过去。” “黄女官也太敬业了,让我们这些想偷懒的人情何以堪。”魏春林笑着打趣了一句,见秦王几人已经率先出了院门,便与黄芪挥挥手,也跟着出去了。 黄芪落在后面,步子行的不疾不徐,等一路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就见自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大人,咱们这会儿直接去衙门,还是?”赶车的车夫等黄芪上了马车,请示道。 “先去我常去的那家早食铺子吃早饭,然后去衙门。” “好嘞,大人坐好,咱们这就出发了。”随着车夫长长的一声唱诺,马车就朝着前方驶了出去。 自从在秦王府商议过水师之事,黄芪就开始关注着堂上的动静。 发现还真如王陶彰分析的那样,圣上倾向于筹建水师。但朝臣中却有支持和反对两种意见,彼此吵了多少回,一直无法统一。 支持筹建水师的朝臣们,认为此举对民对国都有好处,说法与之前他们在秦王府讨论的那些差不多。 至于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反对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国库没钱,根本支撑不起筹建水师的高昂军费;二是朝臣们都觉得目前本朝的兵力已经够用了,如今天下太平,外族势弱,大多数向朝廷呈贡纳岁,一个个都老实的很,再建一支新军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都是些目光短浅的鼠辈。”当众人再一次聚在秦王府的议事厅,魏春林面露愤慨的说道。 王陶彰却让他稍安勿躁,“反对的人并不是真的看不见其中的好处,只是这么多年穷怕了。好不容易国库有了点钱,他们总是想着攒起来,不愿意随意花用。” 听到这话,魏春林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王陶彰继续说道:“前些日子陛下想从户部拨十万两银子给楚王安家,被尚书大人铁面驳回了。圣上无法,最终还是用私库补贴了楚王八万两银子。” “陛下现在也不富裕。”魏春林叹着气接话道,“前些年魏王开府建牙,光安家的银子,圣上就给了三十万两。如今轮到楚王,却削减了不止一筹。就连府邸规模,虽然楚王府与魏王府的面积差不多大,但气派程度却差了不止一等。” 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楚王还真是生不逢时,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这句话,让众人有些忍俊不禁,就连秦王也暂时面露松缓之色。 此时,魏春林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但很快又面露顾虑之色的向秦王说道:“圣上虽然属意支持派,但若反对派长时间占据上风,为了平息朝堂上的风波,圣上未必不会妥协。” 说罢,又问道:“王爷对此事是如何打算的?” 先前,王陶彰等人劝说秦王作壁上观,但现今形势严峻,魏春林需要再次确定秦王的倾向。 秦王沉吟几息,很快就说道:“必须想个法子助陛下一臂之力。” 如他们上次所分析的那样,只有朝廷同意训练新军,他们才能在其中得到好处。而且,为了此事,他已经提前布局了这么久,可不想功亏一篑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转眸问黄芪道:“上回你说要设计新型海船,现如今进行的怎么样了?” “臣已经画完了初稿,但能否成功,还需要近一步试验。”黄奇如实说道。 自从在秦王书房里初闻水师之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之间,黄芪每天都是加班到深夜,终于不负所望将初代战船的原理图全部落实在了纸上。 下一步,就是实地制造一个模型,下水试验。 秦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下月月底之前,能否有结果?” 下月月底,那岂不是只有一个半月了。黄芪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车床的研发,臣让下面的人暂缓一缓,先全力造海船。” 秦王并未反对,“如此,也好。” 说完了正事,魏春林又与秦王回禀道:“臣的堂弟魏无双今日休沐,王爷可要见一见。” “带他进来吧。” 秦王话落,高升便出了议事厅,没一会儿又回转,身后跟着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 望着青年那陌生又面熟的脸庞,黄芪缓缓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此人,黄芪认识。没想到魏春林举荐的人竟然是他。 第168章 心虚 魏无双不愧是世家公子, 仪态教养非常好,进来议事厅后神态自若却又不失恭敬,他目不斜视的对秦王行礼, “臣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神色温和的让他免礼, 然后说道:“魏无双?据本王所知, 魏氏一族世代尊崇儒道, 家族子弟以读书科试为要, 怎么你偏偏入了武道?” 魏无双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他这个问题。一阵沉默之后, 他抬眸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旁边的魏春林,说道:“要说打破族中惯例之人,臣却并不是第一个。” 魏春林闻言, 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秦王却对他这个回答不置可否。魏春林是魏氏一族的旁支,且当初也是考了科试, 之后才去的工部任职。 而魏无双和他的情况可不一样, 魏无双乃是嫡支嫡子,且弃文从武,可比魏春林离经叛道多了。 既然魏春林将他举荐到自己门下,于公于私秦王都要对此事深究清楚。 “臣……于读书一道并无天分。”魏无双最终给出来了一个出人意料,但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比起读书科考, 臣更喜欢习武。” 第245章 秦王听着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因为今日是头一回见,秦王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公务上的事, 见过之后就让魏无双退下了。至于是否要将魏无双推举到水师副将的位置,还需后续考察其忠心以及才能。暂且不着急。 魏无双离开后,黄芪盯着他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等众人从秦王府散了,黄芪特意与魏春林同行了一段路。路上, 她仿佛不经意的问道:“魏大人好似从来没有提过与慕容侧妃的亲戚关系。” 魏春林微怔,反应过来惊讶的看向黄芪,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随即又反应过来,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今日见了无双,猜出来的吧?不过你怎么会认识无双?”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他抽丝剥茧将真相推了出来。 不过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实话道:“我的确认识那位魏侍卫。早在我还未跟着柳侧妃到秦王府的时候,就见过他。当时,他跟慕容庶妃在一起,还称呼慕容庶妃为表妹。” 听到黄芪的话,魏春林的神色不由一变。下意识向四周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掩饰的对黄芪笑笑,低声叮嘱道:“此事还望黄女官保密。无双那时年纪尚幼,魏氏与英国公府是姻亲关系,慕容庶妃是无双亲姑姑的女儿,兄妹之间难免比旁人亲近几分。” 魏春林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却反倒让黄芪心中生出几分异样。再想想当时慕容庶妃发病,魏无双那副着急的模样,还认为是燕归欺负了慕容庶妃,当街就要兴师问罪,确实比普通兄妹更加亲近。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反正她也没想和慕容庶妃多接触,因此也不想对她的事多加探究。 黄芪对魏春林笑笑,道:“你放心吧,这事除了你,我也不会随便跟别人说。再说,当日燕统领也在,我自不会误会什么。 魏春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已经知道燕归是……?” 黄芪笑而不语。魏春林便也没有接着再问什么。 半晌,黄芪才又问道:“说起来,慕容庶妃和燕统领之间的关系瞧着并不好。” 魏春林没有否认。毕竟英国公唯二的两个儿女关系恶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慕容庶妃和燕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两人的母亲虽然都出自魏氏一族,但慕容庶妃的母亲乃是嫡出,燕归的母亲是庶出。 当年英国公的原配夫人逝世,魏氏一族不想失去英国公府这一门显赫的姻亲,便将庶女嫁了过去做继室。慕容庶妃不喜继母,连带着也不喜继母生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吗? 怪不得当初慕容庶妃会用那样的恶毒的言语辱骂燕归。这都已经不是不喜欢这么简单了。 黄芪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魏春林,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一直同行到永安坊的岔路口才分开。一回去,黄芪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设计海船的工作中。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稍稍睡了一两个时辰,一早起来后又去了珍器局。 麻银来找黄芪汇报工作进度,就见她眼睑发青,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不禁露出担忧的神情,温声劝道:“师父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您不是说过干咱们匠作一道,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好身体。”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对了,我记得你爹的那个小徒弟,叫邱继祖的,是不是木工活儿做的不错,正好我这几日需要做样东西,让他来帮几天忙。” 麻银闻言,面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想到了什么,蹙眉说道:“师父,其实您不用为了我特意提携小师弟。” “我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原因。你拒绝了人家的求婚,我怕他想不开记恨你,为免留下什么不必要的隐患,我总要替你施施恩,帮你也帮他解开这个心结。”黄芪笑着说道,“不过,最关键的原因是我见过他的手艺,能达到我的用人标准,而且邱继祖是你爹的徒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于公于私,我都有理由用他。” 麻银这才不说什么了,想起来师父并不是公私不分之人,不好意思道:“我这就去帮您把人叫来。” 黄芪点点头,由着她出去了。 邱继祖进去黄芪的专属工房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结结巴巴的见礼,“小人见过提督大人。” “起来吧。”黄芪出乎意料的和气。 “不知道大人今日招小人来是为了什么事?”邱继祖站起身后,忐忑不安的问道。 事实上,来之前他心里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场景。他根本不相信麻银说的什么有差事要交给他的话。 黄大人手下能人无数,会有什么差事需要交给一个外人办的呢,尤其还是一个不怎么待见的人。他猜测黄芪可能是为了师姐找她。 自从麻银当面拒绝与他成亲,他一直不死心,私底下也找过师父师娘求情。也许这件事被黄大人知道了,这才要警告他。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提督大人从见面就没有说过一句与麻银有关的话,而是直接了当的进入正题,还真是要交给他一件要紧的差事。 “你是头一个进入我这间工房的人,你该知道这里的任何一张图纸的都是朝廷的机密。出了这间工房,我希望你不要泄露一句在这里的所见。” 一听到这话,邱继祖瞬间收敛了多余的心神,郑重道:“小人拜师学艺的第一日,师父就教过小人一句话:想要学艺,先学做人。严守机密,乃是将作监代代相传的祖训门规,更是我等工匠安身立命之本,小人学艺这么多年一刻也不敢忘怀。” “那就好。”黄芪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鉴于邱继祖也是多年的老匠人了,也没有过多叮嘱,直接将接下来的差事说了一遍:“本官奉秦王之命建造海船……” 邱继祖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听到提督大人竟然想让他参与到这件事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大人,您……您这般信任小人,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黄芪踱步到了他跟前,说道:“本官不需要你的报答,只希望你能倾尽所能,按照图纸将海船模型造出来,这才是本官所需。当然,这对你的前途亦有好处。” 邱继祖此时早已不记得什么儿女情长,只恨不得立即投身工作中,抓住这个机会,亲手为自己博得一份好前程,不仅光宗耀祖,也能让老母亲享一享自己这个儿子的福。 “大人,我应该怎么做?” 黄芪将海船的部分图纸交到邱继祖手上,简单道:“按照图纸,将所有的零件加工出来。” …… 一切都交代好之后,黄芪又让人给邱继祖收拾了一间专门的工房,交代他这些日子就在这里干活。 看着邱继祖一进去,就趴在桌子上研究图纸,接着开工,忙的连喝水都顾不上,顿时生出一丝欣慰之感。 果然,事业才是人类治愈失恋的最好良药。这下,邱继祖便再也没有精力为了小情小爱纠结了。 从邱继祖这里出来,黄芪又去了隔壁的工房,这也是一间专门打造海船的工房。 黄芪把海船的图纸分了两部分,一部分交给邱继祖,另一部分则交给一个叫陈舟的船匠,此人是秦王专门从福州请来的,陈舟的师父是当地最好的造船师傅。 其实,要不是他的师傅实在太过老迈,吃不消长途跋涉的辛苦,不然秦王就直接将他的师傅请来了。 不过,现在请来了徒弟也不差。陈舟自己是从六岁开始学习造船技艺,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邱继祖虽然出身将作监,但造船的手艺还是远比不上在此道浸淫三十来年的陈舟。因此,黄芪给邱继祖的图纸多是一些配件,最关键的部分则交给了陈舟。 一开始,陈舟听闻黄芪要造船,还很是嗤之以鼻,甚至笑话过黄芪没有见过大海和海船,造船的计划就是小孩儿过家家。 然而,当黄芪将自己的设计图拿到他的面前,他瞬间就被震惊到了,“这是你设计的?” 黄芪轻哼一声,懒得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一副十分高傲的模样,问道:“你只说自己能不能造出来?” 偏陈舟很吃她这一套,因为陈舟自己本来就是天才,如今见到一个比他还厉害的天才,不禁油然生出一种心心相惜的心理。 “当然,当然,我敢断言,这天下除了我,没人再能造出大人想要的海船。”前一刻还一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一刻为了争取到原本不屑一顾的差事,果断放低了姿态,大力的推销起自己。 黄芪的高姿态本来就是为了收服他这个能工巧匠的,如今见自己终于获得了陈舟的认可,也就不再装模做样了。 “不过,大人,就算小人将船造出来,但北方可没有大海,您要如何试航?” 第246章 虽然陈舟佩服黄芪的才华,但依然不认可她在北方造船的举动。 黄芪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可以先做个海船模型,等试航成功之后,再建造实体船。” 陈舟一怔,“小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子,造小船和造大船岂能一概而论?” 黄芪并不为他的没见识而生气,耐心的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给你的东西,如何打造等比例船模,如何设计船模试航试验,需要注意哪些要点,等等。” 今日,黄芪过来就是为了给陈舟上课的。 陈舟拿到海船图纸已经两天了,这两天他一直在研究黄芪的设计理念,越研究就越觉得黄芪在造船上就是个超级天才。这张图纸上的许多设计思路,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但仔细思考之后却发现可行性非常高。 “提督大人来了。”陈舟一看见黄芪立即面露兴奋的迎了上来。 如今,他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抗拒,恨不得不吃不睡,只为与黄芪交流造船之术。只恨黄芪太忙,他多数根本见不到她的人。 “陈师傅。”黄芪对着一副潦草长相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笑道:“听说你这两日住在工工房,连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这样下去可不成,您可是王爷最看好的造船人才,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成。” 陈舟是典型的理工男的性格,听到黄芪关怀的话,只会不好意思的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黄芪便也不难为他,直接进入正题,“今日咱们讲讲如何等比例制造船模,需要注意哪些关键点。首先,咱们需要确定船模试验的目的,比如测试的是快速性、操纵性,还是耐波性……” 随着黄芪的讲述,陈舟的心潮起伏不定,激动中又夹杂着几分失落。 激动是因为一朝得窥圣道,而失落则是因为他这把年纪了才知晓这些学识,属实有些晚了。 为了不留下更多的遗憾,陈舟只能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吸收黄芪所授之技。黄芪对他的向学态度十分欣慰,在原本的计划上,又增加了不少为陈舟授课的时间,惹得彭寅和麻银吃醋不已。 黄芪只好用好话哄着两个爱徒,“再如何,陈舟都是外人,只有你们才是我真正的传人。” 彭寅和麻银听了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彭寅心热的提议道:“明日就是休沐日,不如我和师姐去师父的府上随侍受教?” 黄芪搬家前,曾在府里留了几个徒弟的屋子,但可惜能够常住的人只有小鱼和木樨。 秋实、春芽等人是秦王府的奴婢,需要时时在主子身边当差,自然是无法住宿在外面的,只能偶尔放假的时候住一晚,就像是度假一般。 而彭寅和麻银在京中都有自己的家,且两人都是未婚的单身男女,家里父母并不同意他们住到黄芪的府中。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黄芪算是两人的长辈,但她的年岁到底不大,与两个徒弟几乎是同龄,若是大家天长日久的住在同一个府邸,总是免不得被外人随意揣测。 彭峰生怕不让儿子住过来,黄芪会多想,还亲自来解释了一番。 黄芪自是深知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苛刻,礼教之森严,对彭府人的担忧很是理解。在彭寅为此失落,闹脾气的时候,还宽慰了几句,更是答应他,只要他想来师父家,可以随时来。 然而,这一次却是要食言了。 “这个嘛,我明日有事要外出。”黄芪虽然不忍让爱徒失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说出了拒绝的话。 面对爱徒的失落神色,她只得好言安抚道:“等我忙过了这段时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师父。”又对麻银说,“等过几日,师父忙完了,就给你做点心吃。” 麻银和彭寅只以为师父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于是懂事的不再痴缠。麻银还体贴的说道:“师父这么忙,有时间多休息休息,等您得空了,还是徒儿给您做点心吃吧。” 彭寅不会厨艺,但也殷勤的说道:“我家有个会做闽中点心的厨娘,到时做了,徒儿带来给您尝尝。” 黄芪心情舒畅的享受着两个徒儿的孝敬,只是偶尔有一丝丝心虚。只因她明日出门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见一见新的徒弟。 说起来这个新徒弟还是文昌大长公主举荐的,就是何青大将军的次子何狄。因着明日何将军将会亲自陪同儿子拜师,黄芪府中到底有些不方便,文昌大长公主便把地点定在了她府上。 黄芪本来一直打算将这件事汇报给秦王知道,但最近事务繁忙,一耽搁就给忘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了秦王府,打算先和秦王商量一番再去长公主府。 事实上,亲王对黄芪又要收新徒弟的事情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徒弟的身份。 “姑母说的真是何将军的儿子?”秦王既是惊喜,又带着几分微妙的神色问道。 黄芪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事,绷着脸色点点头,并不敢露出一丝心里的真实想法。 她问道:“不知臣今日去长公主府,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何大将军?” 第169章 试探 黄芪这次去文昌大长公主府, 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引她进的门,入府便直奔长公主的书房。 “臣拜见大长公主。”黄芪一进门就给上座的文昌大长公主行礼,然后在起身之时, 眼角余光朝侧面扫了一眼, 看见了两位一身武将装扮男子。路上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何家两父子已经到了, 想来就是这两位了。 “惟清, 本宫来给你引荐, 这位就是何青何大将军。”文昌大长公主温声介绍道。 黄芪收敛心神,将视线郑重落在椅子上落座的中年男子, 只见他一声窄袖长袍,头戴金冠,脚踏黑色军靴。典型的武将装扮, 周身气场沉稳内敛,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 虽然何将军已经人至中年, 年纪足可以当她爹了, 但黄芪面对他的时候,心脏还是不争气的跳了许久,实在是这人的长相太过英俊了。 她并非不曾见过比他更俊朗的容颜,若论五官的端正英气,燕归甚至更胜一筹。只是燕归的气质终究青涩了些, 明澈见底, 让人一眼便能望穿。 而眼前这人,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深沉温润的气韵, 那是岁月与阅历才能酝酿出的味道,就像一本承载着深奥哲理的书,越读越让人上头,进而流连忘返。 她想, 只要见过他的人,无论少女还是已婚的妇人,多半会被他的颜色和气质所倾倒。 不看连男宠无数的文昌大长公主,也念着旧情,为他的儿子筹谋嘛。 黄芪一边在心底感叹文昌大长公主年轻时艳福不浅,一边一本正经的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何大将军。” “黄大人快请起,某早就对黄大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真颜,真是倍感荣幸。”出乎意料的,何青将军的态度十分和煦,说话也没有习武之人一惯的粗鲁,反而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儒雅。 黄芪面上的笑容越发浓厚,侧眸打量了一眼何将军身边与他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问道:“这位就是将军的爱子吧?” “正是小儿何狄。”何青侧身为黄芪介绍道,然后提醒一旁的儿子:“狄儿,还不快给黄大人见礼。” 比起其父的温润圆滑,小少年何狄的性子就桀骜多了,听到父亲的催促,眼神里流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秉着良好的家教给黄芪草草行了个平辈礼,“见过黄大人。” 黄芪看着这一幕,眉头挑了挑,收回了落在何狄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文昌大长公主,笑问道:“郡主呢,今儿怎么不见她?” 何青本想接着说儿子拜师学艺的话,却被这一句打断了所有心思。眼神期待的看向了文昌大长公主,等着她的回答。 文昌大长公主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似的,笑着说道:“那丫头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黄芪听着心里一怔,心道难道明珠郡主已经和陆郎君和好了,今日是跟情郎约会去了。 说起来,明珠郡主与陆家郎君因为婚嫁之事已经闹腾了许久,两人纠纠缠缠,却始终也没有彻底和好。 黄芪作为一个局外人,瞧着也不免为两人累得慌,也不知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正沉默着,文昌大长公主又提起原来的话题,“惟清,本宫今日让你来的用意想来你也心中有数,怎么样?本宫帮你找的这个小徒弟你可还满意?” 接着大长公主的话,何青给身边的儿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狄儿,还不快给你师父行礼。” 然而,何狄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僵持着半天没有动作。 何青见状,眉头微蹙,对儿子的表现十分不满意。而文昌大长公主却始终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嗅着杯中的茶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似在等着看黄芪会如何应对。 第247章 黄芪眼神扫过何家两父子,略一思索,就露出了笑容,一脸包容的对何青说道:“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做师徒也得讲究缘分。既然何少将军不愿意,我看拜师礼就免了吧。 我观何少将军天资卓绝,心志高远,恐非我这小小的门墙能拘得住的,与其强逼他拜入我门,磨损了少年心气,倒不如让他自由成长。 说起来,想要学有所成,也未必一定要拜个师父,如我这般,自学成才的例子亦有不少。” 经过黄芪一番“体贴”的转圜,何将军也不禁有了几分犹豫之色。他这个儿子小的时候遭过劫难,他一直为此心怀愧疚,也不想强制他做不喜欢的事,若不然也不会同意他入匠作一行。 黄芪看出他的顾虑,又笑着说道:“何将军放心,有文昌大长公主的情面在,我总得帮少将军找个好去处,正好造钟处最近缺人手,若是少将军愿意,我可以安排。” 何将军面上一喜,就要答应,不想儿子何狄却抢先拒绝道:“我不去什么造钟处,那些钟表、八音盒都是娘们唧唧的东西,我要去珍器局,我的梦想是研造军械。” 看来这何家父子是把她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对她的权责范围了解的甚深,不然也不会要求去珍器局了。 想到这里,黄芪心里微顿,面上却没有一丝不悦,温声道:“既然是少将军的要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最终双方的谈话还算愉快,看着黄芪这般好说话,何狄的表情总算没有一开始那般嫌弃了,只是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矜傲。 黄芪见了也不生气,毕竟他的这种眼神她也很熟悉,年轻的天才特有的恃才傲物嘛! 从文昌大长公主府出来,黄芪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之色。 听着外面车轮辘辘的声音,她不由得想起了早上秦王说的话,“想法子回绝掉何狄拜师之事吧。” 当时的黄芪还并不明白秦王的深意。在她看来,若能将何狄收入门墙,便是与何青将军有了几分香火情,如此一来,对秦王发展军中势力有极大的好处。 然而,秦王却告诉她何狄拜师是一次试探,是一次来自于圣上的试探。 “何青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何青的一切行为都是出自陛下的授意。” 回程的路上黄芪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秦王的这句话。思及刚刚何狄的傲气,以及何青对于她的提议的顺水推舟,黄芪的心里逐渐有了明悟。 何青父子俩对这次拜师之事其实是并不情愿的,也许真如秦王判断的那样,何青是奉圣上之命试探黄芪背后的秦王,有无夺取兵权的野心。 要知道圣上现今只想立太子,并不想找个儿子直接取代他的位置,所以最忌讳的就是皇子们与朝臣相互勾结,尤其忌讳有人把手伸到军中,这是他的逆鳞,触者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黄芪的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她原以为自己多少能揣摩几分圣意,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过于自视甚高的错觉。这回,若不是秦王深谋远虑,察觉到了其中的陷阱,只怕她早已引火上身,酿成大祸。 不过,何狄是文昌大长公主推荐给她的,不知文昌大长公主可知圣上之用意,她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在黄芪再次陷入深思之中的时候,马车的速度突然变缓,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黄芪被惊醒时,还以为到家了,不想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提督大人,有人当街拦车,自称是陆府的小厮。” 黄芪微怔,抬手掀起车厢帘子向外面看去,“怎么回事?” 陆桥候在马车前面,见车厢里有了动静,立即躬身行礼道:“小人陆桥见过提督大人。小人的主人乃是陆家长公子,想请大人上茶楼一叙。” 他说着眼神向身后的茶楼示意了一番,黄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二楼的窗户边上一道清俊的脸庞一闪而过。 陆家长公子?这不就是明珠郡主那位正在闹别扭的未婚夫吗? 黄芪只是略一思忖,就点头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她从马车上下来,客气的说道:“烦请小哥在前面带路。” 陆桥再次拱手致礼,然后将手一让,道:“大人请。” 黄芪推门进去包厢的时候,就见刚一蓝衣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听到动静,他才转过身来。 一抬眼,黄芪只觉被眼前之人的美貌摄住了心神。原本,她以为燕归已经是本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没想到这位陆郎君的容貌丝毫不比燕归逊色。不过两人的风格不一样,燕归是俊美中带着阳刚的英气,但这位陆郎君却美的雌雄莫辨。 若不是他脖颈间明显的男子性征,黄芪许是真就分辨错了性别。 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长,黄芪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怪不得一向矜傲的明珠郡主会同意她的建议,愿意放低身段去哄一个男子。实在这男子的容貌太过罕见,只怕任何一个拥有过的人都不舍得轻易放弃。 “可是陆修撰?”黄芪调整了表情,首先开口道。 “正是在下。”陆郎君表明身份之后,揖手行礼:“下官见过黄提督。” 陆郎君是今科的状元,现今在翰林院任职,乃是从六品的修撰,虽然力压同届所有人,但比起黄芪还是差了一筹,因此是要对着黄芪行礼的。 黄芪面露客气的请他不必多礼,入座之后又问道:“不知陆修撰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 陆郎君闻言,面上露出几丝窘迫状,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什么来。 黄芪也不着急,细细品着手中的茶香,耐性十足。 终于等到对面的男子再次做好了心里建设,开口道:“下官唐突,今日请您来是为了郡主之事。” “陆公子太客气了,你我年龄相仿,平辈论交便是。”黄芪说罢,才又明知故问道:“郡主?郡主的什么事?”她假装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并不知情。 陆郎君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一时有些反应不急,语滞半晌才面色微红的说道:“说来惭愧,我和郡主之间出了些问题。我曾听郡主说过您是她的闺中密友,所以才想着请你帮着劝劝。” 黄芪闻言,并未说话,而是等着他的下文。 陆郎君忖了一眼黄芪的表情,才继续说道:“想来你应该知道圣上赐婚的事,我没有想到明珠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宫请旨。我当时心中激愤,说了些不该的话,让她伤了心,如今已有多日未见了。” 黄芪听着眉梢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难道她猜错了,今日早上明珠郡主并不是和陆郎君相约,而是另有其人。 正这么想着,就听陆郎君又说道:“我原本只是说的气话,没想到明珠却当了真。今日早上她对我说要解除婚约,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帮着劝和劝和。” 哦,原来今日早上明珠郡主见的人真是陆郎君。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缓声说道:“陆郎君既然要我帮着劝和,总要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她不惜做出这般决绝的决定。” “此事说来话长……” 随着陆郎君的讲述,黄芪总算知道了这段时间明珠郡主和未婚夫之间发生的所有纠葛。 原来,早在明珠郡主和陆郎君初见面之时,陆夫人也就是陆郎君的母亲,明里暗里的提过让明珠郡主退出朝堂的话。 当时,陆郎君为自己母亲的话心生歉意的同时,也曾保证过会约束母亲,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做到。 陆夫人觉得自己是明珠郡主的未来婆母,有教导儿媳的权力,因此并不把儿子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还借着秦王府的宴请之便,当众逼迫明珠郡主妥协。 当陆郎君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明珠郡主被他母亲的话激怒,将这件事捅到了圣上皇后跟前。虽面上说皇后是居中劝慰,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替明珠郡主敲打未来的婆母呢。 陆夫人被个小辈这样对待,羞愤欲死之下彻底对明珠郡主这个儿媳寒了心。她甚至不顾文昌大长公主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决定让儿子退亲。 然而,在陆郎君心中,这件事本就是母亲有错在先,皇室长辈心疼自家孩子,出面为郡主讨回公道也是应有之理。这件事上,他还真不觉得明珠郡主有什么错。 他看着盛怒中的母亲,头一回顶撞了她,“母亲,我与郡主的婚约已定,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可能退婚。” “儿子啊,你应该看的清楚,明珠郡主的性子与其母何其相似,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踏入仕途。若你娶了她,注定这辈子都要屈居于她之下,儿啊,你是个男人,难道你真的愿意被个女子压制一辈子?”陆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儿子。 第248章 然而陆郎君却丝毫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在他看来夫妻之间本就应该彼此尊重,何来谁压制谁一说。再者,以明珠郡主的身份,就算永居内宅,将来他们成亲,郡主也不可能如民间女子那般将丈夫当做头顶的天,言听计从。 他劝说母亲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执迷了。然而,陆夫人却觉得儿子这是被明珠郡主勾引的走火入魔了,竟然连男人的尊严都不顾了。 为了不让儿子因为年轻气盛,一步踏错,后半辈子活得憋屈,她决定亲手为儿子铲除这个人生路上的隐患——明珠郡主。 于是,之后她开始变本加厉的针对明珠郡主这个未来的儿媳妇,甚至不惜惹怒文昌大长公主。她就不信明珠郡主这样的天之骄女,能够忍受得了嫁到一个对她毫无认可的家族。 陆夫人是铁了心的要毁了这门亲事,然后再为儿子找一个秉性温顺,恭敬长辈的妻子。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明珠郡主还真忍不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事。不过她爆发的方式并不是如陆夫人想的那般,一气之下解除婚约,而是进宫请旨,让陆郎君入赘郡主府。 当陆夫人接到宫中旨意的那一瞬,只觉天都要塌了,心中夹杂着懊悔和愤恨,最终急怒攻心之下晕厥了过去。 陆郎君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他苦笑一声对黄芪吐露心声:“虽然这件事是我母亲有错在先,但郡主的气性也太大了,不跟我商量就进宫请旨。我乃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身负振兴门楣的重任,如何能轻易将全族弃之不顾。” “郡主在这件事上确实太过冲动了。”黄芪先是表达了自己对于陆郎君的理解,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郡主这般也是无奈之举,想来陆郎君也应该感觉到了,郡主心慕郎君,是想与郎君长相厮守的,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明知你不高兴,也要请旨赐婚。” 听到这番话,陆郎君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当知道郡主的感情与他一样,也对他心生爱慕,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自然是喜悦的。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心存为难,作为陆氏一族的少族长,他是不可能真的像个女子一样改姓入赘的。 这不仅关乎他身为男子的尊严,更关乎陆氏一族的前程与传承。 “那么陆郎君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打算接受郡主的心意,还是宁愿抗旨也要解除这桩婚事?”黄芪抢在陆郎君说话之前,询问他的决定。 “我……我不知道。”陆郎君面上泛起深深的苦恼之色。 他虽然真心喜欢明珠郡主,但让他为了明珠郡主抛弃家族和前途,一时也是难以下决心的。 黄芪倒是没有怪罪他的犹豫不决。在现代社会,都少有男子愿意入赘女方家,更别说是古代社会,还是如陆郎君这般家世优越,才华横溢的人中龙凤。 她想了想,说道:“说到底这件事是陆公子和郡主之间的私事,作为外人,我本不应该对此事随意置喙。然郡主是我的密友,陆郎君也是才品端正之人,我实在不忍心两位因为一些世俗偏见而彼此错过。 俗话说,佳偶易得,良缘难寻。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彼此心意想通的人并不容易,我只愿公子无论最后做出何种决定,都当三思。” 说罢,就见陆郎君面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公子既然找到了我这里,我也不好一概推脱到底。这样吧,我答应你,若你最终下定决心要与郡主解除婚约,我便帮你说服她,让她亲自进宫请圣上收回成命,绝不牵连陆公子与陆氏一族半分。” “我从未想过要放弃这桩亲事。”陆公子闻言,不禁面色大变,急声解释道。 黄芪心底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陆公子放心,我说到做到。其实,若你真的心意已决,以明珠郡主的心性,是不会真的为难你的。她性子刚强果断,既然已经为了这段缘分做过了最大的努力,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最后都会选择放手的。” 陆郎君听着心中更加焦急,做了这么久的明珠郡主的未婚夫,他又如何不了解明珠郡主的脾性。 正如黄芪所说,若明珠郡主发觉事不可为之后,宁愿放手,也不会再纠缠他一分一毫,更不可能转变心意答应嫁到陆氏。 事实上,从明珠郡主决定请旨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底线摆了出来,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而已。 如今被黄芪揭破,他才陡然惊觉。 但是悔婚,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结果啊。他在这件事上之所以这般为难,就是因为不想放弃心爱的女子啊! 然而,还不待他把话说清楚,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是跟着黄芪出门的小丫鬟,她扬声禀道:“大人,天色不早了,彭少爷和麻姑娘还在府中等着您呢。” 黄芪听见了,便起身告辞。 陆郎君无法继续挽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出了茶楼,黄芪一进去马车的车厢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她和陆郎君话题的中心—明珠郡主。 “你这是算准了陆郎君会找我,这才提前等着吧?”黄芪眉梢微挑的问道。 刚才,她的丫鬟在门口一禀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今日她并不知道回府的时辰,所以压根没有让彭寅和麻银过来,又何来的两人在等她。 明珠郡主闻言,讨好的对她笑笑,然后迫不及待的问道:“他……说什么了?” 第170章 船模试验 “我瞧着陆郎君心里还是有你的。” 黄芪让车夫赶车, 一行人回了府邸,她将明珠郡主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小丫鬟们上了茶果点心, 才开启了闺蜜之间的谈心。 说罢, 她又撇了一眼明珠郡主, 才又道:“本来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私事我是不愿意插手的, 只是你们两个非要找到我的头上, 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破例一次了。” “知道知道。”明珠郡主奉承道,“我自是知道你是个正派的人, 对别人家的隐私一向不屑一顾,但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朋友之间就得两肋插刀。” 黄芪总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不过打量了半晌也没有发现破绽, 索性就当她说的是真话。 她轻哼一声道:“两肋插刀就算了,不过作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男女两人想要长久的经营一段良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相互妥协,若是只有一方牺牲,于长久而言, 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不平衡, 这对你们的感情没什么好处。” “谁……谁想要和他长久了。”明珠郡主一脸的傲娇,面露不忿的对黄芪告状道:“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 竟然对我说不知道当初两家定下亲事的决定是对是错,这分明是要悔婚的意思。我虽然喜欢他,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黄芪听着摇摇头,“他说这话是不对, 可你不也说了要退婚的话,正好一人一次扯平了。” 明珠郡主却犹自气愤不已,“让他做我的郡马有什么不好?既能拥有我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妻子,将来还有我娘提携他升官。不知道多少男子哭着求着入赘,我还都不屑一顾呢。” 黄芪却白了她一眼,说道:“陆郎君乃是新科状元,家世虽然比不上长公主府,但也算显赫。凭他自身的才华,即便没有你们家提携,他也能升官入中枢。” “而若是入赘你家,不光会惹来世人的轻视,还要放弃陆氏少族长的身份,将心比心,若换了你处在他的位置上,你可愿为了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有情饮水饱,只存在于话本中。现实中多的是人为了荣华富贵,放弃情爱的例子。 “我……”明珠郡主听到这里,终于沉默着不说话了。 到此时,黄芪才说道:“今日陆郎君请我去,就是想让我劝劝你。” 至于劝什么,黄芪没有说,但明珠郡主心里也明白,她神色微沉的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我虽然没有答应劝你,但却承诺,若陆郎君决意退婚,会说服你放手。”黄芪沉声说道。 “我……”明珠郡主此时心乱如麻,虽然不舍得这么轻易放手,但经刚才黄芪的一番劝说,也说不出要强逼着成亲的话来。 “行了,我之所以答应这话,也不过是以退为进,试试陆郎君的心罢了。结果嘛,还算差强人意。”黄芪见她一副颓丧的表情,终是绷不住说道。 明珠郡主听了,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陆郎君当时一听见我的话,立时就急了,说他从未想过放弃你。”黄芪又道。 “算他有良心。”明珠郡主嘴硬心软的说道。随即,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许久,才犹豫的向黄芪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黄芪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我的方式未必适合郡主。” 明珠郡主没有在她这里得到答案,越发苦恼起来。 第249章 黄芪见她实在纠结,只得提示道:“男女姻缘,未必一定是谁嫁谁,谁娶谁。女子婚后保持独立,不冠夫姓;男子婚后不独断专行,不执夫权。夫妻二人彼此尊重,互为倚仗,双方都不必被家族裹挟,不也很好?” “彼此尊重,互为倚仗。”这样的婚姻观是明珠郡主从未听闻过的,今日初闻,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通透了起来。 “多谢,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了。”明珠郡主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萌发了出来,此时已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见见陆郎君。 不过,事缓则圆。有些事她自己都未想清楚,就算见了陆郎君又能说什么呢。一切还是等她考虑周全了再说吧。 “都这个时候了?正好我在你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明珠郡主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黄芪往外一看,确实到晚饭的时候了,便换来小丫鬟吩咐道:“让厨房多做几道郡主爱吃的菜。” 明珠郡主时常来黄芪家里留宿,因此家里的厨娘对她的口味十分清楚。 小丫鬟下去了,明珠郡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今日你去我家收徒,徒弟可还乖巧?” 黄芪苦笑着摇头道:“徒弟没收成。” 明珠郡主听了,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她这般态度,倒是让黄芪生出了几分狐疑,“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算是吧。”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说道,“何狄那小崽子我见过,性情乖张的很,可不是个愿意乖乖听师父教导的人,你没收他倒也好,免得日后出了事麻烦。” 黄芪不在意她对何狄的评价,只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娘一腔苦心错付而已。我娘为了何狄那小崽子也是煞费苦心,不惜拖欠人情,也要让你将人收入门墙。只可惜,何家父子未必瞧得上你这个无名无姓之人。” 黄芪听着越发疑心,总觉得她话中有话。正要细问时,就听明珠郡主又道:“早晚那小崽子要后悔,纵观本朝,能在匠作一道上比得过你的人几乎没有,他错过了你这个良师,这辈子的成就也就那样了。” 说罢,又警剔的对黄芪说道:“我可提醒你,日后若何狄那小子后悔了,你可不能心软。今日是他狗眼看人低,可不是你毁诺,反正我娘欠你的人情肯定不会好意思收回。” 黄芪闻言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等以德报怨之人。” 因着明珠郡主岔开了话题,到她吃完饭离开,黄芪再也没有找到机会问她到底知道什么内情。 次日,黄芪先到造钟处。工房里井然有序,新来的工匠也已熟练上手,手里工具起落不停。她绕产线走了一圈,流水走得很顺,没有一处卡顿。麻师傅兴奋的告诉她,这几日钟表日产量已经翻了一倍。 看来就算她不常在,明珠郡主也将这里管理的很好。 处理了几件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公务之后,黄芪又去了珍器局。 不想一进门,就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正是昨日未收成的徒弟,何狄。 “你怎么才来?”黄芪还未说话,何狄已经先一步质问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黄芪并未因为他的无礼面露不悦,仍笑的一脸温和,“少将军勤勉,这么早就到了,快请进。” 将人让进了签押房,又吩咐打杂的小厮上茶。等何狄端了茶碗,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她才说道:“不知少将军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你问我?”何狄一脸不悦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安排到珍器局任职?” “是是是,是我说的。哎呀,瞧我这记性,少将军别生气。”黄芪面露歉意的拱了拱手,然后说道:“不过,少将军来的有些早,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想不起来哪处有空缺。” “这倒不需你费心,来之前我已经打探好了,珍器局大使一职至今还未有人上任,不如就我吧。”何狄似笑非笑的说道。 黄芪倒不惊讶他会盯上这个位置,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使一职兼管军械制造,关系重大,吏部那边已经派了人,不日就要上任。倒是少使一职,就任之人马上就要致仕,不如……” 她话未说完,何狄就断然拒绝了,“我就看好大使一职,你放心,规矩我懂,不会让你为难,内里关系自有我爹帮忙打点。” 看来他是心意已决,黄芪便也不多劝了,只笑眯眯道:“大使的值房在隔壁,我让人带你过去,要如何布置,尽管吩咐底下人。” 何狄这才满意颔首,“行吧,那就不多搅扰了,提督大人。” 听他称呼自己的官名,黄芪也礼尚往来道:“大使慢走。” 何狄一离开,黄芪面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眼底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日,黄芪又为陈舟上了一天关于船模试验的课,期间麻银和彭寅也来听了一节,麻银听的两眼发直,倒是彭寅还挺感兴趣的。 下晌,黄芪下衙,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路去了秦王府。 秦王对黄芪今日过来并不意外,问道:“可是为了何狄拜师的事?” “是,昨日臣去长公主府,按照王爷的吩咐,推拒了收何狄为徒,何青并没有多坚持。果然如王爷所料,何青此举是为了试探您。”黄芪说着,将当时何家两父子的表现,以及文昌大长公主的反应全部说了一遍。 秦王对这一结果早有所料,听闻后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在听到何狄对黄芪无礼时,眸色不禁沉了沉。 黄芪并未发觉他的异色,又说起了今日何狄向自己要官的事。 “何少将军志在研造军械,对大使一职志在必得。正好吏部派任之人与魏王瓜葛甚深,所以臣便顺水推舟应了他。” 无论魏王派人到珍器局的目的是什么,身边有人时时盯着,她想做些什么难免颇多顾虑。而今何狄主动帮忙解决了这个麻烦,倒也是好事。 秦王听着眼里划过一丝赞赏,说道:“此事你应对的很好。据本王所知,魏王对珍器局大使一职很是看重,若是何青为了儿子坏了魏王的筹谋,两人之间必会心生芥蒂。” 秦王不会做圣上忌讳之事,出手拉拢何青这样的军中大将,但也要防止他与魏王等人扯上关系。 “还有一事,臣总觉得文昌大长公主看透了何青对王爷的试探之意,但就是想不通她为何要给何青行方便,向臣推举何狄。难道不怕此举会得罪王爷吗?”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势力不凡,但秦王却是皇子,保不齐就是以后的太子,江山社稷未来的主人,得罪了他,对文昌大长公主可什么没有好处。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心性手段,怎么会为自己埋下这样一个隐患。 “此事,本王自有决断,你不必操心。”秦王并未多解释什么,而是让黄芪继续把心神放在公事上。 既然秦王都这样说了,黄芪便也不再多事。既然已经过来了,她便将陈舟的造船进度向秦王汇报了一声。 “至多半个月,船模试验就能启动,到时臣想请王爷亲临检视。” “好,本王一定会去。” 黄芪本质上是个技术型官员,勾心斗角并不是她的长项。因此,将何狄安置好之后,就不在他的身上多费心思了,把人交给魏春林看顾,她则全身心投入到了船模的打造中。 终于,在半月之后,本朝第一艘等比例海船模型宣布打造成功。 试验方案由黄芪和陈舟共同设计。经反复核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她才亲自前往秦王府,邀请秦王前来观看。 不想秦王不止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波人,其中文昌大长公主和何大将军最让人意外。除此之外,还有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薛无奇也来了。 黄芪一看这架势,又悄声吩咐人将明珠郡主也叫来,还有她的两个徒弟,也叫了来让见见世面。 对了,还有何狄,在何将军到之后,何狄听到底下人禀报,亲自过来拜见。然后就顺势留下了。 因此,最后试验室中聚集了乌泱泱一堆人。 试验正式开始前,黄芪先与众人说了一遍船模试验的原理。 “简单来说,船模是实体船等比例的缩小版,船模在海水中的性能,通过一系列特定计算公式,就能准确的推理出实体船在海上的性能。此次船模试验,主要是为预测实体船在海中的阻力,并且估算其功率。” 随着她话罢,就听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嗤笑声,“笑话,大船和小船体积和重量都不一样,别的不说,它们在水中受到的风力和阻力就不一样,怎么可能凭借一个模型就估测出大船的性能。什么时候造船这么儿戏了?” “你估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无知,不代表别人也不行。”还不等黄芪说话,陈舟就语带讥讽的反驳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样说话?”何狄被一个地位卑微的匠人顶撞,瞬间沉下了脸色。 第250章 陈舟却丝毫不惧他的威压,面不改色报上自己的名号:“我是为提督大人造船的船匠,陈舟。这只船模就是我做的。” “陈舟,不得无礼。”黄芪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在何狄再次发作之前,及时站出来主持公道,“何大使见谅,我这个手下脑子是一根筋,平日只对造船感兴趣,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今日惹得大使不快,我让他给你赔罪。” 何狄听到这话,只得压下心里的不快,勉强接受了陈舟的赔礼。 随即,又问黄芪道:“你说他是船匠?” “不错,陈舟是福州最具盛名的造船师傅墨云的大弟子。”黄芪道出了陈舟的来历。 何狄闻之,面色不禁微变,看着陈舟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你师父是墨云大师?” 明显,他知道墨云其人。 陈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是墨云大师的徒弟,想来对造船的规矩知之甚深。什么时候有以小船之理,推知出大船在水中的行止情状?”何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陈舟却淡淡反驳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船模试验,奉行的是相似原则,期间蕴含着一套完整的推算规律,有一系列精准的计算公式,何大使并不懂得这些,何以就能断言船模试验是无稽之谈?” 何狄被他说的一怔。虽然陈舟这般说了,但他却依旧不相信。又觉得自己这般好言相劝,对方却仍执迷不悟,不禁心生恼意,冷笑道:“既如此,我就瞧瞧你们这什么实验到底能验证出来什么。” 陈舟见他终于不再叽叽歪歪的阻止他做实验,心下一松。他向众贵人行了一礼,便往水池边做准备。 黄芪一直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此时趁机说道:“船模试验今日是首次提出,想来诸位大人对此并不相信,因此在新船的实验开始之前,我们先来做一组验证实验。” 她说话的空档,陈舟已经带人将一只半米长的小船放进了水池之中。 黄芪指着池中介绍道:“这是根据云船做出来的等比例船模,今日我们就用这只云船来验证一番“船模试验”的准确性。” 云船,便是墨云大师最得意的作品。如今海上贸易的商船,大多用的都是这种船。 原本因为何狄的话而生出重重疑云的众人,在听到黄芪的话之后,又开始半信半疑起来。 “试验开始。” 随着黄芪一声命令,池中的小船开始向前行驶起来。陈舟守在水池边上,快速的记录着各项数据。 等小船行完一段计划的路程之后,他又开始根据所记录的数据推算大船在大海中的阻力数值。 为了更好的取信众人,云船的船模试验也测的是阻力。 当陈舟核算完一遍最终的数值,发现无误之后,便将纸上的数字大声的宣布了出来。 “真的推算出来了?”不等其他人验证,何狄自己的脸色,已然变了。 如此,众人便知道黄芪的试验成功了。 第171章 懊悔 按何狄素来的脾性, 众人原以为他被当众顶撞,必是恼羞成怒,可到头来竟半点怒意也没有。他眼底涌动的, 全是对那船模试验的火热与执着。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一幅怎么也想不通的苦恼之色, 随即想起了什么, 眼神热切的望向了正在准备下一个试验的陈舟, “对了, 你刚才说有特定的推理规律和计算公式?” 陈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 何狄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拜你为师,你教我造船。” 陈舟闻言,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就在何狄不明所以的时候,陈舟终于开口说道:“我的本事都是提督大人教的, 且功夫还未到能够收徒的时候, 你要学造船怎么不去找提督大人?” 何狄:“……”他一脸反应不及的缓缓转头,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 黄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对陈舟打了个继续试验的手势。 陈舟接到命令,大手一挥, 身后就有两个壮汉抬着一艘一米多的小型海船缓缓放入了水池之中。 “试验开始。” 随着一声指令发出, 小船开始向前缓缓的航行起来。陈舟一如之前那般在边上记录着各项数据。然后等小船完成计划的行程,他就开始在纸上推演实体船的相应数据。 何狄艳羡的看着他动作, 最终忍耐不住,厚着脸皮走到了他身后观看。 彭寅和麻银看见这一幕,不仅面色大变。陈舟手中掌握的可是师父的不传之秘,何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当众窥视, 实在无耻之尤。 就连一旁的明珠郡主也面露气愤,就要出声说话,却被黄芪眼神制止了。 何狄确实好奇陈舟的那手造船术。他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想看了,便也真就去看。也亏得他有个好爹,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学的匠艺,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是以他压根没想过,这世上也有不愿教他的人。 可惜的是,黄芪虽然没有阻止他偷师的举动,但何狄对着陈舟那满纸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门道。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何狄指着纸上的一长串符号问道,直觉这就是船模试验的关键隐秘。 但是谁理他? 陈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心只有推算数据,其余人没有黄芪的发话,自然也不会随便和他搭腔。 何狄自讨了个没趣,却依然不死心,就当他准备进一步动作时,何大将军连忙把人叫到了自己跟前,“乖乖在这儿待着。”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儿子此举不太妥当, 何狄这才老实了下来。 然而,当陈舟将自己推算出来的数据再度公布出来的时候,他又坐不住了,脚下蠢蠢欲动着想要再次上前。 事实上,不止何狄一人心绪起落不定,其余人的心情也不比他平静多少。 当陈舟报出新船在海中的阻力数值时,黄芪便向众人详解了阻力影响的诸多方面,并指出今日算出的这项数据,已比云船好上一倍有余 就在众人惊喜交加的时候,黄芪又加了一句:“这只是第一代新海船,接下来我们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优化,很快就会有第二代、第三代,到时这些数据也会慢慢变得更好。” “好,很不错。”秦王即便克制,眼里也止不住的溢出了喜色。 而他旁边的文昌大长公主就直白多了,对黄芪不吝赞赏道:“黄芪,你就是个天才。今日之后,匠作一道,你的大名定会永世流传。” “长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黄芪自谦的说道。 不过心里的兴奋却丝毫不比众人少,今日的“船模实验”可谓是大获成功,从今之后造船界也算是有了她黄芪的一席之地。 “王爷,新海船还未命名,请王爷赐名?”黄芪对着秦王请示道。 秦王对她的提议欣然应允,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之下,为新海船命名“镇海”。 试验结束,一行人回到了议事厅。此时,众人才开始七嘴八舌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黄芪亲自上阵答疑。一切结束时也快到中午时分了。她吩咐彭寅安排筵席招待秦王一众人,何狄突然走到她跟前,说道:“我愿意拜你为师。” 明明先前是他自己拒绝拜师,如今看到好处,却又反口。若是一般人就算厚着脸皮问出了口,也免不得会不好意思,然而何狄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有对秘技的狂热渴望。 黄芪安排好之后,示意彭寅赶快去办,然后才回过头来,对何狄道:“少将军说笑了,拜师一事我们不是早有定决,岂有反悔之理。” “那日不知先生胸有沟壑,是弟子有眼无珠。”何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懊悔。 黄芪看着他,笑了笑,道:“做师徒讲究缘分,本官与少将军无缘。少将军也不必可惜,这世间能人无数,以少将军的天资,想来日后必能寻到一位比本官更厉害的名师。” 可我只想跟着你学造船之术。 何狄从来没有怕过谁,就连他爹,他也是有敬而无畏。但此时看着黄芪清淡的神情,却不敢再继续纠缠。稍一犹豫,黄芪却已转身走了。 且接下来,黄芪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待命,他再没有找到机会说拜师的事。 忙累了大半天,终于将所有人都送走了,黄芪只觉浑身乏累不已。彭寅和麻银跟在她身边,一会儿殷勤的帮她捶背,一会儿又给她端茶倒水。 黄芪端了茶呷了一口,长长的舒了口气,笑道:“你们也快坐下歇歇。” 彭寅和麻银这才一左一右坐在了她的下手。两人对视一眼,麻银向彭寅使了个眼色,彭寅轻咳一声问道:“师父,我今日听到那位何大使说什么拜师的话,您是准备收他为徒吗?” “之前倒是想收,不过最后并未成行。”黄芪摇头道,“他并没有成为你们师弟的缘分。” 彭寅闻言,面上神色先是一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师父之前未收成徒,可是那何狄瞧不上您?” 第251章 他的话太过直白,听得麻银直翻白眼。黄芪却并未在意,若有似无的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彭寅瞬间被气得七窍生烟,“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世过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怕是看出了师父的本事,才又反口吧。” “好了,此事已经过去了,日后不必再提。”黄芪制止彭寅再说下去,然开岔开话题说起了正事。 然而,他们不提,认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人却并不这样觉得。 何狄一回去家里,就跟着父亲何青去了书房。 何青对儿子了解甚深,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然而这件事并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 何狄才不管这些。此时,他心里满是对高深技艺的执着。 “爹,我要拜黄提督为师。” 何青露出一脸头疼的表情,说道:“之前让你拜师,是你自己不愿意,如今回心转意却是晚了。” “爹,那时我并不知道黄提督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当时我拒绝拜师,您不也没有反对吗?您不也看走了眼?” 何青被他说的脸色一滞,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道:“逆子,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何狄被骂,并不以为然,只缠着他爹说道:“爹,我想学造船之术,你去帮我说说呗。” “说?怎么说?”何青想也不想的拒绝道,“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 何狄还要再说什么,何青却摆手让他先听自己说,“黄惟清乃是秦王一派举重若轻的人物,是秦王的心腹大将,不是以往那些能被你爹我随便拿捏的匠人。之前,为父已经为你争取了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如今,为父也没有办法,黄惟清可不是你想拜就拜,不想拜就不拜的人。” “哼!既然您不想帮忙,我自己想办法,反正这个师父我拜定了。”何狄放话之后,就气呼呼的离开了。 何青原本生气的表情,在他走后却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 今日所见,别说狄儿,就是他也对黄惟清的本事大为震撼。比起心性还不成熟的儿子,他更清楚但凡有人能学会惟清那手造船技艺,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也不是不可惜,当初因为一念之差,使得狄儿错过了这条青云梯。然而就如他刚才说的那般,拜师之事牵连甚广,他不能亲自出面,免得引起圣上的不满。 不过,若是狄儿自己想办法拜师成功,想来圣上也不能说什么。 何青一手算盘打的很好,然而何狄第一次试探就碰到了钉子。 何狄被黄芪当面拒绝,便想着迂回行事,既然师父铁面无私,那从徒弟身上下手总可以了吧。 目前,他知道的黄芪的徒弟一共两人,麻银和彭寅。 麻银是姑娘家,他不好私下接触,但彭寅却可以。 一个休沐日,他特地将彭寅约到了京都最好的酒楼吃饭。 “彭兄,我敬你一杯。”酒席上,何狄一改往日的冷傲,频频提杯向彭寅敬酒。 彭寅来者不拒,一副豪爽大气的模样,表面上十分给何狄面子。 两人吃吃喝喝,一直到酒过三巡,何狄才进入正题。 “彭兄,今日小弟请您出来,是有事相求。”何狄首先开口。 彭寅闻言,又喝了一杯,接着吃了一筷子菜,才缓声道:“你是想求我帮忙说服我师父收你为徒吧?” 说罢,还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又道:“这事没戏。” 第172章 退堂鼓 何狄听到彭寅的话, 眼里的笑沉了沉,随即又恢复如常,问道:“彭兄, 只要你能让提督大人收下我这个弟子, 有什么条件, 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帮你办到。” “哎呀, 何兄这话可真是折煞小弟了。”彭寅面上表情真挚, 但心里却暗道这姓何的真把他当做那乡里没见过世面的了。 虽说他爹的官位没有何将军大,但他好歹有个驸马大伯, 公主伯娘,从小到大就没有为什么事为难过,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 而姓何的能办到的? 对此,彭寅只是一味推脱, 直到宴席进入到了尾声, 他才佯装酒醉吐出了一句真心话,“何兄,你家实力雄厚,多的是人想收你为徒,传你师门秘技, 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说罢, 又饮了几杯,终是不胜酒力昏睡了过去, 然后就被随侍的家仆扶回家去了。 他走后,何狄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面上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浑水?他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 他叫来自己的亲随何用,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我那未来师父的信息,无论大小我都要知道。” 何用是何狄奶娘的儿子,因为性子机警聪明,是何狄身边最得脸的小厮。他接到差事之后,立即将自己手下的人撒了出去。 三日之后,他拿着一沓记录了黄芪全部信息的册子去找主子汇报。 “这位黄提督是从最下面爬上来的。您别瞧她年纪不大,但经历却并不简单。她的身世可谓凄惨,一家子原是柳家的家生子。在黄提督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之后娘又改嫁,独留下她自己一个人过活到八岁上,才进去柳府当差。 之后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随秦王侧妃到了秦王府,便是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崭露头,入了秦王的眼。之后帮着秦王办了几件大事,立了功劳,才被秦王举荐。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内宅女官做到了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何狄听着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他是真没有想到黄芪还有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 之前,他爹要他拜师,自然也查过黄芪的身世,但只知道此人是小人物出身,身怀绝技,背靠秦王,在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比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那会儿走的稳多了。 之前,他还有些嗤之以鼻,觉得黄芪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多半是靠秦王扶持。直到那日观看过“船模实验”的现场,才对此改观。 如今又听到何用说了黄芪从前的经历,心里不禁对她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然而,更让他好奇的是黄芪的那手造船绝技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据他所知当世最厉害的船匠就是陈舟的师父墨云大师,但黄芪明显比墨云还要技高一筹。 “黄大人身上的技艺全是自学而成。”何用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道:“少爷,您一定猜不到黄大人除了匠作之技,还会哪些绝技。” 他这话成功勾起了何狄的好奇心,“哦?她还会什么?” “黄大人被人私底下称为“小华佗”。”何用说道。 何狄闻言一愣,问道:“难道她还会岐黄之术?” 原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之语,却不想何用还真点了头。 “少爷英明。没错,黄大人就是会医术,且她的医术还相当不错。听闻不仅擅长妇人科,曾将难产的秦王妃母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而且还擅治风寒之症。 少爷可听说过前年河南雪灾,难民逃到京城,秦王殿下在城郊特设流民安置所,期间安置所内爆发了风寒疫症,是黄大人亲自开的方子,使得安置所内没有一个人病死。” 原来治愈风寒的方子是黄芪的手笔吗? 何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惊诧之色。河南雪灾他如何没有听说过?那年不止河南发生了雪灾,边关也是暴雪连天,一直持续了半月之久。 期间冻死了无数牛羊和人口,雪停之后,受灾的百姓中又爆发了大面积的风寒疫病,便是军中将士亦有被传染的。 当时他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京中出了个擅治风寒疫症的神医,特地托关系从京中讨了一张方子,按方熬药施给了边关百姓和兵士。 虽然最后依然有不少病患死亡,但相比往年疫病爆发时的情形,还是好了不少。 原来他爹口中的神医,就是黄芪本人吗? 正当何狄为此感到震撼之时,何用又说道:“除了医术,黄大人还有一手高绝的种花之术。茶花中的绝品十八学士便是黄大人亲手培育出来的。哦,对了,还有夫人喜欢的牡丹豆绿,亦是黄大人的杰作。” 听到这里,何狄已经有些麻木,问道:“医术、花艺、匠作之术,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据奴才所知,黄大人是个全才,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是一琢磨就会,根本用不着如别人那般拜个师父,学艺十几载才能出师,以上奴才说的这些技能,全是黄大人自学而来。” 虽然他打听到黄大人学医之初拜过师父,但那师父的水平还没有黄大人的一半高,如此医术也算是黄大人自学而成。 “哦,对了,黄大人还有一手好厨艺,听说做的点心曾经风靡了整个京都贵妇圈,大家都以能吃上她做的点心为荣呢。” “你说的不错,我这未来师父还真是个全才。”何狄此时对拜师的心情越发迫切了。 第252章 然而,何用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吞吞吐吐的劝道:“少爷,我觉得拜师这件事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你什么意思?”何狄的心正热着,骤然听到这种扫兴的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悦,“你最好说个过得去的理由,不然别怪少爷我抽你。” 何用挠头道:“少爷,您先别生气,听奴才说啊。这位黄大人虽然一身的真本事,但到底是底层出身,做事不拘一格就罢了,收徒弟也不讲究。您不知道,黄大人的徒弟除了彭少爷和麻姑娘外,还有六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大多是秦王府家奴。” “你说真的?”何狄面色微变,随即又生出怀疑之色,“既然这事你能打听出来,彭寅肯定也知道,他怎么会愿意和那些下人做同门?” 何用干笑一声,又说道:“而且黄大人对徒弟的规矩十分严格,竟然规定同门之间人人平等,不以出身家世论排行,只看入门的时间。如今彭少爷是黄大人最小的弟子,若是少爷您真的拜师,您就变成最小的了,您的前面将有八个师姐师弟。” 何狄闻言,久久没有说话,面上露出几分抵触之色,原本一颗火热的心,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的透彻。 而他这反应早在何用的意料之中。 京都少有人知道,他家少爷并不是嫡出,而是庶出。确切来说,大将军现今的子嗣都是庶出,因为将军府中没有女主人,现有的女眷,包括少爷生母,全部都是妾室。 这么多年,没有人比自家少爷更能体会位卑权重的落差感。 在外面,少爷是大将军的儿子,被所有人追捧奉承,但在何家族谱上,他却只是个妾室生的庶子。少爷的生母明明是唯二为大将军生育子嗣的女人,本应该享受无上尊荣,偏偏因为一些往事,多年来只能屈居侧室之位。 因此,使得少爷对身份地位非常看重。 所以,何用才会觉得当何狄知道黄大人的收徒方式之后,未必能够接受。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何狄在经过一阵纠结之后,最终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拜师的事暂且搁置吧。” 彭寅自从那顿饭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何狄,便知道自己的计策起效了。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他对自己兵不血刃就帮师父解决了一桩麻烦,有些得意。不过,又对何狄狗眼看人低而感到气愤。还真是个有眼无珠的睁眼瞎。 他心里再次对师父的决定感到庆幸。幸亏没有收下这家伙,不然师门的风气都要被败坏了。 而黄芪却丝毫不知道徒弟的一番苦心,自从她造船的事被秦王禀奏给了圣上,圣上大力肯定秦王此举有“先见之明”后,朝堂上对是否筹建水师一事的争论便日渐明朗。 虽然朝臣们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但谁也不是傻子,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圣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拼着违逆圣心的后果继续反对。 如今,朝堂上争论最多的便是水师主将和副将的人选。 一如之前王陶彰在秦王府分析的那般,圣上对于主将的人选非常重视,丝毫没有让渡出去的意思,朝臣们都是人精子,试探了几番之后也就明白圣上的意思。于是,转而对副将的推举权争夺的越发激烈。 皇子中,尤以魏王和楚王为最,两人都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每日在朝堂上争得乌鸡眼似的。唯有秦王表现的最为淡定,因为早在圣上知道“镇海”船之时,就默许给了秦王一个副将名额。 虽然这段时间,魏无双经住了秦王的各种考量,但秦王最终还是把水师副将的名额给了燕归。 对此,魏春林虽然失望,但也知道在秦王心中,无双的分量是远比不上燕归的。这可是秦王第一次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对于人选肯定会慎之又慎。 于公于私,燕归才是最合适的。 而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燕归终于回京了。 黄芪没想到头天才听高升说了,第二日就见到了人。 第173章 燕归 “你回来了?”黄芪望着眼前个气质大变样的人,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日,秦王让人传唤黄芪说有事相商,黄芪一下值就过去了。不想才到王府门口, 就遇到了刚从福州回京的燕归。 “好久不见, 黄提督。”燕归带着几分内敛的笑意, 打量着黄芪。 “燕统领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不然叫我惟清也成。”黄芪微笑着说道。 平日, 同僚之间多以官职名称相称,黄芪从不觉得有什么, 但此时听到燕归这样称呼自己,莫名有些别扭。 “那我依旧叫你黄芪。”燕归笑着说道:“不过一年多未见,黄芪你变了不少, 相比之前……长大了许多。”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女孩儿小巧的耳朵上,只见一对精致的珊瑚耳坠静静地垂在那里, 深红的颜色越发衬得那抹莹白亮人眼。 燕归有些不自在的撇过了眼, 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看。 “燕统领也变化不小。”黄芪笑着与他寒暄道。 从前,燕归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种锋芒毕露的青涩感。如今,一年过去,他周身的气场内敛了许多, 好似一把归鞘的宝剑, 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俊美的容貌, 一年前偏白的肤色,如今被晒成了小麦色,却丝毫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更增添了一种阳刚的野性之美。 黄芪原本只是匆匆一扫, 不想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后,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过了良久,她才勉强克制住心里的蠢蠢欲动,轻咳一声,说起了正事:“对了,燕统领高升,我还未曾恭喜呢。” 燕归将手里的缰绳交给秦王府的小厮,然后侧身将手一让,“黄女官先请。” 两人一边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一边低声说着话。 路上,燕归轻声说道:“我能坐上水师副将的位置,多亏了黄女官的功劳。” 他虽然昨日才回京,但对这段时间京都中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执掌,自然知道此次秦王能这么容易在军中安插势力,黄芪居功至伟。 事实上,这一年多他虽然远在福州,但和秦王的关系非但不曾疏离,反而增进了不少,两人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通信渠道,几乎每隔七八日就要书信联络一回。 因此,他不仅知道这件事是黄芪的功劳,还知道秦王之所以能盘活户部这一摊死水,也全凭黄芪的匠作之能。 想到这里,燕归又道:“黄女官研制的八音盒很受西洋人喜欢,那些西洋商人还求我帮忙打听,能否允许他们采买一船,运到他们的国家售卖。” 洋人想进口八音盒? 黄芪先是心里一动,随即又摇头道:“暂时不行,八音盒的产量太低了,咱们本土都不够卖,哪有多余的外销海外。” 燕归闻言也不在意,反正他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就随口一提。两人重新起了另外的话题,一边走,一边继续交谈。直到他们到了地方,才停下了话头。 议事厅里已经有人早到了,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魏无双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的望了过来。 当看见来人事,三人一时神色各异。 王陶彰哈哈一笑,惊喜道:“燕统领,昨日老夫就听说你回京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一别许久,燕统领可还安好。” 燕归神色柔和的颔首道:“劳老兄惦记,我一切都好。昨日归京,需先行向王爷请安,没有来得及登门拜访,老兄勿怪。” “哪里哪里,该是老夫为燕统领接风洗尘才是。” 正当两人聊得投机时,另一边,魏春林和魏无双两兄弟却神色淡淡的。魏春林刚才瞧见燕归和黄芪有说有笑的一起进来,下意识蹙紧了眉头。而魏无双一见燕归的面,直接就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认真算起来,两人与燕归乃是亲戚,但关系却还比不上王陶彰一个外人热情。 面对两人的冷淡,燕归的表现也很矜持,只略略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高升进来说秦王回府后去了正院更衣,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四人便先入座,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魏春林今日意外的寡言,只有王陶彰与燕归的说话声,时不时的黄芪也会加入其中。 黄芪一直对海贸之事很感兴趣,今日见了燕归,不免就问得多些。 燕归好似对这些知之甚深,回答的十分详尽,让黄芪听的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燕统领,若我想买条船做海上生意,你觉得可以售卖哪些货物,利润会比较高?” 问罢,还不及燕归回答,王陶彰就抢先打趣的道:“黄提督,你那胭脂作坊已经够挣钱的了,怎么还打起了海贸的主意?” “这世上哪有人嫌自己钱多的。”黄芪玩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说道:“你们都是有家底的人,自然瞧不上这三瓜两造,我却不一样,现有的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而且我府上那么多徒弟,若不多谋算几条来财的门路,拿什么养徒弟?” 第253章 一席话说的王陶彰指着她,嘴唇阖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味的摇头。 黄芪却不多理他,只看着燕归说道:“燕统领,海贸之事你可得好好帮我上上心。如今福州水师即将成立,想来日后海上贸易的风险会低上许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是准备趁一趁这股东风,好攒点家底的。” 燕归闻言,不禁失笑,“要说从前海贸最赚钱的不外乎瓷器、丝绸、茶叶这三样,但如今却出现了一样比这三种利润更高的。说起来,这货物与你可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八音盒?”黄芪下意识的问道。因为就在刚刚,燕归还她说起这件事。 “还有座钟。”燕归笑着接口道。 黄芪微怔,“座钟本就是西洋传来的,怎么我们自己造出来的钟表也受西洋人喜欢吗?” “西洋的钟表价格高昂,除了特供皇室之外,多是高价出口到咱们中原,他们自己国家的百姓少有买得起的。而我们自己研造的钟表,成本比洋人的低不少,所以若能海运到西洋,定价稍稍低一些,肯定不愁销路。”燕归解释道。 黄芪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苦笑的表情说道:“目前,钟表和八音盒的短板是一样的,都是产量太低。我们本土都不够卖,遑论出口到西洋了。” “你不是正在研制车床吗,你那个半机械化的生产理念我觉得非常不错。” 听到燕归提起这个,黄芪面上终于又露出了笑意,“你说的不错,等车床造出来,造钟处的生产模式变为半机械化生产,无论是钟表,还是八音盒,产量定会大幅度提升,到时除了供应本土需要,还将有余力与洋人交易。”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而魏春林在旁边却是一句都插不上嘴。 终于,外面传来高升通报的声音“王爷来了”,黄芪和燕归才停住话头,他则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今日秦王相召众人,一来是为了让刚回京的燕归与众人见一面,二来是为了商讨燕归为水师副将后的职责划分。 “燕副将的职责范围取决于主将的人选,以及对下属的观感。敢问王爷,水师主将的人选可已经定下来了?”王陶彰首先开口问道。 “虽未下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圣上属意何青做福州水师的主将。”秦王沉吟几息,缓缓说道。 何青? 众人先是诧异,随即又觉得也算在意料之中,毕竟圣上对何青的信任那是有目共睹。细想之下,此次训练新军,还真没有比何青更合适的主将人选。 “怪不得圣上让何青在这个时候回京,原来是有这样一番安排。”魏春林若有所思的说道:“水师除了主将,还配有三位副将,除了燕副将之外,另外两人是?” “这我听说了,其中一位是晋王的岳父陆戎,还有一位是楚王的门人蒋怀安。”王陶彰是户部的二把手,消息到底比旁人灵通些。 黄芪听了,对这个结果尤为诧异,“怎么魏王此次竟颗粒无收,反被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晋王压了一筹,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魏王得意太过,犯了圣上忌讳,此次结果,便是圣上对他的教训。”秦王淡淡的说道。 “最近魏王做了什么吗?”黄芪这段日子一心扑在“镇海”船上,对外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因此也就不知道魏王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圣上。 “魏王想与大将军府联姻,想把魏王妃的侄女儿嫁给何大将军的长子。”魏春林嗤笑的说道。 黄芪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问道:“魏王想拉拢何大将军?” 她说着看向秦王。犹记得当初她也动过此番心思,是秦王提前看出了不对,及时阻止了她险些铸下大错,如今想来依然后怕不已。 不过,以魏王的政治敏锐度,按理不该看不出来拉拢何青背后的风险啊! 想起秦王刚才的话,她若有所思。看来魏王的确是太过自大了,不过也许还有些心急,为了压制秦王这个弟弟,不惜以身犯险。 如此,可想而知秦王近来对魏王造成了多大的压迫感。 随后,众人又转回正题,商讨在何青为主将的前提下,燕归该如何争取更多的权责。 黄芪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候了。此时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不想在回永安坊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第174章 入股 “黄提督这是刚从衙门下值回来?”黄芪才刚下马车,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女声。 她回过头去,随即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袁大人?” 没错, 与黄芪打招呼的人是袁文鸾, 就是之前黄芪在秦王寿宴上见过一面的大理寺少卿。 “这么晚了, 袁大人怎么在这里?” 她问罢, 想起了袁文鸾的身份, 又恍然道:“大人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难道是有什么要案?” 袁文鸾被她的猜测逗笑了, “黄大人误会了。前几日,我搬家到了此处。”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府邸,竟是黄芪的隔壁。 又道:“说起来我已经搬过来三四日了, 听闻黄大人就住在隔壁,本想去府上拜会, 但思及黄大人公务太过繁忙, 怕打扰你。” 黄芪闻言,瞬间恍然大悟,随即拱手道:“袁大人太客气了,要说拜会也是下官去您府上拜会。” 两人正说着,袁文鸾府上出来一个少年, 面带焦急之色的说道:“母亲, 祖母又病发了,您快去瞧瞧吧。” 袁文鸾闻言, 面色微变。黄芪见了,就道:“袁大人府上既然有事,便去忙吧,改日下官去您府上拜谒, 咱们再详谈。” 袁文鸾这才与黄芪歉意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府里。 黄芪回去自家府中,木樨服侍她洗漱后,就让丫鬟们摆饭。 “师父今日累了一天,我吩咐厨房炖了人参乌鸡汤,您喝点补补身子。”木樨说着盛了一碗鸡汤,放在黄芪的手边。 黄芪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道:“你坐下来一起吃。” 师徒两个在自家吃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黄芪吃饭吃到中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最近你小鱼师姐有没有回来?” 木樨放下碗回道:“前日师姐回来了一趟,不过师父不在,师姐说胭脂作坊还有事,待了半日便回去了。” “除了小鱼师姐,昨日春芽师姐也来了府中,好似找师父有什么事,面上忧心忡忡的,不过等了半天一直不见您回来,便也离开了。” 春芽? 黄芪闻言心里一顿。春芽现今是秦王府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她找自己,难道是小皇孙出了什么问题? 这般想着,便打算抽个空子去给柳侧妃请安。正好柳侧妃的生辰快到了。她亲自去探望一番,倒也不算逾矩。 “对了,咱们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你可见了?”黄芪又问道。 “师父已经见过了吗?我正打算与您说呢。”木樨笑着道,“原先住在隔壁的方老大人已经致仕回了原籍,临走前把院子卖了,现今住的乃是大理寺少卿一家。” 黄芪闻言,便把今日在府门口遇到袁文鸾的情形说了一遍。 当木樨听到她说有个少年叫袁文鸾母亲时,便道:“那应该是袁大人的儿子,听说袁大人的婆母常年卧病在床,袁大人的儿子纯孝,为了祖母专门习了医术。” 黄芪听着,回忆了一下刚刚见到的少年郎,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着就是个好性子的。 “袁大人就这一个儿子?”黄芪又问道。 “还有个女儿,两姐弟是双生子。”木樨早就打听过了隔壁邻居的家庭情况,此时见黄芪感兴趣,便头头是道的说了起来。 “袁少卿家里人口倒也简单,就一双儿女,再就是一个婆母,一家四口日子过的还算融洽。不过就是袁少卿的婆母常年生病,需要吃贵价药,袁少卿的那点薪俸基本都给婆母买了药,一家子的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的。” 木樨说完,黄芪心里不由叹息了一声,随即又感觉出了一丝违和,袁少卿家资不丰,为何还能在这永安坊买得起房子? 要知道能住在这里的人家,“富贵”二字缺一不可。 “听说是袁少卿的女儿出的钱。”木樨说道。 “袁少卿的女儿可是已经成亲了?”黄芪疑惑的问道。 “还没有呢。”木樨说道,“袁大人每日忙于公务,袁朗君又是男子,不善家务,所以家里的一切都靠袁姑娘操心。” 黄芪听了面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之后再未就此事说什么,而是说起了别的话题。 次日,黄芪从珍器局下值的时候遇到了魏春林,“黄女官,你这是要去赴燕副将的宴请吧?正好我也接了邀贴,咱们一起走吧。” “也好。”黄芪今日骑了马,正好能与魏春林同行。 路上,魏春林问出了昨日心里的疑惑,“惟清与燕统领瞧着仿佛很是相熟?” 第254章 “是啊,说起来我们认识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之前我在秦王侧妃身边当差,与燕统领也勉强算是一起共事过,关系总是比别人亲近些。”黄芪对此并不否认,反而大方承认了。 魏春林听了,心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几丝若有似无的酸意。 松口气是因为他觉得黄芪将自己和燕归之间的关系说的这般坦荡,两人之间应该就是单纯的同僚关系,发酸则是黄芪在燕归跟前的状态,比在自己跟前更加放松。 “惟清真的要做海贸生意?”过了一会儿,魏春林又问道。 “魏大人有何指教?”黄芪挑眉问道。 “其实你常年在京城,对福州的情形根本不熟悉,想要经营海上生意可不仅仅是买条船就能行的。”君子之间交浅言深,这毕竟是黄芪的私事,魏春林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委婉的给她分析道。 黄芪听了,倒也认同他所言,“你说的我明白。不过,此事我自有打算,燕副将在福州统领水师,到时我派几个心腹过去经营生意,有他帮我看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原以为黄芪昨日只是说说,没想到她还真打算让燕归帮她照拂生意。 如此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几分。魏春林蹙了蹙眉,想要再说什么,就见身边的黄芪已经勒住了缰绳—设宴的酒楼到了。 他只好止住了话声,与黄芪一同翻身下马。 今日燕归特地在太白楼设宴,宴请相熟的僚属,其中王陶彰、魏春林、薛无奇,还有秦王的门人章丘两位先生是黄芪认识的,其余几位宾客,据说是也军中的将官,黄芪并未见过。 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酒宴上大家多是说些场面话,直到酒过三巡的时候,燕归才端着酒杯到黄芪跟前,要敬她一杯。 黄芪挑眉问道:“今日可是大家给你接风洗尘,按理该是我敬你才是。” 燕归听到这般生分的话,才要皱眉,就听黄芪又道:“你要敬我酒,总得有个名目吧。” 燕归这才笑了起来,舒朗的星目好似在发光。黄芪一时看得愣住。 “敬你酒,是想请你多提携啊。”燕归的话看似是开玩笑,但眼中分明盛着满满的认真,“你昨日说想做海贸生意,可是认真的?” “当然。燕副将日后在福州的地位可是举重若轻,我还想让你帮忙关顾呢。” 燕归眼底的笑意不禁深了深,说道:“我可知道你,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定是有了万全的把握,这海上贸易,别人我不知道,若是你来做定是稳赚不赔。所以,我想入股你的海船。” “这事……”黄芪沉吟着才要说什么,魏春林就从侧面过来了。 “惟清,思谦先生有些事想要问问你,不知这会儿可有空?”魏春林说着歉意的看了一眼燕归。 黄芪笑道:“没事,我和燕副将只是随意聊几句。” “是啊,我们没什么要紧事,阿芪你先去忙吧,过两日你休沐,我去你府上,咱们再详谈。”燕归接着她的话说道。 魏春林眼神沉了沉,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引着黄芪过去。 燕归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峰扬了扬,眼中的笑莫名带上了几分冷意。 思谦先生已到知天命之年,虽然无官无职,但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万海书院”的山长,他学识渊博,门生遍布天下,就连魏春林也曾在万海书院念过书。因此,众人对他很是尊重。 思谦先生找黄芪是想为自己的学生争取一次见世面的机会。 “听闻黄提督提出了“船模试验”的构想,不知可否方便让我的学生前去现场观摩?” 黄芪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找自己,虽然惊讶,但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解释的说道:“我奉秦王殿下之命建造新的海船,海船研造成功的消息不宜私下泄露。但万海书院的学子又不同于旁人,若是想要现场观看,需得征得秦王殿下的同意。” 她说罢,刚想说自己先去请示秦王,不想思谦先生大手一挥,说道:“这件事只要黄提督同意,我去和殿下说。” “这般也好。” 接着,黄芪又和思谦约定了具体的时间。 此时,酒宴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黄芪便和燕归道辞,与魏春林一道出了酒楼。 门口,魏春林骑马跟上黄芪,“我送你回去吧,我看见你刚才喝酒了。” “就喝了一小口,没什么大事。”黄芪笑着解释道。 魏春林却坚持道:“还是送你回去吧,正好路上与你说说思谦先生的事。” 如此,黄芪便再没有拒绝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魏春林说道,“思谦先生也算是我的师长,他的意思我不好拒绝,不过“镇海”船是你的心血,“造船实验”也是你的独家理念,没有白让别人看的道理。若是你介意,可以拒绝的。” 黄芪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不介意啊。”若是介意她就不会广收门徒,也不会将实验原理教给与她无亲无故的陈舟了。 事实上,她巴不得自己的理念被更多的人知道呢。这样,总有人会认可她,进而成为她的同路人,更甚成为她立世的根基。 但显然,魏春林是不懂她这番心思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魏春林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黄芪对自己的疏离,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丝失望。 然而,直到他将人送回家,也没有想明白黄芪为何突然就生气了。 第175章 燕归的主意 回去之后, 心气儿一过,黄芪不免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矫情。她与魏春林本就是泛泛之交,又怎能指望他全然懂得自己的思想呢。 于是, 第二天两人见面, 黄芪又如常与魏春林打招呼。魏春林原本还想问问昨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眼下见她神色如常, 那点探究的念头也就淡了。 然而, 比起魏春林,燕归对黄芪的理念却是理解的格外透彻。 他甚至给黄芪出了个主意, “万海书院的学生观摩之后,你的船模理念必将传遍天下。不过这还不够,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我思来想去, 觉得你应该亲自去一趟福州,主持“镇海”号试航事宜。如此, 你的盛名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做到实至名归。” 黄芪听着眼前一亮,她原本就是想用“镇海”号为自己造势,燕归的这些话简直是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不过,心动之余,她又生出几分顾虑, “众所周知, 我与殿下关系匪浅,你如今已经为水师副将, 魏王等人未必愿意我再去福州,替殿下加深在军中的威望。” 燕归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眸光一转, 片刻间就想到了解决之法。 “听说你差点收何青的儿子为徒?”他问道。 “原是文昌大长公主从中说和,不过何二郎君并不愿意,因此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内情。 燕归听着眉梢微挑,并不在意拜师结果,只问道:“如此,大长公主岂不是欠了你个人情?”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大长公主与何将军的关系你应该知道,若是由她亲自出面,说服何大将军请奏圣上让你去福州,你觉得此事可行?” 这个还真行。若不是燕归提醒,黄芪还想不到文昌大长公主的人情还能这样用。 “不过,我去找长公主之前,还得先请一个人在旁边压阵才成。”黄芪对着燕归眨眨眼,说道。 燕归瞬间明悟。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明珠郡主最近的日子过的很是滋润。 自从经过黄芪的点拨,她和陆郎君总算和好如初了。两人商量定日后他们成婚,陆郎君依然还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明珠郡主依然是皇室郡主,无论男女身份都不做改变。 至于住处,既不在郡主府,也不在陆府,而是小两口单独搬出去,十天半月去给两家的长辈请一回安就是。 明珠郡主的主动退让,让陆郎君既欣慰她的识大体,又不免生出几分愧疚。至此,他也是真的看清了明珠郡主对他的一片真心,只觉此生能娶得如此贤妻,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陆夫人不是没有为了儿子的决定闹腾过,然而陆郎君此次心坚似铁,根本不被母亲所胁迫。 他无法说服母亲改变心意,便请族中长辈出面约束母亲。 陆氏族老可不像陆夫人这般浅见,目光只在内宅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他们可是看得分明,若是陆氏一族能迎来一位郡主主母,整个宗族将会得到多大的荫庇。 而这一切都被陆夫人亲手葬送了。 此前,他们就对陆夫人逼迫明珠郡主回归内宅一事颇不赞同。陆氏的族规虽然严格,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家。 明珠郡主就算参政又如何?只要她还是陆家主母,日后提携陆氏一族的子弟,难道不是好事?何苦非要闹得两败俱伤。 第255章 自从圣上下旨让自家少族长入赘郡主府,他们就无比后悔当初对陆夫人的放纵。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转圜之机,他们是断不容许陆夫人再将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为了说服陆夫人认下明珠这个儿媳妇,他们可谓煞费苦心,不遗余力。 “这些日子陆氏族中的女眷们挨个去给我那未来婆母问安,然后陪着说话,一陪就是一整日,直到宵禁才回去自己家。殷勤备至的模样让我那婆母有口难言,如今对我态度已是大变了模样儿。”明珠郡主幸灾乐祸的说道。 黄芪听得忍俊不禁。在古代,当家主母出面陪客可是个劳心费力的苦差事。也难怪那位素来刚强的陆夫人轻易就被拿捏,松口松得这样快了。 “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明珠郡主说完了自己的事,就想起来黄芪来找自己的目的。 “我有事请你帮忙。”黄芪也不与她客气,直接将自己想去福州的事说了,“此事若是秦王出面,魏王等人必会搞破坏。若是何大将军愿意出面,在魏王等人反应过来之前,让圣上下旨,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没问题,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明珠郡主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的迟疑。她和陆郎能和好,黄芪可谓居功至伟。如今黄芪让她帮这么一件小忙,她自然要尽心尽力。 “不用你出面,我今儿回去就找我娘说这件事。你只管在家里等着圣上的旨意就是。”明珠郡主又道。 黄芪闻言一喜,这样最好不过。这件事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圈弯子,本来就是为了隐去她在其中的痕迹,打消魏王等人对秦王的戒备。如今不用她亲自出面找长公主说情,不仅省了她一桩人情,而且还让此事愈发保险。 两人商议定,才各自分开。明珠郡主回家去找她娘文昌大长公主,而黄芪则乘坐马车去了秦王府。 今日过来,一是为了向秦王禀报她想亲赴福州的打算,二是为了给柳侧妃请安。 秦王一听黄芪的打算,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他收拢军中人脉大有好处,自然对她大力支持,“你去福州,本王会派王府侍卫全程护卫,另外,有任何为难之处,可持本王的名帖化解。” “多谢王爷。” 黄芪垂首拜谢,然后忖了一眼他的表情,将她想去给柳侧妃祝寿的事说了。 秦王闻言微怔,显然根本不记得今日是柳侧妃的生辰。想起从前,两个人也曾恩爱缱绻,让不少人羡煞不已。再看如今,形同陌路,相顾无言,一时心头浮现出无限怅然。 “难为你还记得。”秦王望着黄芪的眼神有一瞬的柔软。虽然他是个薄情的人,但却希望手下人各个有情有义。 显然,黄芪的“念旧情”让他很满意。 黄芪拱手行礼,从书房告退出来,然后被高升引着去了梧桐院。 路上,黄芪轻声问起了柳侧妃近来的处境。 高升笑道:“内宅女眷之间捧高踩低是常事。不过,现如今柳侧妃养着王爷的长子,旁人到底不敢太过分,总要顾忌着小皇孙的面子。日子倒还能过。” 黄芪听着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遗憾。她原本以为等柳侧妃生下儿子,秦王就会回心转意,但现在看来想要解除秦王的心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高升眼里,柳侧妃的日子过得不算差,犯了那样大的过错,如今却还能坐稳王府侧妃的位置,养着王爷唯一的儿子,衣食无忧,体面仍在,已是王爷格外开恩的结果。 但这样的日子,与柳侧妃从前的春风得意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起初,柳侧妃还会觉得这些冷落是自己该受的惩罚,但时日久了,再多悔愧也会耗尽,又怎么能不生出一丝怨怼呢? 对别人不好说,但对黄芪却没有什么顾忌。 柳侧妃忍不住对她大吐苦水,“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如今柳氏一族已衰败的不成样子,他总该解气了吧?可你瞧瞧,他对我可有丝毫的怜惜,难道我们从前的情分全都是假的不成?” 黄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柳侧妃的哭诉。心里也觉得秦王确实绝情。 就如柳侧妃说的,两人之前的情分并不是假的,从前好的蜜里调油,如今一冷落就是这么长时间,虽然事出有因,但也能从中看出秦王的冷酷心性。 “好在如今您有了小皇孙,小皇孙一日日的长大,您的日子总能好起来。”黄芪轻声安慰道。 一说起儿子,柳侧妃紧蹙的眉眼不禁柔和下来,不过紧接着又叹息起来,“现在府里的孩子少,王爷对佑儿还算稀罕。可等慕容氏和杨氏临盆,若是生下来的是儿子,佑儿就不再特别,到时这府里哪还有我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凭她们生的儿子女儿,小皇孙是王爷的长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总归是不一样的。”黄芪握着柳侧妃的手安抚道。 说罢,又问道:“对了,小皇孙呢?” “这个时辰,佑儿应试还睡着,我让奶娘抱过来你瞧瞧。”柳侧妃说道。 “还是我亲自去瞧瞧吧,小皇孙睡着,抱来抱去的惊着了可怎么好。”黄芪体贴的说道。 柳侧妃眼底的笑意变深,颔首道:“难为你这样细心。我让百灵送你过去。” 小皇孙如今已经快周岁了,早从柳侧妃的暖阁搬了出来,现如今住梧桐院的东厢房。说是百灵送她,其实没有几步路就到了。 黄芪进去的时候,小皇孙果然还睡着,春芽和奶娘在摇篮边上守着。 “您来了。”春芽看见她,神色略显激动,起身轻声问候道。一旁的奶娘也连忙起身行礼。 黄芪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婴孩,压低声音说道:“我就是来看一眼小皇孙,我们出去说话,别把他吵醒了。” 春芽便吩咐奶娘在一旁守着,自己带着黄芪去了隔壁。百灵是个有眼色的,见两人有私下说话的架势,便借口正房还有差事,离开了。 没了外人,黄芪这才问春芽道:“听木樨说你前几日去永安坊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春芽连忙点头,“是有事。自从你举荐我做了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嘱咐我好生照看小皇孙,这话我是一刻也不敢忘,对小皇孙万般精心都尚嫌不够,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只是近来,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小皇孙如今已有十个月大了,按理这么大的孩子白日睡眠时长该是慢慢减少的,可小皇孙非但没有少睡,还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了。这几日,整个白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春芽一脸忧心忡忡的说道。 “你是说小皇孙白日睡不醒?”黄芪听着心里一跳,问道:“小皇孙晚上睡眠如何?” “基本天黑就睡,直到天大亮才醒,最近连夜奶都不吃了,一晚上能睡六七个时辰。” 第176章 中毒 春芽说完, 见黄芪没有说话,生怕她不重视,又举例道:“我儿子只比小皇孙大一个半月, 我儿子现在白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所以我才觉得小皇孙的情况不对劲。” 事实上, 黄芪并不是不相信, 而是不敢相信。如果春芽所言是真的, 那么小皇孙还真是出问题了。 但问题是, 小皇孙可是秦王唯一的儿子,有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害他。而且, 秦王对这个长子的保护可谓十分严密,什么人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把手伸进王府内宅? 会是魏王吗?毕竟他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然而经过一番深思之后, 黄芪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应该不是魏王,不说上回魏王戕害王妃的孩子被秦王告给圣上知晓, 圣上已经严重警告过了他, 只说小皇孙虽然是秦王的长子,但秦王府马上又要有两个子嗣出生,秦王根本不缺孩子,就算害死了小皇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所以,她觉得以魏王的智商, 大概率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但若不是外部因素, 难道是内部因素,下手之人是秦王府女眷? 想到这里, 黄芪的心里打了个突。虽然理智上,她不觉得有人敢冒着被秦王厌弃的风险,陷害小皇孙,但架不住利益迷人眼。 如果真是后宅女眷下手…… 黄芪狠狠蹙了蹙眉, 决定先去看看小皇孙的状态。 “小皇孙身边的人是否可靠,我这会儿先帮小皇孙把一把脉。”黄芪蓦地起身,问春芽道。 “可靠。这两天我就是感觉不对劲,才把其他人都支开,只让陈奶娘和我一起守在小皇孙身边。” 黄芪再次进去的时候,小皇孙依旧在深睡中。刚才她还害怕小皇孙被说话的声音吵醒,此时才发现是多次一举。 她去摸小皇孙的小手和额头,但小皇孙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一般,动都不动一下,要不是呼吸依然沉稳,只怕她都要怀疑他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小皇孙今天睡了多久了?”黄芪问着,矮身坐在床边上,用左手将小皇孙的一只小手托起,右手伸过去搭脉。 第256章 一旁的奶娘见状,就要上前,被春芽轻轻摇头阻止了。 “从巳时吃过奶,就一直睡到现在,已经有四个时辰了。”春芽回道。 现在是未时初,巳时到现在确实有四个时辰了。 黄芪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遍时间,然后就将注意力都放在手下的脉息上。刚开始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然而正当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异样。 “怎么了?”春芽看她的面色变得凝重,不由的紧张起来。 黄芪没有说话,只是又重新感受了一番,确认自己刚才的感觉并不是错觉之后,才收回了手。 “你说的没错,小皇孙的确不对劲。” 虽然这件事还是她告诉给对方的,但当黄芪说出肯定的话这一刻,春芽还是止不住的浑身发冷。 “你看好小皇孙,我去找侧妃。” 黄芪看了一眼依旧睡得很沉的小皇孙,随后走出了厢房。 她去而复返,柳侧妃还以为她是来道辞的,声音里带着几丝不舍的说道:“黄芪,以后你多来瞧瞧我吧,我一个人也没个能说话的。” 说完久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不由的抬眼望去,“你……这是怎么了?”她看见黄芪的脸色十分难看。 “侧妃,我刚才为小皇孙诊脉,发现小皇孙好似中毒了。”黄芪声音轻的好似夜色中的薄雾。 听在柳侧妃的耳里,只觉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你说……什么?”她的语气迟疑,面色瞬间褪去血色。 “侧妃,此事还是尽快禀报王爷才是,小皇孙被人下毒,事关重大,得请太医院的太医诊脉。”黄芪镇定的建议道。 然而,此时柳侧妃已心神大乱,什么都顾不上,起身就要去厢房里看小皇孙。 黄芪没有阻拦她,而是跟在后面一起过去。 陈奶娘见柳侧妃进来,忙起身行礼,面上带上了一丝紧张。春芽对此仿佛早有预料,行礼之后,轻声禀报道:“小皇孙还没有醒来。” “小皇孙中了什么毒,现在的情况……”柳侧妃只觉浑身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好似都不够。 “情况不太好。若是不尽快解毒,小皇孙睡的时间怕是会越来越长。”黄芪实话实说道。 “怎么会这样。”柳侧妃失神的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儿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黄芪在后面及时扶了一把,将人带到旁边的椅子上靠坐下,又将刚才的建议说了一遍,“此事还得尽快禀报王爷,请王爷定夺。” “好。”柳侧妃强忍着晕眩,叫来百灵吩咐道:“你去前院求见王爷,将小皇孙的情况告知,务必请王爷来一趟。” 百灵出去了,柳侧妃缓了一阵,身上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拉着黄芪的手问道:“黄芪,佑儿的情况到底如何,你给我个准话?是不是……”说到后面,已是不忍心出口。 “您别多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黄芪安慰的说道。 柳侧妃这才捂着心悸的胸口忍不住湿了眼眶。 秦王来的很快,虽然他对柳侧妃不假辞色,但对唯一的儿子却非常重视,一听到百灵的禀报,立即放下手里的公务赶来了梧桐院。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这里,他顾不上感叹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柳侧妃怀里的小皇孙身上。 这会儿,小皇孙终于睡醒了。柳侧妃知道了儿子的情况,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亲自抱着儿子不撒手。 “惟清,佑儿的情况如何?”秦王仔细观察了一眼儿子,见他脸色正常,并没有生病的迹象,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侥幸的心理。或许柳侧妃对孩子太紧张了,所以夸大了佑儿的情况。 然而黄芪却冷酷无情的打破了他心里的侥幸,沉声说道:“小皇孙中毒了。按照目前的状态,中毒时日不算短,情况并不容乐观。” 秦王的脸色迅速冷厉下来,转眸盯着黄芪,“佑儿中了什么毒?” “是醉枝,此毒来自西域一小国。中毒之后的症状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具体表现就是嗜睡,白天晚上昏睡不醒,只要剂量足够,中毒之人便会一睡不醒,在睡梦中死亡。” 黄芪说罢,顿了顿,又道:“有人给小皇孙下毒,为了不被人察觉,每次的份量很小,因此小皇孙才会表现的很瞌睡,但又不会一直昏睡。不过随着中毒的时日一久,身体中的毒素增加,小皇子最终也会……” 黄芪在秦王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中,最终没有把话说完,但语中的未尽之意在坐的众人却都清楚。 柳侧妃一时承受不住,身子摇摇欲坠起来。秦王也久久没有说话,许久才艰难的问道:“此毒可解?” 黄芪犹豫了一瞬,说道:“醉枝毒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并不知解药配方,不如请御医来为小皇孙诊脉,也许御医院有解毒之法。” 她话音一落,秦王已经扬声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去太医院请吴御医。” 吴御医是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御医。 高升早在外面听到了前因后果,此时脸色也白的鬼一般,听到秦王的话立马爬起来向外奔去。 “王爷,佑儿中毒与身边伺候的人脱不开关系,妾身觉得应该将奶娘等人拘起来审问。”柳侧妃说道。 秦王闻言,没有说话,直接叫了宋来进来,“把小皇孙身边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春芽和陈奶娘的身上,眉头微蹙,柳侧妃见了,强忍着压迫感说道:“春芽和陈奶娘都是忠心之人,必不会谋害小皇孙,况且小皇孙身边也得有熟悉的人照顾。” 如此,秦王才不再说什么了。他深看了黄芪一眼,心里有许多疑问,然而此时并不是深问的时候。 众人等了好半会儿,终于高升引着太医来了。 “臣见过王爷。”吴御医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秦王,立即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秦王略一抬手,然后说道:“吴太医,小皇孙身子有恙,你给把个脉。” “是。”吴太医起身应了一声,然后将目光放在柳侧妃怀中的白胖小儿身上,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机灵,并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模样,心里不免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又想到这孩子是秦王的长子,想来秦王殿下难免过于紧张一些。 于是,他走过去对柳侧妃拱拱手,说道:“请侧妃将小皇孙放在床上,臣为小皇孙请脉。” 柳侧妃的面上划过一丝不安,但还是依言将小皇孙放在了小床上。 然而,吴太医把了半天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里便越发肯定自己方才的猜测。 “王爷,侧妃,小皇孙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积食,不过不严重。小皇孙年纪还小,不宜用药,只在吃食上多注意,三两日便能缓解。”吴太医低眉垂眼的禀道,并没有看见秦王沉下的眼色。 “太医,小皇孙真的没有大碍吗?可是这几日他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柳侧妃语气急切的说道。 “小皇孙还不满周岁,平日睡的多些也正常……”吴太医下意识的脱口道。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秦王摄人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的停住了话音。颇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吴太医,小皇孙从五日前开始变得嗜睡,仅白日的睡眠时长就超过四个时辰。”黄芪见吴太医被秦王的气势压迫的不知所措,便解围的提醒了一句。 吴太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微变,确认似的问道:“真的是四个时辰?” 等看见黄芪点头,他的心忍不住沉了沉。他可是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御医,对婴孩成长发育的过程可谓了解非常,自然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好动的时候,正常情况下,白日是不会睡这样久的。 四个时辰,几乎是大半个白日啊! “臣再为小皇孙请一次脉。”吴太医说罢,还不等秦王应允,手已经搭到了小皇孙纤弱的手腕上。 这次,足足诊了两刻钟,他才收回手,面色凝重的对秦王说道:“王爷,臣学艺不精,刚才竟然没有发现小皇孙脉象的异常—根据臣的初步判断,小皇孙应该是中毒了。” “什么毒?”出乎意料的,秦王的面色很平静,问话的音调冷淡,但却没有吴太医想象中的惊慌失色或者勃然大怒。 然而,越是反常,吴太医就越心惊胆战,“据臣推测,应该是一种麻痹人的大脑的毒药,中毒之后会让人陷入昏睡。” 竟是连毒药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秦王眼底浮现出几分质疑,质疑吴太医的医术水平,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小皇孙的情况可严重,你可有解毒之法?” “按照这位……姑娘所说,小皇孙中毒的时日至少超过五日。”吴太医说着看了黄芪一眼,原以为她是王府侍婢,但看穿着打扮又不像,于是谨慎的称呼了一声“姑娘”。 第257章 说罢,又羞愧的低下了头,“若要为小皇孙解毒,需得知道毒药的配方,臣无能。” “废物!”秦王终是失去了耐心,转头问黄芪道:“惟清,你既然已经看出小皇孙中了“醉枝”之毒,醉枝的配方你可知晓,可能配出解药?” 惟清? 吴太医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的打量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女子。黄惟清,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善治风寒之症的黄女官。 吴太医对黄芪的大名早有耳闻,但真人还是头一回见,见她果真如传闻之中一般,年纪不大,眼底不免露出几分惊讶。然而,却不敢有一丝轻视之意。 刚刚秦王的话他可是听明白了,在他来之前,这位黄女官已经为小皇孙诊过脉了,且准确的诊出了小皇孙中的是何种毒。 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女官的医术水平已经超过了他。 “醉枝”之毒,吴太医还是头一回听闻,心里的求知欲让他忍不住生出请教的心思,然而看着秦王难看的神色,到底不敢说出口,只静静地听着黄芪的回答。 “王爷,“醉枝”的配方臣倒是知道,只是原材罕见,大多出自西域之地,若要配出解药,也多需西域药材,王府不一定能找齐。”黄芪并未说自己配解药的难处,而是说药材难寻。 秦王瞬间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解药黄芪能配出,但所用药材太过稀罕,不是王府能找到的。而连王府都没有的药材,想找到大概只能去宫里了。 想到这里,他凝声道:“你尽快将解药配出来,至于药材……” 他说着眼神望向了吴太医,吴太医也是个人精子,闻音知雅,立即明白了秦王的意有所指,赔笑道:“王爷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臣,臣这就去太医院找,务必将解药配出来。” 秦王这才满意,示意黄芪去写方子。 刚才黄芪说自己不知道解药配方,是真的。不过,在等太医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示了数次,对解毒之法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只要找齐了药材,试验一番,她必能配出对症的解药。 接收到秦王的眼神,黄芪立刻让人拿来纸笔,毫不客气的在纸上写下两大页药材名称,然后递给秦王。 秦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神色毫无波动,然后将纸给了吴太医。 吴太医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这上面的药材的确多是西域药材,也的确非常贵重,很多都是贡品,就算是太医院也没有多的。 想要找齐这些,只能去宫里,奏请圣上开私库。 不过,他倒也不觉得黄芪要这些药材是不合理的,按照他的水平,也觉得这些这些药材许是能配出解药来。 只是他一个小小太医,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求见圣上。 正当他为此为难的时候,秦王开口道:“本王与你一起,这就进宫求见圣上。” 吴太医顿时如蒙大赦,恭声道:“臣全听王爷吩咐。” 秦王走后,黄芪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安抚过柳侧妃之后,就去了秦王的书房里等。 终于在夜色即将黑沉之时,秦王回来了。 “王爷,情况如何?”黄芪听到外面的请安声,立即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去。 在外面秦王没有说什么,直到进了书房,他才长舒一口气,说道:“药材明天一早送来。” 黄芪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幸亏宫里能找到药材,不然她就算医术再明,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黄芪,你需要几日才能配出解药?”秦王又问道。 “两日。”黄芪沉默了几息,才给出来一个谨慎的答案。 “好,本王等你两日。”秦王的面色虽然沉重,但也没有多给黄芪压力。 “不过,若是有太医院擅长解毒的御医与我一起试药,时间还能再短一些。”黄芪又道。 “好,本王明日便让太医院擅长解毒的太医过来与你一起试药。”秦王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王爷,今日天色已晚,臣便先告退了。明日再来看望小皇孙。” 黄芪的话音刚落,就听秦王又问道:“黄芪,小皇孙中了“醉枝”毒,解毒之后小皇孙是否能够完全痊愈?” “这……”黄芪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小皇孙中毒的时间不算短,此毒损害的是脑神经,所以已经造成的伤害是否能够被治愈,臣也说不好。” 听到这话,饶是秦王的心性再坚韧,也不免有些站不稳。 第177章 同谋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 秦王最终艰难的问出了心中的问题,“若是无法痊愈,小皇孙最终会如何?” “醉枝造成的脑神经损伤, 会使得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衰减。” 尽管黄芪说的是专业用语, 但秦王还是瞬间懂了, 小皇孙可能会因此变的痴傻。 从秦王府出来, 黄芪坐上回永安坊的马车, 心里依然止不住为刚才秦王那狠厉的表情感到心悸。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对方要害的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秦王的心里又如何能不恨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起秦王最后问自己的问题,“惟清, 你觉得会是谁对小皇孙下手?” 尽管心里有诸多猜测,但黄芪还是没有当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只道:“醉枝毒罕见异常, 连吴御医都没有听闻过,可见并不是一般人能够知晓且接触的到的,所以对小皇孙下毒之人应该对西域之事非常了解。 再者,下毒之人手法隐秘,每次的剂量把握的刚刚好, 既不会多到让小皇孙一睡不醒, 而引人怀疑,又能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 让小皇孙受到毒害,此人一定对用毒十分擅长。” 秦王对黄芪的分析很是认可,顿了顿,说道:“今日你先回去吧, 明日本王让人去接你。”并未对黄芪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追根究底。 …… 黄芪思考了一路,回去的时候只觉精神疲惫异常,连晚饭也没有吃,洗漱之后就匆匆歇下了。 次日一早,黄芪就又去了秦王府。秦王已经去上早朝了,不过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到了。 两方草草的见礼之后,就投入到了严谨的工作当中。黄芪拿出了自己写的解药配方,交给御医,一共有五张方子,需要一一验证才敢给小皇孙用。 原本想着太医院的御医应该都是性子桀骜之人,未必愿意听从她的指派,然而等真正见了人,黄芪才觉得自己想多了。 御医的领头之人就是吴太医,从一见到黄芪他的姿态就摆的很低,一直强调他们就是来配合黄芪的,一切行动全凭黄芪指挥。 黄芪先是意外,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不想担责任,才摆出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态度。 若是最终解药配出来了,小皇孙得救,他们自然有功劳,但若是失败了,也是黄芪一个人的问题,他们只是听吩咐做事,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想通了这些,黄芪不免感叹真是一行有一行的处事智慧啊。不过,她也并不生气,因为她对自己能配出解药很有信心,而且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推卸责任的想法。 在经过一整日的努力之后,众人终于赶在秦王回府之前配出了解药。 黄芪拿着最终的药方去了秦王书房。请他定夺,是否立即给小皇孙用药。 自从昨日开始,秦王在医术这一块上对黄芪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闻言连多思考几息都没有,直接下令道:“马上给小皇孙用药。” 虽然秦王没有疑虑,但该说清楚的副作用,黄芪依然得提前说清楚。 “王爷,此解药药效虽好,但副作用也不小,服用之人会持续高热,大概三天才会退烧。在此期间,一旦体温无法控制,将会非常危险。” 高热? 秦王的面色凝重的好似要滴出水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收回用药的命令。 小皇孙的药是黄芪亲手煎的,煎好之后又亲自给小皇孙喂下。杜绝了中间一切有风险的因素。 就如黄芪之前提醒秦王的那般,小皇孙服药半个时辰之后,身体的温度逐渐升高,直到全身滚烫。 柳侧妃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哭都不敢哭出来,秦王也在一旁守着,看见这凶险的一幕,也是揪心异常。 还好,黄芪和几位御医一直守在小皇孙身边,想尽各种办法为他降温。经过一天一夜之后,虽然小皇孙的体温一直没有完全降下来,但也没有刚开始那般吓人了。 秦王终于放下心,去户部处理堆积的公务去了。 直到此时,小皇孙中毒的消息终于在府中传开了。 王妃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带着人到了梧桐院探望小皇孙。然而被柳侧妃冷着脸挡回去了,“王妃亲自前来,妾身不胜荣幸。不过,佑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正在休息,太医说暂不许人打扰。” 王妃闻言,心里一怒。自从柳侧妃被秦王厌弃之后,秦王府内宅就是她一家独大,秦王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说一不二的女主子,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了。 第258章 然而,顾忌着秦王的态度,王妃到底没有发作,只是冷着脸色说道:“柳氏,我是佑儿的嫡母,他生病了,我去瞧瞧他也是理所当然,你这样阻止,可有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我……”柳氏还要反驳什么,就被身后的百灵拉了拉衣袖。只好僵着脸不说话了。 “王妃见谅,我们侧妃也是担忧小皇孙,所以才对您有所怠慢,奴婢在这里替我们侧妃给您赔罪了。”百灵说着福了福身子。 王妃不屑于和一个侍女计较,且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找柳侧妃的麻烦,因此百灵递了台阶之后,她也就顺势下了,不再计较柳侧妃失礼的事。 “本妃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小皇孙到底怎么了?”王妃说着眼神中带上一丝压迫。 “柳侧妃,你要知道小皇孙除了是你的儿子外,他更是王爷唯一的长子,圣上的皇孙。本妃和王爷将小皇孙交给你照看,而你却让小皇孙病得这样严重,还屡屡阻止本妃进去探望,实在是辜负了王爷和本妃对你的信任。” 柳侧妃被她这话气的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然而却还无法反驳。 王妃对她的语塞十分满意,继续变本加厉的问责道:“柳侧妃,你如实告诉我,小皇孙到底是什么病症?你作为小皇孙的生母,却照料不好小皇孙,本妃可要建议王爷给小皇孙换个养母了。” “好,王妃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前日御医院的太医为小皇孙请脉,诊出小皇孙中毒了。” “什么?中毒?”王妃满脸的震惊。 “是啊,就是中毒。王妃刚才说是妾身没有照顾好小皇孙,妾身实在愧受不起。王妃统管府务,妾身身边的人以及小皇孙的人都归王妃管理,如今小皇孙为人所害,妾身就是想管也无能为力。”柳侧妃一脸讥诮的说道。 王妃没想到刚刚才说过的责难的话,竟然这么快就反击到了自己身上,不禁心生不悦道:“要是本妃没有记错,当初我为小皇孙选的服侍的人,柳侧妃并没有用,而是重新在内府选了人吧。如今小皇孙出事,你却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本妃身上,岂不可笑?” 面对王妃的发难,柳侧妃却一脸的镇定,从容反击道:“当初小皇孙身边的人全是王爷让高升从内府选来的,王妃这话的意思是暗示小皇孙中毒,全是王爷识人不清的结果?”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妃刚才急于压制柳侧妃,竟然一时没有想到这一节,此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心里忐忑的同时,不免对柳侧妃生出几丝愤恨。 “行了,柳氏,本妃无意在这里和你枉生口角,今日就是来看看小皇孙的情况。”王妃说着抬步就要进去厢房。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柳侧妃和百灵两个势单力薄,一时阻止不及,竟然让她们进了门。 “你们不能进去……”柳侧妃想起太医交代的小皇孙发热期间不能见风的医嘱,立时着急忙慌的跟了进去打算阻止。 不想一进去就见王妃已被黄芪拦在了外间。 “黄芪?你怎么在这里?”王妃对在这里看到黄芪表现的十分惊讶。 “臣见过王妃。”黄芪恭声对着王妃见礼,然后说道:“臣奉王爷之令在此照看小皇孙。” 王妃眼神闪了闪,随即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拦着我?” 她说着朝里间看了一眼,道:“臣不敢。只是小皇孙这会儿正在发热,不能见风,若是王妃执意要进去,万一小皇孙的病情因此加重,臣会如实禀报王爷。” “你威胁我?”王妃顿时勃然色变。 “王妃误会了,臣只是为小皇孙和您着想,才稍作提醒。小皇孙如今情况危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在座诸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黄芪仍旧不急不缓的说道。 王妃被她的态度气的内火中烧,然而却也不敢真的不顾一切的闯进去。万一真如她所说,小皇孙有个好歹,王爷的怒火她也承担不起。 “罢了。”王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道:“本妃本是一片好意,既然柳侧妃不领情,就算了。不过,小皇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总得告诉我?” “这自是应该的。”黄芪一脸深明大义的说道,“正如刚才侧妃说的那般,小皇孙中毒了。” “小皇孙中了什么毒?下毒之人是谁?”王妃一迭声的问道,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 “此间细节王爷正在让人审问,臣只奉命照顾小皇孙的身体。”黄芪委婉的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你……”王妃心中怒火翻涌,但却知道黄芪现在的身份绝不是她可以随意责骂的。 “好,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本妃亲自去问王爷。”王妃语气中含着几分威胁之意。 然而柳侧妃和黄芪却丝毫不为所动。 柳侧妃此刻除了儿子的安危,其他任何事根本不放在心上。黄芪则是知道她是秦王下属,王妃即便在内宅权力再大,也管不到她的头上,自然不可能把王妃的威胁放在心上。 王妃气愤难当之下,正准备甩袖离开,秦王从外面进来了。“王妃刚才说要问本王什么?” 王妃高涨的气焰,在秦王跟前却发不出来了,面上的锐色褪去,声线轻柔的说道:“王爷,妾身听说小皇孙病了,实在担心,这才前来探望,只是……” 她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柳侧妃和黄芪一眼,继续道:“只是至今还未见过小皇孙的面。” 秦王闻言,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说道:“柳氏紧张佑儿的身体状况,若有什么做的不合规矩的地方,王妃不要与她计较了。” 秦王都这般说了,王妃自然不可能再表现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逼着秦王处置柳侧妃。 她面上露出宽容的笑容说道:“王爷严重了,妾身也是为人母的,自然理解柳氏的心情,怎么会同她计较这些。” 秦王闻言,面色松缓了许多,又说道:“本王让宋来审问佑儿身边服侍的人,已经有了结果,王妃和柳氏一起听听吧。黄芪……” 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黄芪连忙说道:“小皇孙一会儿就醒了,臣还要和太医一起为小皇孙施针。” 这是秦王的内宅家事,黄芪才不想掺和进去,免得一不小心徒惹了麻烦上身。 如此,秦王带着王妃和柳氏出去厢房,去了议事厅。 黄芪则去内室看小皇孙。 圣上对小皇孙的病情十分关注。这两日,圣上下旨让太医院的御医们两两轮班守护在小皇孙身边,日夜不离。其实,现在根本不缺照顾的人手。 黄芪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醉枝的解药是她配出来,得留守在旁边随时观察情况,防止药效出现变化,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黄大人,小皇孙已经高热了快两天,今日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想来明日定能退热。” 黄芪一进去,吴太医就凑上前来说道。 黄芪颔首,也认可她的判断,“这两日多亏了诸位鼎立相助,小皇孙这才能转危为安,秦王对诸位的辛苦心中有数,等小皇孙康复之后,必会请奏圣上论功行赏。” “王爷真是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可不敢居功。” 虽然面上说的谦虚,但一个个的对黄芪口中的赏赐还是十分期待的。黄芪看破不说破,又勉励了几句,才留下太医们在屋里守着,自己则去了外间。 晚上有御医在,黄芪可以不必整晚待在王府,向秦王禀报了一声,就回了自己府中。 次日,小皇孙的情况终于大幅度好转。黄芪和御医们为小皇孙请脉,都觉得小皇孙身上的毒素应该是已经解了。 秦王面上的阴云终于散去,柳侧妃则喜极而泣。 “黄芪,幸好有你在,多谢你救了佑儿,若不然,我也是活不下去的。”这一次,柳侧妃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黄芪的依赖。 秦王见了,倒也没有黄芪想的那般不高兴。毕竟,这次确实是黄芪救了小皇孙,别说柳侧妃,就连他也对黄芪充满了感激。 虽然没了小皇孙,他还有别的子嗣,但小皇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又是长子,在心里的份量总是别的孩子不能比的。这一次,若小皇孙真的出事,对秦王来说将是一场非常重大的打击。 秦王最后也没有与黄芪说小皇孙到底是如何中毒的,就连柳侧妃也没有提过,想来是秦王提前叮嘱过了。 不过,黄芪通过秦王府内宅的动静,还是窥到了一丝端倪。 王妃最近病了,在澄晖院闭门不出,府中中馈之事全都是秦王身边的管事嬷嬷打理。慕容庶妃因胎脉不稳,被太医建议在屋子里静养,轻易不能出门。 当然这些只是明面上,实际上黄芪觉得王妃应该是再一次丢了管家权,而慕容庶妃则被秦王再次禁足。 这说明在小皇孙中毒事件中,这两人都脱不开关系。就是不知道两人分别掺和了多少,或者说两人被秦王查到的证据有多少。 第259章 黄芪心里的疑惑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有了答案。 一个月之后,王妃重掌中馈之权,而慕容庶妃直到临产也没有被秦王解除禁足。 黄芪便知道了两人的罪责轻重,王妃应该只是管家不善,至少秦王查到的证据中并没有能表明王妃直接参与此事的佐证。 而慕容庶妃让秦王连她身怀有孕也不顾,直接下令禁足院中,可见其中牵扯之深。 黄芪觉得十有八九慕容庶妃就是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不过,细想之后心里又存了几分疑虑。 对小皇孙下毒,的确是慕容庶妃能做得出来的事,且如果依仗着英国公府的势力,她也的确能在秦王严密的防护下,接触到小皇孙的饮食。 黄芪私下问过春芽,小皇孙现在已经在吃辅食了。而这一次秦王下令清洗小皇孙屋里服侍的人,几个奶娘都没有动,只将能接触到小皇孙辅食的上下一干人等全部处置了。 因此,不难看出毒药是被下在小皇孙的辅食里的。 而让黄芪疑虑的是,慕容庶妃到底是从何处知道醉枝毒药的。要知道太医院的御医们也不是人人都知晓这种西域剧毒的。 所以,慕容庶妃到底是通过何种手段找到这种罕见的奇毒,或者说是谁给的慕容庶妃毒药?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黄芪还是不可遏制的生出一个念头,有人与慕容庶妃里应外合,意图毒害小皇孙。 她推翻了之前的猜测,推测出小皇孙中毒事件,既是内宅阴私,也是外面的人在算计秦王。 至于这个外面的人是谁,不谓乎就是秦王的那些兄弟们,魏王、晋王,亦或者是楚王。 目前看来魏王的嫌疑最小,毕竟他之前就因为手伸到秦王的后宅而被圣上惩治。不过这也不一定,也许魏王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呢。 对于自己的这一怀疑,黄芪再三思索还是没有与秦王明说。 毕竟,秦王现在的态度很明确,非常忌讳外臣掺和王府内宅家事,除此之外,就是黄芪觉得自己能想到的这些,秦王肯定也能想到。 而她猜的也没错,秦王的确对慕容庶妃生了疑心。但可惜的是,慕容庶妃背后的那个人藏的很是隐秘,根本没有留下一丝证据。而且无论他怎么审问,慕容庶妃都坚持自己没有同谋。 秦王之前一直将慕容庶妃当做妹妹,对她多有关照,即便之前慕容庶妃做出了放火烧庄的事,他也觉得慕容庶妃是被奸人所蒙蔽,本性还是善良的。 但而今之事证据确凿,容不得慕容庶妃狡辩,也容不得秦王再自欺欺人。他对慕容庶妃这个表妹真的是失望透顶。 对于她的招供,心里半信半疑,一面觉得慕容庶妃有可能在说谎骗他,故意隐瞒幕后之人的存在,一方面又觉得慕容庶妃蠢笨如猪,也许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慕容庶妃这里是问不出个结果了。最后,他叫来了燕归,准备让他去查一查。 当燕归从秦王这里得知慕容庶妃做的蠢事,却是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以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了解,慕容芳华干出毒害一个小孩子的事并不奇怪。 只是让他心存迟疑的是,下毒的手段太过利落且缜密,并不是慕容芳华这种简单粗暴的性子能想出来的。 因此,他对秦王的怀疑也很认同,同样觉得慕容芳华背后有人指点。 “舅舅对慕容氏向来纵容,此事你觉的有没有英国公在旁相助?”秦王说着面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显然很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燕归并未因为英国公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选择维护他,而是反复思量之后,才谨慎的回道:“臣认为不是父亲所为。父亲虽然对长姐骄纵异常,但在大是大非上一向拎得清,谋害皇孙,一旦事发就是连累全族的大事,父亲绝不会将祖辈基业置之不顾。” 秦王听着颔首,他也觉得舅舅不会帮着慕容氏去算计内宅女眷。就算想帮慕容氏争夺王府世子之位,也不会屑于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去害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 “英华,我怀疑有人与慕容氏暗中勾连,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还有舅舅那里,你也告知一声吧。” 秦王的神色有些惆怅,“等慕容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替孩子找个养母,至于慕容氏,我会送她去皇家庵堂,余下的半辈子就吃斋念佛,悔过己身去吧。你告诉舅舅,留下她的性命,已经是我对英国公府最大的宽容。” “王爷仁慈,这个时候还愿意保全英国公府,臣感激不尽。”燕归跪地行了个大礼。 他的话乃是发自肺腑。无论秦王是看在生母的面上,还是从利益的角度考量,能在慕容芳华铸下如此大错的情况下,没有让圣上处置英国公府全族,便已经是念着旧情。 一旦整个英国公府被圣上问责,英国公吃罪也就罢了,毕竟慕容芳华这样阴毒的性情,的确是英国公骄纵出来的,就算被连累也是罪有应得。 只是可怜了他,他自小离家,全靠自己一路打拼才走到现今的位置,若是被慕容芳华连累,贬官累及仕途,他真是要呕得吐血。 燕归从秦王书房出来,才到府门处,就碰见了慕容庶妃身边的丫鬟桃露。 此时的桃露早已没有了从前的趾高气昂,她的主子现在已经被秦王厌弃禁足,她一个丫鬟自然也就威风不起来了。 “奴婢给二少爷请安。”桃露卑微的跪在地上,挡住了燕归的去路。 “慕容芳华都这样了,还不老实,还让底下的人偷溜出来,就不怕被王爷知道罪加一等吗?”燕归冷哧道。 “二少爷,求您救救我们庶妃吧。”桃露根本顾不得燕归话中的讽刺,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祈求道。 “呵!她竟然让你向我求救,难道她觉得我和她之间还有这样的情谊?”燕归对她自残的行为无动于衷,反而一脸好笑的问道。 “二少爷,不管怎么说,您和庶妃都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庶妃平日性子是暴躁了些,但对您并没有坏心啊。请您看在国公爷的面上,想想办法吧。”桃露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并膝上前,想要抓住燕归的衣襟下摆。 却被燕归一脸嫌恶的甩开了。 “燕归,你在这儿做什么?” 就在桃露不死心的还想再劝说些什么时,突然一道柔和的声线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黄芪早就看见了燕归,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不过,当她看清纠缠燕归之人竟然是慕容氏的丫鬟时,立即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第178章 猜疑 茶楼的包厢里, 黄芪和燕归两人相对而坐,一时谁都没有说话。黄芪垂眸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梗,氤氲的热气洒在脸上, 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燕归望着她, 几次欲言又止, 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过了许久, 黄芪主动开口问道:“所以, 慕容庶妃是你的亲姐姐,你的真名是叫?” “我叫慕容英华, 其实燕归也不是假名,是母亲为我取的字。”燕归说着神情带上了一丝慎重,“之前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只是并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靠着国公府才有的今天。” “我明白。”虽然黄芪并不认可燕归想要和英国公府撇清关系的做法,但却理解他在长时间被家人打压后, 渴望证明自己的心情。 “我离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二岁, 那时一心想着要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让我父亲后悔苛待我这个儿子。”燕归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接着道:“然而现在才明白,只要我一天姓慕容,就不可能和英国公府撇清关系。” 就像这回慕容芳华犯了错, 若是秦王真要追究彻底, 他不可能因为和家里关系不睦就逃过一劫。而且,这么多年, 在他父亲的心里,他离家出走是因为他忤逆不孝,从来都没有反思过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慕容庶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黄芪问道。 对于小皇孙中毒的幕后黑手的猜测,她没法和别人说, 但却能和燕归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就是笃定燕归知道后不会向秦王告密。 燕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黄芪应是已经猜到了慕容芳华对小皇孙下毒的事了。于是也不隐瞒,轻声将秦王怀疑英国公参与其中的事说了。 “我父亲若要出手,绝不会这般小打小闹。他出身行伍,杀伐果断,若真下决心要小皇孙的性命,根本等不到别人发现,小皇孙就已经没有命了。王爷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觉得慕容芳华背后另有其人。” 燕归的话打消了黄芪心底对英国公的那一丝细微的猜疑,重新把视线放在了皇子王爷们的身上。 “小皇孙的身份不一般,旁人要害他,就必须有相应的好处。”黄芪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你觉得若是此次小皇孙遇害,幕后之人会得到怎样的益处?除了内宅女眷,还有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害一个襁褓中的奶娃娃?” 第260章 这个问题她之前思考过,可惜最后一无所获。今日对着燕归,又忍不住拿出来讨论。 然而,燕归和黄芪一样也想不通。 小皇孙遇害,最伤心的肯定是秦王和柳侧妃这对亲生父母,但除了伤心,再没有什么太大的后果。比起谋害小皇孙被发现的风险,让秦王深受打击的好处实在不值一提日。 “如果背后之人的目的并不是小皇孙呢?”望着燕归紧锁的眉头,黄芪突然福临心至的想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燕归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背后之人下毒,也许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谋害小皇孙的性命,而是为了陷害慕容庶妃,更甚陷害整个英国公府,以及你。” 燕归闻言,面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不得不承认黄芪的猜测许是真的。 “最近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盯在福建水师上,其他人争得急赤白眼,却并未拿到多少好处,反而是秦王殿下稳坐钓鱼台,却是几位王爷中得到好处最多的。 如此一来,魏王、楚王等人自然就坐不了,总要搞出些事来反击。慕容庶妃便是最好的傀儡,挑动她的贪婪之心,让她出手毒害小皇孙,挑拨王爷与英国公府反目成仇,到时你这个水师副将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此举,既害了王府子嗣,又深深的打击了王爷一派的势力,可谓一箭双雕。“黄芪一边思索,一边将自己想法分享给燕归。 燕归越听脸色越难看,心里暗恨慕容芳华这个蠢货,差点就连累了他。殊不知,比起另一件祸事,如今这件事根本算不得什么,更大的雷还在后面呢。 黄芪对燕归也很是同情,明明是亲姐弟,在仕途上沾不上一点光就罢了,关键时候还要为此背锅。 看在曾经燕归救过她性命的份上,黄芪最终提醒了一句:“慕容庶妃胆大包天,继续在外面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你应该尽早打算。” “这你放心,王爷已经决定将她送去皇家庵堂,静思记过,一辈子都不得出。就是肚子里的孩子,等出生后,王爷也不打算让她亲自抚养。” 黄芪却觉得这样并不保险,眼眸微转的说道:“慕容庶妃身后有英国公为依仗,还有个孩子牵扯着王爷的心,现在是禁足了,但也说不准哪日求得王爷心软就给放出来了。” 说罢,想了想又道:“若王爷真要为孩子找养母,也得防着哪一日慕容庶妃将孩子重新抢回去。” 燕归因为黄芪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黄芪望着他的神色,眼神闪了闪,最终并未再说什么,免得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燕归与黄芪自茶楼分别之后,就回了英国公府。这是自从福州回来,他第一次回去。 思及之前去福州时,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的誓言,燕归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如今,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一心只想争夺父亲关注的少年。这段时间他早已想通了,既然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英国公府的人事,那倒不如坦然接受,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英国公已经知道了女儿在秦王府闯下的祸事,真正是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依然是牵挂,生怕女儿被秦王问罪而吃了苦头。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就苍老了许多,面色憔悴,浑身的迟暮让燕归吃了一惊。 “您还好吧?”虽然心里怨怼他的狠心,但毕竟是亲生父亲,见他这般模样,燕归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比起从前两父子一见面,气氛总是变得剑拔弩张,这回却意外的平静。 英国公时隔一年多的时间再次见到这个儿子,并未表现出太过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沉声问他:“见过你姐姐了?她还好?” “我一个外臣自然见不到王府女眷,不过你放心,王爷仁慈宽厚,她做出这种事,却不仅没打没骂,反而还好吃好喝的让人服侍着。”燕归先是自嘲的笑笑,随即语带讥讽的说道。 然而英国公却丝毫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一心只扑在心爱的女儿身上,“王爷真的愿意原谅芳华犯下的过错?” 事实上,他心底并不相信秦王会轻轻放过谋害长子的凶手,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心里存着几丝侥幸。 燕归却冷笑着打破他的美梦,“原谅?您想什么呢?若是你的儿子被人害了,你会愿意放过凶手?” 说罢,顿了顿,又嗤笑一声道:“哦,我说错了,也许您还真能做到。” “你姐姐到底如何了?”英国公完全没有耐性再听儿子说这些抱怨的话,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与他周旋。因为,他深知,如今能救女儿的人只有眼前这个逆子。 毕竟,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几次去秦王府,秦王却都避而不见。 “我说过了,她现在好的很,不缺吃不缺穿,不过就是后半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不过,相比她做的恶毒事,这样的惩罚简直不值一提。” “什么?王爷真这般绝情?”英国公瞬间面色大变。 “绝情?哼!若不是看在姑母的份上,您以为国公府全族现在还能保住?”燕归说着心底不禁感叹人心之贪婪。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这么多年以来,秦王殿下对国公府这个母族可谓关照至极,反观国公府又为秦王做了什么呢?可最后却换来他父亲一句“绝情”之语,实在是讽刺至极。 现在看来慕容芳华那永远不知足的性子是完完全全的遗传了英国公这个父亲。 “怎么?秦王因为芳华的事对国公府有意见?”英国公终于从满腔的爱女情绪中恢复了一丝理智,敏锐的察觉到了燕归话中的深意。 燕归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了。 “你为何不解释?我是秦王嫡亲的舅父,难道会生出害他的心?”英国公大急失色道。 燕归却冷声道:“您对慕容芳华的纵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知道您会不会为了她犯糊涂。殿下仁厚,不忍怪罪母族,但圣上却未必。如今,您与其担心慕容芳华,倒不如担心担心慕容一族的前程吧。” “这……这……”英国公被这话打击的面色发白,转眼看见他的神色,一时恼羞成怒,骂道:“逆子,若慕容一族真被圣上降罪,只怕是随了你的意吧。你别忘了,你也姓慕容,到时你以为你能逃脱的过去?” 又一次被父亲当成发泄愤怒的出气筒,燕归的心情意外的平静,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已经习惯。 此刻,他还能淡定应对道:“您与其想着骂我,倒不如留着力气想想该如何应对这次危机。若您还想保住慕容芳华那个蠢货,最好先做好放弃国公府的爵位和全族数百条性命的准备。” “你……”英国公嘴唇颤抖着,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得。 燕归今日回来本就是为了慕容芳华的事,想和英国公商议一番,虽然最后两人没忍住又是一番争吵,但到底也算达到了目的。 望着英国公终于理智起来的神情,燕归面无表情的说道:“小皇孙所中之毒名为“醉枝”,出自西域,并不是一个无知的内宅女眷能知晓并且得到的,所以王爷怀疑背后有人帮她。”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的说道:“若是您不想让秦王殿下认为慕容芳华背后之人是您,那么最好劝劝慕容芳华说实话。”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英国公的神情,见他听到醉枝之毒时面露茫然,明显也没有听说过,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他认为英国公不至于掺和这种内宅阴司,但万一老糊涂了呢? “你的意思是芳华被人利用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困惑黄芪几日的问题,英国公却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是因为福建水师的事?” 燕归并未多解释什么,只接着说道:“王爷暂时还是信任我的,命我查探幕后之人。若是一切顺利还罢,但若是最后什么也查不到,这个黑锅国公府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您好自为之吧。” “唉!早知如此,我何必送她去皇家,若是当初与魏氏……”英国公语带悔恨的说道。不过半日时间,他的腰佝偻的越发严重,整个人老态毕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都是事后反省,但若时间真的回到最初,现今的结局也未必会得到改变。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慕容英华的恶毒乃是天生。燕归讽刺的想着。 “你姐姐落到这般地步,的确是她自己做的孽,但她到底是你的亲姐姐,更何况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英华,你能不能……” 英国公到底舍不下女儿,竟然不顾往日的硬气,对着最看不上的儿子拉下面子,语出祈求。 然而燕归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感到一丝悲哀,为自己,也为英国公。 “不能。若能舍弃一个女儿,而保住英国公府的百年基业,父亲大人,您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第261章 “你这个没人伦的孽障,你以为没有了芳华,我就会对你改观?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不管不顾,如此冷心绝情,我绝不可能将国公府的爵位给你继承。”英国公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听到这话的燕归心里只有好笑。这么些年了,他宁愿隐姓埋名,也不愿沾国公府的一丝光,难道还不能表明态度吗? 他面露不屑一顾的神色说道:“您最好赶紧过继个儿子,千万别让我这个不孝子占了便宜。” “你……”英国公盯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儿子,气的心梗都快发作了,有心让下面的人将这个孽子押回来狠狠教训一顿,但最终权衡利弊,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哪怕再痛心,英国公还是不敢拿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做赌注,他最终还是听从了燕归的暗示,去了秦王府,请求秦王让他见一见女儿。 出于某种目的,秦王答应了。 鉴于慕容芳华还未生产,因此并未被送到皇家庵堂,依旧住在秦王府的院落中。 不过就是身边服侍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原本的心腹要么就是牵连到小皇孙中毒事件中,被人秦王处置了,要么就是被王妃撤走了。 英国公去时,只有一个桃露守在旁边。而慕容芳华则大着肚子侧卧在床踏上,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儿啊,你这做的什么事啊?”英国公痛惜的看着她,心里既气恨又心疼。 “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王爷原谅我了,让您接我回家?”看到他,慕容芳华干涸的眼神里蓦的发出一丝光彩。 英国公不忍心告诉她真话,只得避而不答,“芳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害的小皇孙?” 慕容芳华从他的态度中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黯淡起来,又语带祈望的恳求道:“爹,这件事就是我做的,你帮我向王爷求求情吧。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皇孙不是没事吗?更何况我肚子里的也是王爷的骨肉,就算王爷没了小皇孙这个儿子,但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啊。” “你……你快闭嘴,这样的话也是敢轻易说出口的?”英国公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爹,难道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此时的慕容芳华没有自省,反而眼中满是怨怼之色。在她的心里,无论她做了什么事,父亲都应该无条件的站在她的立场才成。 英国公苦涩道:“你做出这种事,让为父如何帮你。为今之计,只有你说出背后指点你的人,才能求得王爷开恩啊。” 慕容庶妃却一脸莫名其妙,“爹,我背后没有什么人啊。” “胡说,既然没有别人,那么谋害小皇孙的毒药是怎么来的?”英国公十分了解这个女儿的能力,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谋算。 “毒药是我身边的丫鬟从外面药铺买回来的。梧桐院的小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正好是你告诉我的咱家在宫里的暗线,我让他将药下到那小崽子的饮食里。可惜,还没有下够分量就被人发现了。” 慕容庶妃的话听得英国公一身冷汗,喝止道:“住口!这回幸亏小皇孙没事,不然整个慕容氏一族都要被你连累了。芳儿啊,你从前可是个好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屋子里,英国公对着女儿老泪纵横。外面,燕归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原本他还想着慕容芳华会告诉父亲真话,没想到她还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蛋,被人卖了,不光没有发觉,还帮着数钱。 看来,在这里是得不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了。好在,他已经在别处找到了一丝端倪,想要查清楚背后之人,也不过是多费几日功夫的事。 …… 船模试验的数据测试已经完毕了,黄芪终于能抽出空闲来关注秦王府内宅的事。 这才发现慕容庶妃已经生产了。是早产,据说因为受到惊吓,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她就发动了。在挣扎了一天一夜之后,生下了个儿子。 这是秦王的次子。虽然提前出生了两个月,但身体还算康健。 因为慕容庶妃生产的时候哮喘发作,一度病危,虽然最后保住了性命,但身子却十分虚弱,根本无法亲自抚养孩子。所以秦王打算替次子找个养母。 除了柳侧妃,秦王后宅的女人们都对这个孩子的归处很是上心,其中最有胜算的还要数王妃。 后宅的女人中,柳侧妃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而杨庶妃目前怀有身孕,秦王自然不可能把次子交给一个孕妇照料。再剩余一个吕庶妃,出身低微,抚养皇孙,怕是不足以服众。 就在秦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英国公亲自找到秦王,请求将外孙交给王妃抚养。如此,此事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黄芪去秦王府向秦王禀报公务的时候,碰到澄晖院的素心,正带着一群侍女内监去往后宅,听说这是王妃特地为养子挑选的服侍的人。 看来王妃对这个养子很上心嘛。她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79章 圣旨 黄芪接到宫中的旨意时, 正在和陈舟讨论“镇海”船试航的事情。 陈舟原本为黄芪无法到场而心生忐忑和遗憾,在听到圣上命黄芪不日去福州亲自主持“镇海”试航事务时,惊喜溢于言表。 “有提督大人在, 这下我就能安心了。” 黄芪笑而不语, 想了想说道:“去福州还有段日子, 趁着还有时间, 你带人把“镇海”船的所有数据再验证一遍, 等咱们过去就立即让匠人们开始造船。” “是。”陈舟恭敬的应下,然后转身离开去忙了。 黄芪则坐上马车去了秦王府。到时, 秦王并不在府中,宋来请她去议事厅暂坐,然后亲自奉了茶。 “提督大人稍坐, 一会儿王爷回来了,奴才就去禀报。” 黄芪对着他点点头,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才目光四下一扫问道:“高公公今日跟着王爷出门了?” “今日王爷出门我师父并未随侍,师父是被王妃派人传唤走了。”宋来轻声说道。 黄芪闻言眉梢微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与宋来闲聊起了别的话题,“你师父的生意最近如何?” “托提督大人的福, 专卖店的生意很是不错。”宋来说着面上爬上一丝笑意, “这半年来,店里又上架了八音盒, 每日顾客如云。” 虽然造钟处年初招了不少新的工匠,钟表和八音盒的产量有所增加,但依然供不应求。每月货品上架的第一日,就会被一扫而空。 高升这一年多腰包鼓了不少, 宋来是他唯一的徒弟,自然没少沾光。 而对于黄芪这个为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金主,宋来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作为秦王的心腹内侍,其他人来秦王府,宋来可不会亲手为他们倒茶,这样的待遇也只有黄芪有。 “听说大人的胭脂作坊生意也很不错?”宋来笑着问道。 “是还不错。”黄芪哈哈笑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也就比高公公的专卖店多个一倍的利润吧。” 宋来听着嘴角一抽。想起曾经黄芪还给过师父胭脂作坊的股子,可惜当时师父瞧不上,拿股子换了盆牡丹花。若是被师父知道了胭脂作坊如今的高额利润,只怕得后悔死。 为了师父的身心健康,他默默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师傅知道了。 黄芪呆坐了快半个时辰,宋来才禀报秦王回府了。 “王爷去王妃处更衣,一会儿就过来。奴才再为大人续杯茶吧。” “有劳了。” 等真正见到秦王的面时,黄芪已经喝了个水饱。 “惟清可是已经接到吏部旨意?”秦王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错,问话的时候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黄芪拱手笑道:“看来王爷已经知晓了,臣今日来就是向王爷报喜的。” 接到圣旨后的第一时间,就来秦王府报道,她为秦王马首是瞻的意思十分明显。 秦王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此次去福州,我有几句要紧话叮嘱你。”闲话几句,秦王突然正色道。 黄芪也收了脸上的笑,恭敬垂眸聆听训示。 “其一,此次你去福州,在保留原珍器局丞的职级上,本王会再为你争取加“工部都水司郎中”衔,以钦差的身份派驻福州,专门负责督造海船事务。” 黄芪闻言一怔,随即心里是止不住的狂喜。 若真如秦王所言,她此去福州便是京官外派,品级虽然还是正五品,看着不高,但却因为钦差的身份,让福州的官员们不敢怠慢。无论是在水师军务上,还是有关地方吏治上,算是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强忍着想要立即向秦王表达感激的心情,她继续聆听秦王接下来的叮嘱。 “其二,此次外派虽是暂时的,但若无圣上下旨,你不可轻易回京。即便本王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你也不可擅自离开。” “其三,此去务必要好好当差,与地方文武同僚共事,务必谦和相待、不卑不亢,不可轻傲自慢,辜负了圣上的隆恩,以及本王的厚望。” 第262章 秦王交代完毕,黄芪面色凛然的说道:“谨遵王爷教训,臣定不会辜负王爷的信重。” “嗯。”听到她的保证,秦王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严肃,带着几分随意的说道:“我知你府中没有可靠的护卫,本王已经交代燕归为你挑选几个高手,护你去福州。” “多谢王爷,替臣考虑的这样周全。”黄芪面露感激之色。 “还有,你想带哪些人前去,提前打招呼,本王会为你安排妥当。” 黄芪闻言,沉吟几息道:“臣此次出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麻银和彭寅是必需跟着一起去的,再有珍器局的几个参与研造“镇海”船的工匠,如陈舟等人也要随之一同前往。” “可以。” …… 从秦王府出来,黄芪迎面遇上了刚下马的燕归。 “阿芪,你来找殿下?”燕归将缰绳丢给随从,信步过来黄芪跟前问道。 黄芪笑道:“已经结束了,你多久能出来,一会儿我请你去太白楼吃饭吧。” “咦?今儿是有什么好事不成,怎么突然这么大方?”燕归玩笑着说道。 黄芪笑着撇了他一眼,轻声道:“旨意已经下来了,圣上命我去福州督造海船。” “真的?”燕归瞬时面露惊喜之色,不禁为黄芪的仕途将更进一步而感到高兴。 “行。要不你先过去,我待会儿过去找你。”他没有一丝迟疑的答应了黄芪的邀约。 黄芪便朝他挥挥手,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太白楼。” 今日好似格外特殊,到哪儿都能碰到熟人。黄芪才进去太白楼,就在大堂处碰到了魏春林正侍奉着一位贵妇人往外走。 “魏大人。”黄芪首先出声打招呼。魏春林算起来是她的上司,平日私底下两人相处十分随和,但有外人在场时,黄芪还是谨守着上下级的关系。 “惟清?你怎么在这里?”魏春林看见黄芪仿佛很是惊讶,随即又为她介绍道:“这是我娘。” 黄芪这才把视线放在对面的贵妇人身上,观她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皮肤光滑,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常年养尊处优的气质。 她笑着见礼:“魏夫人好。” 魏夫人笑容得体的对着她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魏春林则问道:“惟清,你来这儿是?” “我约了人吃饭。”黄芪解释了一句,又礼尚往来的问道:“魏夫人和魏大人是已经吃完了,要回去了吧,那我便不耽误两位的时间了。”她说着侧身让开道路。 “惟清,今日我先送母亲回去,你的事咱们日后再详谈。”魏春林意有所指的看了黄芪一眼,就扶着魏夫人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魏夫人才问儿子,“这女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官黄惟清?” “不错,是她。娘,您觉得她怎么样?”魏春林笑着问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瞧着是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魏夫人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然而还不等魏春林高兴,就又道:“至少一般的闺阁女子可不会只身前往酒楼吃饭。” 魏春林的神色一顿,说道:“身在官场,一些宴请和邀约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惟清向来洁身自好,应邀的也都是公事。” 魏夫人看了他一眼,对她的话并不置可否。 魏春林见她不接话,便也不再说什么,扬声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缓缓动起来,对面的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魏春林不经意间望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进了太白楼。 即便没有看见那人的正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英国公府的二少爷慕容英华。 他怎么在这里? 难道是…… 魏春林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有心让随从过去看个究竟,但目光触及坐在他旁边的母亲,只好作罢。 太白楼的包厢里,黄芪才喝了几口香茶,包厢的门就被推开,燕归从外面进来了。 “燕大人,你来的好快,我这刚坐下,一杯茶都还没有喝完呢。” 燕归笑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见过王爷,我就赶来了。”却并未提及这一路上他是怎样的快马加鞭。 黄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等他入座,就笑着说道:“我刚才已经点了他们楼里的招牌菜,燕大人看看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让他们上。” 燕归倒也不客气,接过伙计递过来的精美的菜单翻看起来,又加了几道菜,才打发伙计出去。 “阿芪,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就别燕大人燕大人的叫了,听着怪生疏的。”燕归看见黄芪的茶碗中水浅了,一边主动起身提了茶壶为她续茶,一边不满的抗议道。 黄芪的神色因他的举动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燕归认真思索了半会儿,说道:“按理你应该叫我的字,不过,我并未叫过你惟清,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叫我的名字好了,就叫我英华吧,小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叫我的。” 黄芪眨眨眼睛,出声道:“英华。” 原本寻常的呼唤,从黄芪的口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动容。慕容英华听着,心脏心仿佛过电了一般,又痒又麻。他怔愣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止不住的泛滥了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动人心弦的暧昧气息。慕容英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一时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却舍不得打破。 直到酒楼的伙计进来上菜,两人之间才恢复了正常。 慕容英华用公筷为黄芪夹了一块炙羊肉,瞧见她吃的香甜,不由笑道:“旁的女子为了保持纤瘦身姿,恨不得日日食素,你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黄芪抬眼看了他一眼,笑着坦言道:“许是小的时候缺肉吃,所以现在必须顿顿有肉,不然就觉得没有吃饱。” 犹记得,前世她也是慕容英华口中那种为了减肥不惜节食、吃素的爱美姑娘。然而,环境重塑人的性格,这一世的贫瘠过往,实在改变了她太多的习性。 现在想想前世的自己,竟已如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般遥不可及。 黄芪的本意并不是诉苦,然而听在慕容英华的耳里,却感觉到了几分酸涩,打心眼里为她心疼。他沉声问道:“你小时候过的很苦吗?” 这下却轮到黄芪意外了,“怎么,我的过去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慕容英华有些莫名其妙。 黄芪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装的,顿了顿,才摇着头说道:“我自从步入朝堂,就像是闯入闹市的大猩猩,遭到了不少人的围观,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的信息查出来,没想到你却是个例外。怎么,就这么不关注我?” “我……”慕容英华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合适。 黄芪见他为难的连眉毛都沉下来了,嗔笑一声道:“行了,我开玩笑的。” 慕容英华这才放松,说道:“我知道你是跟着柳侧妃陪嫁到王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能力。他们调查你,不过是因为忌惮你,敬畏你,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对此心生负担。” 黄芪听着他的安慰笑了起来。难得主动与他吐露小时候的经历。 “我爹死的早,我娘又改嫁了,所以五岁之后我都是一个人生活。我爹的那些亲戚们觊觎我家的房产,没少找麻烦。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每天什么事也不想,就想着在哪里寻摸一口吃的能填饱肚子。 好在我爹是药铺的采办,从他那儿我学了点儿炮制药材的本事,因此才没有被饿死。直到八岁上,我被选到柳侧妃身边当差,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那时候我年纪小资历浅,若不是柳侧妃一力坚持,我未必能到王府。若是留在柳家,我便是再身怀奇才,只怕也无法改换奴婢的身份。” 以柳老爷和窦夫人的为人,她若是展露出现今的才能,这两人绝不可能如秦王一样举荐她去朝堂做官。最大的可能就是将她秘密囚禁起来,然后将她身上的价值压榨个干净。 慕容英华听着她的讲述,面色变幻着,最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一直对柳侧妃颇为照顾,原来是这样。” 黄芪没有否认他的话。她以女子之身进入朝堂,其中固然有秦王的知遇之恩,但却也离不开最初的柳侧妃的支持,虽然这些支持大多都是黄芪自己筹谋来的,但柳侧妃的确给了她发挥才能的机会,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你这样知恩图报,心性纯良,也难怪殿下会为你破例。”慕容英华突然说道。 “什么?”黄芪闻言,眼露茫然的望着他。 “没什么。”慕容英华却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说你已经接到去福州的旨意了?” 第263章 “不错。”提起这件事,一下子打破了黄芪因为想到过去的事而变的沉闷的心绪。“也不知到时咱们能不能一起出发。我看过舆图,福州距离京都山高水远,要是能结伴同行,出远门的风险也能小些。” 虽然不忍心,但慕容英华还是不得不打破她的期望,“恐怕不行,福州水师招募在即,何大将军已经请奏圣上于半月后出发,到时我会与何大将军同行。你去福州是为了督造海船,等吏部那边准备好一系列人员配备,怕是要一个月之后了。” 说罢,见黄芪面露失望,于是又道:“不过,你别担心。你去福州时的随身护卫我会帮你安排妥当,他们都是之前跟着我去过福州的,对路途很是熟悉,不会有危险的。” 黄芪这才喜笑颜开。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了一些去了福州采买海船的细节,慕容英华提议让黄芪将买船的事交给他,“等你到了,前期的准备我已经全部置办妥当,你也能少费些心思。”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但又有些不好意的问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毕竟慕容英华去福州是为了训练水师,有正经事。 “这些事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办,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有什么麻烦的。” “既然如此,这两日我就着手凑银子,在你出发前交给你。”黄芪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点着自己的现金数额。 慕容英华一边招呼她多吃点,一边说道:“要做海贸生意,前期的投入可不小,你的银子若不凑手,我这里还有点,先给你用。” 黄芪却拒绝了他的好意,“银子我会自己想办法,虽然紧张了些,但应该没问题。而且,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做生意嘛,到时不是也要往里面投银子?你把钱借给我了,你用什么?” “你愿意让我掺和你的生意?”慕容英华惊喜的问道。之前他就试探过黄芪这件事,黄芪虽然没有拒绝,但也一直没有明说两人之间的具体分配事宜,他还以为黄芪心里不愿意别,只是不好意思直说。 “你可是福州水师的副将,这么好的资源,我又不傻为什么不用?”黄芪莫名的说道。 要知道海贸生意最大的风险一是糟糕的天气,二是海上的匪盗。再精明的海贸商人,只要遇上这两项中的其中一个,都将赔的血本无归。 黄芪无法控制天时,但有慕容英华在,至少人为的风险能消除干净。 所以拉慕容英华和她一起经营海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她说道:“具体的经营配额,等我到了福州实地看过,咱们再详细讨论。不过目前的银子投入,我一个人负担不了全部,这样吧,我先凑二十万两,你的话,就先拿十万两吧。” 前期投入三十万两银子,是黄芪经过严谨的估算算出来的。 她想过了,既然想让慕容英华照拂生意,就得让他深入参与,如此才会上心。毕竟,她去福州只是暂时的,而慕容英华作为水师副将,日后怕是要长久的待在那里的。 如此他们的财路想要长久,最终还是要靠慕容英华托底。 黄芪本意是为了照顾他,想要多给他好处,然而十万两银子对慕容英华可不是小数目,这份“照顾”最后反倒变成了一个难题。 饶是慕容英华自觉从不缺银子,此刻听到黄芪说出十万两的数目,心里还是感觉到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 然而他又实在开不了口,拒绝对方的好意,最终一脸若无其事的点头答应下来。 今日之后,慕容英华第一次发觉自己简直太穷了。黄芪白手起家,却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轻松的好似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反观他,还是国公府的独子,却连区区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他有些懊恼,之前他对赚钱实在太不上心了。心里默默决定,日后但凡黄芪的生意,他都要积极参与。 事实上,一下子拿出来二十万两银子对黄芪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 目前,她最值钱的产业就是胭脂作坊,然而开业的时间毕竟太短,就算利润再高,一年赚取五六万的银子已经是极限。 黄芪又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了一批,卖了三万两银子,再有她将培育的牡丹卖了两万两,最后勉勉强强凑够了十万两。 至于剩余的十万两,她打算找人拆借。 找了个休沐的日子,黄芪给常夫人下了帖子,请她来家里喝茶。 当初秦王入主户部,常夫人的夫家孙氏一族投靠在了秦王门下,常夫人为了丈夫的前程笼络奉承柳侧妃,当时柳侧妃自持身份,都是让黄芪替她与常夫人见面。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熟悉了起来。 及至后来,黄芪从内宅走出来,去造钟处做官,她和常夫人的关系也没有断,反而更加亲密。 常夫人的女儿常芸性子活泼自强,很得黄芪喜欢,为此黄芪还给了她一个通州的钟表专卖名额。 而常夫人也很上道,并未将名额交给孙氏一族,而是争取到了常芸的名下,让常芸亲自经营专卖店。 黄芪想找人借钱,在认识的有这个财力的人中扒拉了一圈,最后选定了常夫人。 是的,是常夫人,而不是孙氏。在她的眼中,从来都将常夫人和孙氏切割开来对待。 孙氏只是秦王门下的一普通皇商,而常夫人却是黄芪在生意场上的朋友。 常夫人对黄芪的邀约欣然而往,且还把自己的女儿也带了来。 黄芪特地让厨房做了点心招待两人。 在最初的寒暄之后,常夫人主动开口问道:“听说大人要去福州,不知道身边可缺得用的人手?我这个女儿虽然年纪轻,但性子尚算伶俐,若是您瞧得上,让她在您身边打打杂,也好见见世面。” “你想让孙芸跟着我去福州?”黄芪闻言感到一阵意外,“说起来我确实需要人手,不过孙芸今年已经及笄,这个年纪也该定亲成婚了吧?再者福州路途遥远,一路上必会吃不少苦头,你真的舍得让她出门?” “大人,我不怕吃苦头。”听到黄芪的话,常夫人还没有说话,孙芸就抢着说道。 黄芪看着她面上的急切之色,故意逗她道:“你就这么想跟着我去福州,就算在我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也愿意?” “我愿意。”孙芸咬牙道,“跟在您身边服侍您,总比被我父兄贱卖了强。” “芸儿,不得胡言。”常夫人听到女儿的话,面色不禁微变,呵斥了一声。 而对面的黄芪则沉下了脸色,问道:“怎么回事?” 第180章 救命 “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家老爷为芸儿相看了一门亲事,芸儿不愿意。”常夫人避重就轻的说道,然后用眼神制止了面上犹带着几分愤慨的女儿。 孙芸接收到她的暗示, 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很紧张的问黄芪:“提督大人, 您就带着我去福州吧, 哪怕做您身边的侍女我也没有怨言。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嫁人。” 黄芪在心里叹息一声, 最终点了头,“罢了, 既然常夫人也同意,你就跟着我吧。” 说罢,又扭头对常夫人说道:“说起来, 这次去福州我是打算接触海贸生意的,想在福州买条船让人经营。芸姑娘在商业上的天赋我非常看好。” 孙芸听到她的话, 狂喜中有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提督大人是想让她帮忙打理海船生意的意思吗? 相比起女儿的迟疑, 常夫人瞬间明白了黄芪的深意,立即接口道:“等福州水师筹建完毕,海贸生意的确有着不错的前景。说实在的,若不是我们家距离太远,我都想买条海船去西洋见见世面, 芸儿这丫头被您瞧上委以重任, 是她的福气。” 说罢,又试探道:“不过, 想要做海贸生意前期得投入不少银子吧。正好我手中还有不少闲置的资金,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用。” 黄芪闻言,眼中的笑意深了深, 道:“我怎么好意思白拿夫人的钱,不如我按市价每年给你算利息。” “大人这话也太生分了,您愿意关照芸儿,这是多大的恩情,不过一点银子,若还收您利息让您还钱,那我成什么人了。”常夫人坚决推拒道,“再说,这些钱原本也是准备给芸儿做陪嫁的,如今她跟在您身边,这笔钱也就没了用处,与其闲放着,倒不如您拿去用。若芸儿能在您身边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常夫人很会说话,一番话说的黄芪心里十分熨帖,也就默认了“暂时”用一用常夫人的银子这件事,至于何时归还,两人却并未接着讨论。 这次会面,两方算是各取所需,都达成了目的,因此分别的时候各自都心满意足。 常夫人带着女儿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路上,孙芸忍不住问道:“娘,您打算给提督大人拿多少钱?” 常夫人想了想,说道:“原本你成亲我准备了十五万两银子,如今便全部送去给黄大人吧。” 第264章 饶是孙芸在家中见惯了富贵,也不禁被她的这番大手笔震惊了,“十五万两,全都给?” 倒不是她舍不得,而是知道这笔钱一旦给出去,她娘的手头上的资金肯定会变得紧张,今年扩展生意的打算也将不了了之。 常夫人却道:“只要能把你送到大人身边,就是再翻一倍也不多。” 她说着有些怜惜的摸了摸女儿的脸,苦笑道:“娘原本是想把你留在家里的,可惜拗不过你父兄。你不愿意接受你父亲看好的亲事,倒也好。只是,日后跟在大人身边做事,不比在家里,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忍忍,等你真正入了大人的眼,到时自有属于你的一片天地。” 孙芸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有些发酸。不由的想起了父亲为自己找的那个所谓的好去处—给秦王殿下做侍妾。 她的亲生父亲,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让亲生女儿去做妾,这般行径实在让人齿冷。 还有哥哥,一想起哥哥竟然也赞同父亲的决定,孙芸就又伤心又心寒。 她和哥哥孙凌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是在哥哥眼中,她还没有家里的庶弟份量重。 这些年,母亲一直想说服父兄让她留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辅佐哥哥的仕途。然而,没想到最后拒绝最严重的竟然是哥哥。 他比父亲更激烈的反对孙芸越过家中的庶弟接手家族生意。 “她一个女孩子,早些嫁人才是正道儿,生意场上是男人的事,岂有让女子掺和的道理。父亲已经与秦王殿下说好了,让芸儿进府,到时咱们家便与秦王府捆绑的更加严紧。有秦王做靠山,等将来我出仕也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被仕林同窗排挤。” 想到孙凌说起这些话的恶心嘴脸,孙芸心里一阵阵发冷。 她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就因为她生来是女子,就活该成为父兄仕途道路上的垫脚石。 凭什么? 生平第一次,她的心里不可遏制的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是我也能做官就好了。 就像黄提督那样,不倚仗家族势力,只凭自己的能力出入朝堂,将那些本身无能,只想着依靠女人的裙带关系而取得富贵的男人们踩在脚下。 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能穿官服入仕途,想来父兄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孙芸无声的想着心事,就听常夫人又说道:“若不是黄大人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昔,就凭她这般赏识你,说不得你也能入得她之门下做她的徒弟。” 孙芸闻言,心里重重一跳。不自主的想起了那位麻女官,此人最初不过是匠作监一小小工匠,是被黄大人看重收为嫡传的徒弟,才入得珍器局做了朝廷属官。 因为此事,民间便有传言,无论身份高低,只要能被黄大人收为徒弟,都将一步登天。 “可惜咱们家是商户,你的身份到底低了些。黄大人自从上任珍器局提督一职,就不再随意收徒。听说,连何大将军的儿子想拜师,都未达成所愿。” 随着常夫人的话,孙芸心底的最后一丝期望被浇灭。她感觉心里发苦,嘴里发涩,想要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常夫人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有些不落忍,最终只能拍拍她的手给出无声的安慰。 黄芪并不知道常夫人母女之间的对话。在常夫人回家后的次日,她就收到了一匣子银票,一数竟足足有十五万两。 这么大一笔钱,黄芪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白拿。 她盯着银票半晌,让小丫鬟叫来了木樨。 “你去查查孙家的事,打听一下孙启给女儿定了谁家的亲事?” 黄芪吩咐的话音刚落,木樨就笑道:“师父要问孙家的事啊,我早已经打听好了,这会儿就说给您听吧。” “哦?你是昨日见了常夫人来府里,才起意的吧?倒是变机灵了。”黄芪对身边的人一向是不吝夸奖的。 木樨听了,一脸的高兴。随即又正色说道:“说起来孙家主给女儿孙芸看好的亲事,您应该也能猜到,他想送女儿给秦王殿下做妾,如此便能给他们父子的前程铺路。” 黄芪听了,果然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这个孙启投效在秦王的门下,两人虽然甚少打交道,但因为常夫人的原因,她还是关注过一点的。 知道此人的办事能力还算出众,在秦王整顿户部盐政一事上,也立了不少功劳,但许是商户出身的缘故,官位升的极慢。从前是个小九品,现今倒是升了一级,但也不过是个从八品,依然是不入流的京官,也就比吏员好几分。 虽说都是亲王属下,但相比黄芪一开始就是五品官位,孙启的待遇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也难怪他会想出个卖女求荣的馊主意,想来也是无计可施了。 不过,孙启要把女儿送给秦王,这倒让黄芪生出了几分为难。 原本以为带走孙芸只要常夫人愿意就行,现在看来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她琢磨着若是去秦王跟前要孙芸,秦王答应的机率有大多。 她琢磨了半天,心里还是没底。不过不管怎样,肯定不能直愣愣地跑去跟秦王要人。 不能太直接,那就只能想个旁敲侧击的法子了。 突然,她心生一计,转眸吩咐木樨,“一会儿你去找五郎,让他明日去珍器局见我。” 木樨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即下去办差,而是期期艾艾的问道:“师父,您去福州,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你想去?” “想。”木樨狠狠点头,“胭脂作坊的事务离不开小鱼师姐,这次去福州,您身边没有服侍的人怎么成?麻师妹和彭师弟身上都担着要紧差事,就数我最清闲。您不如带上我,平日里给您打打杂,打听打听消息,端个茶递个水的,也算我对您的一片孝心。” 黄芪对她的话表现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故意说道:“你应该知道孙芸会跟着我一起去福州,到时这些事她也能做。” “孙芸又不是您的徒弟,哪有我跟着放心。”木樨顿时大急,忍不住恳求道:“师父,您就带着我吧,我肯定不会落下您交代的功课的。我听说福州有许多奇花异草都是咱们北方见不到的,我去了也能长长见识。” “你要去可以,但是这段时间的功课必须达到我的标准。”黄芪最终松口道。 事实上,她心里早就决定带着木樨一起去,但木樨的学习进度最近有些缓慢,便想用这事“激励”一番,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多谢师父。”木樨并不知道黄芪心里所想,闻言顿时惊喜不已。其实,她要是知道黄芪的对她的学习进度不满意,只怕能委屈的哭出来。 要知道黄芪现在教授给木樨的不光是种花技能,而是种植业的一整个大类,包括种植粮食作物、种植菜蔬以及培花育草等。 且因为木樨在培植花木上的资质一般,反倒在种植粮食、蔬果上面更加灵光,因此黄芪对她的培养方向更加偏重农耕方向。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去种地,可想而之是种怎样大的折磨。 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于黄芪的决定木樨又不可能拒绝。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可谓过的苦不堪言,直到现在,总算尝到了一点其中的乐趣,不过还是没有黄芪想要的那种热情,因此黄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 次日,彭寅果然来见黄芪。 “我让你整理的名单交给吏部了吗?”黄芪问道。 前几日,她安排彭寅整理过些日子去福建所带人手的名单,然后上报吏部,到时吏部就会下拨他们这一行人出行的公费。 “已经整理好了,我想着让师父您最后再审核一次,之后再上交吏部。”彭寅回着,将整理出来的名单递给黄芪。 黄芪接过扫了一眼,发现和之前她敲定的人数没有出入,于是还给彭寅,说道:“将孙芸加进去。” 彭寅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立即重新写了一份新的。 彭寅离开后,黄芪一边接着处理公务,一边等待着名单上交之后秦王的反应。 果然,仅仅过了两日,宋来就将她堵在去造钟处的路上,恭声道:“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 “现在吗?” “是,王爷正等着呢。” 黄芪随着宋来到秦王书房的时候,果见秦王正坐在书案前埋头看折子,听到她行礼问安的声音,才抬起了头。 “来了,坐下说。”秦王抬了抬手,然后说道:“今日让你过来是为了一件事,琉球新王继位,圣上有意让楚王带领册封使团前往琉球,此次楚王将与你一起前往福州。” 黄芪一怔,没想到他让自己过来是为了这件事,还以为是要问孙芸…… 不过,楚王也要去福州吗?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她沉思一瞬,拱手请示道:“王爷可有什么吩咐?” “别的倒也罢了,最重要的一点楚王性子狡诈,本王希望你能与他保持距离。”秦王淡声说道。 第265章 黄芪:“……”没想到秦王会这么说。 “王爷是指哪一方面?” “听说你准备在福州做海贸生意,本王不希望楚王掺和其中。”秦王皱着眉,面色带着几分警惕。 黄芪闻言,瞬间明白了秦王的担心。 楚王年纪小,入朝的时间最晚,但实力却并不是四位皇子中垫底的,反而靠着他厚脸皮四处敛财、占便宜的精神,如今在朝堂上的能量甚至与魏王持平,也就比秦王差一筹。 但秦王之所以能遥遥领先,除了王陶彰、魏春林这些朝堂上的铁杆支持者,黄芪这个赚钱小能手的功劳也是无法忽视的。 如今,楚王有机会与黄芪照面,并且长时间相处,秦王当然会担心黄芪会被楚王的厚颜无耻笼络了去。 不过,在黄芪看来他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她至今对楚王向自己强要钟表专卖店的事记忆犹新。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楚王那四处钻营的做派的。 于是郑重的回道:“王爷放心,若无必要,臣会尽量避免与楚王打交道。” 秦王这才满意,又反过来宽慰黄芪道:“你是本王的人,只要你立身持正,就算楚王有什么算计,都有本王为你撑腰。” “是,臣明白了。” 说过了正事,秦王又问道:“我看过你送去吏部的名单,你准备带孙启的女儿去福州?” 终于来了。 黄芪露出一副不明白秦王为何会过问这等小事的意外表情,点头道:“是,孙芸在商业一道很是有些天赋,臣打算在福州做点海贸生意,手底下需要得用的人手,孙芸就很合适。” 说罢,又问道:“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可是孙大人对臣所为有什么意见?” 秦王眸色深深的打量了她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便放下了心底那一丝微微的怀疑,说道:“一个商户女能跟随在你身边,是孙家的运道,孙启感激都来不及,能有什么意见。” 他说着想起昨日孙启求见他时的情景。 “求王爷替小臣做主,黄提督竟然不问小臣的意见,就要诱拐小女去福州,实在欺人太甚。” 当时秦王虽然对孙启的告状行为不满意,但思及孙启之前已经将女儿献给了自己,现今黄芪要把人带走,自然要问个明白。 而今,看黄芪这幅对孙启的打算一无所知的模样,想来是巧合。秦王心里只纠结了一瞬,就选择站在黄芪这边。 罢了,不过是个女人,既然黄芪有用处,就给她吧。反正孙启的女儿不少,让他重新换个人送来就是。 黄芪本已经做好了为孙芸求情的准备,没想到最后轻轻松松就过关了。 秦王很快就不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接着又问起另一件事,“这段日子你一直给佑儿诊脉,佑儿的身子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后遗症?” “暂时一切正常。”黄芪谨慎的回道,“想要确定是否有后遗症,还得观察小皇孙后期的智力发育情况。” 秦王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摆手让她退下,“你这会儿去瞧瞧小皇孙吧。” 高升在门口见到黄芪出来了,才进去禀报道:“王爷,王妃派人来说澄晖院已经准备好了酒菜,问您中午是否要过去用饭?” “去回王妃,本王一会儿过去。” 黄芪在外面听到里面的说话声,眼底不由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 直到了梧桐院,为小皇孙请过脉,柳侧妃让百灵送她出来,她才低声问百灵道:“近来王爷对侧妃如何?” 百灵叹了口气说道:“比从前稍好了些,但王爷一直不愿意在梧桐院留宿。” 黄芪听着没有说什么,百灵顿了顿又道:“自从王妃养了诚皇孙,王爷就经常留宿澄晖院。现在府中都在传佑皇孙生病伤了脑子,已被王爷厌弃了。” “别听下面人胡说,我瞧着小皇孙机灵可爱,健康着呢,都是王爷的子嗣,王爷待他们定会一视同仁。”黄芪安慰道。 “但愿像你说的这样吧。”百灵勉强笑了笑。 从秦王府出来已经正午了,黄芪感觉一阵饥肠辘辘,打消了接着去造钟处的打算,让车夫直接回府。 没想到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跟车的随从便提前回府禀报。等黄芪到时,就见木樨正带着家下人等在门口,各个淋的落汤鸡似的。 “师父,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木樨一边给黄芪撑伞,一边问道。 “上午有些事,没去衙门。”黄芪简单解释了一句,就准备回府。 这时,隔壁的府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行四五个披着油衣的人从里面慌慌张张的出来,骑上马就朝远处狂奔而去。 黄芪注意观察了一眼,见那几个人都是家仆打扮,也不知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 想起隔壁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心里犹豫了一瞬,就让木樨过去问问,看是否有什么急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 木樨应吩咐去了,黄芪则先回府换衣裳。 还没等她穿戴整齐,木樨就带着一身水气进来了,“师父,我问了隔壁府的下人,听说他们家老太太又犯病了,只是不巧袁朗君今日不在家,家里只有袁姑娘一个人,刚刚便是她派人去请郎中,并且去大理寺找袁少卿回家。” 老太太犯病了? 黄芪心里一惊,要是她没有记错隔壁老太太得的是哮喘之症吧。哮喘患者一旦发病,若不能及时抢救,可是很危险的。 没有过多的犹豫,黄芪就迈步出了屋子往府外的方向走去,“我过去瞧瞧。” 木樨闻言,忙跟在她后面。到了袁府,木樨上前与门子说明来意,门子诚惶诚恐的请她们进去,并且派人去内宅禀报主家。 于是,黄芪行到二门处,袁姑娘就带着人迎来了,“小女见过提督大人。提督大人的来意下面人已经说了,您特地为祖母走这一趟,如此大恩袁府上下感激不尽。” “袁姑娘客气了,身为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再者咱们两家为近邻,本就该相互帮助。”黄芪朗声说道。然后在袁姑娘的带领下去了袁老太太的住处。 他们到时,袁老太太的屋子外面站着一圈丫鬟仆妇,人虽多却丝毫不见慌乱,各个都很是规矩。反倒是屋子里面,只有两个丫鬟守在袁老太太床边。 袁姑娘向黄芪解释道:“我哥哥曾叮嘱过,祖母发病时一定要开窗透气,身边不可留太多的人。” 黄芪一边打量着屋内格局,一边颔首道:“你哥哥的做法是对的,哮喘患者发病一般都是呼吸困难,只有保持良好的空气流通,才能让病人尽快恢复。” 听到这话,袁姑娘面色松了松,眼里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又想到祖母还在病中,神色又重新带上了几分沉重。 黄芪越过丫鬟,探眸去看躺在床榻上的袁老太太,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唇发青,面色发白,鬓间大汗淋漓,这是典型的哮喘危重期的表现。 她看了一眼袁姑娘,随即就为袁老太太搭脉。 等她收回手,袁姑娘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提督大人,我祖母的情况如何?” 黄芪摇摇头,神色有些沉重的说道:“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怕是等不及郎中来了,若是你同意我可试试为老太太施针,但结果如何,我也不能保证。” 袁姑娘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身子不由的晃了晃,半晌也下不了决心。 黄芪心里叹息一声,也不催促,只等着她想清楚。虽然她是个医者,治病救人是本份,但若没有家属的首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她也是付不起这个责任的。毕竟袁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病患,她的儿媳乃是大理寺少卿。 就在袁姑娘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女声:“请黄大人为我母亲施针,若有什么后果,我袁府绝不怨天尤人。” 屋内众人听到动静,立即抬眸望去。只见袁少卿穿着官服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虽然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了,但却丝毫无损她的威严。 “娘,您终于回来了。”袁姑娘惊喜的叫道。 黄芪也拱手向她见礼,然后又把刚才的诊断说了一遍。袁少卿听后依然是之前的话,请黄芪帮忙救治,无论能不能救下老太太的性命,袁府永远记着她的人情。 如此,黄芪便再也没有了顾虑,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为袁老太太针灸。 袁家人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手下的动作,一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她。 黄芪也确实是费了极大的心力,等结束的时候,她已是满身湿汗。 “好了,老太太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只要后续治疗跟得上,短期内应该再没有性命之危。”黄芪因为疲惫,说话的声音略带着些嘶哑。 “多谢黄大人施以援手。”袁少卿请黄芪去隔壁花厅暂歇,然后一脸感激的说道,“今日,您救下我母亲性命,袁府上下无以为报,我将永远欠你一个人情,但凡您有所要求,只要我做到,一定会尽全力为您达成。” 第266章 “袁少卿客气了。” 两人说着话,丫鬟上了茶点。刚好黄芪腹中空空,便也不客气的多用了几口。 正吃着,外面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大少爷来了。” …… 第181章 挨骂 丫鬟的话音刚落地, 一位俊秀的少年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我听说祖母又发病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会……” 少年语气焦急,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了座位上的黄芪, 仿佛受到惊吓一般, 瞬间瞪圆了眼睛, 话音也戛然而止。 “鸣哥儿,这位是珍器局的黄提督, 还不快过来见礼。”袁少卿提点完儿子,又对黄芪致歉道:“犬子无状,冲撞了你, 真是失礼。” 黄芪笑笑,表示并不介意。 对面的少年在听到她的身份后, 脸上毫无掩饰的露出好奇, “你就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位黄女官?” “鸣哥儿,不得无礼。”袁少卿见了儿子的表现,忙出声呵止道。 黄芪却对少年毫无心机的模样很有好感,哈哈笑道:“是啊,我的确住在你家隔壁, 之前咱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你可还记得?” “什么时候?”少年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今日便当做咱们第一次见面,日后你该能记住了吧?” “能……能。”少年触及黄芪眼中的笑意,脸上蓦的爬上了一抹红色,不敢再看她, 转眸对这袁少卿说:“我去瞧瞧祖母。” 望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袁少卿无奈的摇着头,对黄芪道:“让你见笑了,我这儿子是个小孩子心性,对人情世故并不熟练,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黄芪却笑道:“袁大人严重了,我观贵府郎君心性单纯,不染尘俗,倒是很喜欢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将自己与袁少卿放在同一辈分,而将袁朗君视作晚辈。奈何她的年纪实在太轻,听在袁少卿的耳朵里,完全延伸出了另一重意思。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袁少卿总是一副打量的神情。 黄芪虽然感觉到了,但也没有多想,又喝了杯茶,就提出告辞。 出来院中的时候,隐隐听到袁老太太屋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我不是早就交代过祖母屋中不许放任何花卉,是谁把这盆狐尾百合摆在暖阁里的?” 听这清朗的音色,是刚刚那位袁朗君的。 紧接着又响起袁姑娘的声音,“昨日姑母带着表姐来探望祖母,这花是表姐自己种的,说要献给祖母。我当时已经提醒过祖母不能接触花粉,怕是姑母和表姐根本没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我离开后,她们又把花偷偷摆到了暖阁之中。” “我让你仔细看护祖母,你就是这般看护的?我才离开短短两日,祖母就病的这么严重,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少年气急败坏的质问道。 与刚刚一脸纯良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黄芪下意识的微挑眉头。 随即就听到袁姑娘委屈的声音,“哥哥这是什么话,祖母发病又不是我愿意的,明明是姑母和表姐送的花,你却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这对我可公平? 还有,哥哥每日只知道钻研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府中事务全靠我一人打理,我既要管理府务,又要照看祖母,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用,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如今一出事,你就这般对我大呼小叫,实在欺人太甚。”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许是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急着解释起来。 黄芪听了一耳朵两兄妹的口角,脚下不停,很快就出了袁府大门。 刚换的干净衣裳,出去了一趟又染上了潮气。黄芪受不了,回来又换了一身干爽的,才坐到桌前用饭。 “师父饿坏了吧,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酿鸭子,您多吃些。”木樨说着为她布菜。 刚才在袁家垫了些点心,这会儿已经没有之前那般饥饿难忍了,但黄芪还是连着吃了两碗米饭才感觉到了饱腹。 “师父,您刚才和袁郎君说话,一点都不像您。”吃罢饭,小丫鬟们撤了餐盘,木樨亲手奉了山楂消食茶给她,然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 黄芪看了她一眼,莫名道:“我怎么了,怎么就不像了?” 木樨想了一下,又一时想不出来切合的形容词,只得不说话了。 黄芪便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喝了茶就去书房忙了。 因着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京城,无论是造钟处,还是珍器局,一些工作该安排的得提早安排下去,还有一些该收尾的也得尽快收尾。 比如,陈舟这边的船模试验,现今已到了尾声,黄芪的意思是让陈舟尽快结束京城的工作,提前跟着慕容英华他们这些水师将领去福州,尽早展开造船工作。 陈舟对此没有意见,与黄芪商量了一番具体的细节,就下去准备工坊的搬迁了。 倒是邱继祖找到了黄芪,吞吞吐吐的问起自己的去留。 “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黄芪这段时间与邱继祖打交道,觉得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心里的主意其实很正,性子也比较执拗,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替他决定,反而问起他的意见。 “这段时间您让我跟着陈师傅学习造船,我觉得自己的进度还是挺快的,日后也想朝着这个方向精研。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大人若有别的安排,我自然是服从的。” “我觉得你自己考虑的就很好,那就这样吧,我安排你和陈师傅一起走,去福州还是跟在他手下。”黄芪沉吟着决定道。 说罢,又道:“此一去,怕是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京都,你要安顿好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你安排。”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我母亲,我若去福州,想带着她老人家一起去。”邱继祖说道。 “可以带家眷。”黄芪想了想,说道:“不过你和陈师傅须得提前出发,老人家年纪大了,吃不消赶路的苦头。这样吧,我来安排,到时让你母亲和我同行。” “多谢大人恩典,小的实在无以为报。”邱继祖面露动容的给黄芪磕头。 “行了,你好好跟着陈师傅学手艺,争取早日出师,到时候我请你做造船的总工师父。”黄芪语气里带着玩笑之意,但神色却很认真。 邱继祖听着,胸腔里瞬间涌出了一股热流。他终于理解麻银为何会那般崇拜她的师父,黄提督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很容易就会让人生出追随她的心。 黄芪这一忙就忙到了半月之后,慕容英华即将离京,她才从琐碎的公务中抽出身去送行。 慕容英华在京郊的十里亭摆了几桌酒宴,以招待来送行的同僚故友。 黄芪到时,意外的发现魏春林和魏无双两兄弟也来了。 “他们也来送你?”她略带着诧异的小声问慕容英华。 “是和老王一起来的。”慕容英华解释了一句,然后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反而说起另外的事。 “你的护卫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日他们就去找你。你尽管放心,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身手尚佳,且为人绝对可靠。” “大恩不言谢。”黄芪提了酒杯和他碰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然后相视一笑,眼中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魏春林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英华,来,预祝你一路顺风!” 说着与慕容英华碰了一杯,饮尽之后,又看向黄芪说道:“惟清,你酒量浅,少喝点,小心一会儿头疼。” 黄芪不以为意道:“没事,我今日坐了马车来的。” 说罢,又提壶给自己和慕容英华倒了酒,笑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可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放心,你的事忘不了。”慕容英华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伸手抽走黄芪手里的杯子,说道:“这杯我替你喝。你若想喝酒,到了福州我请你喝洋人的红葡萄酒,听说那种酒能养颜美容。” “都说了没事。”黄芪不高兴的抱怨了一句,但到底再没有继续喝。 很快,何大将军那边派人来说要准备出发了,慕容英华最后敬了众人一杯,然后上马向众人告辞。 虽然,两人很快就能在福州再见,但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黄芪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惆怅。也不知道自己交代的买船的事,慕容英华能不能办成。 回去的时候,魏春林提出送她回去,却被黄芪拒绝了,“我还有些私事要办,魏大人自便吧。” 如此,魏春林只好目送他的马车渐行渐远。 “兄长一会儿可是要去见王爷,不如我与你一起同行?”魏无双从后面过来,问道。 魏春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你为何非要来送慕容英华,还拉着我一起。刚才你们说了什么?” 第267章 他可是知道魏无双这个堂弟,早就与慕容英华交恶,起因就是现今秦王府后宅的那一位。今日却一反常态,不仅出来送行,还上赶着和人家搭话,实在惹人怀疑。 思及刚才他和王陶彰说话时,魏无双曾单独与慕容英华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激动的争执起来,要不是他过去,只怕两人还不会干休,于是又告诫道:“慕容英华性子离经叛道,连英国公都无法约束,你最好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兄长过虑了,我们不过就说了几句陈年往事。”魏无双避重就轻的说道。 往事? 魏春林眉心蹙了蹙,忍不住提点道:“无双,你可不要犯糊涂。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得尽早放下,想想你母亲,想想魏氏一族,你可不要由着性子铸下大错,最终害人害己。” “兄长想到哪里去了,英华到底是我的表弟,我与他虽有些过节,却也没有一直记恨的道理,今日不过是与他说几句冰释前嫌的话。” “最好如此。”魏春林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就骑马自己先走了,并未允准魏无双想和他同行的请求。 魏无双望着他的背影,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几许失望。 殊不知,魏春林这会儿也是满心的失望,对魏无双这个堂弟的失望。 之前,他因为欣赏魏无双的一身才华,想着两人都是魏氏子弟,应该相互扶持,便将他引荐给秦王殿下。 不想,后来才知道魏无双竟然对秦王府的那位庶妃存着那般心思。 最初知道的时候,简直将魏春林吓得肝胆俱裂,心中懊悔不已。 事实上,魏无双和慕容芳华这对姑表兄妹的事,魏家大部分人都心里有数,只有魏春林一心仕途,并不关注外界琐事,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秦王府后宅的那位庶妃出事,魏无双慌不择路求到他跟前,魏春林只怕至今还不知道。 犹记得当他问到母亲魏夫人跟前,当魏夫人说出两人之间的那段陈年往事之时,他的心有多寒凉。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若不是那位庶妃身患顽疾,只怕两家早就成就好事了。” 想着母亲带着些可惜的叹息,魏春林狠狠的闭了闭眼睛,心里决定绝对不能让魏无双再去秦王府再接触到有关那位庶妃的任何事。 不然,但凡被秦王察觉到一星半点堂弟的心思,不光他性命不保,只怕整个魏氏一族都要受牵连。 却不知,他这边的门路走不通,魏无双又另辟蹊径找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帮忙。最终惹出了更大的乱子。 …… 且说黄芪与魏春林分别之后,乘马车到了太白楼。 当她进去包间的时候,明珠郡主已经在到了。 “走了?”明珠郡主不明不白的问了一句。 黄芪却立即明白了她问的是谁,点头道:“走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明显有心事的明珠郡主身上,终究没有忍住,叹息一声道:“既然心里牵挂,为何不亲自去送一送?” “我可没有什么牵挂。本就是十几年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徒有父女的虚名罢了,难道我还能因为一个虚名就有所期待?”明珠郡主冷笑一声说道。 黄芪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说起来她也是真倔,明明对生父心里在意的很,却愣是憋着一口气,始终不允见面。 “你这又是何必?”黄芪轻声劝道,“当年的事长公主都已经不计较了,你又何苦放不下,自己为难自己。” “行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明珠郡主的情绪来的急,去的也快,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说道:“我要成亲了,就在明年年初,不过你怕是赶不及回来了。” “这么快。明年年初的话,我确实回不来。”黄芪遗憾了一瞬,又笑道:“不过,你的添妆礼我肯定不会忘记,到时让人给你送来。” 明珠郡主无所谓的摆摆手道:“礼物不重要,心意到了就好,你我之间不在这上面。” 话虽如此,黄芪还是决定送她一份大礼,毕竟她这回能去福州,全凭明珠郡主帮忙,而且两人在造钟处共事,相处的也很是愉快。 “对了,听说你为筹钱连家产都变卖了,还缺多少告诉我?”明珠郡主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黄芪闻言,不禁满头黑线,“怎么连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你以为现在谁还不知道?”明珠郡主瞥了她一眼,“哼”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当铺都是世家大族的产业,你前脚变卖财物,还没出店门呢,后脚消息就已经在京都传遍了。” “这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黄芪面带无奈的道,随即婉拒了她好意,“钱我已经筹够了,不用你操心。” 明珠郡主这才做罢,不过又忍不住吐槽道:“我说你做事也太不讲究了,满京城的官儿,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的,谁家会动不动就典卖东西?这传出去,你以为是什么好名声?” 说起来黄芪因为典卖家当早已经在京都中出名了,这要是在现代,说不定还能上一回热搜呢。 从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听别人对此事的讨论了。 此时,听见明珠郡主的话,她还能自自在在的喝茶吃点心。 明珠郡主见她一脸的油盐不进,不禁冷笑道:“卖吧,卖吧,反正丢的不是我的体面,早晚有人找你算账。” 黄芪不以为然,她变卖自个儿的东西,只要她不怕丢脸,谁会觉得丢脸,更别说因此找她的麻烦了。算起来,唯有一个能名正言顺的管她的朱小芬,可惜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却不知道,她这会儿硬气,马上就要遭报应了。 这日,黄芪正在造钟处和两个徒弟讨论设计车床的事,宋来找上门来了。 “黄大人,王爷让您立即去秦王府见他。” 看宋来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黄芪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想去时才知道秦王是因为她又典当物资的事找她。 “看来上回的事你是一点记性都没长,难道是本王对你管的太宽松了,让你一次次的挑战本王的底线?” 看着秦王大发雷霆,黄芪不由得缩缩脖子,小声道:“王爷息怒,这回臣变卖东西有仔细检查过,绝对没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您放心。” “放心?本王如何放心?”秦王见她到此时还一脸的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模样,不由气急败坏道,“本王亏待你了,还是朝廷亏待你了?朝廷这么多官员都能过活,就你黄芪要靠变卖家资才能过活?你如此不逊,可有将本王放在眼里,可有将圣上放在眼里?” 黄芪被骂的头也抬不起来,不明白自己就是典当些不用的闲置物品,怎么就让对方这般上纲上线。 “你知不知道,一旦御史台参你一本,说你藐视朝廷,对朝廷所发放的俸禄不满意,心怀怨怼之意,你这官帽也就戴到头了?” 若说别的,黄芪必然不会服气气,但一旦涉及仕途前程,她立马老老实实。 此刻,秦王的话就如同一把利剑般直直扎在黄芪的七寸上,让她瞬间色变,诚惶诚恐的请罪道:“王爷明鉴,臣绝无此意啊。” “你以为人家参你,还会考量你本意如何?要不是本王让人提前将奏本压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本王解释?” “王爷息怒,臣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黄芪被骂的狗血临头,还得带着笑脸赔罪。 “黄芪,本王最后再说一次,以后不许再随便典卖东西,不然,哼!”秦王的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是,是,王爷的教训臣记住了。” 黄芪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一脸的菜色。高公公在廊檐下笑眯眯的与她打招呼,“提督大人这就要走了?” 黄芪看了他一眼,唉声叹气的问道:“老高,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因为你的事?”高升朝书房望了一眼,才低声说道。 “这话怎么说?” “今儿早朝的时候,王爷被魏王好一顿挤兑。”高升指着黄芪数落道,“你说你也是,缺钱了告诉咱们一声,要多少帮你筹到就是,怎么非要典当东西,让人知道了多难看。上回出了那事,王爷就已经很不高兴了,谁知你又明知故犯。” 黄芪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般大,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私事,却成了朝堂上魏王打击秦王的手段。怪不得秦王会那么生气。 刚才被骂的太惨了,此刻听着高升的话,她越发垂头丧气起来。 “行了,犯了王爷两次忌讳,却只得了一顿骂,而不是被王爷清除出去,你还是头一个,你就知足吧。”高升见了黄芪的神色,心里怪不落忍的,便忍不住出言安慰。 “唉,我没想到这件事这么严重,以后肯定不会再犯糊涂了。” 第268章 黄芪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心里有些责怪自己总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这次要不是秦王力保,她只怕真要成皇子们争斗的牺牲品了。 一连数日,黄芪都因为这件事而心情不好。连木樨都不敢在她面前太跳脱,但凡黄芪布置的功课,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松懈,不仅按时按点完成,还多了几分创新。 彭寅和麻银为了哄师父高兴,也每天加班加点的研造车床,一天能画几十张机械图。 黄芪看着徒弟们一个个都这么懂事,郁闷的心情总算舒解了许多。 然而,却因为一个蠢货的出现,让众人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第182章 护卫 黄芪下衙,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遇到了魏无双。 “黄大人,可否单独说几句话?”魏无双拦住了她的前路。 看在魏春林的面子上,黄芪虽自觉与他没有什么交情, 但还是随去了临街的茶楼。 坐在二楼临窗的包间里, 黄芪低低的嗅了一口茶香, 等着魏无双说明来意。 “黄大人, 我今日厚颜相请是为了求您一件事。”魏无双客套了几句之后, 就直奔主题,“听闻您是杏林高手, 慕容庶妃哮喘之症发作,性命危在旦夕,可否请您出手帮忙诊治?” “你说谁?”黄芪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幻听了。 见她反应这么大, 魏无双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又解释的重复了一遍, “慕容庶妃是我嫡亲的表妹, 如今她有难处,我不能见死不救,还望您看在咱们乃是昔日故交的份上,出手相助,无双感激不尽。” 昔日故旧? 不过从前见了一面, 就成故旧了?也是真能拉扯关系。 黄芪沉沉的望着她,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道:“魏公子, 慕容庶妃可是秦王的后宅女眷,你这样越过秦王殿下替她问诊,只怕不合规矩吧?” “我自是知道此事不合规矩,可是关乎慕容庶妃的性命, 我不得不逾矩而为。还请黄大人见谅。” “见谅?”黄芪咀嚼着这两个字,面上露出几分微妙之色,“说起来,你这般着急慕容庶妃的身体状况,实在让人好奇你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黄大人误会了,我与表妹只是普通的兄妹之情,还望您不要多想。”魏无双语气中带着隐忍的说道。 话虽如此,但魏无双此时对慕容庶妃的那点心思,简直明晃晃的写在脸上,搁在露天下晾着,但凡明眼人,一见他那神态,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解释,无异于掩耳盗铃,也只有他自己还觉得遮掩的很好。 黄芪不由得感叹,爱情还真是让人疯狂又降智。 这魏无双平日里瞧着也是个精明之人,怎么一遇到慕容庶妃,就不管不顾,连人伦都忘了。 为了求她救治慕容庶妃,竟不惜自爆两人的隐秘关系,实在让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芪既无奈,又对他的真实想法很好奇,“你就不怕我将这件事告到秦王跟前?到时,你和慕容庶妃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魏无双闻言,一脸的错愕,随即又露出愤慨之色,说道:“我与慕容庶妃清清白白,便是秦王来问我,我亦是这话。都说医者仁心,黄大人乃是杏林高手,昔年救助伤寒病患,何等的大义凛然,让人钦佩,为何今日却不肯出手助我?” “我虽是医者,但也有自己的规矩,患者不亲自求诊,我便不治。若真想求医,就让慕容庶妃或者秦王殿下自己开口。” “可是……” 魏无双还要再说什么,黄芪却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魏公子且好自为之吧。” 虽然她爱看热闹,但对这种一不小心就会遭遇池鱼之殃的鬼热闹可没有兴趣。 次日,是衙门休沐的日子。 一早,黄芪就让木樨去魏春林府上送帖子,询问他今日是否有空闲,想去他府上拜访。 魏春林对黄芪的突然上门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立即让人回复今日得空,黄芪可以随时上门。 两人做同僚也有些时候了,黄芪却还是头一回去魏春林府上。原以为他家世代书香,府里景致应该偏于文雅精致,但到了才发现院中不少景观竟然含着机关之术。 比如魏家花园里竟然立着一座半自动的灌溉机,虽然相比现代的自动化机械,它的设计还很原始,做工也粗糙,但却大大改观了黄芪对这个世界的技艺水平的认知。 “你家还有这种好东西?我在工部怎么没有见过?”黄芪见了魏春林,心里住不住好奇的问道。 “那是我自己做的。”相比黄芪的激动,魏春林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不过是个机关巧物,没见过的人瞧着是有些意趣,却并没有什么大用。” “怎么会没有什么大用?”黄芪忍不住反驳道,“你这灌溉机若能批量生产,配合水车可以帮助百姓们灌溉农田,不知道能省多少人力物力。” 这魏春林可真是典型的世家子弟,虽然读书多,但却对民生毫不关心。 听到黄芪的话,魏春林明显一愣,随即露出些不确定的神情问道:“灌溉田地?” “是啊。魏大人这是从来没有去过民间田庄吧,所以不知道那些种地的百姓们,为给干涸的田地浇一桶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改日您可以亲自去看看。民生多艰,魏大人既然造出了这等好东西,就不该白放着,若能运用到改善民生上面,岂不是大功德一件?” “魏某受教了。”魏春林神色复杂的说道。 略略点拨几句,黄芪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可没有忘记今日过来是有正事的。 “魏大人,这里说话可方便?”黄芪闻着,四下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屋中侍立的婢女身上。 魏春林先是微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暗示,犹豫一瞬之后,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可是有什么要事,人都下去了,你说吧?” 原以为黄芪这般谨慎是为了公务,不想她接下来的话却让魏春林吓出了一身冷汗。 “魏无双求我帮慕容庶妃看病。” “你说什么?” “昨日,他当街拦住了我,为的就是这件事。”黄芪叹了口气,语气苦恼道:“他虽然一再辩白,称与慕容庶妃之间仅为兄妹情分,可是魏大人,人心叵测、众口铄金的厉害您应该清楚,一旦此事被传出去,不知会被世人臆想出何等不堪的流言蜚语。 我本无意卷入这到等是非风波中,原打算亲自去王爷面前陈情。只是思及魏无双终究是大人族弟,念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无论如何,也得先将此事如实告知于你。 “多谢。”魏春林此时的神色很是难看,但当着黄芪的面,又不得不忍下尴尬,致歉道:“是我管教不严,才让无双这般无所顾忌,冒犯之处,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魏大人严重了,我今日可不来兴师问罪。咱们都在秦王麾下,为了王爷的大业,想必谁都不想这个时候王爷的后宅传出风言风语,坏了王爷大事。” “这是自然。”魏春林沉吟一瞬,最终下定决心道:“惟清,这件事是无双莽撞,给你惹了麻烦,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妥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王爷那里可否通融一番?” 黄芪犹豫了一瞬,最终点头道:“好吧。这件事我也无意闹大,既然魏大人说了,那便这样吧。” 黄芪离开后,魏春林在书房呆站许久,直到魏夫人派人来找他,他才出来去了后宅。 “母亲找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听说黄提督来了,你们在书房单独说话?”魏夫人语气淡淡的问道。 “是,惟清找我是为了公务。”魏春林心不在焉的说道。 “什么公务连屋里的丫头都赶出来了?”魏夫人面上带着几分怀疑,“虽然你们是同僚,但到底孤女寡女,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闲话,日后得多注意着些才是。” 然而,魏春林一心想着事情,丝毫没有听见母亲的劝导,在魏夫人话音落下后,突然说道:“母亲,您与伯娘说一声,无双最近就让他留在家里吧。” “什么意思?”话题转换的太快,魏夫人一时反应不及,但望见儿子难看的神色,她还是直觉有些不对劲,“无双可是惹出了什么祸事?” 说罢,又一转念想到了什么,问道:“难道黄提督今日来就是为了无双的事?” 魏春林原本还想瞒着,但无奈魏夫人实在太过敏锐,知一斑而窥全豹,他不过提了一句,就立马猜到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于是,不得不坦白,将魏无双做的荒唐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道:“母亲放心,既然惟清亲自找我说这件事,定然不会再把这件事传出去。关键是无双这边,绝不能再让他惹出乱子了。” “你的担心是对的。”魏夫人脸色凝重的道,“真是孽缘啊!这件事我会与你伯娘说,一定让她看好了无双。” 第269章 魏无双所在的这一房虽然是魏氏一族的嫡支长房,但魏无双的父亲去世的早,家中现今的当家人是他的母亲魏家大夫人。 如今,魏无双行事无状,魏夫人只能让魏家大夫人多加管教。 “你确定黄提督不会说出去?”顿了顿,魏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传出去一星半点的风声。 “您放心,惟清的人品是极可靠的。”魏春林再次保证道。 对比魏家人的满心凝重,黄芪从魏府出来可谓是一身轻松。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她还有心情去太白楼外带了一只酿鸭子,中午麻银和彭寅来家里吃饭,正好带回去给两人加餐。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正是饭点。 麻银和彭寅已经到了,黄芪回屋洗漱更衣之后,就开饭了。 期间,彭寅问道:“师父早上是有什么事吗,听木樨师姐说您一早就出门了?” “哦,是有些事。”魏无双的事不能说,黄芪便将魏春林家的灌溉机说了出来,“我建议魏大人将此物用在民生上面,改日我带你们瞧瞧实物去。” 彭寅一听到这话,瞬间什么都忘了,两眼放光的问道:“连师父都夸的机巧之物,怕是真有些水平,改日师父记得带我去涨涨见识。” 麻银在一旁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里也是一副十分感兴趣的神情。 吃过饭,众人聚在黄芪的书房说话,主要说些关于机床设计的话题。突然,木樨在外面禀报,“师父,府外面有几个人求见,说是慕容副将安排的护卫。” “快请!” 慕容英华一共安排了八个护卫,各个都是武林中的好手。带头的人叫李甲,生的人高马大,面容黝黑,手臂肌肉饱满,一看就有一把子好力气。 更重要的是此人不仅机灵,对黄芪也很是敬畏。 “我家主子嘱咐我等护卫大人前往福州,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黄芪细细打量过几人,笑道:“我的事之后再说,几位今日既然来了,便在府中住下吧,咱们五日后再出发。” “某等但凭大人安排。”李甲抱拳,一字一顿的答道。 往日,与黄芪相交的都是文官,大家说话做事俱都斯斯文文,如李甲这样的武人做派,木樨还是头一回见,一时颇有些不习惯。 然而,看到黄芪一脸淡定的神情,她也收起面上的异样,努力表现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最后,黄芪让木樨将人带下去安顿在前院,只将李甲留下问话。 “你们是英华身边的人?” “我是主人的贴身护卫,其余人等是这半年新找来的人手,主人训练出来准备送人的。”李甲回道。 送人? 黄芪琢磨着他的话语,意味不明的问道:“你家主人还给别的人送过护卫?” “没有,大人是唯一的一个。” “这样啊。”不知为何黄芪心里现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又问道:“之前英华去福州,也是你护卫在身边?” “是。”李甲说道,“当初主人去福州带了二十个护卫,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五个人,小人便是其中一个。” “其他人呢?”黄芪不解的问道。 “都死了。”李甲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听在黄芪的耳朵里仿佛一声炸雷,震得她一时不知所措。 “死……死了?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是……” “主人刚到福州时遇袭过几回,很多兄弟就是那个时候牺牲的。” “那后来呢?”黄芪忍不住追问道,同时在心里猜测慕容英华到底被秦王派到福州执行什么任务去了,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反正肯定不单是种植紫藓这么简单。 “后来,主人慢慢收服了几个福州的地方势力,站稳了脚跟,这种袭杀才慢慢少了。” 收服地方势力? 黄芪听着若有所思,“你是说英华在福州聚拢不小的势力,都是哪些人?” “这……”许是这个话题已经涉及到了保密的范围,李甲脸上露出几分难色,选择闭口不言。 “罢了。”见他不愿意说,黄芪也没有追根究底,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到福州之后,英华让你原回去,还是继续跟着我?” 李甲闻言,恭敬的垂首道:“既然主人将小人送给了大人,日后大人便是小人的新主子。” 听到这话,黄芪再没有问其他人的去留,淡声道:“行了,你也下去安顿吧。” 李甲出去了,黄芪抱臂站在窗前沉思许久,直到木樨再次回来她才回过神。 “什么事?” “师父,李甲等人已经安顿好了,他们一早赶路过来还没有吃饭,我也已经吩咐厨房做了吃的送过去。”木樨事无巨细的禀报道。 黄芪颔首,“知道了。李甲等人日后便是府上的护卫,你多操点心,不要怠慢了他们。” 木樨现今除了跟着黄芪学习种植技能,还奉命管理府上的大部分内外事务。李甲等护卫的饮食起居也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 因此黄芪才会如上吩咐她。 “知道了,师父。”木樨郑重答应道。 就算没有师父的吩咐,她也不敢不上心。要知道李甲他们保护的可是师父的安全,万一怠慢了,让他们心怀不满,对护卫工作消极怠工就不好了。 说完了正事,木樨并未立即退出去,反而一脸的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黄芪一脸奇怪的问道。 “师父,刚刚袁郎君来了,我看您忙着与李护卫谈话,就没有禀报。想着袁郎君见不到您,自己就走了,不想刚才去看了一眼,袁郎君还在等着您。” “袁郎君?”黄芪面上露出意外之色,“他来找我什么事?” 木樨一脸莫名的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刚刚李甲等人进府,麻银和彭寅见她有事,已经提前出府回家了,因此接下来黄芪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想了想,她决定见一见袁郎君。 “让袁郎君去花厅稍待,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黄芪在家的时候习惯穿旧衣,觉得过了水的衣料更加柔软舒服,但要见外客这样着装就有些失礼。于是,进去内室换了一身宝蓝色裙衫,如此方显得正式些。 她的这身衣料原是明珠郡主从宫里得的,江南织造局新进的妆花缎,尺寸正好够做两身衣裳。明珠郡主记挂着黄芪,便给自己和黄芪一人做了一身。 能送进宫的料子,都是好东西。黄芪穿着新做的衣裙,行走间裙摆好似水雾般铺展开来,不见一丝褶皱。宝蓝的颜色,并不抢眼,衬得她别有一种沉静的贵气。 黄芪进去时,袁郎君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立即抬眸望过来,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黄……黄大人。”袁郎君结结巴巴的起身见礼。 黄芪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你来了,刚才有些事,让你久等了。” “没……没事,我也没有等多长时间。”袁郎君的脸颊更加红了。 “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黄芪走进去坐在主位上,笑吟吟的问他。 …… 第183章 偏见 “是这样的。”袁郎君默默组织了下措辞, 说道:“前几日,您为我祖母开的药方,我仔细看过了, 发现比我的方子高明许多, 只是对几味药还有些疑问, 今日特来向您讨教。” 说罢, 又道:“若是大人不方便, 就算了。” 黄芪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哪几味药不明白, 说来听听。” “首先是这味五味子……” 黄芪早就发现了,袁郎君在私底下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没想到一涉及专业问题,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而且条理清晰, 周身都围绕着浓浓的自信。 两人讨论了大半个下午,结束时袁郎君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而黄芪也因此发现,袁郎君在医道上天分极高。 “教你医术的是哪位名医?”黄芪忍不住问道。 “是方剂堂的吴郎中。”袁郎君回道。 黄芪想了一下,发现她所知的京都的名医中并没有此人的名姓。 袁郎君解释道:“吴郎中在京都中的名气并不出众,只是善治哮喘杂症, 我小的时候跟着他学过几年医理, 不过并未拜师。后来,也与太医院的御医们讨教过一些关于喘症的治疗方法。”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说来, 你的医术一半是吴郎中教的,一半是靠自学?” “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只擅长治疗哮喘之症,其它病症却只知皮毛。”袁郎君解释了一句。 话虽如此,黄芪依然忍不住为他的高超天赋而动容。虽然外界人都以为她的医术乃是自学成才,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医术这一道上,她拜遍了前世历史上的所有名医。 第270章 若论天才,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袁郎君日后于医道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我,若是想看什么医书,也可来我府上览阅。”黄芪一时生出了浓浓的惜才之心。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差的古代世界,多培养一个高水准的医者绝对是大功德一件。 袁郎君一怔,随即面露感激的拜谢道:“多谢大人的教导之恩。” 黄芪笑着让他不必客气,然后说道:“我看你在喘症一道专研极深,正好我这里有几本关于此症的医书,等我找出来,改日你过来拿。” “关于哮喘的医书?”袁郎君眼睛顿时亮了。在古代,哮喘之症属于小众疾病,擅长治疗这种病的郎中本来就少,更别说专门为此种病症著书立说了。 袁郎君学医这么多年,读过的有关哮喘之症的医书寥寥无几。 如今听见黄芪要送他医书,如何能不高兴。这可比对方要送别的任何礼物更加让他开心。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惦记。”黄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着打发忘乎所以的少年郎。 “那我先走了,咱们下次再见。”少年郎恋恋不舍的跟着木樨出府,偶尔露出几分会心的笑意,惹的木樨数次回头瞧他。 送走了人,木樨回转进来,好奇的问黄芪:“师父,您跟那位小郎君说了什么,怎么把人高兴成那样?” “没什么,不过就是些关于医术的话题。”黄芪漫不经心的回道。 “是吗?”木樨有些不相信,但看师父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不敢继续追问,只能无奈的压下了心里的求知欲。 黄芪既然答应了袁郎君,就会上心。她在系统中挑选了许久,最终选定了一本前世当代学者著作的一本叫《中医哮喘医案》的医书。 花费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将此书一字不漏的抄写了下来。然后让木樨送去给袁朗君。 原本两人说好的是,让袁朗君自己来取,如今被木樨送去袁府,袁郎君很是惊讶,又隐隐夹杂着几丝失落。 “黄大人可在府中,我这会儿过去与她当面道谢。”袁郎君问木樨道。 “我师父出去了,并不在府里。不过,师父让我带话给郎君,说让您不必特意道谢,好好钻研医术才是正道理。” “我明白了。”袁郎君只得放弃了心里的打算。 木樨把东西带到,并没有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独留下袁郎君抱着医书一脸的怅然若失。 袁晴本在处理府务,听身边丫鬟禀报说隔壁黄府派人来给哥哥袁鸣送东西,心生好奇之下就过来瞧瞧。正好瞧见了木樨离开,而袁郎君满腹心事的模样。 她眼眸微转,问道:“哥,黄大人给你送什么东西啊?” 袁鸣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本医书。” “医书?你平日不是最爱看医书吗,怎么今儿得了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袁晴追问道。 “别胡说,我哪里不高兴了。”袁郎君反驳了一句,然后拿起新得的医书翻了翻。 袁晴也凑头过去一起瞧,等看清了书上的文字,她不由惊讶的“咦”了一声,道:“这本医书竟然是手抄本,难道是黄大人府上私藏的孤本?” 她可是知道一些世家大族书楼里的孤本藏书,大多都是手抄本,且禁止别人抄录。没想到这位黄大人这般大手笔,竟然给哥哥送了一本这么贵重的医书。 “的确是孤本。”袁郎君先是肯定妹妹的说法,转而又道:“不过这本医书上的字迹是黄大人的笔迹。” “什么?你是说黄大人亲自将自家的孤本医书给你抄录了一遍?”袁晴惊讶不已。 “应该是。”袁郎君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有瞬间的恍惚。 袁晴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在一旁感叹道:“黄大人每日忙于公务,却还腾出时间为哥哥抄录医书,这样的情谊也太过厚重。哥哥可得好好报答。” “情谊?”袁郎君咀嚼着这两个字,面上缓缓爬上一丝红晕。 袁晴在一旁瞧见了,笑而不语。 这时,下面的人禀报说少卿大人回府了。 袁晴便笑道:“我要告诉娘这件事。” “哎……”袁郎君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袁晴跑出去了。 袁少卿听到黄芪亲手为儿子抄写孤本,也很是惊讶。 “说起来黄提督与鸣儿年纪相当。两人之间若真生出些情谊来,倒也是好事。” 袁晴却觉得她娘将这件事想的太过乐观,“俗话说齐大非偶。黄提督才多大年岁就已经是正五品的官位,哥哥现在还只是一个白身,又不能科考,将来就算能考入太医院,权势地位也比不上黄提督。两人并不相配,娘你可别乱拉郎配。” “你懂什么。”袁少卿不以为然的说道,“男女之间成就好事,未必要全然按照门当户对的原则。” 就如当年她和丈夫成亲,她父亲亦是不同意,觉得丈夫的才能不及她,但她就是愿意,最后两人还不是在一起了。虽然结局并不好,但她却从来不后悔当初对父亲的抗争。 她觉得黄芪和她是一样的人,并不屈服于生而为女人的命运,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且愿意为此主动争取。 若两个小年轻之间果真生出情愫,黄芪绝不会因为世俗的偏见就屈从。 望着母亲面上的乐见其成,袁晴聪明的没有反驳,只在心里暗暗想着,黄提督果敢精明,未必能瞧得上哥哥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 黄芪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一个送书的举动,让隔壁母子心里生出了误解。 今日,她来见秦王是来辞行的,两日后她就要出发去福州。 该叮嘱的话,早之前秦王就叮嘱过了,今日过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秦王只说了几句让黄芪好好当差,莫负皇恩的场面话,就让她退下了。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黄芪的马车被堵在太白楼附近。半晌没有挪动,她忍不住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只见目之所及全是青蓬小轿、以及油盖马车。 “这里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黄芪问跟车的护卫,李甲。 李甲眼神示意其中一个手下前去打听,那手下很快回来说道:“楚王殿下在太白楼设宴,不少朝臣都前往赴宴,所以这半截道路才会拥堵不堪。” 楚王设宴?应该也是为了两日后的出行吧。不过,这也太高调了,大宴群臣,就不怕被圣上所忌讳?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对着李甲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绕道。 然而,打听信息的这一会儿他们的马车已经被别家的马车逼到中间,根本不是想退出去,就能退出去的。 车夫调转了半天方向,马车依然在原地打转。黄芪被折腾的有些头晕眼花,索性让车夫看着车,自己下车透透气。 “提督大人,可需要帮忙?” 黄芪才走到街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问候。 她转眸一瞧,面上浮现出几丝意外之色,“王殊?” 不错,对面之人正是王陶彰的女儿王殊。 说起来黄芪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她了。之前,王陶彰托黄芪关照这个女儿,黄芪把人交给小鱼,后来王陶彰觉得女儿在外面瞎混,整日不着家,就想尽法子把人哄回家去了。 算算时间,也有大半年时间了。 今日偶然遇见,黄芪还有些感慨,笑道:“真巧,没想在这儿碰见你。” 王殊却道:“可不是巧合,我是特地在这里等您的。” “等我?” “提督大人这会儿可有空,不如咱们去茶楼坐坐。”王殊说着,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还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黄芪的马车。 “……也好。”黄芪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随意选了个茶楼率先走了进去。 两人在包间入座后,茶楼伙计端了茶点上来。黄芪略略抬手道:“吃点点心,喝杯茶,有事慢慢说。” 王殊抬手端了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欲言又止道:“听说您要去福州?” “是啊,过两日就出发。”黄芪随意的点点头,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这件事。 “我还听说您这回想找个人替您打理福州的海贸生意?” 听到这话,黄芪面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谁告诉你的?” “与大人有关的事我一直很上心。”王殊避重就轻的说道。 说完,见黄芪没有接话,便又问道:“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 “若我说我愿意跟随您,替您做事,您会同意带我去福州吗?”王殊说完,就一脸期待的等待着黄芪的回答。 黄芪却避开她的视线,转而问道:“我听说王大人给你定了一门亲事?不知何时成亲?” 提起这件事,王殊面上的表情冷了冷,随即苦笑道:“您都知道了?亲事是我爹定下的,我并不同意,可惜我爹太固执,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同意退婚。” 第271章 “这么说来,你是想借着去福州的机会逃避婚约?”黄芪意味不明的问道。 “我承认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更多还是想跟着您做些事情。我虽身为女子,但也想如男子那般建立一番功业。大人应给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黄芪听着面上毫无动容,只淡淡道:“我无意掺和你的家事,更不想让王大人认为我诱拐闺阁少女为我做事。” “大人……”王殊面上满是失望之色,急切的想说些什么。 却被黄芪打断了,“再者,我也不缺替我做事的人。所以着实没有必要自找麻烦。” “为您做事的人,谁?您是指孙芸吗?”王殊眼圈里泛出一抹红色,语带不甘的问道:“难道在您眼里,我连一个商户女都比不上?到底我哪里不如别人,让您一开始就对我心存偏见?” 第184章 赶路 王陶彰是在黄芪临出发的这一日才知道自家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为了处理这件事,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亲自送一送黄芪,只让管家将仪程送了过去。 “你真是太无法无天了,竟敢背着我谋划逃婚, 还想跟着惟清去福州?”王陶彰被女儿的行为气的胡子抖个不停。 “爹, 您这么着急干什么?”王殊一脸的不以为然, “您放心, 就算我有这个心, 人家提督大人也瞧不上我,宁愿收下一个商户女, 也不要您这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说起这件事,王殊心里就无比郁闷。那日她那样恳求,最后却遭来了黄芪的拒绝。她愤慨之下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黄芪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的很疏离? 论家世, 她可是户部侍郎的独女,比黄芪名下的任何一个徒弟都身份贵重。 论诚心, 她宁愿放弃闺阁中优渥的生活, 也要跟在黄芪身边为她做事,且不计回报。 可是为什么,黄芪就是瞧不上她? 可惜,她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那日,黄芪以她身负婚约为由, 拒绝了她的投效。 这让她至今想起来, 依然心有不甘。 黄芪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 她早就打探的一清二楚。那孙芸原本已经被她父亲献给了秦王殿下,只是孙芸不愿意,而黄芪为了带走孙芸,不惜求到秦王跟前。 连一个商户女她都这样费劲心思, 为何偏偏对自己这样不屑一顾? “哼!你以为惟清为什么瞧不上你。”知女莫若父,王陶彰如何能不知道女儿心里的要强,生怕她之后又惹出什么祸事,索性今日就点醒她。 “当年秦王奉命安置城外流民,将筹集善款一事交给我,是惟清出主意,让我以监学名额与商户换取资金款项。后来,这件事泄秘,惟清被监学学子当街拦路,差点酿成惊动朝野的大祸事,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听到这里,王殊原本怨愤的神色缓缓变成了惊惶。还不等她掩饰,就听到王陶彰又说道:“这件事为何会泄密,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当初与监学学子杜玉的妹妹乃是手帕之交,所以这件事是你说出去的。” “我……我……”王殊想要解释什么,但巨大的恐慌之下,让她的喉咙好似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 王陶彰望着她的模样,眼里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说道:“殊儿啊,这世上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这件事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吗?” “谁……谁会知道?”到此时,王殊还心存着一份侥幸。 “黄惟清乃是秦王最看重的臣属,你以为她出事,王爷不会查吗?王爷早就查出来是你走漏的风声,将你交给惟清处置。是惟清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又顾忌你爹我的薄面,向王爷求情饶你一回。” “我不知道会惹出那样大的风波。我那时就是随口向杜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她会告诉她哥哥杜玉。”王殊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被戳穿,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爹,我真不是故意的。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后悔,也第一时间跟杜嫣断了往来。后来,我也想过坦白,但是又害怕您因此对我失望,所以才迟迟没有说出来。” 听着女儿哽咽的声音,又见她被吓得小脸发白,王陶彰终是硬不下心肠责骂。长长的叹息一声,说道:“你总觉得是我狠心,不许你参与外面的事,殊不知是你自己断了自己的路啊。当初,惟清为你求情,秦王虽然没有追究你的过错,但你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是绝不可能的。王爷不会再信任一个背叛过他的人。” 听到这里,王殊顿时呆若木鸡,“怎么会是秦王?” 从前她一星半点的听过父亲说起过秦王门下规矩是几位王爷中最严苛的,但亲眼看着黄芪从一个小小婢女一路坐到了朝廷命官的位置,看着秦王对黄芪那丝毫不掩饰的优待,她又不以为然。 然而,现在看来,秦王的那些宽恕只属于黄芪一人。 “爹爹,我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您能不能向王爷求求情?” “傻孩子,你以为官场的争斗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错了还有重来的机会?没用的,王爷身边的人才如过江之卿,你已经被踢出局,就再也没有入局的机会了。” “我不甘心!”王殊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 相比于王陶彰的劳心费力,黄芪并不把那日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一早,她就带着三个徒弟往城外去,与楚王的大部队人马汇合。 是的,这次去福州,因为楚王的临时加入,她已经不再是主角了。现在楚王才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黄芪只是一个临时的同路者。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与皇子同行,至少这一路山高水远,安全上有了极大的保障。想来山匪再猖狂,也不敢招惹朝廷使团。 黄芪到了指定地点,发现使团大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唯独楚王迟迟不见踪影。 魏春林过来与她说话,“楚王去宫中领宴,要出发还有些时候,惟清,我和老薛略备了薄酒,你边吃边等吧。” “也好。”黄芪欣然而往,留下三个徒弟在马车上看着行礼。 众人一起吃吃喝喝,面上笑着,心底却止不住的泛起几丝惆怅。 魏春林视线落在黄芪素净的眉眼上,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福州府知府杨彦哲乃是我的同窗旧友,若有什么难事,你可以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他,他定会帮你。” 这…… 黄芪犹豫着没有立即收下,实在是这份人情太过烫手。 魏春林看出她的为难,笑道:“你之前提醒我将灌溉机用于民生,效果不错,现在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如此,黄芪才伸手接了过来。 翻开看了看,只见名贴上写着:昔年共度,今朝求援。见字如我,请君周全——魏春林拜。 “多谢。”黄芪端起酒杯就要敬他,却被魏春林制止了,“你待会儿还要赶路,就别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于是,黄芪以茶代酒敬了魏春林一杯。 魏春林仰头喝了自己杯中的酒,郑重道:“此去山高水远,望君保重!” 等这边的送行宴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楚王终于到了,且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魏王、秦王、以及晋王都来送行。 黄芪和魏春林等人上前行礼,秦王看了黄芪一眼,淡声道:“起来吧。” 黄芪几人起身之后,又向魏王和晋王见礼。 晋王望着黄芪一身宝蓝色的官服,眼神一转,笑道:“三弟与黄提督此去福州,一路同行,三弟可要多多关照黄提督啊!” “不错!”魏王也接话道:“黄提督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吧,毕竟是女子,身娇体弱的,三弟也不要只顾着赶路,该照顾的还得多照顾。”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暧昧不清的话语,黄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直到秦王沉声道:“三弟此去是为了公务,还是不要因为琐事耽误了行程。反正惟清的任期还有些时日,不必急着赶路,三弟等不及可先行一步。” 这时,黄芪才向楚王拱手道:“臣不赶时间,不敢拖累王爷的行程。” 楚王眼神闪了闪,随即哈哈笑道:“兄长们不必担心,本王心里有数。” 如此,这一茬才暂时揭过。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场面还算和谐。等礼部官员宣布出行的吉时已到,楚王才率先上马,命令一众使团大臣准备出发。 黄芪看了秦王一眼,等他点头,才无声的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黄芪仔细查过京都去福州的路程,全程大概有六千多里路,陆路和水路交替换乘,也需要两个半月的时间才能走到福州。 今天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中午,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通州,到时在通州码头登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乘船一路南下。 第272章 黄芪前世也坐过轮船,有过晕船的经历,因此这回出发前早早就配好了晕船药丸,登船的第一时间就吃上了。船上第一日她只感觉太阳穴两侧有些发胀,却并没有什么眩晕、恶心的症状,等到第二日就完全没有任何难受的感觉了。 反观楚王。他也是头一回出远门走水路,大概不知道自己会晕船,身边的侍从只从太医处要了些常备药品,并没有能止晕的药。 上船的第一日,楚王晕船的症状还不严重,还有心情请黄芪出去甲板上与他一起赏河景,被黄芪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到得第二日,晕船的症状加重,别说出去甲板,连床都起不来。 他身边的内侍被吓得不行,一早就请黄芪过去看诊。 “提督大人,我们王爷晕的厉害,有没有什么药能够缓解这种症状?” 黄芪本意是不想管的,但奈何人人都知道她医术高明,若说不会治晕船的毛病,只怕别人也不能相信。 于是,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是药三分毒,晕船本不是什么大毛病,且楚王殿下身份贵重,能不吃药还是不要吃药。我这里有一张坐浴的方子,每日一回,可以缓解王爷的症状。” 内侍对黄芪的话深以为然,也觉得能不吃药最好,与楚王请示之后,就拿上方子让人去准备药材了。 黄芪对方子的药效拿捏的可谓十分有分寸,说能够缓解,就真的只是缓解。 楚王用了药浴之后,果然没有之前那般晕眩了,但却依然出不了船舱的门。如此,大大的限制了他和黄芪故意的接触。 楚王虽然不甘心,但奈何体质所限,只能收起多余的心思,乖乖待在船舱中休养。 直到一个月之后,一众人行至浙江,才下船登岸。从这里开始他们需要走陆路,一直走到福建浦城才能再次坐船。 这段路是进出福建的唯一道路,山高路险,马车无法行驶,只能步行,或者骑马通过。 好在,之前黄芪已经料到了这一情况,提前学了骑马,因此这一路上走的还算容易。 路上,楚王数次邀请黄芪与自己并骑,试图通过谈话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惜黄芪并不上套,除了场面上的客套话,从不吐露真实想法,也是让楚王无可奈何的很。 “惟清对本王的防备心这么重,实在让人伤心。”楚王佯装出一脸失落的叹息道。 黄芪却并无动容,垂眸致歉道:“王爷见谅,臣不会说话惯了,若有哪里说错了,还请您不要生气。” “罢了,本王怎么会生惟清的气呢。”楚王面露宠溺,声音温柔如水。 这番模样,但凡任何一位女子见了,都不会忍心不对他敞开心扉。 唯独黄芪心硬如铁,“既如此,臣便先下去休息了,王爷也早点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哎……本王……”楚王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转身离去。 晚上,众人在驿站修整。黄芪回去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木樨已经帮她把床铺好了,这会儿正和麻银、彭寅聚在一起说话。 见了她进来,三人立即站起身行礼。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木樨殷勤的倒了杯热水捧给她,然后小声的打探道:“师父,这么晚了,楚王找您做什么啊?” “说是为了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黄芪淡淡的回了一句。 木樨却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道:“师父,您以后出门还是带着我们一起去吧,我总觉楚王不安好心,老是找一些理由和您单独相处。” 都不是傻子,楚王存了什么心思,大家都看的出来。对于木樨的话,黄芪没有否认。 木樨又接着道:“您别看楚王长的一副相貌楚楚的斯文样,实则风流成性,听说这次出来足足带了五位侍妾呢。您可不要被他的表象骗了。” “这种话出去了不要再说,若被人知道了告上去,可是以下犯上。”黄芪提醒道。 木樨讪讪的点头,“知道了,师父。”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各自回去休息吧。”黄芪挥手赶人。 等木樨三人出去外面,准备帮她关门的时候,她又记起来一件事,“等等,这两日木樨你多关照一下邱继祖的母亲,山路辛苦,小心别把人累病了。” “是,师父。” 就这样,黄芪等人走了整整五日,终于到达福建浦城。接下来,他们又要走水路,坐船到福州。 一提坐船,楚王就有些色变。但无论他再如何抗拒,依然改变不了原定的行程。 这段水路比之前花费的时间更长,黄芪一行在水上漂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候,才终于到达福州码头。 在众人抵达的前一日,楚王就派人乘快舟前去福州府报信。因此黄芪等人下船的时候,福州上下所有官员已经等候在码头。为的就是迎接楚王等一众册封使团和黄芪这位钦差。 直到仪式过后,黄芪才在人群中看见了慕容英华。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晒得更黑了,不过瞧着身体也更结实了。 “阿芪,一路风尘,辛苦了。”慕容英华察觉到黄芪的目光,笑着迎上来说道。 “英华,许久不见,你可还好?”黄芪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乡遇故知总是格外让人高兴。 “这话该我问你,一路上可还好?”慕容英华说着,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接见福州地方官员们的楚王。 “放心。”黄芪笑吟吟的说了一句,然后问道:“你今日是特地来接我们的?” 慕容英华才要说话,却被踱步过来的楚王打断了,“英华,怎么是你?何将军呢?” “臣见过楚王殿下。”慕容英华先是抱拳行礼,然后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军营事务繁忙,何将军实在脱不开身,便派我来给殿下请安,怠慢之处还请您别怪罪。” “怎么会?水师方才成军,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何将军这般费心竭力,也是为了报效圣恩。”楚王笑的一脸体贴的说道。 “多谢殿**谅。” “楚王殿下,下官在钓月楼备了酒水,不如您移步,略用些再回驿馆安置吧?”这时,福州府知府杨彦哲过来请示道。 “也好。”楚王欣然答应了,然后看向黄芪邀请道:“惟清也一起去吧。” 黄芪还没有说话,杨彦哲就主动与她打招呼道:“想来您就是工部都水司郎中黄大人吧?” “不敢,下官见过扬大人。”黄芪谦虚的拱手见礼。 “黄郎中客气。楚王殿下说的对,黄大人也一起用些吧,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如此,黄芪只得随着秦王一道去了。 吃过了接风宴,黄芪推脱了楚王一脸热情的邀请她去驿馆暂住的好意,与慕容英华出城去了水师营地。 因为黄芪此次出京,就是为了督造海船,慕容英华与她商量之后,就将她的住所安排在了军营旁边。 水师军营驻扎在城外的一片海滩上。黄芪住在这边,自然是没有住在福州城内舒服,但重在安全。 他们离开的时候,楚王试探着想去军营劳军,却被慕容英华以要请示何将军的意见,暂时拒绝了。 楚王倒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让黄芪和慕容英华先去安置,“本王还要在福州停留几日,稍作修整,到时咱们再聚。” 黄芪面上微笑着没有推辞,心里却希望楚王赶紧出海,两人再别见面了。她决定,之后楚王若再邀约,就以公务繁忙拒绝。 慕容英华见了她的表情,不禁笑道:“看来这一路上楚王没少找你麻烦?” 黄芪闻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第185章 风波 既然是督造海船的钦差, 那么造船就是第一要务。 黄芪安顿好之后,次日就去请见何青何大将军。然而何大将军已于昨日出海考察地形去了,临走时留下话, 让黄芪只管关顾公务, 别的无需多想。 于是, 接下来的时间黄芪便安心的投入到了忙碌的造船工作中。 黄芪办公的地点在造船督办行台, 这是临时设立的一个官署。此署临江靠海, 距离她的住处只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在她到达福州之前,陈舟等参与“镇海”船建造的工匠们早已进驻进去。 她上任第一日, 陈舟就早早来汇报工作。“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木料,船匠都已经齐全。只是……” 黄芪听着, 满意的颔首,又见他欲言又止, 不免问道:“怎么了, 还有什么为难事?” “是这样的。”陈舟组织了一番措辞说道,“营造海船的规矩,通常开工之前,必先选吉日,择吉时, 设案焚香, 祭祀海神,祈求一帆风顺, 合船平安。 只是小人此番专程请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来推算吉日,他却说这往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挑不出来一个可用的好日子。” “这么久?”黄芪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想了想, 摇头道:“圣上和王爷还等着试航成功的好消息呢,我们的时间耽误不起。” 第273章 别说一个月,就是五天十天也等不起。 她沉思了半晌,最终说道:“传令下去,两日后开工。到时该举行什么仪式举行就是。” “这……”向来对黄芪唯命是从的陈舟,这回却难得露出了迟疑之色。 “怎么?你觉得我的命令有问题?”黄芪抬眼摄出一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小人不敢。”陈舟连忙垂下了眼眸,避过了她的视线,露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她这才缓了神色,道:“去准备吧。另外,明日我去看看准备的木料。” “是。” 陈舟退下,黄芪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麻银来敲门,才回过来神。 却不知,当陈舟将开工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钦差大人不顾吉日坚持开工的消息在船厂不胫而走,船匠们对此议论纷纷。 “择吉日祭祀海神,可是老祖宗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钦差大人这也太不讲究了。” “可不是,胡乱选个日子,若是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反正轮不到上面的大官老爷们负责,倒霉的总是咱们这些人。” 也不是没有人为黄芪说话。 “你们别这么说,官老爷们是读书人,听说读书人都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信神佛。”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激烈的负面声音压下去了。 “呸!什么读书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咱们这位钦差大人是个女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什么,女人?女人也能做官?” “是啊,女人不能考科举,如何能做官?” “这位钦差大人和别人不一样,听说一开始是当今皇四子秦王殿下府上的女官,因为屡建功勋,才被圣上破格提拔为朝廷命官。”有那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但众人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女人,还不是官宦出身,恐怕连字都认不全,能建立什么功勋?” “是啊,是啊。总不能是特别会伺候人,才被圣上提拔了吧?” 众人闻言立即发出几声暧昧不明的笑声。 “你们可别乱说话。就如前面这位仁兄所言,无论钦差大人才能如何,身后的靠山可是秦王殿下,你们这般非议上官,小心倒大霉。”有人提醒道。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刚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承认。 “哎,我刚才明明听到了,真是个胆小鬼,敢说不敢认。” “我没说。” 这样的争执只是个小插曲,众人更多的是把关注点放在两日之后是否真的要开工上面。 因着担心会出事,几个有资历的船匠联合起来,找到了陈舟跟前,坚决表达了他们反对的意见。 “陈师傅,您也是老船匠了,应该知道不按规矩行事,惹怒海神的下场,为何不劝劝钦差大人?” “是啊,钦差大人这样一意孤行,到时候出了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遭殃。” 听着众人的讨伐之声,陈舟连忙大声的劝大家冷静一点。“诸位,请听我一言。此事并不是钦差大人不讲规矩,而是朝廷规定的工期耽误不得啊。风水先生择得吉日在一个月之后,然而朝廷的工期可不等人,若是咱们迟迟不开工,延误了营造计划,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罪不起。” “怎么会这样?”众人一脸的没想到。 虽然,众人此时已经明白了钦差大人坚持开工,是为了他们好,但依然还有些顾虑,“万一海神发怒……” “你们放心,若真事不可为,我也会劝钦差大人另择吉日。”陈舟保证道。 如此,众人才勉强同意散去。 黄芪忙了一整日,直到半夜才回去住处歇息。次日一早起床,用过早饭,正准备去衙门的时候,天空中雷电轰鸣,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师父,您先稍等片刻,我去准备雨具。”木樨去找下面的管事取来两副蓑衣,给自己和黄芪披在身上,才重新出发。 等两人冒雨赶到衙门的时候,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路进去司造房,所路过之处时不时的能看到有人跪在大雨中念念有词。 黄芪只以为是这边的民俗,并未多加理会。不想中午的时候,陈舟就找过来了。 他的神情十分凝重,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惶恐不安,“大人,请您收回成命吧。” “出什么事了?”黄芪惊讶的望着他,有些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这般摸样。 “大人,海神发怒了!” “什么?” “大人,是真的,海神发怒了。求您收回成命吧。”陈舟颤巍巍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无限的惊恐。 “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在陈舟接下来的讲述中,黄芪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究里。原来福州风俗是海船开工之日,必须晴空万里,海面平静无波,如此才算是接收到了海神的赐福。反之,若暴雨不断,海浪翻涌,则代表海神发怒,这是并不同意海船开工的意思。 比如今日的大雨。明日就要开工,今日却乌云罩顶,电闪雷鸣,所以人都觉得这不吉利的现象。 为了让黄芪相信,陈舟还特地将她带去了海岸边,让她亲眼见一见海面上的汹涌景象。 刚来的那日,还一片平静的湛蓝色的海面,此时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低垂的天幕沉沉罩在人的头顶,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抑。 黄芪站在岸边,远远的看着海水如猛兽一般扑过来,浪头高悬在半空,当落下来的时候,好似带着千斤的巨力,仿佛能将一切都撕毁。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正见识到了来自大海的力量。 “大人,您瞧见了吧,海神发怒了,海面上不太平,这工开不得啊!”陈舟再次出言劝道。 黄芪面色发沉,半晌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沉默良久,她才问道:“若是本官非要明日开工呢?” “大人!”陈舟瞬间大惊失色,“大人,天意不可违,不顾海神旨意执意开工,届时将会有海水倒灌之祸,沿岸的村庄和城市将会被海水尽数淹没,海神之怒唯有无数百姓的性命为祭,才能平息。” “本官从不信神!”黄芪的面色冷峻异常,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说道:“陈舟,传本官之命,按照原定计划开工,本官倒要看看海神到底能奈我何?” “大人……” 陈舟还要再劝,黄芪却已经甩袖离开了。 这日,衙门的所有人都因为黄芪的命令而人心惶惶。跪在雨中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了。 麻银在外面打探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师父,整个衙门的官员和船匠都在议论这件事,您真的决定了吗?” 黄芪正在桌案后面审核图纸,闻言面色平静,眼中情绪连一丝波动也无。 她淡声说道:“麻银,你难道也被他们说服了?想要劝我改期?” “我没有。”麻银惶恐的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们似乎对海神挺相信的。万一明日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师父的威信将会造成巨大的打击。” “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下去做你的事去吧。”黄芪头也不抬的说道。 麻银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外面彭寅正站在廊檐下等着,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说动师父?” 麻银怏怏的点头。 彭寅露出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说道:“师父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一旦下定决心,别人很难说动她改变。行了,你就别担心了。” “可是……”麻银还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的雨幕中缓缓走来一个人影,离得近了,她认出这人竟然是慕容副将。 “大人,您是来找师父的吗?” 慕容英华笑着颔首,然后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司造房。麻银见了,忙退身让开,恭敬道:“师父就在里面,我去通禀?” “多谢。”慕容英华客气道谢。 很快,里面传来黄芪允准的声音。慕容英华便收起雨具迈步走了进去。 黄芪还没有忙完,图纸摆了一桌子,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慕容英华见她这般不客气,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然后坐在了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黄芪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沉。 眼神落在慕容英华身边空空如也的案几上面,她不由懊恼道:“瞧我,忙的连茶都忘了给你倒。” 慕容英华才想说自己不渴,不用放在心上的时候,黄芪又道:“你也是,怎么不自己让下面人奉茶,就这般干坐着。” 听到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慕容英华忍不住失笑,“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下回就知道了。” 第274章 扬声让下人上了茶,黄芪才揉着僵硬的脖颈,问道。“对了,你这会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慕容英华答非所问。 黄芪微怔之后,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了?不对,不会是有人请你来劝我的吧?” “他们知道你我私交甚笃,他们劝不动你,所以就来找我。你也知道,有些事上,我也得仰仗他们,所以不得不走这一趟。” 话虽这样说,但从他的表情上可丝毫看不出受制于人的意味。 “好啊,正好我这会儿有点空闲时间,可以听一听你的肺腑之言。”黄芪一脸理解的表情。 慕容英华不由笑问道:“我劝了,你就同意吗?” “当然不。”黄芪双手抱臂,语气坚定。 慕容英华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表情。短暂的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这么坚持,是怕收回成命之后,以后说的话不管用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黄芪面色沉了一瞬,说道:“万事开头难,我早就料到想要打开局面没有那么容易,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这才只是个开工的时间,就让背后之人这般大费周章,不惜扰乱人心,也要煽风点火,为的就是打击我的威信。若我轻易的妥协,岂不是随了他们的愿?以后的工作也没法干了,不如趁早卷包袱回京算了。” “你有把握吗,万一……”慕容英华虽然相信黄芪的手段和能力,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则乱。 “放心,我都准备好了。”黄芪成竹在胸的说道。 慕容英华这才不再多说什么。顿了顿,又问道:“这次的风波这样大,你可猜出来到底是谁在针对你?” 黄芪想了一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连官场上的同僚面儿都没认熟,哪里猜得出谁在整我?不过,对于衙门里那些撺掇着众人闹事的小人,我已经让李甲他们盯着了。等明日祭神仪式过后,就立刻抓起来审问,到时自然就知道背后是何方神圣。” 慕容英华听着,将她的安排仔细琢磨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漏洞,才说道:“你这边人手若是不够,我派亲兵过来帮你。” 黄芪却摆手拒绝了,“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几个内鬼,李甲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慕容英华听着,倒也没有再劝。往窗外扫了一眼,只见天色已经黑透了,下雨的声音越发大起来。 他站起来道:“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出去衙门的时候,车夫已经将马车赶过来等候,黄芪先上了马车后,看见慕容英华接过亲随递来的缰绳准备上马,便说道:“今晚雨下的这么大,你还是别骑马了,上来和我一起坐车吧。” 慕容英华闻言,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黄芪又道:“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车夫送你。” “也好。”慕容英华最终上了马车。 平日都是黄芪一个人坐车,偶尔也与麻银同乘,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感觉到车厢这么狭小。 感受着旁边传来的人身上的潮气,她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个话题。她看了一眼对面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的男人,说道:“说起来,你送护卫给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不用谢。李甲等人你用着可还顺手?” “嗯。从京都来的这一路上,多亏有他们护送。”黄芪眼带欣赏的说道,“尤其是李甲,为人机警又武艺高强,是个不可多得人才。听说他原本是你的贴身护卫?” 听到她这么认可李甲的本事,慕容英华面上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 他回道:“是,李甲之前跟随我多年,能力不错。” “对了,李甲说你送我的护卫是提前半年训练出来的,还说你只送过我一个人护卫,可是真的?”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黄芪又问道。 “……是真的。”慕容英华语气淡淡的,但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默默红了耳朵。 “这么用心啊。”黄芪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语调拖的长长的,“你送我这么厉害的护卫,是因为王爷的命令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慕容英华迟迟没有回答。 黄芪也不心急,坐在他的对面,专注的盯着他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 慕容英华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喉咙有些发干,竟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直到过了许久,马车一晃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提醒道:“钦差大人,到家了。” 黄芪和慕容英华才一齐回过神来。 “你……” 黄芪才要开口,却被慕容英华快速的打断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这就走了。” 说罢,也不等黄芪回应,转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等到黄芪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上了马。 “哎,说了送你回去的……” 然而,黄芪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跑远了。 望着雨中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黄芪难得反省自己刚才的撩拨有些过火,把人都吓跑了。 **** 次日一起床,黄芪就推开窗观察外面,发现雨依然没有停,且相比于昨日,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去衙门的路上,麻银和彭寅面上的忧虑越发的重。 只有黄芪面色如常。到了衙门就叫了陈舟过来询问祭神的供物准备的如何了。 陈舟回道:“都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大人将仪式安排在哪个时辰?” 黄芪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随意道:“就两个时辰之后吧。到时,你让所有人都来观礼。” 陈舟:“……是。”语气莫名有些艰难。 现在是巳时,两个时辰之后正是午时。 陈舟退下后,黄芪一如往常那般在司造房处理公务。吉时快到的时候,麻银过来提醒,她才带着两个徒弟去了举行仪式的地方。 衙门里的官员以及所有船匠们都已经到齐了。此时皆都一脸惶恐的站在雨地里,淋的落汤鸡似的,却没有人敢使用雨具,更不敢跑到廊檐下避雨。 黄芪到了,众人立即跪下行礼,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沉重之色,“下官/小人拜见大人。” “都起来吧。”黄芪肃着脸色,对候在一旁的陈舟道:“吉时马上就到了,开始吧。” “大人……”陈舟面上闪过几丝挣扎,最后心一狠,对着空地上主持仪式的礼官做了个开始的动作。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礼官的身上,静等接下来的发展。 第186章 死里逃生 “维大雍辛酉年十月初五日, 兹者兴造舟……” 主祭官焚香之后,开始宣读祭神文稿,众人的神色俱都肃穆起来。就是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在这个时候也不敢胡思乱想。 文稿念完之后便是祭告神灵, 祭拜的是妈祖和船头菩萨。主祭官将点燃的香柱奉给黄芪, 由她插在祭案正中央的青铜香炉之中。 再接着便是仪式中的最重要的环节—捧安龙骨, 也就是为“镇海”船铺设第一根主梁。安放龙骨之人自然非黄芪莫属。 她需登上船台。然而此时海面上巨浪滔天, 风雨倾盆,船台上距离海边不过区区数米, 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被海浪卷入其中。 彭寅有些担忧黄芪的安危,小声道:“师父, 要不让人替您吧?” “不行。”黄芪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了,捧安龙骨的环节在整个仪式中的意义非同一般, 此时若她退缩了, 这些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请钦差大人安放龙骨!” 随着主祭官的唱诺,黄芪双手捧起龙骨大步向前,从容不迫的走到船台之前,仰头望天,大声道:“今营造海船, 请天佑之!” “哼!海神已经示警, 钦差大人却依然一意孤行,怎么可能得到上天的庇佑?” “是啊, 瞧这雨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搞不好今日真的会出事。” “一会儿巨浪打上来,且看她如何收场。” 许是已经认定一会儿黄芪将会受到神罚,人群中幸灾乐祸的私语声越来越大, 清晰的传入了黄芪的耳中。 然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挺直了背脊登上台阶,站在了木质的船台上,安放龙骨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海中的浪头翻涌的越发高涨,咸湿的海水溅在木板上,泼湿了她的官袍。 “师父,海浪太大了,您快下来吧。”彭寅望着船台前面沉沉压下来的巨浪,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观礼的人群中,有那胆小的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但更多的却是嘴角发出嘲讽的笑容:海神会惩罚每一个对规矩毫无敬畏的人。 “师父!”望着周围冷眼旁观的众人,彭寅心中大恨,伸手推开拦在前面的人,就要往台上去。 第275章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船台前面的海面上涌起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浪头,直直向着黄芪袭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师父!”彭寅目眦尽裂的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被被钉在了原地。 “快!快救大人!”还是陈舟反应快,回过神来忙组织人手往船台上跑去。 其他人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翘首望着前方的景象。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去的时候,潮水开始退去,一个单薄的人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中,是黄芪,只见她负手立在水浪之中,官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大人?”陈舟惊喜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不过,他的呼唤声却没有等来回应。黄芪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只缓缓抬眸看向天空。惊魂未定的一众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的动作仰起了头。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阴云突然散开,一缕暖黄色的日光破开云层洒在了海面上,照耀在船台上的人影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让她全身发起了光。 众人见之,无不心神震动。 “出太阳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打破了一片沉寂。 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师父,您没事吧?”彭寅终于跑到了黄芪跟前,眉心紧皱的上下打量着她。 “没事。”黄芪咽下一口湿咸的海水,强自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内心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真是太惊险了,差一点那浪头就要打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卷进旋涡之中。 原来,因为视角之差,在台下的众人眼中席卷人身的海浪却是落在了黄芪的一米开外。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能在巨浪袭击的情形下全身而退,最终平安无事,不得不说一句,她的运气是真好。 不过,黄芪还是决定下回再也不冒险了。这回她算准了天气,算准了人心,却唯独没有算准海里的浪头会这么高,差点阴沟里翻船。今日要真被卷进海水中丧生,她绝对会成为大雍开国以来官场上最大的笑料。 “天放晴了。”没有理会彭寅和陈舟的关切的询问,黄芪抬眼看了一眼天空,语气中满是云淡风轻。 “师父……” 彭寅张口就要说什么,却被黄芪抬手打断了,“既然太阳出来了,就证明海神同意开工,那就都忙去吧。” 说罢,转身下了船台。 此时众人才回过来神,望着她的眼神含着无限的敬畏。 …… 黄芪回去衙门的时候,意外的遇到了慕容英华。 “阿芪,我听说你们遇到了海浪,你还好吧?” 顾忌着身后还跟着一串官员,黄芪没有多说,只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没什么事。” 说完,又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房。 慕容英华没有拒绝,跟在了她的后面。却到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你的官服都湿透了,先进去换身衣裳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黄芪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不舒服。转头就要喊麻银,麻银却已经捧着一个包袱过来道:“师父,马车上的备用衣裳我取来了。” 黄芪便歉意的看了一眼慕容英华,随即与麻银走进了司造房,在屏风后面休息的地方换了衣裳。 她平日在衙门里对自身着装十分重视,几乎只穿官服,为的就是淡化自己女性的身份,尽可能的树立上司的威严。 因此,麻银取来的衣裳依然是一身官服。 黄芪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好,就准备打开房门请慕容英华进来。不想,一开门就听到了彭寅抑扬顿挫的声音,他正在讲述刚才祭神的经过,对黄芪遇到浪头,却死里逃生的事迹描述的十分详细又夸张。 “慕容副将,你可是没有看见,我师父被巨浪拍打在身上,却依然面不改色,想来是海神被我师父的英勇气势所折服,所以最后收了无边的法力。” 黄芪不禁心生迥然,心里暗骂彭寅这个不着调的,然后开口道:“五郎,你去船台那边看看,有什么事随时来报我。”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转头来看她。彭寅脸上还残留着说话时的笑容,垂眸道:“师父,那我去了。” 黄芪对他点点头,然后侧身给慕容英华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起进门后,麻银给两人奉了茶,才退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黄芪和慕容英华相对而坐。 “喝茶。”黄芪出声招呼道。 慕容英华却看也没有看桌上的茶盏,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问道:“刚才彭寅说的可是真的,你真遇到了海浪?” 黄芪眼底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轻咳一声说道:“你别听五郎瞎说,是有点惊险,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说来,你真被海浪击中了?”黄芪的话音刚落,慕容英华的声音就迫不及待的传了来,“我以为一切都计划好了,没想到你的计划是冒险,早知道这般,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慕容英华却是久久没有说出来。黄芪等了几息,笑着道:“海浪确实在计划之外。事实上,我早就算准了今日天气会放晴,才选在中午举行祭神仪式。” 她说罢,慕容英华久久没有出声。过了许久,才道:“你提前知道今日雨停?” “是啊。说起来陈舟请来测算吉日的风水先生确实有些本事,他没有算错,往后将近一个月都是阴天雨日。唯独今日会有半天的晴天。”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慕容英华疑惑的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黄芪故意买了个关子。她自是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是看了系统中的天气预报才知道的。 “反正不管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都是小事。”黄芪面上露出一抹轻松之意。 慕容英华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说道:“何将军明日归来,到时你可前去拜见。只要有何大将军的支持,其他人想要为难你,也会有所顾忌。 “好,知道了。” 两人说过了正事,又聊起别的话题。慕容英华一直待到下晌,李甲来见黄芪,向她禀报今早抓起来的那几个内鬼已经招了。 “大人来福州之前,这几个人与水师副将陆怀安的幕僚见过面,据说是陆怀安的幕僚暗示他们尽量推迟海船开工的时间。” “陆怀安?”黄芪听着与慕容英华对视一眼,“众所周知,陆怀安是楚王的门人,这么说来是楚王从中挑事?” 她说完,心里又有些不解,“楚王这么干,他图什么?总不能是想把我赶回京城,他自己上吧?” “倒也不无可能。”意外的慕容英华肯定了黄芪的随意猜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这个位置会有多大的好处—只要造船期间不出意外,你将能与水师上下官员们交好,楚王又怎么能不眼红?” 黄芪听着他的分析,仔细想了想,发现还挺有道理的。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按照你这么说,楚王带领册封使团去琉球也是有深意的,他从一开始就想代替我留在福州?” “楚王瞧着一根筋,行事没有魏王谨慎,也没有秦王沉着,但你仔细观察他做的每一件件事,就知道这只是表面上,实则他城府极深,走一步看三步,机关算尽。”慕容英华没有直接回答她,但分析楚王的这些话却从侧面证明了黄芪的推测没有错。 黄芪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沉寂,冷声道:“是不是他,试一试就知道了。” …… 第187章 生意 次日, 黄芪拜见何大将军的时候带上了那几个内鬼,并且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果然,到水师军营后, 就发现楚王已经到了, 正在与前来迎驾的何大将军以及三位副将寒暄。 黄芪遥遥与慕容英华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并没有人发现。接着, 黄芪上前行礼,“臣参见楚王殿下, 见过何大将军。” “惟清来了?”楚王笑眯眯的抬手虚扶了一把,然后关切的问道:“昨日的事本王已经知道了,惟清还真是得上天眷顾。” “王爷说笑了。”黄芪正色道, “昨日之事臣怎么敢揽功劳,一切全赖圣上庇佑, 以及秦王殿下的仁德, 祭神仪式最终才能顺利进行。” 见她没有掉进自己的言语陷阱,楚王也不在意,将目光落在她的身后,问道:“这几个被绑起来的人是?” 原本他觉得黄芪今日就是来告状的,心里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却不想, 黄芪接下来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进行。 “这几个人在船厂散播谣言, 扰乱人心,差点延误了工期。我已经让人审问过了, 他们自称是奉水师副将陆怀安的命令。” 黄芪说罢,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抢在楚王开口之前,又道:“只是我并不相信, 陆副将与我无冤无仇,怎么会蓄意破坏船厂的进度,我觉得此事背后另有指使之人,且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276章 听到她的话,在场众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将眼神投注在了陆怀安的身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陆怀安的反应还算快,不过停顿了几息,立即就顺着黄芪的话说道:“还是黄大人明察秋毫,就如您所言,我们两人无冤无仇,我绝没有针对您的理由,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 听到他的否认,何将军沉凝的神情缓和几分,楚王也面上露出几丝轻松之意。 “既然陆大人这么说了,我便相信,不过这几个人破坏造船进度在前,诬陷朝廷命官在后,可谓罪大恶极,不可轻易饶恕。”黄芪又说道。 这一次,还不待其他人说话,楚王积极响应道:“黄提督所言甚是,这几个人绝不可姑息,不如……”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黄芪就接口道:“楚王殿下也觉得应该严惩,既如此,那么我便将这几人交给何大将军,想来以何大将军的手段,应该能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到时严惩不贷,让这些人为他们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楚王听着,脸色蓦地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何大将军却问道:“你真要把人交给我?” 黄芪颔首,“这几人意图拖延造船工期,若是成功了,水师的成军速度也将受到严重影响,也给将军造成了麻烦,我认为将他们交给将军处置正合适。” 何大将军听着眯起了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黄芪,最终点头答应了。 “好,人我收下了,等审问出了结果我会亲自上奏圣上。如此黄提督可满意?” 黄芪笑道:“大将军做事必有分寸,小臣不敢指手画脚。” 内鬼之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几人商议定之后,何大将军就请黄芪去议事的军帐之中商量往后的造船之事。 建造实体船,虽然各项尺寸数据与之前的船模数据是等比例,但一些更细节的地方却需要与水军的训练习性适配。毕竟这批海船造出来是作为新水师的战船使用。 无论是何大将军,还是黄芪对此都非常重视。商议之时除了黄芪和三位副将等水师的核心人员,并不许其他人在场。就连想要旁听的楚王也被婉言拒绝了。 “水战与陆战不同,战船不仅是将士们用来攻防的武器,更是最重要的保命工具,我认为在营造的过程中应该让将士们更多的参与进来,哪怕只是提一提意见,也能让他们更快的熟悉战船的性能和特点,为日后的训练垒实基础。”黄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何大将军之前统帅的是陆地军队,对水师的了解还没有那般深入,但这并不影响他慎重考量黄芪的意见。 他沉思了一会儿,最终答应道:“这件事你可与慕容副将协商,有什么需要水师军士帮忙的地方尽管与他提。” “多谢何大将军支持我们的工作。” 之后,众人又讨论了一些更加细节的地方,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此时,已经时值午时,何大将军盛情邀请黄芪在水师军营吃午饭,“我已经命人采买了数条大海鱼,黄提督也尝尝我军中厨子的手艺。” 这是一个与水师将士们拉进关系的好时机,黄芪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何大将军还有别的事,便让慕容英华带黄芪去吃饭的地方。 黄芪是头一回吃军中的饭菜,但意外的不难吃,反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热闹感。 慕容英华安排她与军中的中级将官们坐在一起。武将心思比文官单纯的多,大家边吃饭边闲聊,多说的是训练军士的话题,黄芪偶尔插上一两句,看似简洁,但回回都能说到点子上。 一顿饭吃下来,她便扭转了众人对她最初的印象,彻底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没想到钦差大人也懂武备之事?”武将们难得对黄芪这个文官心生好感。 黄芪谦虚的说道:“在诸位跟前,我可不敢言“懂”,只是略知些皮毛罢了。日后,一些事上还要向诸位多请教呢。” 她非但没有文官那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傲之态,而且还对众人十分尊重,大家对她的好感度立即爆棚,纷纷道: “好说,好说。” “别人不一定,但若是钦差大人来问,我等必然知无不言。” “是啊,是啊,只要不涉及军中机密,什么都可以问。欢迎钦差大人常来我们水师军营巡查。” 出往军营的路上,慕容英华一直偷偷打量着她,被黄芪发现之后,他才感慨的说道:“没想到你能跟他们聊到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黄芪望着他笑问道:“以为我会怯场,还是以为我不会和武将们交流,会心生嫌弃?” “都有吧。”事实上,慕容英华都做好了为黄芪解围的准备,却没想到黄芪的表现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军中将士们平时流汗,战场上流血,为的就是保家卫国。大雍的海晏河清,有大半都是用他们的血汗换来的。我这个太平盛世的受益者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们呢?” 黄芪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但听在慕容英华的耳朵里,却格外的震撼心神。 “你……”慕容英华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飞快,喉咙发紧,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芪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继续说话,“对了,听说你们的士兵已经招募结束,接下来应该要开始忙于训练了吧?若是没有时间,海贸之事还是我自己来办吧。” “有时间。”慕容英华却拒绝了她的体谅,“说好我们一起合作,我自然也要出力。”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来一份册子,说道:“之前没有来得及说,海船我已经让人买好了,总共两艘大船,就停在马尾巷,你明日若是有空,我让人带你去看看。” “有空。”黄芪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属于自己的海船了。 要知道这次出来,她为了筹钱买船,可谓倾家荡产。现在这两艘海船就是她几乎全部的资产,她当然要好好看看,然后再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将它们变成下金蛋的母鸡。 “不过,你想好做什么生意了吗?”慕容英华又问道,“瓷器、丝绸这类行当,早已经被几个大海商垄断,你初来乍到,想抢占市场份额怕是不容易。” “咱们资金有限,还是闷声发大财比较好。”黄芪来时早就想好了,此时对着慕容英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咱们做日化用品的生意。” “日化用品?什么意思”慕容英华一脸茫然的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清洁护理类的用品,比如咱们日常所用的牙粉、头油;还有美容类的用品,比如胭脂水粉,面脂等。” 黄芪给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这一行当的市场我已经让人调查过了,在咱们国内的海贸中还属于空白地带,听说之前也有人将咱们本土的胭脂水粉运到西洋售卖,可惜并不受欢迎。无利可图,久而久之这门生意就没有人做了。” “既然你知道本土的东西在西洋不受欢迎,那你还要做?”慕容英华不解的问道。 “我当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愚蠢,直接出口本土产品,我打算按照西洋人的习惯,将本土的日化产品重新设计包装一番,如此就不信西洋人不喜欢。” “这能行吗?”慕容英华是个男人,并不懂女人们用的东西,闻言一脸的迟疑。 黄芪却很有信心,“放心。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女人和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所以我决定初期先做女性市场,等市场被打开之后,再进军男性市场。” 慕容英华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听过这句话,不过看着她面上笃定的表情,心里莫名的开始相信她真的会成功。 “行,我支持你,需要什么人手,你告诉我,我派人过去帮你。” “暂时不用,我自己带了帮手。”黄芪说罢,又给他吃了一道定心丸:“虽然日化用品不如瓷器和丝绸是暴利,但胜在需求量大,只要我们设计出来的产品符合洋人的审美,复购率将会越来越高,非常有利于我们前期积攒资本。” “我相信你的判断。” 两人一路讨论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军营外,黄芪便与慕容英华告辞,看着他离开了,正准备上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回眸望去,只见是何大将军,他站在不远处的辕门处,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黄芪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何将军可是在等我?” 何大将军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踱步过来说道:“听闻你与明珠交好?” 黄芪没有接话,只问道:“何大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明珠她还好吗?” 黄芪心里感叹何将军对明珠郡主还是挺在意的,口中说道:“嗯,郡主明年年初就要成亲了。” 不想何大将军沉下眼神问道:“成亲?与陆家那小子?那小子答应入赘了?” 第277章 黄芪摇了摇头,说道:“陆郎君乃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怎会轻易做赘婿,郡主已经请圣上收回成命了。” 本来圣上金口玉言,下发的旨意轻易是不能反悔的。但谁让明珠郡主请了长公主进宫说情。看在长公主的情面上,圣上最终还是松口了。 “明珠竟然为那小子妥协了?”何大将军既是惊讶,又是愤怒,“真是糊涂,陆家那小子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奈何明珠就是看不透,非要嫁给那小子。” “不是真心的?”黄芪心里一惊,以为何大将军知道些什么,忙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何大将军“哼”了一声,说道:“我如何能不知道,陆家那小子心里只有家族和仕途,明珠在他心里只能排在第二位,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明珠。” 黄芪闻言,才知道自己白操心了一场,不禁面露无奈的说道:“陆郎君心有大义,勇于承担责任,有这样的女婿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何大将军却被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们小姑娘家懂什么,男人的事业心太强,吃苦受罪的就是身边的女人。” 就像他自己,当年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而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女人和孩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黄芪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劝道:“陆郎君虽然不会入赘,但已经和郡主达成约定,婚后不会干涉郡主的仕途。您就放心吧。” 真正论起事业心,黄芪觉得明珠郡主也不遑多让,将来吃苦受罪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尽管如此,何大将军还是一脸的不痛快,竟然对着黄芪吐槽道:“明珠年纪还小,何必这么着急嫁人。” 黄芪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过了半会儿,何大将军又问道:“明珠成婚,你也要向京都送添妆礼吧,到时将我的贺礼一道捎带去吧。” “郡主成婚,何大将军不回京都吗?” “她不会希望我出面的。”何大将军摆了摆手,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失落之色。 黄芪坐在马车上,想起何大将军说明珠郡主并未给他送喜帖的话,不由的叹了口气,看来明珠郡主对何大将军这个生父的心结还是挺深的。 不过,提起明珠郡主成婚的事,倒让黄芪想起离京时曾答应过要给明珠郡主置办一份特殊的添妆礼。算算日子,距离明珠郡主的婚期没剩多少时间了,礼物也该着手准备起来。 于是,从这日起,黄芪的忙碌时光彻底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她将大多数的精力放在海船的督造上。好在陈舟能力出众,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后,他开始能完美的配合和落实黄芪的安排,这让黄芪的压力小了许多。 终于能腾出时间经营自己的海贸生意,并且给明珠郡主准备礼物了。 生意上的事,黄芪从一开始就将孙芸带在身边,让她亲身参与。 她已经决定出口日化用品,目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调研西洋各个国家的日化用品市场,然后针对洋人的生活习惯设计出适合他们的产品。 于是,黄芪交代给孙芸的一个任务就是调研洋人平常用什么样的日化产品,包括清洁用品,护肤用品,以及美妆用品。 想要打听这些,就不得不和洋人打交道。孙芸来到福州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洋人。如今,骤然要和这些人接触,连人家的话都听不懂,更别说获得想要的信息。 一开始,自然是不容易。不过,她天生自带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不好干的事,她越有动力。 为了能够和洋人正常交流,她竟选择去学洋文。凭着她过人的天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听懂西洋人的语言,并且能磕磕绊绊的和对方交流。 再半个月之后,黄芪就收到了她的调研报告。 “东家,关于洋人惯用的日化用品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主要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清洁用品是一种叫威尼斯的香皂,据说这种香皂里面添加了橄榄油和当地的香料精油,不仅香气怡人,且清洁效果非常好。很受西洋贵族们的钟爱。” 她说着将一个匣子打开放在黄芪面前,介绍道:“师父请看,这就是威尼斯香皂,我特地从洋人手里高价买回来的。” 黄芪拿起来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随即皱了皱鼻子道:“香皂的质地还算细腻,就是香味太浓了。” “是的,洋人的东西一惯爱加很多香料。据说这是因为洋人体味太重,所以才会用大量的香料遮掩。往往他们闻着刚好,我们却会觉得刺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本土的胭脂水粉在西洋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味道都太淡了。”孙芸侃侃而谈道。 黄芪颔首,“接着说,洋人还用了什么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第188章 送礼 “第二类护肤用品, 气候不同的原因,西洋人和我们本土的习惯相差很大,他们通常用油养肤, 我问过几个洋人朋友, 知道他们上流贵族人士最常用的便是润肤油, 一般是橄榄油混合香草制成。 至于第三类美妆用品, 西洋人追求极致的美白, 绚烂的色彩,以及浓郁的香气, 化妆用品与我们本土也有所区别,但基本上大差不差,比如他们的口红, 类似我们的唇脂,眉笔, 就是我们的眉黛;还有香水, 类似我们的香包、香丸。” 随着孙芸的讲述,黄芪对西洋的日化市场算是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 她考虑良久,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海贸就做日化用品。她吩咐孙芸:“给小鱼传信,让她尽快带人来福州, 我们要在这里再开一家胭脂作坊。” …… 虽说是尽快, 但现在是隆冬时节,河面冰封着, 根本行不了船。等到河面解冻,最早也得明年二月中旬。 所以孙芸也不着急,在黄芪打发家仆给京都送年礼的时候,她让管事一并将讯息带回去给小鱼。 今年的新年黄芪头一回在外地过, 送京中故友的年礼,尤其是送给秦王的,准备的格外慎重。 因着此时河面已经冰冻上了,所以车队直接走的是陆路。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了。 秦王下了早朝,在正院换过衣裳,正在用午饭,高升就来禀报福州的年礼送到了。 “黄芪送来的?”在饭桌上一向规矩严苛的秦王,竟然不顾食不言的规矩,出声问道。 “是,是提督大人送的。”高升笑道,“现今外面冰天雪地的,车队足足走了三个多月呢,节礼应该是提督大人一到福州就开始准备了。” “嗯。”秦王应了一声,再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用罢午饭,王妃正想说皇孙睡醒了,让抱来给王爷瞧瞧时,秦王却起身往外走,“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王妃晚上不用等本王了。” 看着丈夫毫无留恋的背景,王妃有些无力的抓了抓身下的坐垫。奶娘将二皇孙抱来了,她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漠然道:“抱下去吧,王爷都走了,给谁看呢?” 奶娘面上惶恐不安,只好抱着皇孙退出去。 “臣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彭寅被带到秦王的书房时,跪地行礼。 这回是黄芪让彭寅跟随车队回京,一来为了让亲信给秦王送年礼,以表达自己的重视;二来也是想让彭寅回家过年的意思。 黄芪自己都亲缘浅薄,对在哪里过年并不是特别在乎,但却希望徒弟们能一家团聚。 其实,除了彭寅,黄芪也让麻银和木樨一起回来,只有孙芸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暂时走不开。 不过,麻银和木樨都拒绝了,一是两人想陪着黄芪一起过年,二是因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受不少罪,两人都不想折腾。只有彭寅身上有正经的差事,不得不回来。 “起来吧。”秦王说着走过去坐在桌案后面,问道:“你师父在福州一切可还顺利?” “幸得王爷庇佑,师父刚到福州的时候,虽然生了一点小波折,但最后还是顺利解决了。”彭寅恭敬回道。 对于他口中的小波折,秦王心中有数,早在祭神仪式刚过,他就收到了福州的密报,对事情的经过有了详细的了解。 因此,这会儿他并没有细问,只问了彭寅有关船厂的公务。彭寅早在出发之前,就被黄芪叮嘱过,这趟回来需要他代替自己向秦王述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听到秦王的询问,彭寅便条理清晰的汇报起来。 秦王听完,面露满意之色,温声道:“你回来,还没有回家吧,回去和家里团聚吧。” “臣告退。” 彭寅从秦王府出来,并未立即回家,而是带着节礼亲自拜见了师父的母亲朱小芬。 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彭府早就接到了他进城的消息,阖家上下都聚在长房的花厅等着,只是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众人,尤其是彭夫人等着心急如焚。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让家里下人出去找人的时候,彭寅终于出现了。 第278章 看着儿子满面的风尘之色,彭三夫人不禁心疼的流下了泪来,“寅儿啊,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 “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彭寅进门就被母亲拉住了手臂,上下打量,他温声安抚良久,才让她的心绪平复下来,放开了手。 彭寅这才转身向着厅中一众长辈见礼,“侄儿拜见伯父、伯娘。” “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 “小弟见过几位兄长。” 等所有礼仪都完成之后,众人才又重新入座,一起叙话。主要是大家问,彭寅来回答。 “听说你们刚到福州就遇到了麻烦,最后怎么解决的?”彭大爷的消息没有秦王灵通,但也多少听到了一些流言。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里过。 因此,这件事还是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遇到了麻烦?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出什么事吧?”彭三夫人立即被吓得心脏狂跳,脸色都白了。 彭峰的面色也不好看,追问道:“寅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彭寅见大家都是一副担忧的神色,连忙将结果先说了出来:“你们别担心,麻烦已经解决了。” 等众人松口气之后,才又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将船厂出了内鬼,以及祭神仪式的惊险全都说了一遍。 彭三夫人听到有人捣乱,恨恨的说道:“这些天杀的东西,真是没有良心,黄芪提督就该重重的治罪。” 彭峰和彭家大爷却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问道:“黄提督抓到的应该只是小喽啰,审问了没有,有没有招供是谁指示他们这么做的?” “倒是审问出了些东西,不过我师父最后还是把人交给了何大将军,请他将此事向圣上奏报。”彭寅说道。 彭峰听着与彭大爷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彭大爷笑道:“将人交给何大将军,倒是一步好棋,不光能借力打力,严惩内鬼,也能暂时将何大将军拉到与她同一个立场,让背后出手之人心生忌惮。” 彭峰听到这话也不断的点头,然后叮嘱儿子道:“以后跟着你师父多学点,如今你也出入官场,这些事总会遇到。” 彭寅自然没有不应的。 很快就到了年节。彭寅虽然待在家里,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远在福州的师父。本来,他打算正月十五之后就出发去福州,不想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京杭大运河到现在还没有解冻,他只好耐下性子在京中多待几日。 这日,他正在书房绘制机械图,小厮进来禀报说魏王府送了邀贴来,请他明日去太白楼赴宴。 又是魏王。 彭寅有些烦躁的将邀贴仍在了书案上。自从他回来京城,就有不少人找他喝酒吃饭,大多数拒绝一回,也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只有魏王不死心,每隔几日就让人上府里一回,他已经找借口拒绝了两回了。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若是这第三回依然这么不给面子,只怕真就把人得罪,撕破脸了。 然而,彭寅思来想去,还是让家下人去给魏王府送帖子的人说一声,“你告诉他,我明日有事,抽不开身。等得空了,一定去给魏王殿下赔罪。” 家下人出去了,彭寅摇摇头把这件事从脑海中赶出去,心神重新放在了图纸上。 次日是隆安公主的寿辰,彭寅原本不打算参加寿宴,但碍于昨日拒绝魏王的话,他犹豫之下还是侍奉着母亲去了。 彭三夫人不知究理,对儿子的孝顺很是高兴,同时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说起来彭寅这个小儿子也该到成婚的年纪了。这回隆安公主的寿宴,肯定有不少夫人带着女儿出席,她打算好好相看一番,说不得能帮小儿子相看一门好亲事。 想到这里,她叮嘱儿子,“一会儿到了,你乖一点,跟着娘去给隆安公主祝寿。” 彭寅却有些不愿意,他一个大男人跟着母亲去后宅和一群后宅女子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但却拗不过母亲的执拗,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想到了公主府,他根本就没有进去内宅的机会,因为他们在半道上遇到了魏王。 当魏王对彭寅发出邀请,说两人一起过去前院男客席,就算彭寅再桀骜,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公然拒绝,不然就是损了魏王的脸面。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入座后,魏王意有所指的说道。 “殿下说笑了。”彭寅躬身作揖道,“此前臣私务繁忙,几次拒绝了殿下的好意,实在该死,还请殿下恕罪。” “哈哈哈,本王知道你不是故意拒见本王,怎么会怪罪你呢。”魏王故作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彭寅露出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对了,今年可还要去福州,你师父对你是如何安排的?”魏王一副熟稔的语气问道。 彭寅并不想和他说的太多,只简单道:“是,师父已经有了安排,我过几日便出发。” 魏王听着颔首,然后转换话题问道:“彭大人可定亲了?” 他问这个做什么?彭寅心里立即警铃大作,顿了顿,才谨慎的回道:“臣的亲事由父母做主,并不敢擅专。” “说起来,本王很是欣赏彭大人的才华,本王的王妃有个妹妹,生的花容月貌,与彭大人甚是相配。”魏王好似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婉拒,自顾自的说道。 第189章 结亲 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 面对魏王的啊。暗示拉拢,彭寅已经尽量委婉的表明态度,避免发生直接冲突。但没有想到魏王竟然这般不依不饶, 如今还要强势的插手他的婚事。 魏王越俎代庖的行为实在太过无礼, 根本没有把彭家放在眼里。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何况彭家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户人家, 他大伯尚了静安公主, 他们一家也就间接成了皇亲。 魏王就算是皇子王爷,也不能这般欺辱彭家。 正当彭寅忍不下去要说话时,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大哥什么时候入了媒婆的行当,怎么见着一个人就要急着给人家说亲?” 是秦王的声音。 彭寅心里顿时一轻,转身看过去, 只见秦王从不远处信步走来,而恭恭敬敬跟在他身边带路的人正是今日的主家冯元朗。 “臣见过王爷。”彭寅先是对着秦王拱手行礼, 起身后又对冯元朗点点头, 算是打招呼。 “四弟也来给隆安姑母贺寿?”魏王眯着眼睛说道。两人一立一坐,之间的气息暗潮涌动。 “是啊,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大哥已经变得这般热心肠了。”秦王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四弟,几日不见,你这刻薄人的功力真是精进了不少。”魏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你王嫂的妹子已经到了适嫁之龄, 你王嫂觉得我眼光好,就托我为她妹子寻一门好亲事。彭寅才华甚佳, 我瞧着就不错。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若能成就好事,也是一段佳话。” 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但秦王和当事人却都心生不屑, 秦王道:“大哥的想法是不错,只是这姻缘之事外人说了不算,还得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 说罢,不等魏王说话,就转身问彭寅:“魏王说的亲事,你可愿意?” “魏王殿下的好意,臣本不该拒绝,然实在不巧,臣的婚事家里长辈已经做主定下了,只能辜负魏王殿下的一片美意了。” 秦王对彭寅的回答早有所料,听完就看向魏王,笑道:“大哥来迟了一步,还是为佳人另觅姻缘吧。” 魏王的目光在秦王和彭寅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变得阴沉,心里暗恨彭寅不识抬举,竟然敢拒绝他。 彭家不过是靠上了个静安公主,就敢狐假虎威,连他的面子也敢折。要不是现在是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候,不好因为一个彭家惹得圣上动怒,今日之事,他必要将彭家连根拔起,才能解心头之恨。 虽然已经动了杀心,但魏王的城府深厚,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轻笑一声,对彭寅道:“本王前两日才问过彭峰,据他所言彭家并未定下亲事与你,怎么就这样快,不过两日的时间就有了人选?彭寅,你该不是在欺骗本王吧?” 他说到最后时,眼神阴鸷,锐利且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摄在彭寅的身上,无端让人心里生出一丝胆怯。 然而,彭寅却表现的很是镇定,语气从容不迫道:“臣刚才说的为臣定下亲事的长辈并不是家父家母,而是我的师父。” “你师父?”魏王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解释,不禁无语道:“黄惟清?她才多大年纪,自己的亲事都没影儿呢,给你定亲?” 听到他话里的轻视,彭寅面露不满的说道:“魏王殿下,道途先后不以年龄为限,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师父为我做主婚姻大事乃是理所应当。” “哼!你既然说你的亲事定下了,不知是哪家千金啊?”魏王被顶撞,顿时也装不下去亲善了,阴着脸色问道。 第279章 “魏王殿下对臣的亲事这般上心,臣深感荣幸,只是臣的亲事还在商定中,不好现在就将女方的名姓说出来,等臣定婚之时一定请殿下来喝喜酒。” 这倒也是应有之理。定婚之礼未办,口头承诺随时都可能出意外。一旦婚事有变,彭寅是男子,自然不怕,但女方将会因此受到极大的名誉伤害。彭寅不透露女方是谁,也是为了保护对方,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不对。 当着众人的面,魏王不好继续逼迫,只好道:“好,本王等着,不过你也不要让本王等太久才是。” 他语带威慑的说罢,就甩袖离了席。 秦王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划过一片冷芒。入座之后,望着殷勤为他斟酒的彭寅问道:“你师父真给你说了亲事?” “哪儿啊,臣刚才那么说是为了打发魏王的纠缠。”在秦王跟前彭寅可不敢向刚才那般放肆,赔笑着道:“我师父自来奉行的是先立业后成家,而且我师父觉得太早成亲不好,不光我,师父对所有徒弟的亲事都不怎么上心,就是觉得我们年纪还小。” 秦王闻言,面上闪现出几分意外,好奇道:“你都十六了,还小?在她心里什么时候成婚才不算早?” “呃……”这个问题彭寅之前还真没有问过黄芪,不过以他对师父的了解,还是有个大概的范围的。“大概二十四五吧。” 秦王:“……”他从前还真没发觉黄芪在终身大事上的想法是这般的“与众不同”。 彭寅也觉得师父这个观念有些奇怪,于是解释道:“我师父说晚婚晚育有利于家庭的和谐与稳定,人只有长到一定的年纪才能明白家庭的重要性,才有能力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和为人父母的责任。” “能不能承担责任是品性和能力的问题,可不是年纪的问题。”秦王对这个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他认为黄芪之所以有这样的观念,是因为从小没有父母亲教导的缘故,于是警告的看向彭寅道:“你师父虽然才华横溢,但在终身之事的认知却浅薄的很,你可不要受她的影响。今日之后,你的婚事得抓紧。” 彭寅不敢接话,只道:“是,等我到了福州,就让师傅为我尽快相看一门亲事。” 今日他拒绝了魏王妃的妹子,可谓是把魏王得罪透顶了。以魏王的小心眼,肯定会找机会抓他的把柄,若是被魏王发现他今日的话是骗他的,定然不会干休。所以订婚之事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秦王闻言,刚想点头,却想到了什么,又改了主意:“这样吧,你的亲事由本王为你做主,你意下如何?” 他觉得黄芪自己都是单身,又能给徒弟找个什么好亲事,未免最后闹出笑话,还不如他来办这件事。 彭寅先是诧异,随后就是惊喜,“王爷日理万机,却还要为臣的私事费心,臣真是惭愧。” “那就这么说好了。稍后本王会亲自与你父亲谈这件事。” 当彭家众人知道秦王要亲自给彭寅相定亲事的时候,真是既喜且忧。 喜的是秦王对彭寅的看中,秦王赐婚,说出去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而忧的是,经此之后,他们彭氏一族和秦王的牵扯愈深,今后朝堂之上,无论他们如何自处,在旁人眼中,他们彭氏一族都是秦王党羽。 正当众人纠结的时候,彭寅说道:“你们以为到了现在咱们和秦王殿下还分得清吗?你们别忘了我师父是秦王府出去的,而我之所以能在工部做官,用的也是秦王殿下的面子。” 众人不禁恍然。是啊,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一家早已与秦王一系不可分离了。 在彭寅拒绝魏王的拉拢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将他们自动归类到了秦王一系。在魏王的眼中,他们一家早就投靠在了秦王的门下。 想到这里,彭大爷叹息一声,然后打起精神道:“如今这般局面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几位皇子争夺储位,我们家本来就在风暴的中心,与其左右拉扯,最后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倒不如坚定的选择其中一方。目前看来,秦王无论心性,还是实力,都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秦王,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是啊,以如今的情势,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做才能让秦王尽快坐上东宫太子之位,如此咱们家不仅安全了,还能得到无数的好处。”彭峰接着说道。 彭寅听着伯父和父亲的讨论,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他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嘱托。 没错,黄芪送彭寅回京城的时候除了押送节礼的任务,还给他交代了一个特殊任务,那就是为秦王争取彭家一系的支持。 事实上,这件事不仅对黄芪来说是好事,对彭寅也是。他们两人成为师徒的那一刻,已经自动绑定在了秦王的这艘战船上,一身荣辱皆系于秦王能否在这场夺嫡的争斗之中取得胜利。 而秦王和魏王的争斗已经步入白热化的地步,她们必须尽可能的帮秦王争取更多的朝中势力的支持,如此才能让秦王从中胜出。彭家的态度对秦王很重要。 秦王的动作很快,说要给彭寅相看亲事,还真没过两日就有消息了。 “山东河道总督靳铺的侄女儿,年十四,为人端庄秀丽,知书达礼,与彭公子正相配。”为表慎重,秦王特地派了高升前来,将这个人选告知彭家长辈。 河道总督靳辅,内宅女眷可能不太了解,但彭大爷和彭峰却对此人之名如雷贯耳。 靳辅乃是治河的高手,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任职,但确却是圣上心中实打实的能臣干吏,圣眷优渥。 这两年黄河淤堵严重,全靠靳辅带人疏通治理,黄河两岸的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大雍才能一片太平。靳辅之功圣上都记在心里,有传言说,等王阁老致仕,陛下就会让靳辅直接入阁。 这样一个能臣,竟然与秦王交情斐然,彭大爷意外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惊喜。 若彭寅真的能娶到他的侄女儿,不仅对彭寅自己的仕途助力巨大,彭家也会因此受益无穷。 “靳大人的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被大人夫妻接至膝下抚养。虽非亲生,但两人视如己出,怜爱非常。”高升又提点道。 彭峰闻音知雅,立即颔首道:“是,能与靳总督成为姻亲,乃是我彭氏的福气,高公公,还请您代我向王爷说一声,改日我将携犬子去向王爷谢恩。另外,我也会尽快去信与靳总督提亲。” “既如此,咱家这就回去与王爷复命。” 高升离开后,彭峰就嘱咐自家夫人准备好仪礼,他这会儿就去书房写信,然后派管家带信去山东求亲。 彭三夫人却迟疑道:“老爷,这件事是不是太快了,要不先打听打听靳家女儿的品性,再做决定?” 她是做娘的,和彭峰这个当爹的想法可不一样。彭峰只看对方的家世背景,但她却更在意女方的品性和家教。要知道儿媳妇娶回家可是要和儿子过一辈子的,若是个品性不端的,岂不是害了孩子一辈子。 彭峰却道:“王爷亲自相看的亲事能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以靳总督的脾性,家里的女儿必然好教养,你呀,就是想的太多了。” 彭三夫人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决定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要打探一番。若真有什么缺陷,还是尽早提出来的好。 静安公主见她一脸的焦虑,便笑着说道:“三弟妹,我知道靳总督的小女儿嫁进了宗室,你若想要知道靳姑娘的情况,可以从她入手。” 彭三夫人闻言,如听天籁,立即面露感激道:“多谢公主提点,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静安公主笑道:“都是一家人,三弟妹快别与我客气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彭三夫人笑着点点,又忍不住抱怨道:“他们男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哪里知道我这为娘的担心。” 静安公主就一副理解的表情,拍了怕她的手说道:“我明白。不过,三弟他们成日在朝堂着眼的都是家国大事,难免看不见这些小节,这些你也得体谅才是。” 彭三夫人被这么一劝,心里的气总算是消了一点,又记起她刚才的话,不免问道:“公主说靳总督的小女儿嫁了宗室子,不知是哪家,公主可曾见过?” “她嫁的是宣城郡王的嫡次子。人嘛,倒是有过一面之缘,瞧着是个温婉懂事的。”静安公主回忆的说道。 听到这话,彭三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自己和宣城郡王家的女眷没有什么交情,不**露出一丝为难。看来打探之事还得托付在静安公主身上才成。 静安公主没有推脱,痛快的答应了,“弟妹放心,寅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肯定放在心上,一定帮你把靳姑娘的情况打听的清清楚楚。” 彭寅并不知道她伯娘都打听到了些什么,只知道没过两三日,他娘就大变了态度,对这门亲事千肯万肯了。 天气终于变暖和了,彭寅让丫鬟帮他收拾行礼,准备等通州码头的船放行,就出发去福州。不想却被她娘拦下了。 第280章 “你爹向靳总督去信提亲,靳总督也已经答应了。靳姑娘不日就要来京都,你先别去福州了,留下来等定了亲再说。” “娘,我在福州还有公务呢,就不能等我回来了再说嘛。”彭寅虽然也想早点定亲,但却是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 可惜他娘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挥手让丫鬟们将行礼原放回去,坚决道:“这事就这么决定了,过几日靳夫人与靳姑娘就到京城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见。” 如此,彭寅只得改变了行程,暂时留在京都。 福州。 自从开春,黄芪就一直在等彭寅的音讯,等来等去没有等来人,只接到了一封秦王的传信。 信是用特殊的渠道传递来的,由慕容英华带来给她。 黄芪看了信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徒弟彭寅要定亲了。 “五郎的未婚妻是靳辅的侄女儿,说起来我还见过靳夫人和靳二姑娘呢,没想到五郎现在又要和他家结亲,当真是缘分。”她一脸感叹的说道。 而慕容英华明显比她知道的还更多一些。他将彭寅在京中被魏王拉拢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这桩婚事还是秦王殿下牵的线。” 秦王牵线? 黄芪惊讶一瞬,很快就想通了,靳辅早已暗中偷效在了秦王麾下,如今由秦王为他的侄女儿做主婚事,也是应有之理。 她为徒弟找到一门好亲事高兴的同时,又琢磨着要给他送一份特别的贺礼。 听到她说贺礼,慕容英华就想起来一件事,笑问道:“你之前说要送明珠郡主添妆礼,可是与你最近神神秘秘做的事有关?” “什么神神秘秘,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要瞒着别人的,不过是这份礼物旁人都做不来,只能我自己动手罢了。”黄芪纠正道。 “既然如此,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送明珠郡主什么,说出来也让我参考参考?” “我的这份礼物,旁人可学不来。”黄芪笑嘻嘻说道。 慕容英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问道:“你是打算做个新奇的玩意,就像八音盒那样?” “差不多吧。” 如此,慕容英华还真就歇了效仿的心思。毕竟他可没有黄芪那般奇思妙想,他决定今日就让手下去采买一些中规中矩的礼品。 “对了,你让小鱼初春带人来福州,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要不要我派人去接应?” “不用你操心,我派李甲他们去就行。”黄芪考虑几息,还是不想麻烦他。 然而,慕容英华却心生顾虑道:“你让李甲去接人,你的安全怎么办?还是我派人去,让李甲他们留在你身边。” 黄芪本想再次推辞,慕容英华的态度却意外的坚决,她只好妥协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禀报声,“主子,国公爷让人来送信,您快回去看看吧。”是慕容英华的护卫的声音。 慕容英华和黄芪对视一眼,有些疑惑英国公怎么会主动来信。毕竟,之前因为慕容芳华的事,两人聊崩之后,关系一直没有缓和下来。 “你快回去看看吧,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这边的事咱们之后再商量,不着急。“黄芪劝说道。 “也好。”慕容英华起身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黄芪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就怕是京都出了什么大事,不想问了才知道英国公之所以派人来见慕容英华,是为了他的婚事。 英国公已经为慕容英华相看了一门亲事,不日两家就要定亲,这次派人来就是为了通知慕容英华这个正主。 第190章 琉璃镜 在慕容英华派人接应之下, 小鱼一行顺利到了福州。这回除了她自己过来,还带了胭脂作坊中手艺最好的两位大师傅,为的就是做出黄芪指定的新产品。 黄芪考虑良久, 才定下第一批日化用品的类型。 第一类是清洁用品, 包括牙膏、洁面香皂、洗发香皂, 以及沐浴香皂。第二类是护理用品, 包括润肤霜、护发精油。第三类是美妆用品, 包括香水、口红、粉底液、眉笔。 这三类产品,她打算出口西洋之外, 还要在本土销售。不过本土的产品和出口的产品需要在细节上做出一些区分,比如出口西洋的产品将添加更多的香料。 定下大致方针之后,小鱼和孙芸就开始忙碌起来, 一开始孙芸是作为小鱼的副手,但孙芸的学习能力很强, 没有过多久她就可以独挡一面了。 黄芪便给两人重新分了工, 小鱼负责产品的生产,以及在本土的售卖,而孙芸则独立负责出口事宜。 很快,产品的样品就被生产出来了。按照原定计划,样品需要经过安全检测, 以及试用才能开始售卖。 这日, 小鱼和孙芸一起来找黄芪汇报样品试用的情况,最终的结果还算理想, 只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 小鱼先汇报,“我们将样品送给评估出来的目标客户试用,总来的来说好评居多,有个别试用者提出了一些意见, 首先是咱们口红的颜色,大红的颜色太深了,除了大婚、节日这样的场合,日常并不适用。还有香水的香味,也太过浓郁了,大家还是更喜欢香粉的清淡气味。” 而孙芸这边的情况则与她完全相反,“咱们的产品中,最受欢迎的是口红,那些西洋女子十分钟爱大红色,还有香水,据试用的客户说,香味浓度刚刚好。” 黄芪听着两人的话,心里便有了数。胭脂作坊设计的产品,目前来说更偏向西洋人的习惯,想要在本土售卖的话,还得根据本土人们的习惯改变一下配方才行。 于是她告诉小鱼,“本土出售的香水,香味让师傅们再调淡些,口红的颜色也重新调整一番,就浅粉色吧。至于出口的产品,目前来说没有暴露出特别大的缺陷,那就先这样吧。” 小鱼听着和孙芸对视一眼,请示道:“师父,那接下来我们就正式开启生产?” “可以。”黄芪说着沉吟一瞬,又道:“你们多招些女工,尽量提高产量,我们的海船下个月就能回航,到时便可以运送第一批日化用品去西洋诸国。 船买回来不能一直停放着,在胭脂作坊开始生产之前,黄芪就让人运了些瓷器和绸缎去了西洋。一来先探探航路,熟悉熟悉路线,二来也是想多少赚一点的意思。 “明白。”孙芸点头领命。 “还有小鱼,很快就是明珠郡主的婚期了,我过两天要派人回京都,你这边尽快做出几套咱们作坊的产品的套装,我要送人。” 黄芪打算沿用之前的营销策略,让自家产品在明珠郡主的婚宴上亮相。如此,不仅能迅速奠定其高端定位,还能在上流贵族圈层中争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声。 …… 通州码头上,彭寅带着小厮、亲随向停泊在港口的船上张望,终于见到了从船舱内出来的眼熟的身影。 “木樨师姐。”彭寅笑着叫道。 “五郎?”木樨听到声音,也看见了向自己挥手的少年,朝身后吩咐了一声,然后笑着向他走过去。 “五郎,你还特地来接我们啊?”师姐弟久别重逢,俱都一脸的高兴。 “我收到了师父的书信,算算日子你们应该快到了,所以这些日子日日来码头候着,生怕与你们错过。”彭寅笑道。 “你也太实诚了,打发下面的人来便是,何必自己这般辛苦。”木樨面露动容的说道。 “师姐长途跋涉而来,我自然要亲自迎接,如此才显得重视嘛。走吧,我已经定了通州最好的客栈,师姐先在此地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再回京城。” 木樨原本还有些犹豫,但思及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了,且他们随身带着贵重物品,倒不是怕贼匪惦记,而是怕晚上行路艰难,给磕了碰了。 于是,点头认可了彭寅的建议,“行,今晚就先在客栈休息。” 一行人到了客栈,木樨先回房间沐浴梳洗,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出来与彭寅找了家酒楼用饭。 木樨与彭寅进去二楼包厢之后,又让人在酒楼大堂摆了两桌席面,给两人的随从,大多是木樨带回来的人。 彭寅透过窗户观察了一眼,奇怪的问道:“师姐这回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可是师父有什么事要办?” “不是,是我们带的东西太贵重,师父不放心才与慕容副将借了些人手。” “贵重物品?”彭寅有些不明所以。 木樨笑笑,没有解释,而是问道:“五郎,你给师父写信说要定亲,日子可定了?” “定了。”彭寅点头道,“定在五月十二。” 木樨默默算了算,发现在明珠郡主的婚期后不久。于是说道:“我来时,师父准备了两份贺礼,一份是给明珠郡主的,一份是给你的。” “师父还给我准备了贺礼?”彭寅一脸惊喜的问道。 木樨笑道:“师父在福州走不开,不能出席你的订婚宴,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帮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作为补偿。不过师父说了,等你们之后成婚,她一定到场。” 第281章 说起来,这还是黄芪的徒弟中头一个订婚的,黄芪不能到场,还是挺遗憾的。 彭寅虽然也有些失落,但却也体谅黄芪的为难之处。“师父公务繁忙,能记得给我准备贺礼我已经很知足了。” 木樨听到他的话欣慰一笑,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明珠郡主的婚期之前不是说要延期到明年么,怎么又放到五月份了?” 说起明珠郡主的这桩婚事,真可谓是波折不断。前期两人因为陆郎君的母亲,差点黄了婚事,之后两人好不容易解开心结,下定决心成婚,原本的婚期在四月,却因为陆郎君的祖母病危,又有了变化。 陆家老太君正是在孙儿的婚期前夕病重的,本来两家还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但陆郎君的母亲却想让明珠郡主提前嫁进来,好为老太君冲喜。 文昌大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的养大,又怎么舍得她在终身之事上受这样的委屈,干脆将两人的婚期撤销,延后到了明年。不过,若是陆老太君今年撑不住病逝,这婚期还得往后延。 原本黄芪接到延期的音信后,都打算明年再送添妆礼了,却不想又来信说明珠郡主的婚期改期到了五月,只得继续打发木樨上京。 “多的内情我并不知晓,只知道陆夫人亲自给文昌大长公主赔罪,又有明珠郡主和陆郎君的求情,文昌大长公主才松了口。而且,听说明珠郡主成婚之后,陆夫人就要回南了。以后京城之事全由陆郎君做主。”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彭寅不好细说,只提了几句就停住了话头。 木樨看出他的为难,也没有再追问,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师弟,郡主婚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师姐怕是要去文昌大长公主府吧?我已经接到了陆郎君府上的邀帖了。”彭寅说道。 听到这话,木樨便放弃了两人一起代表黄芪出面的想法,“好吧,那我一个人去了。” 彭寅看见了她面上的忐忑,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师姐跟着师父经历了那么多风浪,难道还会怯场?” 木樨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日去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宾客都身份贵重,我这不是怕给师父丢面子嘛。” 主要是她自己的身份太低,她之前不过是秦王府的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因为成了师父的徒弟才变成良籍,如今却要代替师父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实在怕被人看不起。 彭寅却不认同她的想法,“师姐怕什么,那日你代表的师父,以师父现如今的身份地位,谁敢不给面子?” 要知道现在造钟处可是整个朝廷的钱袋子。虽然师父身在福州,但有秦王的支持,这只钱袋子牢牢握在师父的手中,别人再眼红,也只能远远的望着流口水。 之前魏王之所以不顾体面的拉拢他,不就是为了插手造钟处的事务,分薄这份巨额好处么,可惜最后铩羽而归。 师父如今的地位,说是炙手可热也不为过。 木樨作为师父的亲传徒弟,实在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在彭寅的宽慰之下,木樨终于没有那么紧张了。 一行人在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木樨和彭寅就率众就出发了。一进京都,木樨让彭寅帮忙将行礼送回黄芪的府邸,然后自己去秦王府拜见秦王。 只凭木樨的身份,自是没有资格面见秦王的,但今日她代表的是黄芪,秦王不仅亲自见了她,还与她说了好些话。当然说的都是关于黄芪在福州的事。 关于公务上的事,黄芪不好交代给木樨,就写了一封信,让她交给秦王。 因此,秦王问木樨的多是黄芪的私事。 “惟清的海船生意做的如何了?” “小人出发的时候,师父的海船也出发了,不过效益如何,还并不清楚,不过师父好像对此很有信心。” “是吗?”秦王眉梢一挑,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惟清做的什么生意?” 在他想来不过是丝绸、瓷器之类。毕竟这类货物利润最高,却没想到木樨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日化用品。” “什么?”秦王露出一脸的茫然。 木樨忙上前一步,说道:“小人来京时,带了不少礼物,是师父送给王爷以及各位女主子的,其中就有师父让运送去西洋的产品,王爷可以瞧瞧。” 秦王对此不置可否,随意道:“你把东西交给高升吧。” …… “高公公,这是我师父献给女主子们的仪礼,麻烦您转交。”从秦王书房出来,木樨就让身后的护卫将包装精美的锦盒奉上。 高升扫了一眼,笑道:“黄提督有心了。不过,这仪礼的份数好像少了几份啊。” “啊?”木樨一怔,随即拱手道,“还请公公提点。” 高公公笑道:“黄提督身在福州,怕是不知道,前不久王爷又纳了两位庶妃,除此之外圣上还赐下一位侧妃,不过还未进府。” “原来如此。那稍后我再派人补上三份仪礼。”木樨没有想到短短半年时间,秦王府后宅的格局变化竟如此之大。幸亏来京城时她多带了几分仪礼,想着有备无患。最后还真派上用场了。 她心里暗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写信,将京都的情形告知师父,同时对高升再次道谢,“若不是公公的点拨,恐怕木樨就要失礼于三位新主子了。您的这份人情,我一定谨记在心。” “不过是小事,木樨姑娘也太客气了。” 高升说着,挥手让身后的小太监将木樨的礼物都接了过来,然后让人送木樨出府。 “王爷身边离不得人,咱家就不亲自送姑娘了。” “哪里敢劳烦公公。”木樨准备告辞之时又想起一事,便又回眸道:“对了,我师父也给您和宋来公公准备了礼物,明日便给您两位送到府上。” “哎呀呀,黄提督真是有心了,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从秦王府出来,木樨再没有去别处,直接回了黄芪的府邸。 再过两日,便是明珠郡主大婚,她得好生准备一番,然后代表师父出席。至于其它的事,比如去探望朱小芬,和师姐们见面,先放在一边,等婚宴结束再办。 …… 另一边,明珠郡主得知木樨回京,迫不及待的就要把人叫来,好问问黄芪的情况。 却被丫鬟琵琶劝住了,“等您成亲的时候,木樨姑娘必来看您,您又何必着急呢。何况这两日您要试穿婚服,试戴成婚的首饰,也没有空闲时间见人啊。” 如此,明珠郡主才歇下了心思。 等到她成亲的正日子,木樨卡着合适的时辰到了文昌大长公主府。一下马车,就见到了在二门处等候的琵琶。 “木樨姑娘可来了,快随我去见过郡主吧。” 木樨因着她的热情受宠若惊,不过又迟疑道:“按照规矩,我应该先去拜见大长公主吧?” “大长公主这会儿就在郡主的闺房之中,你过去就见到了。”琵琶解释道。 如此,木樨只能跟着她走了。 而与她一道来的宾客,见她竟然被明珠郡主的贴身丫鬟迎接,顿时好奇起了她的身份。 “这是哪家的千金,怎么孤身一人来赴宴?瞧着好似与郡主关系很好的样子。” “你没见过不知道,她就是黄提督的嫡传徒弟,这回来应该是替黄提督为郡主添妆的。” “原来是黄提督的徒弟?” “是啊,黄提督收了不少徒弟,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一个。” …… 木樨并不知道别人对她的讨论,她被琵琶带到明珠郡主的住处之后,果然在这里见到了文昌大长公主。 今日是女儿出嫁的日子,文昌大长公主一如一位普通的母亲那样,亲自守着明珠郡主梳妆打扮。 木樨到时,明珠郡主的婚服已经穿好了,丫鬟们正在帮她佩戴首饰。 “小人拜见大长公主,拜见郡主。”木樨垂首行礼道。 “木樨,你终于来了。”明珠郡主见了她很是高兴,招手将人叫到自己跟前,然后问道:“怎么样,你师父在福州可还好?” 面对明珠郡主,木樨身上的拘束少了许多,笑着道:“托郡主的福,师父在福州一切顺利。这回派我回京,专为给郡主送添妆之礼。” 木樨说罢,又解释的说道:“您成婚,师父不能亲自来,甚是遗憾,亲自为您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哦?她还真给我准备了礼物啊?”明珠郡主既意外,又开心,“是什么,快拿出来。” 木樨便拍了拍手,让人将她带来的添妆礼抬上来,“这份礼物有些特殊,还请郡主亲手打开。” “这么神秘?”明珠郡主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然后让身边服侍的丫鬟暂退到一边去,自己起身走到了被红绸罩着的礼物跟前。 它被竖立着抬进来,几乎与明珠郡主齐高。明珠郡主绕着转了一圈,然后看了一眼木樨,才抬手扯下红绸。 第282章 当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时候,明珠郡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敢置信。而她身后的众人也与她同样的震惊。 “这是琉璃镜?”明珠郡主确认的望向了木樨。 木樨含笑着点头,“这就是我师父给郡主的添妆礼,今赠予郡主,愿以此镜照见郡主与陆郎君一世圆满,百年好合。” 明珠郡主心中大动,面上露出感动之色,只觉黄芪待她实在是用心。 而其它人更多是震撼于黄芪的这份贺礼的珍贵。要知道现今本朝所有的琉璃镜全是舶来品,一只小小的手持琉璃镜都价值千金,而且还是有价无市,而这么一面等身的琉璃镜该值多少银子啊。 饶是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容的文昌大长公主,此时见了这面镜子,心里也颤动了几分。 不过,她倒不光是为其价值动容,想的更多的是这面镜子的来历,她猜测这面镜子绝对不是西洋之国送来的,不然根本轮不到黄芪送给明珠,怕早被圣上收进私库之中去了。 既然不是舶来品,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它出自黄芪之手。 黄芪会造琉璃镜,这可能吗? 文昌大长公主心里几番猜疑,但顾忌着今日明珠郡主大婚,不宜生出风波,并没有开口询问木樨。 而她不问,其它人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眼见吉时就要到了,新郎快来了,文昌大长公主将一脸新奇的在琉璃镜前照个不停的明珠郡主拉到了椅子上,嗔道:“快梳妆,别贪玩耽误了吉时。” 然后又吩咐下面的人,“将黄提督的添妆礼抬出去给宾客们见见,之后与郡主的花轿一起送去姑爷家。” 不提宾客们看见这么大一面镜子时会有多么大的震撼,只说当秦王知道这是黄芪送的时,与文昌大长公主一般,立即就猜出来了这是黄芪自己造的。 在旁人看来,这面镜子只是一份昂贵的礼物,但在秦王的眼中,黄芪手握制造琉璃镜的秘方,这是一份富可敌国的利益,分外惹人垂涎。 秦王顾不得还在参加明珠郡主的喜宴,让高升将自己的贺礼放下,之后立即回了秦王府,同时吩咐高升:“让王陶彰与魏春林来见我。” 琉璃镜代表的利益太过庞大,只凭黄芪一个人根本掌握不住,若没有秦王府势力集团的支持,她能被眼红这份利益的人和势力生吞活剥了。 所以,必须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商量出来一个对策。 王陶彰和魏春林接到秦王的传唤,很快就来了。两人今日在陆府赴宴,家里的夫人则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因此对文昌大长公主府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秦王只得先将琉璃镜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自己的推测,“黄芪手里有秘方,此事很快就会被魏王等人猜出来,到时候她就危险了。” 王陶彰和魏春林听着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心神震动的模样,同时两人心中生出了不少疑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正当众人沉默的时候,高升进来禀报:“王爷,木樨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 第191章 介意 黄芪早在拿出琉璃配方的时候就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也料到它的价值会受到多少觊觎,随之而来的,她自己也会有风险。 然而比起所得到的利益, 这样的冒险却是值得的—黄芪打算用它为自己换取一份价值相当的前程。 这大半年以来, 她时时与京城里的王陶彰、魏春林等人书信往来, 对朝堂的消息了如指掌, 尤其是关于皇子们的争斗的。 黄芪预计这局四王夺嫡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个时候她必须为秦王的大业再添一把火,以此来弥补她入场晚, 并且是个女子的缺陷,如此她才能在秦王上位之后,实现利益最大化。 因此木樨回京都的时候, 她给了木樨一封密信,让她选择合适的时机交给秦王。 木樨之前还对师父口中的合适时机有些迷糊, 但当知道师父送给明珠郡主送的礼物后, 她心里就有了一丝明悟。因此,在明珠郡主的花轿离开后,她婉拒了长公主府上的管事请她吃喜宴的邀请,然后来了秦王府。 当见到秦王的那一刹那,她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于是在行礼之后, 木樨没有迟疑的将怀中的密信取了出来。 “王爷, 这是小人出发的时候师父让小人亲手交给您的。” 秦王面上露出疑惑之色,身后的高升本想上前接过信件, 却被秦王眼神制止了,他亲自伸手取过,然后展开。 信件的开头先是黄芪的请安之语,再接着便直奔主题, 黄芪告诉秦王自己破解了西洋琉璃的秘方,并且试制成功了,如今将秘方奉上。 饶是秦王向来城府深厚,此时也忍不住呼吸加重了几分。黄芪就这么信任他?这样一座价值无法估量的宝山,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坦白在了他的面前。 信中,黄芪不仅告知了秦王烧造琉璃的秘方,更是附带了一份如何发展琉璃产业的计划书,切实有效的为秦王描绘了一番这个产业的广阔前景。 秦王看到最后时,眼中溢彩连连。他将信纸递给王陶彰和魏春林,“你们两人也看看。” 木樨把信交出去的时候,她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便默默退了出去。 王陶彰和魏春林一目十行的看完,皆是一脸的激动。在场之人都不是外人,因此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避讳的。 王陶彰兴奋的大声道:“王爷,有了惟清的这个秘方,财政上的压力将会大大减缓,很多您之前想改革却无法实现的事都不再是问题,很快您就能做出一份让圣上满意的政绩,无论是魏王,还是楚王都没法跟您相比。” 魏春林也眼中精光闪烁,附和道:“王大人说的对,有了这份秘方,这东宫太子的位子注定是殿下的。” “哈哈哈,惟清可真是本王的福将啊。”向来情绪内敛的秦王,此时也忍不住展露了心里的真情实感。他沉吟道:“惟清立下如此大功,本王必须要重重的赏她。” 说罢,就思考起来给黄芪升个什么官才能配得上她这般出众的才干。 魏春林却提醒道:“王爷,无论您想赏什么,都得等惟清从福州回来再说,现今最重要是他的安全。若是被人猜出来惟清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王牌,如何能放过她?您别忘了,楚王可还在福州呢。” 秦王刚才太高兴还真疏忽了这件事,此时闻言不仅浑身一凛,正色道:“本王这就派人去福州,务必护卫惟清周全。” 说罢犹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不,春林,你亲自去一趟。” …… 这次去福州,除了魏春林,彭寅和木樨也在随行之列。彭寅已经定了亲,下次从福州回来就会成婚。 彭寅早就收到了黄芪送自己的订婚礼物,是一套品质上好的琉璃茶具,且他在木樨那里已经知道了这套价值连城的礼物其实是黄芪自己烧造的。 他是个聪明人,且又生在彭家这样的大家族,眼界见识都不凡,自然自知道黄芪送出这个礼物的后果是什么。此时他什么都不想,就担心黄芪的安全。 众人各自从京都出发,在通州码头上汇合,然后乘船一路南下。 而远在福州的黄芪,也接到了彭寅和木樨已经出发了的消息,只是不知道魏春林也会一起来。 她算着时间,在徒弟们快到了的时候,就让李甲带人去接应。李甲头天去,次日就派人回来了。 “钦差大人,京都来的人李护卫让我们送来了。”护卫禀报道。 彭寅来了? 黄芪虽然心里疑惑李甲怎么没有亲自来禀报,但重逢的喜悦让她来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公文就去了花厅。 不想到了才发现,坐在花厅的人根本不是彭寅和木樨。 “袁朗君,怎么是你?” 没错,被护卫们接来的人正是黄芪的邻居,袁少卿的儿子,袁鸣。 “提督大人,您难道没有接到我的信?”袁鸣见她如此惊讶,不禁问道。 “接到了。”黄芪这才记起了什么,抬手道:“袁公子在信中说会在扬州盘桓一阵子,没想到来的这样早,我有些意外。” 之前袁鸣给黄芪写信,说他准备来福州。他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他祖母找药,他听说洋人治疗哮喘的方法和大雍不一样,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我之前听朋友说扬州有一位善治喘疾的名医,就想去拜访一下,可惜去了才知道他出门云游去了,所以才改了行程,直接转道福州。”袁朗君解释道。 他出发的时间比彭寅他们提早半个月,没有额外的行程耽误,算算日程,的确是这个时候到。 “原来如此,袁朗君一路过来累坏了吧,快坐,坐下歇歇。”黄芪客套的招呼道,然后让丫鬟奉茶,“袁朗君尝尝福州的茶,看合不合口味。” 袁朗君便端起来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笑着夸了一句,“嗯,果然别有一份滋味。” 第283章 说罢,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今日我在码头遇到了您的护卫,提督大人是特意派人来接我么?” “我不知道袁朗君改了行程。”黄芪笑着否认道,“说来也巧,我徒弟这几日也要来福州,我便让人去码头接应。” 没想到最先接到的却是袁郎君。 袁鸣原本期待的眼神,在听到她的话之后,迅速变成了失望。他掩饰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调整了表情,才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提督大人之前在信中说认识一个洋人大夫,不知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黄芪坐在对面,是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的,不过并没有往心里去。 挑了挑眉,接着他的话回道:“引荐没有问题,只是我与那位西医大夫大致聊过,就像我在信中说的那样,哮喘这种呼吸道疾病在西洋国家也是一种疑难杂症,目前并没有什么特效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自从黄芪到了福州,袁鸣就给她写信,一是向她讨教袁老太太的病情,二是为了请她帮忙寻找擅长治疗哮喘之症的西洋大夫。 早在黄芪离开京都的时候,袁老太太的病情就已经很严重了,袁家找遍了南北名医,可惜这些药方对袁老太太的病情已经作用不大了。所以,袁鸣才想另辟蹊径。 黄芪对袁鸣的孝心十分感慨,因此答应帮忙。 也是因为这样,她认识了一个西医瑞尔先生,他是英圭黎人。英圭黎也就是黄芪前世俗称的英国。瑞尔的老师是专为贵族看病的宫廷医生。 黄芪将瑞尔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然后定下一个时间,“瑞尔这段时间并不在福州,等过两天他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袁鸣松了口气,然后向黄芪表示感谢,“您之前救了我祖母,如今又这样尽心尽力的帮我,袁家一定记着您的这份人情,日后但有差遣,袁家必定全力相助。” “我也没做什么。”黄芪习惯性的谦虚了一番,然后忍不住提醒他道:“真论起医术水平,我们大雍比西洋诸国高明的多,而且西洋的大夫与我们的治疗方法有很大的区别,就算瑞尔医生有治疗手段,但等你见过之后未必能接受。” “是……是吗?”袁鸣此时还不能深刻的体会她这句话,听了之后面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黄芪见状,也不再多说,只问道:“袁朗君可否找到了住处,若没有我让人送你去客栈安置。”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让人定了客栈房间,今日打扰提督大人了,我这就告退了。” 黄芪送袁鸣从船厂离开时,慕容英华正从外面进来,看到他的背影,不禁皱眉道:“袁鸣?他怎么在这里?” 黄芪听到他的话后,不禁诧异的问道:“你认识他?” 慕容英华走的是武将的路子,还和袁鸣这样的小大夫有过交集吗? “是,见过一面。”慕容英华含糊了一句,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道:“听下面的人说你最近很忙?怎么还有空见外人?”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最近他来找了黄芪四五次,好巧不巧都赶上了她没空的时候,两人已经将近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要不是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黄芪,他都感觉黄芪是在躲着他了。 “是挺忙的。”黄芪眼底的不自在一闪而过,语气依然淡定的说道:“袁朗君是在京都朋友,他远道而来我自然得亲自见一见。” “朋友?”慕容英华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你视袁鸣为朋友,那么我呢?我算是你的什么?” 慕容英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但等他反应过来问了什么时,又丝毫不后悔。对于他和黄芪之间的关系,原本他不想这么快就挑明的,但这段时间黄芪对他的“冷落”,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感觉若再不做些什么的话,两人之间恐怕会一直这般疏远下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芪对他的深意有些抗拒,含糊道:“你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说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加了一句:“还是同僚。” 然而这样的答案却没有一个能让慕容英华满意。“你与袁鸣不过见过两三次,就把他当做朋友,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来见面。那么我呢?阿芪,我们认识的时间远远超过袁鸣,又有那么多的共同经历,若我们的关系也是朋友,你把我和袁鸣放在同一个位置上,这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吧?” “谁说你们在同一个位置上。”黄芪皱眉反驳了一句。 “那么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慕容英华气势咄咄的问道。 “我……”黄芪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换了个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袁鸣见过几面?” 慕容英华没有回她,只是直直盯着她的表情半晌,见她开始眼神闪避,终是不忍心再逼她。叹息一声,问道:“这些天,你为什么不见我?” ““镇海”快要试航了,我很忙。” “忙的连见我一面都时间也没有?”慕容英华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挑明问道。 “你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吗?可以跟我的副手说,我忙完自然会处理。”黄芪十分懂得如何避重就轻。 慕容英华却不给她机会,直白的问道:“你我之间何时见面只为了公事?” 不为公事,难道为了私事吗? 黄芪心里反问了一句,然后就感觉到了一丝烦躁,语气不耐烦的说道:“你我身份有别,以后没事还是少见面吧。” 慕容英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好似回过味了似的,竟然笑了下,问道:“身份有别?你指的是什么?是男女之别,还是指我即将定亲?” 黄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道:“你要没什么要紧事,就回去吧,我也要忙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慕容英华伸手拦住了。 他看着黄芪的眼睛,认真的解释道:“亲事是我父亲定下的,并非我之意。” 黄芪的神色却没有什么波动,淡淡道:“无论是不是你的意思,你既然有了未婚妻,我们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慕容英华的预料,他还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又解释道:“这门亲事我不会承认,就算定了亲,我将来的妻子也不会是她。” “这是你的事。”黄芪的反应依然平淡且疏离。 见此,慕容英华再也没有了一惯的镇定,困惑的问道:“你是在介意这件事吗?介意这桩名义上的亲事?” “名义上,只是你这样认为。” 慕容英华终于确定黄芪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冷淡了,只是心里依然有些不解。他解释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不好,可以说非常糟糕,可我又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想用这桩婚事控制我,让我听他的话。可是,我不愿意受他摆布,他一厢情愿定下这桩婚事 ,但我绝对不会娶他看好的女人。” “既然不会娶,为什么要定下婚事,你们父子之间的博弈,为什么要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黄芪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和你定下婚约,又被你抛弃的女子,最后会被世俗如何谴责?” “我……”在她失望的眼神下,慕容英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知道英国公要为他定亲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阻止,一来是他知道一旦阻止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二来也是为了将来退婚的时候打他父亲的脸。 他想过向黄芪解释他心里的打算,让黄芪明白自己真实的心意,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与自己定亲的女子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定亲的场合,已经表明了态度,而对方却丝毫不介意,还要答应他父亲的提亲,明知有问题依然选择攀附国公府的富贵,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可黄芪现在的态度却让他明白,这件事是他太想当然了。 “既然你不高兴,我就不定婚,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慕容英华承诺道。 黄芪却依然没有好脸色,淡声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我没什么高不高兴,放不放心的。” 然而,慕容英华早已看透了她冷脸之下的口是心非,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你不是说有事忙吗,快去吧。等“镇海”试航,我会带人参加。” 黄芪离开了。慕容英华望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心想英国公给他找的这桩麻烦也不是全然无用,至少让他窥到了一丝黄芪的真实想法。 不过,等他想起了这次秦王派到福州的人是谁,翘起的唇角又压了下去。 看来还是得尽快把人哄好才成,不然要是被旁人找到一丝可乘之机,可就亏大了。 慕容英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没过两三日就收到了前岳丈的拒婚书,他还拿来让黄芪亲自过目。 黄芪本来是不打算看这种无聊的东西的,但架不住慕容英华的百般纠缠,最后还是扫了一眼,然后惊讶的问道:“英国公给你找的未婚妻是兴化府知府的女儿?” 第284章 “我没有定亲,还不是我的未婚妻。”慕容英华纠正道,然后又道:“兴化府的知府乃是李阁老的幼子,李阁老从前欠过我父亲一个人情,所以就算我没有出现,李家也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这关系黄芪还真不知道,不过她又有些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李家拒婚的?” 没有英国公的首肯,李家竟然不顾人情主动拒婚,实在是不寻常。 第192章 伤心 可惜到最后慕容英华也没有说实话。 黄芪还想追问, 却被他打断了,转移话题问道:“五郎他们还没有到吗?算算日子,该到了才是。” 虽然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但黄芪还是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因为彭寅他们的行程的确比之前预计的晚了好些天。 “如果今天还没有到, 我打算让李甲带人去沿途看看。” “我派几个人和李甲一起去。”慕容英华接口道。 黄芪刚想答应, 外面就传来小鱼的禀报声:“师父, 五郎他们到了。” 到了? 黄芪眼中露出喜色, 再顾不上什么,连忙起身向外面走去。才打开门, 就看到了一身风尘仆仆的五郎和木樨,而走在他们后面人竟然是魏春林。 “魏大人,你怎么来了?”顾不上问彭寅和木樨迟到的原因, 黄芪对魏春林的来意十分好奇。 “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咱们还是先进去再说。”魏春林与黄芪点点头, 算作打招呼,然后说道。 黄芪便带着一行人往书房而去。路上碰到了闻声而来的麻银,也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慕容英华本来打算离开,但看到魏春林之后又改变了主意,也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的行程为什么晚了这么多天, 还有魏大人,您为什么会来福州, 我之前并未接到京都的来信。”一进门,黄芪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秦王殿下已经收到了你的密信,所以让我低调出京,为的就是护你周全。”魏春林先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 而接着是彭寅解释他们迟到的原因:“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贼匪的截杀。要不是他们不知道魏大人与我们同行, 只怕我们就真危险了。” “什么?”黄芪大惊之下,感觉心脏都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觉出几分疑惑,“到底是什么人要截杀你们?” 彭寅和木樨,一个是芝麻大的小官,一个是个白身的女子,谁会花费那么大的代价为难他们? “应该是为了琉璃秘方。”魏春林猜测道,“他们两个都是你的嫡传徒弟,所以可能有人认为他们知道秘方。尤其明珠郡主的琉璃镜还是木樨带去京都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我的徒弟们都是术有专攻,五郎和木樨都各自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根本就没有让他们参与过烧造琉璃的事。”黄芪气愤的反驳道。 说罢,就觉得自己犯蠢了,她自己知道每个徒弟的分工,但外人却不知道。琉璃的价值不菲,难保外面的人想铤而走险,抓走他们逼问。 琉璃的曝光,原本黄芪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考虑的很周全,却没想到那些人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幸好有春林你在,五郎和木樨才没有出事,不然我真没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春林,谢谢你。” “你太见外了,王爷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保护五郎他们也算是我的分内之事。”魏春林笑着说道。 然后,又问道:“对了,这段时间你没有遇到什么事吧?楚王从琉球回来了吗?” 提起这事,黄芪的脸色不免冷了下来,道:“倒是遇到了几波试探,不过问题不大,我的住处靠近水师军营,且船厂事关军中机密,一般人不敢放肆。” 魏春林这才松了口气。只听黄芪又道:“楚王三日前已经登岸,昨日邀我赴宴,被我推了。” 魏春林心里琢磨着楚王是否已经收到了京都的传信,口中说道:“我来的时候王爷派了秦王府的私卫随行,你在福州的这段时间便由他们护卫在身边,你不用过多担心。” 他说着就让私卫的头领进见过黄芪。 “属下李毅拜见提督大人。”一个身穿轻甲的英武的年轻汉子进来之后对着黄芪行礼。 黄芪先是虚扶一把,让对方免礼,等看到对方的面容时,不禁惊讶的问道:“是你?” 李毅,就是当初与丹霞有过一段情缘,最后又迫于家里的压力抛弃了丹霞的秦王府侍卫。 虽然黄芪对此人感官不佳,但还不至于公私不分的为难他。 “李护卫,之后就麻烦你了。” “大人严重了,这是属下的职责。”李毅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见过人之后,黄芪就让李甲带着一行护卫下去安置休息,明日再正式上岗。 “对了,魏大人,这段时日您打算住在何处,官衙,还是客栈,我可尽早让人去准备。”黄芪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按理来说两人是同僚,魏春林大老远过来,还是为了她的安危,她该请人暂住在自己府邸之中,但又顾虑到自己是女子,不好出言邀请。 “我奉王爷之命保护你的安全,按理该住在你的左近……” 魏春林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慕容英华打断了,“魏大人想和阿芪住的近一点,那就去我府上吧。” 魏春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慕容副将的意思是?” 慕容英华笑了笑,仿佛随意的说道:“我的府邸就在阿芪的隔壁,你住在我那里,保护阿芪也方便。” 魏春林听到他对黄芪的称呼,眼睛不禁眯了眯,而更让他在乎的是慕容英华与黄芪住的这样近。 不过大家都是混惯了官场的,就算在这种时刻,也不会失态的暴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魏春林不动声色道:“好啊,既然慕容副将不介意我叨扰,那我就住下好了。” “我一惯不爱旁人打扰,不过为了阿芪的安全,这点不耐受还是可以忍受的。” “如此,日后就请慕容副将多多关照了。”魏春林好似没有听出来慕容英华的挤兑一样,面色如常的说道。 两人交流的时候,黄芪全程都神游天外,一直到他们说完话,黄芪也刚好回了神,说道:“魏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英华,你赶快带魏大人回去休息吧,等晚上我在府中摆宴给你们接风。” “魏大人,这便请吧。”慕容英华对着黄芪笑笑,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春林便与黄芪告辞,两人一道离开了。 等屋子里再没了外人,彭寅才忍不住偷笑出声。换来了黄芪一记警告的瞪视,他这才收敛了些。 “说说吧,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如何?”黄芪问彭寅道。 说起正事,彭寅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一如师父您猜测的那样,随着造钟处对财政压力的缓冲,秦王步步为营,而魏王则落了下风。我回去的时候,魏王正到处拉关系想往造钟处安插人呢。” “他找你了?” “可不是,魏王还想把他的妻妹嫁给我呢。”彭寅撇着嘴说道。 “怎么回事?他为难你了?”黄芪蹙眉问道。 彭寅便将魏王几次邀他赴宴,被他拒绝,又跑到长公主府上强制说亲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魏王脸皮太厚,若不是王爷帮忙解围,我还真没法拒绝。” 黄芪对于魏王的死缠烂打同样很是恼火,若不是秦王为彭寅找了靳总督家的这桩亲事,还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呢。 “对了,你和靳姑娘已经定亲,你来福州的时候可告诉了她?”黄芪又问道。 “已经遣人告知了靳夫人。”彭寅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然后说起了另外的话题:“师父,我这段时间又设计了几张车床的图纸,一会儿拿给您看看。” “这个暂且不着急。”黄芪摆手道,然后又将话题转了回去,问道:“靳姑娘你可见过面了,对这门亲事可愿意?” 黄芪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但婚姻观上依然还残留着些前世的观念,她认为另一半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两人成婚一定要两情相悦才成。 彭寅是她的徒弟中第一个定下亲事的,作为他的长辈,她对彭寅的心意非常重视。 “靳姑娘温柔贤淑,我娘很满意。”彭寅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的回道。 “那你呢?你可喜欢靳姑娘?” “我……”彭寅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师父,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是我的妻子。对她来说,让我娘看重,比我的喜欢更加要紧。” “真是傻小子,哪有女子会不期待夫君的心意的。”黄芪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还没有开窍,索性也不再多说,只提点道:“你出门在外,也该常常写信回家报平安,靳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以后写家书记得给靳姑娘也寄一份,还有平日看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也给靳姑娘送去瞧瞧吧。” 第285章 “成,我听师父的。”彭寅挠了挠头说道。 “行了,你和木樨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先回房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黄芪打发两人下去,眼神一转就见麻银一脸失神的模样。她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她这两个徒弟还真是令人头疼,一个不开窍,一个却又开窍的太早。 “麻银,陈舟那边的进度你可去看了,还有几日“镇海”能造完?” 麻银听到黄芪的声音,忙收敛了神色,恭敬回道:“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造完了,肯定能赶上试航的日期。” “行,陈舟那边你这几日多盯着一些,这个节骨眼儿上万不可出现什么差错。”黄芪吩咐完,就让她也去忙了,单独留下小鱼说话。 麻银一脸心事的从书房出来,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麻师姐。” 她抬头一瞧,发现竟是彭寅,眼中立即露出惊喜的光芒,“五郎?你不是回房休息了吗?” “是啊,本来打算回去的,但是我还没将带来的礼物给你,就想着等等。” “礼物?”麻银心里既欢喜,又纠结,一时竟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彭寅却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将自己手里的匣子递过去,说道:“是半酥斋的桂花糖,这是给你的,师姐不用给旁人分了,我给大家每人带了一盒。” “每个人都有?”麻银的脸色僵住。 “嗯,师姐快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彭寅笑着挥挥手,然后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麻银在背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半天没有挪步。等她终于调整好了心情,一转身才发现小鱼师姐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小鱼师姐……” “我刚刚见你心事忡忡的样子,怕你有什么事,才跟出来看看。”小鱼解释道。 麻银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却听小鱼又道:“你和我来。” 麻银被小鱼带到了她的房间,见师姐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不禁心生忐忑,生怕自己心底的隐秘被发现。 她结结巴巴的问道:“师姐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师父吩咐了差事,我还没有做完。” “你喜欢五郎吧?” 麻银怎么没想到小鱼师姐会这样直白的问自己这个问题,受惊之下,她的脸色变的苍白起来。 小鱼见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叹息一声,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怕,我就是发现你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开心,今日看五郎的眼神也不对,所以才想问问。” “师姐,我对不起师父,我知道五郎已经定亲,我不会再这样了。”麻银颤着声音解释道。她很害怕小鱼师姐把这件事告诉给师父,师姐们也会因为这件事看不起她。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五郎那样的男子,本来就容易被女子当成心仪的对象啊。” 可是别人不过是私下想想,而她却…… 麻银看着小鱼温和的眼神越发的无地自容,“小鱼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攀慕富贵才对彭师弟生出爱慕之心的?” “就算如此,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小鱼的回答是麻银没有料到的,她不禁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小鱼拍拍她的手说道:“师父曾经说过,一个人之所以有如今的成就,离不开他的身份家世,以及所受的教养。彭师弟也是如此,无论是他出众的才智,还是傲人的家世,都是与他血脉相承,密不可分。 因此,你在欣赏他的时候,看重他的家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再者说了,人天生就是会趋弊利害,你能看上彭师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听到这么一番话,麻银忍不住湿了眼眶,是被小鱼师姐感动的。她没想到小鱼师姐竟然这般理解她,包容她。 她本以为如果被人发现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慕,会受到众人的指责和轻视。 等着麻银发泄了半会儿心中的情绪,小鱼才又道:“师姐知道彭师弟很好,但既然他已经定亲了,我希望你能忘掉他。” “师姐,我一开始就知道我配不上他。”麻银泪眼朦胧的说道。 “在我的心里你配得上任何人。若五郎没有定亲,我一定支持你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是现在……麻师妹,你一定会遇到比彭师弟更好的人。” “师姐。”麻银终于忍不住扑进小鱼师姐的怀中哭出了声,汹涌的泪水流进她的口中,咸涩不已,就如同她此时的心境。 黄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对要敲门的木樨摇了摇头。她原本也是看出了麻银的异常,想着来劝劝,不想小鱼比她先了一步。 “走吧,这里有小鱼就够了。” 等两人离开了小鱼的住处,木樨才说道:“麻师妹竟然喜欢上了小师弟,实在是自找苦吃。不过,也不奇怪,师父的徒弟几乎全是女子,骤然来了个小师弟,且才华横溢,家世高贵,又和麻师妹每日朝夕相处,麻师妹想不喜欢上也难。” 黄芪摇着头道:“这件事一开始是我疏忽了。”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的规矩使得大多数女子一生也没有见过多少男人,更别说和一个男子朝夕相处了。所以麻银才会这般轻易的喜欢上彭寅。 而这些她统统都没有提前考量到,所以最后才会让麻银这般伤心。 木樨却不同意她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怎么能是师父的错,要做您的徒弟,本来就和寻常闺阁女子的路不一样。麻师妹阅历太浅,所以才会这般容易动心。不过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了这次教训,她以后在官场上才能从容面对异性同僚。” 相比起黄芪的自责,小鱼的怜惜,木樨对麻银的伤心不以为然,且她觉得麻银有些不知分寸。 虽然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且本门之内不以家世为论,但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待在师父的羽翼之下,迟早有一天要走出去直面世俗。 从一开始,麻银就该看清她和彭师弟之间的差距和阻隔。 以京城彭氏的门第,彭寅的父母是不可能允许他随随便便娶一个女子为妻的。麻师妹一开始就不该心存侥幸,对彭师弟生出师姐弟以外的心思。如今,不仅她自己伤心,也连累师父为她担心。 不过,这些话当着师父的面木樨没有说,毕竟师父的心有多软,对她们这些徒弟有多爱护,她都是知道的。 不过,她不说,黄芪也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几分端倪。 “比起你们从小就在王府当差,早早的尝尽人情冷暖,麻银自小生活环境单纯,所以才会没什么城府。不过经过这回的历练,她应该也能成熟几分。你和小鱼是师姐,要耐心的教她。” 听到这话,木樨只好收起心里的芥蒂,乖乖应了“是”。 麻银毕竟不是心里只装得下情爱的小姑娘,在小鱼的劝慰下,她伤心了一晚上也就够了。毕竟除了男女之情,师父吩咐的差事才是最重要的。 而彭寅休整了一日,第三日就去了工房,全身心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麻银看着他面对自己时毫无异样的表情,心里的失望更甚,倒真的如小鱼劝说的那样,强迫自己将彭寅从自己的心里赶出去。 等她终于能从容的面对彭寅的时候,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而看见麻银毫无芥蒂的与自己讨论起机械图纸,彭寅心里的沉重终于减轻了许多,对于麻银的愧疚之意也变淡了。 其实,麻银对自己的心思,彭寅又如何能不知道呢。只是他知道自己给不了麻银一个满意的结局,所以不敢做出回应。只能当做不知情的样子,期待有一日麻银能自己想通。 对于彭寅来说,麻银虽名义上是师姐,但在他的心里早把她当成了亲妹妹。他欣赏麻银,希望麻银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绝不希望她因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把前途耽误了。 之前师父派他回京都,他是松了口气的。与其时时相处,让麻银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不如分开一段时间,让这段记忆被淡忘。 原本,彭寅根本没有想过这样早成亲,但为了让麻银死心,也为了应付魏王的纠缠,他最终还是答应定亲。 现在看来,他的做法还算有效。能和麻银回到正常的师姐弟关系,对两人都是好事。 黄芪并不知道两个小儿女的心思,随着试航的日期越来越临近,她每日待在船厂的时间就越长。最近这几日,更是连家都不回了,天天熬夜测试,为的就是保证试航当日万无一失。 就在众人快熬不住了的时候,终于到了试航的日子。 这次,黄芪邀请了何青大将军,以及他麾下的三位副将,还有福州的一众地方官来参加试航仪式,一心想将“镇海”的影响力传遍福州的每个角落。 却没想到,试航当天除了被邀请的这些人,楚王也来了。黄芪记得自己可没有给他发请帖。 第286章 第193章 越级提拔 “镇海”试航, 新船下水之前,官方需举行祭祀海神的仪式,场面比之前的开工仪式要隆重的多。 黄芪命人在海边设案焚香, 摆放丰盛的供品,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为船上的龙目举行开光仪式, 即用新鲜的公鸡血点在新船两侧的妈祖神像上, 以此为“镇海”船赋予神性与生命力, 祈求往后的航行平安顺遂。 最后便是下水仪式。黄芪邀请何青大将军和慕容英华一齐登船,等待潮水上涨之时, 由船工舵手合力将新船推入海中。 当“镇海”乘着风浪在海中平稳的航行一圈,返回之时,岸上锣鼓喧天, 鞭炮齐鸣,无数百姓翘首以盼, 鼓掌喝彩。 黄芪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的人山人海, 红光满面,一时风头无两。 试航仪式之后,黄芪命人在福州府最好的酒楼备了酒水,请诸位同僚一同庆祝。 刚才的下水仪式,黄芪为了不让楚王喧宾夺主, 便联合何青大将军一起找借口拒绝了楚王想要登舟的要求, 此时却不能继续怠慢,便亲自去请楚王赴宴。 楚王想借着“镇海”散播自己影响力的目的没有达成, 心中气怒不已,此时见了黄芪自然没有好脸色。 黄芪却只当没有看见,笑吟吟道:“今日为庆祝“镇海”试航成功,臣在钓月楼备了酒菜, 楚王殿下也一起热闹热闹吧。” “哦?黄提督竟然愿意让本王参宴,还以为你会怕本王抢了你的风头呢。”楚王冷笑着道。 “楚王殿下真是会说笑。”黄芪面不改色道,“楚王殿下若愿意来,是给臣面子,臣又怎么会有这样心胸狭窄的想法呢。” 这话说的,好似楚王不赴宴就是不给她面子一样。虽然楚王的确想狠狠打一回她的脸,但思及还有更重要的事问她,只好压下心里的不愉,同意赴宴。 去钓月楼的路上,慕容英华低声对黄芪道:“楚王向来睚眦必报,今日他目的落空,却没有立即发作,这般隐忍,必有所图。琉璃的事他多半已经接到消息了,你一会儿小心点,别被他套了话。” “知道了。”黄芪说着警惕的望了一眼楚王的轿子。 如今已是六月中,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时节。黄芪等人一路过去,早已热的满头大汗,不过等进去酒楼包厢之后,瞬间感觉到了一股从内到外的凉爽之感。 包厢的各处角落放了冰盆。等众人按照主次入座,酒楼伙计又很快端上了冰镇的酥山,以及各种甜点凉茶。 黄芪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惬意的长舒了口气。 很快,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了上来,黄芪起身简单的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给何青大将军和楚王几人敬酒。 她酒量浅,很多时候都不会主动喝酒,但今日明显避不过。魏春林看见她微红的颊色,准备代她喝,却被她摆手拒绝了。 其实喝酒这一茬,黄芪早有心理准备,她想要混迹官场,和同僚正常往来交际,这类宴饮总是避免不了的。 不可能回回都让人代酒,再说魏春林又有什么立场替她喝呢。今日这场酒宴,黄芪才是主角,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露怯。 好在,她对此早有准备,已经自制了特效解酒药。说起来,这药方子她得了已经许久,之前做出的低配版在柳侧妃的药铺中售卖,生意很是不错,而高配版的方子因为找不全药材,便一直压箱底。 也是来福州之前,她才找齐了药材,配了一小瓶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刚才过来的路上,她已经提前吃了一颗,此时除了面色有所变化之外,头脑还很清醒。 “试航之后,黄提督在福州的差事就结束了吧,不知可定下了回京的日期?”酒过三巡,楚王突然出声说道,“不如惟清与本王同行,一齐回京如何?” 黄芪怎么可能答应他。若真与楚王一齐回京,只怕会被传出不知多少流言蜚语。 “怕是要辜负楚王殿下的美意了,我已经与何将军商量好,会在福州多待一阵子,协助水师的士兵尽快熟悉新的战船。”黄芪笑着婉拒道。 楚王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么一个理由,半信半疑的问道:“惟清难道还懂武备之事?” 黄芪谦虚道:“不过是略懂皮毛,主要是我对“镇海”船熟悉,对士兵们在船上训练有帮助。” “黄提督也太过谦虚,你在武备上的天赋上佳,若不是秦王殿下不放人,我都想把你要到军中为副将了。”何青大将军笑着说道。 黄芪知道这是玩笑话,不说她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就说她是个女子之身,压根就不可能参军。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也就揭过了楚王刚才的邀请。 她招呼众人继续喝酒吃菜,一副不想多说的态度,但楚王却明显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或者说他看懂了,却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对了,本王听到了个传言,不知是真是假,正好今日当面与黄提督应证一番。” 黄芪却道:“既然是传言,多半是不实之语,楚王殿下何必认真。” “是吗?”楚王面上表情不置可否,“本王听说西洋人的琉璃秘方被人偷了,现今正被一个人占为己有,而这个人就是黄提督,此话可当真?” 这话说的可真无耻。那琉璃方子明明是黄芪自己的,经过楚王这么一说,反倒让她成了个为人不耻的贼偷。 然而,此时黄芪却不能反驳,只能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说道:“什么琉璃方子,我从未听闻过。” “黄提督怕是没有说实话吧,本王可是听说你送了明珠一面等人高的琉璃镜子,这样的稀罕物,本王可从未在舶来品中见过,所以不免猜测这是你自己按方子烧造的。” 黄芪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啊,楚王殿下误会了,那面镜子的确是我的船队从西洋带回来的,方子之事乃是无稽之谈。” 反正无论对方说什么,她就是不承认,难道楚王还敢强行逼供不成? 楚王的确不能强逼,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的心情很是不爽,酒宴还没有结束,就提前离席了。 他一走,黄芪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虽然宴上其他人也不少试探,但压迫感可比楚王小多了,她应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魏春林早就带来了秦王的指示,在京中的关节打通之前,黄芪切不可将自己手中有秘方的事泄露出去,免得引来旁人的觊觎,并且将自己陷于险境之中。 刚才楚王说的没错,她的差事的确已经办完了,按理也该到回京的时候了,但这个时候她却不能走。待在福州,有何大将军和慕容英华的关照,暂时没人赶来为难她,一旦离开福州就不一定了。 回京的路上,山高水远,难保有人为了利益要害她的性命。 现在可不是回京的好时机。 宴席散时,已经是申时了,黄芪与何将军告辞之后,出来酒楼。魏春林已经等在了马车边上,见了她,不禁面露担忧道:“喝了酒很难受吧,快上马车回去歇息吧。” 黄芪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爬上了马车。出发了,她撩起车窗帘子,见魏春林御马行在旁侧,一副要护送她回家的模样,就笑道:“魏大人不必这样紧张,我没喝醉。” 魏春林摇摇头,说道:“下次别喝酒了,你酒量浅,又何必逞强。”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一会儿送我回去之后,魏大人也回去歇着吧,今日你也没少喝。”她主动转移了话题。 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魏春林只好歇了声。四下扫了一眼,才发现队伍中少了个人,不禁问道:“慕容英华呢?” 这个时候他竟然没有抢着要送黄芪回家? “他有别的事。”黄芪简单解释了一句。 其实是黄芪收到孙芸的消息,她的海船已经开始返航了,很快就能回来,她没法出远门,才让慕容英华提前去码头打点去了。 马车一路缓行,黄芪在车上昏昏欲睡,突然感觉到车停了,还以为到家了,不想魏春林在外面说是有人当街拦车。 黄芪捏了捏眉心,从迷糊中清醒几分,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只见马车前面不远处楚王正从轿子中出来。 拦车的人竟然是楚王。他又想做什么? 黄芪心里生厌,但又不得不保持着面上恭敬,从马车上下来行礼。 “楚王殿下还没有回去歇着?” “是啊,本王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想和惟清私下谈谈。”他将“私下”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黄芪本想拒绝,然而还不等她张口,楚王就又道:“惟清千万不要拒绝哦,今日你已经数次扫了本王的颜面,这次再拒绝,本王可要认为你这是对本王心生不满。” “王爷说笑了。”黄芪无法,只得答应与他一起去临街的茶楼详谈。 魏春林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楚王制止了,“本王邀请的只有惟清一人,还望魏大人不要多事。” 第287章 “算了,春林你先回去吧。”黄芪不想和楚王发生正面冲突,毕竟楚王的身份在哪里,一旦撕破脸吃亏的只有他们。 “琉璃秘方就在惟清的手中吧?”茶楼包厢中,楚王褪去了一惯的道貌岸然,单刀直入的问道。 “楚王殿下的意思,臣不明白。”黄芪不论他说什么,只一味的装傻。 楚王先是眼神阴沉了一瞬,随即又露出了笑容,“惟清对秦王兄可真是忠心,真让本王羡慕。” 黄芪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 楚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你入朝堂,是因为秦王兄的安排。但是他能给你的,本王也能给,甚至更多。良禽择木而栖,惟清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识时务的道理吧。” “楚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黄芪不动声色的问道。 “惟清,本王承认,你的确是个人才,三哥之所以能在一众兄弟中拔得头筹,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你功不可没。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三哥前不久又纳了个侧妃,秦王府中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就算为三哥做的再多,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楚王殿下以为我想要什么?”黄芪只觉楚王的话云里雾里,让人理解不能。 “你这么拼命的帮着三哥,难道不是想成为他的女人吗?”楚王一脸笃定的问道。 “什么?”黄芪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您觉得我想嫁给秦王?” “不是吗?不然你一个女子这么拼命,难道还真想像男人一样为官做宰不成?”楚王语带诱惑的说道,“惟清,三哥府上的正妃和侧妃都已经没你的份儿了,但是本王不一样,本王还没有娶侧妃,我答应你,只要你效忠于我,我就娶你做我的侧妃。” 神经病! 这一刻黄芪只觉自己受到了侮辱。要不是还有些理智,她真想啐他一口。 “楚王殿下,我不知道您说的什么秘方,所以您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思。还有,我是圣上亲封的朝廷命官,除了圣上不会投效任何人,还请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哪怕是这个时候,黄芪也不会留下话柄给旁人。 说罢,起身又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楚王的话,是黄芪到了这个时代之后,遇到对女性歧视最严重的一次。她不知道楚王是故意羞辱她,还是真脑子不清楚,才曲解了她的野心。 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感到恼火。 回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十分难看。魏春林并没有自己先回去,而是一直等在马车旁,见了她,不免紧张的问道:“楚王难为你了?” 黄芪不愿多说,只冷声道:“我们得商量一下,尽快将楚王赶回京都,他留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魏春林安慰道:“放心,这件事王爷心里有数,也许召楚王回京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 事实上,他猜的不错,京中的旨意的确已经发出来了。 自从楚王从琉球回来,迟迟没有回京,秦王就敏锐的察觉了他想顺势插手水师公务的意图,于是联结何青在朝堂的人脉,让御史参了楚王一本,说他无故逗留京师之外,有违国法家规。 圣上这才发了急召,命楚王尽快回京。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归京诏书中也有黄芪的名字。 黄芪献上琉璃秘方的事,圣上已经从秦王口中知悉了,因此对楚王滞留福州的意图更加猜疑不定。 而秦王为了更快稳定因琉璃出世而动荡的人心,以及在东宫储位的争斗中占得绝对先机,动用自己在朝中的人脉,为黄芪的仕途再度添砖加瓦,亲自请奏圣上破格擢升黄芪为正三品工部侍郎。 让一个女子官居正三品,还是一个刚踏入朝堂没有几年的女子,圣上举棋不定,怕此破格之举惹人非议。 秦王见状,便提议让黄芪先回京,到时圣上再亲自考核她。 如此,这回就算黄芪再不愿意,也得与楚王一起归京。 不过,暂时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的海船回来了,这次对外贸易可谓满载而归,她亲自去了闽江码头,迎接随船出海归来的孙芸。 “大人,孙芸见过大人。”孙芸一下船就见到了等在岸边的黄芪,面上惊喜不已。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怎么样,这趟出海吃了不少苦吧?”黄芪笑着揽过她的肩膀往岸上走去。 孙芸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笑道:“日日待在船上就是无聊了些,苦头倒没有吃多少。” 她虽然这么说,但黄芪怎么可能不知道一连几个月待在船上会有多难受。航海可不比之前乘船赶路,可以随时在沿岸停泊,人可以下船上岸休息。 乘船出海,日夜都要飘在海上,直至到达目的地。 孙芸一个从小在北方长大的女孩子,来福州之前怕是连大海都没有见过,现在却要日日漂泊在海面上,怕是吃不好睡不好,其中艰辛自不会少。 黄芪看着她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眼里闪过心疼之色。半晌,才说道:“你娘知道你要出海,还写了信来,可惜那时候你已经出发了。现在回来了,记得给她回信。” 孙芸点头应下,然后迫不及待的说起了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大人,这次出海,我们收获颇丰,西洋人对我们的日化用品很是感兴趣。” “哦,是吗?你仔细说说。”这是黄芪最关注的事,连忙将孙芸带上了自己的马车,想要尽快回府与她详谈。 …… 孙芸在黄芪的书房待了大半个下午,才将这次出海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次日,黄芪就邀请慕容英华来家里分账。 之前买海船时,她出了大头,因此两人最后的占额配比为六和四。 “此次一共获利伍万九千八百两银子,刨除货物成本,以及人工成本,纯利润是四万两银子,我留下一万两继续投入,剩下的三万两咱们两人分了吧。” 黄芪说着,数了一万两千两银票递到慕容英华的手里。 慕容英华虽然一早就知道海贸赚钱,但却没有想到利润这样高。要知道,因为对海上航路还不熟悉,这一趟他们的船并未走多远,仅仅三个月就返航了。 而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就净赚一万多两银子,这可比朝廷的俸禄多多了。 事实上,黄芪自己也很意外,不过此时面对慕容英华并没有表现出来,只自得的笑道:“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海贸选日化用品这个行业,绝对属于捷径。算下来,利润并不比丝绸和瓷器低。” “嗯,阿芪果然有先见之明。”慕容英华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 他拿着银票想了想,说道:“既然海贸这么赚钱,不如我们再多买几条海船,这样一来赚的也更多。这些钱我先不要了,都留着你买船。” 黄芪却让他将银票收回去,“我们的船队是要扩大,但得慢慢来,而且我们的船队这才出海了一次,起码等孙芸将周边的几个西洋国家的市场都摸熟了,才能大量的购买海船。” 如此,慕容英华只得做罢。或许是因为分到了钱的缘故,又或许是听到黄芪一口一个“我们的船队”,慕容英华今日心情格外愉快。晚饭的时候,他硬拉着黄芪要小酌几杯。 今日在家喝酒,黄芪就没有吃解酒药。于是,几杯下肚就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你吃完自己回去吧,我就不送了,我先回去躺躺。” “这么快就醉了,你酒量也太浅了。”慕容英华嘲笑了她两句。 黄芪也不以为意,抱着自己的银票匣子就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也没有松开。 自从知道西洋人喜欢他们胭脂作坊的日化用品的消息之后,作坊中的师傅们就干劲十足,带着工人们开始加班加点的搞生产,很快海船就能再次出海了。 黄芪是送走孙芸之后接到圣上的旨意的,她得回京了。 秦王派了亲信一路随行,见了黄芪就将秦王的意思告诉了她:“秦王殿下已经向圣上举荐您为工部侍郎,请大人速速归京,迟则生变!” 黄芪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工部侍郎,这可是正三品的实职,与魏春林同级,可谓是位高权重,没想到秦王竟然愿意给她这个位置。这可是越级提拔,而且是好几级。 得知消息的黄芪可谓归心似箭,立即找来魏春林商量回京的事。 第194章 迷药 魏春林虽然也替黄芪高兴, 但面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我得到消息,圣上已经发了谕旨,让群臣举荐太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王爷乃圣心所向。魏王和楚王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王爷登上东宫太子之位, 为了打击王爷一派的势力, 难保不会对你下手, 所以这次回京, 路上怕是不太平。” 听到这话,黄芪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不过还是宽慰道:“我们和秦王以及册封使团一起回京,想来就算有人想做什么,也不敢冒大不违暗害皇子。” 第288章 “但愿如此。”魏春林对这一点并不是很乐观。 两人商量定三日后出发, 黄芪就通知四个徒弟自己要回京。 “这次回京我们分开走。”黄芪对徒弟们说道。 “这是为什么?”彭寅几人对此都有些不解。 “京中不安稳,我这次回京路上多半不太平, 关键时候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们, 咱们分开走,你们就能保平安。即便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黄芪如实道。 彭寅几人闻言,却激烈反对,“不行, 明知有危险, 我们怎么能抛下师父,只顾自己。”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们的心情我明白, 但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黄芪坚决道,“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师父,就听话。” “师父……” “行了,就这么决定了。我三日后与楚王一齐出发, 你们隔半月再走,正好有些事我还要交代你们。” 师徒几人一直在书房里商量了大半夜,才各自散了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黄芪正在吃早饭,慕容英华就来了。开口就道:“阿芪,我送你回京都。” “你乃水师副将,无诏不得擅离驻地。”黄芪示意他先冷静下来,然后道:“这次回去也未必就如魏春林预计的那般有风险,再说我身边有李甲他们,还有秦王府的私卫,就算有什么意外,保全自身还是有把握的。” “可是……” 慕容英华还想说什么,就被黄芪抬手阻止了,“好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留下什么惹人非议的把柄了。你放心,一切我都心中有数。” 这件事上面,黄芪格外的强势。慕容英华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与楚王一起登船离岸。 记得之前来福州时,楚王还晕船晕个半死,但经过这半年时间的历练,楚王晕船的毛病已经不药而愈。 上船的第二日,他就邀请黄芪去甲板上垂钓喝茶。 黄芪无意与他多接触,但也不能次次都拒绝,最后想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装病。 楚王对她的病半信半疑,还特地派了随行的太医来诊脉。不过,黄芪自己就是医者,想要更改脉象还不容易,轻轻松松就将太医糊弄过去了。 “真病了?” “是,黄提督先前操劳太甚,加之近来心神不宁,晚上睡眠不好,需要静心休养。” 楚王面上露出意外之色。在他看来,黄芪是他见过的人中少有的心性坚毅者,没想到也会害怕。 “啧!既然病了,那就开方子吧。另外,费忠,你一会儿找些好药材送去给黄提督,就说本王祝她早日康复。” “是,王爷。”费忠是楚王的贴身太监,对楚王的命令执行起来丝毫不打折扣,他选了品质最好的补药,连带着太医的药方一起送到了黄芪的船舱。 自此之后,黄芪开始了在船上养病的时光,每日除了特定的时间出来透透气,其余时间就待在船舱不出来。 一直到船行至浙江,他们弃船登岸,须得乘马车走一段陆路,黄芪的病情才有所缓解。 陆上这段路程,魏春林一直绷着心神,对外界的一举一动戒备甚深。“如果有什么意外,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然而,走了一路,直到他们要再次换乘水路,他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 魏春林不禁松了口气,“许是我想多了,那些人顾忌王爷的面子,并不敢真的做什么。” 黄芪面上没有说什么,但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消减多少。 晚上,随侍的小丫鬟提来了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黄芪发现今晚的菜色比往常丰盛的多,便多问了一句。 小丫鬟笑道:“是楚王殿下白日让人在岸上买了好些菜疏和肉,说赶了这么久的路都辛苦了,给大家加餐。” 说罢,又取了筷子给黄芪碗碟中布菜,“大人,这道烤乳鸽是楚王殿下特意吩咐给您做的,您尝尝。” 黄芪看了一眼一脸单纯的小丫鬟,挥手打发她出去,“你也下去吃饭吧,我这里不用人服侍,一会儿记得来收碗筷就是。” 小丫鬟犹豫了几息,最终抵不过腹中的饥饿,行礼退出去了。 船舱里没了旁人,黄芪放下筷子,仔细将每盘菜都检查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楚王今日这么殷勤,难道真是为了体谅众人赶路的辛劳? 不过,既然没有问题,她也就放心的享用了起来。 这段日子为了赶路,根本没有吃过几顿好饭,不是顿顿鱼虾,就是顿顿干粮,吃的黄芪整个人都快干巴了。难得今日有菜有肉,虽然厨子手艺一般,但食物本身的味道已经很美味。 晚饭之后,黄芪去甲板上散步消食。魏春林早已经等候在此了。 “你不用次次陪我,我出来不多会儿就回去了。”黄芪笑道。 魏春林道:“我也刚吃过晚饭,正好与你一起走走。” 如此,黄芪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此时,天色已经麻黑了,今天是个大晴天,天上的星子亮晶晶的闪烁人眼。 黄芪靠在船舷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不禁有些失神。 古代的环境就是好,只要不是阴天,每回抬头都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不像前世的现代,住在城市里人,无论阴晴,抬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还记得那时候她和朋友为了看星星,专门从城市去到乡下,然后席天慕地的躺在车顶,一晚上半睡半醒,醒来看到头顶闪亮的星空,就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可是现在,即便星空比前世美的多,她却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心思欣赏。 “在想什么?”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问话,将黄芪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然后转移话题道:“再有半个月就到京城了,也不知群臣举荐太子的事进展如何?” 魏春林眼底划过一丝失望。原本这段时间他一直陪在黄芪身边,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但现在却发现,黄芪并没有对他正真敞开心扉。 “说起来,惟清也到成亲的年纪了,你对自己的亲事可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黄芪一怔,随即笑道:“春林你这是在操心我的终身大事吗?” 魏春林笑了笑,盯着她没有说话。 黄芪眉梢微挑,耸了耸肩,说道:“反正我家里也没有人催,所以我暂时没有什么打算。” 说罢,又道:“算起来,春林你可比我大四五岁呢,今年也得有个二十一二了吧,想来你家长辈对你的婚事关注度很高吧?” 魏春林没有从她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情有些失落,又听到她后面的问话,不由得苦笑一声,说道:“我娘的确已经催了我许久,只是……”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到最后只余一声叹息。 黄芪听的心里一动,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已有心悦之人,却并不知道她是否也愿意嫁给我。”魏春林盯着她,认真的说道。 “……”望着他深情的眉眼,黄芪眼神复杂了一瞬,突然感觉有些不会接话。 她垂眸回避了这个两人之间的对视,沉默良久,才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也好。” 魏春林只觉今晚自己已经表了态,不好再追问的太紧,便停了话头,送她回了船舱。 往后数次,每当他回忆起这晚的情景,都悔恨无比,他后悔为何当时没有把话说透,让黄芪给他一个承诺,不然也不至于最后错失了佳人。 不过,这是后话,此时谁又能预测到未来的事呢。 黄芪回去的时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服侍她的小丫鬟见了,去厨房端了一碗安神汤,“大人喝一点吧,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你有心了。”黄芪笑着接过汤碗,正准备喝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刚才魏大人找我借一本书,就在我书架上,你去找出来给他送去。”说着就将书名告诉了她。 “哎。”小丫鬟答应着,过去去书案上翻找。她并不认识字,只按照黄芪说的位置将那里的书找了出来,拿给黄芪看,“大人,是这本吗?” “对,就是这本。你这会儿就给魏大人送去,不然他看不到书,今晚怕是难以入眠了。”黄芪语带玩笑的说道。 “奴婢也听说了,魏大人十分爱看书,每晚都要看到半夜呢。”小丫鬟也跟着说笑了几句,然后看见黄芪手中的汤碗已经见底,就道:“那奴婢这就去了,大人将碗放在桌子上,奴婢回来了再收。” “不必这样着急,送完书你便回去歇息吧,我也要睡了,碗明日再收就是。” 小丫鬟抱着书,迈着轻快的步伐出去了,黄芪眼中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芒。 魏春林此时正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一旁的小厮劝道:“时间不早了,大人赶快歇息吧。” 第289章 “我还不困,把这些处理完再睡。” 如此,小厮只得将油灯挑亮了几分,守在旁边不再出声打搅。 突然,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一道女声:“魏大人,奴婢奉提督大人之命给您送书来了。” 魏春林从公文之中抬起了头,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开门。 小厮过去将门打开,见外面站着的人果真是黄提督的丫鬟,便笑着道:“姑娘将书给我吧。” 大晚上的,小丫鬟也不好进去一个男子的房间,便依言将书递了过去,笑道“小哥,快进去吧,我这就回去了。” 小厮收了书,仿似不经意的问道:“这么晚了,提督大人还没歇息啊,还派你来送书。” 小丫鬟笑道:“我家大人已经睡下了,不过是记起魏大人今晚找她借书,这才让我走一趟。” 这样啊。小厮面色如常的将人送走,才返身回了房间。 屋里,魏春林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对话,当接到小厮递来的书时,不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今晚并没有向黄芪借书,甚至刚才两人说话根本没有涉及到这些。 这般想着,他随手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写着书的名字《素书》。 这是…… 《素书》,相传得此书者将成就大业,但不能轻授予人。 所以,黄芪送此书给他,是为了告诉他……小心身边人的暗害?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魏春林的眼底划过一片幽光,低声吩咐小厮道:“去告诉护卫们,今晚都小心些。” 小厮对这个命令有些莫名,但还是没有多问,利索的出去传话了。 此时,主子们歇了,护卫们才开始换班吃饭。 小厮去时,只见到了李甲等人,却不见李毅。李甲告诉他李毅去吃饭了。 小厮这才将魏春林的嘱咐说了一遍,然后嘱咐他务必告知李毅等人。 等他办完差事,回去复命时,船舱内窗户大开着,魏春林正站在前面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小的已经将您的话传下去了。” 魏春林闻言,心里才略微安宁了几分。 而另一边,等着魏春林带人过来的黄芪,却迟迟没有等人,她就知道对方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素书》除了不得轻授予人之外,还有个规矩就是习者需得面授。黄芪送书的本意是告诉魏春林自己身边有危险,见面详谈。 可惜,魏春林只明白了前半句,并没有猜到后半句。 等不来人,黄芪也就不打算再等了,她拉开衣柜找了件黑色的夹衣外袍披上。然后就准备出门去找自己的护卫。 这个时间点儿,李甲等人应该正在她的屋子附近巡视。 不想,还没有拉开门,就听外面传来了声声骚动。 有人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她心里一惊,立即开门跑了出去。迎面正碰上匆匆跑过来的李甲等人。 “提督大人……” 李甲才要说什么,就被黄芪阻止了,“先别出声。” “大人?”黑暗中,李甲面露不解之色。 快!快救火啊! 不远处的骚动还在继续,黄芪将几人带到一处隐蔽的地方,然后低声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刚才有人在安神汤中下了迷药,我已经提醒魏大人警醒了……他们提前迷晕我,又制造出这么一场混乱,想来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李甲,你带人去我屋子里守着,一定要抓活口。” 黄芪倒想看看,是谁要对她下手。 李甲领命,留下四个护卫守在黄芪身边,自己则带着剩下三个人悄声进了屋子。 魏春林迟迟没有休息,因此外面一有动静他就察觉了,立即带了护卫往黄芪的船舱位置赶去。 因为男女有别,魏春林的船舱位与黄芪的并不在一处,而是和楚王的住处离得很近。 他一出来就碰到了楚王的近侍费忠。费忠此时形容十分狼狈,连爬带滚的到了魏春林跟前,张口就道:“魏大人,有刺客袭击王爷,你快带人去救驾。” “可是……”魏春林还记挂着黄芪,一时没有反应。 费忠急声催促道:“哎呀,魏大人还等什么呢,要是去迟了,楚王殿下有个好歹,我们这些人都别活了。” 虽然在魏春林心中,黄芪的安危才是第一位,但现实却是他必须先保证楚王的安全。不然就会像费忠说的,一旦楚王有个差错,他们这一船人都得没命。 “你们几个去保护黄提督,剩下的人跟本官走。”他点了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让去找黄芪。 费忠见他这个时候分散兵力,面有不满,魏春林只当没有看见,带上人就赶去了楚王的船舱。 楚王作为天潢贵胄,身边自有高手护卫,当魏春林赶到的时候,屋子里的打斗已经结束。楚王正被一群护卫警惕的围在中间,全身上下连丝儿油皮都没有破,而地上躺着四五个黑衣蒙面人,不知是死是活。 “楚王殿下,您没事吧?”虽然已经看见了人,但魏春林还是确认的问了一句。 “本王没事。劳魏大人担心了。”楚王颇为镇定的回了一句。 “既然王爷没有事,那臣去黄提督那里看看。”魏春林拱手请示道。 “去吧。替本王看看黄提督可有受惊。”楚王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转瞬即逝。 不知怎的,魏春林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而另一边,黄芪让李甲进了屋子没多久,就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然后就见黝黑的月色下几个蒙面黑衣人从甲板上奔来,最后停在她的船舱门口不动了。 黄芪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动作,但猜测许是这些人正在观察屋子里的动静,她示意周围的护卫们不可发出一丝动静。 果然,没一会儿门外的黑衣人就动了,领头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外面打开了里面的门栓,然后灵敏的钻了屋子。 黄芪屏息静声,很快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不好,有诈,快撤!” 随即便是一声“哐里哐当”刀兵相向的打斗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李甲的声音:“提督大人,人都抓到了。” 黄芪顿时精神一振,从黑暗中出来,笑道:“辛苦诸位了。” “大人严重了,保护您是我们的职责。”李甲自谦了一句,然后说道:“一共三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要不是他们笃定您已经晕了过去,一进屋子就直奔床铺,没有防备,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就抓到人。以属下之见,这些人是想绑架您。” 他这话和黄芪猜测的一样,她也觉得对方是想绑架自己。 “将人绑起来,一会儿再审问,先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黄芪才刚说完,不远处就跑来了四五个护卫,看面孔皆是王府私卫。平时这些人都归李毅统领,然而今晚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却一直没有看见李毅。 不等她问,其中一人就大声道:“黄提督,您没事吧,刚才有刺客袭击楚王殿下,魏大人去护卫,让我等来保护您。” “我没事吧,你们统领呢?” “李统领和几个兄弟好像吃坏了东西,肚子不舒服,出事的时候正好去了茅房,之后属下们就再没有见过。” 黄芪闻言,神色一凛,有心想让人去找找,但又顾忌着外面的危险,只好先把人聚在一起,然后派了个机灵的护卫去外面打探。 很快人回来了,告诉黄芪说刺客已经被魏大人和楚王的护卫联手拿下了。 “那火呢?”黄芪追问道。 “火是刺客为了吸引船上人的注意力故意放的,已经扑灭了。” 黄芪这才放心,准备自己亲自出去看看,不想才到甲板上就又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魏春林。 “惟清,你没事吧?” “没事。”黄芪快速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把自己刚才的经历讲了一遍。 魏春林听得一头冷汗,懊恼道:“都怪我,没有猜出来你的深意,差点就将你至于危险之中。” 时过境迁,黄芪心里也有些后怕,但还是宽慰他道:“春林快别自责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对了,楚王那边如何了?” “刺客已经抓住了,楚王说要亲自审讯。” 黄芪点点头,道:“我们过去看看。” 魏春林便和她一起折返,又回去了楚王的船舱。 这么一会儿功夫,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刺客已经不见了。下面的人搬了椅子放在廊道上,楚王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费忠带人打扫地上的血迹。 “臣救援来迟,让楚王殿下受惊了。”黄芪一进去就拱手行礼。 不想楚王在看见她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黄芪?” 黄芪敏锐的察觉了他神色中的惊讶,心里猜测着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王爷刚刚受了惊,让臣为王爷把一把脉吧。” 第290章 楚王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立即拒绝,黄芪便趁机上前搭上他的腕脉。从脉象看,楚王的心绪还算平静。 才刚遇刺,就这么淡定?也不知是因为心大,还是笃定自己不会有危险。 黄芪后退一步,收回了手,眼底的猜疑一闪而逝。 第195章 背叛 楚王遇刺, 并没有众人料想的那般大发雷霆,而是借口困乏,想要早些歇息, 将众人都打发了。 黄芪回去的路上, 越琢磨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问身侧的魏春林:“你不觉得今晚楚王的态度有些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 黄芪道:“一般人遇到刺客, 总会急于查清来路吧?可你看方才楚王的态度, 却全无审问之意。若这些人当真是那位派来的, 有我们在场,一旦问出些什么, 便是铁证如山,楚王若要向圣上告状,一告一个准。可他为何反倒不急了?” “也许楚王不想咱们介入, 想私下处置。”魏春林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还有更奇怪的, 刚才楚王完全没有问候我的意思。他平日可不是个不知世情的人。”黄芪接着道。 因为楚王之前已经见过魏春林, 所以知道他的情况,但黄芪可是才过去,还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没遇到刺客的可能性不大,但楚王却完全没有关心的意思。 黄芪这样想着, 眼里蓦地射出一道精光:“你觉不觉得楚王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处境?” “你这么一分析, 我也觉得有问题。”魏春林突然想起刚才他带人去楚王的住处,里面虽然有打斗过的痕迹, 但那些护卫的神情却都十分淡定,一点看不住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械斗。 而且,那些刺客落败的时间过于快了。 外面刚有响动,魏春林便已现身, 到进入楚王屋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这么短短片刻,楚王的护卫竟已将刺客尽数生擒。 是刺客的武力值太弱,还是楚王的护卫武功太高强? “对了,还有一件事。”黄芪又想起来什么,说道:“李毅的手下说,他和几名护卫今晚都吃坏了肚子。照理说,护卫的饮食向来谨慎,岂会轻易出现这种岔子?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而我们船上戒备森严,能找到机会下药的人,想来不会是外人吧?” 魏春林听着这话,不禁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惟清你先回去歇息,我这会儿就去找李毅谈谈,顺便再打探一下楚王那边的消息,明日早上咱们再商量。” “成。” 黄芪回了房间,并没有第一时间休息,而是让护卫将服侍自己的小丫鬟找了来。 小丫鬟经历了刚才的阵仗,受惊不小,此时见到黄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您没事吧?” 黄芪紧紧盯着她的表情,问道:“哦?你知道我遇到刺客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只是奴婢担心大人,刚才船上走水,奴婢怕您受伤。”小丫鬟怯怯的回道。 也不知她真如所表现出来的这般无辜,还是在伪装。 “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没事?那碗安神汤里的迷药是你下的吧?”黄芪又问道。 “什……什么迷药?”小丫鬟一脸的茫然,“大人没事,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真是菩萨保佑。” “是吗?” 小丫鬟望着黄芪眼里的猜疑,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禁面露恐慌和委屈道:“大……大人这么问,可是在怀疑奴婢?您刚刚说安神汤里有迷药?这……奴婢冤枉啊,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汤是奴婢从厨房灶上盛的。” 黄芪见她确实不像知情的样子,这才收起了面上的厉色,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安抚道:“罢了,本官也只是例行排查,既然不是你做的,本官就放心了。刚刚委屈你了。” 小丫鬟闻言,忍不住松了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摇头道:“奴婢不委屈,安神汤有问题,奴婢本就该担责,万幸大人最后没事。” “行了,时间不早了,本官要休息了,你先下去吧。”黄芪面带疲倦的挥挥手。 等到小丫鬟从地上起来,行礼告退时,黄芪忽地又说道:“对了,明日早些喊我起床,楚王殿下刚才受了重伤,我明早还要给他换药呢。” “楚王殿下受伤了?” 小丫鬟脸上浮现出惊诧和怀疑之色。 惊讶还能说的通,但是怀疑…… 黄芪冷笑一声,凉声道:“怎么,你心里觉得楚王不会受伤?”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小丫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根本来不及遮掩面上的表情,满眼的惧色和心虚在黄芪面前暴露无疑。 “大人,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半天也没有说出来。 黄芪此时的气势实在太过摄人,她只觉身上的压迫力重若千斤,心神早就乱做了一团,根本想不出来一句辩驳之词。 “那碗安神汤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的人?”黄芪见她的心妨已经失守,抓住时机逼问道。 “大人,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劝你如实招来,否则,我就将你交给李甲审讯,到时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能猜到。”黄芪进一步威逼道。 “大人,奴婢说,奴婢说。”小丫鬟最终没有抗住压力,失声痛哭道:“咱们登船的时候,有人给了奴婢一包药,让今晚下在您的饮食里。大人,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饶命啊。” “给你药的人是谁?” “那人蒙着面,奴婢只闻其声。”小丫鬟摇头道。 说罢,又欲言又止道:“不过,奴婢觉得那人的声音和您身边的小梁公公相似。” 这不就是说蒙面人的身份是个太监么?这船上的内侍除了小梁公公,可全都是楚王的人。 所以,是楚王要给她下药? 黄芪心里猜疑着,又不解的问道:“你是我府上的丫鬟,为什么要背叛我?他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这小丫鬟是黄芪到了福州之后,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无亲无故,孤身一人,能跟在黄芪身边,服侍她的饮食起居,是天大的机遇。所以,黄芪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冒险害她。 “大人,奴婢之前骗了您,奴婢其实不是孤儿,奴婢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弟弟今年才十岁,两个妹妹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奴婢卖身原是为了换银子给妹妹看病。”小丫鬟低垂着脑袋交代道。 黄芪面上闪过意外之色,没有说话,继续听她的下文。 “奴婢的弟妹需要人照顾,奴婢不能跟您去京都。那人说,只要奴婢把药下在您的饮食里,就送奴婢回福州,并且还会给一笔银子,让奴婢兄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你就答应了?出发前我问过你,要不要跟我走,你既然不想去京都,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反而要为此事害我?”黄芪没有想到内情竟然是这样的,不由气急败坏的问道。 “奴婢不敢说。”小丫鬟哽咽道,“奴婢怕说了,您会不高兴,且会发现奴婢的身世是假的。” 所以,为了掩盖自己的谎言,就想反过来杀了她是吗? 黄芪被她的无耻气得脸色铁青。 黄芪自认为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儿,这半年她对身边的人如何,有目共睹。可旁人一拉拢,这丫头还是毫不犹豫的就背叛了她,说什么是被逼无奈之下的不得已,其实不过是因为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看她趴跪在地上哭的楚楚可怜,黄芪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她喊了李甲进来,吩咐他:“把她关起来,看紧了,别让人寻死或者跑了。” “主子放心。”李甲抱拳领命,然后抓小鸡似的将地上软成一滩泥的小丫鬟拎了出去。 船上空间小,一有个什么动静,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昨晚,黄芪屋子里的动静并不算小,因此,第二天楚王就知道她发作了个丫鬟。 特地派费忠过来询问,“不知那丫头怎么惹黄大人不高兴了,若是实在生气,不如把人交给我们王爷,让王爷找人教训一番,给您出气。” 黄芪笑的没有丝毫破绽,“昨晚才遇到了刺客,王爷还有多余的心思关心下官,这份心意实在让人感动。不过,那丫头也没有犯多大的错,不过是粗心打碎了我一套上好的茶盏,不是什么大事,关上几日也就是了,人日后我还要用的。” “黄大人还真是慈悲心肠。”费忠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对了,费公公一大早来找本官,不会就是为了探问我身边的丫鬟犯了什么错吧?” “自然不是。”费忠笑笑,又道:“昨日场面太过混乱,我家王爷没有来得及问您是否也遇到了刺客,今早想起来就让奴才来问问。” “刺客啊,遇到了。”黄芪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一样,一脸后怕的说道:“幸亏魏大人带人及时赶到,不然我就危险了。” 第291章 说罢,又一脸牢骚的说道:“昨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身边的那几个护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事后,才知道他们是吃坏了肚子,船上混乱的时候,人都在茅房里呢。真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掉链子。” 费忠无心听她的抱怨,勉强耐着性子听完,紧接着问道:“那刺客呢?不知魏大人可有抓到活口?” “都跑了,魏大人带的护卫太少,没有抓到活口。”黄芪一脸可惜的说道。 没有抓到人? 费忠心里有些怀疑她话的真实性,但又不能出声确认。 正僵持着,魏春林从门口进来了。 “费公公不守着楚王殿下,怎么一大早在这里?难道是昨晚的刺客招供了?”魏春林佯装奇怪的问道。 “奴才找黄大人了解些事,这就回去了。”费忠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说罢,就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没有了外人,魏春林的神色凝重了一瞬,说道:“你猜测的没错,昨晚的事十有八九与楚王脱不了干系。” 黄芪闻言精神一震,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第196章 圣前觐见 “楚王到现在都没有审问抓到的刺客。”魏春林先说最要紧的, “而且,昨晚我们离开之后他对着底下的人大发雷霆,甚至还有人挨了板子。” 这倒是奇怪。 按理来说, 那些护卫不仅保护了楚王周全, 而且生擒了刺客, 怎么也算得上护主有功、尽职尽责。只要楚王脑子清醒, 应该赏赐才是, 没道理反过来责罚他们。 黄芪目色沉沉,手指摩挲的下巴, 若有所思。 魏春林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昨晚我找到李毅时,他正晕在茅房里。据他说, 昨晚吃饭时大家喝了点酒,那酒是费忠送给护卫们的。只是李甲约束手下, 没有喝, 而李毅和几个关系好的护卫都喝了一些。不过据说喝得并不多,每人也不过两三口的量,却不知为何会腹痛、头晕。” 如此种种,无不说明他们船上的人出了问题,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楚王。 “正好, 我这边也问出了些信息。”黄芪说着就把昨晚审问小丫鬟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所以, 昨晚的一切都是楚王自导自演,根本没有什么刺客, 包括我屋里的那几个黑衣人都是他的人,为的就是绑架我,然后伪装成事故,嫁祸给旁人。” 魏春林面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 只问黄芪:“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我用这些证据指证楚王,你觉得成功的概率有多大?”黄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 “不足三成。”魏春林沉思几息,给出了个谨慎的答案。 黄芪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眼里满是不甘。 魏春林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不得不告诉她实话,“楚王毕竟是皇子龙孙,就算证明这件事真是他做的,也很难搬倒他,更何况,就算有证据,他也绝不可能承认,反而还会倒打一耙,控诉我们栽赃陷害。” “有个高贵的身份就是好。真是便宜他了。”黄芪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万不可轻率而为。还是等回到京城再说吧。”魏春林提议道。 黄芪面上没有反对,心里却已经暗自琢磨开了。就这么轻轻放过楚王,她是绝不愿意的。 因着出了行刺的事,接下来的日子,黄芪身边的防卫更加严密。楚王一直在派人找伪装成刺客,绑架黄芪的那几个人,可惜直到他们的行程结束,也没有找到。 通州码头上,高扬楚王旗番的官船停靠在岸旁,楚王带着随从率先登岸。黄芪和魏春林紧随其后。 费忠过来笑着说道:“黄提督,我家王爷说您行礼不少,让奴才带人过来帮忙。” “楚王实在有心了,不过不用劳烦了,行礼我的护卫们会搬。”黄芪笑着拒绝道。 只是费忠此举另有所图,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黄大人太客气了,不过我们王爷既然交代了,若是奴才怠慢了大人,回去怕是不好交差。还是让奴才们帮把手吧。” 费忠说罢,不等黄芪有所反应,就挥手让身后的人去船舱里面搬行李。 黄芪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她知道楚王的用意,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查找那几个“刺客”的下落。 可惜,费忠注定会空手而归,因为她对此早有准备。 果然,费忠从船舱中出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失望,勉强将行礼帮忙抬上了马车,就笑容僵硬的告辞,回去复命。 而楚王原本很笃定那几个人落在了黄芪手中,然而当费忠回来禀报说没有找到人时,他脸色蓦地黑了一瞬,眼里惊疑不定。他隔着人群,紧紧盯着黄芪,思索她到底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码头上,黄芪正与来接她的管家说话,很快便觉出人群中投来一道不善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心里冷笑一声,暗想再让这厮逍遥几日,早晚收拾的他哭都哭不出来。 终于回京了,黄芪暂时还不能回府,得第一时间去御前复差。 黄芪到宫门口时,早有大内的内侍等着接人。 “黄提督,这就跟咱家走吧。” “有劳公公了。” 这是黄芪第三次进宫。第一回是跟着柳侧妃选秀,第二回是跟随秦王赴宫宴。 而这一回是为御前觐见。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往昔是忐忑不安,前路迷茫;如今却添了几分从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前路,正如眼前这条笔直的宫道般,光明而宽敞。 圣上是在乾清宫前殿的暖阁里召见的黄芪。 乾清宫是圣上平日办公以及寝卧的地方。黄芪被内侍引着进去的时候,圣上正斜卧在炕几旁批折子。 黄芪进去后,眼睛不敢不敢乱看看,只来得及余光往各处扫了一眼,就跪地行礼道:“臣黄惟清叩请圣安。” 说罢,她的头就低低的伏在地上,一丝都不敢乱动。很快就察觉到头顶上方投来打量的目光。 良久,才听到一声浑厚的男声:“平身吧。” “谢圣上。” 黄芪从地上爬起来,束手立在空地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恭敬模样。 “抬起头来。” 圣上颇有威仪的声音传来,黄芪下意识的心里一紧,不过很快就定了神,依言微微抬起了脸庞。 “嗯,比朕上回见稳重了许多。” 黄芪抿了抿唇,一时竟拿不准此刻该不该接话。来之前,她已在心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真直面天颜,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阵慌乱。 “怎么,在朕跟前紧张?” 黄芪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声道:“圣上威仪深重,臣没见过什么世面,又素来胆小,难免心生畏惧。” 圣上闻言,哈哈大笑一声,好似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听到笑声,黄芪心里的忐忑才有所缓解的时候,只听他又道:“不过,你说自己胆子小,这话却不尽然吧。据朕所知,你在朕那几个皇子跟前,可是从容的很。尤其是老三,他对你的事,可比对朕的朝政还上心呐。” 黄芪又重新绷紧了心神,斟酌道:“圣上指的可是臣将琉璃方子给秦王殿下,请他转奏圣上之事?不瞒您说,臣当初能踏入官场,全赖秦王殿下提携,因此臣对殿下的确很信任。琉璃方子价值不菲,臣只有交给秦王殿下才放心。” 听到这话,圣上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秦王倒是没有瞧错人。” 黄芪禀着声息,不敢说话。 好在,圣上很快就转了话题,问起了她在福州督造海船的事。 黄芪便详细的讲述了一番自己这段时间在福州的工作情况,不过与水师有关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涉及。 圣上听了,颇为满意,接着又问了几个关于海船的问题,黄芪都一一回答了。 “不错,看来你在福州的这段时间果然没有懈怠。” 圣上颔首赞了一句,随即又问道:“朕知道你在研造自动生产钟表配件的机床?成果如何了?” “回圣上,已有眉目。图纸已经绘制完成,接下来便是打造样机,进行试运行。臣斗胆估量,若无纰漏,明年年初当见分晓。只要这机床能成,造钟处如今的产出,翻上三四番不在话下。” “你确定?”饶是圣上早就听工部侍郎魏春林奏报过同样的数字,但此时从黄芪的口中听到,依然掩饰不住的震撼。 “黄惟清,朕的面前可容不得假话。今日你夸下海口,一旦日后达不到这个数字,后果你该清楚。” “臣绝不敢欺瞒圣上,这些数据并不是臣凭空设想,而是经过切实的计算而来。”黄芪强调道。 圣上一面听,一面暗自盘算,若果真如她所言,造钟处与琉璃两项进项相加,填补国库亏空指日可待。到时银钱松动,朝中那些久拖不决之事,也就能腾出手来一一料理了。 第292章 “惟清,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圣上长舒一口气后,缓声说道。 …… 黄芪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后背的中衣已经被汗湿透,两条腿也麻酥酥的走不动道。 勉强走到马车停靠的地方,钻进车厢,她才瘫在座位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边拿棉帕子擦脖颈上的湿汗,一边心里感叹,御前觐见这事可真不是人干的。 刚刚那短暂的圣前奏对差点耗干她的心神,真不知道那些日日面对龙颜的官员是如何调节压力的。 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觉得今日这番辛苦还算值得,虽然一开始圣上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找茬的意味,但后来还是被她的话折服了,还对她委以重任。 “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可要回府?”护卫在马车侧面的李甲出声请示道。 “先不回去,直接去秦王府。”黄芪衡量了一瞬,做出了决定。 若是与圣上谈话前,为了避嫌她必然不会在回京的第一日就去秦王府,定要等明日去工部复命之后,再私下面见秦王。 但现在却不需要这么麻烦了。刚刚圣上面前,她已经道明了自己和秦王的关系,说明秦王对她有提携之恩,如此,日后请安也就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 而当秦王听到高升的禀报,说黄芪求见时,心里一惊,不住的猜测她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才连外面的非议都顾不得,这会儿来见他。 “把人请进来,让她在书房暂等。来人,给本王更衣。” 秦王中午在王妃的澄晖院用饭,本来说好下午教小郡主描红,此时也不得不失信了。 第197章 点心 王妃正在小儿子的屋里, 听到丫鬟报信,急急忙忙的赶来,就见秦王已经穿戴好了, 正准备出门。 “王爷今儿不是说没有公务吗?永安还巴巴的等着您陪她写字呢。” “惟清回来了, 这会儿正在书房, 我去看看, 你告诉永安让她自己先写, 我晚上回来检查。”秦王歉意的说了一句,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王妃面上闪过几丝不悦, 吩咐身边的锦心:“去前院问问,那小贱人都说了什么。” …… “惟清。” 秦王到时,黄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吃点心。从早上下船到现在, 她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这会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等秦王的空档, 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而能在秦王的书房里心安理得的吃点心的下属, 大概也只有她了。 看见秦王进来,黄芪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拱手行礼道:“臣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秦王走过去扶了一把,说道:“坐下说话。” 待入座,她看见黄芪旁边的点心碟子已经空了大半, 语气顿了顿, 才问道:“惟清已经见过圣上了吧,都说了什么?” “圣上问了臣琉璃之事……”黄芪将自己面见圣上的情形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当秦王听到她说圣上提及两人的关系之时, 眼底泛起一丝沉色,待得听到黄芪的应对,眼底的幽光才缓缓隐去。 黄芪说罢,又道:“既然臣与王爷的关系已经摆到了明处, 就没必要再欲盖弥彰,反倒惹人生疑。再者今日圣上的话有些地方叫臣摸不着头脑,就想来请教问王爷,可是近来发生了什么臣不知道的事?” 听到她并不是出了事,秦王终于放下了心,沉着道:“我举荐你为工部侍郎,朝中有些不同的意见,圣上此举也是为了试探你的心性,你今天就应对的很好。” 黄芪知道秦王这话怕是保守了,朝中大臣只怕不是有意见,只怕是反对激烈吧。 事实上,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上位,会受到多大的阻力,她都能想象到朝野中那些人是如何骂她的,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有失妇德这些只是小儿科,更甚的可能还有鸨鸡司晨、阴阳颠倒有违伦常这些上纲上线的话。 虽然有压力,但她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只要秦王愿意鼎立支持,这个位置她坐定了。 重要的是秦王的态度。她必须确定秦王的真实态度和他表现出来的是一样的,如此她的努力最后才不会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爷这段时间承受了不少压力吧,其实臣还年轻,资历太浅,户部侍郎的位子朝中大臣们都盯着,王爷不必为了我得罪朝臣们。”黄芪试探的说道。 秦王闻言,脸色蓦的沉了沉,盯着黄芪的眼睛道:“开工没有回头箭,既然本王推举了你,无论如何户部侍郎的位置都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本王不会反悔,黄芪,你不必试探本王。” 听到这话,黄芪心下一定,笑着说道:“王爷一言九鼎,臣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臣在福州的时候就听说,圣上下令群臣推举太子,这个时候王爷与朝臣意见不一致,臣怕坏了您的事。” “君强臣弱,君弱臣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圣上性情宽厚,将那些朝臣们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便以为也能用这套规矩拿捏本王。哼!既然本王早晚都要登上东宫太子位,那便早些让他们看清,记住本王的规矩。” 秦王说话的时候自有一股所向披靡的气势,与黄芪平日所见的隐忍、克制大为不同。 黄芪被他的气魄所摄,怔愣一瞬,才回过神来表忠心道:“是臣太多顾虑了,日后臣都听王爷的安排。” 秦王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王爷已经收到臣的信了。”遇刺当晚,黄芪就写了信,让人送到秦王手中。 既然秦王已经看了信,她便也不再赘述那日晚上的情形,只将后续调查的真相详细说于秦王听,“臣的婢女已经指认,是楚王身边的内侍收买了她,让她在我的饮食中下迷药。还有,那晚生擒的刺客也招供了,行刺之事皆为楚王一力主导。” “楚王!”秦王眼底的阴冷之色一闪而过,沉吟几息道:“这件事本王会给你讨回公道,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你再等等……” 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毕竟黄芪是这件事中的受害者,一旦楚王的阴谋成功,黄芪被楚王虏走,下场将会有多凄惨,可想而知。 而他现在却还要全黄芪不要急着报仇。虽然有想借此事将利益最大化的意思,但认真论起来还是有些不厚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黄芪非常顾全大局,宁愿自己受点委屈,也愿意遵从他的安排。 “臣知道王爷这么安排肯定有深意,臣听王爷的,暂时不追究了。还有,那晚抓到的几个刺客,楚王一直在派人寻找,不过人早已经被臣用小船带走藏起来了,过两日将人押送回京,就给王爷送来。” 秦王听着,欣慰非常,温声说道:“你刚回来就进宫面圣,还没有用饭吧,我已经吩咐高升备了一桌酒菜,咱们先吃完再聊,我还想听你说说水师的事呢。” 秦王留饭,不光是一番好意,更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黄芪自然不能拒绝,当场感激的应了,“王爷体恤,臣便不客气了。” …… 黄芪在前院与秦王一起用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妃的耳朵里。 王妃面色有些不好,想起近日京中的传言,心里涌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气声道:“外面的人早就猜测王爷与黄芪之间的关系不单纯,一些不堪的流言连圣上都有所耳闻,这个节骨眼上,黄芪却不知道避嫌,果真是个水性杨花的祸水。” 锦心听得满脸鄙夷,义愤填膺的说道:“王妃,那小贱人敢勾引王爷,您可不能再心软,得想法子治她一治,才能让她长教训。” “你有什么想法?”王妃挑眉问道。 “奴婢的确有个主意……”锦心听着凑到了王妃耳边低语几句。 …… 第198章 册封太子 年关已至, 圣上封了笔,朝臣们虽放了假,心却闲不下来。大家都在四下里奔走不停, 或寻世交故旧打探风声, 或往皇子府上攀附交情。 只因圣上早已明旨昭告, 年后开朝便要册立东宫储位。这一份“从龙之功”, 谁都想牢牢攥在手里。 黄芪从永安坊过来秦王府, 一路上经过魏王府、楚王府,发现两府门口门庭若市, 投帖子求见的人在门口排起了长龙。就连晋王府上亦有不少人候见。只是到秦王府时,却画风大变,王府门前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黄芪下了马车, 就碰见了魏春林,忍不住将一路上的见闻告诉他, 吐槽道:“那些人莫不是眼瞎, 认错了人,拜错了庙门。” 魏春林神色凝重一瞬,道:“这些人这般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不过就是想借此逼得王爷妥协。” 秦王却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反而十分强势, 这些人还真是打错了算盘。殊不知他们逼得越紧, 秦王就会越坚定心里的决定。 第293章 黄芪冷笑一声道:“也不知是哪个蠢货出的主意,这么做简直适得其反。更何况圣心已定, 如果被圣上知道他们这般逼迫王爷,到时候可讨不到什么好处。” 魏春林摇摇头,说道:“先别想这么多了,今日王府宴饮, 我们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今日的宴席乃是“岁末酬功宴”投效在秦王麾下的人都来了个齐全。酒过三巡,秦王就一一细数众人在这一年的功绩,并且以银票、铺子、田庄、古玩、玉器、绸缎等物资作为奖赏。 在座诸人都是不差钱的人,但秦王这般赏罚分明,让人既欣慰又踏实。 黄芪拿着属于自己的铺子契书,心里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跟错人。 宴席之后,众人并未立即散去,而是聚在议事厅讨论朝堂上的局势。 王陶彰对朝臣们故意亲近魏王和楚王的事很是气愤,也免不了忧心,生怕圣上因为朝臣们的反应而改变心意。 魏春林却觉得他的担忧太过多余,“圣上未必看不清楚朝臣想凭此拿捏王爷的意图,若王爷真的选择和光同尘,被朝臣的意见裹挟,圣上才会失望。” 这些年国库空虚,吏治混乱,与圣上性情厚道,待下宽和不无关系。圣上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性情如此,一时半会儿没法改变。而在选择继承人上,他未必愿意选一个与自己性格相似的儿子。 因此,在圣上眼中秦王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势不仅不是一种劣势,反而会是一项加分项。 “魏大人所言甚是,我也觉得如此……” …… 众人再三计议,最终还是觉得眼下什么都不做最好。 毕竟一动不如一静。不做,便不会错;做了,反倒容易让人钻了空子。如今秦王的优势已经明摆在那里,只要他不犯错,任魏王、楚王如何折腾,这么短的时日,功绩也绝越不过他头上去。 不过这件事到底影响了众人的心情,这个年所有人都过的心不在焉。 正月十五一过,推举太子的奏本就如雪片般堆到了圣上的案桌上。 圣上的四个皇子皆被推举,但总体来说还是秦王和楚王占比最大。魏王早已是昨日黄花,虽然亦有人推举,但占比根本不能与两个弟弟相提并论。至于晋王不仅票数寥寥,推举他的臣子还挨了圣上好一顿训示。 若只从朝臣的态度来看,秦王和楚王上位的概率差不多。但明白人都知道,册立哪个儿子为太子,关键还得看圣意。 秦王一如之前计议的那般,即便是这样关键的时候,他也没有其他举动,每日按部就班的上朝下朝。 而楚王就不一样了,不仅日日进宫恭请圣安,在知道圣上最近胃口不好后,便大张旗鼓的到处搜罗美食献给圣上。 甚至还将注意打到了黄芪的头上,楚王府上的管家求见黄芪,想要购买她手里的点心方子。黄芪并未出面,被木樨给怼回去了。 魏春林知道这件事之后还特地来找她说话。 “楚王这些日子是嚣张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不过他打着孝敬圣上的名目,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黄芪非常看不惯楚王的行径,嗤笑道:“他这么上蹿下跳,像一只刚下山的猴子,难道以为这样圣上就能选他当太子?” 魏春林被她的话说得忍俊不禁,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劝道:“你暂且忍耐几日,想来快有结果了。”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若是对方没有惹到她头上也就罢了,权当看一场猴戏,可楚王几次三番犯到她跟前,真当她好欺负。 送走了魏春林,黄芪就去了秦王府。前日小鱼和彭寅一行已经回京,之前在船上袭击黄芪的几个刺客也都被押解回来了。 她亲自给秦王把人送去,顺便给秦王出个主意,尽快将楚王这个狗皮膏药压下去,免得老在人眼前晃,徒惹人厌烦。 三月初三上巳节,本朝的百姓习惯在这一天出城去郊外踏青。 然而今年,城中的百姓却无心游玩,只因京中出了一件稀罕事,大家都挤在大理寺衙门外面看热闹。 林俞是一名备考的举子,连日在屋子里读书,对外界的信息接收地并不及时。 今日,趁着过节他出门透透气,不想走到大理寺附近的时候发现这里竟然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兄台,出什么事了?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他在外围看了半天,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找了一位同样穿澜衫的士子打听。 “看来你还没听说啊,有人把楚王给告了。” 林俞闻言,面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告楚……楚王?是什么人,竟这般胆大包天?”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民告官自来都是奇闻,更何况楚王可不是一般的官员,他是皇子龙孙,天潢贵胄。有人敢状告他,这简直是奇闻中的奇闻。 “准确的说是有人把楚王的门人给告了,不过楚王的门人做什么事,自然都是楚王吩咐的,所以本质上这人告的就是楚王,两者都差不多。”澜衫士子解释道。 林俞听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无语。状告楚王的门人和状告楚王,差别很大好不好。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纠正对方,只继续问道:“楚王的门人到底做了什么事?” “听说强取豪夺人家的祖传菜谱,两方冲突之下,放了一火,把人家传承年的酒楼都烧了,要不是人跑的快,只怕也成一把灰烬了。” “抢菜谱?放火?”林俞面上浮现出一丝厌恶。明显对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非常看不惯。又问道:“告状之人可是酒楼的东家?大理寺可愿意受理这个案子?” “是东家。大理寺少卿已经进宫面圣,至今还未出宫。” 林俞这才松了口气,决定留下来等着听大理寺少卿面圣的最终的结果。 此时,乾清宫前殿,袁文鸾正面色慎重的向圣上奏报案件的经过。 “接到酒楼东家的状子,臣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核实,有多位目击证人都能证明吕文芳火烧酒楼一事的确属实。臣本想捉拿吕文芳归案,只是……” “只是什么?”圣上喜怒不明的问道。 袁文鸾的措辞越发小心起来,“臣派人调查吕文芳的行踪,发现他这几日一直宿在楚王府中,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这是知道自己犯事了,所以才跑到主子府上求庇护?”圣上微蹙眉头,问旁边的内侍,“楚王人呢?今日可进宫了?” 内侍弓着身子回道:“楚王殿下刚刚进宫,这会儿正在淑妃宫中呢。” 淑妃是楚王的母妃,之前只是一位贵人,楚王出息了之后,就被封了妃。 “去把人叫来。” 楚王进殿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是他让人在宫外各处搜罗的吃食。以往这个时候圣上总会夸奖他孝心可嘉。 但今日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圣上对他的食盒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淡淡的问道:“老四,吕文芳是你的人?” 楚王虽然奇怪圣上为何会突然问起一个小小的门人,但还是恭敬回道:“是,他是儿臣的门人。” “这么说来他所做之事全是你的吩咐了?”圣上意外不明的说了一句,然后点了点袁文鸾,道:“你把那刚才的案子再说一遍。” “是。”袁文鸾重新复述了一遍刚才对圣上说过的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也不少。 楚王听完,瞬间面色大变,辩驳道:“父皇明鉴,吕文芳是老实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哦?你这是不相信袁少卿调查的结果。”圣上挑眉问道。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袁少卿可能是受人蒙蔽。更何况,案发的时日这么短,如何这么快就能调查清楚?” 袁文鸾没想到证据都放到跟前了,楚王还要维护自己人,便说道:“臣查案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当日吕文芳抢夺菜谱,并且放火烧楼,时间是在白日,当时酒楼中食客众多,有不少目击证人。 楚王殿下若是不相信,臣可以找人来当面对质。只是,吕文芳一直住在您府上,臣不好强行拿人,还要请楚王殿下配合一番。” “你……”楚王眯着眼睛盯了袁文鸾几息,到底没有再坚持吕文芳无罪的话,转身对着圣上请罪道:“儿臣并不知道这件事,吕文芳所为也绝不是儿臣授意,请父皇明鉴。” “朕相信你,不过老四,吕文芳随意欺压百姓,你也有管教不严之责。去吧,亲手将吕文芳押送大理寺归案,好让京中百姓知道朕的儿子不是那等与民争利的纨绔子弟。” “儿臣谨遵父皇圣令。”楚王艰难的应道。 林俞原本还怕吕文芳背靠楚王,这个案子最终会不了了之,受害人申冤无门,却没想到仅半日功夫,当袁少卿出宫后,楚王府上的护卫就将吕文芳送还归案了。 人证、物证俱在,最后的审判结果毫无疑问,吕文芳抢夺他人财物,故意破坏他人产业,按照朝廷律法应该判罪,一个流放之刑是跑不了的。 第294章 经此一案,楚王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牵连,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失了圣心,也失去了与秦王角逐太子位的资格。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此案过去还不到半个月,圣上就当朝下旨册立秦王为东宫太子。 第199章 少詹事 很快, 黄芪就亲眼见证了何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状告楚王”事件背后的真正策划人,她得到了自己应有的奖赏。 册立东宫太子的诏书下来后不久,黄芪就被擢升为正三品工部右侍郎, 与魏春林平级。 吏部的调任书一出来, 可谓朝野震动, 街头巷尾, 无论官宦还是平民百姓, 无不在讨论一个女子坐上高位的事。 黄芪的仕途履历简直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堪称开国以来晋升最快的朝廷官员, 也是最年轻的正三品高官。 如今,黄芪也有资格上朝了。 人生头一回上早朝,黄芪对此可谓十分重视。 吏部送来的官服已经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木樨为她束发之后, 亲自服侍她换上绯色的官服。 红色袍服裹身,明明是极艳的颜色, 却反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 气度凛然。腰间的金荔枝腰带紧束,勒出利落挺拔的腰身,使得她威仪自生。 上朝的时辰快到了,护卫李甲来报,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口了。 黄芪眼神淡淡的扫过去, 不怒自威, 李甲不自觉的躬下了腰,垂了眼眸不敢与之对视。直到她说了一声“走吧”, 李甲这才如遇赦令,忙侧身让开了路。 大雍规制,朝廷文武官员出行必须骑马,意在保持尚武精神, 不忘祖辈们当初打天下的艰辛。后来长公主入朝,便有了特例,女官可乘轿而行。因此,黄芪今日早朝是乘轿子。 她的轿子是四个人抬的大轿,内里空间比大户人家内宅女眷坐的两人抬的小轿宽敞得多。 黄芪感觉自己就算躺在里面位置也是够的。不过,躺着会压皱官服,她只能端端正正的坐着。 从永安坊到皇宫门口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黄芪在长安左门处下轿,步行进入皇城,一直走到午门前,发现此处已经等候了不少官员。她自觉的排在了文官队伍之中,等到宫门开启,就随大流走进了紫禁城内。 到达金水桥,官员们再次整理队形,这次是按照品级高低排队,黄芪乃是正三品,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她的前面就是魏春林。 早朝在奉天殿举行,参加朝会的官员大约有五六百人,官位高的靠前的站在大殿里,而官位低的靠后的,则站在奉天门前的广场上。 黄芪正好处在殿中间的位置,不仅能遮风挡雨,还能防寒防日晒。 今日早朝是册立太子之后的第一次朝会,百官奏议的第一件事便是确立太子属官,也就是詹事府的人员。 本朝詹事府的权责乃是统辖东宫太子府所有事务,其人员配置是正三品的詹事一人,正四品的少詹事一人,再之下有主簿、录事若干人。 朝议时,圣上当场擢升户部侍郎王陶彰为户部尚书,接着又委任他为詹事府詹事。 至于少詹事一职,商议许久,最终却没有定下来,主要是争抢这个位置的人不少。 现如今储君已定,大家伙儿都想占得先机,各个党派都想将自己的人推上去,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储君心腹,然后反过来助力自家党派在新朝脱颖而出。 包括黄芪自己,也对这个位置眼馋不已。 本朝的惯例,入职詹事府常常被看作是成为内阁辅臣的跳板,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如果能在詹事府占得一席之地,那么说明她已经进入了储备高级干部之列,将来十有八九能晋升成一部尚书,有资格进入中枢内阁。 如此,詹事府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更何况,詹事府作为东宫太子插手国家朝务的合法渠道,少詹事侍从太子身侧,辅佐太子处理政务,不仅能与储君建立更加亲密的君臣关系,用自己的理念影响储君的治国思维,而且能提前积攒一份厚实的人脉关系,等到将来新君继位,便能自然而然挤身一国的权利中心。 细数种种好处,黄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少詹事这个职位。 而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魏春林。 两人曾经是知交好友,现今却要为了一个职位而视对方为“敌”,黄芪心中虽为这样的关系转变而苦恼,但却从未想过放弃。 她走到今日的位置不容易,她的仕途之路就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早已无路可退。 散朝之后,黄芪正准备去工部衙门,却在宫门口被王陶彰叫住了。 “惟清,你还没吃早饭吧,老夫知道一家羊汤做的极好的食肆,可要一起用些?” 黄芪面上露出笑意,从善如流道:“难得王大人相邀,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食肆距离皇城并不远,两人徒步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经营铺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见了王陶彰热情又恭敬的打招呼。 黄芪在门口的空桌子前坐下,随口问道:“王大人经常来这里吃早饭?” “是啊。自从我那闺女出嫁之后,家里清冷了不少,我也就养成了在外面吃早饭的习惯。”王陶彰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时,两碗热腾腾的羊汤被端了上来,一碗放在王陶彰面前,一碗放在黄芪面前。王陶彰低头喝了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招呼黄芪道:“你也尝尝,这汤做的地道。” 黄芪依言尝了一口,面露认同的赞道:“好喝!”随即又意外的说道:“老板还在汤里面放了胡椒?这倒是在别家店里少见。” 王陶彰点了点汤碗,不无感慨的说道:“本朝开国初期胡椒金贵,价比黄金,自从海禁放开之后,沿海贸易逐渐繁荣起来,胡椒的价格就逐年下降,现在连在这小小的食肆中也能尝到了。” 黄芪笑问道:“难道大人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胡椒虽然只是一种小小的调味品,却带动了全国的经济流通,不仅促进了沿海贸易的兴盛,而且在此基础上催生了一些新兴行业,给本朝百姓们提供了就业和致富的渠道,间接增加了国库税收。 王陶彰颔首道:“的确是桩好事。” 说罢,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世间之事过犹不及,有些事发展的太快也不尽是好事,就比如这胡椒,先帝朝时还用胡椒价抵金银,给朝臣们发放俸禄,而到本朝时,连平民百姓亦能食得起胡椒,区区数载,胡椒便贬值如此,那些依赖它谋利的人,可谓损失巨大。” 黄芪对他的这番说法并不置可否,只笑笑道:“对一件事评价好坏,往往看的并不是对错,而是立场。” 对于胡椒的降价,她是以百姓的立场出发,认为是好事;而王陶彰却是以上层贵族的层面看待这件事,认为是一种损失。立场不一样,评判自然也不一样。 “立场不同?”王陶彰摇摇头,语带深意的说道:“每个人的立场并非是一成不变,有时候为了大局,就得牺牲小我的利益。惟清,你年纪还太轻,你这样的年纪就官居三品,若你是男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仕途升迁,走的太着急,对你没好处。” 黄芪听着,心里蓦地一沉,感觉刚喝进口中的羊汤有些发涩。她望着王陶彰沉凝的脸色,眼睫不自主的眨了眨,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陶彰继续说道:“惟清,此次少詹事一职,于公于私,我觉得春林比你更合适。你觉得呢?” “我自是听从太子殿下的安排。”黄芪答非所问的回道,“不过少詹事一职并非我和魏大人的囊中之物,非此即彼,您今早也看到了,惦记上这个位置的人不止一家。” 听到这里,王陶彰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变得凝重了不少。他思虑良久,最终抬头对黄芪说道:“虽然太子殿下此番拔得头筹,但魏王和楚王的势力依然不可小觑。现如今局势纷杂,詹事府作为太子殿下的最大凭仗,绝对容不下那些三心二意之人。惟清,我希望你能帮春林一把。” 黄芪忍不住笑容苦涩起来。这个王陶彰还真是会给她出难题。 面对王陶彰的恳切,她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而是说道:“这件事并不是单靠你我便能定下来,主要还是看太子殿下的安排和打算。还有,魏大人或许根本不需要旁人帮忙呢。” “是,是,是我太心急了。”王陶彰抹了一把脸,说道:“那就等与太子殿下相商之后再定。惟清,羊汤快凉了,快吃吧。趁热吃,味道才更好。” “好。”黄芪笑着低头喝汤,心思却早就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对于少詹事一职的人选,秦王自然希望是自己门下之人担任,但考虑到朝堂上的平衡,他又不能太过随心所欲。最终这件事便僵持了下来,人选一时半会儿无法确定,估计得拖到年底去。 这恰恰给了黄芪筹谋的时间。 第295章 倒不是她自菲薄,实在是比起其他候选人,她的优势太不明显了。不看连王陶彰都选择支持魏春林,而不愿意投她一票吗。 其实说到底就是他们觉得她是个女子,年纪轻资历浅,没有强大的家世背景。 而这些缺陷,从她踏入官场的第一天起就存在了。往后,它们注定还会一次次的浮现。过去,黄芪用自己的价值将它们悉数遮掩,而将来,她依然会以同样的方式应对,只要给她时间,足够她做出政绩的时间。 至于如何做出政绩,黄芪从来都不会为此烦恼。眼下,便有一桩即将完成。 作者有话说:上朝的流程参考明朝早朝的规制(百度)。 第200章 轰动 竟是将黄芪从正门迎了进去。 仪表车床组装成功的那日, 黄芪在造钟处组织了一场盛大的验收仪式,请到了数位贵宾观礼。 包括从前的秦王,如今的太子殿下, 文昌大长公主, 工部尚书何方正, 另外还有几位老熟人, 王陶彰、魏春林、内官掌印太监郑矩、彭峰等人。 除此之外, 还有不请自来的魏王、晋王、楚王三位王爷。 “臣见过太子殿下。” 昔日的兄弟,此时身份已是天地之别。当日的弟弟秦王, 如今成了储君,而魏王和晋王作为长兄,现在却要对着弟弟行君臣之礼。 魏王城府深厚, 面上笑意吟吟,瞧不出什么不妥来, 而晋王却阴沉着脸色, 毫不掩饰心里的不服气。 至于楚王,对着太子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对黄芪这些太子的铁杆支持者态度也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两方之间有过嫌隙。 黄芪冷眼旁观,心里生出几冷意。暗暗想到, 王陶彰劝她虽然有私心, 但有一句话却说对了,魏王、楚王的确不可小觑。 “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就开始吧。”秦王淡淡的扫视一眼众人,宣布道。 黄芪闻言,略略欠了欠身子,上前说道:“接下来就由我来为大家演示仪表车床该如何操作。” 说罢, 就走到泛着金属光泽的机器之前,娴熟的装夹定位,然后开始加工。随着银色的铁屑掉落在地上,一件泛着银色光芒的轴承出现在众人眼前。 别人许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魏春林这样的行家却太清楚了,今日之后这台其貌不扬的机器将颠覆整个匠作行业。 他问身边的亲随,“黄侍郎刚刚用了多长时间?” 亲随肯定的回道:“顶多两刻钟。” “两刻钟。”魏春林的声音有些颤抖。 而纵观其他人的表情,除了魏王晋王这些对匠作之事毫无所知的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其中尤以工部尚书何方正、魏春林、彭峰等人的表情最不可置信。 “加工一件这样的轴承,一个手艺娴熟的大匠师傅最少也得整整两天时间,现在黄大人却在两刻钟不到的时间内就加工出来了,这般效率比人工快了何止数倍。”何方正一面是表达自己心里的震惊,一面也是为在坐的贵人们解释这台车床的厉害之处。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纷纷变了脸色。尤以魏王和晋王的变化最明显。 其他人与黄芪关系亲近,或者间接亲近,或多或少听闻过她研制车床的事,只有魏王和晋王对此一无所知,或许也听说了一句半句,却压根不相信。 毕竟以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中,用机器代替人力,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然而,今日却实实在在的发生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诸位可有好奇这台机床,想要亲自上手试试的?”黄芪一句话,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更高的热潮。 太子、文昌大长公主等上位者还各自矜持着,其他人却都跃跃欲试,尤其是何方正、魏春林、彭寅、麻银这些爱好匠作之道的人。 不过,最终还是何方正赢得了先机,不仅因为他官位最高,也有他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其他人都不好意思跟他争抢的原因。 何方正今年已经年逾不惑,然而身子骨却十分硬朗,他面色红润,腰背直挺,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只见他步伐矫健的走到车床跟前,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对着黄芪请教该如何操作。 黄芪对此早有准备,笑着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轴承加工工艺指导书”,里面详细的叙述了加工一件轴承零件所需的步骤与流程,并且附有一张轴承机械图,从所标注的尺寸看,这就是刚才黄芪演示的时候加工的那件。 何方正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目露赞赏的对黄芪说道:“这张工艺指导书简洁明了,就算是初级学徒,看了这张工艺指导书都能准确的操作车床加工出一件轴承。惟清,你是有大才的啊!” 他说着,面带郑重的对太子殿下行了一礼,道:“殿下,臣以为这份工艺指导书的珍贵之处丝毫不亚于这台仪表车床。臣建议匠作处的所有工匠都学习这张工艺指导书的精髓之处,将匠作技艺化繁为简,如此便能大大降低朝廷培养不出高级工匠的难题。” 仪表车床提高的是生产效率,而这份工艺指导书提高的生产质量,二者相辅相成,才能最大发挥出车床的作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除了车床之外,黄芪又给了所有人第二次震撼。 太子颔首道:“何尚书的建议,孤会与圣上禀奏。此乃利国利民之事,想来圣上会允准的。” 听到这话,黄芪面上淡定,心里却十分激动。一旦工部所有工匠开始研习她的工艺指导书,就意味着为匠作行业从此有了可依据的准则,而这个准则是她黄芪亲手定下的,这可是足以让她扬名立万的大事。即便若干年后,只要这套指导书还在行业中适用,她黄芪的大名就会流传下来,被后人记住。 何方正对太子的善言纳谏也很欣慰,拱手谢恩之后,将目光重新落在车床上,然后按照工艺指导书上的步骤一步步开始加工轴承。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的手上,当一件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轴承慢慢成型,人群中立时传来一片骚动。 刚才黄芪操作车床时,众人还恍若梦中,而当何方正完美的重现这一过程后,众人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实—黄芪口中的半自动化加工,机械代替人工的美好愿景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当然,这只是外行人的想法,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想要造出这么一台车床有多不容易。 何方正小心翼翼的摸着车床上的传送带,仿佛在摸情人的肌肤,眼神火热而专注。“黄大人,这么一台车床造价几何?” “尚书大人应该能看出来,这台车床大部分零件都是精铁制成,少数配件由精钢加工而成,还有这条传送带乃是橡胶所制,而精钢和橡胶这两样原材料咱们本国都无产出,需从西洋国家进口,因此算下来一台机床的造价并不便宜,大约五千两白银,而这个价格还是刨除了人工成本。” 事实上,造车床的原材料虽然价贵,但还算不上稀缺,真正稀缺的是造车床的匠工。 想要造出这么一台金属切削机床,真不是旁人以为的加工各个配件,然后组装到一起就行的。 整个车床中最关键最核心的精密配件,如丝杠、轴承,都是黄芪带着彭寅和麻银手搓出来的,现如今除了他们三人,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做出来。 但显然,在场诸人能想到这么深的并不多。当听到这么一台车床造价只有五千两,虽然不低,但也够不上十分贵重,所有人的心思都浮动开了。 晋王抢在众人之前,对黄芪道:“黄侍郎,你这车床卖不卖,本王先定十台如何,你放心价钱上本王不会亏待你,就一台五千一百两如何?” 他虽然在朝务上脑子不灵光,但什么是好东西还是知道的,只这机床能加工轴承配件,就证明是个好东西,他若能买上几台,自己开个作坊,根本不愁赚不到银子。 而与他一样聪明的人并不少,听到报价,魏王和楚王也接连开口。 “本王也定十台。” “本王定二十台。价钱就与二哥一样。” 听着三人下订单,黄芪露出疏离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三位王爷先别忙着订购,且听臣说一句,要造这种切削金属的车床,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原材料有限,就算之后再造出几台,也要先紧着造钟处用,因此暂时不对外售卖。” “什么,不卖?”晋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魏王也视线迫人的盯着黄芪,沉声道:“黄侍郎,你若觉得本王给的价钱低了,可以再商量,何必一开口就断了自家财路?” 黄芪并不为他的气势所迫,姿态从容道:“王爷误会了,此事并不是臣能决定的,造钟处乃是朝廷的造钟处,生产的任何东西,能不能对外售卖只有圣上才能决定。”言外之意,这是圣上的意思。 第296章 魏王顿时清醒过来,虽然不满意她的回答,但一时也无话可说。 几人终于安静了下来,黄芪便继续邀请人试操作车床。 等验收仪式落幕之时,已到暮色四合的时候。 黄芪亲自送太子和文昌大长公主到造钟处门口。文昌大长公主入轿之前,温声说道:“惟清啊,本宫对你造的这个车床非常感兴趣,改日你来本宫府上,咱们好好聊聊。” 黄芪并不知道长公主感兴趣的是哪方面,但还是从善如流的应承了她的邀约。 目送长公主坐上轿子离开,她才转身看向太子,“殿下,臣……”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太子抬手打断,“今日不是说话的时机,明日孤会入宫见圣上,你也一起来。” 话音刚落地,黄芪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眸一瞧果然是魏王和晋王,还有楚王三人。 这三位还真是阴魂不散,验收仪式不请自来就罢了,现在都结束了,却还不离开。 心里腹诽着,黄芪面上却仍旧一派恭敬的对着三位皇子龙孙行了君臣之礼。 魏王和晋王面上一派矜傲之色,对黄芪连个眼神都没有,明显还在为刚才黄芪驳了他们的面子而介怀。 只有楚王语带赞赏的说道:“惟清,你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说起来本王对匠作之事很有些兴趣,希望日后咱们能一起多多交流。”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黄芪却谦虚道:“楚王殿下真是折煞小臣了,臣这些只是雕虫小技,不值得您如此厚爱。”却对他所说的交流之事一字不提。 楚王虽然心中不悦,却碍于太子在侧,并不好表现出来。 直到太子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魏王三人才各自上马,跟随在太子车驾之后离去。 黄芪望着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 今日验收仪式上的轰动,随着夜色降临总算渐渐平息。可车床带给整个匠作行业的冲击,却才刚刚拉开序幕。 次日,黄芪与太子一起入宫,太子向圣上奏报车床的事,黄芪在旁边作补充。 圣上早就对黄芪所说的车床能创造的价值期待已久,如今听到实物造出来了,一时欣慰非常,对黄芪的能力赞不绝口。 秦王顺势请奏圣上,让黄芪总揽有关车床制造的一系列事务,圣上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这是一件实打实的肥差,黄芪很快就因此成了京都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风头无二。人人都想和她攀上关系,每日投到门房的名帖都有几箩筐。 旁人的邀约便罢了,黄芪皆以公务繁忙为由,让门房的小厮当面拒了,唯有文昌大长公主府的邀请不敢怠慢。长公主在帖子上邀请她参加公主府的赏花宴,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一趟。 自从明珠郡主嫁人之后,黄芪就再没有去过长公主府。平日就算和明珠郡主私下聚会,也多去的是她和陆郎君的新宅邸。 此番赴约,她的马车刚行至长公主府门前,就有早已等候在此的长公主府女官上前迎接。 “黄侍郎到了,长公主正等着您呢,您随奴婢进去吧。” 竟是将黄芪从正门迎了进去。 第201章 利益 即便昔日与明珠郡主为挚友, 黄芪也从未走过长公主府的正门,这份礼遇却在而今受到了。 黄芪心中感慨的同时,也升起了对文昌长公主的好感。虽然不可否认文昌大长公主可能是有企图的抬举她, 但这也说明长公主非常认可她现在的价值。 毕竟, 可不是所有的正三品官员都有资格走长公主府正门的。 就比如, 黄芪之后的礼部侍郎, 他还是魏王的心腹属臣, 却连长公主府的侧门都没能进来,就被公主府的女官客气的劝回了。 “侍郎大人, 今日的客人上门都要持邀帖,据奴婢所知,长公主并未给您送过邀帖, 真是抱歉,恕今日不能招待。” 黄芪看到这一幕, 不禁在心里咋舌, 长公主可真是硬气,俗话说上门都是客,礼部侍郎虽是不请自来,但长公主府的女官这般不留情面的把人轰走,也着实不近人情。 这样的事, 除了长公主, 旁人还真没有底气做。 原本以为今日长公主府上的宾客不会少,到了才发现只是个小型聚会。黄芪在宴厅之中看见了不少熟人, 大理寺少卿袁文鸾、内府掌印太监郑矩,户部尚书王陶彰,工部左侍郎魏春林。还有几人她并不认识。 一旁的女官为她介绍,“那两位, 左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温洋,右边御用监掌印太监张敬。还有那位正在喝茶的是内织染局司正王芳、那边正在说话的是新上任的尚寝局尚寝刘湘。” 黄芪一边将每个人的容貌特征记在心里,一边思索今日长公主请了这么多内府之人的用意。 “黄侍郎,长公主请您先去书房,这边请。”女官又道。 黄芪面无异色的点点头,临转身时深看了一眼正侧着身子说话的刘湘。 这是黄芪第一次来文昌大长公主的书房,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布置风格意外的简单清雅,桌案上的兽首香炉里不知燃了什么香,闻之让人精神振奋,头脑越发清明。 黄芪给文昌大长公主见礼之后,笑着夸赞道:“长公主这里的香格外与众不同呢。” “这是内府新制的玉堂清霭香,你若喜欢,本宫送你些。”文昌大长公主笑盈盈道。 “那臣就厚着脸皮生受了。”黄芪没有丝毫客套的收下。 长公主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深,接着说道:“你前两日递进去的折子,让户部拨款大批量制造仪表车床,圣上已经批复了,过两日就会有旨意下发。” 黄芪闻言精神一振,忙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文昌长公主作揖道:“臣多谢长公主提点。” 自从仪表车床面世之后,黄芪已经数次在朝会上提出大规模制造一批,以提高钟表的生产产量,可惜每次都被魏王和楚王派系的朝臣出言阻扰,究其原因不外乎就是想以此为借口逼得黄芪妥协,然后将一部分利益分薄出来,黄芪自然不可能松口。 她的折子递上去已经好几日了,原本还想着明日去内阁打探一番,没想到今日长公主就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你也不必谢我,圣上对此事很是终事,就算本宫不提,过两日圣上也会召见你。”文昌大长公主不以为意道。 说罢,又道:“今日我邀你来,一方面是想引荐几个人给你认识,想来你已经见过了,内府的这几位掌印太监,虽是宫中内侍,品级也不高,但到底是天子近臣,每日过手的都是皇室内务,位卑权重,若能交好,对你没有坏处。” 不肖长公主解释,黄芪也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人脉。 她身为朝廷命官,背靠东宫太子,结交外臣的机会并不少,但想和内府的人搭上关系并不容易。如今长公主愿意牵线,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长公主厚恩,臣无以为报,日后但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必定义不容辞。”黄芪满脸感激的说道。 “嗯,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也聪明,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文昌大长公主对黄芪的态度很是满意。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让你帮着参详—本宫总管皇家内库,近来想扩大织染局的规模,恰好前些日子在造钟处见了你造的仪表车床,便也想在织染局效仿,欲以机关之术代替人力。本宫思来想去,添设机张之事除了你,旁人还真办不了。不知你可愿意为本宫出力?” 黄芪听明白了,文昌大长公主这是想让她帮忙研发半自动织布机。研造机械的确是她的强项,不过她却并没有立即答应。 主要是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过庞杂。如今的黄芪早非吴下阿蒙,有权有势,研发半自动织布机,以机器代替人工,她完全可以自己单干,为自己增势敛财。再不行也可以将这份功绩送给太子殿下,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完全没有必要为他人做嫁衣。 文昌大长公主的确给黄芪介绍了人脉,但这点好处可换不来黄芪帮她。 “长公主的想法的确远见,只是臣近来忙着造钟处的事,怕是没有时间为您出谋划策,研发机械需得专注,不如等臣了结了手头之事再说,或者长公主另寻高才。”她婉拒道。 文昌长公主为人精明,又如何听不懂黄芪的语中之意,她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黄侍郎在机括之事上的技艺无人能及,本宫愿意等黄侍郎的时间。” 说罢,又意味深长的说道:“若黄侍郎为本宫办成了这件事,本宫也愿意帮你一回。” 黄芪听着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却不知过不了多久她的确有事需要求到长公主头上。 第202章 弹劾 聊完正事, 黄芪正准备出去前面的宴厅,外面就传来了明珠郡主的声音。 “外面的宾客们都来了半天了,母亲怎么还在书房里不出去?” 第297章 “长公主正在与黄侍郎说话。”是守在门外的女官的声音。 “黄芪在里面?我说怎么没瞧见她。行了, 你去吧, 我进去找她们。” 黄芪听着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 只见门被推开, 明珠郡主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 一袭真紫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是大片大片的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纹, 衬的她整个人高贵典雅。 “郡主。”黄芪站起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黄芪,你今日可真漂亮。”明珠郡主看见人时,眼里浮现出浓浓的惊艳之色。 今日黄芪也打扮的很是隆重, 上身是杏黄色织银通袖衫,下身穿了碧色浮光锦罗裙, 腰间配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玉佩, 腕间拢着一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头上发饰不多,却各件都是内造。 这一身装扮初看好似并不起眼,但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各样都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好东西, 真正将低调的华丽诠释了个极致。 “如今身份不同了, 这装扮也不一样了,浮光锦可是价值连城的稀罕料子, 你也舍得把它做成裙子。”明珠郡主揶揄的笑道。 黄芪笑着嗔了她一眼,道:“从前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穿这样昂贵的料子,不是擎等着御史台弹劾吗?就算有好料子, 也只能压箱底。如今托郡主的福,升了官,有好东西也敢拿出来了。” “什么托我的福,我可不敢领这份功劳。”明珠郡主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说道。 她这是实话,黄芪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分明是自己的功劳,还有太子殿下的提携。 说罢,又道:“说起来,我这些日子能这般春风得意,才是托了你的福。” 明珠郡主是造钟处的二把手,仪表车床被造出来之后,备受世人追捧,她也水涨船高,身价比从前更高了。 之后黄芪又代表造钟处领了督造机器的差事,其中得到好处的好处分薄了不少给明珠郡主。 “行了,你我之间就别相互吹捧了。得亏现在是在你自己家里,若是在外面,被人听了去,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红眼呢。”黄芪摇着头说道。 “哼,他们那是嫉妒,我才不在乎呢。”明珠郡主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过,这会儿的确时间不早了,她也就不再纠缠题外话,转眸问文昌大长公主道:“宴席快开始了,母亲有什么话另外找时间再说,黄芪我先带出去了。” “你们去吧,正好你帮惟清介绍介绍人。”文昌大长公主挥手道。 “臣告退。”黄芪随着明珠郡主出来了书房。 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明珠郡主挥手将身后的随从打发的远一点,才问道:“刚刚我娘对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织染局的事?” 黄芪本不欲提刚才的事,但听她已经猜出来了,便也不再隐瞒,默认了。 “黄芪,这件事你可别听我娘的忽悠,别的我不知道,内府织染局的事可不是那么好掺和的。 你怕是不知道,这皇家织染局从开国之初就存在了,当初只是一个小作坊,胜德皇后为给太祖供应军备,将武将家眷组织起来成立了织染坊。 定国之后,织染坊被纳入内府,明面上是皇家私产,实则织染局的营收全部用来抚恤军中那些阵亡的将士遗孤。要知道太祖当初定下的抚恤金数额不低,朝廷想要养活这些遗孀遗孤花费不小,仅靠一个织染局远远不够。 这些年我娘想了无数种办法,但依然入不敷出。想来,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才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但我可提醒你,你若答应,是得不到多少好处的。” 黄芪知道明珠郡主说这些是为她好,但当听到织染局的内情,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心思有了动摇。 与这个时代的人将殉职将士的家属当做累赘不同,黄芪来自现代社会,从心底就认为抚恤烈士遗孤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担当和补偿,每个人都应该尽一份力。 不过,明珠郡主透露的信息太少了,黄芪暂时并不能从中了解到更多的内情。因此,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明珠郡主亲自带着黄芪到了席间。众人早就听闻她们两人私交甚好,但亲眼看到明珠郡主事事以黄芪为先的姿态,还是忍不住惊讶。且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变得重视起来。 “黄大人,久仰。早就听闻黄大人年少有为,在造钟处做出了不少实绩,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司礼监太监温洋笑呵呵的说道。 “哪里,哪里,我才是对温掌印闻名已久呢。幸会。”黄芪面对夸赞,一派淡然,举止语气都十足的谦虚。 在座诸人都是阅人无数的人精,没少见过那些年少得意就轻狂的年轻人,如今见黄芪的心性竟这般沉稳,心里对她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简单的打了招呼,黄芪就去了自己的位置。 她被安排在主桌的位置,和明珠郡主、王陶彰、魏春林等人坐在一起。 “惟清,你来了。”魏春林面无异色的对着黄芪打招呼,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 黄芪笑着点点头,入座后,又对着对面的王陶彰点头示意。 王陶彰看着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欲言又止。 自从仪表车床被造出来,詹事府少詹事一职就被黄芪纳入囊中,魏春林可以说是还没有开始竞争就已经输了。 王陶彰虽然心觉遗憾,但也庆幸魏春林没有输给旁人。他们这些人都是一开始就跟着太子殿下的,彼此交情深厚,黄芪拔得头筹,也算是肥水没有流到外人田地里去。 不过,他还怕因为这件事让黄芪和魏春林之间心生芥蒂。 黄芪避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王陶彰的表情。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也并不想再对这件事解释什么,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分的太清楚,不然就是自己难为自己。 开席之后,文昌大长公主露了面,不过待的时间并不长,只喝了一两杯众人的敬酒,就离席了。之后由明珠郡主替她主持宴席。 这种酒宴上黄芪总是胃口不佳,简单的吃了几筷子菜,又应付了一些人的劝酒,待到下晌散席她就回去了。 既然文昌大长公主已经透露了消息,造钟处的很多工作就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 首先,批量制造机床是一项规模不小的锻造工程,必须确立一套系统化的标准和形制,而不是只依靠工匠们的手感和经验。 前期需要给参与其中的工匠们做一次培训,至少教会他们如何看图纸,如何测量尺寸,如何检验等等。这部分工作黄芪交给麻银负责。 其次,是调配材料,比如车床主轴用的是“百炼钢”,齿轮用的是“锡青铜”,床身用的是“灰口铸铁”,履带用的是“橡胶”。除了铜、铁,工部下属的“物料厂”能够供应外,钢材和橡胶需要从西洋国家进口。涉及的人事、衙门繁多,黄芪将这部分工作交给彭寅协调。 之前在福州的时候两人已经独立负责过类似的工作,因此接手之后还算游刃有余。 除了这两项,还有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是改组现有的匠作模式,建立一种更加高效的流水线模式,也就建立专业的标准化的加工作坊。 黄芪按照生产流程,将生产线分为五部分,铸造、锻打、精加工、组装,还有质检。 组建作坊,她不打算假与人手,准备亲力亲为。因此,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忙的可谓分身乏术,每日都要见不少人,处理不少突发事件。 忙碌的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等黄芪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秋天已经结束了,已经到穿棉袄的时候了。 木樨请了锦绣阁的绣娘来府里为黄芪量尺寸,准备做冬日的棉衣。 “师父这一年又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裙子都已经露脚面了,需得新做才成。” 说来惭愧,官居高位的黄侍郎还是个发育期的小姑娘,不止身高长了,连身材也丰盈了不少。不止裙子要新做,连贴身的小衫也要重新做。 黄芪在女工上生疏的很,一些贴身衣物向来都是木樨帮她打理,她也不爱操心这些,只叮嘱道:“别只给我做,你也选几匹料子,裁几身新衣,还有麻银、春芽她们,也都叫回来选一选。” “知道了,师父。”木樨知道黄芪一向对她们这些徒弟大方,因此答应的毫无心理负担。 量了尺寸,黄芪正准备去书房继续忙公务,彭寅慌里慌张的来了。 看见他的面色,黄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出事了。”彭寅说话的时候面色一片沉凝。 黄芪眉梢压了压,低声道:“先别慌,到底怎么了?” 彭寅喘了口气,说道:“我大伯刚得到消息,御史台有人上了一本折子弹劾您。” 原来是这件事,黄芪自从做官以来不知道被多少人参过,对此并不放在心上。 第298章 然而,彭寅却面色凝重道:“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流言,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不清白。” “胡言乱语,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下作,敢传这样的胡话,不怕被太子殿下拔了舌头吗?”黄芪还没有说话,木樨已经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 彭寅摇头,示意她先稍安勿躁,让自己把话说完。 “师父,我来时我大伯让我给您提个醒,说这次的流言很可能就是冲着您来的,自来桃色传言最能伤人,若是男子,不过一句风流浪子便能揭过,但您的身份特殊,且此事涉及太子殿下,一旦有个不好,圣上为了抱太子殿下清誉,未必不会将错就错。” “什么意思,什么叫“未必不会将错就错?””木樨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黄芪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彭寅只得小声的解释道:“如果这种传言不能被及时禁止,但凡引起朝野人心动荡,师父的前程只怕就毁于一旦了,到那时师父最好的出路就是入太子后宅。毕竟,谁也没有一国储君重要。” 这…… 木樨听着脸色苍白起来,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严重。 有些不安的看向黄芪,“师父,您拿个主意吧,现在应该怎么办?” “五郎,你大伯有没有说解决的法子?”黄芪没有回答,反而问彭寅道。他觉得既然彭家大爷让彭寅来传信,说不定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我大伯说这件事您不能去找太子殿下,必须尽快制止流言传播,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人将亲事定下。”彭寅犹豫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说道。 黄芪听完一怔,很快就明白了彭家大爷的用意。不能找太子殿下,是为了撇清关系,越是这个时候,两人越得避嫌。至于尽快定亲确实是个止谣的法子,但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找合适的定亲人选去。 黄芪斟酌了一瞬就弃了这个法子。 “五郎,你先回去吧,给彭大人说这件事我知道了,多谢他的提醒,我会好生应对。” “好,我先走了。”彭寅还要回去回话,虽然担心,但还是很快离开了。 留下木樨一脸的担忧,“师父,这件事您……” “没事,我来处理,你先将锦绣阁的绣娘送出府,忙你的事去吧。” 黄芪说话的时候面上一派镇定,然而不自主的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她此时的真实情绪。 不得不说传她的桃色新闻,尤其将她和太子放在一处,这法子虽然下作,却着实有效。 为官之人,名誉清白是最重要的,一旦她人品有暇被传的深入人心,到时候就算她再有才华,朝廷衙门也容不下她。 一整个下午,黄芪都在苦思冥想如何破局,然而背后之人是存心要绝了她的路,根本没留下任何余地,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澄清流言。 这种有关男女私情的风言风语,向来是传播速度快,且一旦开始根本无法可解。 深夜,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黄芪没有一丝睡意。突然房门被敲响,木樨从外面走进来,轻声道:“师父,刚刚有人给您送来了一样东西。” 黄芪从愣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过来,问道:“什么东西?” 木樨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便打开了木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张大红色的纸笺,上头“婚书”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映入人眼帘。 婚书? 黄芪顿时一个激灵,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问木樨道:“来人可还带了什么话?” “那人说他家主人说了,只要您签了名字,往后甘苦共担,此承诺永世作数。” 木樨说完,又忍不住好奇心问道:“师父,这到底是谁送来的?” 黄芪面露复杂之色,将匣中的帖子取出来放在桌案上,只见末尾的署名赫然写着慕容英华四个楷体字。 “这是慕容副将的求婚书?”木樨吃惊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黄芪问道:“师父,您……您是怎么想的?” 黄芪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之中冷静了下来,淡声道:“这么晚了,你去将送信的人安置在府中歇息。”至于如何处置这份婚书,却是绝口未提。 木樨只好先行告退。 次日,黄芪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魏春林。 魏春林招手示意黄芪借一步说话。“有关于你的流言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今日朝议怕是不太平,惟清,这件事你可有了应对之策?” 黄芪对他提前得到消息丝毫不意外,摇头道:“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惟清,有些话我早就想与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虽然仓促了些,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若你有需要,我愿意娶你,只要你点头我今日就让人上门提亲。” 黄芪闻言,面色一顿,眼眸中划过几丝旁人看不懂的异色,但很快又收敛了,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道:“如今的情势虽然紧张了些,但魏大人你也用不着牺牲自己的终身啊。” “我是真心的……” 魏春林还要接着表明心迹,却被黄芪打断了,“放心,我还没有这么脆弱,一则流言罢了,我就不信我混迹官场这么久,能这么轻易就被拉下来。” 她说着拍了拍魏春林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事情未必就这样坏了。” 说罢,转身进了轿子,将魏春林的欲言又止隔离在了外面。 早朝时,黄芪一进去太和殿就察觉到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各色目光。她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为所动。 很快,圣上从后殿出来,朝会正式开始。 主持朝会的太监照例喊了一句“有事秉奏,无事退朝”。话音刚落就有御史台的御史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大声道:“臣有本要奏。” 此人叫王培德,是御史台的御史,私下早已投靠在楚王门下。黄芪早就猜测此事是楚王王在背后主导,今日这人跳出来,算是证实了这一猜测。 王培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自己身上之后,接着扬声说道:“圣上,臣要参弹劾工部侍郎黄惟清私德不修,行事荒悖,得官不正,不守臣道,有负圣恩。” “哦?你要参黄侍郎?”圣上好似对这事十分惊奇似的,转眼看向殿中的黄芪道:“黄侍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黄芪面上一派镇定自若,面对圣上的问询,先是面露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才抬眼望向王培德,架势摆得足足的,一副上位者的矜傲姿态,开口问道:“王御史刚才的参奏说的不清不楚,本官听了半天也没有听明白,你到底是为何事要弹劾我?” 王御史被她这目下无尘的姿态气的脸色铁青,顾不上还在朝堂上,冷嗤道:“黄惟清,你与太子过从甚密,朝野皆知,你能爬上正三品官位,全因你攀附储君而来。” 黄芪听着这话,脸色沉了沉,“哦?王御史说我攀附储君?此事还朝野皆知,是这样吗?” 她说着冰冷的视线向周围扫过,接触到她眼神的人纷纷避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王培德见他们都被她的气场震慑,顿时气急败坏道:“你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从前不过是太子府上的贱婢,是勾引了太子才得到今天的一切,你这般狐媚祸国之人,哪里配与我等一同站在朝堂之上。” “王御史,你口口声声说我“攀附”、“勾引”,可有实证?若没有,你就是在诬陷同僚,诽谤储君!”黄芪丝毫不为他的态度影响情绪,头脑清晰的反问道。 “哼,你常常出入太子府邸,还需我来举证?”王培德一副鄙夷之态说道。 “这能作为什么证据?”黄芪不屑的嗤笑一声,“出入太子府邸的朝臣又不止本官一人,难道旁人也都是在攀附太子,勾引太子?” “你……旁人如何能与你一样?女子为官本就是倒反天罡,身为女子,你不安守本份,反倒奢望与男人一争长短,简直不知羞耻。” “说来说去,王御史还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你之所以弹劾本官,不过是因为本官是个女子。你有眼无珠,根本看不到本官在造钟处那些实打实的政绩,一味用这些男女间的谣言往我身上泼脏水,王御史你如此低劣行径,才是真的不知道羞耻,有负圣恩,不配为官!” 许是没有想到黄芪会这般肆无忌惮的痛斥自己,王培德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黄芪骂完之后,再不看他一眼,只对着圣上请奏道:“圣上明鉴,臣刚刚的言辞是激烈了些,但绝无冒犯御史台之意,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自臣入朝堂以来,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殚精竭虑为朝廷办事,充盈国库、督造海船,桩桩件件都是臣亲力亲为。 今日王御史的弹劾之语,恕臣不能苟同。臣认为王御史此举涉嫌以权为私,更对太子心怀歹意,还请圣上派人彻查。” “你……你简直血口喷人。”听到黄芪非但不认罪,还敢倒打一耙,王培德顿时气的跳脚。 第299章 他对着圣上陈情道:“圣上明鉴,臣此番参奏只有公心,绝无私情。”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其余朝臣有的是不想淌这趟浑水,有的是胆小怕事,怕被殃及池鱼,皆不敢出声搭言,都在等着看圣上如何裁决。 第203章 反转 “父皇, 此事涉及朝廷命官和东宫储君,不可轻忽。不如就让儿臣来调查这件事,好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就在圣上感觉两相为难之际, 楚王突然站出来请命道。 不过, 圣上还没有说话, 王陶彰就站出来阻止道:“圣上, 此事万万不可。朝野中已有风闻, 若是这个时候再让楚王殿下插手其中,只怕谣言会越传越严重, 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会伤及东宫清誉啊!” 楚王这哪里是要帮忙,分明是来搅局的。 楚王却辩驳道:“王尚书此言差异。本王明明是在为太子殿下着想, 为父皇分忧,怎么到您的口中, 好似本王要害了太子似的。” “下官不敢。”楚王以势压人, 王陶彰也不敢掠其锋芒。 眼见无人再反对,圣上终于出声道:“既然楚王主动请缨,那就……” “且慢!”一道威严的女声打断了圣上的接下来的话。 众人本能的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文昌大长公主一身朝服缓缓走进了大殿。 紧接着便有司礼太监高声唱诺:文昌大长公主到! “臣参见圣上。”长公主直到走到御阶之下,才躬身行礼道。 “长公主怎么来了?”圣上说着, 面上露出温和之意, 吩咐身边的内侍给长公主赐座。 文昌大长公主在朝中的地位非凡,行事却越来越低调, 近些年几乎不在日常朝会上出现,只有大朝议时才会现身。 因此,圣上才会有这么一问。 “臣今日是为黄芪的事而来,臣听闻有御史风闻奏事, 污蔑朝廷女官,圣上,此等动摇朝纲之事绝不能纵容。”长公主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目的。 “长公主稍安勿躁,此事还未查明,两位爱卿也各执一词。”圣上一副安抚的语气解释道。 黄芪没有想到文昌大长公主会专门为她的事走一趟,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奇怪。 她是不相信长公主这般举动只是单纯的为了帮她。然而此时并不是打探的好时机,只好冷眼瞧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圣上当记得,太祖设立女官之时,曾立下规矩:凡女官遭人以男女私情污蔑构陷,必由后宫之主亲自出面主持公道,以示郑重、以正视听。” “今日王御史竟以黄侍郎与储君“过从甚密”为由,公然弹劾,言辞间暗涉私议,已触及朝廷纲纪。” “朕当然记得太祖的规矩。那么照长公主看,此事该当如何?”圣上似是对长公主的强硬态度十分头疼,但又不得不好言相待。 “臣恳请圣上明查是非,严惩朝中构陷之风,以肃朝纲,以儆效尤。”文昌大长公主铿声道。 王御史立在殿中面红耳赤,却一个字也不敢辩驳,只不断向楚王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楚王现在自顾不暇,又哪里顾得上他。 自从文昌大长公主进殿来,楚王就预感自己的谋划怕是要功亏一篑。果不其然,在长公主禀奏圣上之时,他安排的人一个个噤若寒声,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出声帮腔王御史讨伐黄芪了。 “也好,朕便下旨让皇后主导彻查此事。只是皇后管束后宫妃嫔,不参与前朝政事,此事还需长公主在旁辅佐才是。”圣上沉吟道,一副被文昌大长公主说服的无奈模样。 众臣没有想到这件事最后会这般结果。圣上竟然将案子交给了皇后和长公主调查。 皇后没有亲子,从前四王争夺东宫储位之时,她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然而现在东宫太子已定,就不信皇后还能忍得住不偏向太子。 还有长公主,虽然她本人对圣上的四位皇子一视同仁,但她的独女明珠郡主可是一直与黄芪私交甚好,再加上黄芪女官的身份,她会偏向谁不用细想就能知道。 可以说,因为圣上的定夺,今日这一局胜负已定。 散朝的时候,太子一系的朝臣各个春风得意,而楚王一系却灰头土脸,尤其是被派出来为先锋的王培德,更是如丧考妣。 王培德投效在楚王麾下时日已久,了解楚王的本性,此次弹劾黄芪失败,楚王必定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 十几年宦海浮沉,他对今日的失势早有预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要因为此事连累他的妻儿。 宫门口,王培德小跑着到了正要坐进轿子的楚王面前,点头哈腰的行礼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王爷,今日之事接下来该当如何,还请您示下?” “蠢东西,你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 果然不出他所料,楚王将这件事失败的原因全部归罪于他。 王培德心里发凉,嘴里发苦,但面上还是赔笑着解释道:“王爷,臣全部按照您的吩咐行事,若不是长公主突然出现,原本拉黄惟清下马是十拿九稳的。” 一开始他们的打算就不是将黄芪当朝定罪,毕竟以黄芪的功绩,圣上绝不会因为一则流言,就轻易弃了她。 他们就想往她身上泼脏水,等她因为流言自乱阵脚之时,他们再做局让黄惟清与他们安排的人成亲。 楚王的本意就是想以婚约拿捏黄惟清,让她背叛太子,转投新主,为自己办事。 实在是黄芪此人太过滑不溜手,她孑然一人,没有家族,没有师长,让楚王想要拉拢,或者威胁,根本无从下手。于是,这才想出来这个牵制她的办法。 若没有意外,这一局该是天衣无缝。可惜,谁都没有料到最后长公主会出来搅局,以至于事情出现了反转。 楚王所有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楚王不敢骂文昌大长公主坏了自己的事,所以王培德就不幸的成了这件事的替罪羊,楚王的出气筒。 “文昌大长公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朝会上,你为何没有提前得知消息?你办事不利,还敢在本王面前狡辩。哼!王培德,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弹劾全是你一人所为,本王可不想从你的嘴里听到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王爷饶命啊!”王培德顿时大惊失色。 构陷朝廷命官,这样的大罪可是要牵连全族的,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如何承担得起。 他眼神里露出祈求之色,希望楚王看在自己效忠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 然而,楚王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会怜悯一个蝼蚁。他根本懒得多费唇舌,警告的看了王培德一眼,就甩袖坐上轿子,被人抬着走了。 王培德望着那一行人影越来越远,浑身瘫软,心里止不住的发寒。他靠在一旁的拴马石上歇了许久,两条腿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正准备回家时,突然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王大人,请留步。” 王培德转身一看,叫住自己的竟然是黄芪。他立即黑沉了脸色,冷笑道:“怎么,黄侍郎这是来看下官的笑话来了?” 黄芪刚才已经在不远处欣赏够了他的狼狈摸样,此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嘲讽的说道:“看来王大人跟错了主子,真应了那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王培德被她的话刺的心里滴血,面上丝毫不肯示弱,反唇相讥道:“到底是奴婢出身,怕是没有正经念过几本书吧,黄侍郎这比喻真是让人听了忍不住发笑。” “呵!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与你那主子虽不是夫妻,但干系却比夫妻还要深,你的性命荣辱可是皆系于他身。他愿意让你活,你就能活,他想让你死,你就得带着全家一起死。 就比如今日,明明你所做的一切全是听命于他,但出了事,人家却丝毫不管你的死活,真正的弃如敝履。啧啧,王大人,你真可怜!” “你!”王培德被黄芪的一番挖苦气的差点吐血,不过,到底为官已久,城府够深,激愤之后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找回了理智。 “你不必激我,为人臣子的本职就是为主分忧。今日之事,既然王某敢做,就敢承担后果。你趁早绝了想从我这里套话的心吧。” “王大人的确是个心性坚定之辈,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恨。”黄芪露出一副计谋被识破的遗憾表情,随即却话锋一转,问道:“只是王大人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那么你那个才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呢?” 听到这里,王培德的眼神下意识一缩。 黄芪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见状就知道自己戳中了他心里的痛点,立即接着说道:“也不知当你们构陷我的事暴露,你身后那位主子是否会看在你往日的功劳上,给你王家留个后。还是说,他更可能直接斩草除根,送你全家上路?” 听到这话,王培德再刚强的心性也忍不住要崩溃。 第300章 他子女缘浅,与妻子成婚二十来年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如今才刚满百日。 按照楚王的性子,为了不让此事牵扯到他的身上,必是要使出雷霆手段来确保他不会乱说话,最有可能的法子就是用他的儿子威胁他。 若是他以死谢罪,能保住儿子的命也就罢了。但楚王最后会留他儿子一命吗?王培德并不能确定。 就在他心里天人交战时,黄芪适时的说道:“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与其与虎谋皮,害了一家子的性命,倒不如及时回头。若你愿意主动向文昌大长公主自首认罪,我可以承诺看护你的儿子,直至他长大成人。” …… 第204章 计策 黄芪回府的途中碰见了王陶彰。 “黄侍郎要是没有什么急事, 不如与老夫一起去茶楼喝茶?”王陶彰邀请道。 “王大人请。”黄芪欣然答应,正好她也有些事想要当面请教。 “老王,您老给我说句实话, 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王培德当朝弹劾, 还有文昌大长公主出现的这般及时,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之前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黄芪慢慢有些回过味儿来了,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昨日彭寅来报信之时, 还是一副风雨欲来霜满楼的情景,今日却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原本她以为这次被楚王推入局中,怎么也要伤筋动骨一番。但最后的发展也太过潦草了, 很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黄侍郎聪慧,这么快就察觉到了。”王陶彰笑呵呵的品了一口茶, 思索了半晌, 才说道:“既然你问了,老夫也不瞒你,今日朝议的确另有隐情,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言辞隐晦,但黄芪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半是惊讶半是迟疑的问道:“是太子殿下?” 王陶彰抚着胡须笑而不语, 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芪一时心里升起无数疑问,既然这件事是太子在背后推动, 为何不提前告知她,太子到底想要谋划什么,都有哪些人参与,事情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千头万绪, 到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吐露。为人下属,最重要的便是知分寸、顾大局。 既然太子一开始没有告知她,那么意思就是明摆着的,不希望她参与其中,她多嘴问,反而显得不稳重。 “慕容英华知道这件事吗?”最终黄芪只问了这么一句。 王陶彰先是面露意外,随后又露出微妙的笑意,摇头道:“他不知道。不过楚王的动静太大了,多的是人察觉到一星半点。” 也就是说慕容英华应该是知道了楚王要对她下手。 想起昨晚收到的东西,黄芪面上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再说话。 王陶彰等了半天,见她完全没有再问其它事的意思,只好自己主动说道:“你就不问问魏春林知不知道此事?” 黄芪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老王,我更想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今日早朝前,咱们可是见过面的,你竟然什么暗示也没有,也太过不厚道了。” 面对黄芪的发难,王陶彰心虚的笑笑,再不敢提题外话,只笑着安慰道:“惟清啊,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还年轻,又这般有才华,不光太子殿下对你寄予了厚望,就是我们这些人也不想你过早的被朝中这些腌臜事侵扰,折了心性。” 保护吗?黄芪对此并不置可否。 “对了,还有一桩事,今日我瞧见楚王和王培德好似对长公主十分惧怕,这是为何。”黄芪面露好奇的说道。 虽然长公主威仪天成,但楚王一系的表现也着实太拉垮了,连当面说句话都不敢。 王陶彰笑了笑,道:“你年轻,怕是没有听闻过长公主初入朝堂时大杀四方的事迹,当时太和殿血流成河,殿中十几位朝臣,被长公主诛杀了将近一半。自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当面与长公主当面针锋。楚王和王培德可不是胆小懦弱之辈,而是聪明人,知道在关键时刻保命。” 黄芪先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迫不及待的催促道:“老王,你快详细说说。” “长公主对以男女之私构陷女官之事深恶痛绝,最根本的缘由便是她也曾经被人这样污蔑过……” 随着王陶彰的讲述,黄芪终于了解了当年有关长公主的旧事。相比起自己的成长之路,长公主的崛起才是真正的天崩开局。 文昌大长公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般手段狠厉的,年轻时的长公主也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自小长在深闺,到了婚龄就嫁给了先帝看好的驸马人选。 然而,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无论是先帝还是镇南王府,两方都各怀目的,长公主夹在娘家与夫家之间左右为难。 不过,长公主乃是天生的政客,不同于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只会一味的哭泣抱怨,长公主在察觉到先帝对镇南王府有清缴之心的时候,立即做出了对自己最优的抉择,坚定的站在了娘家这一边,帮助先帝达成收拢异姓王权柄的目的,将镇南王府变成自己自足朝堂的政治资本。 不过,长公主那时候的朝堂环境并不好,虽然太祖时期就设立了女官,但因为种种原因,先帝时期女官的职责就只剩下教导后宫妃嫔这一项,女官几乎不会参与朝政。 长公主的出现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可想而知朝臣的反应有多么的激烈。当年为了将她赶出朝堂,那些人想了不少办法,除了当朝弹劾这种明面上的,更多的是一些私下的下作法子,其无耻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王陶彰说的隐晦,黄芪还是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当年有人给长公主下药,然后找男人与她春宵一度,导致长公主身怀有孕,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明珠郡主,而那男人就是何青大将军。 那些人原本是为了以此羞辱长公主,却没想到最终被长公主识破,并且将计就计,以此倒逼先帝惩治意图陷害她的政敌。 先帝知道女儿受此欺辱,当即震怒不已,最终如长公主所愿,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血洗一空。 可以说,长公主能走到今日的地位,全靠一路杀伐。 “长公主之后,朝中再无人敢以女子的清白要挟构陷女官。这次楚王之所以敢这般放肆,不过是见长公主沉寂多时,明珠郡主又还未长成,才存了侥幸心理。”王陶彰说道。 至此,黄芪算是明白了文昌大长公主的真正用意,原来是要借着自己的事在朝中立威。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她因此受益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与王陶彰分开之后,黄芪就回了自家宅邸。 彭寅一早就来了,正着急的等着消息,看见黄芪回来了,立即迎上来问道:“师父,今日朝议……” 黄芪抬手打算他的话,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彭寅却还有些不相信。怎么会没事?昨日大伯还提醒自己朝中人心蠢蠢欲动,师父这回惹上了大麻烦。 黄芪便将今日早朝的情景说了一遍,然后又道:“楚王势力不小,太子早就视其为心腹大患,迟早要出手解决的,这件事便是个开始。我听王陶彰那意思,怕是后续还有事。” 彭寅听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您的意思是这一切全部是太子的计策,王培德弹劾您,也只是其中的一环,太子殿下对此早有预料。” 黄芪点头,“不错,今日之事已经引得长公主出手,就看楚王有多大的本事能够应付得了长公主。”她说着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副十分期待看楚王倒霉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彭寅肉眼可见的舒缓了紧绷的情绪,然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师父,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吧。”黄芪说道。 说罢,又道:“对了,你一会儿去长公主府帮我送件东西。” 书房里,黄芪将一叠机械图纸装在匣子里交给彭寅,叮嘱道:“你告诉长公主,上回她说的事我答应了,以后织染局的事,我会尽力帮忙。” 彭寅并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在和文昌大长公主打什么哑谜,只乖巧按吩咐照做。 他走后,黄芪在书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晚饭时分才出来。 刚用过晚饭,木樨就来禀报道:“隔壁的袁郎君来了。” 黄芪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颔首道:“将人请去花厅,我一会儿过去。” 袁郎君是听到母亲袁少卿说今日有人在朝堂上弹劾黄芪,不放心才过来看看。 “今日……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黄芪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又笑着谢过他的关心。 袁郎君闻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见她的状态确实还不错,才慢慢放下了心。 “其实,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良久,袁郎君才又轻声说道。 第301章 “什么事?”黄芪随口问道。 “前些日子我去太医院给祖母抓药,无意中听到有关圣上脉案的事,据说圣上身体有恙,有中风的征兆。” “什么?”黄芪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话吓得瞳孔紧缩。她惊疑不定的打量对面的少年,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厉色,“你到底是如何得知圣上的脉案?” 要知道一国之君的身体状况可是关系着国本朝局,一般情况下是被严格保密的,袁郎君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医士如何能知道这般机密。 什么无意中得知,这种借口黄芪压根不相信。 她一直以为这个少年性子单纯,但如今才发现,他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你别管我如何得知,但我保证这件事是真的。黄大人,我不会害你的。”袁郎君急切的说道。 “你还知道什么?”黄芪没有接话,只继续试探的问道。 袁郎君有些失望,摇了摇头。 黄芪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回去吧,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见,你也不要在外面乱说。” “我知道的。”袁郎君看着黄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他走后,黄芪就陷入了沉思。 圣上的身体状态,真的如袁郎君所言吗?还有太子知不知道此事,这回太子突然出手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第205章 不对劲 这日, 黄芪如往常那样天不亮就出府去上朝。然而,一众朝臣在太和殿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圣上露面。 即便今日不早朝,圣上也得传句话出来, 怎么这个时辰了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大殿上众臣议论纷纷, 黄芪夹在人群中间暗暗观察着, 突然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今日朝会, 包括太子在内的四位皇子竟然都没有出现。 不应该啊, 就算是告假,也不可能一齐四人都告了假。 不知怎的, 她的心头蓦地涌上一丝阴云,下意识的往旁边的柱子移了几步,默默将自己隐在了阴影里。 大殿上, 有人怂恿三位阁老去求见圣上,问问圣上为何没有来上朝。 三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 先是安抚了群臣一番, 才颔首同意了众人的提议,去内宫求见圣上。 不想,他们前脚才刚离开,后脚就有个内侍来传话,说圣上罢了早朝, 让诸位大臣先散朝回府。 其他人还围在一起讨论圣上罢朝的原因, 黄芪却发现刚才来传话的那个内侍是个生面孔,并不是圣上身边服侍的任何一个。她心里的预感越发不好, 沉吟几息后,快步往宫门口走去。 “惟清。”黄芪走到自己的轿子旁边,正要上轿时,就听到了身后的叫声。 转身, 她看见魏春林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惟清,今日好似有些不寻常。”魏春林的表情似是有些忧虑。 黄芪朝四周望了一眼,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说罢,又道:“我总觉得要出事,魏大人,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工部衙门还有未尽的公务。”魏春林摇摇头,随即对黄芪道:“你先回去吧,记得这两日看紧门户。若有什么事,就派人来我府上找我。” 黄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再次看了一眼防守森严的宫门,她的眼神沉了沉,才坐进了轿子里。 也许是直觉使然,回府的路上,黄芪越想近来的一系列事件,以及今日早朝的情形,越觉得不对劲。 等轿子到了府邸门前,她并没有进去,而是吩咐李甲找辆马车来她要出城看望朱小芬。 “很久没有去过了,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去看看她们,等过两日忙起来又没有时间了。”她对闻讯出府的木樨是这么解释的。 木樨虽然觉得她连家门都不进去,有些太过着急,不过还是理解的点点头,又问道:“可要我陪您一起去?” “也好。”黄芪尽量自然的说道:“你也别收拾东西了,咱们这就走吧,到了正好能赶上午饭,晚上咱们就回来了。” “这……好吧。”木樨只得听命一起上了马车。 黄芪又叫了仆从吩咐道:“去给五郎和麻银报个信,就说我今日不去衙门,也给他们两人放一天假,好好在家里陪陪家里人。” “是,大人。”仆从赶着去传话了,马车便缓缓出发了。 路上,黄芪一直提着心,不断的催促车夫速度快些。往常需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被他们两刻钟就赶到了。 一直到顺顺当当的出了城门,黄芪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木樨在旁边欲言又止,“师父,出什么事了?” “应该没什么事了。”黄芪并不想多说,只含糊的应了一句。 殊不知,当她的马车刚出城门不久,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持令牌下令关闭城门,接下来的时间不许放任何人出城。 而黄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们赶在中午的时候到达庄子上,朱小芬对她们的突然到来十分高兴,给两人包了饺子吃。 吃过午饭,黄芪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去了胭脂作坊。小鱼作为作坊里的主要负责人,忙的分身乏术,听到下面人禀报说黄芪来了,急急忙忙赶来见了一面,就又被人叫走了。 木樨见她忙不过来,就自告奋勇的去帮忙,黄芪便带了人去视察自己的庄子。 除了太子和柳侧妃赏赐的田产,黄芪在赚钱之后自己又断断续续的买了几个田庄,她现在的田产算下来,虽然比不上那些传承数十年的豪门大族,但也算很客观了。 每个庄子只草草转看一圈,也花费了她大半天的时间。 就在黄芪在城外转悠的时候,都城中的所有街道全部戒严起来,所有百姓都被衙门的人通知紧闭门户,不许在外面乱走。 秦王府,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府邸,宋来步履匆匆的进去书房禀报道:“殿下,刚刚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有人传圣上旨意召诸多朝臣进宫,户部尚书王陶彰,工部侍郎魏春林、黄惟清皆在此列。奴才回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几位大人府上报信,只是怕是来不及了。” 太子此刻负手立在窗前,闻言神色立即变得冷凝起来。 宋来小心的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心立马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面传来内侍求见的声音,宋来立即出去询问,再进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 “殿下,咱们的人去晚了,王大人和魏大人已经进宫了。” 太子狠狠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变得有些阴鸷。他目光如刀子般落在宋来身上,半晌才开口问道:“黄芪呢?” 宋来舔了舔嘴唇,小心的回道:“黄大人一早就出城去了。” 太子闻言一怔,随即扬了扬唇角,声音微不可查的说了一句“她倒是敏锐”。 宋来没有听清,却也不敢多问,只恭身立在一旁等着接下来的命令。 突然,外面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高升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道:“太子殿下,刚刚宫里传来消息晋王进宫了。” “晋王?”太子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沉吟片刻问道:“魏王和楚王呢?” “两位王爷暂时还没有动静。”高升低声回道。 太子面上流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吩咐道:“宋来,给孤盯着魏王和楚王的动静,一有消息随时来报。” 说罢,又问高升:“我们的人都到齐了?” 高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沉稳的回道:“是,慕容副将已经率领人马等在校场了。” 太子颔首道:“你去王妃院中将孤的朝服取来,孤要更衣。” “是。” 高升和宋来一前一后出来书房,去办各自的差事。 只是高升在去内院的时候,特意绕道到校场,找到慕容英华小声的说了句:“慕容副将放心,黄大人一早就去了庄子上,此时不在都城之中。” 慕容英华听了,面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对着高升感激道:“多谢告知,等以后我请你喝酒。” “那感情好。” 两人说笑一句,很快又各自分开。慕容英华重新上马,继续整顿身后的人马。 若是黄芪此时看见他出现在太子府邸,怕是要大吃一惊。按理来说,慕容英华现在应该在福州训练水师才对。 太子将将换好了朝服,宋来就来报信:“殿下,魏王和楚王相继进宫了。” 太子面上立即精光骤现,“走,跟随孤一起进宫。” …… 黄芪在城外待了大半日,赶在天黑之前出发回城,不想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了。 木樨有些惊讶,“这还不到关城门的时候吧?” 她想下车向守城的官兵问问情况,黄芪却阻止道:“算了,我们先原路返回庄子。” 第302章 返回庄子? 她们今日出来的时候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晚上住在庄子的话,连床被褥都没有啊。 木樨转身就要说话,却看见黄芪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立即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关切的问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黄芪摇摇头,没有说话,只让车夫驾车原路返回。 直到下了车,她才低声对木樨说:“今日京都中怕是出事了。” 木樨听得既惊讶又莫名,刚想问问京都能出什么事,就听到黄芪又说道:“你去找小鱼,让她想办法打探一下城内的情况,还有今天晚上让她回来庄子上睡。” 黄芪身边时时跟着护卫,就算晚上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也不怕。倒是小鱼,一旦城外被城内影响,出现骚乱,她一个姑娘家还是挺危险的。 木樨不敢耽误事,立即应承着去了。 好在,黄芪白担心了一场,这一晚城外很平静,并没有她之前预想的那些乱子出现。 她让小鱼去打探城内的消息,小鱼只打听到昨日城门关闭的很早,别的具体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于是,一大早黄芪就派了李甲回城,一是让他看看城门开了没有,二也是为了探听消息。 李甲出去不久,很快就回来了,告诉黄芪城门至今还关着,不过他有跟住在城门附近的村民打听,村民们说昨晚听到城内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传出,期间还夹杂着兵械铿锵的声音。 宫变! 几乎一瞬间,黄芪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两个字,脸色不由变得苍白起来。 若真如她所猜测的这样,那么结果不知道如何了,太子在这件事中有没有占上风?若是没有,那是谁赢了? 一时间脑海中风纷纷扰扰,直到良久,她才勉强压制了心里的胡思乱想,命令李甲派人守在城门口,一有动静立即来报。 木樨和小鱼也都看出黄芪的情绪不好,都觉得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两人都不敢多问。 黄芪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此时她的满腔心思全在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上面。 李甲走后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传来,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李甲终于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宋来?”黄芪看见来人的时候意外不已,“你怎么来了?” “黄大人,奴才是奉太子之令来找您的,太子有令,命您速速回京。”宋来传话道。 说罢,又道:“黄大人,时间紧张,咱们这就出发吧,您有什么疑问,路上奴才再为您解答。” “……也好。” 黄芪没法带所有人一起回去,而且她觉得这个时候将木樨和小鱼留在庄子上更加安全,便只交代了一句让两个徒弟等自己的消息,就跟着宋来离开了。 为了赶时间,回城的时候黄芪也骑马,身后跟着她的护卫,还有宋来带来的一队太子私卫,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这让黄芪周身的安全感多了不少。 路上,她一边小心的控制马速,一边问宋来:“宋公公,昨晚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06章 中毒 “昨晚晋王逼宫, 刺伤了圣上和太子殿下。”宋来的声音夹杂在马蹄的奔腾中,略显得气息不稳。 但对黄芪造成的影响却仿若雷击,让她一时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她第一个念头是晋王出息了, 此次宫变的始作俑者不是一向得势的魏王, 也不是楚王, 而是一向窝囊的晋王。 接着她才想来问宋来, “圣上和太子殿下没事吧?” 宋来道:“圣上因为晋王谋大逆一事气的旧疾复发, 中了风,太子殿下为护驾, 被晋王刺伤了手臂。” 听到太子只伤了手臂,黄芪才要松口气,就听宋来又说道:“匕首有毒, 太子殿下被刺后中了毒,然而太医院的一众太医都无法解毒, 所以太子殿下才想到了您。” “太子中毒了?”黄芪不禁面露骇然。 即便心中还有数种疑问, 但此时却一个也顾不上了。她只想快点赶到太子身边,好好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一路上,她不断在心里祈祷,太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她好不容才靠着太子走到今日的地位, 要是太子一命呜呼, 她也将前途尽毁。 自从出事,太子就在宫里没有出来, 因此黄芪跟着宋来直接进了宫。来到太子歇息的寝宫,她竟然在门口看见了慕容英华。 此时的情景,容不得两人叙旧,黄芪只匆匆与对方点点头, 然后就跟着出来接他们的内侍进了内殿。 “臣参见太子殿下。” 黄芪才要躬身行礼,就被太子阻止了,“免礼。” 接着高升一脸急切的说道:“黄大人,您快帮殿下把脉吧。殿下中了毒,但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认不出是何种毒。” 黄芪便顺势走到太子的榻前,告罪了一句:“臣冒犯了”,然后伸手搭在太子的腕脉上。 随着诊脉的时间越长,她的神色就越凝重。 屋内一众人看见她的神色,也都跟着提了心,最终王陶彰忍不住问道:“惟清,殿下的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黄芪缓缓收回手,沉声说道。 然后在众人再次问话之前,解释道:“太医院的太医们之所以认不住此毒,是因为它不是出自于我们中原,而是来自西域。此毒名唤封喉,寓意见血封喉,毒性十分霸道,一旦进入人体之内,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没命了。太子殿下之所以还能坚持到现在,我猜测是中毒之后立即吃了百毒丹的缘故。” “黄大人猜的不错,殿下受伤之后感觉不对,便立即服用了您备的百毒丹。”高升出声证实道。 百毒丹是黄芪自己制的,进献给太子殿下防身,却没有想到还有真正派上用场的这一天。 “百毒丹,乃是我收集天下各种有毒的草药,以彼此相生相克的原理制成,能解这世间大部分的毒。然而,封喉之毒实在太过霸道,又是通过伤口进入太子殿**内,会很快随着血液流经太子殿下全身,破坏太子殿下的免疫力,即便服用了百毒丹压制毒性,但之前已经被破坏掉的免疫力却无法复原。” 黄芪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遍太子殿下目前的情况。 “黄大人,还请您想法子给太子殿下解毒吧。”高升催促道。 黄芪面上闪过几分为难,对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状就说道:“惟清,此间没有外人,俱都是孤的亲信,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 黄芪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拱手道:“事实上,殿下身上的残毒并不难解,真正严重的是一开始此毒对您体内的免疫力的破坏,臣刚才已经说过,这部分的破坏性是不可逆的,即便臣帮殿下解了毒性,已经造成的伤害也无法挽回。” “那么,孤的身体以后会怎么样?”太子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眸光却早已变得寒凉如冰。 黄芪深吸一口气说道:“往后您的身体将会变得很虚弱,若不能精心保养,一场风一场雪都将对您造成致命的打击。” 竟然这样严重。 殿内众人的神情一时变得悲痛无比,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说话。 只黄芪的声音还在继续,“当然,臣会设法为您调养,但就如瓷器被打碎再黏起来一样,始终会有裂缝,即便臣的药再有效,您的身子状况也将大不如前,尤其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体力衰退,您的精气将会比寻常人流失得更快,通俗一点就是您比正常人老的更快。” “你的意思是,孤的寿数会因此受损?”太子的声音很轻,但击打在人心上,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黄芪感受着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顶着巨大的压力说道:“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高超,也许他们有更好的调养法子。” 然而,所有人对此并不抱希望,太医们连太子的毒都解不了,更别说对症下药为他调养。 “今日有关孤的身体情况不得向外透露一个字。”太子沉声说道,然后对着高升吩咐道:“你亲自去禀报圣上,惟清可解孤身上的毒,请圣上放宽心。” 听到这话,众人都明白太子让高升去御前报平安的意图,一则安圣心,二则借此稳固中毒一事给太子之位带来的些许动摇。 黄芪望着高升出去的身影,心里感慨一句皇家争斗着实残酷,太子明明舍身救驾,可换来的并非君王的感念,反因为受伤中毒,让君父对他的储君之位心生猜忌。 不过,伤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加入了太子与心腹们商议该如何善后的话题之中。 从众人的讨论中,黄芪终于对昨日的事有了大概的了解。昨日,圣上身体有恙,所以没有出席朝会,四位皇子得到消息去内宫探望,所以也没有出现。 之后,群臣散朝,皇子们也紧随着出宫。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晋王去而复返,并且趁机发动宫变,丧心病狂的强迫圣上写下废太子以及传位给他的诏书。之后宫中内侍冒死传信给太子,太子带人进宫护驾。 第303章 而巧合的是,当太子进宫时发现宫里之人除了晋王,还有魏王和楚王,魏王和楚王意图暂并不明朗,鉴于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因此已经被圣上下令禁足在各自王府,只等彻查之后再行发落。 对于两人的处置,无论是王陶彰还是魏春林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必须趁着这次机会将两人打落尘埃,再无翻身余地。 魏春林进言道:“臣记得之前楚王派下属劫持惟清,惟清将人生擒之后送给了殿下,不知这些人现在在何处,也许能用这些人做些文章。” 众人听着,不禁眼睛一亮。只要有一丝嫌疑,楚王附逆的帽子就永远都别想脱下来,也就再没有资格肖想大位。 于是,纷纷表态道:“臣觉得魏侍郎所言甚是有理。” 太子思忖几息,让高升将在外面戍卫的慕容英华叫进来,然后让魏春林将众人的讨论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吩咐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慕容英华郑重应承了。 接着众人又继续讨论如何应对魏王,可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的弱点。 就在众人为难之际,黄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出声道:“也许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众人的视线一时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黄芪望着太子说道:“殿下可记得魏王曾经派人截杀过臣?” 太子听了神思不由恍然,不禁想起了从前的往事。 记得那时黄芪还只是柳侧妃身边的侍女,因为意外撞见魏王的暗线在府中行凶,而被魏王截杀,他为了找到魏王参与此事的证据,将计就计,故意用黄芪设局。还是慕容英华偶然路过,才救了她一命。 虽然不知道黄芪突然提起这段往事的用意,但太子还是让黄芪继续讲下去。 黄芪说道:“当时臣在截杀现场捡到了一块令牌,从前臣见识不足,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来这块令牌的意义应该不一般,也许能用这块令牌做些文章。” 太子听着她的话眸色深了深,对慕容英华说道:“你亲自送惟清出宫,将令牌带回来。” 太子亲自发话,便意味着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 因着时间有限,黄芪和慕容英华即刻出宫。 路上,黄芪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了福州那边怎么办?” “你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太子的密信。”慕容英华言简意赅的说道。 然后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解释道:“因为我是暗中回京,行踪不宜被人知道,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黄芪摇摇头,她在意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件,“之前楚王让王培德弹劾我,这件事你知道?” 当时她问过王陶彰,王陶彰说慕容英华并不知道,那时黄芪不知道慕容英华在京城,因此相信了。但现在…… “我不知道,当时我领了太子的差事在外地,收到消息后没办法立即赶回来,才连夜派人给你送了婚书,直到后来才知道此事是太子的谋划。” 看着旁边的人一脸的着急,黄芪收了心里的怀疑,转瞬又涌起一丝不好意思。偏有人还在一个劲儿的追问:“阿芪,你没有生我的气吧,让人给你送婚书是有些唐突,但我是真心实意……” “好了,私事之后再说,先办正事要紧。”她脸颊发红的转移话题。 ……… 第207章 万象更新 慕容英华拿上东西就进宫去了, 黄芪则留在家中等消息。 木樨进来,略带惶恐的说道:“师父,咱们府外面围了一圈侍卫。” 黄芪安抚道:“那是太子派来保护我们的人, 不用害怕。” 虽然魏王等人都已经被拿下了, 不太可能反扑, 但为了以防万一, 太子还是调了不少私卫保护自己的下属心腹们。 不止黄芪的府邸, 王陶彰和魏春林府上也有人日夜守着,直到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 黄芪往后想起这一日, 依然对所有事情都清晰无比。 这一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普通却又特殊的一天。 黄芪在书房,木樨匆匆来禀报说:“师父, 宫里来人了。” 黄芪顾不得什么,立即起身迎出去, 发现来人是圣上身边的内侍, 是来传圣上旨意的,明日早朝改为大朝议。 大朝议,一般都是朝廷有大事发生才会举行,而近来的大事就只有一件:晋王谋逆。 距离宫变已经过去七八日之久,这几日一直都是太子代替圣上主持朝务, 圣上一直没有露面。 别人许是并不知道内情, 但黄芪却了解的清楚,圣上因为晋王谋逆之事气急攻心, 本已经有些中风,后来因为查到了魏王和楚王附逆的实证,中风之症越发严重,如今右边身子已经完全瘫痪, 根本无法动弹。 所以明日的大朝议,黄芪大胆猜测,许是圣上要传位了。 这般想着她不禁新潮澎湃起来,送走宫中内侍,她正想出府找魏春林等人聊一聊,不想太子身边的宋来到了。 “黄侍郎,太子有请。” 这次,太子不仅传唤了黄芪,还有王陶彰、魏春林等一众麾下的得利干将。 黄芪从太子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众人就传位一事在太子的书房中一直讨论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次日,天还黑着的时候,黄芪已经起身了。在家里吃了早餐,出门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一刻钟。到了宫门口时,才发现还有人比她到的更早。 “王大人,魏大人,慕容副将。”黄芪一一打招呼。 对方皆点头回礼。此地人多口杂,几人简单的问好之后,再没有说一句话,该说的昨晚已经都说过了。 比起昔日皇子们争大位时的激烈清醒,今日的大朝议意外的平静。 许是之前各方已经达成了协议,并且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圣上拿出禅位诏书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半分诧异。 “朕以凉德……今春秋已高,倦于勤政。皇太子李基仁孝聪睿……堪继大统。” “太上皇圣明,陛下万岁。 随着司礼太监宣旨完毕,众人立即对着太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黄芪随着众人起起伏伏,抬眼望见了御前那位长身玉立的身影,不由狠狠的闭了闭眼睛—终于乾坤已定。 诏书颁布之后,礼部开始准备新君的登基典礼,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短短几日,大虞就换了新主人。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从新君继位,黄芪这些曾在詹士府任职的朝臣可谓风头无两。几乎所有的权贵都想要与他们结交。 至于结交的方式各有不同。王陶彰这种年长的,最多被同僚情去吃个席喝个茶,而如黄芪、魏春林这样年轻的单身人士,除了请客吃饭这种正常的方式,两人还收到不少说亲的喜帖。 毫不夸张的说,黄芪感觉整个京城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她的终身大事。就连一向不爱管事的朱小芬,也开始催促起来。 “不是我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真不想嫁人也行,招赘一个夫婿也是使得的。” 朱小芬说完,又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可是听木樨说了,上门求亲的人当中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公子呢?” 黄芪被问的烦不胜烦,又拿她无可奈何,索性找了借口躲出去,“袁少卿今日约我喝茶,我先走了。” 这些日子不少人送请邀帖给黄芪,都被她拒绝了,但袁少卿的邀请她却答应了。主要是黄芪十分欣赏袁少卿的为人,觉得她不仅有真本事,且为人也是不卑不亢,与之交往让人很舒服。 袁少卿约的地方是一家私密性很高的茶楼,定的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见整条街道上的风景。 黄芪一边品茶,一边望着下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整个人难得透出一股子悠闲的滋味。 “少卿今日不光是找我喝茶吧?” 对面的袁少卿端起茶碗品了一口,闻言放下,说道:“是有件小事,有人托我搭桥牵线,想邀黄侍郎一会。” 黄芪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哦?何人竟能够劳动袁少卿?怎么不亲自给我送帖子?” “我也不瞒你,是我昔日的一位旧友,从前的尚寝局尚寝刘湘。”袁少卿说道,“她之所以托付与我,也是知道黄侍郎你贵人事忙,怕自己请你不动。” 她? 黄芪心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既然是袁少卿所托,我自然无有不应。” 袁少卿面上的笑意深了深,然后又道:“刘湘想见你,你要不要见,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个传话的,并不想干涉。今日我请你来,为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我听闻黄侍郎还未婚配,我想为我的儿子袁鸣向你提亲,不知袁侍郎意下如何?”袁少卿一脸真诚的问道。 第304章 “提亲?”黄芪先是露出浓浓的意外之色,然后哭笑不得的说道:“我与少卿你平辈相交,袁鸣在我眼里就是小辈,这如何能……”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袁少卿打断了,“如何不能?我十分欣赏黄侍郎你的为人,也深知你不是那等看中门第之人,这才有此一问。虽说袁鸣官职没有你高,但他却有个旁人没有的好处—性子简单,没有什么野心。我想对于我们这样想在仕途上想有所进益的女人来说,这样的男人做丈夫再合适不过了。” “您这话可真是……”黄芪被她的话说的一时无言以对,心下也不免有些认同。 的确,在这个男权至上的古代世界,多数男子的野心是从压制妻子的才华开始的。 她若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也许真会像袁少卿说的这般找个地位不如自己的小男人,一强一弱日子才会过的安宁。 可惜她不是。她渴望的另一半必得拥有与她相当的力量才行,她理想中的夫妻相处方式是两个人并肩同行。 “想来袁少卿应该听过我的身世吧,我自小丧父,父亲临走时留下遗言让我招夫纳婿,为黄家延续香火。所以,我不嫁人,只招赘。” “招赘?”袁少卿不禁有些迟疑。 说起来,她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向黄芪提亲,就是因为实在欣赏她的为人,以及能力,认为袁家能有这样的儿媳,必能振兴袁氏一族的门楣,不想她被别家娶走。她想的是娶媳妇,而不是嫁儿子。 更何况,袁鸣是袁家的独子,她就算对招赘之事没有偏见,也不可能将唯一的儿子嫁出去。 “黄侍郎当真心意已决?”袁少卿有些不死心的问道,“只要你愿意嫁过来,我可以保证袁氏下一任家主会是你。” 袁氏这一任的家主是袁少卿。她居然不传位给儿子,而选择传给儿媳,也确实是很大的诚意了。 然而,黄芪却丝毫不为所动,“家父遗命不可违。” “罢了。”袁少卿遗憾的叹了口气,又道:“是我们袁家没有这个福分,若是我有两个儿子,必定要舍一个给黄侍郎的。” 当然,最后一句纯属玩笑。这个时代的人讲究多子多福,谁家也不会嫌弃儿子多,就算袁少卿真的有两个儿子,只怕也不舍的让其入赘。 赘婿地位卑微,这是大多数人的共识。 黄芪即便贵为正三品工部侍郎,她也从没有想过有世家公子愿意嫁入赘自家。 而之所以将入赘之事明言,不过是想借此躲一躲媒婆的围攻罢了。 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想,自从与袁少卿见过之后,上门递帖子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剩余一些锲而不舍的多是商户之家,这些人听闻了黄芪的择亲条件,并不像官宦之家那般避之不及,反而认为这是个机会。 官家公子视之为耻辱的事,对这些商户子来说却是一条登天之梯。 黄芪自然明白这些人心中所想,但她对被人当做垫脚石没有丝毫的兴趣,因此吩咐木樨但凡有人送帖子一律拒绝。 因着太上皇是禅位,新帝为表孝心并未更改年号。不过,朝堂上许多事却是万象更新,急需制定新的规则。 因此,黄芪最近可谓忙的脚不沾地。 这头一件要事便是对晋王、魏王和楚王的处置。 晋王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毫无辩驳的余地,新帝禀过太上皇之后将其圈禁,终生不得出。 但对于魏王和楚王的处置却没那么容易,太上皇虽然伤心两个儿子附逆,但却狠不下心像晋王那般治罪。 最后在多方求情之下,赦免了其附逆的罪行,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两人都被赶出京城,打发去就藩了。 当然封地都不是多好的位置,且没有兵权,实际管辖权也依旧掌握在新帝手中,两人实际就是坐吃等死罢了。 至此,魏王和楚王一系的势力彻底被瓦解。 第二件事是确立东宫储位。 鉴于新帝这一辈的大位之争太过惨烈,朝臣的意思是早早定下太子的人选,免得皇家手足失和。 第208章 东宫人选 新帝目前只有两个儿子, 表面上瞧着二选一好像比太上皇那时的四选一容易,但实则一点都不容易。 立哪个皇子为太子,不仅新帝需要考量甚多, 朝臣们也各有立场。 比如, 黄芪和魏春林从相识以来便是志同道合, 两人第一政见不合便是因着太子的人选。 站在黄芪的立场上看, 她与柳侧妃的关系非同一般, 天然支持的就是皇长子。 但魏春林不一样,魏氏与英国公府乃是姻亲关系, 且皇次子由皇后一手抚养,相当于半个嫡子,于私于公他都将会是皇次子的铁杆支持者。 甚至他想用这个理由来说服王陶彰和黄芪, “皇次子乃是皇后娘娘的养子,而皇后至今无子, 只要陛下同意将皇次子记名在皇后名下, 皇次子就是实打实的嫡子,立他为太子名正言顺。” 王陶彰还没有说话,黄芪抢先反驳道:“你也说了,皇次子要记名在皇后名下需要陛下同意,且不说陛下会不会同意, 至少目前来说皇次子还不是嫡子。古语有云, 立嫡立长,大皇子占据长子的名头, 立他可比皇次子更名正言顺。” 魏春林被说的一时哑了声,试图用另外的理由说服她,“惟清,皇长子之前中过毒, 我记得你说过会留下后遗症。” “我当时说的是不一定,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证明,皇长子的身体状态很好,并未留下后遗症。而且我听说皇长子已经启蒙,不到三岁就能背诵论语,可见其聪慧。”黄芪说着顿了顿,又道:“倒是皇次子,比皇长子小了快两岁,暂时还并不能看出其资质如何。” “惟清……”魏春林面上闪过些许难堪。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无法反驳黄芪所言,还是接受不了有一天他和黄芪会这般针锋相对。 “好了,立不立太子,何时立太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咱们为人臣子的守好自己的本份就是。”王陶彰对着两人提点的说道。 黄芪和魏春林这才收了相争的姿态。魏春林叹了口气说道:“惟清,我刚才的话急了些,并不是针对你的意思。” 黄芪点头表示理解,“我们之间自然没有私怨,不过是立场不同。” 见她这般大气,魏春林不禁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又说道:“惟清,我母亲想邀你吃顿饭,不知你今日可有空?” “吃饭的事改日再说吧,我娘来了,我今日答应了她回家吃晚饭。”黄芪推脱的说道。 魏春林听了,失望不已,只好答应另约时间。 黄芪说要回家吃饭的事并没有撒谎,只是在回家之前她先去见了一个人,就是之前通过袁少卿想约她见面的刘湘。 虽然之前在一些酒宴上遇见过,但这样正式的会面还是头一遭,好在刘湘十分健谈,两人见过没一会儿就消散了生疏感。 评价了几句茶点的味道,刘湘就进入了正题:“今日冒昧请黄侍郎出来,就是想表表态度,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议论立太子之事,我知道以黄侍郎的经历自然是站在皇长子一边,我愿意尽微薄之力辅佐黄侍郎达成心愿。” 黄芪对她的这番话惊讶又不觉得意外。 惊讶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刘湘会如此的坦诚,第一面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和野心;而不觉得意外是因为此前黄芪私底下调查过此人,早就知道她对皇长子莫名的关注,推测出此人应该与窦夫人瓜葛甚深。 不过,此时并不宜暴露她的真实心理,黄芪佯装困惑的问道:“你我之间非亲非故,刘司寝为何突然与我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告密给圣上?” 刘湘却笑道:“今日来找您之前,我已对黄侍郎知之甚深,我知道你对皇长子和柳贵妃的看重,你不会出卖我的。至于我为何找你剖白心迹,则是因为我钦佩黄侍郎的为人,也想为自己寻个靠山。” 自从帝位更迭,刘湘就不如先时那般受信重。而且她倾向的是皇长子,必定与皇后不是一条心,因此她这个司寝局的一把手被人取代是迟早的事。 “你想投效于我?”黄芪面上动容,但心里却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 面对问话,刘湘没有说话,好似默认了,紧接着说道:“为了证明我的诚意,黄侍郎可以差遣我一件事,我保准帮您办的妥妥当当。如今东宫储位竞争激烈,就算您想皇次子做些什么,我也不是办不到。” 听到这话,黄芪心里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 略略思量了几息,黄芪最终决定暂时收下她的投诚,不过却拒绝了她想要证明自己的举动,“暂时不需要你做什么,刘司寝一切如常便是。” 刘湘闻言,眼里浮现出几分失望,好似在遗憾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黄芪瞧见这一幕,心里的戒备愈深。 与刘湘分别之后,黄芪就回了家。今晚小鱼也从胭脂作坊回来了,众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第305章 饭后,黄芪就把人叫到了自己的屋里,问道:“不是说胭脂作坊近来很忙吗,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直觉小鱼此时回来有事。 果然,小鱼回道:“师父,菱歌那边传递了消息,我专程回来向您禀报。” “菱歌说了什么?”黄芪的神色微动的问道。 “菱歌按照您的吩咐一直调在查有关窦夫人的事情,近来终于有消息了,菱歌说她发现窦夫人近来与宫中之人有往来,而且回去伯爵府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与宫里有往来,可知到底是什么人?” “菱歌说是一个年岁大约二十来岁的宫女,此人来见窦夫人的时候乔装打扮过,要不是菱歌发现她行的是宫中的礼仪,怕是还不能发现其身份。”小鱼回忆的说道。 黄芪一听二十来岁,立马否决了心中猜想的这人是刘湘的可能性。她想半会儿,说道:“你告诉菱歌,让她准备一下,过几日我会安排她认人。” 小鱼答应了一声,黄芪又说道:“菱歌可有说窦夫人每次回去伯爵府都做什么?” “大多数都是与伯爵府的人商议立太子之事,不过每回都不忘看望一番她的生母。”小鱼回道。 黄芪想了一下,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回娘家看望生母这不是正常的么,菱歌为何觉得窦夫人此举异常?” “菱歌说窦夫人的生母早年就开始信佛,向来深居简出,从前窦夫人回娘家很少见生母,为的就是不扰其清净,但如今却突然改变了行事方式,不能不让人多想。” 听到这话,黄芪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小鱼,你近来注意一下伯府众人的动向,尤其是窦夫人生母的,最好将她的信息都调查一番,告诉我。” “是,师父。” …… 这边黄芪在调查窦夫人的信息,另一边就接到了柳贵妃的召见。 柳贵妃虽然与新帝感情不睦,但作为皇长子的生母,还是坐稳了这个皇后之下第一人的位子,而柳氏一族也靠着她一改从前的落魄,成为了当朝的新贵。 自从黄芪做官渐入佳境,就有意减少与柳侧妃的见面次数,两人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了。但私底下的联络却不少。 黄芪一直很注意维护自己与柳侧妃旧时的情分。 不过这次的召见,黄芪并未立即响应,而是先去请示了新帝。 听到黄芪的禀报,新帝好似一点都不诧异,淡声说道:“既然贵妃有召,你就去见见。皇长子近来念书勤奋了不少,惟清你替朕考考他。” 黄芪一时摸不准新帝的心思,但见他并不抵触自己与柳贵妃往来这件事,心里松口气的同时,点头应承了下来。 柳贵妃住在安喜宫,殿内布置的花团锦绣、奢侈富贵,瞧着真是不同以往了。 “臣参见贵妃娘娘。”黄芪一如往常那般恭敬又不失亲近的行礼。 只是还未躬下身子,就被从宝座上下来的柳贵妃扶了起来,“黄芪,你也太多礼了,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必拘束。” 黄芪佯装惶恐的说道:“娘娘是主子,礼不可废。”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妹子的,怎么你要与我生分不成?” “臣不是这个意思。” 看见黄芪服软,柳贵妃这才满意。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榻上,然后吩咐侍女上茶和点心。 “这些点心我尝着都不错,你也尝尝,要是喜欢,待会儿走时带些回去。” “多谢贵妃,您觉得好的必定好。” …… 两人如从前那般闲话家常了几句,柳贵妃才一脸八卦的问道:“我听说近来上你府中提亲的人家不少,你可有瞧中的?” 说罢,不等黄芪回答,又似真似假的说道:“可惜我没个亲兄弟,不然定要配给你才好。” 黄芪面上浮现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赧,随即又苦笑道:“贵妃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爹留下遗言让我招赘,延续黄家香火,我是不能嫁人的。一般家境稍好的人家,哪里会愿意让自家子嗣去做赘婿。” 柳贵妃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放松,随即又面露心疼的说道:“真是难为你了。” 又问道:“不知道现下你心中可有了心悦的人选?你年纪也到了,该早些成家才是。” 黄芪不怎么重视的说道:“臣公务繁忙,暂时没有时间想这些,婚事过几年再说吧。” 说罢,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样,问道:“对了,贵妃娘娘今日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们许久未见,想和你叙叙旧,再就是问问立太子的事,你也知道我久居深宫,在前朝没有认识的人,柳家人也并不得力,所以只能找你了。” 说罢,见黄芪一时没有说话,又面带顾虑的说道:“我知道后宫不得干预政事,若是你不方便,也不必为难。” 黄芪闻言,失笑道:“娘娘严重了,规矩是规矩,但法理之外还要顾及人情。您是皇长子的生母,册立东宫储位一事事关皇长子,您过问也是应该的。” 柳侧妃这才放松了下来,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知道我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也不知道现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况?” 黄芪沉吟一瞬,面上露出凝色,说道:“不太乐观。按照目前的状态,皇长子的优势并不大。” “怎么会?”柳侧妃闻言立即紧张起来,“润儿可是长子,陛下也曾夸赞过润儿乖巧聪慧。” “陛下对此还未表态,但是朝臣们多支持皇次子。”黄芪实话实说道,“毕竟比起柳府,英国公府的势力更大,况且皇次子乃是皇后娘娘的养子,郑家的势力也不小,一旦陛下同意将皇次子记在皇后娘娘的名下,皇次子就是嫡子,皇长子将彻底失去竞争力。” “这……这可如何是好?”柳贵妃心里涌起浓浓的危机感,忍不住抓住黄芪的手,说道:“若润儿不是长子也就罢了,事不可为,我们不争就是了,可润儿偏是长子,若将来皇次子上位,必然会视润儿为挡路石。” 更何况,生在皇家,谁能对那个位子没有野心呢。 事到如今,无论他们母子愿不愿意,都没有退路可言。 “黄芪,你帮帮我们母子吧。”柳贵妃望着黄芪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之色。 黄芪叹息一声,说道:“贵妃娘娘放心,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皇长子这一边的,万一将来……,我也必会设法保全皇长子的性命。” 表完忠心之后,她又说道:“不过,未必事情就这样坏了。虽然暂时看来皇次子的胜算很大,但皇长子也未必全无机会。” “什么机会?”柳侧妃敏锐的抓住她话中的深意,展露出十足的诚意,说道:“黄芪,只要你能帮润儿这一回,我们母子一定记住你的恩情。” “娘娘这话实在实在太折煞小臣了。”黄芪惶恐不已的起身,说道:“臣虽然不在您身边侍奉,但一直视您和皇长子为主,您但有吩咐,臣必定赴汤蹈火,帮您达成。娘娘万不可再说刚才的话了。” 柳贵妃听到这话,一时心中熨帖不已,感动的抹着眼泪说道:“黄芪,我没有看错你,再没有比你更实诚的人了。都说日久见人心,这些年不少人都看不起我们娘俩,只有你,一直初心不改。” “臣也只是尽本份罢了。”黄芪说着微微一笑,好似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很快,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古语有云:欲速则不达。如今立太子一事便是如此。这件事旁人都能着急,就您和皇长子不能着急。不光不能急,您还得想法子拖延进程,最好说动陛下过两年再考虑储君人选。” “拖延时间?”柳侧妃露出不解的神情,“俗话说夜长梦多,太子人选若不能趁现在定下,万一以后有了变数,该如何是好?” 别的且不说,就说皇子的数量,现今只有两个皇子,朝臣们为了立哪个皇子为太子已经争得快要打起来了。陛下龙精虎锐,谁知道过两年还会添几个皇子。 若是黄芪知道她此时的担忧,一定会劝她放宽心,自从陛下中毒之后,身体的免疫力下降,生育能力也大幅度下降,日后几乎没可能再生育子嗣了。 “您是这样想,皇后那边自然也是这样想,而比起您,现今的优势全在皇后那边。所以,劝服陛下延后确立储君,对您的好处远远高于皇后。” 黄芪声音轻缓,有种安抚人心的意味。 “而且,如今时间仓促,就连魏春林这样的陛下心腹也站在皇次子那边,王陶彰虽然没有表态,但臣试探他的意思,也不像是会支持皇长子的样子。臣就算力保皇长子,咱们的胜算也不大。倒不如以退为进,日后再寻时机。” 柳贵妃听着眉头紧锁,思考良久,才认同道:“你说的对,我都听你的。你放心,别的事我没有把握,但想要搅黄此事还是能办到的。” “那臣就等娘娘的好消息了。” 第306章 两人聊过正事,柳贵妃又将皇长子叫来见过黄芪。昔日襁褓中的小婴孩如今已经长大了。 “润儿见过黄侍郎。” 望着皇长子小大人般的给自己见礼,黄芪笑着还了礼,才抚着他的额头说道:“臣来时陛下特地嘱咐让臣考校您的功课,您可准备好了?” 听到是父皇的吩咐,李润的眼睛立即亮了亮,点头道:“我准备好了。” 黄芪虽然没念过几本正统的圣人言,但肚中的墨水应付一个才开蒙的小童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一问一答,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考校结束的时候,她狠狠夸了几句皇长子念书勤奋用功的话,又鼓励了一番,直把小孩儿哄的满脸兴奋,才从安喜宫出来。 此时,已经半下午了,日头开始西斜。黄芪伴着天边橘红色的夕阳,去乾清宫面见新帝。 “见过皇长子了,如何?”新帝在批折子,听见黄芪请安的声音,抬起头,语气漫不经心的问道。 黄芪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的说了几句皇长子很有礼节,且十分聪慧,很让人欣喜的话。 “既然惟清这般喜欢润儿,不如你来做她的老师。”新帝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御笔,神色深沉的望着她。 给皇子做老师? 黄芪可从未想过这种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慌乱,“陛下别开玩笑了,臣的学识您是知道的,连本论语都背不全,去教皇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朕自然没想着让你教润儿念书,不过你自来好为人师,门下收了不少徒弟,也还算会教学生。日后你就教教润儿书本之外的东西吧。” 书本之外的东西? 黄芪不明白陛下这是闹哪一出。不过,给皇子做师父对她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虽然这样一来,她的官途势必会和皇长子就绑在一起,但比起得到的回报,冒这点风险是值得的。 更何况,就算她不做皇长子的老师,别人就不会认为她投效在皇长子麾下吗? “陛下有命,臣遵旨就是。” “朕听说你还自己种地?”就在黄芪以为说完了正事,正想告退的时候,突然听到陛下又问道。 她短暂的怔愣一瞬,如实回道:“是,臣的一个徒弟学的是种植学,臣近来打算带着她培育优质粮种。” “有几分把握?” “大约三四成吧。”黄芪没有一丝保留的回道。 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想来她私下里的举动早就被查的一清二楚,她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更何况培育粮种是利民利国的好事,也不需要刻意隐瞒。 “以后带上皇长子一起吧,皇子长在深宫,未免被养的太过文弱,让他吃吃农耕之苦也好。”陛下淡声说道。 “是,臣记下了。” 黄芪从宫中出来,望着天边只剩半边的残阳,眸子里划过几分明悟。 自从与新帝面谈之后,黄芪就走马上任了。每日除了按部就班的去衙门处理公务,还要抽出时间教导皇长子。 柳贵妃对于黄芪成为皇长子的老师这件事乐见其成,对皇长子千叮万嘱一定要尊师重道,要听黄侍郎的话。 而黄芪了解了才知道,皇长子别看年纪还小,教他念书的师傅就有三位,俱都是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她去了,算是皇长子的第四位老师,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 黄芪对此并不在意,只尽心尽力的教导罢了。既然陛下吩咐了让皇长子吃一吃农耕之苦,她便照吩咐办事,每隔五日就会带皇长子去城外的庄子上种地。 原本以为娇生惯养的小孩儿做不来这些脏累活,没想到皇长子丝毫不以为苦,反倒乐此不疲。 皇长子身份特殊,每回出宫身边的侍卫如云,领头的便是慕容英华。 慕容英华可是皇次子的亲舅舅,陛下却让他保护皇长子的安危,实在让人猜不透用意。 柳侧妃对此反对激烈,奈何根本反抗不了陛下的决定。 黄芪也对此心生迟疑,慕容英华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坦诚道:“阿芪不用担心我会对皇长子不利,我虽出身英国公府,但却不愿意与他们站在同一个立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听到这话,黄芪心里的疑惑是大于感动的。 只是她并未在慕容英华脸上看出违心的痕迹,再加上这是陛下的安排,陛下总不会害自己的儿子,因此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209章 惊雷 时光匆匆,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经过大半年的安抚人心,朝堂上因为晋王谋逆生出的波澜终于彻底消散,所有的事务都慢慢走上了正轨。 黄芪督造切削机床的差事完成的很成功, 至今造钟处已经造了五台车床, 大大的提高了钟表的产量, 本土的销量已经趋于饱和, 黄芪向陛下谏言对外出口钟表。陛下已经同意了。 除了钟表, 八音盒和琉璃的产量也不断提升,内府和户部商议之后, 同样决定将二者纳入出口范围。 至此,黄芪的事业算是进入了稳步的上升期。于此同时,她让小鱼调查的事也有了很大的进展。 “师父之前让我调查窦夫人的姨娘, 我找了好些伯府从前的老仆打听,才知道现今的白姨娘并不是窦夫人的生母, 而是从前窦夫人生母跟前的贴身丫鬟。窦夫人的生母据说是年轻的时候犯了错, 被赶出了伯府,之后已故的老伯爷纳了她的丫鬟,为的是抚育窦夫人。” 黄芪听得有些迷糊,“白姨娘不是窦夫人的生母,那谁是?还有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会严重到被赶出府去?” 如伯爵府这样的世家大族, 姨娘犯错顶多就是被发配到庄子上做粗活。窦夫人的生母那时已经生了孩子,一般错误都会被网开一面, 再不行就是关进庵堂里思过。为了伯府的名声和窦夫人的体面,绝不可能被赶出去。 黄芪觉得小鱼的信息有误。 小鱼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对,挠着额头说道:“有关窦夫人的生母在伯府是个禁忌话题,身份好像还挺神秘的, 老伯爷当年下令不许伯爵府上下提及她,为此连当年的旧仆也全部发卖了。” 发卖下人,这在高门大户里也是一件稀奇事。 就算是柳府这样的小贵族,当年周妈妈犯错,柳老爷也只会将人发配去庄子上做苦力,而不是直接发卖,因为这种老仆,知道太多主人家的秘密,一旦被旁人买去,容易泄露主人家的隐私。 所以,黄芪总觉得伯府当年发卖下人这件事有猫腻。 她想了想对小鱼说道:“有关窦夫人的生母,你再往深里查一查,我总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是,我明白了,师父。” “还有,你找机会去柳府见见画眉,帮我问她几句话。”黄芪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吩咐道。 之前菱歌说窦夫人和宫中有接触,她便找了机会让菱歌认人,果然发现这人是刘湘,只是刘湘本人并未出面,而是派手底下的宫女出宫。 而窦夫人为何会认识刘湘,黄芪心里疑惑重重,思量之后就想到了画眉,她想让画眉帮她打听打听。 黄芪和画眉这些年一直有联系。当年柳夫人为了一己之私拦着不许画眉出府嫁人,这一耽搁画眉就错过了花期。 再加上窦夫人想利用画眉笼络黄芪的目的没有达成,渐渐地画眉在窦夫人跟前不受重视起来,这些年要不是黄芪私下里接济,只怕她的日子会更难过。 受过了太多的磋磨,画眉对窦夫人的忠心也早不剩多少了,现如今她只求解脱。因此,帮黄芪做事她求之不得。 可惜的是,每次刘湘联络窦夫人都很谨慎,除了尤妈妈,总是将其他人都打发的远远的。因此,画眉根本无法查到一丝半毫的信息。 不过,东边不亮西边亮,这件事虽然失败了,画眉却意外查到了另一个信息—每年的八月初六,窦夫人都会去城外的清水庵上香。 “即便是刮风下雨,窦夫人也都是雷打不动的出门。”小鱼说道。 “去查查清水庵。”黄芪吩咐完,揉了揉眉心,问道:“伯府那边有消息吗?” “有。”小鱼点头道,“这些日子我找了不少伯府的老仆打听,知道了一件关于窦夫人的旧事,当年窦夫人曾被太上皇看中,差点纳入后宅,是老伯爷阻止了这桩亲事。” 黄芪听着点点头,这桩旧事她是知道的,还知道窦夫人不择手段的将柳贵妃嫁进皇家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缺憾。 不过,小鱼要说的重点应该不是这些才对,她继续听下去。 “师父可知道老伯爷为什么要阻止窦夫人嫁给太上皇吗?”小鱼卖了个关子。 看到黄芪一脸的困惑,才继续说道:“这件事原本是伯府的辛秘,我使了不少手段才从已故的老伯夫人身边的嬷嬷口中撬出了真相,据说窦夫人的生母原是老伯爷从宫里偷偷带出来的,老伯爷怕这件事被宫里发现,所以才阻止女儿嫁进皇家。” 第307章 “从宫里出来的?”黄芪想了想问道:“你是说窦夫人的生母是宫女出身?” “应该是吧,那嬷嬷自己好似也不是很清楚,只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掖庭出身”。” “掖庭?”黄芪不禁眉心一跳。 据她所知,宫中的掖庭可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关押的可都是犯错的达官贵人家的女眷。 难道说窦夫人的生母曾经出身显赫,只是后来家族落败了? 黄芪心中不断猜测。 因为这个消息,她一连几日都心事重重,连公务都没心思打理,好些事都是直接交给彭寅去办。好在彭寅经过几番历练,应付这些事已经游刃有余,没有出什么岔子。 等待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小鱼终于回来了。 “师父,我查到了,窦夫人每回去清水庵,表面是为上香,实际上是去见一个老尼姑。” “尼姑?”黄芪怔愣片刻,猛地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问道:“难道窦夫人的生母并没有被赶出府去,而是瞒着人在清水庵出家?” “师父猜的没错,我仔细打听了窦夫人每次去清水庵的模样,发现她对那老尼姑恭敬有加,说此人是她生母,应该不会错。” “掖庭出身,这么多年一直藏身庵堂,窦夫人又和刘湘有联系,这样看来刘湘这个人脉大概率是其生母引荐的,只是刘湘的地位可不低,一个掖庭出身的罪奴有什么本事能让刘湘另眼相待呢?” 黄芪翻来覆去的思考着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信息,总觉得有什么秘密即将破土而出。这让她有些心慌。 思来想去,她决定再查一查刘湘。不过,刘湘身处禁宫,并不是小鱼能够接触得到的,她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冬晴和秋玲。 如今,她这两个徒弟都跟着柳贵妃在宫中,一个是柳贵妃倚重的宫女,一个则管着安喜宫的小厨房。 说起来地位都不算低。帮忙查这些陈年旧事,应该不难。 可惜,黄芪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刘湘在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御下手段高超,想要查她并不容易。 不过,越难查就说明她身上的秘密越要紧。因此,冬晴她们迟迟没有消息,黄芪也不着急,只耐心的等着。 不想,这一等就翻了年。 这日,又是带皇长子出宫的日子。因为天气太过炎热的原因,他们一早出发,等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候。 柳贵妃带着皇长子去洗漱更衣,吩咐冬晴送一送黄芪。 两人从安喜宫出来,这个时候宫道上没什么人,冬晴趁机说道:“师父,你让我查刘湘,已经有些眉目了。” “你说。”黄芪扫了一眼周围,颔首道。 从此处到宫门口,最多一刻钟的时间,冬晴尽量长话短说:“刘湘自小在掖庭长大,升平四年,她十二岁,被当时的尚寝局尚勤看中,收为弟子,自此一步步成为女官。刘湘为人谨慎,我至今也没有查到她和宫外有联络的证据。” 掖庭,又是掖庭。 听到这里,黄芪只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沉思半会儿,问道:“还有吗?” “有,刘湘的出身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我查了她的师父和太师傅,发现这两人竟然也出自掖庭。”冬晴将声音压的更低,“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和秋玲师姐又扩大范围查了与刘湘有关联的宫中内侍,发现刘湘这些年从掖庭中带出来了不少人,身边的亲信基本都是这个出身。” “此事的确蹊跷。”黄芪眉心皱了皱,心里泛起了猜疑,但一时又无法完全确定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她都在凝神思考,冬晴也不打搅,只默默的陪同在一旁。 直到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冬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掖庭这个地方我也问了宫里积年的老人,听说被关在里面的除了获罪官员家的女眷,前朝皇室的女眷也曾经被羁押在此地。” “前朝皇室?”黄芪不由一怔,不解的问道:“开国都快百年了,这些人还在世?” 冬晴失笑道:“师父糊涂了不成,前朝末帝时的人现在肯定作古了,不过大概率还有后人留下。” 后人吗? 黄芪一时心跳如雷。先前她猜测窦夫人的生母出身不一般,说不定还真猜对了。只是到底有多么不一般,还需再往深里验证。 只是要继续查下去吗? 黄芪心里有些犹豫,总觉得有些隐秘一旦被揭开就会引发不得了的后果。 而且,查到这一步,事情其实有些僵持住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索性先放一放。 然而,世上有些事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很多时候其实是事情推着人往前走。黄芪的打算最终没有成行。 自从上回立太子一事不了了之后,接下来的几年里朝堂上还算平静。 直到皇长子满了六岁,正式入学尚书房,皇后向圣上提议让皇次子一同进学。 要知道皇次子比皇长子小了一岁多,心智都不在一个水平上,如何能一起入学。 就在圣上犹豫不决时,皇次子竟然在万寿节当日,当着群臣的面作了一篇《万寿无疆赋》,引得圣上龙颜大悦,当堂就同意了皇后的请奏。 而随着两位皇子正式入学,朝臣们渐渐发现皇次子在读书上一道天赋异禀,而相对的皇长子的天资就有些普通了。 虽然黄芪觉得皇长子的聪慧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同龄的孩子,奈何皇家的标准天生比普通人家的高。 这般明显的对比下,朝臣们惊喜之余又开始上奏请立东宫太子。 一时,圣上将册立皇次子为太子的传言甚嚣尘上。柳贵妃急的几次将黄芪请去安喜宫商议对策。 虽然,这一次朝堂上支持皇次子的人比上回还要多,但黄芪却还算稳得住。安抚住了柳贵妃之后,她就使眼色叫了冬晴出去说话。 “我让你查的人,有消息了吗?” “根据您给我的肖像图,倒是查到了些眉目。”冬晴朝四周观察着,谨慎的说道。 她说的肖像图,是小鱼乔装打扮去清水庵,亲眼见了一面窦夫人的生母后,画的素描像。 “有人认出她和一个叫雪栀的女子长的十分相像,不过雪栀在十八岁那年就病逝了。”冬晴继续说道。 “雪栀?”黄芪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想起小鱼曾查到窦夫人的生母在伯府的时候下人称她为雪姨娘。 她几乎能够肯定这个雪栀和雪姨娘就是同一个人。应是当年老伯爷设计其假死,才将人带出宫。 “雪栀的真实身份查到了吗?” “师父,您为什么要查雪栀啊?这人身份特殊,咱们还是少沾惹的好。”冬晴面带顾虑的说道。 “特殊?有多特殊?” “雪栀是前朝皇室的后人。”冬晴好像怕被人听到似的,凑在黄芪的耳边只敢用气音说话,“自从雪栀死后,前朝皇室算是死绝了。” …… 最后,黄芪是强忍着心悸和失态与柳贵妃告退的。 等她出了宫,慢慢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当时的表情,虽然没有照过镜子,但想来一定很难看。希望冬晴没有看出来什么吧。 原本她以为自己走到如今的地位,不说是人生赢家,但怎么也算得上是草根逆袭成功了。 却没想到老天爷会跟她开一个这么大的玩笑,柳贵妃和柳家身上竟然藏着这么一个惊天大雷,一旦被人发现引爆,她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死无葬生之地。 事到如今,再想和柳贵妃、皇长子解绑已经不可能了。但黄芪也绝对不允许自己被这件事拖垮。 她开始疯狂的盘算该怎么解决。 从好处想,这事从开始到现在,她查了整整五年,可谓历时弥久,着实费了好大的人力物力。 所以,别人就算发觉什么,想要调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也就是说短时间内,这个秘密不会被曝光,她们还是安全的。 但谁也保不准一定不会被发现。 目前,最好的对策就是黄芪趁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想办法将此事永远掩埋,永绝后患。 第210章 私通 本来, 黄芪因为窦夫人的身世问题头疼不已,不想朝堂上也不让人安宁。 朝臣们为立哪位皇子为东宫太子吵得不可开交,每日早朝堪比菜市场。 这些年, 工部因为钟表和玻璃为国库财政立下了汗马功劳, 因此黄芪在朝中的地位也变得非比寻常。比起王陶彰这个朝廷的钱袋子, 陛下明显对她更加倚重。 这几年, 她没少被二皇子和英国公府一派的势力拉拢。 再加上, 她和慕容英华私交很深,一些人对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猜忌甚多。 英国公甚至私下放话, 黄芪若想进英国公府的大门,就必须力保皇次子上位。 有好事之人将这话传到了黄芪的耳朵里,黄芪还没有什么反应, 慕容英华已忍不住嗤之以鼻。 第308章 这几年慕容英华在京城和福州两头跑,权柄渐重, 但却与家里的关系没有丝毫的改善。但凡公开的场合, 他和英国公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站在同一个立场过。 随着对慕容英华了解的越深,黄芪已经相信了他说的话,慕容英华是真不会支持皇次子上位。 不过,她还是找机会和慕容英华深谈了一回。 才知道,慕容英华之所以和家里的关系这么恶劣, 究其原因还要从他的生母说起。 当年英国公丧了原配, 娶继妻是迫于无奈。而同样的,慕容英华的母亲嫁给自己的姐夫也是身不由己。 “我母亲在国公府里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我父亲娶她就是为了照顾慕容芳华, 我母亲顶着国公夫人的名头,却受尽了冷落,连府里的妾室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直到一次意外,母亲有了我, 她以为日子终于好过起来了,不想慕容芳华受下人唆使,根本容不下我们母子,将我这个弟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慕容英华说起往事的时候,眼中是带着恨意的。 “圣人说人之初,性本善,但慕容芳华天生就是个心恶之人,她小的时候受我母亲教养,非但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 我八岁那年,初冬的天气已经变得非常冷,慕容芳华将我骗到结了薄冰的湖面上,冰面碎裂,我掉进了湖中,她命令所有人都不许救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即将淹死在冰冷的湖水中。” “我母亲闻讯赶来,拼死将我从水中推上了岸。那时,母亲已经有孕四个多月了,却因为救我落了胎,从此落下病根,不到一年就去了。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非但没有怪罪慕容芳华,反而极尽为她遮掩恶行,完全不把我母亲的性命放在眼里。” “若不是母亲临终时留下话,让我好好活着,不许报复父亲和慕容芳华,我一定会杀了他们,让他们为我母亲偿命。” “阿芪,我答应母亲不会主动报复,但若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害死母亲的仇人得意,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在黄芪的印象中,慕容英华一直是开朗又刚强的,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 但此时的他却格外的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这些年,他以世子之位威胁我,想让我帮忙求情,让圣上将慕容芳华从冷宫中放出来。可他却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稀罕什么世子之位,那府里的一切早就烂透了,我连接近都感到恶心。” 慕容英华的声音里透着狠意,“慕容芳华欠我母亲一条命,我一定要让她活着受尽折磨。” 黄芪动容的同时,又忍不住唏嘘。 以慕容芳华做的那些事,别说她自己,就是整个英国公府都要受牵连。慕容英华早些与生父撇清关系也好。 “老天爷是公平的,你隐忍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那些人一定会受到报应的。”黄芪意味深长的安慰道。 当时的慕容英华听了,只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只是让仇人遭报应的,并不是老天爷,而是黄芪自己。 当朝中立皇次子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连陛下也开始动摇的时候,黄芪终于开始行动了。 这些日子皇后过的可谓是春风得意,前朝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她,她早就知道大多数朝臣支持二皇子,已经开始畅想圣上下诏册封太子的盛况。 不想,心腹禀报的一则消息成功将她的兴奋之情全部浇灭。 “皇后娘娘,冷宫里的慕容废妃这段时日一直在私下接触二皇子,二皇子也对这个生母十分惦念。” “这件事你们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都是干什么吃的,废物!”皇后发怒道。 她心里对慕容氏厌恶不已,这些年她尽心尽力抚养二皇子长大,如今眼看要出息了,这个贱人就想来摘桃子。 做梦! 心腹在这件事上的确疏忽了,便想做些什么补救,于是进言道:“娘娘,二皇子总要长大的,本能使然,他天生就会亲近自己的生母,与其将来再闹出什么事,影响了您和二皇子之间的母子情分,倒不如早做打算。” 皇后听着,渐渐收了怒气,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奴婢的意思是娘娘也该谋划着将二皇子记在您的名下了。”心腹沉声道。 “可是,上回本宫试探陛下的意思,陛下并未松口。”皇后有些犹豫不决。 陛下的心思她也明白,无非就是碍于慕容氏一族是他的外家,不想慕容氏失去二皇子这个倚仗。 “此一时,彼一时,娘娘不是说陛下已经决定立咱们二皇子为太子了吗,若能将二皇子过继在您的名下,二皇子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看朝中谁敢再抬举大皇子。” “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皇后的心思慢慢动摇起来。 心腹接着说道:“娘娘若怕陛下多想,不如让二皇子亲自去与陛下说。” “这怎么行,若是被人知道二皇子要养母,而抛弃生母,孝道上可是说不过去的。”皇后虽然迫切的想切断养子和生母的关系,但基本的理智还在。二皇子想做太子,名声上面绝对不能有瑕疵。 “这件事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虽然皇后没有当场采纳心腹的意见,但次日还是派人给娘家传了话。 很快,朝中就有人上折子,请陛下允准将皇次子正式过继给中宫。 对于这件事,朝中众人意见各异,魏春林和英国公就坚决反对。 而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黄芪的态度,原本大家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对这件事反对到底,没想到她竟然极力赞同。 “皇次子从出生就被皇后娘娘抱养在膝下,这么些年的抚养,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皇后娘娘想将孩子记在自己的名下,也是人之常情。” 没人发现她话中的深意,只一味的发表自己的意见。 许是陛下对此事早有决定,听到黄芪的进言之后,便也顺水推舟同意了此事。 皇后一系的郑家达成了心愿,而英国公这边却如丧考妣。偏两方还不能翻脸。 虽然名份上皇次子已经是皇后的儿子,郑氏一族的外孙,但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英国公心里再郁闷,也不会拖自己亲外孙的后腿,只能捏着鼻子,忍气吞声的继续为皇次子出力。 定下嫡子的名份,皇次子的东宫储君位算是稳了—至少除了黄芪以外的所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就在册立太子的诏书下发的前夕,一则流言突然传遍了大街小巷,让东宫人选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流言中说皇次子并非皇家血脉,皇次子的生母当年与人私通才有了他。 陛下闻及,顿时勃然大怒,“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把人找出来,五马分尸。” 这种流言可不光是中伤二皇子的身世,更是在抹黑皇家脸面,侮辱圣上男人的尊严。 皇后一开始听到这则留言,气愤之余又忍不住嘲笑柳贵妃,“为了争太子位,传出这样的话,她这是在自取灭亡。” 她认为流言是柳贵妃一系传出来的。 事实上,不光皇后是这样认为,连圣上也有这样的怀疑。 于是,黄芪作为大皇子的铁杆支持者,受这件事影响,让圣上对她冷淡了不少。 她却丝毫不将圣上的态度放在心上,且为了避嫌,开始尽量少参与和二皇子有关的事情。 然而,这种有关皇家的秘闻是最受民间百姓们喜爱的。哪怕圣上已经下令不许再乱传谣言,但有关二皇子身世的话题依然止不住流传。 最后,圣上不得不让宗人府出面彻查。 有些事是经不起深究的。当年的私情,除了慕容废妃自己,连英国公都不清楚。而慕容废妃现今被关在冷宫,根本使不上力阻止。 因此,宗人府并未耗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当年的真相。这个真相令所有知情人惊骇。一时,谁也不敢将这件事捅到圣上跟前去。 就在他们私底下商量该如何统一口径的时候,有人却已早一步求见圣上了。 这个人就是柳贵妃的父亲柳老爷。 自从二皇子非皇室血脉的流言甚嚣尘上,柳老爷就格外关注这件事,宗人府查案的时候,他经过多方渠道打听,很快就打听到了内幕。 不过,知晓案件进展的同时,他还收到了一则消息,那就是皇后意欲贿赂宗人府隐瞒皇次子身世的真相。 这怎么可以呢,皇次子可是与他外孙争太子位的人,若是皇次子不下马,他的外孙如何能当上太子。 尽管窦夫人再三相劝,但头脑发热的柳老爷还是坚持求见了圣上。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圣上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人明晃晃的捅到了脸面上,可想而知圣上恼羞成怒之下,会有多恨这个揭破秘密的人。 “高升,去将昌王给朕找来。”昌王便是这回宗人府查案的主理人。 第309章 圣上压抑着怒火,还想做最后的确认。实在是这件事太过离谱,可谓天方夜谭。 “陛下,外面传言的慕容废妃与人有私一事,臣等已经查证清楚,确有其事。” 昌王被传唤,推脱不得,不得不顶着陛下吃人的眼神,如实禀报。 “当年为慕容废妃请脉的太医已于三年前辞官回乡。臣派人去缉拿,才知道此人当年回乡的途中被人追杀,阴差阳错之下才捡回了一条命,从此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据此人供述,当年的确将慕容废妃的胎瞒报小了几个月。” 陛下听着有些恍然,不禁回忆起二皇子出生的情景,二皇子早产,但体重与足月出生的婴孩相当。 当时皇后还高兴的告诉他,这是孩子在母体内养的好的原因。如今想来,才知是因为孩子本就是足月出生。 圣上此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气的生疼起来,他的声音从牙缝中硬挤出来,“查到与慕容氏私通的人了吗?” “是……是福建水师守备,魏无双。”昌王吞了吞口水说道。 “谁?”圣上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昌王再次详述此人的信息,他才想起来,“魏无双?” “是,此人与慕容废妃乃是表兄妹,臣查到当年英国公府与魏氏都有缔结姻亲的意愿,只是后来慕容废妃身患隐疾的事被魏老夫人知道,此事才不了了之。” 昌王说罢,殿中许久再没有声音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到陛下的声音,“昌王,朕命你率领禁军,即刻围了英国公府与魏氏一族。两府上下一干人等,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锁拿,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在外做官的,给当地驻军传朕旨意,全部押解回京。还有府中资财,一概查封。” 这是要抄家的节奏啊。 昌王心中胆寒,却丝毫不敢怠慢,干脆利落的领命,就要转身退下时,却被陛下再次叫住。 “朕命你们调查散播流言的人,查到了吗?” 第211章 面圣 自从知道慕容废妃的丑事之后,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这件事上,也就忽略了一开始的目的,没想到圣上在经受了这般大的冲击后, 却还记得。 昌王一时讷讷无言, 心生忐忑, 好在陛下并未多怪罪, 他身形微转, 眼神余光落在身侧的高升身上。 高升会意,立马上前一步, 恭声禀报道:“回陛下,奴才近日追本溯源,已经找到了散布流言的幕后之人, 正是柳大人的夫人窦氏,以及宫中尚寝局尚勤刘湘。” 圣上闻言, 面色意外的平静。 倒是柳老爷被吓了一跳, 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对着圣上辩白道:“陛下明鉴,臣的夫人绝不敢做这样的事。” “是吗?你好似对你的夫人很了解似的?”圣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 “臣……”柳老爷听着,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 仔细想想,他的确对自家夫人不怎么了解。窦氏胆大包天, 曾多次背着他一意孤行, 比如之前的换亲事件,一度将整个柳氏一族拖进了泥潭里。 而如今, 柳家好不容易靠着柳贵妃和大皇子再次起复,他千叮万嘱不许窦氏再干涉前朝政务。但难保窦氏又阳奉阴违,瞒着他做出什么蠢事。 柳老爷面色灰败,头伏在地上身子瘫软成一团。此时, 他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多说,只凄声求情道:“陛下恕罪,那愚妇所行之事臣丝毫不知情啊。” 圣上却连懒得理会,只声线淡漠的吩咐道:“将柳氏一族抄家,全族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尚寝局刘湘,打入慎行司,高升,你亲自去审。” …… 黄芪今日休沐在家,难得有些空闲时间,便将两个徒弟叫到身边,考校两人最近的课业。 在书房消磨了半上午的时间,中午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师徒几人正在吃饭,小鱼脚步匆匆而来。 “师父,出事了。”她甚至连遮掩都顾不上,当着木樨、彭寅他们的面就说了出来。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黄芪对木樨三人说了一声,然后才看向小鱼,“你跟我来书房。” 两人在彭寅等人面面相觑中出了花厅,进去书房,门一关上,小鱼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刚刚收到冬晴的传信,刘湘被抓进了慎行司,圣上派了高公公亲自审问。还有……” 她喘了喘气,接着说道:“半个时辰前,昌王率领禁军抄了英国公府和魏氏一族,还有柳氏一族,将全府上下全部押入了天牢。” “终于开始了。”黄芪的声音微不可闻,与此同时,面上浮现出一抹潮红,表明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您说什么?”小鱼没有听清她的话,追问道。 黄芪摇摇头,没有说话,只眼神变得格外幽深。 “师父,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小鱼有些惶惑不安。 英国公府和魏氏一族还罢了,柳氏一族可与师父有莫大的干系,如今柳家出事,她生怕波及到师父的身上。 “暂时……” 黄芪才要说话,书房外面就传来了木樨的声音:“师父,柳贵妃派人来了。” 黄芪眼神微凝,随即给小鱼一个眼色。小鱼立即会意,转身去将书房门打开,当看到外面的来人时,不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冬晴,怎么是你?” 冬晴从外面进来,将头上的帷帽取下,才对着黄芪说道:“柳家出事,贵妃娘娘也被陛下派禁军软禁在安喜宫,娘娘贿赂了守卫的禁军,才让我出来找师父您。” 她简单的解释了一句,才接着说道:“师父,刘湘和窦夫人散播流言的事贵妃娘娘已经知道了,也打听到二皇子的身世好似有异,就是不知道真假,娘娘心里忐忑,想让您帮着拿个主意。” 黄芪听着这话,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出宫的事没有被人发现吧?” 冬晴忙道:“师父放心,我一路很谨慎,不会被人知道的。且现今宫里乱得很,没人会关注我的行踪。” 黄芪这才缓和了脸色,说道:“你不要在我这里多留,尽快回宫去吧,告诉贵妃娘娘不要多打听,保全自身和大皇子要紧,柳家的事不要再插手了。” 冬晴听了,认真记下。 “另外,你再帮我办一件事。”黄芪说着向冬晴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冬晴便乖乖凑近听她的吩咐,神色几番变幻,到最后才一脸决绝的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这个你带上。”黄芪欣慰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递到她的手里,随即又催促道:“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冬晴走了,小鱼欲言又止,这两年她为师父办了不少事,也调查了不少人,师父到底在查什么,到如今也能猜到一些,而这些猜测着实让她心惊肉跳。 黄芪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安,轻声安抚道:“别怕,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不怕,我相信师父。”小鱼渐渐平静了下来,继续刚才的问题,“师父,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窦氏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查证,所以我们得抢在圣上之前行动。小鱼,你去找慕容英华,告诉英国公府救不得,让他趁早脱身。还有,我要见窦氏一面,让他帮忙安排一番。” “是。” 小鱼离开后,黄芪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自己的布局,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之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此时,外面阳光普照,淡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格射进来,黄芪一抬眼就能看见空中飞舞的尘埃,飘逸而自在,一如黄芪向往的自由。 “师父,宋公公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次传来木樨的声音。 书房门被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黄芪略显疲惫的脸庞。 宋来上前一步,说道:“黄侍郎,陛下口谕,传您乾清宫面圣。” “臣遵旨。”黄芪面向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才看向宋来,闻声道:“宋公公稍待,容我换身衣裳。” 今日,黄芪没有外出的计划,因此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薄衫,月白的绫裙,让她看起来青春又俏丽,并不似往日那般少年持重,有威仪。 “您请自便。”宋来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黄芪换上了官服,又交代了木樨几句家事,才与宋来一起进了宫。在宫门口碰上了同样面色凝重的王陶彰。 “王大人。”黄芪率先打招呼。 王陶彰看见黄芪的时候明显一怔,迟疑的问道:“陛下也召见了黄侍郎?” 问罢,就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宋来,便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是,王大人也是吧。”黄芪回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进宫吧。” 两人到了乾清宫门口,宋来暂请两人留步,自己则进去向陛下通报。 乾清宫后殿,圣上的双颊泛着一片不正常红晕,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王御医凝神为他请脉。 第310章 许久,才收回手,低声禀报道:“陛下气急攻心,心绪郁结堵塞,已伤及心脉,症状反应到体表,才会出现高热不退的情况。微臣为陛下开一副舒心排郁的方子,三日内就能退烧。” “三日的时间太久了,朕神疲力乏,双目胀痛难忍,连折子都不能看,你想办法尽快让朕恢复。”圣上不耐烦的说道。 “这……是,臣尽力而为。”王御医面上闪过几许为难,但最终还是摄于帝王之威,应承了下来。 宋来早就进来了,一直不敢出声打搅,直到王御医去偏殿开药方,他才敢出声禀报:“圣上,王尚书和黄侍郎到了。” “让他们进来……等等,先让黄芪进来。”圣上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 不等宋来领命,又接着问道:“你去时,黄芪在做什么,状态如何?” 宋来略略回想一番,然后回道:“今日黄侍郎休沐,奴才去时她正在书房教导徒弟。穿得是家常的衣裳,听到陛下召见,又去换了朝服,这才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哦?都是哪几个徒弟,这么好学?”圣上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目光却带着压迫感。 “黄侍郎教导的是彭寅和麻银,迎奴才进府的是木樨。”宋来一字一句说道。 圣上听着面色松了松,抬了抬下巴道:“去吧,去叫她进来。” 黄芪进去殿内,见到的圣上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然而,她却不敢因此心里生出丝毫的轻忽,反而一言一行格外恭敬谨慎。 “惟清来了,你来替朕瞧瞧,太医院那些御医只会开太平方子,朕不过是小小的发烧,他们竟然要治三日之久。”圣上难得语带抱怨的说道。 黄芪便依言上前搭脉,等收回手之后,才面带无奈与担忧的说道:“臣早就告诉过陛下,要好生保养,万不可情绪起伏太大。只是陛下好像没把臣的话放在心上,近来怕是没少动怒吧。” 听到她话中的随意,陛下蓦地想起了从前在潜邸时两人相处的情形,面上笑意愈深。 “近来朝中事务纷杂,你又不是不知道,朕如何能不生气。” 黄芪面上就露出些忧虑,说道:“关于二皇子身世的流言,臣也听说了,既然谣传屡禁不止,倒不如冷处理,时日久了,传谣的人感觉没意思,也就不说了。” 听到她的话,圣上微微眯了眯眼睛,望着黄芪好似在衡量什么。 第212章 抄家 “惟清这话, 朕却听出了些私心。” 黄芪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面上却强装镇定的说道:“圣上明鉴,臣并无它意, 只是见圣上被言传侵扰, 才斗胆出言建议。若是圣上觉得不可行, 就算了。” 哪里是不可行, 简直是太不可行了。 若圣上真按照她所言, 将谣传置之不理,久而久之谣言深入人心, 二皇子的身世可就真没有问题也变得有问题,当然前提是二皇子真的没有问题。 黄芪这个建言,看似是好心为君分忧, 实则就是在帮大皇子排除异己。 然而,圣上即便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也丝毫不觉得生气。若是黄芪今日应对的天衣无缝, 他反而要起疑。但像如今这样,将自己的私心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他倒觉得可以排除黄芪与窦夫人同谋的嫌疑。 “这么多年了,惟清的心思还是这么浅显。”圣上带着一股掌握全局的睥睨气势评价道。 黄芪适时的露出惶恐的神情,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 臣见识浅薄, 不该胡乱出主意。” “行了,朕不怪罪你就是。”圣上说着, 就对宋来道:“去将王尚书叫进来。” 宋来领命出去了,他才对黄芪道:“你给朕开个方子吧,太医院的方子见效太慢了。” 黄芪便就着一旁书案上的纸笔写了个成方,一边拿给圣上看, 一边说道:“陛下用了臣这方子,半日就能减缓症状。只是臣这方子治标不治本,您最好还是按照御医们的法子好生调养一段时间,固本培元。” 说罢,见圣上的面色不以为意,又忍不住念叨道:“圣上自从中毒之后,体质本就大不如前,如今还一遍一遍的动气、受刺激,已经有些伤及本源,若是不能精心保养,恐于寿数有碍。” 这样的车轱辘话圣上没少听御医们说,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紧张,现在却只剩下麻木。 只有真正做了帝王,才会知晓朝事如何艰难,这诺大一个天下,每天有多少事需要他亲自定夺,耗费心力之深常人无法理解。 他就算想修身养性,也是有心无力,现实不允许。 “行了,朕知道了。”圣上不耐的摆手制止了黄芪的念叨。 很快,王陶彰就进来了。 圣上便开始说起正事,“朕已经决定册封皇长子为东宫太子。” 王陶彰和黄芪皆面露惊诧之色,想说什么,却又有所顾忌。 圣上看了一眼二人的脸色,问黄芪道:“你是皇长子的老师,你觉得皇长子资质和品性可堪大任?” “皇长子资质上佳,品性纯良。”黄芪面带赞赏的说道。 说罢又怕圣上不相信,便举例子道:“皇长子虽然没有二皇子那般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亦是聪慧通达之人,且心性坚毅。 这几年,臣带着皇长子在庄子上历练,皇长子从没有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最大的心愿就是培植出优良的粮种,造福天下百姓,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皇长子年纪虽小,却心怀天下,着实令人敬服。” 这话不似别人那般吹捧以及,从细节入手,却显得格外真诚,打动人心。 圣上听着长叹一声,有些愧疚的说道:“看来朕这么多年忽视了润儿。” 他竟不知这个儿子还有这样的胸襟和抱负。 是以,越发悔恨自己对一个野种宠爱有加。若不是阴差阳错下发现了真相,他险些就被慕容氏那个贱人糊弄过去,不仅混淆了皇室血脉,连这江山社稷也差点一并葬送。 这样想罢,原本的无奈之举,此时却成了真心实意。 “皇长子李润人品贵重,堪为东宫,待朕百年之后,可承继大统。” 逾时三年之久的储君之争,终于因这句话落下了帷幕。 最终,还是黄芪技高一筹,赢了这一局。 “陛下圣命。”黄芪略显激动的俯首在地。 王陶彰眼中的复杂之色一闪而过,但无论他心中如何做想,此时也很快收敛了心神,随着黄芪一起山呼。 “见岳。”圣上叫了王陶彰,吩咐道:“你替朕传旨礼部,让开始准备,三日后举行册封东宫储君的大典。” “臣遵旨。” 王陶彰领旨之后,却没有立即退下,思忖几许之后,开口问道:“臣今日进宫之前,听闻昌王率领禁军查抄了柳府,连柳贵妃的母亲也被锁拿进了天牢,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如今陛下已经决定册立皇长子为储君,若是柳府涉罪,岂不是让大皇子遭人非议?” 提起这件事,圣上的心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奈何王陶彰字字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容不得他含糊。 于是,一阵沉默之后,陛下就示意一旁的高升,让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昌王查到的隐情,以及窦夫人在这件事上的作用。 在场的诸人,大概只有王陶彰是不知内情的,因此听完高升的话后,被惊得瞠目堂舌,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此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王陶彰胡须哆嗦着,略有些失态的评价了一句,等反应过来时,就看见圣上黑沉的脸色,立即咽下了口中的未尽之语。 黄芪虽然知晓内情,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她的脸色也不比王陶彰好看多少。 王陶彰又试探的问道:“此事涉及皇家隐秘,不好对外公开,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处置二皇……涉事的一干人等?” 圣上眼里露出浓浓的杀意,“英国公教女无方,朕已经下令抄家夺爵,至于其它人等,哼!敢愚弄朕,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看来京都法场又要血流成河了。 王陶彰叹息一声,再不说话。 黄芪却状似同情的说道:“真没想到慕容废妃会这样胆大包天,皇后娘娘也真是可怜,好好的儿子,竟然就这样没了。谁又能想到呢,一向视如己出的儿子,竟然不是陛下血脉。” 然而,圣上却丝毫不觉得皇后可怜,反而因为这句话对皇后产生了重重猜疑。 …… 从宫里出来,黄芪回府的时候看见家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不由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守门的老仆回道:“大人,这些人都是来给咱们府里投递名帖的。听人说,圣上抄了两个皇子的外家,所以这些人就想找您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芪这才意识到,圣上的一系列行动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一言不发的进了府门,见了木樨,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小鱼回来了吗? 第311章 “小鱼师姐刚回来,正在书房等着您。” 黄芪便转了脚下的方向往书房而去。 “如何?慕容副将怎么说?” “我将师父的意思转达给慕容副将,慕容副将说他会早做打算。还有您想去天牢见窦氏的事,慕容副将说他来安排,到时会亲自来接您。”小鱼回道。 黄芪听着不由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过了半会儿,又吩咐小鱼道:“你再辛苦一趟,今晚连夜出城,将庄子上的那两个人带回来。小心些,万不可被人发现什么。” 小鱼顿时浑身一凛,郑重道:“师父放心。” 小鱼离开了,黄芪却始终提着心,在书房里独自待到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稍稍眯了一会儿。等快到上朝的时辰了,她才爬起来洗漱更衣,进宫。 今日早朝,圣上果然宣布了册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诏书,直将朝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明明前两天圣上还明显偏向二皇子,怎么一晚上的时间就变卦了。 昨日两位皇子的外家被圣上下了大狱,也不知道是为的哪般。 圣上的心思也着实让人无法揣测。 朝臣们心中疑问重重,圣上却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等礼部的官员宣读完诏书之后,立即下令散朝。 大家都知道昨日圣上宣召了王陶彰和黄芪进宫,就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幸亏黄芪机警,跑的快,才没有被朝臣们缠上。不像王陶彰,老胳膊老腿的,才出宫门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同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见王陶彰为了脱身,嗓子都说干了,黄芪露出个后怕的神情,然后催促着轿夫赶快回府。 然而,她躲得了别人,有一个人却是躲不掉的。 黄芪在自家府邸门口,遇到了魏春林。 魏氏全族,除了魏春林,所有人都被下了大狱。他之所以能被网开一面,是因为他是圣上心腹,且身上还肩负着一桩要紧的差事,非他不可。 “惟清。”魏春林的眼睑下一片青黑,一脸苦笑的说道:“你放心,我不是来请你帮忙的,只是想问问你,无双与慕容氏的事可是真的?” 黄芪叹息一声,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吧。” 魏春林跟着黄芪去了书房。将里面伺候的人都打发了,黄芪才道:“是真的,昨日我进宫面圣,圣上亲口所言。” 听到这话,魏春林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脸色变得灰败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气息。 “魏氏全族上下二百多口人,只因魏无双一人就要丧尽,何其冤枉。” 黄芪听着,心里生出一丝动容,想起两人曾经共事的岁月,也算得上是志和道同,配合默契,实在不忍心他就此沉寂。 再者,她也不认同这个时代一人犯错灭其全族的连坐制度。 于是,想了想,说道:“魏无双私通圣上妃嫔,慕容废妃混淆皇室血脉,于私于公,都罪无可恕。但,就像你说的,若是因为魏无双一人,而连累了全族丧命,也太过不公平,春林,你得早做打算才是。” “你的意思是?”魏春林死寂一般的眼神又恢复了一点希望。 第213章 一网打尽 “分宗, 魏氏一族将魏无双这一支分出去,从此两族之间荣辱自担,互不相干。”黄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分宗?”魏春林先是眼睛一亮, 随即犹豫道:“此法可行吗?只怕圣上不会同意。” “这就要看你如何说服圣上了, 或者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黄芪意有所指的说道。 事实上, 以魏春林的从龙之功想要保住魏氏一族的无辜者, 是能实现的。只是就看他舍不舍得用自己的功劳来换。 “好, 我这就进宫求见圣上,只要能救魏氏, 便是我从此辞官归乡都值得。” 魏春林下了决心,又对黄芪感激道:“多谢你愿意帮我,这个时候, 还愿意和我牵扯上关系的人可不多了。” 黄芪笑笑没有说话,只客气道:“之后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 我必定鼎力相助。” 魏春林知道黄芪说的之后是这件事了结之后, 她是聪明人,如今是不可能插手进来的。 不过,魏春林自己也不想连累别人,他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 “多谢你帮我指点迷津,我已经知足了, 日后就不打搅了。” 魏春林离开后, 黄芪的情绪就有些低落,连晚饭也没有吃。 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 直到木樨来传话,说慕容副将来了,她顿时一个激灵。 “人呢?” 她向木樨的身后望去,却没有看到人。 “慕容副将在侧门等, 说请师父准备一下,马上出发。”木樨一脸迷糊的传话道,说完又问道:“师父,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 “你不要多问了,去告诉你小鱼师姐,收拾收拾,一会儿出们。” …… 同一时间,安喜宫。 冬晴刚给柳贵妃做完推拿,就有小丫鬟在门口翘首翘脚。 她认出这小丫鬟是在春芽身边听命的小盏。 于是,走出去问道:“怎么了?” 小盏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稚嫩声线说道:“春芽姐姐让我告诉您,药已经用上了。” 冬晴听着心里一顿,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异色,笑吟吟的说道:“用上了就好,你春芽姐姐每逢信期就腹痛难忍,这药可是我特地从太医院擅长妇科的太医手中求得,只需喝上三幅就能去根。” 小盏恍然道:“原来姐姐们说的药是这个用途,我就说春芽姐姐怎么让我传话没头没尾的。”她的笑里充满了天真的意味。 冬晴也跟着笑道:“你春芽姐姐性子就这般,这种事总是羞于启齿的。” 等打发小盏离开,她进去内室帮柳贵妃压了压被角,见她已经睡熟,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醒,便吩咐值夜的丫鬟好生守着,才出来外面。 隐在前殿的廊柱下,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看到昏暗的夜色中一个人影袅袅走来。 “紫鸢?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瞧着人影离得很近了,冬晴突然出声道。 紫鸢被这声音惊了一跳,仔细打量几眼,才认出人来,惊疑道:“冬晴,你怎么在这儿?” 冬晴笑道:“你忘了,大皇子前几日受了惊,为安惊去晦,钦天监让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位置烧化符纸,埋下用物,一连三日不能间断。今天是最后一天。” 被提醒,紫鸢才记起自己确实听过这件事。 “这么晚了,你这是还要出去?”不等她接下来反应,就听到冬晴又问道。 “是……是啊。”紫鸢强笑了笑,愁声道:“这几日宫里不安稳,好些宫女内监受了罚,我姑姑也受了罚,我想去探望一番。” 她的姑姑在乾清宫当差,是管杂役的嬷嬷。。 “原来这样啊。”冬晴的语调长长,让听的人不禁提起了心。 正当紫鸢思考着说些什么佐证自己说的是实话时,就听到对方道:“那你快去吧,再耽搁宫门可就要落锁了。” “……好。”紫鸢原本不平静的心情,被这么一打岔,更加七上八下起来。 …… 宫外。 慕容副将将黄芪一行送到天牢门口,才道:“你们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记得不要耽误太久。” 黄芪拉了拉头上的披风帽兜,将自己的大半个脸遮挡起来,然后对着慕容英华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天牢。 天牢中久不见天日,经年累月下来环境腌臜,气味熏人。 被关在里面的内宅女眷们何曾见过这样可怕的地方,身体的苦楚,再加上精神上的惊惧,双重折磨之下,不过短短两日久已经被折磨的心力交瘁。 窦夫人被尤妈妈护在角落,听着不断传来的两个儿媳的咒骂,眼中屈辱、恨意横生。 直到狱卒过来要将她单独带走,她的脸上才出现了一抹惧怕。 “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贵妃的母亲,皇子的外祖母,你们敢对我不敬?” 狱卒脸上出现了几丝不耐,呵斥道:“安静点。” 然后将人拉到了审讯室,闷声闷气道:“窦氏,有人要见你。” 窦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了屋子里,然后门在她背后“哐当”一声关上了。一转身就看见到了黄芪的脸。 “是你?”心里的害怕还来不及聚集,就已经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惊喜。 “是贵妃娘娘让你来的?是不是圣上要放我们出去了?” 黄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头道:“贵妃娘娘不知道我来见你。” 窦氏却不相信。 黄芪便接着道:“你非议圣上,散播不利于皇室的流言,圣上大怒,牵连了贵妃娘娘,将她软禁在内宫,至今不得出。夫人,你若真为贵妃娘娘和大皇子好,就该一力承担罪责。” 第312章 “你胡说什么?我这是在帮贵妃和大皇子,要不是我,圣上就要把江山传给一个野种了。”窦氏激动的说道。 “你劝我认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黄芪,你一直记恨当年在柳府时我为难你的事,所以才找机会报复我。” “夫人……”黄芪皱皱眉,想要说什么,却被对方厉声打断。 “我已经知道是你让人告诉老爷二皇子的身世有问题,也是你假传消息让老爷以为皇后要保二皇子,才逼得我和老爷做了这个出头鸟,被圣上记恨。” 窦氏说着心头涌起一阵悔意。那时,眼看大皇子被逼得没有了退路,所以得知消息的时候她才没有深想,直接联系刘湘散播流言。以至于事情最后发展到了这一步。 “黄芪,你的心可真狠,一点都不念及主仆旧情。我可是贵妃娘娘的亲生母亲,你陷害于我,就不怕日后贵妃娘娘知道了真相,问罪于你吗?” “不错,这些事的确是我做的。”事到如今,黄芪也不再遮遮掩掩,“不过,贵妃娘娘和大皇子不会有机会知道真相了,无论是我的,还是你的。” 窦氏被黄芪面上的意味深长看得心慌,虚张声势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夫人,今日之后柳家算是完了,但圣上现今只有大皇子这一个儿子,所以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大概率会册立大皇子为太子。” 随着黄芪的话,窦氏脸上的得意浮现了出来,“你知道就……” “但是,那只是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黄芪猛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声色变得极冷,“夫人,你觉得会有意外吗?柳府上上下下被关在天牢,圣上是必要将你们每个人都查的天翻地覆。夫人觉得自己经得起查问吗?” 窦氏面色顿时一僵,惊疑不定的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 “清水庵的雪姨娘、柳老爷原配夫人的丫鬟穗儿,还有掖庭出身却听令于你的女官刘湘……夫人还要我再说的明白一点吗?” “黄芪,凭你的本事也想诈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窦氏缓缓收了面上的轻浮和气急败坏,浑身散发出了一种黄芪从未见过的强大气场。 “夫人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形象果然不是真的,现在这般才是真实的你吧?”黄芪嘲讽的说道,“不过夫人误会了,我既然今日敢来和你摊牌,便是掌握了你所有的底牌。” 说罢,再不与对方纠缠,而是转身对小鱼说道:“将人带进来给夫人瞧瞧。” 小鱼出去审讯室,没一会儿就带来两个蒙着面罩、被绑住手脚的人进来。 当二人头上的面罩揭开,窦夫人全部的伪装瞬间完全溃败—竟就是黄芪刚刚提到的雪姨娘和穗儿。 “母后!”她对着其中一人叫了一声,然后目眦尽裂的看向黄芪,“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她?” 黄芪丝毫不被她的表现影响,只是好笑的问道:“你叫她母后?前朝都没了上百年了吗,你们这些余孽还做着这样的美梦呢?” “哼!只要皇长子登基,这一切就不是梦。”窦氏大声反驳道。 “你觉得发现了你们的身份,我还会让皇长子登基吗?”黄芪阴恻恻的说道。 “你想干什么?”窦氏被黄芪的话吓了一跳,厉声问道。 “我想干什么,我不过是想保命罢了。夫人该知道一句话,这世间之事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早晚会被人查出来。与其日后被圣上发现,连累于我,倒不如我趁现在将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消息禀报圣上,将你们一网打尽,绝了后患。” “……”窦氏想说自己的谋划绝不能被发现,但思及黄芪已经查到了真相,又将话咽下去。 她试探道:“黄芪,你真舍得吗?只要皇长子上位,你就是从龙之功,你当真舍得放弃这些?” “我若舍不得,夫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黄芪轻笑一声道,“夫人,从龙之功是诱人,但我消受不起。更何况,以我的能力,就算不走捷径,前途也无可限量。所以,我没必要冒险。” 听到这里,窦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再也装不出从容的姿态,死死盯着黄芪,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如何?而是夫人想如何?夫人如今这把年纪,当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黄芪语气缥缈,听在人的耳里好像有种不真实感,“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什么都要,否则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说到这里,她估摸着与慕容英华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了身,最后说了一句:“夫人好好想想我的话,是想牺牲自己,成全皇长子的大业,还是祖孙抱团一起死,今晚做个决定吧。”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出来天牢,慕容英华什么也没有问,只将人原送回了府邸。 这晚,黄芪几乎一夜没睡,在书房枯坐到天明上朝的时间,正在换朝服时,小鱼来报:“刚才宫里传了消息出来,冬晴让人告诉您事已办妥,刘湘死了。” 黄芪闻言,整理官袍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今日举办册封东宫太子的大典,黄芪随着群臣进去太和殿时,圣上和大皇子还未露面。她听着周围传来的教司坊演奏的韶乐,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看见高升从殿门口进来,面上一片急色,她便凑过去问道:“高公公,您这是?” 高升轻声道:“黄侍郎,刚才天牢里传来消息窦氏自缢了,贵妃娘娘得知消息,伤心晕厥,这个时候可不好请太医,圣上的意思是请您过去瞧瞧,顺便安抚一番贵妃的情绪,一会儿贵妃还要出席宫宴呢。” 黄芪听着有一瞬的全身泄力,接着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将眼中的异色全部遮掩了,才握着发麻的手指,颔首道:“请圣上放心,我这就过去。” 黄芪到的时候,柳贵妃将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一个人待在殿里不出来。 “黄侍郎,您终于来了,快瞧瞧娘娘吧,娘娘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会儿又不让人进去,也不知如何了?” 丹霞和百灵看见黄芪,仿佛看见了救星。 “你们别着急,去准备一会儿宫宴上的东西,我进去看看。”黄芪轻柔的语调瞬间安抚住了所有人惶恐不定的心。 她们忙不迭的点头道:“我们这就去,娘娘就请您多多费心。” 黄芪进去的时候,柳贵妃正抱膝坐在卧床上,周围地上全是被撕扯的帷幔、摔碎的瓷器。 “娘娘。”她轻唤了一声。 柳贵妃缓缓抬起了头,当看见是黄芪的时候,瞬间扑过来,哽咽道:“黄芪,你怎么才来。她们说,说我娘没了,是不是骗我的?” 她披头散发,脸上泪痕斑驳,脆弱的好似下一秒就要碎掉。 黄芪面上露出浓浓的担忧,眼神却不避不闪的说道:“娘娘节哀!逝者已矣,您要保住身子啊。” “黄芪……”柳贵妃好似无法接受似的摇着头,崩溃不已的说道:“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母亲的身子一向康健,在牢里不过短短两日,怎么就没了?” 说着,她突然又想什么似的,死死抓紧黄芪的手说道:“是不是有人害她,是不是皇后?” 黄芪并没有否人她的猜测,顺势说道:“我听高公公说夫人是自缢。我记得夫人的性子向来刚强,天牢里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应该不至于逼得人自杀吧。” “你说的对,我母亲绝不可能自杀,定是有人害她。”柳贵妃受到肯定,立时信心大增,“我一定要将害了我娘的人找出来,为她报仇。” “既如此,娘娘就不该再颓废下去才是。太和殿册封太子的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儿册封您为皇贵妃的旨意就到了,您该打起精神来,拿出太子之母该有的气度。日后,才能积蓄力量查找凶手。” 柳贵妃长舒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不能给皇儿丢脸,更不能让人看笑话。” 说罢,就扬声叫人进来给她更衣梳妆。 黄芪功成身退,再次回去太和殿,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就听到内侍的高声通报:圣上到,大皇子到! 随着殿中庄严而威仪的礼乐响起,太子缓缓登上玉阶,跪拜过圣上,然后接过礼部官员手中的册宝,群臣立时参拜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黄芪夹在群臣中缓缓俯首,耳边的山呼如潮水般起伏,连绵不绝,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愿从此以后自己的人生一片坦途。 第214章 名份 杨柳抽新芽, 又是一年春好处。 京都城门口,魏春林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目光落在身后的马车上, 说道:“走吧。” 随即马蹄踢踏的声音和车轮辘辘的声音重新响起。 只是, 还未行走多时, 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官道旁站着一个青衫女子。 “木樨?”魏春林认出来人, 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 第313章 木樨往近前走了几步, 笑着说道:“魏大人,我家大人说您要远行, 特意在前面十里亭处摆了酒水,为您和老夫人践行。” 慕容氏一案在历经大半年的时间后,终于结束了。魏春林以自身的功劳和官位换得了圣上对魏氏一族的赦免, 除了被分宗出去的魏无双这一支。 原本魏春林是要被免官的,只是在黄芪和王陶彰等人的求情下, 圣上最终将他贬去了贵州安顺做一个县令。 安顺是远离京都的“烟瘴之地”, 地理位置偏僻,赋税收入低微。条件虽艰苦,但有一点好处就是远离朝中的是与非,魏氏一族现今就需要这么一块“世外之地”休养生息。 事实上,魏春林早就和一众旧日同僚告过别了, 只是没想到黄芪还坚持来送别。 他勒紧马缰, 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的马车旁将木樨的话告诉了魏老夫人。 不想, 魏老夫人当即说道:“既然黄侍郎来送行,我与你一起过去吧。” 黄芪此刻再见魏春林,惆怅中带着些许复杂,“宦海无常, 当年我们一起追随圣上,不想圣上大业已成,你却要离开了。” “去安顺也挺好的。”魏春林倒是很豁达,“此去我会在民间试验水利灌溉之事,此事关系民生,是功在千秋、流传青史的好事,我很欣慰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见他说的真心,黄芪心里的可惜之意才散去了不少。 她一笑,撇开心头的郁结,说道:“什么也不多说了,我们喝一杯。” “就一杯,不然我今日的行程只怕要被你耽误了。”魏春林玩笑着强调了一句,才仰头干了。 黄芪失笑道:“行,我知道我酒量浅,就喝一杯。” 说罢,又正色道:“祝你此去一路平安。” 两人对饮之后,黄芪又敬了魏老夫人一杯。 三人话别到最后,魏老夫人对魏春林道:“你先去马车旁等我,我和黄侍郎说几句话。” 魏春林先是一怔,随即看了黄芪一眼,见她颔首同意了,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黄芪请魏老夫人重新入座,然后笑着问道:“老夫人想与我说什么?” “这些日子你为春林前后奔走,春林都已经与我说了,幸好有你们这些旧日同僚,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就真没有活路了。黄侍郎,你的情分,我老婆子记下了。”魏老夫人面带动容的说道。 “老夫人客气了,您也说了,我们是同僚,做这些是应该的。”黄芪丝毫不居功的说道。 魏老夫人面上就露出几分欣慰,随即欲言又止的说道:“有件事我压在心里许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说着往魏春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定决心似的道:“春林心悦你,他将你放在心里已经好些年了。要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反对这桩亲事,他早就向你提亲了。”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不过却没有说话。 只听魏老夫人继续说道:“从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顾忌这顾忌那,生生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什么功名利禄也没有人一辈子活得舒心重要。黄侍郎,我知道您不是那等在乎门第富贵之人,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 “老夫人。”听到这里,黄芪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用安慰的口吻说道:“魏大人很优秀,老夫人不用担心,您以后会娶到一个贤淑的儿媳妇的。” 魏老夫人听着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又夹杂着几分遗憾,最终叹息了一声。随后起身道:“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黄侍郎,虽然你和春林错过了,但我还是想祝你前程似锦,姻缘美满。” “多谢。”黄芪笑着点点头,起身送她出了亭子。 魏家的车马队重新出发,魏老夫人坐在马车里还在为刚才黄芪不留余地的拒绝而惆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响。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面望去,就见远处一匹火红色的骏马奔向了十里亭的位置,马背上的男子端的是英姿勃发。 她看着那男子下马之后,将一红色披风披在了亭中的女子身上,随后两人笑着说了什么话。魏老夫人听不到声音,却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亲昵和情愫。 原来……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转眸向魏春林的方向看去,只间魏春林的视线恰巧也落在亭子那处,面上的怅然之色一闪而过。 而两个当事人却丝毫不知道自己牵动了别人的情绪。 慕容英华为黄芪系上了披风,然后问道:“喝酒了?” “嗯。”黄芪看了他一眼,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披风啊,现在虽然是春天,但刮风还是挺冷的。”慕容英华满脸无辜的说道。 黄芪看着他无奈的笑笑,没有说马车里备着厚衣裳,只嗔了一句:“小心眼。” 慕容英华佯装没有听到,若无其事的问道:“现在回去?” “走吧。” 黄芪收拢心情,准备上马车,慕容英华却伸手道:“要不我们骑马回去,赤焰还是你送给我的,你却从来没有骑过,要不今天试试?” “行啊。”黄芪听到他的话,也来了兴致,伸手被慕容英华扶上了马背。 路上,慕容英华问道:“我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入赘的事啊!”听到黄芪话语中的茫然意味,他不禁有些急了。 “当然不成。你现在可是福州水师的统帅,手握十万大军,你觉得圣上会同意自己的大将军去做赘婿?”黄芪淡声说道。 还有一句她没有说的是,两人现在一个是中枢要员,一个是镇边将军,如果他们两个人成了一家子,朝堂上那些官员只怕会担心的连觉都睡不好。 慕容英华却听懂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这次回来,我打算向圣上辞去水师统帅一职。” “你别冲动,什么也比不上你的仕途重要。”黄芪顾不得在马上,急忙转头去看他。 慕容英华反应迅速,立即将她歪了的身子扶正,小声说道:“我不要仕途,我要名份。” “什么?”风声突然变大,黄芪有些没有听清楚。 慕容英华却不敢再说一遍。他可是知道黄芪的事业心有多重,不禁对自己要求高,对身边人的要求也不低。两人如今的关系看似亲密,但其实一直没有个明确的界定,连婚约都未曾有过。再加上周围时不时冒出的情敌,这让他有些不安,更急于确立名份。 可怜的慕容英华还不知道这世间有种关系叫男女朋友,而黄芪现今对他的定位就是男朋友,并且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改变。 两人一路行至永安坊,慕容英华在黄芪府里吃过了晚饭,才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说要卸任,但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原福建水师统帅何青因为次子娶了慕容氏的女子,受了牵连,被圣上调任别处,慕容英华才临危受命。现如今他若要调回京都,没有合适的接任人,一时半会儿圣上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次述职之后,他不得不再次离开京城,去往福建上任。临走时带着满满的对黄芪的不舍。 而黄芪虽然也有些舍不得,但更多的却是高兴。有慕容英华在福建坐镇,她的海贸生意定能发展壮大,从而在一众海贸商中独占鳌头。 时光悠悠,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朝中境况日新月异,圣上终于有了满意的新水师统帅的人选,慕容英华盼星星盼月亮,终是能回京了。 “阿芪,现在你能给我一个名份了吧?”慕容英华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黄芪“逼婚”。 黄芪看见他满脸风霜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感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做我府中的男主人啊?” “是啊,我很着急。”慕容英华坦然承认道,然后再次问道:“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好,一个月以后我们就成婚。” “一个月以后?会不会太快了?”慕容英华一呆。虽然他很着急,但一个月的婚礼准备时间着实太短了,很多流程根本来不及进行。 “不快。我们不要定亲了,直接成亲。”黄芪干脆道。 虽然省却了定亲的程序,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婚礼还是稍显仓促。最后是皇贵妃安排了内府的人为他们操持,才算周全。 鉴于慕容英华是入赘,婚礼是在黄芪的府邸举办的。仪式很是盛大,圣上和皇贵妃虽然没有亲至两人的婚礼现场,却赐下了玉如意和凤钗作为两人的新婚贺礼,且圣上下令让百官祝贺。喜宴足足办了三天三夜才算结束。 这三日,黄芪累得眼圈发青,要不是有醒酒药撑着,还有慕容英华在旁边代酒,她只怕早就敬酒敬的酩酊大醉,倒地不起了。 “幸亏一辈子就这一回,不然我可就累死了。”送走宾客后,黄芪就瘫在椅子上不想起来了。 第314章 慕容英华好笑的过来扶她,“累坏了吧,走,回屋洗漱了再歇着。” 黄芪才起身,正要往自己的居处去时,一个小丫鬟过来禀报,“大人,门口有人送来了东西,说是您的新婚贺礼。” “什么东西?”黄芪面露疑惑的接过丫鬟递来的锦盒,拆开一瞧见里面是个乌木匣子,再次打开,就见匣子里装的竟是一套迷你的灌溉水车,其自动化的程度比之前见过的那套进步了不少。 她立马反应过来,问道:“送贺礼的人是魏县令府上的人?” 小丫鬟并不认识什么魏县令,不过想起门房刚才说的话,点头道:“送东西的人确实说他家主人姓魏。” 果然是魏春林送的。 黄芪将迷你小机械拿出来,欣赏了半晌,才笑道:“看来魏春林在安顺干还不错,连水车都更新换代了。” 慕容英华轻“哼”了一声,说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他那种人,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建功立业,无论去哪里都能过的不错。” 黄芪假装没有听出来他的吃味,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卧房去,口中道:“行了,别管别人的事了。春晓一刻值千金,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房。” “……”慕容英华跟在她身后,两只耳朵瞬间变了颜色,不过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 深夜,天上的云雾渐渐散开,月亮露出了整个脸庞,静静的悬于高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衬得相拥而眠的两人格外温柔缱绻。 今晚注定是个美好而圆满的夜晚。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之后会有番外不定时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