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争夺的妻子》 第1章 [古装迷情] 《被争夺的妻子》作者:瓜子和茶【完结】 本书简介: 阴差阳错,南玫被当成瘦马送到东平王元湛的床上, 她被喂了药,浑身发烫,手脚酸软,哭泣和求饶全被当成欲迎还拒的手段。 再次醒来,白皙婀娜的身子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看到她要寻死,元湛才似乎相信她已为人妇的话,答应掩盖此事,送她回家。 他表现得像个谦和有礼的君子,南玫天真地相信了。 等明白过来时,她已被幽困在元湛的别苑,每次逃跑,等待她的是变本加厉的惩罚。 绝望中,南玫的视线落在李璋身上,那个元湛最信任的属下。 心机用尽,终是回到丈夫身边。 南玫撒了弥天大谎,好在丈夫没有起疑,依旧疼她入骨。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不想一次宫宴,那个噩梦般的男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 妻子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萧墨染不是不知道, 萧家规矩重,为保全无辜的妻子,他选择隐忍。 直到他亲眼瞧见,素日里羞怯的妻子,颤抖着主动环住东平王,莺啼宛转,玉貌妖娆。 从此,他只一个念头:东平王,必须死! - 李璋是元湛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感情早已被血腥稀释到无法辨别的程度, 直到遇见了南玫,胆怯、渴求、嫉妒……压抑许久的情感瞬间爆发。 被诱惑、被利用、被抛弃,明知是一杯鸩酒,也珍而重之喝了下去。 - 元湛初次见到南玫时,她是别人精心养护的玫瑰 他实在喜欢,把玫瑰摘了,玫瑰枝有刺,扎得满手是血, 他舍不得放手,任凭尖刺往肉里长,往骨缝里钻, 玫瑰开在他的心里,不取是死,取下也是死。 他恨不爱自己的她, 更恨离不开她的自己。 【巧取豪夺,狗血,阶段性1v1,三男皆c,每个人物都不完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成长 狗血 主角视角南玫元湛,萧墨染,李璋 一句话简介:被三个男人争夺的妻子,阶段性1 立意:生而自由,爱而无畏 第1章 溽湿 南玫觉得自己在做春梦。 心脏跳得又急又快,那里好像充血了,感觉很奇怪。 她不由自主夹紧腿根,连屁股都绷紧了。 异样的快意伴着砂砾般的颤栗刺激着她,呼吸一度停止。 模模糊糊中,她抱紧了丈夫。 不对,丈夫出远门儿了,根本不在家! 南玫一激灵,睁开眼。 赭黄纱幔在空中轻柔地飞舞,昏黄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出宽敞华丽的卧房。 床榻左右微摇,空气中泛着清冽的水气味道,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船? 她明明在茶馆歇脚,怎么会在船上,原本穿的葛布衣裳还换成了轻薄飘逸的纱罗。 舱外响起男人的说话声。 南玫心慌得厉害,来不及细想,想要下床离开这里。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脚软绵绵的,身体也变得极其敏感,仅仅是被衾擦过,就激得当胸小染透出纱衣现了形。 刚刚平息的涌动再次不安份了。 南玫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正常的身体反应。 嘎吱,舱门从外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光亮斜斜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愈显棱角分明,冷月寒星般的眸子,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不显温和,反添凌厉,充满攻击性。 惊慌中南玫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向地面。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那个男人搂住了她。 坚实有力的肌肉几欲破衣而出,重重挤压着稚嫩顽固的肢体。 一种难以言传的滋味在心里荡漾开来,南玫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嘤咛。 “这么着急投怀送抱?”他懒洋洋开口,手指带着几分戏弄摩挲着杨柳腰。 “别碰我!”南玫吓坏了,一巴掌打过去,可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轻飘飘落在他脸上,又轻飘飘滑落。 反引得男人呼吸一窒。 “抖得好厉害,第一次?” “不,不……”南玫靠在他怀里,喘吁吁地推他,可那点子力气,与其说是推拒,更像是欲迎还拒。 “不是第一次也没关系。”男人把她重新放到床上。 眼前的女人长得很乖,大而圆的眼睛里除了惊慌,还有未染凡尘的纯净和天真。 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 让人更想欺负。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右手从她的脖颈慢慢滑过。 南玫叫了声,只觉所有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烫膨胀,禁不住瑟瑟痉挛。 “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 愤怒,却无能为力。 男人意味不明笑了声,“一个娼妓,脾气还挺大。” “我不是娼妓,我是良籍,我成亲了,我有丈夫。” 男人挑起她的衣带,“丈夫?我就是你的丈夫。” “你弄错了,真的错了,我不是娼妓!你行行好,放我走吧。”南玫扭动身子企图挣脱他的禁锢。 男人开始不耐烦,“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见你们这样刚烈,一次两次拒绝叫调情,再多了就叫矫情。” 不知是本能还是药物的作用,南玫大脑一片空白,一阵紧似一阵的春潮涌动下,眼神都有点迷离了。 男人吻上她的唇。 异常暴力,简直不能称之为吻,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见到一汪清泉,除了疯狂吮吸再无其它。 几近窒息的感觉,却将刻意压制的情欲全激了出来。 南玫大口大口地呼吸,白缎子似的肌肤蒙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晕色,轻薄的衣衫下,是和那张纯净无邪的脸毫不相符的,丰腴幽艳的躯体。 他又吻过来了,这次却很温柔,细雨轻风,又不留余地。 更深露重,湿透重绡…… 猝不及防的来袭,南玫脑子轰隆一声,唤醒了仅存的理智。 挣扎,反抗,可根本抵不过男人的力气,一切都是徒劳,只能无助地哭着,被动地承受着。 药物的作用,再加上连番的刺激,理智一点点消散,哭泣逐渐变成嘤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纤细的脚踝被握住。 经过充分爱抚的她,此刻羞怯、内敛而放荡。 “以后,你是我的了。” …… 南玫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早晨。 骨头散架似的疼,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合在一起。 好一会儿,她才从呆滞中回过神。 船舱摇荡,身旁没有人,除了哗啦哗啦的划水声,没有任何动静。 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黑暗山一样压着她,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四周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她不敢大声哭,害怕把那人再引来。 哭够了,她颤颤巍巍下地,地上散落的衣服几乎被撕成碎片,根本穿不得。 南玫扯过薄衾胡乱裹住自己,推开窗子。 清晨的阳光喧腾而至,她慢慢爬上窗边的凳子,外面长河宽广,水光粼粼,不见其它船只。 她只想给丈夫扯块布,做件体面的窄袖袍,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还有什么脸见他。 萧郎,来生我们再做夫妻…… 她闭上眼,向前倾倒。 身体一轻一沉的瞬间,有人拦腰抱住她。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扔回到床榻上。 “你疯了!” 他十分急躁,因后怕,语气不免多有呵斥的意味,可在南玫听来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我没装贞洁烈女,我不是娼妓!”南玫死死抱着肩膀,似乎在誓死捍卫某个莫名之物。 男人怔愣一下,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不是石家进献的歌姬?” 南玫再也支撑不住,哑着嗓子放声痛哭,满是绝望的悲哀。 男人抬手,南玫吓得不停往后缩。 他便退后几步,把手背到身后,“收拾一下。” 她哭得昏天暗地,丝毫没发现身上的薄衾早就松松垮垮将落未落了。 南玫后知后觉,登时成了煮熟的虾子。 他笑了声,不知是调侃还是安慰,“除了我,没别人看见。” 南玫缩得更紧了。 “屏风后有热水。”临出门前,男人又留下一句,“就这么死了,想过身后事没有?” 南玫愣住了。 她死了,被人打捞上来,赤条条、毫无隐私地裸露在围观的看客面前,然后被不怀好意的目光一遍遍凌辱。 第2章 人们会极尽所能发挥想象,猜测她生前遭遇过什么,聚在一起兴高采烈交换各路消息。 真正痛苦的只有丈夫。 想到那个清俊如雪中玉树般的人物,南玫的心疼得缩成一团。 依萧郎的拗脾气,准会替她报仇。 满屋奢华的摆设,男人身上浓重的压迫感,统统表明这个男人的身份不一般,他们这样地位卑微的商户根本惹不起。 如果一切没发生就好了。 南玫抱膝坐在浴桶里,看着遍布肌肤的红痕,无声地哭起来。 她洗了很久很久,直到水变得和心一样凉。 那男人没有再进来查看她的情况,这让南玫很是松了口气。 浴桶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好几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或豆或膏或水,还有一些晶莹剔透盐似的东西,五颜六色,香气典雅,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南玫扫过一眼便不再瞧了。 从水中出来时,她又犯了难——没有衣服穿! 床榻已经被收拾干净,非常彻底,光秃秃的连床单没有。 纱幔倒是还在,但薄如蝉翼,轻似云烟,根本不足蔽体,裹在身上更像引诱。 “你还好吗?”许是久久听不见她的动静,男人忍不住隔门问了声。 “好,好……”尺宽的巾子遮在胸前,南玫根本张不开嘴请他帮忙。 她的视线落在床榻旁的柜子,做贼般打开,里面整整齐齐都是男人的衣服。 咬咬牙,拿出两件窄袖衫,她实在没勇气穿他的裤子,好在他身材高大,穿上后下摆曳地,穿不穿里裤也不大看得出来。 两件长衫上身,用腰襕左缠右缠十几圈,又披上一件大袖衫,确定再无任何泄露可能之后,南玫方慢慢走出卧房。 这艘船不算小,船舱分里外两间,外间铺着一张凉簟,男人斜靠凭几,宽衣博带,胸襟半开,露出几道暧昧的抓痕。 南玫慌忙挪开视线,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但她却有一种做错事的愧疚和害怕。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热?” 南玫摇头。 上好的丝绸料子,不算薄,却十分柔滑透气,加之河风凉爽,虽是盛夏,也不觉闷热。 “坐。”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给她倒了杯水。 南玫捧起青瓷杯浅浅喝了口,水里应是加了蜂蜜,甜滋滋凉丝丝,滑过有些肿痛的喉咙,很是舒服。 没忍住,她接连几口一气喝完。 “等船靠岸,再与女郎买新衣。”他提壶将空杯续满,又问,“还记得上船之前的事吗?” “路边有位姑娘中暑晕过去,我把随身带的仁丹给她吃了,扶她到就近的茶馆休息,后来我昏昏沉沉的好像也中暑了,等我醒来,就在船上了……” 南玫的尾音发颤,几乎快哭出来。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我必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事已至此,不如你跟了我吧,我没家室,没有姬妾,想要什么名分都能给你。” 南玫下意识摇头,“我成亲了。” “我不在乎。” “不,我是说……我有丈夫。” 男人没说话,手指一下下摩擦着杯口,也不再看她。 静寂的空气压在南玫肩上,似有千斤重,她的腰不自觉弯下去。 不期然间,萧郎的面孔从眼前划过。 南玫鼓足勇气,脊梁重新挺直,“大人,能不能……能不能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男人终于抬眼看向她,“你能,我不能。”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典狱使的美人》,女囚vs看守,重罪入狱后发现看守是渣掉的前任,求收哇 文案: 阴暗潮湿的刑房,春柠被绑在刑架上,蒙着眼睛,麻木地重复着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供词。 “我叫郁春柠,年十八,当垆卖酒为生。债主赵老爷想强污我,我失手杀了他,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倒烛台,引燃火灾烧了南门大街。我认罪,我伏法,只求速死。” “没有了?” “没、没有了……” “你似乎忘记了什么。”冷硬的竹鞭落在她的胸口,慢慢向下。 春柠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几近崩溃时,她颤抖着哭泣:“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求大人明示。” 蒙布猛地取下,眼前的男人面无波澜,黑色瞳仁深不见底,额角赫然一道刀疤。 春柠认得他,裴少虞,她的未婚夫,两年前,为了一百两赏银,她把他的行踪卖给了官府。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很不幸,我家的案子平反了。”他贴在她耳畔轻轻说,声音还是那般温柔,“我不会让你死,游戏才刚刚开始。” - 春柠乖顺地配合裴少虞各种恶趣味,只求他不要迁怒父亲和妹妹。 她以为自己迟早会被他折磨死,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恨毒了她的男人,会荒谬得不惜任何代价,只为还她清白。 第2章 对折 南玫不愿把事情闹大,就算吃个哑巴亏,她也想尽快回到平静的生活。 她相信眼前的男人也有一样的想法,强/暴良家子是重罪,即便男人想法子摆平官府,也会影响到他的声望。 越是有地位的人,越会爱惜自己的羽毛,私底下再如何糜烂,明面上也是优雅端方的君子。 可他居然拒绝了。 南玫不明白。 男人表情淡淡的,“歌姬变成良家子,昨天之事绝非误会,本王可容不得别人算计。” 本王? 南玫愕然,“你、你到底是谁?” 他蘸取少许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元湛。 东平王元湛! 先帝第五子,当今同母弟,与皇后联手在宫中设下埋伏,一刀斩杀太后之父、顾命大臣太傅杨劭,在都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令无数依附杨家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清算的浪潮甚至波及到距离都城两百里的镇子,饶是她这个只操心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市井小民,也反复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自己竟和这样的大人物牵扯上了…… 南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元湛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有没有后悔?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南玫还是摇头,王爷、权臣,太遥远,太虚幻了,远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世界。 “王爷,”她不停捻着衣角,低声祈求:“能不能、能不能悄悄地查,我不想让人知道。” 对面又是长久的沉默,南玫越发忐忑不安了。 就在她坚持不住想要退让,只求瞒过丈夫就好时,对面的人开了口。 “我不喜欢强迫人,你一边推拒一边纠缠,我真以为那是你们行当的小情趣,而且……你的身体也不像经过人事。” 他别有意味笑了声,“你丈夫,不太行。” 南玫刷地紫涨了脸。 萧郎的确不热衷房事,成亲近半年,算起来同房不超过十次,大部分时候她都不是很舒服。 尤其成亲当晚,她紧张得要死,直挺挺躺在床上,连眼都不敢睁。萧郎也强不到哪儿去,忙活半天连门都没进去。 两人大汗淋漓,她疼他也疼。 这艰难的第一次给两人留下了不大好的体验,尤其是她,就是一个疼字,萧郎释放时她只觉得终于解脱了,没有任何的快慰。 后来再同房,她就有点畏缩了。 萧郎或许看出她的害怕,慢慢不怎么同房了,偶尔有需求,也是草草了事。 其实每个月她也有几天春潮涌动的时候,可女人家怎么好主动提这个,羞也羞死了。 成为萧郎的妻子,于她是天大的幸事。 和每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少女一样,她也时常想象未来夫君的样子。 高高的个子,不能太胖,也不能竹竿似的瘦,更不能粗鲁无礼,要眉目秀逸,举止斯文,笑起来好像春日下的湖水,明亮又温柔。 萧郎完美符合每一点。 第一眼看见他,南玫就喜欢上了。 他们是在一次郊游中认识的。萧郎不是本地人,因这里大片大片的桃花慕名而来。 他太耀眼了,女孩子们不看桃花,都去看他。 桃花、香帕、荷包……纷纷扬扬砸在他身上,不得已,他以扇遮面,落荒而逃。 撞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她脸红了,他脸也红了。 扑通、扑通……到现在她还记得当时心跳的感觉。 后来,他没走,在小镇租了间屋子,再后来,他们成亲了。 他们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为生计整日忙碌,过着平凡清贫的日子。 他极少提及他的父母,问就说家里没别人,只剩他一个。 他识文断字,出口成章,连隔壁教书先生都来向他请教,他待人温和,身上却总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第3章 南玫猜他原本的家境不错,因为战乱中道没落了。 这个世道并不安宁,这个王那个侯打来打去,边境上还有胡人不断骚扰,许多殷实人家一夜之间就可能破人亡,也只有靠近都城的地方好点罢了。 萧郎这般人物,本不是她能够得到的。 是萧郎在尽力照顾她的感受,是她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 没人有资格诋毁他,尊贵如东平王也不行! 南玫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不是的,他……他很好,很、很行。” 元湛很意外,意外之余又想笑。 一个人妻,与刚刚发生肌肤之亲的男人,争论其丈夫的床上功夫…… 太滑稽了! 这个女人,做时羞耻到不行,说时又胆大到没边。 他一笑,南玫误会了,心里的火腾地烧到脸上,他凭什么笑话萧郎?他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我夫君不会强迫我!光是这一点,就比你好百倍!” 元湛的笑意消散,眼中积聚起层层叠叠的乌云,蕴着一种平静的暴烈。 南玫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当。 她生涩地挤出个略嫌讨好的笑,“我没有指责王爷的意思,如我这样毫无长处的女子,能有现在的生活非常满足了。所以,求求你,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我、我……真的很抱歉,王爷可以替我保密吗?” 元湛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反手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一个年轻男子提着食盒进来。 南玫脑子嗡的一声炸响:船上居然有其他人在! 元湛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你不会以为,船能自己跑吧?” 这么说这个男人都看见了,听见了? 一时间南玫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元湛很喜欢看她的窘态,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他那个不成的,你把他当成宦官就好。” 宦官?好奇战胜羞涩,南玫抬眼悄悄打量。 比东平王瘦一点,比萧郎壮一点,单膝跪地,一身青色短褐,袖子半挽,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筋骨遒劲。 肩膀很宽,腰间扎着黑束带,又那么窄,却充满十足的力量感。 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的宦官。 那人突然抬眸看向她。 南玫头皮一炸,慌忙挪开视线。 元湛眉头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么,看上他了?” “不是不是!”南玫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她怎么敢? 那是双怎么样的眼睛啊,瞳仁黑洞洞的,感受不到一丝情感,没有任何温度,当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凝视着你。 毛骨悚然。 她不敢实话实说,这个人明显是东平王的亲信,不能得罪他。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 南玫下意识端起面前的杯子,都没看清里面是什么就喝了下去。 甜滋滋,凉丝丝,带着水果香味的……酒? 她讶然看着手中的杯子,里面是一汪透明的醇红酒液。 不知什么时候,水杯换成了酒杯。 元湛提壶给她斟满,“高昌进贡的葡萄酒,甜水一样,不上头,多喝点也不妨事。” “我不会喝酒。” “吃点东西,压压酒味。” 面前矮桌上是南玫见都没见过的精致菜肴,可她现在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王爷,”南玫再次祈求,“我丈夫明天就回来了,见不着我他会急死,停船靠岸,让我回家吧。” 元湛微微偏头看着南玫,笑纹浅浅,依旧未应声。 头上肩上的空气越来越重,南玫额角泌出细细的汗,却还是硬着头皮与他对视,不肯回避。 “你打算带着满身痕迹迎接你的丈夫?” 他一句话,就让南玫泄了气。 元湛又安慰她,“等你养好身子,就送你回家。” “我没法和他解释这几天去了哪里。” “娘家嫂子得了急病,你回去照顾几天,也是人之常情。” 南玫犹豫了下。 萧郎不喜欢南家人,除了迎亲和归宁,再没登过南家第三次门。 即便知道她回了娘家,大概也不会亲自去找。 这倒是个法子,只是萧郎会相信吗? 元湛看出她的顾虑,吩咐身边那亲信:“李璋,你跑一趟,就说她娘家人托你拿几件换洗衣裳,做戏就要做足嘛!你家在哪里?” 南玫如实回答,把家门钥匙放在桌上。 其实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再呆在这条船上,然而她不敢硬拗,万一惹怒这位王爷,她就更走不了了。 元湛看出她的顾虑,温声许下承诺:“别急,善后的事交给我,不会叫你难做。” “真的?” “我犯不着骗你。” 是呀,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身边自是少不了女人的,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哄骗她。 南玫如释重负的松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你笑起来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元湛突然说。 从没人说她好看,萧郎也没有。 头一次被夸,心中不由产生小小的窃喜,旋即大觉不该,羞愧袭来,南玫脸皮发烫,心想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南玫急忙低头,掩饰般端起杯子挡在面前,随后元湛也端起了杯子——看起来就像她在向他敬酒道谢一样。 不好不喝。 元湛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她也只能把酒喝干。 “新来的厨子做的鲈鱼脍还不错,你尝尝。”元湛替她布菜,顺势又将空酒杯倒满。 南玫只听说过,从没吃过。 鱼片白如冰雪,晶莹剔透,一片片整齐舒展地躺在紫苏叶上,在这炎热的夏季,光看着,就倍感清凉。 蘸上料汁,入口即化,水润鲜香,冰冰凉凉,微甜中又有淡淡的辛味和酸味。 鱼片下头竟是碎冰! 她知道王公贵族能在夏季用冰,却也仅仅是“知道”,如何用,怎样用,她无法想象。 那个阶层的生活方式,与她用稻草铺床的现实生活毫无关系。 “好吃。”南玫由衷地赞叹。 元湛笑了,将一整盘鲈鱼脍推到她面前。 南玫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此时阴霾散去,着实感到肚饿了,出于矜持,不至于敞开了吃,却也用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酒壶空了。 脑子有些晕乎乎的,眼皮也开始打架,她知道酒劲上来了,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你去卧房歇息,我在外面就好。”元湛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 南玫摇头,她不想再踏进那间屋子,“不、不,我在外面……” 话音甫落,身形摇晃,她向后仰倒。 元湛拦腰抱住她,怀中人紧闭双眼,脸颊桃红,呼吸急促。 裹得粽子似的衣裳层层脱落,男人迫不及待了。 李璋很不理解,“又来?就这点事,昨天折腾一宿还不够?” 元湛笑了声,“那种柔柔被紧致包裹的感觉,你不懂。” 李璋木着一张脸说:“我当船夫才一天,技能不熟,王爷悠着点,昨天船都差点翻了。” 元湛哈哈大笑,挥挥手示意他回避。 李璋无声向舱外退去,眼角余光中,玲珑皙白的身体被对折起来。 船在水中摇荡,船桨在水中激起旋涡。 一只小鱼不小心卷入旋涡,竭尽全力想要逃离,却终究抵抗不过,身不由己随着旋涡沉沦、沉沦,坠入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侵袭 南玫在飞鹭的鸣叫声中醒转,她看着轻雾中流动的阳光,神志恍惚。 水波推着船晃晃悠悠,她躺在船上也起起伏伏,看不清容貌的男人遮天蔽日压下来,向她用力侵袭。 心头一惊,猛然起身,待看到身上衣物层层叠叠完好如初,方稍稍安心。 可怎的浑身酸软疼痛,较之昨天不见减轻,反倒加重? 南玫挣扎起身,走动时,明显感觉到腿间不适,强忍着麻痹的针刺的痛,她慢慢挪到门前。 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元湛手持酒杯靠坐船头,望着迷茫的河面若有所思。 身旁是还没收拾的薄被,看起来他应在船舱外过夜。 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想想总不好一直躲在屋里不露面,简单梳洗过后,她小心推门出来。 元湛回眸,眼睛忽悠变得明亮,笑意荡漾开来,一刹那脸上都是笑了。 南玫知道那笑意味着什么,她也这样对着萧郎笑。 心一个劲儿咚咚乱跳,并非窃喜,而是生怕他中途变了卦。 她不会掩藏心事,惊慌登时表现在脸上,男人瞧见,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南玫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如寒风中的叶子,枯萎了,凋落了,凄凉得叫人格外伤感。 第4章 竟让她产生自己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南玫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元湛,一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元湛递过来一个灰布包袱,“李璋从你家拿的。”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的举动缓解了南玫的局促。 轻吁口气,接过包袱,他很快收回了手,两人分明没有发生碰触,可南玫没由来的手抖了下。 没拿稳,包袱掉在地上,衣服也散了,大红抱腹露出一角,南玫大窘,慌慌张张蹲下收拾。 元湛在凌乱的衣堆中拈起一张纸,轻声读道:“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 南玫急急从他手里抢回来,乱翻别人东西还乱看,这个人忒无礼,好生讨厌! 元湛故意逗她:“如此慌张,莫不是哪个男人的情书?好丑的字!” 南玫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这是我丈夫写给我的!” 错愕浮上元湛的脸庞,他的表情很奇怪,似嘲弄又似无奈,似讥讽又似发怒。 南玫没心情揣摩他的想法,抱起衣服跑回卧房。 门上无锁,她想推柜子顶住门,不想柜子竟是固定在地板上的。 万一他闯进来怎么办? 一道人影映在雕花镂空格栅门上,她头皮一麻,连哭都止住了。 “我不进去。”门外的男人停顿片刻,“……我们关系和旁人不一样,我和你说话也比旁人随意,别生气,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换好衣服出来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他转身走了,南玫心头还在乱响。 什么意思?他们关系不一样,还有他刚才的眼神…… 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 慌里慌张脱下衣服,似是要摆脱掉什么用力把男人的衣袍扔得远远的。 换上自己的葛衣,灰褐色的布料洗得发白,原本穿习惯的衣服,此刻竟觉得太硬,乃至划得皮肤微痛。 可这才是她实实在在的生活。 珍之重之把那张纸贴身藏在胸前,南玫的心安宁了。 这是萧郎给她的定情诗,那日桃林初见,只顾着害臊,回家了才发现,自己竟忘问他的姓甚名谁,也忘告诉他自己住哪里。 悔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转天有人上门,转交她一封信,她不识字,羞于问乡邻,悄悄儿走了二里地,寻了私塾的学生,方知纸上写的是情诗。 一下子就想到桃林中与她撞在一处的他。 知他有意,再无顾虑。 萧郎的住处很好找——小镇就一家客栈,她刚到,就见萧郎从客栈出来。 定是早早等着她。 或许是那首情诗的作用,她脑子一热,竟把倾慕的心思和盘托出。 萧郎既吃惊,又欢喜。 这首诗原本有八句的,后来找不到了,她让萧郎再写一遍,他却记不起哪一首——她忍不住小小骄傲了一下,萧郎给她写过很多诗呢! 她刚背了两句,萧郎就笑了,笑得南玫惑然,好像她做了什么很愚蠢的事一样。 喃喃着又背了两句,剩下的四句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纸很贵,墨也很贵,萧郎说要省着用,用树枝在地上写下前四句诗。 她舍不得抹去,偷拿纸笔,依葫芦画瓢搬到纸上,尽管事先在地上练习过好几次,可还是写得歪歪扭扭鬼画符似的。 是她的字丑,不能教他看低了萧郎。 南玫又出来说:“那是我写的,萧郎的字好看得紧,和字帖一模一样。” 元湛没想到她一副赴死般跑到他面前,就为澄清这点子事,轻轻嗤笑一声,“你的萧郎没教你写字?” 南玫却没空理会他的话了。 她瞧着沿岸的风景,眼中的恐慌越来越明显。 从未见过,完全陌生,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王爷,我要回家了,现在就靠岸吧,不用人送,我自己能回去。”南玫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出乎意料,元湛马上点了头,吩咐一声:“李璋,靠岸。” 南玫甚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一想到就要见到心爱的人了,紧绷的小脸立时笑起来。 李璋悄无声息从船尾飘来,“王爷,两岸都是密林,下一个的渡口至少需要半天才能到。” 南玫刚想说无碍,她现在就想下船,然元湛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你老老实实再等半天。” 又安慰她,“我说到做到,到了渡口立马让你下船。” 南玫也只好答应。 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吃食,她心里装着事,再难得的佳肴也味同嚼蜡,草草应付几口,又缩回到卧房。 昨天还不愿踏入的地方,今天却成了避风港。 云层挤挤挨挨,不见阳光,室内更显晦暗,香炉青烟飘飘袅袅,没多久,屋里的人便昏昏沉沉了。 男人走进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中,她就像自卷轴徐徐摊开一副仕女图。 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却是咬牙切齿。 两股轻开,捉住一足,揽紧纤腰,极力侵袭。 萧郎,萧郎……仕女图上的美人眉头微皱,如梦如醒,似泣似笑,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他垂首观看牵扯在一处的风景,报复一般,粗暴地胡搅蛮缠。 外面起了风,水面的波浪更大了。 南玫自浮游中醒转。 烛台幽幽散着红光,屋中只她一人,身上衣服依旧整齐。 她起身,又停顿片刻,突然慌慌张张凑到烛台前,忍羞解开衣带:淤痕淡了许多。 不由吁出口气,到底是自己多心了吧。 整理好衣服,尽量忽略口口的不适,她推门出来,“王爷?” 船头的黑影动了动,现出一张看不到春夏秋冬的脸,“王爷不在,走前吩咐我送你回家。” 是李璋。 “赶紧靠岸吧,天都黑了。”南玫说完才发现,船已经停在渡口了,想必李璋一直在等她睡醒。 她喃喃:“耽误你功夫了,真对不住……你该叫我一声的,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睡不醒……” 李璋没理会她的解释,示意她上岸。南玫不敢再耽搁,踩着木板颤巍巍踏上栈桥。 岸边停着一辆马车,李璋熟练地从车尾拿出脚凳,掀开车帘。 南玫硬着头皮道:“能不能就送到镇外的七里铺?” 没有回答,他保持姿势沉默等待。 南玫也只好上了马车,想想又觉得不该为难人家——人家也是听吆喝的,王爷让他送到家,他岂敢半路把人放下? 她掀开车帘一角,“我们小门小户用不起马车的,让人看见,没法解释,不是我不领情。” 李璋头也没回,当然更没有回应。 南玫尴尬地放下车帘,又觉自己刚才的话纯属多余,更像逼他答应似的,怪不得他不愿搭理自己。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马车应该比船快,用不了一天就能见到萧郎了,一走半个多月,他瘦没瘦?哎,在外面风吹日晒讨生活,吃不好睡不好的,肯定又黑又瘦,可得好好给他补补。 炖只肥鸡,卤几斤肉,摘些新鲜的菜蔬…… 正琢磨着做什么好吃的,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接着车厢被敲响。 李璋隔着帘子说:“钱家家妓被抓,王爷有令,请女郎暂住别苑,待他回来查清此事。” 南玫脑子轰隆一响,刷地拉开车帘,急急问:“王爷做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璋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有谁轻蔑地笑了声,南玫这才看到李璋旁边还有其他人在。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更无需看清,那笑已经完完全全告诉南玫:你算个什么东西,张口就打听王爷的动向,也配? 浑身的血全倒涌上来,南玫真想大喊。 我不是妓女! 我不是! 就算分辩出个一二三来又怎样,他们这些人谁在乎? 车帘颓然落下,颤抖不已。 桀桀桀,乌鸦从洛阳宫飞翘的檐角掠过,残阳飞溅,通向昭阳殿的甬道一片血色。 元湛突然停住脚,转而走向式乾殿。 奉令接他进宫的宦官大长秋董仓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式乾殿名为皇上日常理政、接见臣工的地方,但当今元熙帝身体羸弱,朝政几乎都交与昭阳殿的贾皇后。 去式乾殿面圣,十次有九次半面不着,就算见着了,皇上也没精神搭理人。 东平王与贾后联手整垮杨相国,比任何人都深谙其中之道,去那里作甚? 宫门前立着两个男子,年纪大点的是光禄大夫陆舟,年轻的是萧家长房独苗苗萧墨染,并非官身。 萧家和逆贼杨劭有旧,准是怕被牵连,托关系进宫说情。 第5章 光禄大夫位高权虚,陆舟又是个手头紧的,准是那帮龟儿子拿这抠门又坐冷板凳的官儿找乐。 东平王怎会对他们产生兴趣,他们并无交情。 疑惑归疑惑,董仓还是马不停蹄跟在元湛身后。 陆舟和萧墨染明显更意外,互相对视一下,双手略向上举推躬身一揖,既有世家风范又不失礼节地拜见东平王。 元湛伸手虚扶,“老先生不必多礼,啊,这位是……” 陆舟忙将萧墨染引见给他。 元湛上下仔细打量着萧墨染,“秀挺如竹,清冷似月,早就听说萧家公子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面对他的大加赞赏,萧墨染却反应平常,脸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哪怕是古板的陆舟,也偷偷给萧墨染使眼色:这位可是操纵杨案的实权人物,不说结交,也不能得罪呀! 元湛不以为意笑笑,反倒提醒他们:“现在是皇上清修的时辰,你们有急事的话,不如随我去昭阳殿。” 不等陆舟说话,萧墨染就率先开口:“外臣不便入昭阳殿,王爷要务在身,我们不敢多耽搁。” 董仓暗暗冲他翻个白眼。 元湛不再多说,微一颔首,转身去了。 萧家的路,堵死了。 第4章 忍羞 暗夜无边,不见星光。 萧家的牛车缓慢而平稳地走在街道上。 最终也没有见到皇上,萧墨染有些失望,但并不慌乱。 贾后牝鸡司晨,东平王自堕身份甘为驱使,他瞧不上他们的行径,也不愿与之为伍。 再说状况也不到那一步。 太傅杨劭党同伐异,专权跋扈,一度不把新登基的皇上放在眼里。皇上为稳固帝位,借贾后之手除去杨劭实属正常。 父亲的确做过杨相的学生,不过几天,名义上的师生而已。自从十七年前父亲故去,两家的关系就淡了,近些年更是毫无往来,根本称不上“同党”。 即便有人给萧家泼脏水,他也不怕。 蓦的,眼前闪过一道冷冽如刀的目光。 他猛一激灵。 天空压下无边的黑,远远望去,萧家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就像两滴血虚浮在半空中,莫名诡异。 萧墨染一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诡异”的感觉。 大石狮子旁人影闪过。 长随厉声喝道:“谁?出来!” “公子,是、是小的。”一个粗壮汉子跪在车前。 萧墨染很是意外,这人是他留在白鹤镇暗中看顾玫儿的家奴远川,没他发话,不得擅离。 莫非玫儿有事?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语速很快,透着急躁。 此时长随已颇有眼色的避开了。 “回公子的话,小的老娘病了,小的实在放心不下,回来看看……”远川眼神闪烁,满是心虚。 幸好天黑,他又低着头,牛车上端坐的主人没有发现。 “她如何?”语气更厉。 “……挺好的,还跟以前一样。” 得知玫儿安好,萧墨染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但随即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孝道为重是没错,奴身却不同,一身一体都是主人的,任你娘老子也得往后放。 此刻有事,他没功夫管教远川,随手扔把钱,“缺什么药只管问王管家要,处理好家事后赶紧回去!” 跪伏在地的人忙不迭应声。 牛车进门,远川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说实话,白鹤镇那女郎情况如何,他压根不知道。 公子被老夫人叫走的第二天,夫人身边的管事就到了,话里话外透着公子即将迎娶世家贵女的意思,又提起与他一同进府的几个家生孩儿,如今不是提了管事,就是做了庄头。 只有他,苦哈哈地守着小破镇子,半点油水都捞不着。 他日少夫人进门,能不能容下白鹤镇那女郎还两说,唉,肯定容不下的,不然夫人也不会派人提醒他。 远川抬头看看黑洞洞的萧家大门:不跑回来表忠心才是傻蛋! - 萧家规矩大,往常一贯亥时四刻熄灯,今日已近子时了,老夫人院里的灯还亮着。 必定在等他从宫中带来的消息。 萧墨染不由一阵唏嘘,母亲不担事,父亲刚过世那年,全凭杀伐果决的祖母,长房才保住萧家家主之位。 近来却愈发谨慎怯弱,稍有风吹草动就坐卧难安。 到底年纪大了…… 微微叹口气,他推开房门,“祖母。” 煌煌烛光下,钟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孙子来了,立时睁开眼起身坐好,对跪在地上的孙子伸出手:“快起来,别讲那些个虚礼,此行如何?” 萧墨染坚持行完跪拜礼才答道:“内侍说皇上在清修,我和陆伯伯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见到皇上。” “没见到就算了,我们另外想法子。”钟老太太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失望,这叫萧墨染有点意外。 “我预备了厚礼,明天……明天太急了些,后天,你去金市大街永平坊,那人或许能帮上我们。” “祖母说的是谁?” “昭阳殿大长秋董仓。” 萧墨染脸色一变,董仓是贾后的亲信,祖母竟要他走贾后的路子! 他想了想说:“萧家遭受盘查,只是一二小人借机敲诈,成不了气候,用不着理会。” 钟老夫人笑笑,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半年了,你那小美人难道一直养在外头?” 话题突然跳到玫儿身上,萧墨染怔愣了下,“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没名没份在外面养着不合咱家的身份,更委屈了那孩子,接进府吧,通房也好,侍妾也罢,总得给人家一个名分。” 萧墨染决定坦白,“我和她家订立了婚书,给了聘礼,拜了天地,从礼法上讲,她就是我的妻子。” 这回轮到钟老夫人愕然了,睁大眼睛指着孙子,好半晌才说:“你、你可真行!” “我娘那里……” “你自己去说,我才不管!走走走。” 萧墨染只得作罢。 “等等,”钟老夫人又叫住他,沉吟着慢慢说道,“陆大人是你外祖的学生,没帮上忙,也不可慢待。” 萧墨染不由失笑,这点子人情世故,他要不懂那算白活二十年了。 祖母居然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笑容突然一滞。 祖母似乎早就预计到陆舟的路子行不通,马上提到董仓,还备有厚礼,这绝非临时起意。 刚才特意点出陆舟和外祖的关系。 祖母也不排斥玫儿,尽管吃惊,却没否认他和玫儿的婚事,和母亲的态度大不相同。 萧墨染轻叹一声,不愿再往深处想。 出得门来,都城的夜晚依旧潮湿闷热,让人透不过气。 他开始分外想念白鹤镇的夜晚了。 那个人,现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他…… 月亮穿出云层,白亮亮的月光洒下来,温婉而凄清。 南玫心慌得厉害。 下面不对劲,一走路就磨得生疼,哪怕躺着不动,也能明显感觉到那里的异常。 比昨天更厉害了。 更衣时,她强忍羞愧摸了一下,肿得老高,还发烫! 她不知道怎么办。 或许叹气的声音大了些,门外有人问可是要水么。 她忙说没事。 马车七拐八拐,下车就是院门,院里有四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说是伺候她的——她怎敢使唤王爷的人? 身上的淤痕好容易消退了,那里又……这可怎么见丈夫? 她愁死了。 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起来,侍女告诉她王爷来了,温柔地提醒她用些脂粉。 铜镜中的她,眼下一片青紫,脸蛋嘴唇苍白,跟个鬼似的。 南玫无心更无意打扮自己,匆匆走到西次间,还不等她开口,元湛就问:“身体不舒服?” “没有,昨晚没睡好。”她敷衍。 “你走路姿势很别扭。” 南玫吓一大跳,红着脸低声道:“没有,别说这个了,快审吧,我想早点回家。” 她没注意,侍女偷偷瞧了她一眼,眼神相当诧异。 “都下去。”元湛走到南玫身旁蹲下,仰起脸看她,“什么也比不上你的身体重要,现在没外人了,告诉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有双漂亮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光华潋滟,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南玫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呼吸没由来停顿。 尊贵如他,跪在自己脚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这是虚荣心在作怪,哪个女人不虚荣,不,没有人不虚荣,无关男女。 但仍旧可耻。 南玫挪开视线,“真没事……” 第6章 他的手猛然贴上她的额头,惊得南玫混身一僵。 “好热,你是不是发烧了?”元湛面孔立刻变得严肃,起身道叫太医。 “别!”南玫慌忙阻止,“我没发烧,天太热,热得!” 元湛执意让太医给她瞧病,怎么说都不听,急得南玫只想哭。 郎中都是男的,要是被他们瞧出那里有毛病,可臊死人了! “我、我……那里……”她含羞又惶恐,吞吞吐吐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元湛若有所思重新坐到她身边,不如方才那般着急了,“那里,哪里?” 扛不住,南玫眼泪落下来,只是摇头不答。 元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轻声问:“是那个地方?” 南玫几不可察点点头,若非元湛凝神静气紧盯着她,都差点没看出来她在点头。 “我看看。”伸手要解她的裙带。 “不!”双手死死捂住。 “和我还不好意思,你身上还有哪里是我没看过的?” 这是实话,实话最伤人,咔嚓,毫不留情砸碎了她的蜗牛壳。 他似乎很喜欢欣赏她的窘态,“看过,摸过,还亲过,不止一次……” 南玫红着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坏心眼地作弄自己,分开前明明温和有礼。 他意犹未尽继续追击,“你丈夫没有亲过你那里吧?” 语气很笃定。 “别说了!”南玫脑袋都要烧开了,猛地推开他,转身跑回东次间。 元湛低头一笑,唤李璋进来低声吩咐:“去太常寺拿些散瘀消肿的药膏,要最好的,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李璋办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交差了。 药膏用白瓷盒装着,绿如翡翠,泛着微微的油光,低头闻闻,没有刺鼻药味,只有幽幽草香。 元湛在自己手上涂了些,恰到好处的清凉。 可用。 他拿着药膏走到东次间,床帏紧闭,一如那人叩不开的心房。 “药,我放桌上了,一日两次,仔仔细细抹在那里,不可马虎,听清了吗?” 帷幔里没动静。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亲自替你抹药了。”元湛作势向前走。 慌慌张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知道了,你出去吧。” 南玫窘得不敢面对他,审问钱家歌姬一事,自然无法进行。 元湛有两天没过来——这位脸皮薄,心思重,逼得太紧会崩溃的。 他第三天才来看她,却大吃一惊:南玫脸颊通红,烧得滚烫,人都有点迷瞪。 解开裙带一看,口口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鼓胀发紫,更为严重。 白瓷盒里的药膏,几乎未动。 元湛的面色霎时阴沉似水。 第5章 上药 炎炎夏日,身子好像浸在泉水中,那处也不火辣辣的疼了。 清清凉凉的水走得更深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床幔轻舞,元湛坐在床卫,垂眸看着她。 自己双腿赤裸! 脑子轰然炸响,她惊叫着拉扯被子掩盖自己的身体,然手臂软软的,根本没有力气,“你对我做什么了?” “做了很多。”元湛提起被子盖住她大半身子,接着在铜盆中洗了手,“为什么不用药膏?” 南玫不答。 元湛深深吸口气,看起来即将发脾气却拼命抑制的样子。 “不好意思在那里抹药?还是觉得我这个知情的见了你会乱想?” “我们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在这种事上你的羞耻心是多余的。如果再晚发现几天,淤肿会变成毒疮,你那里会烂掉,还会逐渐蔓延到全身,最后浑身脓血而死,腥臭无比。” “真的?”听的人毛骨悚然。 “假的!骗你的。” 南玫愕然。 元湛冷哼,“都烧迷糊了,还问我真假。” 顿了顿,语气变得和缓,“你怪我也是应该的,那天我太兴奋,都没察觉你受伤……我第一次,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咳了声,竟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羞赧。 饶是心乱如麻的南玫,也被动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她紧紧揪着被角,低着头不说话。 不知该有什么反应,索性不做反应。 元湛的话音也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晦暗不明,递给她一个条形锦盒,“……里面也要抹药,用这个比较方便。” 他向外走去,“好好用药,回头我检查。” 锦盒里躺着一根碧玉杵,拇指粗细,四寸来长,顶端扁平,下有握柄,应是涂药用的药勺。 南玫“啪”的盖上盖子,羞恼地塞到床褥底下。 用这个东西,岂不更像做那种事情?臊死了! 门扇响了,侍女海棠端着托盘进来,“娘子,趁热把药喝了吧。” 南玫却问她:“你的脸怎么了?” 海棠下意识摸了下右脸,勉强笑笑,“我当差不用心,王爷赏的。” 昏过去之前,海棠的脸还是好好的,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南玫愧疚极了,让她用那盒药膏,“……我也是借花献佛。” 海棠不收,“千万别这么说,我哪敢称佛?一点红印子,马上就消了,娘子真心疼我,就把药喝了吧。” 说着,她将药碗捧到南玫面前。 南玫也只好喝下去。 这时才发觉身上穿的是软薄顺滑的丝绸衣服,心头又是一惊,“谁给我换的衣服?” “是我啊,娘子怎么了?” “我先前穿的葛布衣服呢?” “在衣柜里收着。”海棠忙找出来给她看,“我洗好了,娘子想换随时都能换。” “有张写满字的纸,我贴身放着的。” “这里呢。”海棠翻开衣服,“我怕丢,特意夹到衣服中间。” 南玫拿起那张纸紧紧贴在胸前,含笑带泪,如至宝失而复得。 今天的院子格外寂静,都听不到走动声。 南玫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其他几位姑娘呢?” 海棠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去北边了。” “去北边什么意思?” 海棠却不肯再说,收好药碗,急匆匆退下了。 炎阳如火,知了长鸣,窗外梧桐浓翠欲滴,偌大的院子更显幽静深远。 廊下传来几声人语,听声音是海棠和一个男子。 “……好漂亮的盒子,药?禁中的东西吧,挨几巴掌而已,不算什么。你身上也有伤,还是你用。” “老爷们皮厚肉糙用不着这东西,女孩子的脸多重要,一丁点疤都不能有。” “我们几个挨罚倒说得过去,王爷为什么打你?五军棍呢。” “不知道,我统共就见过那女郎一次,连话都没说。连李大人都挨了三鞭子,都见血了。啧,王爷和她到底什么关系,这几天也没在院子里过夜。” “别瞎猜了,快回去听差吧,有事找不到你,又要挨罚。” …… 格栅门后的南玫悄悄后退,赤脚走回床榻。 近几天见过她的男子,除了元湛和李璋,就只有河边栈桥笑她的那人了。 因一声嗤笑?可李璋又没笑她,为什么也要挨打? 还有院里侍奉的几位姐姐,瞧海棠害怕的样子,她们的下处肯定也不好。 元湛怎么想的,到底要干什么。 她呆愣愣坐在床边,突然打了个激灵,慢慢地,从床褥下拿出元湛给的锦盒,连同药膏。 窗子关上,窗幔垂下,一两声轻吟,消散在寂寥的空气中。 太阳落下又升起,转眼又是一天。 南玫等不了了,问海棠能不能请元湛过来,或者她过去。 若是之前,海棠会暗叹她的胆大,多少王公大臣每日候着求见王爷都不一定见得到,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内宅女子,随时想见就能见到? 可经过那顿罚,海棠不确定了,饶是觉得不可能,她还是马上去了前院 刚到中门,便见一众锦衣官员拥着王爷经过。 海棠忙和其他奴仆屏声静气立在道旁,心想今天是见不成了。 哪知王爷一行人刚过去,李璋就折回来告诉她,“半个时辰后王爷去找女郎。” 海棠惊了,她站在人堆里,还低着头,就一晃而过的功夫,王爷居然能注意到她! 可见这位女郎在王爷心中分量不轻。 她得提醒谭十那愣头青,千万、千万不能再对女郎有任何的不敬。 灰白的薄云从天边层层压下,空气潮湿得能攥出水,一丝风都没有,眼瞅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南玫坐在窗边,忽几步跑到廊下,“王爷!” 元湛眼睛弯了弯,随她进屋,却没坐下,先打开药膏盒看看,又准确无误从床褥下抽出锦盒。 南玫倒吸口气,劈手夺过锦盒,烫手炭团似地扔到箱子底。 第7章 欲盖弥彰。 元湛差点笑出声,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都能跑能跳了,早乖乖听话,何至于遭两天的罪。” 男人的气息落在脖颈,烧得南玫的脸滚烫,即便马上避开了,鼻尖还萦绕着他那清幽醇厚的木质香。 很好闻。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她怎能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闻! 那根碧玉杵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挑开,在他面前毫无隐私可言,所以肆无忌惮放纵自己了么? 忒不要脸了她。 元湛见好就收,慢条斯理坐下,“是为了那歌姬找我吧?” 南玫嗯了声,极力平复急跳的心。 元湛冲李璋微一颔首,示意他开始。 很快,两男一女被押到院中空地,全都有气无力的,披头散发,衣衫破烂,道道血痕清晰可见,显然上过大刑了。 敞厅中,元湛低声问:“是他们吗?” 南玫仔细辨认片刻,点点头。 李璋驾轻就熟用刀背磕了下当中男人的背,“说。” 力道看着不重,那人却疼得差点昏过去。 起因在于那个歌姬,她听说东平王暴虐成性,害怕自己被折磨死,好巧不巧遇到南玫,见她长得漂亮,又天真没有防备,顿时心生一计。 假装中暑,趁南玫扶她进店歇息两人独处的空档,迷晕南玫,互换衣服悄悄逃了。 那钱家家奴把人弄丢了,害怕被家主责罚,又见南玫是普通庶民,索性将计就计,灌上**,送到船上完事。 南玫怔忡着微陷的眼眶,一声不吭,双手死劲握着,指甲都把手心抠出血了。 元湛瞧出她不对劲,轻柔又坚决地舒展开她的手指,“这等人不配你怄气。” 院落里,伺候的人不知何时退出去了,除了那三名人犯,只有她、元湛,和李璋。 “我好气、好恨……”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手脚发凉,浑身发抖,一时竟忘了挣开他的手。 “出气还不简单,我既答应你掩盖此事,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转过头时,那双眸子已充满寒凛凛的杀意,“拖出去。” 门外立时涌进来一群精干侍卫,拖死猪似地把钱家家奴拖走了。 “求娘子饶命!”那歌姬不知疼般砰砰磕头,“贱奴再也不敢了,求娘子饶命!” “谁也不想做娼妓呀,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唔……” 侍卫堵住她的嘴,拽住她的头发拉扯她。 那歌姬死死抠住石板缝儿,手指头磨得全是血,紧紧盯着南玫,眼神凄惨无助,尽是对生的渴望。 南玫的心重重一颤。 脸庞稚嫩,五官还没长开,最多十三四的年纪,比自己的妹妹还要小。 这么小,就要接客了,换做自己,只怕也会千方百计逃跑。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吧。 “等等。”终究还是开了口。 元湛呆滞一瞬,“你替她求情?” 南玫低着头,好像做错事的是她,“还是个孩子,算了。” 元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忽而又笑,“心软,也不错。李璋,照老规矩办。” 李璋钳住歌姬下巴,迫使她张大嘴,手中的匕首就要朝她口中招呼。 歌姬惊恐非常,奈何动弹不得。 割舌头?南玫倒吸口冷气,霍地站起来,“住手!” 李璋悬在半空的手一顿。 南玫道:“她是歌姬,割了她的舌头,可怎么活?” 元湛失笑,“下一句你不会说,放她出去会被钱家报复,干脆把她放在府里伺候吧?” 南玫摇摇头,她可怜她,也恨她,还不至于烂好心到这个程度。 “事情查明了,请容我与王爷道别。” 元湛一怔,半晌才又笑着说:“好、好……李璋。” 本来与侍卫一道走到院门的李璋转身折返,听主人吩咐道:“放下手里一切差事,送女郎回家,务必将女郎亲手交与她丈夫。” 元湛向后一靠,大半身子落在阴影中,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 “把药带上,刚有好转,不可大意。” 第6章 求你 萧墨染盯着远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三天过去,这狗东西居然还在都城! 脾气一上来,说话愈加刻薄,“这么舍不得走,你娘死了等着发丧?我现在就去看,你娘要是没死,你就替她去死。” 跪伏在地的远川脸皱成了苦瓜,恁的倒霉,好容易求得夫人给了个差事,偏生撞见公子,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喽。 果然,下一刻鞭子就落到背上。 尽管疼得几近脸直抽抽,远川也不敢躲。 怒火得到宣泄,萧墨染冷静下来,突然意识到如果远川没人撑腰,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远川过来的这条路通向母亲的院落。 萧墨染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让你看顾的人现在到底怎样了?” 远川不敢再瞒:“小的也不知道,公子走后第二天,庞管事就找到我了。” 萧墨染心头一紧,庞大海是母亲的陪房,他到白鹤镇,难道母亲要对玫儿下手? “备马!”他扭头就走,必须尽快确认玫儿是否安好! 远川苦哈哈牵马,主仆二人刚走到大门口,却见庞管事喘吁吁跑来,“公子且慢,老夫人正到处找你!” 萧墨染语气冷冷的,“是祖母找我,还是母亲找我?” “真是老夫人找你,我的少主子欸,你闹哪门子脾气呀。”庞管事急得跳脚。 萧墨染不理会。 “站住!”卫夫人在侍女的簇拥下,从廊庑下慢慢走近。 萧墨染只得将马缰绳扔给远川,拜见母亲。 “干什么去?”语调平静,语气冷淡,不像关心儿子,倒像责问下属。 “母亲何必明知故问?”语气很冲。 也难怪,不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当然和母亲不亲近。 卫夫人脸色依旧淡淡的,“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你祖母走通了董仓的路子,他愿意拉萧家一把。回去,你祖母有事交代你。” 萧墨染浑身一僵。 前天,陆伯伯忧心忡忡告诉他,萧家上了清算名单! 圣旨未下,还有回旋余地。 可他死活想不通皇上为什么要整治萧家,父亲体弱并未入仕,他一心向往田园生活,不喜勾心斗角,更是远离朝堂,为什么连安稳的富家翁也做不成? 过后祖母再次问他那晚的情况,他说了什么,陆伯伯说了什么,碰见什么人,都是什么反应,仔仔细细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 得知他拒绝拜见贾后,祖母无奈摇头,“打小顺风顺水安逸惯了,我们这样的人家的确要有傲骨,可……” 后面的话祖母没说,他能猜到:可也要审时度势。 萧家没有卷入权力争斗,平安度过几十年,同样,因久未涉足朝堂,手中权力一降再降。 因家主之争,他们与族亲关系变得微妙,且他和父亲都是单传,长房人丁稀少,助力当然也少得可怜。 事态远比他想象的严重,尽管祖母早就叫他找董仓,他还是拉不下脸屈就一个宦官。 祖母定是没办法,才抛开脸面亲自求董仓帮忙。 都年过花甲的老人了。 萧墨染遥望着白鹤镇的方向,闭了闭眼睛,问母亲:“她现在可好?” 卫夫人眉头微皱,她哪知道那乡野村姑是好是孬,萧家都危在旦夕了,这不长进的孩子还闲情操心一个外人! 不由冷眼瞥向儿子,“做好你该做的事。” 在萧墨染听来就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母亲把玫儿接走了。 “希望此次危机度过后,我能看到玫儿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他撂下一句,转身迈进大门。 一辆马车轰隆隆驶过萧家门前,黄尘扬起老高。 呸呸,远川灰头土脸,一边拿手呼呼扇土,一边吐嘴里的沙尘,“哪家啊这是,竟敢在萧家门前撒野!” “闭嘴吧你,”庞管事从门房探出半拉脑袋,“东平王府的马车,就是撞死你也白搭,还不快进来。” …… 马车隆隆驶出城门时,南玫还有点恍惚。 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元湛一口应允,前后不过三刻钟,她就离开那座宅院了。 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南玫不由生出愧疚,她不该把人想得太坏,人家一开始不知情,后来也没动手动脚,还帮她惩治了害她的恶人。 哎呀,走得太急,忘了替侍女求情,其实知道此事的时候就该说的。 她只想着回家,生怕惹元湛不高兴,真是太不厚道,太冷血了。 掀开车帘,她期期艾艾唤赶车的李璋,“大人,能不能请你和王爷说说,让那几位侍女回来吧。” 前面的人没回头,当然更没出声。 她又开始尴尬,怎的疏忽了,只见元湛吩咐李璋做事,从没见李璋向元湛请求过什么,再说他也挨了三鞭子。 第8章 大概也是因她之故,说不定还生她的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也太蠢了…… 南玫讪讪缩回身子,一不当心,手碰到小桌上的锦盒,咔嚓,锦盒落地翻开,露出里面的玉杵。 登时羞得满面通红。 这东西怎好摆在明面,真是得意忘形!刚要藏,转念一想,自家巴掌大的地方,藏都没地方藏,萧郎瞧见怎么办? 还不如…… 她轻轻推开车窗,待要连盒带杵往外一扔—— “娘子,”李璋声音突至,“王爷吩咐过,按时上药。” 魂儿几乎吓飞,他怎么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啦? 再不敢动。 夜色如墨,马车在平原上疾驰。 李璋一天一夜没有歇息,在弥漫着湿漉漉白雾的清晨里,将南玫送到家门口。 南玫兴冲冲走下马车。 两间茅草屋,一道篱笆墙,一扇栅栏门,便是她日思夜想的家。 门上挂着锁,难道家里没人? 南玫慌里慌张掏钥匙,手摸了个空——几经辗转,随身带着门钥匙早丢了。 李璋默不作声上前,一捏一拧,咔咔两声,竟直接把固定在门框上的门扣掰断了。 南玫顾不上吃惊,三步两步跑进屋子,“萧郎?萧郎?” 无人回应,床上光秃秃的,灶台是冷的,水缸里也没有水,离家前采的野菜已经烂掉了。 他一直没回家! 萧郎从没有食言过,说何时归家,一定何时归家。 路上遇到麻烦了?生病了,受伤了,遇到劫道的了? 手脚冰冷,身体发抖,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唯有心脏狂跳,胸腔疼得要爆裂开。 恐慌中,肩膀微沉,一只手搭上来,又飞快撤离。 茫然转身,是李璋。 疾风卷席而过,隆隆的雷声中,憋了几日的大雨终于来了。 水珠顺着他低垂的睫毛落下,不知是不是南玫的错觉,她竟觉得李璋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悲悯。 他抬起手,手上是锦盒与药盒,“该上药了。” 南玫瞠目,猛地把东西砸到地上,盒子翻开,玉杵碎裂。 “够了!到底要把人玩弄到什么时候才算!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她捂着脸,此时没有声音了,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渗出,和雨水一起将她自己淹没。 李璋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劝慰的意思。 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沙沙的雨声中,隔壁人家门开了,秀才娘子撑开伞,隔着篱笆墙冲她招手,“从娘家回来啦,怎么不进屋,都淋成落汤鸡了。” 南玫勉强挤出个笑,“婶子,你见过我当家的没?” “有日子没见了,不是说他出门做生意去了?哎呦,你娘家发达了,居然有钱给你坐马车。” 几声啧啧的惊叹消散在风雨中。 马车? 马车! 南玫忽悠来了力气,东平王肯定可以帮她找到萧郎! 没有任何迟疑,她转身抓住李璋的胳膊,“回都城,我要见王爷。”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张没有春夏秋冬的脸,竟然现出一丝惊讶。 南玫苦笑,二皮脸,不要脸,说的就是她,没关系,只要萧郎平安无事,她怎样都行。 “上车。” 李璋做事仔细,临走前把地上的东西都收好了。 因下着大雨,回程慢了半天,暮鼓敲响时,南玫再次来到元湛身旁。 几天没洗漱,雨水泥水飞溅,身上的葛衣皱皱巴巴,接连的奔波,无时无刻不紧绷的神经,几乎把她的精气神耗尽了。 她想此刻自己一定虚弱苍白,浑身脏兮兮,狼狈难堪到极点。 可顾不了那么多了。 迎着元湛震惊的目光,她扑通跪在他面前,“王爷,我找不到他,求求你,求求你……” 元湛伸手扶她,“起来再说。” “不!”她紧紧揪着元湛的衣摆,仰起脸,绝望又充满希翼,“求求你,帮我找到他。” 元湛笑了下,那笑复杂莫名,难以捉摸,“好,我答应了。” “真的?” “你每次都问我真的假的,于普通人艰难无比的事,于我却是轻而易举,我答应你的事哪次没做到?再者……” 元湛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能替你做点事,我心里也好受点——不能白占你便宜。” “谢王爷,谢王爷!”南玫又激动又担忧,嘴角含笑,眼角含泪,柔婉凄美,看得元湛一呆。 夜深了,雨停了,花儿睡熟了。 元湛略嫌懒散地靠在凉榻上,独自喝着酒。 李璋进门跪下,呈上碎掉的玉杵和药盒。 元湛看了眼,“扔了吧,明天去拿盒新药膏。今晚不用你当差,好好睡一觉。” 李璋应声,起身欲退,又听主人声音传来,“我料到她会回来,她回来我的确挺高兴的,可是,较之开心,更多的是痛切,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 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你说,这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偷窥 李璋回答不了主人的疑问。 开心的滋味他懂,小时候在训练营击败对手,他是开心的。 刀砍过身体的感觉是痛,窒息就更不用说了,执行任务时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一个人,怎能同时开心又痛切,还会窒息? 此后主人再没有说话,看得出没指望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一种没完成任务的挫败感,让他极为不适。 于是经过南玫院子时,他翻墙进去了。 大雨冲散了闷热,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香气,凉丝丝,让人通体清澈。 许是太疲倦,脚步没注意重了点,外间上夜的海棠翻了个身,哼咛一声继续睡了。 李璋重新移动脚步,悄无声息飘到南玫床前。 难得的清凉夜晚,窗子开着,帷幔也没有放下。 长得的确漂亮,然对于主人这样站在权力顶层的人来说,漂亮女人,从不是稀罕之物。 月光流泄,宛如白蜡的形体幽然映入眼帘。 好白,比塞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松松挽起的头发下是纤弱的脖颈,那么细,轻而易举就能拧断。 腰也很细,应该没什么力气,不过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不期然间,玲珑皙白的身体被对折起来的样子划过脑海。 女人真是奇怪,那么娇弱易碎,却能承受男人用尽全力的冲刺。 一缕甜香飘然而至,李璋浑身肌肉猝然紧绷,猫一般轻巧跃出窗子。 袅袅香烟中,外间的海棠不知何时不见了。 元湛慢慢走进屋子。 树影沙沙,屋内的情形透过枝叶间隙,清晰地显露过来。 衣衫垂软堆叠在地,又被踢到一边,就好像床上那个瘫软无力的女人,任人摆布。 军中的老油子说娘们的胸脯子像兔子,李璋当时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兔子是兔子,胸脯是胸脯,两者风马牛不相及,说破天去也不像。 现在,他盯着窗内。 还真是,一跳一跳的,像个小兔子,不,肥美坚实的大白兔…… 主人应该很喜欢那实实在在的手感,兴致勃勃一遍又一遍抓握,形状变换。 她不疼吗? 李璋比划了下,摇摇头,无法想象。 屋里,已是光溜溜的两条鱼,应是怕弄乱床铺,主人将战场挪到临窗的凉榻上。 她还没好,能行么? 主人打开药盒,却是给他自己抹药。 长长的头发逶迤拖地,凉榻吱吱嘎嘎,头发簌簌晃动。 她的头向后仰着,明明神智不清,脸上却显出迷离沉醉的神情,樱唇微启,发出模糊不清的字眼。 主人身形突然一顿,有些恼怒地起身。 提起双足,双臂一展。 空气净透,月光明亮,泥泞湿地赫然显现。 树影微动,一片叶子悠然落下,窗外,再无人影。 - 过午时分,南玫悠悠转醒。 浑身散了架的疼,手脚像被拆散又重新安装在一起,怎么都不像自己的。 连日奔波果然让这副身板吃不消了。 可能是停药的原因,那里也不怎么舒服,药被她砸了,她张不开嘴问元湛再要。 好在比之前症状轻,就这样吧,忍忍就过去了。 海棠和几个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南玫不习惯。 海棠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差事,娘子不让我们伺候,我们就成吃白饭的了,王爷可不养闲人。” 南玫登时想到罚去北边的几位侍女,只好随她们去了。 用过饭,她吞吞吐吐问王爷在不在。 海棠:“王爷一早派人传话,娘子的事他当成自己的事办,让娘子放心,只是娘子给的信息太少,会多费些功夫。” 第9章 南玫又觉得心情沉重了。 门扇轻叩,李璋来了,后面跟着留山羊胡子的老头儿,胳膊夹着一卷纸。 李璋说他是画匠,拿着萧郎画像去找,更快捷。 这是好办法,南玫手比指画,仔细描绘着萧郎的相貌。 不多时,萧郎跃然纸上。 “这是谁?长得真好看!”海棠惊呼,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侍女们聚过来瞧,听取哇声一片。 听见别人夸萧郎,南玫骄傲极了,比夸自己还开心,“他是我的……” 丈夫。 这两个字在唇间将吐未吐,终究咽回去了。 “是哥哥吧?”海棠忽闪忽闪眼睛,“妹妹这么漂亮,哥哥能差到哪儿去!” 南玫感激地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年纪最小的侍女盯着画像若有所思。 南玫的心急跳,一把抓住她的手,“在哪儿?你快想想!” 侍女歪着头,仔细回想好一阵,却摇头说:“我记错了,没见过。” 海棠见南玫脸色不好,李璋也冷冷瞥着小侍女,忙寻了个由头,拉着小侍女避出来。 “没把握就别乱说,你看娘子都快哭出来了,何苦逗她?” “我没乱说,去年花朝节,我在萧家花棚见过萧家公子,和画上的人一摸一样。” “刚才为何不说?” “萧公子没有姐妹,怎么可能是她哥哥!万一我把李大人他们的思路带偏了,真带着娘子去认亲,别人该笑话咱们王府了。” 海棠摸摸小侍女的头,没说话。 小侍女压抑不住好奇心,悄声问:“海棠姐,这位娘子到底什么来头,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李大人都快成她的贴身侍卫了。” 海棠笑道:“管她什么来头,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了,快去干活吧。” 她转身回到廊下,站在门口屏声静听,里面没有动静。 挑起珠帘,刚要说声娘子,却见李璋木着脸立在角落,惊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李大人,”海棠看看南玫,又看看李璋,“有事?” 李璋瞥了眼南玫,走了。 海棠纳闷:“娘子,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南玫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不搭理我,就站在那里一直看我,眼神要把我剥皮抽筋似的,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海棠笑着安慰她:“李大人是有点特立独行,也不与旁人亲近,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古怪,我们都对他敬而远之的,娘子别放心上。” 想想又叮嘱一句,“他是王爷唯一信任的人,娘子别轻易与他起冲突。” “我哪儿敢呐!”南玫自嘲一笑。 别说李璋,就是这院里任何一位侍女,放以前都不是她能攀交的。 现在却任由她支使。 因为元湛。 还有这遍身罗绮,满屋金银宝瓶异鼎…… 南玫恍惚了下,随即狠狠啐自己一口,萧郎生死未卜,自己居然讲吃讲穿,还算个人吗! 窗外,本来晴好的天空,又有乌云掩上来了。 一晃到了六月底,还没萧郎的消息。 南玫又担心又疑心,直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一闭眼就是萧郎躺在血泊中的噩梦,别人说什么都愣愣的反应不过来,整日介不是呆呆坐在窗前,就是梦游似的在屋里转圈。 海棠看着着急,偏生王爷这阵子忙不在府里,想禀报都没个去处。 因见这日天气晴好,海棠一通软磨硬泡,总算把南玫拉到花园子散心。 花园草木葱茏,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闪烁,竟比宝石还要夺目。 南玫一时看怔住了。 玫瑰多野生,大户人家更偏爱菊花、兰花、荷花、牡丹芍药,并不喜欢多刺的玫瑰,堂堂东平王,怎会将不入流的野玫瑰引入庭院? “王爷喜欢玫瑰?” “对,原先这里种的是牡丹,今春刚改的玫瑰,真可惜,牡丹都要开花了。” 南玫咬咬嘴唇,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娘子?”道旁树丛窜出来一个粗实婢女,姣好的面容,清甜的嗓音,正是钱家那个歌姬。 她咚的跪倒,“求娘子让我到身边服侍吧,我当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用不着人服侍。” “走?你都是王爷的人了,还能去哪里?” 南玫脸上血色霎时退得一干二净。 海棠忙扶住她的胳膊,厉声呵斥歌姬,“小蹄子住口,娘子正烦着,你还添乱。好好干你的活,出半点差错,你就别在府里呆着了!” “我能不能呆在府里又不是你说了算,狗仗人势的东西,同样是奴婢,谁又比谁高贵。”歌姬怨毒地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不敢高声骂,只能小声啐。 不过她说,娘子有烦心事,如果她能替娘子解忧,就能到娘子身边。 女人呀,一个月总有不方便的那几天,到时候…… 歌姬忍不住笑起来,她可以,她当然更可以! 唉,真是鬼迷心窍,跑什么跑,不然现在使唤这些人的就是她了。 是谁跟她说东平王最爱虐杀少女,怎么记不起来了。 暮色四合,这些小动作被一五一十禀明了王府的主人。 元湛冷哼一声:“这些年我在边关卖命,有些人趁我不在,就把手就伸进府里了。” 李璋静静等着主人的指令。 元湛琢磨片刻,忽而笑道:“罢了,让他们蹦跶去,倒省了我许多事。” “海棠说,娘子的情况不大好,今天从花园回来又病倒了,药也不肯吃。” 元湛勾起嘴角一笑,不吃?那只好强喂了。 第8章 哑忍 夜色姗姗来迟,木槿花瓣迎着银钩似的弯月翩然飘落。 元湛推开门,身后的月光随之瀑布般流泻进来,从地面到床头,映得亮堂堂的。 南玫朝内侧卧,一动未动,床侧的矮桌上放着一碗药。 元湛挨着她坐下,手搭在她的腰上。 床上的人一颤,翻身坐起,顺势摆脱了他的手。 “为什么不喝药?” 他身上好重的酒气! 南玫心生警惕,“我没病,不烧不疼的,就是有点胸闷,可能是连日下雨的缘故,潮湿闷热让人难受,歇歇就好。夜深了,王爷请回吧。” 元湛的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突然伸出手,“既然胸闷,还裹这样紧。” 南玫惊恐,下意识捂住胸口,然而这次他格外强硬,撩开她的领口,把手伸进去。 她拼命扭动躲避,不敢哭喊,不敢惊动任何人。 为什么,他说过放自己走,答应她掩盖这段关系,为什么又要碰她? 长长的束带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掉下来,胸口陡然一松,仿佛搬开块大石头,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心肺,整个人都变得飘忽。 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 “都勒成平地了,你要憋死你自己?”元湛的声音蕴着恼火,“以为多裹几根破带子,就能防住男人?” 他毫不留情演示给她看。 眼泪流下来,她咬着唇,头向两边摆,痛苦地祈求男人住手。 上衣堆在腰际,一半战场俨然失守,她死死抓住裙摆,像是誓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直到怀中人软成雪泥,元湛才意犹未尽松开手。 屋子里荡漾着一片月光,湖水般幽幽摇摇,淹没了散乱不堪的她。 “我不高兴。”他帮她拉好衣服,“别人一句你是我的人,你就怄气,我配不上你,给你丢人了?” 她岂敢瞧不起王爷! “不是,我、我……” “是,你有丈夫,别人又不知道,怕什么怕!我难道会跑到你丈夫面前说我是奸夫?” 不对不对,怎么成她的错了? “你不能强迫我!” 元湛半跪床前,有点委婉表示抱歉的意思,“忍不住啊,喝了点酒就……这种事也只敢趁着醉意来做。” 他幽幽叹气,“真想把你关起来,谁也不给瞧。” 似抱怨,似撒娇,还像表白…… 南玫不让自己往深处想,只机械地重复:“你答应过,放我回家。” “我后悔了。”他抬起头盯着南玫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嫁给我。” 嫁? 南玫拼命摇头,那将置萧郎于何地? 况且她根本不信,王爷娶一个平平无奇的乡野丫头当王妃,是她疯了,还是王爷疯了。 元湛脸色不大好看,赌气般逼近,就要吻上来。 南玫伸手抵住他,“请你找萧郎的代价,就是服侍你?” “如果我说是呢?” 她缓缓躺下,“请享用吧。” “你……” 气结,语塞,挥袖而去,威名赫赫说一不二的东平王竟吃了瘪! 第10章 南玫慢慢闭上眼睛,掩去那抹复杂的情绪。 立秋已过,处暑未消,白天依旧热气蒸腾。 这日,南玫在池边水榭乘凉,盯着水面好一阵子发呆,忽见海棠皱眉咧嘴,捂着肚子扭捏不安,忙问她怎么了。 “我肚子疼……” 这不能耽误,南玫忙叫她快去快去。 海棠拔腿就跑。 南玫失笑,却见冬青丛中哗哗一阵摇动,竟钻出那个歌姬。 “听说娘子在找人,我有线索,求娘子让我到身边伺候!”她急哄哄一口气说完,生怕被打断。 南玫霍地起身,“你知道萧郎——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他!” 她是养在富商家的家妓,绝无可能碰到萧郎。 歌姬一眼便瞧出她心中所想,暗笑的同时脸色却是一黯,“那位萧郎风光霁月洁身自好,我这等下贱胚子自然见不到。” “别这么说……”南玫心里过意不去了。 “有人见过他,我知道那人是谁。” “谁?”南玫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歌姬嫣然一笑,“请娘子应允绿烟到身边伺候。” 来不及思量她的意图,南玫只想快点找到丈夫,忙不迭点头,“好好,你今天就过来,现在就过来!” 绿烟大喜,瞅瞅四下无人,贴近南玫悄声说:“娘子院里年纪最小的侍女,她不仅见过你的萧郎,还知道是哪门哪户的人家。” 最小的侍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叫什么来着。 南玫茫然,打来到这里,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元湛尚且不上心,何况其他人。 绿烟见她呆愣愣,不由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胸无脑,真是傻人有傻福,王爷居然瞧上了她。 不过这福气很快就会消失,头回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嫁过人的妇人,那个萧郎估计是她的丈夫。 混到下院,给几个老男人摸两把,从零零散散的信息中拼凑出这位娘子急着寻人的消息。再寻机和院子伺候的侍女们搭上话,姐姐姐姐的嘴甜点,手脚勤快帮忙干点活。 一来二去,她真套出了不少话。 那位萧郎是谁,她并没有追着小侍女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她年纪小点,身条没完全长开,可她有手段有容貌,等这位娘子走了,假以时日,她还怕得不到王爷的宠爱? 绿烟咕噜噜转了一通眼珠,佯装害怕地说:“娘子千万别把我卖了,王爷知道我说漏嘴,肯定会打死我!” 南玫这才醒过味来,侍女准一早告诉元湛了,是元湛故意瞒着她。 怪不得昨晚他会那般失态! 胸脯突然一阵酥痒微痛,那双带着薄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碰触的感觉,似乎还留在上面。 脸皮发烫,她急忙背过身坐下,“放心好了,不会的。” “娘子,”海棠顺着鹅卵石甬道急匆匆走过来,“昨晚贪嘴,多吃了几块凉西瓜,闹的……诶,你怎么在这里?” 绿烟知道海棠是后院大丫鬟,又有一个当王爷贴身侍卫的相好,精明强干不能得罪,忙赔笑:“我打这儿经过,娘子忘了个什么东西,叫我去取。” 南玫不太会撒谎,呆滞一瞬才说:“是,是这样的。” 海棠斜眼瞪绿烟,“没你事了,走开。” “娘子……”绿烟着急,直冲南玫使眼色。 南玫答应得快,临了却不知如何开口,眼见海棠拧着绿烟耳朵往外撵,一着急,便学着元湛的口气说:“这个人我要了。” 海棠显得很意外,嚅动了下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松开绿烟,低头应了声“是”。 南玫也很意外:海棠俨然把她当成了主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 回到院子,她试着再用那种语气吩咐:“把院里年纪最小的婢女叫来。” 海棠问:“娘子指的是小红?” 南玫不知道叫小红还是小绿,胡乱应道:“就是最小的那个。” 海棠迟疑片刻:“有要紧事?娘子别见怪,小红昨儿说她娘不大好,我让她回家两天,如果不是要紧事,这时候还是别打扰她的好。” 南玫第一反应就是小红被元湛弄走了。 心里的火蹭地烧到脸上,她等不了,她要马上见元湛! 王爷和幕僚们在议事,海棠当然不能任由她胡闹,少不得劝慰吓唬一条龙。 反而更让南玫更确信她刚才的猜想。 “我要见元湛,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现在就要,不然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 一向怯弱逆来顺受的娘子居然如此决绝,海棠惊呆了,再不敢耽搁,提脚就往前院赶。 不多时,元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南玫扑上去抓住他胳膊,“你找到他了,你找到他了对不对,他在哪儿,在哪儿!” 元湛轻叹一声,“其实留在我身边更好……” “我要我丈夫!” 声音很大,传到窗外,侍女皆惊,旋即低头悄悄避走。 “你早找到他了,就是不肯告诉我,还把知情人都打发了,你明明知道我多想他,多想回到他身边,为什么要瞒我!” 南玫大哭起来,元湛伸手想替她拭泪,却被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元湛深吸口气,“好,我带你找他。” “真的?” 又是这句,元湛简直要气笑了,“要找也得等我忙完正事,你给我忍着,他就在都城,明天过午准让你见到他!” 说完扭头就走。 南玫根本忍不了,一路小跑追他:“他在哪儿,我自己去找他,不用你……诶,王爷,你等等!” 元湛身高腿长,一步顶她好几步,走路又快,没一会儿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南玫茫茫然站了会儿,忽而潸然泪下。 终于,要跟萧郎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表里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南玫躺在床上,面向墙,不知时候几许。 很累,眼睛发涩,脑子发懵,耳鼓时不时嗡嗡响一阵,她清楚地知道这副身体已疲倦到极限,必须休息。 可是她睡不着,想想萧郎,想想这段经历,又想想如何自圆其说,想来想去,只觉得心里焦热,浑身发烫,一丝睡意都没有。 好容易勉强有几分朦胧睡意,远远听一声鸡鸣,立时清醒。 窗户纸蒙蒙发亮,院落里逐渐有了走动、洒扫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怔愣了会儿,又悻悻倒下。 侍女们悄悄鱼贯而入,将热水澡豆等物等下,同样静悄悄地退下,海棠也是如此,没有如往常那样与她说笑。 南玫松了口气。 昨天脱口而出的“丈夫”,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拽下,她根本不知道怎样面对海棠她们。 走吧,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白鹤镇,和萧郎过那清贫而温馨的日子去。 日影一点点升高,近午时分了。 南玫第三次换回自己的葛布旧衣,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忽脸色一变,顾不得羞臊喊海棠进来。 “我那张纸呢,你看见没?” 海棠怔愣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马上从小屉中取出小油纸包,打开往她跟前一递,“娘子亲手放的,怎么忘了。” 南玫哆嗦着手接过来,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海棠在心里默默叹息,与娘子相处的这半个多月,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哭的,这人能有多少眼泪,怎禁得起整日的流。 到底不忍心,她劝南玫用些脂粉,“总要漂漂亮亮去见喜欢的人。” 南玫如梦初醒,正要对镜梳妆,海棠又端来饭食,“娘子从昨天晌午就没吃过东西,万一饿晕过去,岂不让喜欢的人担心?” 南玫的嗓子哽咽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谢谢你。” “娘子这么说,倒叫我汗颜了。”海棠将筷子放入她手中,贴心地退出门外。 南玫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对镜收拾停当,便听海棠在外面大声说道“奴给王爷请安”。 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南玫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多了些许的坚毅。 她掀起帘子,走出屋门。 正午的阳光如道道金箭射向人间,从暗处出来的南玫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 透过指缝,她看见元湛负手立在梧桐树下,树影斑驳,朱衣飞扬。 她想问问萧郎的情况,可元湛不笑时,周身仿佛有种看不见的威压,压得人无法抬头。 刹那间,南玫记起来了,元湛是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东平王! 当二人剥离那层亲密关系时,她连仰视他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后悔。 沉默地上前,沉默地上车,沉默地走向未知。 叮叮的铃铛声中,牛车停在一个路口。 第11章 元湛隔着车窗说:“直行五百步,你会见到他。” “他……还好吗?”南玫鼓起勇气问。 附近高墙深院,单看露出围墙的轩峻楼阁,葱蔚花木,就知住在此处的人家非富即贵。 难不成萧郎遇到难处,暂时去这些人家里做事了? 有意无意间,她忽略了某种可能。 “好得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他表情冷淡,南玫也不敢再追问,跳下马车向前跑去,轻盈得像天空拂过的云。 头也不回。 在她经过的路上,从不同角落陆续走出七八人,男女老少皆有,俱是普通平民的打扮,混在人群中,极其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南玫身体尚弱,一口气撑着跑了一段,却没见到萧郎的身影。 元湛骗她? 她慢慢停下来,气咻咻喘气,四顾茫然。 突然,街面上人多起来,呼啦啦朝着前面跑,其中不少兴奋的大姑娘小媳妇,着急忙慌生怕抢东西抢不着似的。 南玫试着拉住一个总角女孩子,“小妹妹,这是要干什么?” “去看萧大公子!”大概看她穿的像个乡下人,女孩子带了几分轻视,甩下她跑了。 萧大公子!南玫心头突突的跳,站在原地直发愣,突然一咬牙,跟着人群向前走。 一座恢弘不乏雅致的宅院前,看热闹的人几乎把路堵死,即便家奴们持杖呵斥,人们还是挤挤挨挨不散开。 南玫问旁边的妇人:“婶子,这是谁家,萧大公子又是谁?” “你不是都城的人吧,谁不知道京城第一美男子萧大公子萧墨染?” “萧墨染?!”南玫嘴唇有些发白,“萧家……是大户吗?” “何止大户,那是百年世家!瞧见没有,这条街都是他家的,田地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 “萧大公子上次露面,还是去年花朝节,哎呦,看他的人差点把木桥踩踏了。听说今天萧家办宴席,运气好没准能看见他,这不大家都来喽!” 那婶子兀自喋喋不休说着,南玫却听不进去了。 不可能,是重名,萧郎连纸都要省着用的人,怎会是世家贵公子? 世家公子,又怎会掩藏身份和她过苦日子! 一阵惊呼声,人群“唿”地往前涌,南玫被裹挟着,稀里糊涂到了最前面。 沉静威严的玄黑色大门缓缓洞开,一众衣冠华丽的贵人缓缓从内走出,不知迎客,还是送客。 她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丈夫! 白衣轻摆,笑意浅淡如风,一如修竹般清俊隽永,面容是那样的熟悉,“萧郎”二字就要出口。 却见他身旁的女子笑着拉了下他的手,萧郎微微低头听她说话,脸上并没有不耐烦的情绪。 那女子容貌不俗,气质出众,一望便知是世家贵女。 南玫强抑着心中恐慌,试问那婶子,“他旁边的女子是他的姐妹吧。” “萧家就他一根独苗苗,那是他未婚妻,听说是陆家的女儿,和萧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啧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南玫脑子轰隆炸响,几欲站立不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人笑道:“又一个心碎的,我妹妹也说不可能,足足哭了三天!你们这些女的也不想想,世家联姻多慎重的大事,如果没定下来,是绝对不会露半点口风。” 那人是你的未婚妻,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侍妾?外室? 南玫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磨得要破掉的葛衣,光秃秃的手腕,因劳作而并不细嫩的手指…… 连外室都算不上! 怪不得从不说明来历,从不提及父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趟远门,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南玫抬头,一瞬不瞬盯着萧墨染,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个答案。 可高高在上的他,根本瞧也不瞧下边一眼。 门口太乱,家奴们开始强行驱散人群,南玫又被人群卷着远离萧家。 眼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南玫按捺不住,高声喊:“萧郎!” 只一声,剩下的话音就被人群的喧嚣声淹没。 月台上的萧墨染却是浑身一震,视线向人群中探寻。 目光在空中相撞,南玫在他眼中看到了错愕,随即向她这边迈了一步。 他认出她了! 南玫激动不已,使劲冲他挥手。 一声就能辨认出她的声音,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找到她,萧郎心里有她! 然而下一刻,他却移开了视线,清冷疏离,仿佛她和其他尖叫的女子们一样,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一种无边的哀怆袭上心头,脑子开始麻木,她觉得气力正在从身上一点一点消失,耳朵嗡嗡响个不停,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连质问都变得没有意义。 她不知道人流把她带到哪里,只是漫无目的走着。 正是一日当中最热的时辰,大地一片蜡白,屋舍树木在蒸腾的热气中颤抖,道旁柳树叶儿晒得打了卷儿,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天地间寂寥无声。 她头晕目眩,脚很疼,腿很累,膝盖不能打弯,可她停不下来,好像变成一具行尸,没有灵魂,只有灰烬和焦土。 脚下一绊,趔趄跌倒。 冰封之下涌动的情绪终于寻到缺口,轰隆隆汹涌奔泻而出。 南玫抱住胳膊埋头大哭。 元湛从没见人哭成这样,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顷刻倒完,声音嚎啕,涕泪横流,丝毫没有容表可言。 却让他感受到她充满绝望的悲切。 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辛酸苦涩,活像喝了一瓶加了半罐子盐的老陈醋! 他重重呼出口浊气,转头瞧见李璋一脸困惑地瞧着他。 这小子难得脸上有表情,元湛小小诧异了下,“有事?” 李璋照实说:“如此大费周章,想不通。” 元湛有点自得地微微一笑,“她表面看起来怯懦慎微,其实心里执念很重,认准的事必定一条道走到黑。这样的人,爱,就爱得死去活来,一旦恨,就恨得天崩地裂。” 李璋似乎明白了,主人不只要她的身体,还要占据她的心,所以必须把萧墨染从她心里赶出去。 他又不明白了,过去多少女人想跟着主人,且不说大把大把的歌姬舞姬,还有很多出身高漂亮又有才干的贵女,主人一个也瞧不上,为何偏偏看上她? 他再次说出心中疑问。 这回元湛笑不动了,呆滞片刻,“你懂个屁!”拂袖而去。 他径直走到南玫跟前。 一双云头锦履出现在视野中,昏昏沉沉的南玫下意识抬头向上看。 是元湛。 灰烬仅存的一点火星呼地重新燃起,他绝对知道萧郎的身份,就是不告诉她,就是要看她出丑! 南玫霍地从地上爬起,“你……”,刚吐出一个字,她就泄了气。 关他什么事,难道他说了,自己就会相信他,就不去找萧郎吗? 她颓然低头,自己迁怒于人了。 “我不放心,跟过来瞧瞧。”元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还好吗……看我这话说的,你怎么会好?” “没事。”嗓子肿了,勉强挤出两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元湛皱着眉头说:“眼睛都哭成桃子了,还叫没事?” 南玫只是摇头,一是嗓子疼得厉害,她也不想说下去——犯不着揭开自己的伤疤给不相干的人看。 元湛递给她水囊,“你跟我回去吧,我的王府还缺一个女主人。” 如同上次一样,南玫没有丝毫犹豫,哑着嗓子拒绝了,“我娘还在,也有哥哥嫂子,多谢王爷抬举,我要回家了。” 元湛眼中浮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他扯动了下嘴角,似乎想再次挽留,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南玫屈身低头,双手相扣道了声“王爷保重”,踽踽独行而去。 娘疼她,不会不管她,哥哥木讷老实,嫂子虽然斤斤计较,只吃不吐,却不是坏人,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丈夫没有了,还有娘家。 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家的。 浓艳凝重的夕阳从西山上斜射下来,归鸦翩翩,城外的黄土道上,她孤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有人堵在她前面,“小娘子,你一个人?” 南玫迷惑地看着对面的五六男人,疲惫到极点的身体让发木的脑子更迟钝了。 四周都是不怀好意的调笑,那人伸手拉拽她,“陪哥几个玩玩。” 南玫猝然警醒,尖叫着挣扎反抗。 远远的隐蔽角落,李璋看向自己的主人。 元湛没好气瞥他一眼:“不是我!” 不是主人安排的,那就……李璋眼神微眯,就要抽刀。 “等着。” 等?李璋讶然,更搞不懂主人的想法了。 第12章 不过主人的决策,没有错过一次,他只需静静等待命令即可。 空寂的路上没有行人经过,嘶哑的嗓子让呼救声变得沉闷不可闻,四肢被捉,身体悬空,自己好像牲口,就要被抬进密林。 南玫疯狂扭动着身体,拼死挣扎。 刺啦,有人忍不住了,撕开她的衣襟。 “杀!”元湛冷冷道。 李璋闪电般掠过,一片寒芒中,断骸四落,带着热气的血如烟花喷溅,细密红雨化成红色雾气,弥漫林间。 还有一个活着,是方才撕南玫衣服的人。 他瘫在地上,嘴张得老大,五官扭曲,筛糠似地抖,尿透了裤子。 尚待有血液余温的剑抵住他的脖子,快而轻地划下,分寸把握得很好,恰恰是皮肤纹理的厚度。 伴着瘆人的惨叫,片片碎片在空中飞舞,李璋提起一脚,将那个红色人行物件踢进荆棘丛中。 咕噜噜的物体滚落声,叫声渐弱,消失殆尽。 南玫惊惧非常地看着遍地的碎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别看。”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随即陷入一个温暖坚实的臂弯。 元湛…… 南玫再也坚持不住,在他怀中昏死过去。 - “没找到?”萧墨染揪住远川衣襟狠狠一拎,极其失态地暴躁喝道,“你到底找没找?” 远川嘴皮子直哆嗦,“找找找……找了,我都要追上她了,结果拐了个弯儿,人就不见了。” 萧墨染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直奔母亲院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动情 萧墨染踏进小花厅时,卫夫人正在品香。 庞管事媳妇孙媪忙向少主子摆手,示意不可打扰。 这是母亲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除非抄家灭族,否则连祖母找她她都不理会。 尽管萧墨染急得冒火,还是顾及骨子里的人伦纲常,强忍着一肚子火静静立在门外等候。 飒飒的清风中,母亲垂眸静坐于窗边玉箪,在三足金兽香炉放入香灰,埋入一块烧红的炭块,上置一片小小的银箔花,最后再将香丸置于其上。 母亲的动作很慢,很轻,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优雅。 是他在玫儿身上看不到的,独属于世家百年浸渍出来的美感。 丝丝袅袅的青烟升起,窗外竹影晃动,香烟缓缓扩散,幽幽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不差,却也不是名贵的香料。 母亲表情温和,嘴角微翘,似乎笑了。 萧墨染不禁有些恍惚。 记忆中,母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什么时候都是那副冷漠疏离的表情,冷漠地看着祖母,冷漠地看着父亲,即便父亲过世,也只是冷漠地跪在灵前,看着他和祖母哭得死去活来。 祖母总说她的心不在萧家,可是一个妇人,心不在丈夫孩子那里,还能在哪里? 如今看来,祖母说的倒有几分真了。 一点子普通的香料就能让母亲欢喜,却一丁点温情都不分给他这个亲儿子。 萧墨染再也忍不住了,深吸口气,勉强抑住心中忿忿,沉声唤道:“母亲。” 品香已到尾声,但香料香盒等物还未收拾,算不得结束,卫夫人眉头皱了下,脸上浅浅的笑意也随之消失。 萧墨染开门见山:“你把玫儿藏到哪里了?” 卫夫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仔细净手后才开口:“这就是你为人子的礼数教养?” 萧墨染一怔,撩袍跪下,身形矮了,声音依旧强硬,“母亲,玫儿娇弱,受不得惊吓,请把她还给儿子。” 卫夫人冷眼瞧着这个不贴心的儿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母亲就不要狡辩了,远川为什么突然回来,是你命庞管事干的,有没有这回事?那日你暗示我她在你手里,我做好该做的事才能见她,有没有这回事?今天玫儿来找我,我分明看见她了,远川去找她,结果转眼间人就没了,不是你抓走她还有谁?” 他一连串气势汹汹的质问砸下来,饶是卫夫人气度再好,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云淡风轻了。 “狡辩?你说你母亲狡辩?呵,你祖母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你今天既然看见她,为什么不马上拉住她?明知道远川靠不住,还让他去找人,把自己的过错归咎于别人,是无能的表现。” 玫儿生死未卜,自己心急如焚,母亲没有一个字的宽慰,还句句讥讽。 自己到底是不是她孩子? 积怨和愤怒瞬间爆发,萧墨染霍地起身,竟用手指着卫夫人:“母亲让我娶陆家女儿,势必把玫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为了——” “萧墨染!”卫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煞白,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公子,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孙媪一边给卫夫人揉背顺气,一边流泪解释,“夫人根本就没让远川回来,是那小子胡乱揣摩自己跑回来的。至于什么藏人,更是无稽之谈,夫人何等尊贵,怎会在意一个乡野丫头?” 萧墨染见母亲气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嘴上却同样没有软话。 卫夫人喘息几口,“萧墨染,我明白告诉你,别说一个,你就是养十个、百个南玫,我都懒得管,她、不、配,收拾这种东西脏我的手。”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对那人动手,你出去吧。” “母亲……”不甘心,不服气,还要反驳,待要出口的话却被已然跪下叩头的老忠仆堵了回去,“公子,老奴求你了,真要把夫人气出个好歹不成?” 他只得沉默着拜别母亲。 卫夫人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蓦地发出一声悲叹。 “孙媪啊,你说,当初我要是忤逆婆母,硬把孩子留在身边抚养,今天他对我还会是这样吗?” 廊下,萧墨染的身影一顿,还是走了。 心烦意乱出了院门,远远瞧见远川躲在树后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恼怒更甚,“滚过来!” 远川跟头咕噜滚过来,“我现在就去找娘子,马上就走,公子看,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把背着的包袱给公子看,证明自己没说谎。 萧墨染懒得看,只问他如何去找南玫,路过哪些地方,南玫在哪个拐角不见,拐角周围都有哪些店铺,问谁打听的,那人又是多大年纪什么打扮…… 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翻过来倒过去问了好几遍细节。 远川暗呼苦也,没多久就前言不搭后语,圆不上了。 他根本没去找! 萧墨染怒不可遏,当胸一脚踹翻远川。 远川连连求饶,“公子,不是我不听,实在是找不到,门口乌泱泱全是看你的人,我挤都挤不进去,可怎么找。” 还敢狡辩!萧墨染待要传人把这欺主的奴打死,转念一想,整个萧家除了自己,只有远川认得玫儿,他死了,就无人可用了。 于是摁住满腔怒火,“叫你老子娘进府当差,你妹子也到年纪了吧,我院子还缺个干粗活的,就是她了。” 远川头皮一紧,他老子娘是庄子上干农活的,妹妹不过七八岁,府里的规矩还没学会,却要破格提拔到府里。 放在公子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恩典,这是公子给他的警告。 远川只能磕头谢恩。 想了想,他又小声说:“小的猜南娘子是自己走了,不然这事解释不通。” “她为什么要走?” “可能……觉得自己配不上公子,也可能气公子骗她,对,女孩子就爱生气,一点不高兴就闹脾气,她准在哪个地方藏着,等着公子去哄她。” 萧墨染怔住了。 未能按时回白鹤镇,玫儿定是担心他,才一路寻到都城——萧墨染这个名字太多人知道了,找到萧家不算太难。 玫儿在怪他,怪他不说实话,怪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可他有苦衷,他在迎董仓! 祖母几乎将大半个萧家送给董仓,好容易有松口的迹象,今天董仓的到来关乎萧家的命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他不可能扔下董仓去追玫儿。 至于隐瞒身份什么的,萧墨染苦笑,不隐瞒,他怎么知道玫儿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望着夜空中的蛾眉新月,久久才俯仰一叹。 - 窗外,深蓝色夜空中镶嵌的上弦月已变成金色圆盘,清亮的月光照进屋子,地上的树影如水草一样飘动着,幽幽然恍若水底。 南玫望着那轮明月发呆。 过去的好几天里,元湛一直没有出现,她明白,元湛在给她时间接受服侍他这件事。 她没的选。 帮她、救她,如果再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况且她能不能平安回到家还不知道,那日极度的恐惧,让她再也没有独行的勇气了。 其实细细想来,换一个人,只怕一开始就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第13章 南玫闭上眼,认命般叹出口气,从枕下拿出那首情诗,最后读了一遍,狠狠心,放在烛火上就要烧掉。 薄薄的纸靠近,离开,又靠近,又离开,终究是舍不得。 眼泪又流下来了。 “娘子?”竹帘上映出海棠的影子。 南玫急忙擦干眼泪,“没事,我……我想沐浴。” “热水已经预备好了。” “还有……王爷,得不得空?” 海棠笑道:“我去前头问问,应是得空的。天刚擦黑的时候,王爷还过来瞅娘子,当时娘子睡着,王爷就没进屋。” 南玫勉强笑笑,去了净房。 水里撒了很多玫瑰花瓣,凉热正合适,她洗得缓慢仔细,什么也不去想,只有这样,羞耻和愧疚才会放过她。 水彻底凉透了,她慢慢起身,擦干身体,换上昂贵簇新的衣裳。 海棠领着两个侍女帮她绞干头发,妆扮熏香,收拾好后,便齐齐无声退了下去。 竹帘旁,元湛抱臂斜倚,歪头看着她笑。 南玫咬住嘴唇,垂眸遮挡住眼中复杂莫名的情绪,想想又觉不该,费力挤出个僵硬的笑。 把元湛看得扑哧一乐,上前抱住她,“决定了?”嘴上问着,手已经伸进来擦揉。 他已经贴紧她了,一丝风不透,身体的变化毫无保留地表达给她。 南玫的脸马上涨得通红,下意识去挡,却被他抓住手,按到那处。 “别……”她惊慌,急忙后撤。 “这个反应,不会没见过你丈夫那东西吧?”轻声调笑着,衣衫垂落。 她的手分别掩着上下二处,蜷缩如虾子,急得眼角发红,“灯!灯!” 屋内四处燃起红烛,俨如白昼,照亮每个角落。 元湛拉开她的手,恣意欣赏她难堪却不得不忍受的表情,“你和萧墨染都是黑着灯做?” 为什么总提他! 心里的愤懑不能表现在脸上,南玫搞不懂他的想法,只扭过脸不去看他。 细细的吻,不错过一处。 膝盖分张双腿。 她看清凑近的那物件,惊呼着躲开了。 扭捏反而激起情焰,轻轻一提捉回来,挑弄似的,只来回擂晃。 呼吸声渐重,泪水渗出眼角,浑身泌出密密的细汗,一种淡淡的特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是动情的味道。 第11章 纵欢 南玫很怕,但又莫名兴奋。 没有更实质的动作,就像隔着衣服挠痒痒,越挠越痒。 耻于明说,轻抬仰迓暗示。 奸计得逞,他笑了声,让本就勇气不足的人瞬间畏缩。 当然不容她退缩,抱紧她,欲置其于死地。 她不得不左右扭动着躲避,却是徒劳,只得抓住床单,咬牙接受。 窗子大开,连遮挡的竹帘都没有,院子里肯定还有伺候的人在,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够努力?怎么一声也听不着。” 不敢回答,生怕一张嘴控制不出喊出来。 厚重的紫檀床榻吱吱呀呀,帷幔上的玉珠垂坠剧烈摇晃,珠串发出接连不断清脆的碰撞声,就像鼓点敲在心房。 不给任何的停歇,太恐怖了,怎么熬得过去。 噫—— 耐不住,终究如了他的愿。 一旦开始,就像决口的洪水,奔腾呼啸止也止不住,一声声叫得听见的人更加勃兴。 喘吁吁哀求:“饶了我吧。” “当真?”他作势起身。 “不要走!” 天哪,她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忙不迭羞惭闭眼。 “睁开眼。” 不敢不从,恰看没棱露脑冲将着,又立刻把眼闭上。 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身体在深渊中坠落。 恍惚中,大片大片桃花如无边彩霞在眼前铺开,萧郎笑意温柔浅淡,自漫天花雨中徐徐走近。 眼泪一串串急骤跌落。 “怎么了?”他停下,关切地问。 “没、没事。”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为何突然想起那个骗人的负心郎。 “你在想他。”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高兴了,横腰揽住,跳下床榻。她失去平衡,惊得无力的手抓紧了他,如凌霄花攀援住大树。 吊起一只小脚,好似金钩倒挂。 坏心眼的人,又开始作弄她,兴不可遏。 “真的不行了,经不住,饶了我吧。” “你是谁?” “啊?南、南玫。” “不对。” “啊!”她用力向后仰头,脊背反弓,若不是被托住,整个人就要掉到地上了。 “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他盯着她的脸,宣告着他的独占权,“这种感觉,只有我能给你。” 她急促地喘着,无力回答。 两人仍牵连在一处。 温热的汤汁流入口中,淡淡的苦味后是类似甜枣的清香甘甜,“是什么?” “参汤。”他以嘴哺她。 她以舌回报,略带讨好,宛若眼前这人是她唯一可托付的人。 本就是呀,都决意侍奉他了,还忸忸怩怩矫情什么?真正的贞妇烈女,早就以死明志了,不会像她这样,刚没了丈夫,扭头就对别的男人摇尾乞怜。 参汤果然是好东西,虚弱无力的身子骨变得热烘烘,兴头又起。 可笑的自尊掷了一地,她放纵地迓迎他的侵袭,真觉得自己是个不要脸的**了。 “不要停。”丁香小舌伸出,仿效他,在他口中轻狂浮荡。 既是荡/妇,便是荡/妇,索性荡/妇,如此,心里那股几乎把她折磨疯了的酸苦才能稍稍减淡。 忽地天地倒转,满地树影乱晃,身体折叠成几字,她好像连人的姿势都不配有了。 转头,泪眼模糊仰首看他,求他让她做个人。 他一手环住腰肢,一手架起膝窝,“我真想钻进你腹中。” 眼泪流得更急,她含含糊糊说:“……你已经在了。” 他大笑起来,“我是谁?” “元湛!元湛!”她喊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记住他,更逼迫自己忘掉他。 深蓝色的夜空中,点点繁星在疯狂蹦跳,变成道道银线,将夜空割得碎片。 她闭上眼。 桃花谢了。 - 一丝光亮唤醒南玫。 浑身乏力得像死过一回,定睛一看,屋内好像遭了贼,处处一塌糊涂。 昨晚的荒唐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本以为消失殆尽的羞耻潮水般重新袭来,她心烦意乱,有点恨昨晚的自己了。 搭在腰间的手动了动。 元湛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如何,可还叫娘子满意?” 南玫臊得脸皮通红,自是不肯回答,慌慌张张扯过一件衣服披上,双脚刚挨地,一阵麻痹的痛立即炸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元湛忙过来扶她,看她没有扭伤,又忍不住笑:“你还是不穿衣服的时候更坦诚。” “你再说我就……”她恼羞成怒,嗔怪地斜瞥他,突然意识到二人身份差距,不由喃喃住了口。 元湛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蹭那细白的脸皮儿,“用不着顾忌,你可以对我发火,我一点儿不生气,还有点高兴。” 这算某种特权?还不如不作弄她来得更实际。 南玫挣开他的怀抱,踩针尖似地一瘸一拐躲进净房。 热水是一直预备着的,她深深浸在水中,攥着丝瓜络用力揉擦,要把那些荒淫从身上抹去。 哗啦啦,激荡的水越过浴桶泼溅出来,湿透地面。 覆水难收。 你可真是拧巴,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事到如今,还能反悔吗? 南玫向镜中的自己嘲弄一笑,擦干身子,换上新衣。 卧房已经收拾干净了,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悄悄舒口气,这种无人打扰的独处让她更为自在。 回廊拐角的小花厅,元湛在凉榻上半躺,仔细翻看着宫里暗线递出来的消息。 “萧家从清单上划掉了,不止如此,陆舟举荐他入仕,贾后准了,有意授他佐著作郎一职。”元湛冷笑了声,“官不大,却能经常得见天子。这个萧墨染能屈能伸,小瞧他了。” 李璋依旧在旁默立,静静等待主人的指令。 元湛随手丢开文书,“这事不能成,要敲打敲打董仓那财迷了,今日进宫,顺便问问贾后,我北地大军的装备,预备什么时候给我。” “是。”李璋应声,又说,“一个叫远川的萧家奴仆,带人到处寻找娘子,要不要做掉?” 元湛笑道:“犯不着,反正他们也找不到。” 李璋沉默一会儿,忽道:“属下求王爷件事,下次行房,可否关闭门窗。” 元湛端起茶杯,显得很意外,“为什么?多热啊,王爷家的冰也不富裕。” 第14章 “太吵了。”李璋面无表情道,“平时说话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别人多瞧一眼都脸红,一到床上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口茶刚送入口中,闻言又尽数喷了出来,元湛指着李璋一边咳一边笑,“你小子……” 好容易才止住笑,他清清嗓子说:“不成不成,我好不容易才诱得她放开自己。” “一个轻佻的女子,如果在床上也淫/乱放纵,那没什么意思。同样,一个端庄的女子,如果在床上也是规规矩矩,那也无趣得很,她恣肆放荡的模样才最迷人。” 这话令李璋更茫然费解,“有什么区别,不都那点事?” “简直是对牛弹琴,下次觉得吵,揪把驴毛把自己耳朵堵上。”元湛白他一眼,拂袖而去。 去了南玫的卧房。 见她就笑:“你打算关屋子里一辈子不出来?” 他应是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碎发还沾着几滴透明的水珠,凑近时,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 比他之前用的名贵熏香好闻多了。 南玫微微低头,偷偷深吸一下。 元湛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睛弯了弯,声音也温柔许多,“三日后启程去北地,那里不比都城繁华,需要添置什么东西,你拟个单子出来,叫下人们抓紧采买。” 南玫很是吃惊,“还回来吗?” “短时间内不会回京。”元湛打量着她,笑容多了点别的意味,“都城有你放心不下的人?” “我放心不下我娘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和他们说一声。” 原来是娘家,元湛笑容明亮几分,“好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下南玫惊得非同小可,“不成,会吓死他们!” 元湛大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一切交给我,管教你体体面面离家,他们欢欢喜喜送你出门。” 一阵轻微的行走声传来,竹帘外,海棠恭敬地问现在是否用膳。 南玫下意识低下头,脊梁微塌,整个人往后缩。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温热自他掌心传来,一点点驱散指尖上的冰冷。 “因为昨日之事不好意思了?” 她点头,局促不安,生恐下一刻又被他笑话。 “是有点过于孟浪了,若你还是白鹤镇普通女子,门窗四敞与丈夫行房,绝对会成为乡邻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元湛拉着她起身,信步向庭院走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南玫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窘得直想哭,根本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 “抬起头。”元湛声音低沉温和,语气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我的女人,是这些奴仆的主人,哪个不要命的敢笑你?没你的允许,他们甚至连抬头仰视你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南玫才察觉周围异常安静,她惊讶地四顾环望,院子里的侍从都跪着,额头抵着地面,无一例外。 哪怕来到院外,无论她走到哪里,奴仆、管事、侍卫……人们“唿”地就像倒伏的麦田一样跪下,不敢出声,不敢仰视。 “不止在王府,外面也是一样,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只有他们讨好你的份儿。” 元湛捏捏她的手,嘴角翘起,带着一丝得意显摆,好像是个想要得到表扬的小孩子。 可南玫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一时竟消化不了身份境遇的转变,看看跪倒的人们,再愣愣地看看元湛,根本没有意识到要给他积极的回应。 元湛有点失望,转念一想,就是这副迟钝的样子,才让人更想欺负她。蓦地想起昨晚种种艳丽场面,又是一阵口干舌燥。 果然她主动配合才更有趣。 不过眼下还有事要处理,只得忍耐。 元湛幽怨地叹出口气,他从来没这样热烈地期盼夜晚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朝云 艳阳灿灿,昭阳殿到处金碧辉煌,恍若天宫。 元湛不紧不慢走在通往正殿的甬道上。 殿外两侧厢庑坐满了等候接见的朝臣,较之两个月前逆臣杨骏还在时,可谓天壤之别。 且瞧那一个个谦恭驯良的模样,又与贾后刚听政时大不同。 引路的宦官刘喜抱怨似地低声道:“这些个官儿一天到晚求见求见求见,没个眼力见的,全把娘娘的功夫抢走了,连皇上都没空见。” 元湛仍是四平八稳走着,面上一丝的波动没有,像是没听见。 刘喜见状闭上了嘴。 殿内的一切都是奢华靡丽的,案头上的碧玉宝石盆景,椒墙上巨大的金缕锦绣壁衣,窗子上镶嵌的彩色琉璃,倒让日常用的金银器漆器显得普通了。 元湛如寻常人家那般,喊了声“大嫂”。 贾后从书案后抬头。 她年近四十,因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方圆脸,眉毛浓而长,肤色略黑,姿色并不出众。 然眼睛异常犀利有神,一望便知是个心性极为坚毅的女子。 “四弟。”贾后也没有称元湛的封号,“听说你最近得了个美人儿,整日闭门不出与她厮混,今天倒有空了?” 元湛不想多谈南玫,因而笑道:“我预备两天后启程回封地,今天特来辞别大嫂。” “辞别我?”贾后斜瞥他一眼,“少唬我了,是来要你那批冬衣和军备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大嫂。”元湛起身郑重一拜,“胡人南侵多发于秋冬,眼看就要进八月,弟弟这心里着急呀。” “中元节刚过,离八月还十来天呢,你这一眼是够着急的。” 见元湛有点挂脸,贾后“啧”了声,“都带兵打仗的王爷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心里藏不住事。行啦,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封敕书扔过来,元湛一瞧,“原来已经发出去了,大嫂,你故意逗我。” 贾后微微笑道:“大嫂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纵不看你除去杨贼的功劳,也要看你那碗燕窝羹的情义。” 当年贾后还是太子妃时,因杖毙有孕的姬妾,被先帝所恶,把她暗中囚困起来打算废掉。 一天一夜无有吃喝,是年仅十岁的元湛买通看守,给她送了救命的汤羹,又是元湛给太子生母大杨后通风报信,大杨后长跪求情,又托人在前朝奔走,先帝才勉强改了主意。 贾后可以记挂,元湛却不能居功,“那也是大嫂疼我这没娘的孩子在先。我倒想起个事,昨天经过铜驼街,杨秀家贴了封条,想不到这小子也会犯抄家大罪。” 贾后一怔。 杨秀是大杨后的侄孙,为人谨慎小心,不可能犯上作乱。 除非牵连进逆贼杨骏案。 大杨后崩逝后,先帝立小杨氏,即杨骏之女为继后。二杨虽同宗,却不同族,两脉并不亲近,杨秀还一直受到杨骏打压,没理由跟他搅合在一起。 清算杨骏残党的事,她交给了心腹宦官董仓,问题定是出在董仓身上。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皇上的头疾日益重了。”贾后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忧郁,“去看看他,还不知道何时能再见面。” 元湛犹豫了会儿,还是直言说道:“太子年幼,大嫂养在身边教导,多疼爱他些,时日长了,必会和亲儿子一样贴心。” 贾后显得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大殿重新安静了。 董仓捧着奏表轻手轻脚走近,跪下举过头顶,“娘娘,尚书省将新任官员名单送来了。” 贾后接过来,漫不经心说:“最近怎么没见杨秀啊?” 董仓吃了一惊,他和杨秀有过节,有整他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皇后怎么想起他来了? 董仓定定神,赔笑道:“奴婢这就派人去请他。” 贾后不置可否,只仔细看着手中的奏表,“萧墨染?”她指着一处问,“你先前说萧家与杨贼有旧,是同党,怎么又进了举荐名单?” 董仓又是一惊,没想到皇后这样细心,居然连犄角旮旯的名字都注意到了。 “和杨贼有旧的是萧家上任家主,死了十好几年,后来几经审查,萧家的确与杨贼没有来往,又有陆舟等几位大人给萧墨染作保,而且萧家是四姓之一,势力减弱,声望还在。尚书省门下省举荐萧墨染,应是慎重考虑过。” 幸好他想好了托词。 贾后笑了声。 汗珠立刻爬满董仓脑门子,他猛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很愚蠢的错误。 “年轻人要多历练,让他去尚书省做个典事。”贾后在奏表上勾划几笔,抬眼看看董仓,“这些天辛苦你了,把手里的差事交给刘喜,你好生歇一阵。” “奴婢、奴婢……谢恩。”董仓失魂落魄退到殿外。 到底谁在害他! 夕阳西下,元湛慢悠悠走出式乾殿,大哥精神差点,可脸色不错,慢慢将养着,总会好转的。 第15章 心情好,竟连尚书省衙门前的萧墨染都瞧着顺眼了。 萧墨染随众人一起向他行礼。 元湛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听说你即将入朝为官,好好干。”也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便洋洋洒洒自去了。 萧墨染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 南玫发现藏在床褥下的情诗不见了。 定是前晌侍女们收拾屋子的时候一并带走了,一面心虚不敢问,一面自责放的不是地方,正发急间,海棠悄悄进来,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海棠说:“我刚才去浣洗处,看见两个丫头颠来倒去翻这张纸,瞧着眼熟就要了过来,娘子快收起来吧。” 南玫悬着的心落地,找了个带锁的小匣子装起来。 海棠很是好奇,“总见娘子贴身放着,宝贝得什么似的,这张纸写得符咒一样,是辟邪祈福的护身符?” 心头忽悠重重一跳,“你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不知道,奴婢看不懂符咒。”海棠赧然。 识字,却看不出她写的字……元湛为什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恐慌,惊惑,心在胸腔里剧烈震荡,不敢深想,不愿深想,好难受。 南玫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娘子?”海棠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把她强行唤醒。 她自以为镇定自若地笑着,“没事,快点收拾东西,时间不多了。” 出发那日,天气好得出奇,朵朵乳白色的云好像大鸟的翅膀,挤挤挨挨拂过湛蓝的天空。 南玫回头望了一眼都城,永别般,登上元湛的王驾。 她自觉没有资格乘坐他的王驾,奈何元湛坚持,她只能妥协,好在车窗用绸布帘子挡住了,外面也瞧不见东平王身边还有个女人。 王驾缓缓驶出王府,阵阵礼乐声中,旌旗如林,侍者如云,吏卒喝道百姓肃静回避,护卫擎着曲盖金钺,责令百官恭送,目之所及,一片金戈辉煌。 元湛泰然自若,南玫如坐针毡。 行至中途,王驾停住,礼乐声随之而停,一阵霍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听许多人齐呼:“殿下忠孝彰著,克固磐石!” 南玫从诸多声音中准确无误捕捉到一个熟悉的清越男声。 萧墨染! 他居然也在! 脑子轰然炸响,心脏像要被人捏爆了,疼得她不由自主佝偻起身子, 原来从未将他忘记,原来比起恨,更多的是爱,说她贱也好,不要脸也好,只想他再看自己一眼。 她开始后悔,恨自己太草率,恨自己不坚定。 可她回不去了。 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她惊觉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正对上元湛冷如寒冰的目光。 头皮一炸,浑身寒毛倒立,嘴唇呢喃着下意识解释,刚说出个“我”字,立刻紧闭上嘴——她不敢叫他听见,哪怕他没可能听见。 元湛翘起嘴角,似笑非笑,眼睛看着她,却是在对外面的人说话:“本王不愿兴师动众,不想还是惊动了大家。” 后面他说了什么,外面的人又答了什么,心乱如麻的南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萧郎的声音再次响起:“……敬祝王驾……” “唱赞的那位典事是萧公子么?”元湛说着,手滑入领口。 揉擦,扭捏,细细盘那朱砂小珠。 她抖颤微喘,只向他摇头,流着泪乞求他的饶恕。 萧郎的声音近了,一窗之隔,“下官萧墨染拜见东平王。” 元湛一手轻撩车帘,一手用力一攥,“萧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车帘间隙中,一女子酥肩半露,伏在东平王腿上,玲珑身段,长发逶迤,嘤咛微喘。 艳丽画面猝不及防入目,萧墨染瞬间涨红了脸,急忙低下头。 都说东平王荒淫无度,先前他还不大信——没魄力的人杀不掉杨骏,如今看来倒是他把人想得太好了。 又暗呼倒霉,这几天事事不顺,玫儿寻不见,官职也从内定的佐著作郎降成不入流的典事,还被拉过来干苦力恭送东平王。 藏在人群后面偷懒都不成,因那日东平王不知所谓夸他一句,上司以为他们交情好,愣是把他推到露脸的位置。 谁会跟这种人有交情!若不是祖母劝他,在官场要学会和光同尘,他压根来都不来。 世家子弟的傲气犹在,心里存了鄙夷,就流露在声音里。 “下官无德无能,寸功未立,不敢劳烦王爷挂念。” 王驾上的人似乎并未因其倨傲生气,还热情笑道:“听说你府上好事将近,可别忘了给我份请帖。” 一边说,一边探,像玩弄一只受惊软弱的小动物。 停下!南玫摁住元湛的手。 他的手一顿,继续前行,解开她的裙带。 能反抗吗?不能,能做的唯有把脸藏得更深,捂住嘴,身子伏低,拼命并拢腿。 一条蛇吐着信子徐徐爬近,昂起头,张大嘴,对着树上结的红珠儿就是狠狠一咬。 呀! 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这是警告,不顺从,自有千种百种法子让她当众失态,丢脸的是她,更是萧郎。 微分腿,轻挺腰,讨好地奉迎,只盼他快点结束。 但觉一滑,不疾不徐,左摇右晃,探路似的,竟比正经物件还要来的舒快。 一下,一下,接连不断,愈来愈快…… 死死咬唇按捺住喉咙里的声音,嘴唇分明是疼的,可这盘旋而至的甜蜜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了,分离的那一刻,她竟下意识拢紧,舍不得放他走。 意犹未尽,怅然若失。 她疯了!她不要脸!外面那么多人,一壁之隔就是萧郎,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沉沦了。 说不清怎样想的,勉强张开一线眼神,透过车帘的缝隙偷偷向外看。 一袭白衣,颀长身影如松如竹,单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占尽了世间风流。 离开萧郎是对的,她根本配不上他。 “你在想他?” 南玫骤然惊醒,这才发觉王驾已行驶在城外的大道上。 后知后觉,她想起元湛说萧家好事将近,是萧郎和陆家千金的亲事吧,刚才萧郎怎么回答的,她居然记不得。 或许是刻意忽略掉他的回答。 “你在想他!”元湛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 剧痛唤起南玫的理智,她慌忙摇头,“没、没有。” 元湛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南玫以为他要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元湛却笑了,“你该学着如何伺候我了。” 他敲敲车壁,王驾停下。 什么意思?南玫茫然看向车外。 朗朗日光下,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暮雨 须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东平王的车队,拐了个弯儿,悄悄驶向南面山坡。 南玫知道元湛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她必须安抚这个人,可一看到这片碧森森的茂林,双腿就止不住发抖。 选这个地方,他存心还是无意? 元湛浅浅笑着望向她,眼中有种咄咄逼人的威压,容不得她半点的质疑和抗拒。 她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李璋解开缰绳,放马儿吃草去,顺手撸了把马毛,把耳朵堵了个严实。 成片成片的树林,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偶有稀疏处透出几束光柱,愈显得林深径幽。 南玫踩棉花般走着,每一处暗影里,好像都藏着人,随时跳出来把她掳走。 恍恍惚惚的,又听见那几个宵小在耳边**。 “等等我。”她忍不住喊前面的元湛。 他头也不回,兀自大踏步向前行进。 一阵风来,树叶哗哗乱响,活像一群人在暗中怪笑,南玫全身的汗毛立刻跟着这阵风竖起来。 桀桀桀,不知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南玫吓得头皮发麻,什么也顾不得了,快跑几步揪住元湛的袖子。 越走越深,山路曲折,前不见路,后也不见路,一丝儿阳光不见,唯有恐慌和暗影在逼近。 不知不觉中,拉衣袖已换成拉他的手,温热从掌心传来,惊恐的心渐渐安宁。 前面隐约传来汩汩的流水,忽眼前一亮,万道金色阳光喧腾而至。 南玫腿一软,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那片黑暗丛林,向元湛又靠近了些。 她尚未察觉,自己已全然依赖他了。 元湛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突如其来的冷漠,让南玫一阵惶惑。因而当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水边岩石上,冷冷吐出一个“脱”字的时候,她迟疑了下,还是乖顺地照做了。 偏西的太阳悬在半山,自茂林间隙,不动声色注视着泉边的二人。 衣衫堆在脚下,她局促不安站在他面前,笑不出,哭不得。 第16章 他一把拽过她反坐膝上,没有任何前奏地侵袭。 她很难受,却不能拒绝,只好来回扭动身子减轻痛楚。 泉水清澈如镜,照出抖颤喘吁的她。 他自后环抱,双臂犹如五花大绑的绳子,越挣扎,越收紧,几近令人窒息。 挣不开,逃不掉,任凭他毫无章法乱亲乱咬,就像野狗在啃噬骨头,鹰隼在撕咬猎物。 尽管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出于本能,南玫还是开始畏惧他了。 平日里他对她太温柔,以至于她常常忘记身后这位是谁。 顽固的身子逐渐湿软,竟不自觉地趋迎,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润透了,痛楚渐退。 脸被扳过去,他的唇压下来,她的唇迎上去。 上下一处纠缠着,如痴如醉,似狂似癫。 她听到花开的声音,嗅到不知名的花香,水面映出一朵盛开的花,红艳欲滴。 都喘息得厉害,他依旧抱着她不放,她也缠住他不放,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不能这样。”他突然说,声音意外的委屈。 “什么?”还没从眩晕中清醒,迷迷糊糊不明白他的意思。 “身体里装着我,心里却装着他。” “不、不会了……” “我不明白,萧墨染欺骗你,耍弄你,把你玩腻了再一扔,你非但不恨他,还当着我的面想他!你后悔了是不是,想回到他身边是不是,南玫,你对得起我吗?” 南玫窘得无地自容,活像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贼。 “我错了。”她小声抽泣起来,“我恨他,的确下定决心与他一刀两断,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一出现,我就慌了神。” 他叹了声,“我能理解,你真心爱过他,不然早在船上的时候,你就跟了我了。” 又把她按到地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在白鹤镇苦苦等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别的女人做。” 南玫的脊梁重重一抖,水面上,是她支离破碎的脸。 “离得那样近,他怎会察觉不到我身边的女子是你?真在乎你,一个背影就能认出你。” 他说着,屈膝跪在身后。 “如果是我,看到心爱的女人依偎在别的男人身边,我会不顾一切撕碎那个男人,把你抢回来!” 巨大的冲力撞来,南玫叫了声,要不是他拉着,只怕要掉进水里。 如汹涌大河,怒涛冲天,就像要从那里一直冲进她的心里,冲开她的天灵盖,从里到外完全占据她,不给别的男人留一丝空隙。 奇怪,奇怪,看他愤恨,看他委屈,看他的喜怒因她而起,她心里竟有些诡异的爽快。 明明被粗暴的对待,却产生异样的兴奋。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也没精力想。 太阳就要下山了,周遭昏暗死寂,冷然的雾气浸过来,一切宛如虚浮的幻境,只有身边的男人,暖气融融,切切实实。 南玫缩在他怀里,天地无边无际,惟此间容身。 “我不会再想他了。” “谁?”刻意地问。 “萧墨染。”麻木了?她竟毫无涩滞地说出萧郎的名字。 这在之前简直不可想象。 其实早该认清现实的,萧郎如果在意她,在萧家门前就会与她相认,漠视,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但凡萧郎对她上点心,都会派人来找她,可他没有。 落到宵小手中,她绝望得想死,那个时候出现的不是萧郎,是元湛。 是她总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困住了自己。 她口气异常坚决,“我不会再想着萧墨染了。” 元湛重重呼出口气,脸上又是南玫熟悉的笑意了。 - 马车幽幽摇摇,南玫昏昏沉沉,一直在睡。 “醒醒。”元湛轻轻推她。 南玫茫然睁眼,车窗外,晚霞缀满西天,已是黄昏,她有点发懵,“怎么还是傍晚,我睡就睡了一小会儿?” 元湛大笑,“你睡了一天一夜,起来梳洗更衣,就要到你娘家了。” 南玫大吃一惊,困意全无,“来这里干嘛?” “不是你说,要和娘家人说一声?” 她是说过这话,可没想元湛也跟着一起来! 自己的娘家有点拿不出手。 父亲早逝,母亲靠摆摊卖菜把她和哥哥拉扯大,还攒钱给哥哥娶了媳妇。 母亲无疑是相当能干的人,却也强势泼辣得很,能为一枚铜钱和人吵上半个时辰,回家稍有不顺心就对她和哥哥破口大骂。 萧郎曾与她感慨,那般粗鲁无礼的母亲,却养出她这么乖巧听话的女儿,真是不可思议。 她不喜欢萧郎说母亲的不是,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毕竟这是事实,只好讪讪地笑。 还有嫂子,萧郎非常反感她和嫂子亲近。 嫂子斤斤计较,只吃不吐,从头到脚都透着小家薄相,说实话,有时候是挺让人烦的。 都是因为穷。 上有老,下有小,哥哥太老实,是个不能挣钱的,嫂子再不算计着过日子,只怕一家人要喝西北风了。 元湛,会不会也鄙夷自己的娘家? 南玫期期艾艾说:“我自己去就好,王爷在外面等一等好不好?” 元湛微挑眉头,“怎么?萧墨染去得,我去不得,莫非你心里还——” “不是。”南玫忙解释,“我娘他们……他们,不是和王爷一样的人……” 元湛失笑:“天底下有几个和我一样的人?行啦,别瞎操心,我知道你家什么情况,你只管听我说就好。”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一处简陋的村舍。 这辆马车极为普通,半点装饰没有,放在都城绝对没人注意,可在这处小村落,立刻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 南大哥捧着饭碗蹲在门口,张大嘴看着一位珠冠玉带的公子出现在自家门口,待看到那人转身从车上扶下自己妹妹时,下巴当场掉地上了。 “大哥。”南玫轻轻唤道。 “啊……啊啊……”南大哥捂着下巴,习惯性地喊媳妇,“狗儿他娘,妹子回来了。” “偏赶着饭点儿,狗子,别都把卤子吃了。”南大嫂摔摔打打出来,一见门口光鲜亮丽的人,呆滞一瞬,立刻欢天喜地迎出来。 “妹子,总算把你盼来了,想死嫂子啦!进屋,进屋,快进屋。”她踹一脚傻呆呆蹲着的丈夫,“起来,去打两壶酒。” 南大哥憨笑着站起来,瞅瞅妹子,再看看元湛,脱口而出:“妹子,咋不见妹夫,这位又是谁?” 南玫的脸霎时窘得通红。 气得南大嫂下死劲拧了丈夫一把,明晃晃给了他个“闭嘴”的眼神。 元湛不以为意,笑吟吟道:“哥嫂有所不知,如今南玫是我的妻子了。哦,在下姓钱,行四,经商为生,初次登门,略备了些薄礼,还请笑纳。” 他挥了下手。 李璋从车厢内抱出四匹绸缎四匹绢帛,饶是天光暗淡,也掩不住光华灿灿。 南大嫂眼睛都看直了,“快,快屋里坐,狗子,快去地里把你奶喊回来,咱家姑奶奶发达啦!” 元湛低头向南玫微微一笑,信步迈入茅草屋。 “坐,坐!”南大嫂殷勤地拿袖子抹着矮脚凳,南大哥捧着一碗面过来,热情地请元湛吃。 因凑得近,大哥一张口,便有一股蒜味袭来。 南玫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看元湛的脸色有多难看。 却听他朗朗笑道:“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请大哥赏两瓣蒜吧。” 他大口大口吃起来。 南玫惊愕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南大嫂惊愕地看着李璋,不,李璋搬进来的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钱! 还有一匣子珠宝首饰,金光乱闪,差点闪瞎她的眼。 薄礼,这叫薄礼?天哪,小姑子这是嫁了座金山! “玫玫。”南母由小孙子牵着,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玫玫,怎么回事,你改嫁了?” 元湛立刻起身,抱拳恭敬一揖,“小婿钱四拜见岳母大人。” 南玫再次愕然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平王,百官跪拜的东平王,竟然主动对母亲行礼! 萧郎从没有这样待过母亲,哪怕成亲拜高堂,也只是微微颔首,腰都没有弯。 同样都是隐瞒身份……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卷起一股又酸又涩又咸又甜的热浪,冲抵得她直想哭。 她悄悄攥住了元湛的手。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在上 南家灯火通明,几十桌酒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到村口,所有酒水菜肴都是镇上最贵的馆子做的,还是掌柜的带人亲自送来。 不只是村里的邻居,还有镇上的,甚至县衙都来了人喝酒。 第17章 南家从来没有这样风光过! 南大嫂手提酒壶,满面红光,花蝴蝶似地穿梭席间,嫁到南家多年,今天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大嫂。”元湛悄然凑近,“可否借一步说话。” 南大嫂跟他走到墙角,笑得见牙不见眼,“妹夫啊,你真有面子,连县太爷跟前的主簿都来咱家喝酒,这连里正家都不敢想。” 元湛笑道:“我的一个主顾和他家大人有几分交情,往后有事只管找他。” “这敢情好!” “怎么也要安顿好家里,南玫才放心随我远行。不过,有件事还得麻烦大嫂。” “你说。” 元湛轻轻咳了两声,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那个萧墨染,还没对南玫死心,如果他找上门来……” 南大嫂立刻心领神会,一拍胸脯,“放心,包在嫂子身上。” 谁敢断她的财路,她就跟谁玩命! 南玫轻轻关上窗子,外面的喧哗声一下子变得遥远。 南母盯着她,表情严肃,“你跟钱四到底怎么回事?别蒙我,你看他的眼神,跟看萧墨染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他瞧着面善,其实不然,你很怕他。” 到底是爱她的老母亲,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 南玫根本不敢和母亲说实话,“我怎么会怕他?他对我特别好,你看,给咱家这么多好东西,一辈子都用不完。娘,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心甘情愿跟着他。萧郎……” 她顿了顿,深吸口气,“萧郎另有新欢,我们各自婚嫁,再无干系了。” 南母大吃一惊,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好个负心汉,看我打不死他!”她提着秤砣就往门外冲。 “娘!”南玫死死抱住她,“不是他的错……一句两句说不清,明早我就走了,这一去再见面就难了,何苦再生事?” 屋外一阵热烈的笑声,恭维新姑爷的漂亮话格外响亮。 找到那个姓萧的又能怎样? 南母颓然落座,一边拍打女儿,一边哽咽落泪,“没良心的东西,嫁那么远,算白养你了。” 又担心新女婿听见,心里再拧疙瘩,“别哭了,擦擦脸,既然跟了他,就好好过日子,别大手大脚花钱,多攒点体己,这干买卖的,穷富没个定数。” 南玫“嗯嗯”的点头,又是一阵潸然泪下。 外面的热闹直到后半夜才散尽。 盛宴过后,便是离别。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天空是一层淡淡的粉,在各不相同的欢喜和悲伤中,南玫登上马车,如来时一样,溶入了迷蒙的天际。 马车慢慢悠悠大半日,不过走了二十里地,刚到县城。 他们停在一家气派的大客栈门前,李璋把缰绳扔给迎客的伙计,“天字一号房。” 还要住一晚? 南玫担心影响元湛的行程,忙道:“王爷无需顾及我,坐马车不用自己走路,轻松得很,我吃得消。” 元湛瞥她一眼,没说话,也还在笑着,但南玫觉得他有点不高兴。 她说错话了!哪句?哪个字? 南玫一阵忐忑,一个字一个字回想刚才的话,没问题呀,到底哪里不对? 她跟在元湛后面,只顾低头琢磨,一个不当心绊在门槛上,身子一趔趄,正踩了一个女子的脚。 但听稀里哗啦一通山响,那女子抱着的青瓷观音像摔得粉粉碎。 看着满地的碎片,南玫自责得要死,忙不迭道歉。 “说对不起就行了?这是我家娘子好不容易求来的,多少钱也买不到。”抱观音的是个婢女,生怕南玫跑了,一把揪住南玫的胳膊不撒手。 “怎么回事?”有人循声而来。 南玫待要赔不是,刚张口,却发现这个女子有些面熟,仔细一瞧,不正是那天萧郎身边的陆家娘子! 登时惊得手脚冰凉,慌慌张张蹲下来收拾那堆碎片,头也不敢抬。 竟像偷情意外被正妻撞破的外室! 可她才是明媒正娶的那个,也没有偷情,为什么会心虚得抬不起头来? 那婢女见南玫衣着华贵,相貌不俗,却是怯怯的没有人上人的气度,便认定她是哪个有钱人的家姬。 索性全把过错推到她身上。 “……不知谁家的婢妾……”她喋喋不休,指着南玫跟自家娘子告状。 婢妾。 南玫手一抖,钻心的疼从手指传来,一滴血落在碎瓷片上。 “放肆!”李璋喝叱那婢女,一声便震慑住所有围观的人。 “她不是婢妾,是我的夫人。”元湛弯腰扶起她,拿出丝帕轻轻裹住她手指上的伤。 心中酸热骤然升起,呛得鼻子辣辣的疼,南玫紧紧抿住嘴唇,不让自己落泪。 元湛走过来时,陆行兰就注意到他了。 丝毫不逊于萧墨染的姿容,较之其清冷俊逸,他身上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松弛,看似随和,却给她一种荣辱生死都决于他一念之间的压迫感。 此人来头不小。 她款款行礼,“我是都城陆家长女,敢问——” “不过一件青瓷佛像,也值得大呼小叫。”元湛没兴趣听她说话,吩咐李璋,“从库里拿一座给陆家,挑白马寺主持开过光的。” 他如此不给面子,反激起陆行兰的傲气,“不必了,是我的婢女没拿稳,与尊夫人没关系。” 她回身,由婢女的簇拥着昂然欲行。 李璋手臂一挡,揽住去路。 元湛冷冷道:“陆家婢女无故羞辱我的夫人,尚未赔礼,就想一走了之?哼,别说我的夫人,就是我的马奴,都不是别人能置喙的。” 一口气憋得陆行兰上不上下不下,本是她大度不予追究,却叫这男人拿住把柄。 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她只得硬挺着把婢女交出去,“她是你的了,随君处置。” “我要她干嘛?”元湛嗤笑一声,“奴仆无状,是主人管教不当,该赔礼的人是你,不要拿一个婢女撒气。这般家教,陆家也不过尔尔,怪不得如何努力都挤不进世家的行列。” 围观者皆非富即贵,闻言轰然大笑。 陆行兰涨红着脸,窘迫比方才南玫有过之而无不及,草草屈膝一礼,落荒而逃。 “怎样?”元湛拉着她往楼上走,“夫人可出气否?” 南玫点点头,的确畅快了许多,可畅快过后,心底升起的这股淡淡的怅惘怎么回事? 回头望去,马车嚯嚯疾奔,那婢女跟在后面拼命地跑,忽摔在地上,等爬起来时,早不见马车的踪影了。 鼻子没由来一阵泛酸,为她,还是为自己,南玫不知道。 只转过头,跟着元湛,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台阶。 和她想的一间间房并排的布局完全不同,上楼便是一条回廊,两边镂空的窗子都用薄如蝉翼的绿纱糊了,里面瞧得见外面,外面却瞧不清里面。 进了天字一号房,南玫发现这大得和一座小院也差不多了,有前厅有正房,还有耳房,各式物件一应俱全,件件精美奢华。 原来客栈也能是这个样子! “这要花多少钱?”她忍不住问。 元湛失笑,“多少钱也花得起,手还疼吗?我给你上药。” 他小心拆开丝帕,伤口很浅,血已经止住了。 “没事,不用上药,我采桑划破的口子可比这深多了。”南玫想抽回自己的手。 元湛不放,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唇微微开启,舌尖轻轻舔舐着,一下,一下…… 他的鼻息越来越烫,她的心跳越来越急。 就在他抬眼望来的时候,南玫抗不住了,“我去洗洗。” 说完又觉这话似乎在暗示什么,对上元湛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大窘,立刻逃也似地躲进净房。 温水渐渐抚平心里的焦躁,不能这样下去,她应该对他更好点。 有什么好害羞的! 仔细擦干身子,松松挽起慵懒堕马髻,不穿里衣,只披上轻薄透明纱罗,敞着领口,赤足,云一样轻盈走来。 元湛于凉榻上半躺,见她这般模样出来,不由浑身一震,手中的文书差点掉地上。 “你……” “我方才想了想,你那会儿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有点见外?” 元湛脸上的笑容明亮几分,看得出心情非常好。 “我猜中了?” 元湛点头,又摇头。南玫不明白什么意思,刚要问,突然又明白了——他喜欢自己揣摩他的心思! 那他应该喜欢自己主动。 大着胆子,强压几欲爆炸的羞耻,慢慢俯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那方伊始软弱如婴儿,渐次长出硬的骨头。。 好漂亮的身体!致密凝滑的肌肉线条,流泻出无法形容的美感。。 俯身,隔着一层薄纱,垂软若即若离划过,引发一阵细小的战栗。 第18章 他呼吸变得急速,追逐着她索吻,她便给他! 捧起他的脸,细细抚摸,比花儿还柔软的唇落在他的眉毛上、眼睛上、鼻梁、唇,却不给他充足品味的时间。 学着他“上药”的样子,也含住了他的喉结。 “唔……”他脖子向后仰,喘得更急。 不期然的,船上与他的第一次划过脑海,顿生促狭之心。 他倒吸口气,上半身都直起来了,“淘气!” 原来男人这个地方平平如也,却也一样敏感,南玫忍不住咯咯笑:“也让你尝尝被咬的滋味。” 他哼哼两声,“知道在哪里吗?” 怎会不知? 素手如荑,摸摸索索,分外羞耻。 也分外刺激。 呼吸交错,手指交叉。 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他,如此清晰。 并不是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泰然从容。 她惊奇地发现,原来他的眼角会发红,眼中莹莹若有水光,因急喘,嘴唇微微张开,有如霞润。 兴头处,他眼神迷离,向后仰着头,修长有力的脖子上青筋涨起,喉结紧张滚动。 能看到他这副样子的人,迄今为止只有她一个。 她不由得兴奋了。 西照日头已经坠下,火焰般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剧烈燃烧,轰然坠落。 渐趋宁静。 她好像立不起来的藤曼,紧贴在他怀中小声说:“像骑马。” 元湛没有因她的比拟感到被冒犯,反调侃自己一句,“甘愿给夫人当牛做马!” “你呀,面对出身高的人总是自卑,我给你请封王妃吧,再见到什么命妇贵女,吓死她们。” 说不清为什么,她还是不愿要那个身份,“吓死她们之前,只怕先将我娘家人吓死了。” 元湛心情好,没在意她的推脱,“别人我不知道,你嫂子绝对不会吓死,反会趾高气昂到处耍威风。” 南玫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她似乎都看见嫂子叉腰训斥这个,责骂那个的样子了! - 南大嫂还真的在骂人。 她指着远川喝道:“哪儿来的秃毛小贼,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远川大声分辩:“我来找人的,南娘子呢,我家公子让她快点回去。” “你家公子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萧家大公子!” “萧?”南大嫂怔愣了下,猛地回头大喊:“娘,狗儿他爹,姓萧的负心汉来啦!赶快抄家伙啊!”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写《典狱史的美人》破镜重圆,打滚儿求收哇~ 文案: 阴暗潮湿的刑房,春柠被绑在刑架上,蒙着眼睛,麻木地重复着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供词。 “我叫郁春柠,年十八,当垆卖酒为生。债主赵老爷想强污我,我失手杀了他,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倒烛台,引燃火灾烧了南门大街。我认罪,我伏法,只求速死。” “没有了?” “没、没有了……” “你似乎忘记了什么。”冷硬的竹鞭落在她的胸口,慢慢向下。 春柠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几近崩溃时,她颤抖着哭泣:“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求大人明示。” 蒙布猛地取下,眼前的男人面无波澜,黑色瞳仁深不见底,额角赫然一道刀疤。 春柠认得他,裴少虞,她的未婚夫,两年前,为了一百两赏银,她把他的行踪卖给了官府。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很不幸,我家的案子平反了。”他贴在她耳畔轻轻说,声音还是那般温柔,“我不会让你死,游戏才刚刚开始。” - 春柠乖顺地配合裴少虞各种恶趣味,只求他不要迁怒父亲和妹妹。 她以为自己迟早会被他折磨死,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恨毒了她的男人,会荒谬得不惜任何代价,只为还她清白。 第15章 摧心 一听姓萧的来人了,南母的暴脾气登时爆发,拿着秤砣呼地冲出门。 要不是南大哥死命抱住,大铁砣就要抡远川脑袋上了。 俨然玩命的架势。 惊得远川连退几步,跳脚喝道:“满嘴胡吣,谁是负心汉?给我家公子做妾都抬举她了。” 妾?!南母气得心脏急跳浑身发抖,竟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婆母不顶用,南大嫂霍地蹦出来,“谁稀罕给姓萧的做妾,我家姑奶奶是富商家的正头娘子,人家有钱着呢!滚滚滚。” 远川大吃一惊,“她跟别人跑了?去哪儿啦?” “去你的吧!”南母那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一扬手,秤砣咚的砸在远川脚边,吓得他连蹦带跳地闪躲,边跑还边喊:“你们惹上大事了!拐骗世家婢妾,等我家公子来,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这回他是真着急了,翻身上马,一路不敢停歇,总算在翌日傍晚回到萧家。 家里来了客人,公子在前厅陪坐,远川不敢擅闯,候在门口抓耳挠腮地着急,好容易等到公子更衣,忙抓住空档把南玫再嫁的消息告诉公子。 “不可能!”萧墨染腾地涨红脸,一巴掌扇过去,“她绝不会嫁给别的男人,谁指使你骗我的,说!” 差点累瘫了不说,还平白挨耳光! 远川委屈巴巴捂着脸,“南家人自己说的,新姑爷还在村里摆了大席,公子不信,自己去问。” 萧墨染扭头就走。 迎面碰上卫夫人和陆行兰,陆行兰脸上泪光点点,还有点惊慌,卫夫人轻声细语安慰着,目光很是慈爱。 瞧着跟亲母女似的。 不好无视,萧墨染强忍焦躁与母亲行礼,腰还没完全直起来,腿就往外挪了。 卫夫人叫住他,“你见过东平王没有?” 母亲从不关心朝堂上的事,萧墨染心生疑惑,不答反问:“母亲为何突然问他,你们见过面?” “不是我,是兰儿。”卫夫人眉头微蹙,不乏忧心,“昨天有人冲撞了兰儿,把兰儿送老夫人的佛像打碎了,兰儿大度,没追究那人。可不知怎么回事,王府今天突然给陆家送了座佛像,难道是东平王……” 萧墨染一肚皮心思,哪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可有陆伯父的面子在,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送咱就收,东平王去了封地,保不齐是哪个有头脸的管事自作主张,不必理会。” 见他还要走,卫夫人干脆直接吩咐:“兰儿吓坏了,你陪她说说话。” “我有事!”萧墨染彻底失去耐心,硬邦邦撂下一句便绝尘而去。 他绝不相信玫儿另嫁他人,他比谁都清楚,玫儿有多爱他! 一见到他,眼睛立刻闪闪发光,欢喜藏也藏不住。他走到哪儿,她的视线就跟到哪儿,他笑,她也笑,他皱眉,她便也跟着哀愁了。 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他。 怎么可能跟别的男人走? 南家人一定在说谎,负心汉……对,玫儿定是误会了,生了妒心,故意气他才这样说。 她没见过远川,自然不愿现身,若是他在,玫儿绝对会欢欢喜喜迎出来。 想想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瞒她,她要是气恼耍小性子,也便由着她吧。 心急如焚,彻夜疾驰。 等到了南家门前,萧墨染都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还是远川硬撑着把他扶下马。 “开……”远川口中的“门”字还没喊,门就从内打开了。 南大嫂抱着胳膊依靠门框,不屑地打量着眼前这对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主仆,以前觉得姓萧的长得可真好,现在看,也没什么稀奇! “找我家姑奶奶?说多少遍了,她改嫁给一个富商,你不要再找她了。” 萧墨染还是不信,“我知道她在跟我赌气,快叫她出来,我亲自给她赔不是。” “哈?”南大嫂索性把路让开,“你自己进去找,狗儿他爹,把聘礼给姓萧的瞧瞧。” 当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摆在眼前时,萧墨染整个人呆住了。 南大嫂还不断刺激他,“瞧瞧人家,出手多大方,可不像你,一匹粗绢,两条干肉就想要我家水灵灵的大姑娘。” “闭嘴!”萧墨染蓦地暴喝一声,“你们是不是把她卖了?是不是!卖给谁,卖到哪里了!” 他勃然大怒,牙齿咬得格格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 南大嫂生怕他打人,忙躲到丈夫身后,扯开嗓门喊:“救命啊!杀人啦——” 一嗓子惊动左邻右舍,拿着锄头铁锹涌进南家。 远川忙挡在萧墨染身前,“大胆,我家公子乃洛邑萧家家主,谁敢无礼!里正呢,还不快滚过来拜见我家公子!” 好像是个大人物,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住了手。 “你竟是个世家公子?”南母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萧墨染一阵,“齐大非偶,我们小门小户的配不上你,请回吧。” 第19章 萧墨染沉声道:“我是隐瞒了身份,可我待她的心是真的。玫儿不会背叛我,定是你们逼她的。” 语调生硬,听得出在强忍满腔的怒火。 南母嘴角撇出丝嘲弄,“对啊,在你们上等人看来,我们就是卖女求荣的卑鄙小人,如果我真的嫌贫爱富,当初怎会把孩子嫁给你?” 无言以对,冷汗从他头上冒出来。 “一口一个婢妾,瞧你长随对南家的态度,就知你对南玫的态度。” “……岳母,”萧墨染艰难吐出这两个字,难得低声下气的赔不是,“下人不懂事,是我管教无方,请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南母凛然拒绝,“新姑爷对我姑娘好,对南家也很尊重,特地摆了酒席宴请四邻,我姑娘满意,我也很满意。” 吃人嘴软,村民们七嘴八舌说起新姑爷的好话。 萧墨染根本听不得“新姑爷”三字,“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人,我的!” 南大嫂冲出来把婚书扔他脸上,“你自己看,男方的祖籍、父亲、媒人都没有,婚书根本不算数,她也真是迷了心窍,稀里糊涂就让你占了便宜。” 那纸婚书飘然落地,诸多空白处,刺得萧墨染眼睛生疼。 原来,没有身份的人是他…… 南母开始赶人,“商人行走四方,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就是把我们全抓起来也没用。” “他凭什么抓我们,再说了,咱在县衙也有人。”南大嫂嘀嘀咕咕,“贵公子有屁用,一毛不拔,白玩半年,当别人都是傻子啊。” 萧墨染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婚书,小心翼翼揣在怀中。 挥开远川想要扶他的手,他现在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沮丧了,飘飘摇摇走着,好像随时都能随风消散。 混身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彻骨的冷,锥心的痛。 不掺一丝杂念,不求任何回报,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不要他了…… 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心脏像被钝刀子来回磨,渐渐裂开,滚烫的血涌出来。 他捂着心口,身子软软倒下去。 我错了,真的错了,玫儿,你回来吧…… - 南玫手一抖,一滴墨自笔尖滴落,污了刚写好的字。 烦乱地把纸揉成团一扔,好巧不巧,正落在刚进门的元湛脚下。 他捡起纸团打开看看,不由笑了,“练字非一日之功,更忌心浮气躁,不要着急,我刚学写字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南玫支支吾吾,她不是因为字写的不好,是因为突然想到了萧墨染。 形容憔悴站在她面前,眼神带着乞求,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她的心没由来的就是一颤。 一面暗恨自己不争气,一面担心元湛看出端倪,便顺着他的话,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这手就是不听话,总是抖,写的跟虫子爬一样。” “握笔的姿势就不对。”元湛把她的指头依次摆好,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提笔,写了一个“南”字。 南玫睁大眼睛,她不懂书法,不知道怎样形容,只觉他的字很有气势,带着一种逼人的冲击力,笔画里藏着千军万马,顷刻间就呼啸着杀出纸面。 和萧墨染清峻的字完全不同。 元湛又写了“玫”字,一字一顿教她,“南、玫。” 原来是她的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 “南玫”旁边,多了“元湛”,都是两个字的名字,这样并排在一起,看上去还挺规整的。 她很想问问元湛,我的字歪七扭八,别人都看不出我写的是什么东西,你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首情诗,还一字不差顺顺利利读了出来,怎么做到的? 这话在舌尖徘徊许久,还是咽回去了。 一旦问出口,她的过去就似乎成了笑话。 脑子乱哄哄的,嘴巴就开始无意识的乱讲话,“你说你之前没女人,我可不信,分明是个老手,只怕北地府里一大堆姬妾。” “没做过,不代表没看过。”元湛从箱子底翻出本书晃晃,“我是勤奋又有天分的好学生,要不要试试?” “什么书?”南玫好奇去拿,元湛一抬手避开,“你说数,我来翻,这才好玩。” 南玫随口说了个数字。 元湛依言翻开,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你运气真不错,头回就来个难的!” 南玫忙去看,当即臊得满脸通红,“呸,什么书,没个正经。” “谁会把正经书压箱子底?”元湛戏谑地笑笑,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咳咳两声,“夫人,说话要算数。” 南玫转身就逃:“休想!”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取悦 元湛岂容南玫反悔,缓步趋近,像在挑弄一头无路可逃的小兽。 “把手给我。” “不要。” 不要也得要,推拒有度,适可而止。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 左手拉到背后,右手也拉到背后,衣衫簌簌落了一地,手腕上多了朵十字花。 “疼吗?”他问,手指挑起红绳试试松紧,很宽裕,与其说“缚”,更像缠在她身上的装饰。 南玫不说话,遮掩似地蜷缩躺在床上。 一块红布轻轻蒙住她的眼睛,她叫起来,“书上没有这个!” 反对无效,红布牢牢系在脑后,他生生将她逼进了黑暗。 膝盖被迫曲起,不得自由。 身体早没有了秘密,羞耻心本该一并消失,不知是瞧不见带来的焦虑,还是变得紧绷的绳子令她不安,心跳得越来越快,有些喘不过气。 张开嘴,努力让心肺吸入更多清新的空气。 她感受到元湛的目光,一寸寸慢慢地移动,不知道他接下来会什么。 一种隐匿在不确定中的期待,与焦虑和不安掺在在一起,竟产生出别样的亢奋。 “不要看了。”她小声说。 “别动,小心我打你屁股。” 她果然不敢动了。 四壁燃着煌煌烛火,照得床上的人大放光明。 红与白交织在一起,真是奇怪,不过寥寥几条红带,竟呈现出无限风情和妖冶,较之不着一缕更刺激观者的感官。 许是男人过于长久的欣赏,她耐不住,费力地向他的方向转过头,祈望着什么似的张了张口。 快点。 委实不大舒服,没有手臂支撑,腰太软没有力气,腿还伸不直,只能用头肩和膝盖勉力保持平衡,她快坚持不住了。 眼前的女人,蒙眼反缚,就这样扔在那里,美艳妖娆,楚楚可怜,羞得心都在发颤。 如何让人不情动。 任凭再强大的男人也会乖乖就范。 尽管目光还恋恋不舍,手还是抓住了她腕上的十字花。 许是因为看不见,感觉更为集中,起初还扭捏着被动配合,不久就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反应。 微微的颤动传递到每个毛孔,还不够,想要得更多,不顾羞赧地趋迎张弛有致法的反复刺激,后来简直比主导的人更为主动。 所有声音变得遥远,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消亡的空寂。 是天堂,也是无间地狱。 束缚解开,南玫如一斛珠玑般倒泻在床上,散乱不堪。 元湛揭开她眼上的蒙布,“可喜欢?” “我要死在你手里了。”她喘吁吁说,尾音含糊,似乎还在回味退潮后的微波细浪。 “是我要死在你手里才对。”元湛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迷恋过,这感觉简直让人发疯。” 她低声呢喃,没有因“特殊”而沾沾自喜,“好丢脸,我都不像我了,变得和……一样。” 那二字没说出口,但元湛瞬间猜到她难受的原因。 “廉耻一词,于房事上最是多余,越放得开,才越快乐。既要端方内敛,又要极致愉悦,怎么可能?” “歪理,你就是哄我顺着你罢了。” “我们刚才都很快乐,不是吗?相爱的人相互索求,用尽一切方法取悦对方,取悦自己,再正常不过的事,不需要畏首畏尾。” 他轻轻拨开她额上的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一面要求妻子娴静优雅,稍微跳脱点,就大加斥责,等到了床上,却又嫌弃妻子放不开,不解风情,恨不得她比还妓子要放荡。这叫什么,这叫伪君子。” “可是,可是……”南玫觉得他的话不对,又觉得有道理,呆然片刻,摇摇头道:“我说不过你。” 元湛朗朗笑起来,“因为我不是伪君子。” 意有所指。 若是以前,南玫准装听不懂,今天却大着胆子试探道:“你总提他,总和他比,其实你相当忌惮他。” 元湛愕然,渐渐的,心里的笑映在了脸上,她能在事后毫无负担地提起萧墨染,可见对那人的感情的确淡了。 第20章 南玫难为情似地转过身,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能容她放肆指摘,或许他对她的确有几分真心。 门扇叩响,李璋在外禀报:“王爷,冀州急报,连日骤雨,大河决堤。” 元湛霍地披衣起身,厉声道:“何时发生,现况如何?” “昨日发生,半个时辰前收到急报,受灾情况不明。” “怎么不早说!” 李璋不答。 元湛蓦地反应过来,看了眼深深低着头的南玫,描补似地说:“当地官府肯定已着手救灾,我早点晚点的也改不了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穿衣。 门咣当推开,他急急吩咐:“王驾速去冀州,备马!” 李璋道:“接到急报后,属下擅自做主,已请王驾速去灾区。” 元湛赞许地点点头,命他此次不必随行,好生护送南玫去封地的别苑。 李璋怔愣了下,停住跟随的脚步。 元湛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咴咴两声,泼风般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与此同时,街巷屋舍的暗影处跃出数条影子,转瞬便集结一队精悍骑兵,紧随元湛而去。 室内默然,只是夜风袭来,床帏簌簌抖动,方才旖旎温情全然随风化作虚无。 翌日天刚濛濛发亮,南玫就随李璋出发了。 应是担心王爷,想尽快完成任务好早些去冀州,李璋赶得很急,几乎一天没停,直到天色近晚,才停下马车。 南玫挪着发麻僵硬的腿走下马车,看看正在饮马的李璋,忽然感觉他不是为了照顾自己才停,而是为了让马歇口气,喝点水。 她蹲在水边,挽起袖子,掬水洗脸、洗手…… 一抬头,发现李璋在看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瞧,急忙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痕迹。 昨晚元湛并没有用力缚她,但她皮肤薄且白,稍微一摁就是个红印子,所以多少还是留了几道浅淡的勒痕。 这个李璋,真真讨厌,非礼勿视,怎么还死盯着! “为什么?”他突然问。 啊?南玫呆愣一瞬,随即又羞又恼,满脸飞红,低头掩面就走。 没想到李璋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为什么喜欢被绑着?” 不能诉之于口的隐私被毫不留情戳破,所有的血登时轰隆隆倒涌冲上来,南玫的脸烧得通红滚烫,只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你混蛋!”她捂住脸跑进马车。 眼泪扑簌簌滚落,她呜咽着强忍不放声哭——省得叫他再笑话。 一时间恨透了李璋。 “我没有笑你。”他的声音如影随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被绑着。” 南玫再也忍不下去,刷地扯开车帘,“问你主子去!” 李璋兀自在思考自己的困惑,闻言下意识地向她看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那双死寂如无底深渊的眼睛,竟流露出一丝细微的颤动,没有嘲弄,不是羞辱,更没有鄙夷,是—— 南玫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恐惧! 来自遥远记忆,深埋心底,以为已经忘却的东西。 南玫的心砰砰直跳,惊愕于自己的发现。 他转身走了。 猝不及防,他虐杀那几个宵小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南玫呼吸一窒,手脚都有些发冷。 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淡淡的凄清围绕着他,和周遭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像是从别的世界投映过来,虚浮在空气里的一道剪影。 许是因为错怪他感到内疚,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过去,“你……” 李璋看过来。 南玫一下子卡了壳,虽说认识他的时间不比元湛短,但他们并不是很熟,突然问人家过往秘辛,不大合适。 “你爹娘也在王府当差?”从家人开始寒暄,应该没多大问题。 “我没有爹娘。” 南玫窘然,又起怜心,“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 “啊……不小心问到你的伤心事。” 李璋还是不明白,“没爹娘算什么伤心事,我们那批孩子都没有,谁有才奇怪。” “一起进府的孩子?”她以前听说,大户人家会去善堂买资质好的孤儿,从小教规矩,此后代代为奴。 “不是,是一起——”李璋突然止住话头。 南玫也知趣地不再问,却又听他说:“职责所在,我必须完全保障王爷的安全,请夫人不要介意。” “你不会……不会,每次都、都……”南玫结结巴巴,问不出口。 李璋点点头。 此刻已不能用“惊愕”来形容南玫的心情了,只觉天都塌了! 还好还好,元湛说他是宦官,算不得男人,听见也无妨。南玫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 李璋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垂眸瞥她一眼。 “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无耻 南玫呆愣愣戳在那里,就像被雷劈得焦黑的半截木头。 她就是脱光衣服在大街上乱跳乱跑还以为别人看不见的小丑! 连看李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忙脚乱逃回马车,把车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摸摸烧得红烙铁似的脸,刷地蒙上薄衾。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恼羞成怒,她恨死李璋了。 看破不说破,这个人要么不说话,张口就一点余地不留,丝毫不考虑别人的处境和心情。 亏她刚才还怜悯他,真是傻瓜! 她再也不想看见李璋那张死人脸了。 却是不可能的。 入夜,马车停在山脚小镇的客栈前,李璋敲敲车壁,提醒里面的人下车投宿。 南玫无法,磨磨蹭蹭下得车来。 小镇是通往汲郡的关口,虽已是戌时,街上仍不乏叫卖之声,尤其这家店灯火通明格外热闹,随着门扇推开,扑鼻的酒香带着满屋的吵嚷喧腾而至。 李璋习惯性迅速扫视一圈。 前堂坐满了人,瞧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都忙着吃酒吹牛,无人注意新进门的他们。 店家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迎上前,“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李璋说。 南玫倒吸口气,立刻纠正,“两间。” “一间。”顿了顿,他又解释一样说,“我很累。” 累才要一人一间房,睡地板睡桌子岂不更累?南玫坚持:“两间。” 店家眼珠转转,赔笑道:“真是不巧,就剩一间房了,二位再来晚些,恐怕这一间都没有了,只能住大通铺去。” 南玫不大信,可店家已经引着李璋向内走了,她也只好跟着。 巴掌大的房间,一床一桌二凳,靠里有间小得只容一人坐下的净房,连门都没有,只挂了条帘子遮挡。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南玫无声地用饭、洗漱,迅速上床,拉下床帐。 她一动不敢动,根本睡不着! 也不知过去多久了,她把眼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偷偷地瞧。 那人依坐窗前,手抱长剑,微微低着头,似是睡着了。 轻而慢地拨开帐子,赤着脚,提着鞋子,小心向门外走去。 “夫人?” 身后蓦然响起他的声音,吓得她头皮一炸,心脏都差点裂开了。 月光下,李璋的脸像涂上一层青白颜料,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更添几分非人的感觉。 “我……要更衣。” 李璋向净房一偏头,“那不就是?” “不方便,我去后面大杂院的大净房。” “出去还要穿过前堂走到后门,去大净房不方便才对。” 南玫大窘,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点动静就听得清清楚楚,她宁肯憋死也绝不在屋内净房如厕。 他难道不尴尬? 世上绝没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必是故意的。 一时羞恼更胜,不管不顾就往前走,她不信李璋敢硬拦她,好歹她也是元湛的女人,李璋不要命了敢碰她。 咚,她撞上了一堵“墙”,李璋看着瘦,胸肌比元湛还要结实。 鼻子痛,胸也痛,又疼又气,南玫的泪珠儿立时断线珠子似地掉下来,狠狠一推,竟把李璋推开了。 李璋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攥成拳。 奇怪又新鲜的触感。 又看看南玫急匆匆的背影,不期然的,欢快急跳的白兔子出现在眼前。 他怔愣了下,摇摇头,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立在净房门口候着。 有起夜的妇人打着哈欠走近,瞧见门口的李璋,一激灵睡意全无,恨恨骂着“骚狗”“淫/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李璋面无表情望天。 黑夜蜷缩,紧抱大地,几点星光闪烁,周围静悄悄的,像是无人的旷野。 她进去足有两刻钟,女人如厕需要这么久? 第21章 试探着唤了声“夫人”。 无人应答。 李璋一脚踹开净房的门。 豆大的油灯幽幽摇摇,昏暗的净房空无一人。 阒寂的空气瞬间聚起风暴,却在即将爆发时突然沉静。 净房只一门进出,其内一气窗,距地七尺有余,她一个弱质女流根本爬不上去。 窗子没有窗框格栅,二尺见方,足够成年女子通过,细看,还有摩擦的痕迹。 窗外,是茫茫群山,阴森森黑洞洞,不见路,不见光,只有飒飒晃动的山林。 无从追踪。 刚才只有两个妇人进来过。 李璋立刻把店家从柜上揪到大通铺,“马上查点人数!” 店家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着惺忪的眼问发生了什么。 大通铺的人睡得正香,被吵起来当然大为不满,一个个怨气冲天,喊打喊杀。 剑出鞘,李璋只一个字“查”,目光横扫过来,那样的冷,冷到空气不敢泛起一丝的波动,逼得所有人齐齐噤声。 果然少了两个人。 李璋问那二人的模样来路。都是路过的旅人,各自来路不见得知道,模样倒还知晓。 “女的?不像啊,那俩就睡我旁边,虽然梳着妇人头,可没胸没屁股,那骨架子一看就是大老爷们。” “不是男的,她们声音没那么粗,喉结也不明显。” “欸,你一说声音,我也觉得奇怪,男不男女不女的,身上还一股子尿臊味,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宦官? 宦官不愿去男子的净房,也的确有力气搬动成年女子。 李璋有些吃惊,怎么会有宦官,即便宦官出宫办差,也不会住这种杂乱的大通铺。 主人曾调侃他,说他反正也不算个男人,不如直接当个宦官。他很不屑,主人笑骂他不识抬举,“你以为想当就能当,宫门岂是好进的?” “保不齐一朝变成人上人,有人进都进不来呢。” 进都进不来…… 李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头脸的宦官,汲郡……董仓,董仓出身汲郡。 “董仓本家何处?”他问。 一听董家,那店家脸立刻白了三分,结结巴巴说:“有倒是有,翻过那座山就是董家的田庄,可是……唉,没准儿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话音甫落,店家只觉人影一花,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没人了。 “镇东头就有小路去董家,你为什么让他绕远?”他婆娘私下里问。 店家苦笑:“咱们哪得罪得起董家,可不说,那小子只怕当场给我捅个对穿。好歹先打发走他,董员外得偿所愿,日后也不会拿我出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打得窗棂啪啪作响,婆娘关上窗子,由不得叹息一声:“唉,可怜那女子!” - 董家的后半夜,比最热闹的伎馆还要奢靡鼓噪。 两个妇人打扮的“男人”蹲在门口,窃窃私语。 “真是好运气,碰上个绝色,这回董员外定会帮忙说话。咱的罪不能白受,有大长秋提携,你我还发不了财?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可是我瞧他们有点来头,尤其那个男的。” “怕什么,任他是谁也大不过大长秋……呀!” 寒芒闪过,透过飞溅的血,说话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头颅正在空中飞舞,自己的身子正在软软瘫倒。 剩余那个也分作两半倒在地上,半边脸的嘴巴扭曲地张得老大,像见了鬼。 李璋手腕一甩,白墙上遍布点点血迹,如雪中红梅。 他望向山腰上辉煌灿烂的灯火处,眼中迸出一种诡谲的光。 最高的亭台,南玫悠悠转醒。 鼻子发闷酸疼,嘴里又苦又涩,身体也难受得像在火上烤。 这种感觉…… 她怔住了,心往下沉,身体也往下沉,沉入了一个黑洞洞的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欲奴 咚咚咚,有人踩着楼梯上来了,脚步声很重,笑得让人腻味。 南玫心里那根弦紧张得要绷断了,她手脚被捆在四根床柱上,越挣扎绳子收得越紧,勒得手腕都见了血。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摇摇晃晃进来,大肚子,小细腿,眼袋浮肿,脸色灰败,全然被酒色掏空的模样。 他看着南玫,已是急不可耐。 南玫大惊,“我是东……唔。” 一壶酒生生被灌进嘴,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管你是谁,到了我的地盘上,都得乖乖听话。”那男的拿出颗药丸就酒吞下,灰败的脸一下变得红膛膛。 他哂笑着走近,“好生听话,过两天放你走,不听话,你就是后山的肥料。” 不知是不是那壶酒的原因,体内药力来势更猛,烧得南玫炭团似的烫,手脚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块油腻的肥肉一步步逼近。 恶心,好恶心,想吐…… 如果被这样的人碰,还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外面砰一声巨响,接着哗然大乱,惨叫声混着尖厉的山风,就像一群厉鬼在疯狂哭嚎。 “快跑!快跑!”奴仆跌跌撞撞扑进门,“杀进来啦,不知道有多少人,主人快跑哇!” 那人吃了药,此刻就像即将掉下山顶的落石,根本刹不住。 “谁敢闯我的庄子,我叫我大伯砍他全家!”他怒喝,凑到窗前去看。 亮如白昼的灯火中,凛凛寒光裹着一个人影,箭般飞来。 挡在前面的家奴如熟透的红柿子一样爆开了,试图阻挡的一批家奴爆开了,想要逃跑的一批家奴也爆开了。 空气中泛起细细的红雾,在那道寒光的搅动下,一阵阵翻腾,飘散,灯光、楼台、花木……一切都红雾模糊了,只有满眼的血色。 整座山庄,已是漂浮在惨叫和血池上的地狱。 “来人——”那人惊骇大呼。 寒光倏然而至,嗓音戛然而止。 到处都是破碎的尸块,血流了一地。 南玫清清楚楚地看到,李璋一身玄衣,脸上血迹点点,踏着满地猩红,一步步,向她走来。 红与黑,强烈而诡异的美感,宛若一朵缓缓绽放在杀戮中的暗黑之花。 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此刻正闪着碧幽幽磷火一样跳动的光,让人不寒而栗,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断开手脚的束缚,抗麻袋一样单肩抗起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味,南玫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想。 山庄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声响,唯有死寂。 晨光熹微,流水潺潺,他们到了山林深处。 似是察觉到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李璋脱掉上衣,跳进河里冲洗。岸缓水浅,不及腰腹,他哗哗地往身上撩水。 道道水痕顺着背肌蜿蜒而下,那悄然展开的线条,让她想起薄雾时分起伏的山脊线,似乎轻轻拂去那层薄雾,就能激起其暗藏的无穷蓬勃的力量。 一阵口干,她深吸口气,使劲洗了把脸。 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偷偷看他。 他抬起胳膊,揉擦湿漉漉的头发,肩胛骨轻轻滑动,就像鸟儿欲飞未飞的翼骨,脊柱沟从肩胛骨中间一路犁下,带着含蓄的弧线敛入腰际。 他微微扭身,两个对称的腰窝也随之微动。 南玫突然很想摸一下。 这不对,不能够!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疼痛袭来,短暂地击退了身体里的潮热。 她得找个地方单独捱到药力过去,可酸麻的腿脚使不上一点劲儿,还没等完全站起来,又跌坐在地。 声响惊动了李璋,他穿上外袍,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气走过来,“你的脸红得跟猴屁股差不多,发烧了?” 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 一点冰凉,瞬间点燃体内的火,腾地烧掉了理智。 南玫霍地抓住他的手,仰脸看着他,眼神涣散,却蕴着某种疯狂的渴求,宛如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 “别,别走……”她喃喃,“你不是宦官,那你看我和元湛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冲动?有没有想过……” 我身上的那个人是你? “你病了。”声音依旧生冷,没有任何起伏。 病了?应该是疯了,她怎么可能对李璋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拼命往他身上贴,恨不能钻入他腹中,或者让他钻入自己腹中。 紧紧抱住他,不容他逃避,不留一丝缝隙。 山风突然大了,把她凌乱的长发吹起,纷纷杂杂,缠住他湿漉漉的头发。 什么都不顾虑了,只烦扰这石雕的人为何还不动情,“你害怕元湛?我不说,你不说,他怎会知道?” 仍旧一动不动。 “好难受,求求你……”泪水也变得滚烫,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第22章 在沸腾的感觉中痛苦翻滚,急不可耐,垂死挣扎,等待焚烧殆尽。 抬腿跨上他的腰,蛇般扭动。 什么责任、伦理、廉耻……种种样样,人世间所有的规矩,都束缚不了她了。 这一刻,她是欲的奴,他是她唯一的主宰。 舌伸出来,找寻他的唇,手伸出来,挑弄他那话。 身子忽悠一轻,随即她就像只鸟儿飞了起来。 砰,哗啦啦啦—— 凉沁沁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被溺死的恐惧霎时扑灭了体内的火。 无法呼救,无法呼吸,张口就是咚咚灌水,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胡乱划动四肢,可她不会水,越乱动沉得越快。 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走,心脏好疼,肺好疼,要炸开了。 头顶的光亮渐渐远了,模糊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那片光亮中,迅速逼近,绕到她身后。 身体被他拉着向上浮,那片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哗啦,终于挣开那层水膜,空气瞬间涌入即将爆炸的心肺。 南玫喉咙发出一声从来都无法想象的吸气声,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 她仰面倒在岸上,像条濒死的鱼。 衣衫不整,香肩半露,沾了水的纱罗根本遮挡不住春光外泄。 喘息好一阵,南玫才渐渐缓过来,侧过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只虾子。 “这种催情的药,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遇到,早就练出来了。”李璋哗哗拧着自己的衣服。 “你在炫耀?还是说我这么容易就屈从了?”南玫话音发颤,虽极力克制,还是没压住哭腔,不乏自虐的意味。 李璋拧衣服的手顿了顿,随后把衣服兜头盖脸蒙在她身上。 “不必羞恼,我们受过特殊训练,自有应对的法子,你们普通人怎么可能抵得住?况且这药性比你头回伺候王爷来得更为凶猛。” 他不说还好,一说南玫更难受了。 为什么总让她碰上这种事! 她招谁惹谁啦! 低低的抽泣声从衣服下传出,李璋看着那瑟瑟发抖的身躯,想了又想,嗯,是吓的,毕竟她上次看自己杀人就吓晕了。 “那人是董仓的侄子,董家唯一能传宗接代的人,我必须杀了所有人,避免给王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哭声一顿,衣服下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满是震惊:“所有人?” “嗯,不能留一个活口。”李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走得太急,应该放把火烧干净。” 看看天色已然大亮,折回去放火不太稳妥了。 转念又想,小镇客栈有不少人知道他去找董家,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董仓如果拿到他的画像,保不齐会识破他的身份。 天刚大亮,那些人应该还没启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咔,咔,剑鞘微微颤动,杀意逐渐弥漫。 手突然被抓住,低头,正对上那双明洁的大眼睛。 “你做什么去?” “去客栈。” “你还要杀人?天啊,求求你,让我少一些罪过吧!” 李璋很奇怪,“我杀人,与你何干?你何罪之有?” 连串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流出来,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能哭,和王爷在床上能哭,自己待着能哭,现在又对着自己哭。 李璋有点不耐烦了,往回抽自己的手,因怕伤了她,只使出一丝丝的力气。 却被她更牢地抱住,“事情因我而起,那男的可恶,拐走我的人可恶,可其他人何其无辜,为什么非死不可?” “客栈的人都是辛苦讨生活的,他们有爹娘,有丈夫妻子儿女,都眼巴巴盼他们回家,就因为看见你我,就要去死,凭什么?!” “我知道这会给王爷带来麻烦,麻烦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罪过,怪不得人们都说红颜祸水……还不如,还不如我直接死掉算了。” 她大哭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仍抱住他胳膊不放。 坚实的臂膀被柔软紧紧包裹着,挤压着,奇怪又奇妙的触感。 李璋轻轻扭动了下胳膊,没能挣脱,反而陷得更深。 柔柔被紧致包裹的感觉…… 主人的话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中,蓦地,某个点似乎跳动了下。 他大惊,用力一抽,将胳膊从她的怀中抢回来。 呀!南玫被他甩在地上,胸前重重一颤,弹跳欲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擦嘴 李璋微微张大眼睛,若有所思。 玫瑰色的红晕立时遍布南玫的肩膀脖子,她忙掩住胸口,羞恼地剐他一眼。 没想到他依旧盯着不放。 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到脸上,张口想要叱责,一想自己方才种种下作姿态,顷刻泄了气。 他一定认为自己是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所以才如此大胆。 南玫把披着的湿衣裹得更紧,这件衣服却也是他的,还带着他浓烈的气息,竟引得体内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有了复燃的迹象。 继续和他呆在一起,说不准又会失态。 “换洗衣服都在客栈,我得回去取。”离开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 “你不能去,我去。”这人又是一把扛起她,几个跳跃爬上参天大树,不顾她惊声尖叫,把人往树枝上一放,“在树上比较安全。” 南玫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还不忘死死捂住胸口。 李璋一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难得解释一回:“我是好奇,不是好色。” “好奇什么?” 这般汹涌,跑动的时候岂不是很累赘? 面对她愠怒未消的脸,李璋终于识趣了一回,没吱声,蹭蹭爬下了树。 “不许杀人!”南玫急急喊。 李璋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丛林中。 起风了,密密匝匝的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声响,南玫也跟着晃动、倾斜,不由得一阵脚底发麻心跳加速,差点直接晕过去。 她哆哆嗦嗦,用李璋的衣服把自己捆在枝桠上,衣服不够长,又扯了根藤曼,不管有用没用,胡乱缠在身上。 少了件衣服,身上又是湿漉漉的,风一吹,好冷! 心里却燥得难受,有火在烧,把五脏六腑都点着了。 大概是病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倒下去…… 胳膊无力地垂下,她头向后仰着,半个身子悬空,黑色的湿衣堪堪拦住纤细的腰肢,嘎嘎吱吱地响。 皙白玲珑的躯体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滑,缠在身上的藤曼渐渐收紧。 荏弱,又风情。 李璋看着她,脑子里第一次闪过“风情”这个词,老兵们说的“妖精”,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斩断道道藤曼,他轻轻落在地上,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她。 妖精变成了脆弱又麻烦的女人。 官府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慢,董家灭门的消息还没扩散到小镇上,他轻而易举避开客栈那些人的眼睛,不仅顺利拿回了行李,也取回了马车。 本以为能加快行程,没想到她又病了。 呼呼赶着马车到了下个歇脚的乡镇,请郎中,抓药,熬药…… 李璋端着药碗,看着床上的南玫,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会杀人,不会照顾人。 勺子挤进她的嘴唇,挤不进她紧咬的牙关,黑乎乎的药汁流得哪儿都是。 拿起帕子擦几下,继续喂,还是不行。 必须撬开牙关才有可能把药喂进去。 李璋仔细琢磨了会儿,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轻掐她的下颚,一手拿帕子层层包裹的勺把,从口腔一侧塞进去,循着后牙一点点地撬。 不能太用力,又不能不用力。 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轻缓地游曳,沿着棱角分明的颌骨滑下,轻轻落在她的粉颈上,颤巍巍的,隐入深处不见。 终是撬开了,李璋长舒口气,就从来没这样累过! 他端起药碗……勺子呢? 看看她口中充作支撑的勺把,李璋沉默半晌,喝了口药,低头。 日头自云端高高俯照而下,透过窗棂的格子,将白亮亮的光洒满二人一身。 李璋端着药碗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擦了擦嘴角。 苦涩的味道。 - 恍惚中,南玫不知怎的来到一大片桃林,春风吹过,花屑如雨,萧郎拈起落在身上的一片花瓣,忽而抬头见到她,浅浅一笑。 她又委屈又欣喜又气愤,刚要质问,那人却成了元湛,冷冰冰看着她。 大惊,忙解释自己没想着萧郎,他不听,提剑逼近。 桃林蓦地燃起冲天大火,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无数人影在火里挣扎、嚎叫,空气中充满肉类烧焦的糊味。 红绸子般凌空飞舞的火焰中,李璋站在高高的亭台上,慢慢转过身,手里提着一颗滴血的头颅。 第23章 是她! 南玫陡然惊醒。 深蓝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月,霜雪样的月光中,李璋依旧微微垂首,抱剑倚坐窗前。 似乎还是小镇客栈的那个夜晚,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李璋看过来。 “你杀了我。”声音嘶哑,憋屈得不得了。 “我救了你。”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李璋倒了碗水,伸出手欲揽住她肩膀喂水,忽又收回手,扯过张凳子,把碗往上一放不管了。 南玫艰难撑起身子。 衣衫松弛,带子系得粗糙,随着她俯身,低洼的锁骨露出来,襟口只险险覆住偾张一点。 她渴极了,只顾喝水,犹不自知春光泄了一床。 李璋默不作声出去了。 清凉微甜的水大大缓解了喉咙的刺痛,南玫放下碗,重重舒口气,这才发现挂在身上的衣服已是摇摇欲坠。 干净清爽的衣服。 谁给她换的? 不能想,更不能问,她匆匆整理好衣服,梳洗一番,佯装无事发生。 刚收拾好,李璋便端药推门而入,一直在门口等着似的。 她不过喝了口药,对面人就错开目光,喉结还滚动了下。 南玫愕然,他什么意思? 空气中泛起些许微妙的不安定,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李璋又出去了。 翌日出发时他才露面,此后行程,他一手安排,她默然顺从,有意无意间,两人再也没有任何的沟通。 一场微寒的秋雨后,终是到了元湛的别苑。 比都城的王府还要雄壮宏大,雕梁画栋碧瓦重檐,文窗窈窕宝瓶异鼎,处处彰显着天皇贵胄的威严尊贵。 便是廊下站着的奴仆,也都是遍身绮罗,瞧着比白鹤镇的乡绅还要体面些。 七拐八绕,一道又一道的门,等南玫从车上下来时,都不知道自己在第几重院了。 “夫人!”候在门口的海棠迎上来,“僭越”地挽住她的手,眼角闪着泪花,看得出很激动。 南玫也是欢喜不已,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只有她们两个是外来者,自然而然亲近起来。 早有一众奴仆上前磕头,南玫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海棠拿着腔调教训一番,才算帮她解了围。 无形中,她又依赖海棠几分。 李璋对海棠道:“夫人的行李都在车上,你着人搬下来。” 海棠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因请示南玫:“搬到小库房,还是内室?” “内室。”南玫匆匆走了。 海棠看看她,又看看大踏步离开的李璋,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盯着婢女们把箱子抬进内室,随后让她们全下去,只留她和南玫二人。 海棠慢慢收拾着衣服,“还好夫人没跟我们同路,路上遇到好几次刺杀,吓死人了!” 南玫倒吸口冷气,“刺杀王爷?” “嗯,不过有惊无险,谭十说,刺客连王驾都没摸到,只可惜没抓到活口,全当场自尽了。” 怪不得元湛悄悄转乘马车,那浩浩荡荡的王驾应该是他放出来的诱饵。 南玫叹道:“辛苦你了,路上没少替我遮掩。” “夫人这是哪儿的话,奴婢可受不起。倒是夫人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瞧着都瘦了,李统领身手没的挑,伺候人却是一塌糊涂。” 提起李璋,南玫脸色不由一僵。 “怎么了夫人?” “他,他……”许是压在心里太久憋不住了,南玫忍不住说,“听说他是宦官,到底真的假的?” 她只想宣泄下心中的郁结,没想到海棠眼睛刷的亮了,“还有这种事,我去打听打听。” 一向稳重的她竟风风火火卷出门去了,叫都叫不住,出离的兴奋! 南玫瞠目,这种事怎好打听? 结果还真叫她打听出来了,“李统领练的是童子功,那功夫需要把自己……” 海棠打了个磕绊,“不确定是不是宦官,但他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侍卫一起洗澡,连如厕都避着人,纵然不是宦官,那——也不正常。” “为了练功把自己……”南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跟谁打听的?” “谭十,他不敢骗我。” 这么说是真的了,难怪当时他对自己没有反应,因男人的自尊,所以才说不是宦官。 可是,她当时好像摸到点什么东西…… 想什么呢!南玫使劲拍了拍脸,真是疯了,她怎的变得如此不要脸! “夫人?”海棠看着她。 南玫若无其事笑笑:“我就想他肯定不是正常的男人,不然王爷也不放心让我和他走这一路。”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婢女在外禀报:“王爷传话,晚上过来用饭。” 南玫吃了一惊:“王爷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王爷刚到,正在问话李统领。” 南玫突然想到个问题,李璋不会把自己勾引他的事告诉元湛吧? 绝对不会的,傻子才会! 第20章 惩戒 书房门窗紧闭,光线不算明亮,李璋垂手立在堂前,静静等待主人的发落。 “你居然被两个乡野混混耍得团团转。”上座的人笑了声,说不清是讥讽更多,还是恼火更多。 李璋屈膝跪下,“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少说这些屁话,不该杀那个姓董的,留着他,我要当着董仓的面把他阉了,让他们叔侄作伴去!” 元湛冷笑着,眼中渗出冰碴子,“给董仓送服安神补心丸,就说他侄子的事我对不起了。” 这的确是主人的作风,手握重兵的实权王爷,万没有让一个阉人羞辱的道理,哪怕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不行。 他当初只考虑不给主人惹不必要的麻烦,却没想到维护主人的威严才是最重要的。 “是。”李璋犹豫片刻,慢慢道,“夫人被灌下药物,药力发作时挑逗属下——” “等等!”元湛打断他的话,从书案后走出来,“你说什么,南玫挑逗你?” “是。” 屋里静得吓人,李璋都能听见自己血液的流动声。 好一会儿,头顶才有声音响起,“她是如何挑逗你的,你又是如何回应的。” “她往属下怀里钻,还扭来扭去的,后来属下把她扔河里去了……” “扔河里?”元湛错愕,继而有点哭笑不得,“也只有你小子能干得出来这事!她面皮儿薄,事后想起来不知道怎么懊恼呢,你以后少在她面前露脸,省得她不自在。” “是。” “下去领二十军棍。” “是。” 东平王的军棍,棍棍见血,噼啪有声,寻常兵勇挨上十棍就受不了了,而且李璋这个级别的统领挨打,在王府还是头一遭。 是以掌刑的人听说要打二十棍,下意识问司狱:“真打呀?” 司狱没好气瞪他一眼,“废话,咱这儿有实打虚打一说吗?让王爷知道咱放水,你我的小命儿都别想要了。打!” 掌刑人只好愁眉苦脸扛着军棍去了,到了前院广场先赔不是,“李统领,军令如山,得罪了。” 李璋转过身,单膝跪地道:“我犯了错,你只管狠狠打就是。” 掌刑人讶然,这个没有七情六欲,只会一丝不苟执行王爷命令的人也会犯错? 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李璋眼中生出几分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夫人生病的事,主人没有追问,可这不代表他可以不说。 他不觉得自己给夫人喂药更衣有错,他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主人也一定会相信他没有别样心思,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几点血星溅到地上,猩红得刺眼,痛得厉害,几年没有受过伤,这副身体都有点忘记疼痛的感觉了。 记住这份痛,有生以来第一次欺瞒主人,也必须是最后一次。 秋风吹过,高大的杨树不安定地摇晃,洁白的云朵很低,轻轻擦过杨树梢,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 呼啦啦,一只鸟儿飞快掠过,直冲云霄。 “夫人,”海棠挑帘进来,附耳低语,“王爷打了李统领二十军棍,打得后背全是血,司狱说是犯错,却不说犯的什么错。” 南玫大惊失色,准是因为她!是她的错,他是无辜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脚就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王爷一会儿就到了!” 海棠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李统领是王爷最信任的心腹,培养他花了不少心血,不会因为一点错就弃之不用,二十军棍他也受得住,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 南玫不由自主抖动一下。 对元湛来说,李璋无疑是难得又好用的兵刃,她呢?也就身子还有点用。 再好看的花也开不长久,再美的女人,也有厌弃的时候,尤其是元湛这种级别的权贵,根本不会缺女人。 第24章 海棠说的对,现在她该担心的是自己。 李璋什么都没做尚且挨打,她这个始作俑者会迎来什么样的惩戒? 南玫的脸白了。 不多时,前院来人传话,王爷晚饭不过来吃了,请夫人自己用饭。 南玫更忐忑了。 晚霞散尽,夜色渐渐浓密了。 元湛披着星光踏进卧房,见南玫坐在床边尚未入睡,不由一笑:“等我?” “嗯,我想你可能会来……” 揽美入怀,她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清新香气,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然,她悉悉索索摸上来,羞涩地解他的衣襟。 是怕自己责怪她吧,看来白天给李璋那通军棍,倒把她吓得不轻。真是傻瓜,她才是受伤害的那个,自己怎么忍心怪她! 却也不点破,只不动声色注视着她。 他越是没有反应,南玫心里越慌,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 “我不是故意勾引他,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元湛笑了,“能控制住就不是正常人了。” “啊,你不怪我?” “怪!怪你长得太漂亮,让我根本离不开你!”他呼地打横抱起南玫,快步穿过后堂,长廊尽头,竟是一处宽敞的浴池。 灿灿灯火,恍若白昼。 哗啦,元湛抱着南玫跳入浴池,水并不深,尚不过腰,但还是惊得南玫抱住了他。 水气氤氲,单薄罗衫立刻贴在身上,元湛突然变成粗暴的野兽,一把扯开她的衣襟,拉掉里衣。 就在南玫闭上眼睛准备奉迎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把她放在池边台阶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 南玫顿时缩起脖子,想要掩住胸口拢住腿。 “别动。” “干什么啊……”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顺从。 哪怕做过很多次,可这样毫无保留展现在他眼前,还是让她不胜羞赧。 目光落在前胸,分明没有肢体上的碰触,但那里就像雨后春笋,悄然睁眼醒来,拔地而起。 “别看了。”不习惯这样的欣赏,她轻轻扭动,微微喘息,脚尖邀请似地碰了碰他。 他抓起她的手,引导其缓缓伸向她那片。 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待指尖摸到,陡然停止,像碰到什么可怖东西似的惊慌失措地往回缩手。 他抓着不放,不顾反对,强行命令其潜入。 “记住,再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就这样解决。” 如此反复数次,她受不了了,呜呜咽咽,“不不,不要……” 终是松开了她的手,却马上换了人。 同样的动作,完全不一样的质感,女人倒吸口气,再也保持不住身体平衡,无力地向后瘫倒。 “会了么?” 她不答,只极力撑起身子,翻身,屈膝递上脚尖。 “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姿势?” 不乏怨意回身斜睨他一眼:为什么,你不知道? 璀璨灯光下,影子和影子纠缠在一起,道道光线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忽地把二人兜住,牢牢缠着,扯不断,理还乱。 - 午后的秋日,给床上的南玫增添了几分慵懒和随意。 一起做亲密的事,总能进一步拉近二人的距离,她看着正在穿衣的元湛,大着胆子问:“你真的不怀疑我和李璋?” “如果李璋都信不过,那世上就没有我可以相信的人了。” “那为什么还打他?” 元湛整理衣领的手一顿,慢慢道:“罚他,是因为他没保护好你,你被掳走这种事就不该发生。” 沉默一阵,南玫还是替他说好话,“其实这事怨我……” “怨你?”元湛暗挑眉头,“你在替他求情?” 南玫一惊,“不不,我只是觉得我也有错。” 元湛上下打量她两眼,笑笑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凝滞了,南玫的心又开始急跳,描补似地说:“董仓不会找你的麻烦吧,听说他势力很大。” “他?”元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似地大笑起来,“我家养的一条阉狗,想反咬主人?不想活了他!家奴势力再大,也是主人给的,没有主人,连条狗都不如。” “没给你惹麻烦就好。”她讪讪地笑,本该松口气的,但左一个“主人”,右一个“狗”,听着心里闷闷的。 她绝非同情董仓——还不至于贱到那个份上,至于为何心里发闷,她也不明白。 再看看系腰带的元湛,南玫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悠闲地躺在床上,赶忙披上衣裳,起身要帮他穿戴。 可他已经穿好了。 南玫讪讪地收回手。 元湛捏了一把香腮,“这两天我会很忙,你不要总憋在屋里,别苑很大,让婢女们带你四处逛逛。” 他拉开门走了,南玫怔愣了会儿,发现桌上有块玉佩,忙拿起来追出门,“王爷,你东西落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元湛身边赫然站着李璋。 李璋依旧一副没有春夏秋冬的脸,目光扫过来,也只是出于侍卫戒备的本能反应。 昨个儿才受了二十军棍,今天就当差,身子骨受得了吗? 南玫如是想着,眼睛却不敢往他那边瞅一眼。 元湛好像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就着她的手一看,不由笑了,“就是给你的东西,忘了和你说,拿着这块玉佩,别苑任何地方你都能去。” 他看了眼李璋,“除了当值侍卫的班房。”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风起 凭此玉佩,可去别苑任何地方。 海棠围着桌上的玉佩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夫人,王爷真是疼你疼到骨子里去了,这份殊荣可从没人有过!” 南玫不禁莞尔,“在别苑里走动,这算什么殊荣?我又不是坐牢。” “重点是任何,任何!”海棠郑重道,“不止后院水榭花园子那些地方,大库房小库房,典膳所、医药所,包括前院幕馆、启事处、典签司、长史司等等等等,甚至王爷的书房你都能随便去。” 一长串名称差点把南玫听懵,不乏钦佩赞道:“你只比我早到几天,都搞清楚王府都有哪些地方了。” “那当然,初来乍到,我不能让夫人两眼一抹黑呀!”海棠笑着说,自然而然地把玉佩系在南玫腰上,“咱们试试灵不灵。” 昨晚没睡好觉,南玫不想动,却不好扫海棠的兴头,也就随她去了。 见她拉着自己往外院走,忙提醒一句:“不能去侍卫的班房。” 海棠笑道:“去那里还用信物?我隔院门喊一声,谭十就出来了。” 她声音不高,落在南玫耳中却如同惊雷。 别人用不着玉佩也能去,元湛却点明她不能去,他在提防她和李璋,他根本不相信他们。 也不对。 元湛亲口说李璋是他最信得过的人,那,那……元湛信不过的人是她! 腿开始发软,她扶着廊柱慢慢坐下,心慌得难受。 元湛待她极好极好,可越好,她就越惶恐,总觉得哪天这份好就会变成要命的屠刀。别人得不到元湛的信任,只道是平常,于她,却觉天都要塌了。 阴凉的秋风穿过长廊,一片发黄的叶子落在南玫头上,她猛一激灵,唬得旁边的海棠都惊了,“夫人?” “没事,我就是没休息好,有点头晕,坐坐就好。”南玫勉强笑笑。 海棠犹豫要不要回去,但见院门前晃过一个人影,似是有人偷窥,两眼一瞪喝道:“谁?出来!” 嘿嘿两声,谭十在门外咧着大嘴憨笑。 “你怎么来啦,今儿不是当值么?”海棠脸上立刻全是笑意了。 “王爷出门了,府里没啥事,偷空儿来看看你。”说着,谭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点心,还热乎着呢。” 海棠打开一看,“核桃枣糕,还加了蜂蜜吧,这可是好东西,哪儿来的?” “厨房孝敬李统领的,他不吃,给我们分了。”谭十的语气有点酸溜溜,“别人犯错就坐冷板凳,他犯错,王爷一样重用,今天又是他随扈,啧啧,真是不能比。” 海棠冲他使了个眼色,“瞎说什么!” 谭十这才注意到长廊下坐着人,也不十分慌,只把另一样东西匆匆塞到海棠手里,转身要走,又被海棠拽回来,“见了夫人也不行礼,我看你是皮痒了。” 谭十向来听她的话,马上规规矩矩问好。 南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别苑的人手不够吗?怎么让受伤的侍卫跟着王爷,万一出点岔子可了不得。” “你说的是李统领?”提起李璋,谭十一下打开话匣子。 “他是金刚不坏之身,二十军棍能要别人半条命,对他来说不过挠痒痒罢了。我们都好奇他练功的路数,他就是不说,那生怕我们偷学呀! 第25章 谭十悻悻抱怨一句,忽而笑道:“也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毕竟童子功……嘿嘿,再强的功夫也禁不住我们这许多人研究,他的命门九成九在小腹,下次军中大比武,他别想轻轻松松拿头名喽。” 海棠恨不能捂住他的嘴,“这也能说?万一被敌人知道,李统领就危险了。” 谭十大笑:“如果轻易让人破了命门,李璋就不是李璋啦!” “快走吧,你还在当值,当心又被抓个正着。”海棠连推带拉把他送出门。 “别忘了看我给你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 嘴上不耐烦,人却站在院门前,等再也看不到谭十的背影时方慢慢回转。 南玫看着海棠笑。 海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里是谭十给的东西,用帕子包着,像是根簪子。 突然一阵心酸眼热,竟落下泪来。 南玫忙走过来帮她拭泪:“怎么哭了?” “没事,眼睛叫风迷了。” 没事……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时都没了闲逛的心情。 一场秋雨过去,天气愈加寒凉了,这天早上起来,南玫惊奇地发现,居然已经到穿夹衣的时候了。 海棠端着一盘石榴进来,“夫人快看这个。” “石榴?不稀奇,我家院里就有一棵大石榴树。” 南玫一拿,没拿动,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石榴摆件,不知用什么雕的,中间还裂了道口子,露出颗颗石榴籽,竟跟真的一样。 海棠小心翼翼把白玉盘放在桌子上,“代郡太守夫人送的中秋节礼,用整块玛瑙雕刻而成,夫人看摆在哪里好?” “给我的?” “当然了,还有个帖子,问夫人得空不得空,她想上门拜访。” 一想要和那些贵妇人打交道,南玫就犯怵,喃喃道:“能不能说我没空?” 海棠笑道:“那有什么能不能的,夫人想见就见,不想见连理也不用理,启事处自会回绝。” “会不会给王爷添麻烦?” “瞻前顾后,可是用兵的大忌!”门帘一挑,元湛朗朗笑着走到南玫身边坐下,顺势把手伸进她的领口。 屋内婢女们已无声退下。 南玫半推半就,“轻点,疼……” “几日不见,好像大了些,让我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变了。” 元湛干脆把她抱到膝头,细细把玩,“温润滑腻,最好的羊脂玉也比不过你……嗯?” 南玫脸红了,“身上不大方便,王爷要不找别人?” “我除了你还有哪个女人?”元湛亲亲南玫脸颊,“以后再说这种话,我打你屁股。” 南玫迟疑片刻,期期艾艾道:“不然……我试试……别处。” 最后两个字比蚊子哼哼还低,幸亏元湛靠得近,才算捕捉到这两个字。 “别处,是哪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下,一阵口干。 南玫眼角都羞红了,手指缓缓解开他的腰带。 元湛猛然抱起她滚到床上,狠狠地吮吸她的唇舌 ,呼呼喘着粗气,“真是叫人爱死你了,这回不成,我马上还要出门,等着,等下次,我非叫你三天起不了床。” 他抱得那样紧,几乎要把她勒死。 紧贴肚皮的阿物挺坚灼人,南玫一动不敢动。 好一会儿,还是消不下去,元湛低低骂了句粗话,把她翻了个身,褪去里衣。 她心惊,却不敢反对。 双腿被紧紧拢住,其间成了另一处缓解宣泄的去处。 他咬牙切齿,气急败坏:“不准再挑逗我。” 南玫同样喘吁吁的,这副身体变得太奇怪了,假做而已,竟也让她生出别样的快慰。 不由暗暗使力。 风突然大了,树影一阵狂乱地摇晃,红的黄的树叶落了一地。 “外面的应酬不去也罢。”舒快后的元湛整理着袖口,“请封王妃的奏本我都写好了,偏生赶上冀州水患,这时候提不合适,只能等明天开春冀州情况稳定了再说。” 南玫根本不想要王妃的封号,闻言忙说:“赈灾可不是到了春天就没事了,起码要两三年才能恢复。” 元湛诧异地停住手,“此话怎讲?” “其实灾民最难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秋冬有官府的赈济粮,有大户人家施粥,当官的怕冻死的人太多,面上不好看,冬天也会搭窝棚挡风,只有春天。” 南玫无奈地叹了声,“赈济粮没了,粥棚也拆了,再没人管那些灾民,似乎春天一来,地里就自动长出粮食了。” “地都被淤泥填实了,怎么种?灾民又哪来的钱买种子?说什么挖野菜采野果捕鱼打兔子,灾荒年,草根都挖没了,蚂蚱都捉来吃了,大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南玫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抬起头,正对上元湛炯炯的目光。 心忽悠跳了跳,结结巴巴问:“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你说得很对!”元湛捧起她的脸,亲了又亲,“这些话,我得好好点点那些官儿!” 他走了,南玫摸摸发烫的脸,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没有再提李璋试探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当时忍住不做那些不要脸的事就好了…… 婢女们进来收拾床铺,南玫不自在,便躲到了对面的小花厅。 海棠正在煎茶,忽叹了声,“论煎茶的功夫,绿烟最好,这人啊,在眼前的时候看着她腻歪,看不见了倒有点想她,唉,也是个可怜人。”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南玫恍惚了下才问:“她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没人再见过她,或许死了吧。” “什么?!”南玫大吃一惊,“为什么?谁干的?” 还能是谁?海棠苦笑:“她太多嘴了,心思不正,落得这下场怨不得别人。” 南玫怔住了,一阵秋风扫过,寒意四起。 - 都城,蓬头垢面的绿烟一瘸一拐走着,看着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不住咽口水。 “走开走开!”摊贩轰苍蝇似地赶她,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摔倒在路中间。 立时有鞭子落在身上,“死远点,没看我家公子经过!” 绿烟哇哇怪叫着躲避,一眼瞅见高头大马上的人物……有点面熟,再仔细看……是他!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抖颤 骑马的贵公子,就是南玫要找的那个人! 绿烟咧开嘴桀桀地笑,大张的嘴露出没有舌头的舌根。 好个南玫,答应不把她告密的事情说出去,结果扭头就把她给卖了。害得她被割了舌头打了五十板子,要不是有个好心的仵工把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她就死在乱坟岗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活下去,不再被人当物件的活下去。 恨,她好恨,恨卖掉她的爹娘,恨将她送人的钱家,恨东平王、恨南玫、恨他们所有人! 她疯子一样扑向马背上的贵公子,望空猛抓。 管他和南玫什么关系,反正没活路了,不如赌上一把。 更凶狠的鞭子雨点似地落在身上,疼得她满地打滚,可那贵公子眼风都不扫她一下,还用手帕捂住口鼻,淡漠地从她面前经过,走远了。 事情就那么的巧,恰好有个卖花的在旁边,恰好篮子里是不常见的野玫瑰。 绿烟想都没想,夺过篮子就追,唿地把花洒向马背上的人。 那人勒住马,看着怀里的玫瑰一呆,猛地回头看过来。 绿烟高举一支玫瑰,无声地大喊“南玫”。 他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 凉风飒然,黑夜蜷缩着,紧拥大地。 萧墨染一动不动坐着,脸色铁青,一双深陷眼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都城舆图。 上面,东平王府赫然划了个红色的叉。 远川欲哭无泪,“我的公子欸,那乞儿话不会说,字不会写,就那么比划两下,你怎么能想到东平王?” 萧墨染嘴角扯动一下,像笑又像哭。 他凭口型辨认出小乞儿喊的是“南玫”二字,此人来历不明,他不敢贸然相信,随便找了几张女子画像,将玫儿的画像混入其中,她竟一下子指出来了。 问她在哪里见过玫儿,她哇啦哇啦东指西指没个章法。 鬼使神差的,东平王王驾中那个女子的背影掠过脑海。 不可能,想想都觉得荒唐。 可他还是让远川铺开舆图。 紧盯着小乞儿找寻的手指,脖颈发硬,手心攥出冷汗,在小乞儿手指停在东平王府那一刻,他浑身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远川还在劝他,“……他们村都知道南娘子跟富商走的,别听那乞丐瞎说。” 萧墨染抬起头,努力让自己从混乱中清醒,“你再去趟白鹤镇,悄悄打听他们的去向——临走前不是在村里摆酒席了么,人多口杂,说不定谁说漏了嘴。用多少钱只管去账房支。” 第26章 如果往北走,或许真的是…… 是的话,他该怎么做? 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玫儿往北走,还是不希望往北走了。 消息不难打听,南家大嫂满世界显摆小姑子嫁到北地有钱人家,远川只花了一点茶水钱。 竟然真是她! 越克制,她香肩半露伏在东平王身上的画面就越清晰。 好个元湛,特意把他叫到王驾前,当着他的面羞辱玫儿,羞辱他! 萧墨染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但觉一股火从脚底窜起,他的眼烧红了,牙齿咬得格格响,就像一头暴怒的随时准备扑过去咬人的猛兽。 他霍然起身,“元湛!” “公子别冲动!”远川死死抱着他不敢撒手,“不是小的多嘴,万一东平王不知道南娘子是公子的人呢?万一是南娘子丢了公子,去捡东平王的高枝儿呢?南家也好,他们村里人也好,可没人说南娘子哭哭啼啼不情愿。” 萧墨染照脸一记耳光,“胡说,玫儿绝不会负我!” 远川捂着脸委屈巴巴的:“好好好,就算南娘子被逼无奈,可那乞儿出现得蹊跷,就像有人巴巴地把南娘子的消息递到公子跟前。公子本来都放弃找她了……” 微凉的秋风袭窗而过,满壁字画簌簌作响,萧墨染发热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下来。 东平王势大,怕他的人多,恨他的人更多。 杨相国倒台,残余力量犹在。东平王封地最为辽阔,从不给朝廷缴纳赋税,反而年年管朝廷要钱,其他几个诸侯王早就满腹牢骚了。 更不用提那些胡人。 不能做别人对付东平王的刀! 远川兀自喋喋不休,“重振萧家的重担都在公子肩上,想想老夫人,想想夫人,阖家上下百十口人,都指望着公子。” 萧墨染推开他,重新坐回椅中,“把小乞儿带上来。” 远川:“啊?还要找她呀!” 当然要找。 萧墨染眼神微闪,他必须搞清楚事情原委,索性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还有玫儿…… 心脏又开始一阵阵抽痛,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怎会轻易移情别恋?纵然伤透了心,也必会找他问个清楚再谈其他。 其中必有误会。 他们不能就这样结束,如果玫儿心里还有他,说什么也要把她抢回来! 萧墨染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绿烟,轻飘飘扔下一封信,“你去东平王的封地,把这封信交给南玫。” 怎么和她设想的不一样?她不想活了去北地!绿烟拼命摇头,惊骇得五官都变了形。 萧墨染根本不容她拒绝,吩咐远川把她扔到城外去北地的必经关口,适当当着外人透出点口风。 连盘缠也没给绿烟——如果真有人操控,不用他费心,必会稳稳当当把她送过去。 掌灯时分,远川回来交差,依旧劝他放弃,“就算找到南娘子,公子还能去王府抢人?算了吧,夫人都相看好陆家姑娘了。再说瞧南家人的架势,肯定不愿意让南娘子做婢妾。” 萧墨染没理他,只盯着茫茫夜色发呆。 静夜与残荷悄然卧于圆月之下。 各式鲜花铺满了桌子,南玫把花放在青瓷花觚里,左弄弄右调调,怎么看都觉得一塌糊涂。 气恼地把花一放,好烦,不玩了! 元湛进门就瞧见她难得使小性儿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 南玫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待要起身相迎,他已经走过来把她摁住。 “高身青瓷花觚适合玉兰、白梅等温润不张扬的花,辅以两三朵小菊和叶草,这样方显古朴雅致,相得益彰。” 他说着,嚓嚓几下剪去多余的花枝,移开手时,南玫眼前便多了一副画。 “你还会插花?” “我可不是只会带兵打仗的粗莽汉子,那些文人雅士会的我都会,他们不会的,我也会。” 他的手摸过来。 屋里还有婢女在,南玫腰一扭躲开了,故意指着一个矮矮胖胖的敞口黑瓦罐说:“我琢磨半天,也不知这个适合什么花。” “考我?”元湛微微挑眉,“如果我的回答让你满意,今晚可否犒劳我?” 他挑了两支荷花,把剪掉的荷梗挤放在瓦口,用细细的竹签将荷花固定在荷梗上,几片荷叶高低做辅,如此插花,连那略显丑陋的瓦罐都显得古朴清丽起来。 南玫那声赞叹还没说出口,又见他拿起两根长长的苇叶插到荷花旁边。 秋风拂过,荷花将败未败,泛黄苇叶悠悠飘荡。 南玫怔住了,痴痴望着眼前的残荷黄叶,蓦地悲从中来。 元湛暗道声不好,忙让人把这些花花草草拿下去,“别看花了,看我,我比花好看。” 南玫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便顺着他的话一笑,“王爷的确好看。” 完全不是敷衍了事。 她不会说谎,定是心里也这样想,才会这样实诚地说出来。 元湛心里的美流到眼睛里,一时来了兴致,抱起南玫走进卧房,“今天来点不一样的。” 天凉了,窗子不再大敞,层层帷幔放下来,不透半点春光。 他们搅做一团,喘吁吁翻来倒去,她配合地伸出舌,缠上腰,好像在述说他是她唯一的男人,身体上,心灵上都是。 带子将腿吊在床架上,他又开始戏弄她了。 南玫依旧扭扭捏捏,却是没有合拢腿。 他拿出个小银盒,里面是胭脂似的东西,指甲挑了一点点,慢慢的,旋转着,里外都抹。 不敢动,亦或不想动,可耻地生出一丝亢奋。 很快起了变化,热乎乎,痒酥酥,越往里,越难以忍受。 “王爷……”她禁不住了,悄悄往他那里挪靠。 他不动。 “受不了了,好痒。”疼可忍,痒却忍不了,只是晃臀寻找。 那话分明已是昂健奢棱,几欲暴怒,却偏不给。 气急,挨着他搓擦,奈何腿脚悬在空中,使不上力,虽几经攀附,始终是若即若离,如隔靴搔痒,越蹭越痒。 她小声呜咽着,像哭,像恼,像撒娇。 “我是谁?”他又在问。 “元湛,我的男人,我唯一的男人。” “不想别人?” “不,不想,我只想你。”她奋力起身,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得了,握住他,主动奉迎。 萧郎的脸从眼前掠过,不过前尘幻觉。 这一刻,她抖颤着,只想与他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惊雷 天边燃起胭脂色的早霞,帷幔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朦胧柔和的光晕里。 一阵轻微的走动声中,南玫悄悄睁开眼。 元湛悠悠然靠在躺椅中,低头看着手里的 应是刚沐浴过,墨发随意披散,白色褒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没有系带。 晨光斜切过来,被锁骨与胸肌衔接处锁住,形成深深浅浅的阴影,冷峻而危险,却灼得南玫脸发烫。 一滴透明的水珠湿漉漉的发梢坠下,落在润泽如绸缎的肌肤上,微微颤动地积蓄着力量,随后沿腹肌间深且直的沟纹滑落,指向更隐秘处。 他的身体会说话。 南玫慢慢把脸藏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 元湛朝这边看过来,“醒了?” 床褥微塌,南玫陷入一个带着皂角清新味道的拥抱中,似乎好久好久,他身上没有那些名贵的香料味了。 “王爷,你怎么不熏香了?” “你说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有些许惊喜,还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好像在说你怎么才发现。 和她有关系吗?南玫茫然看着他。 好迟钝!元湛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轻轻道:“忘记哪天了,我洗澡只用了皂角,你笑了,我便知道你不喜欢熏香的味道。” 南玫完全不记得这事,意外同时,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沾沾自喜,又莫名害怕。 “我一直很好奇,现在无论男女贵贱,大家都喜欢熏香,无非香料优劣罢了,为什么你不喜欢?” 因为萧郎不喜欢熏香,也从不用香,身上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味道。 她迷恋他,也就迷恋上那股淡淡的略带一丝中药苦味,类似青草的香气,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 不敢答,编个谎话吧,更怕答错,于是心虚地啜住他的唇,将舌滑入他口中,缠着他不放,让他没有心思再问。 她的主动讨好,永远怀有目的。 元湛不动声色垂下眼眸,无论目的如何,他欣然悉数接受。 两人又洗了个澡。 元湛很忙,十天有五六天见不着人影,他在,南玫便不得闲,不在,南玫便可以练练字,逛逛园子,剪一堆花草学插花。 第27章 在别苑,不必疲于生计,她可以悠然自在地活着。 秋天是北方最好的季节,既不太热,又不太冷,清澈的空气令人神爽,天是那么高,那么蓝,望着望着,好像人都要飞到天上了。 南玫轻叹着收回自己的目光,缓缓从石凳上起身,继续沿青石板小路往前走。 园子那头,元湛移植过来一大片玫瑰,不知成活了没有。 回头一看,海棠没有跟上来。 她还立在石凳旁边,只是盯着虚无的空气发呆,脸上全没了往日的笑意,眉头也不自觉地紧蹙着。 “海棠?”南玫折回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量轻得不能再轻,海棠却“啊”地原地跳了起来,倒把南玫吓得够呛。 “怎么了,有心事?” “没……”海棠习惯性摇头,顿了顿,又点头,“快到我爹娘的忌日了,我总梦见他们,想给他们烧点纸。管事不让,说在府里烧纸就是咒王爷死。” 南玫无法理解,“纯是歪理,我去和管事的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找王爷。” “千万别,夫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卖身为奴的人,只能有主人,哪敢有爹娘!纵然王爷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答应了,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膈应,往后我的日子就难了。” 南玫一时犯难,“那怎么办。” 海棠咬咬牙,跪下了,“夫人,求你带我去寺庙,让我给爹娘做场法事吧。” 南玫忙拉扯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等王爷回来我和他说一声,一定带你去寺庙。” “王爷去冀州巡查灾区情况,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我……我,夫人,看在海棠服侍你还算用心的份上,你就应了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 “怎么不能,夫人忘了王爷给你的玉佩?” 明亮的天光下,坠在腰际的玉佩泛着诱人的莹莹微光。 上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和微展翅膀的凤,高低错落,对望盘旋,元湛说这叫螭凤佩,是皇室身份的绝对象征。 如此,应该能出得去这座别苑吧。 “夫人,”海棠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咱们只让谭十赶马车,从花园子的小门出去,谁也不会惊动。” “好。”南玫点点头。 并不全为海棠,为的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想到一个完全没有元湛痕迹的地方走一走。 元湛从不拘束她,却总给她一种莫名的压力,哪怕他不在,她也总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隐隐地期待踏出这座别苑了。 海棠很着急,当即带她来到小门,看门的人见了那块玉佩,一个字不敢问,麻溜地开了门。 门口停着辆马车,谭十在车边放下脚凳,瞅着海棠直乐。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南玫不免诧异,可现在她满心都是乍开闷笼般的轻松和舒坦,也就没问。 海棠先扶着南玫登上马车,悄声问他:“没别人知道吧?” “没有,马车都是我从外面租的。”谭十爱怜地看着她,“怎么也不能让你落不是。” 海棠的眼睛猛然红了,忙捂住嘴把头扭到一边。 谭十大惊,手忙脚乱找帕子给她擦眼泪。 “看我,就是想爹娘了。”海棠努力挤出个笑,催他赶车,“快去快回,你还当值呢。” “我和别人换班了,能多陪你会儿。”话虽如此,谭十还是将马车赶得飞快。 他们去的是坐落在山腰的小寺庙,上山的路都是台阶,马车不能走,海棠就让谭十在山下等着,“我们大概去两个时辰,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谭十习惯听她的话,叮嘱几句便自去歇息了。 南玫和海棠沿着台阶慢慢往上爬。 这座山不大,树林却是异常繁茂,林又深,路又曲折,加之行人稀少,南玫不由有点害怕了。 丛林里突然冲出个人来。 南玫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回跑,却听海棠喊道:“绿烟?你还活着!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缚住 南玫愕然看着跪在脚下的绿烟。 衣衫破败, 人都瘦脱了形,只是啊啊的哭,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太过惊骇, 南玫都没注意绿烟手里的信。 还是海棠把信拿过来打开,“是张画,居然一个字也没写, 夫人你看。” 纸上画着个在地上爬着走的男人。 南玫一把从海棠手里夺过来, 脸色煞白, “哪儿来的, 谁给你的?” 绿烟说不出话,急得一个劲比划吹奏。 “萧?”海棠不确定地问。 绿烟激动极了, 指着南玫啊啊地叫。 “夫人,这画儿什么意思?”海棠用力扶住身子发软的南玫。 这是萧郎的画! 彼时她和萧郎刚成亲,闲来无事, 她缠着萧郎给她讲故事, 萧郎就给她讲了邯郸学步的典故。 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那个燕国人走路的姿态,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完全相同的画,绿烟肯定见过萧郎! 南玫猛地抓住绿烟的肩膀,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要来找我,他现在哪里?” 绿烟眼睛发出诡异的光,张大嘴,故意叫她看没有舌头的舌根。 呀!果然吓住她了。 “作死啊你!”海棠一巴掌扇过去, “仔细听着,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叫你来找夫人的人, 是不是画像上的那个男人?” 绿烟拼命点头。 海棠再问:“他是不是和别家贵女定亲了?” 绿烟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南玫很希望萧墨染没定亲。 她摇摇头,灵机一动,比了个成双成对的手势。 南玫已是泪如雨下,萧郎没有辜负她,没有!他一直都在找她,是她弄错了,错了! 如果她没充烂好人帮绿烟,不返回都城求元湛找人,看到萧郎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不那么冲动…… 每个决定都做错了,每一步都走错了。 “夫人,”海棠摇晃她的手臂,“先别哭了,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四下无觅,南玫不知何去何从,一点章法没有。 此时海棠显得十分有主意了,她问绿烟,“你舌头是不是王爷叫人割的?” 绿烟恨恨点头,还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海棠惊呼:“杀人灭口!” 南玫愣了一瞬,忽然间遍体生寒,上次审问,绿烟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元湛也说是误会,为什么还要杀绿烟?他在担心什么? 除非绿烟说的根本不是事实。 难道船上之事不是误会,是元湛故意为之?南玫惊恐地捂住了嘴。 她转身就往山下跑。 “夫人干什么去?”海棠拦住她。 “找元湛,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你疯了,回去还出得来吗?王爷远在冀州,你这会儿不逃等什么!” 南玫脚步顿住了,海棠说的有理,可是,“你呢?” “我?”海棠咬牙,“反正也脱不了干系,左右是个死,还不如跟夫人一起走。” 路上有个伴儿就多份胆气,南玫自是愿意,“谭十怎么办?” “他什么都不知道,王爷不会杀他,顶多挨几板子。走,快走,等别苑的人发现,咱们谁也活不成!” 南玫脑子乱乱的,什么也想不成,只有萧郎苦苦等待的身影愈来愈清晰。 一跺脚,回都城,找萧郎去! 她们手拉着手往后山的方向跑,行至半路,海棠脸色一变,“坏了,绿烟没跟上来。” 南玫不说话,其实她不大愿意带上绿烟。 海棠叹气,“可怜又可恨,却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我身上还有几个钱,给了她,好歹算她这一趟的辛苦钱。” 南玫心里害怕,也不能不让她去,“你快点回来。” “夫人先往前走,我一会儿就追上了。” 海棠急匆匆往回跑,很快迎头碰上绿烟,见四下无人,二话不说,冲她心口就是一刀。 绿烟张大嘴巴缓缓倒下去,一声也发不出来,她看着插在心窝上的匕首,满脸迷惑。 旁边就是斜坡,海棠拖着绿烟,使劲往下一推。 茂密的草丛悉悉簌簌一阵响,绿烟消失了。 匕首没拔,血也无从喷溅,除了握刀的手,海棠身上没有沾染上丁点血迹。 她用随身带的水仔细洗干净,再三检查没有疏漏了,才赶回到南玫身边。 直到见到海棠,南玫方重重呼出口气,救命稻草似地紧抓住她的手。 后山也有赁车的车行,南玫戴着几样值钱的首饰,随手一个镯子扔出去,很顺利租到了马车。 车轮呼噜噜转,前面就是城门,守城的两个兵勇正挨个儿查验过往行人的身份。 她们没有路引,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紧握的手满是冷汗。 第28章 很快轮到她们了,海棠挑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说:“我们夫人的母亲病重,出来得急,忘带了。求大哥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 守城的说:“不行,没有路引谁也不能过。” “再晚些只怕见不到老太太最后一面。”海棠悄悄递过去一支金钗,赔笑道,“谁没有娘,大哥通融通融吧。” 守城没要,更没松口。 南玫急得通身流汗,无意中摸到腰间的玉佩,用这个,看他还敢不敢拦。 手却被海棠按住了。 有个统领模样的人走来,呵斥那兵勇:“叫你俩搬粮草,跑这儿偷懒,去,给老子干活去!” “粮库的活儿不归我。”官大一级压死人,守城的不敢不听,嘟嘟囔囔走了。 车夫一甩鞭子,趁此空档溜之大吉。 南玫长长吁出口气,海棠也拍着胸脯不无后怕地感慨太幸运了。 那个统领出现的时机真是……巧呢。南玫垂下眼帘,不愿深思。 为防止人跟踪,中途她们又换了两次马车,一路抄小道,也不敢打尖住店,吃睡都在马车上解决。 或许因为元湛不在,别苑的侍从们松懈了,路上不见追兵,偶有盘查,也总能蒙混过关。 三天过去,她们到了东平王封地的边界。 “翻过这座山,王爷的手就伸不进来了。”海棠拉着疲惫不堪的南玫爬山,“夫人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你的萧郎了。” “晚上走山路太危险了。”南玫气喘吁吁,连日赶路让她几近脱力,“还是找个地方歇歇脚,天亮再走。” “夜长梦多,不能耽搁,山那边就是个镇子,一个时辰就能到,那有我老乡,到时候再歇也不迟。” 南玫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脑子累得发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哪里不对。 也没有后路了。 清亮的月光冷冷照下来,脚下的山路泛着银子似的灰白色,黑黢黢的丛林“飒——飒——”摇来摇去,好像随时都会跃出无数条人影。 南玫不由向海棠靠得更近。 她们终于爬到山顶,都可以看到小镇星星点点的灯光了。 一阵兴奋,然而笑意还没从嘴角扩散到眼角,便见山路上多了个人。 李璋! 九月的夜风含着不知名的花香翩然拂过,他踏着白霜似的月光,一步步,向她逼近。 南玫浑身冰冷,死人一样了。 “放过我,李璋,我回去肯定就是死,求求你,放过我们。” 抱着一丝侥幸,她想他们的关系不比寻常的夫人和侍卫,多少有过暧昧举动,他还为她杀过人,或许他一时心软…… 李璋奇怪地看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傻瓜。 自取其辱!她就不该认为这家伙有感情。 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她挡在海棠身前,“是我逼她的,和她没关系。” “这不是都城的方向。”他说,语调还是没有任何起伏,“山那边,是齐王的封地,一南一东,你只会离都城越来越远。” 南玫僵硬地扭头看向海棠,他什么意思? 海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想死的话就让我们过去。” “接应你的人已经死了。” 山脚下的小镇忽然一白,随着一声巨响,猛地现出冲天火团,数不清的黑烟和火舌争相往上蹿,那片漆黑的天空就像烧红的铁板。 黑暗中闪出道道人影,谭十就在其中。 不只镇上,看来埋伏在山里的人也被他们杀了。 海棠凄惨地笑了,“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带夫人出府,还是从城里出来的时候?” “更早,此次返程,诸多仇家中唯有齐王没有派出刺客,不是他不想杀王爷,是因为他知道王驾里没人。泄露消息的只可能是你。” 李璋难得瞥了一眼谭十,“没有王爷的默许,侍卫如何能自由出入内院,和夫人贴身婢女谈情说爱?” 海棠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南玫认得,那是谭十送给她的。 “好一招引蛇出洞,”海棠苦笑着摇摇头,“齐王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暗桩,只怕叫你们拔了个七七八八。” 李璋很是不屑:“你们太急功近利,只想拿捏住王爷的‘软肋’,却不想想一路畅通无阻,这是王爷的作风吗?” 海棠跪下了,“夫人,海棠对不起你。别恨我,我亲妹子在齐王手上,我要是不听话,他们就会糟蹋我妹子,那是往死里糟蹋啊!” “你、你……”南玫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拉扯她起来。 海棠站起来抱住南玫,在她耳边轻轻说:“夫人,我们都做了王爷的棋子……如果他日你和丈夫重逢,别跟他说这段经历,这男人呀,不愿意把喜欢的女人想得太坏。” 李璋皱皱眉头,“带回去,听候王爷发落。” “贱人!”一直沉默的谭十突然怒喝一声,上前揪住海棠骂道,“胆敢背叛王爷,死不足惜!” 扑! 长剑刺入海棠的胸膛,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被刺中的人却在笑。 “对不起。”她伸出手,想最后抚摸一下谭十的脸,“我是真的、真的……” 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坠落了。 谭十死死咬住牙关,腮边的肌肉都在抽动,闭上眼,收剑。 鲜血从心口的窟窿喷溅出来,带着她的体温,抚上他的脸。 “海棠——”南玫瘫坐在海棠身边大哭。 谭十木然地抹去脸上的血,哭吧,哭吧,如今也只有她能为她哭一场了。 李璋一记手刀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他冷冷瞧着谭十,谭十头皮一阵发麻,忙说:“我恨她骗我,更恨她背叛王爷。” “本来就是细作,何来背叛一说?这么死倒是便宜她了。”李璋吩咐属下,“砍掉她的头,送到齐王府上,连同头上的簪子。” “李璋!”谭十大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谭十,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个簪子里头藏着齐王给她的指令。你和她每一次私相授受,都是在帮她传递消息。” 谭十脸色惨白。 李璋弯腰扛起昏迷的南玫,顺势一脚把没有头的海棠尸首踢入山谷。 黑暗中隐隐传出狼嚎声,一群乌鸦嘎嘎叫着,盘旋着找寻食物。 山顶上没有人,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月光照下来,地上尚未干涸的血像阳光下的湖水一样粼粼了。 别苑匍匐在黑夜中,和山顶一样沉寂。 元湛穿着月白长衫懒懒躺在椅中,已是清寒的秋天,他手里还拿着一柄白玉麈尾,翻来覆去把玩。 谭十跪在地上,深深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者不怪。”元湛宽容一笑,“回去休息两天,以后到我身边当差。” 死里逃生的狂喜将悲痛短暂压下,谭十又是惊讶又是感激,连连叩头,“属下绝不辜负王爷的栽培!” 元湛略挥挥手,谭十低头退下去了。 “你不赞同?”元湛挑眉看向一旁的李璋。 “谭十为让海棠免于刑讯,当场把她杀了,我分明告诉过他,王爷的命令是把人带回来审问。抗令,就说明他不忠,这样的人,不应该放在王爷身边。” “嗯……他杀海棠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 “既然在,我不相信以你的身手拦不住他。” 李璋明显愣住了。 元湛慢慢走到他面前,浅笑着问:“你当时在干什么?” “属下在看着夫人。” “哦?” “当时在山顶,她旁边就是悬崖,如果想不开跳了崖,属下没法和王爷交代。” “她人呢?” “在先前住的院子里,已着人看管起来了。” “很好。”元湛拍拍李璋的脸,意味莫辨笑了笑,“今晚你当值。” - 院里看不着一个人,连虫草鸣叫声都停了。 空旷和孤单包围住南玫,她两眼发怵地盯着房门,腿也有点哆嗦,好像犯错的人是她。 廊下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咚、咚,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她的心上。 他来了! 房门吱呀呀打开,月光将他长长的影子送到她脚下。 南玫头皮一炸,几乎惊叫出声。 “这么怕我,为何还要跑?”元湛背着手,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啪啪的轻响,似乎是鞭把手落在掌心的声音。 南玫强压着恐惧慢慢站起来,不自觉地后退,“你骗我,萧郎根本没有另娶他人,他一直在找我。” “对,我骗你的。”他很利索地承认了。 “那天出城,你故意当着他的面对我……” “对,我是故意的,刺激吧,你也喜欢得很,把我的手指吸得紧紧的,都舍不得放我走。” “闭嘴!你混蛋,混蛋!” 第29章 元湛笑了声,“我要真是混蛋,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骂我?” 南玫悔得心肝一阵阵绞痛,“我上你的船也不是误会,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绿烟,钱,钱……根本没有姓钱的人家!我真傻,真傻,居然相信你,居然跑回去求你帮忙,简直愚蠢透顶。” 元湛嘴角虽然还微微上翘着,脸已经冷了。 “别忘了,萧墨染同样骗了你。”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同样都是始于谎言,你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我哪点不如他,模样配不上?权势不如他?我连王妃的位置都能给你,他呢,只会掖着藏着,都不敢把你带到萧家。” 南玫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挑衅似地微笑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犯不着对你一个外人解释。” 元湛愕然,继而气得直笑:“好,好,好!” “本以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你多少会对我生出几分情,我到底高估了自己,看低了萧墨染。你那么爱他,爱到明知道海棠此行蹊跷,还是义无反顾跟她走,只为了那点微乎其微的重逢机会。” 他语气淡淡的,一步一步走近。 南玫警惕地盯着他,倒退至墙角,已是退无可退。 “没关系,你尽可以想着他,心是他的,身子是我的。” 元湛的手指眷恋地扫过她脸颊的碎发,笑意温柔,蕴含着一种平静的疯感。 南玫惊慌欲逃,却被他抓住双手,高举控在墙上,双腿也离了地。 “疼,好疼,放开我!” “疼?我也好疼啊。”贴着她的脸厮磨,“别想我放开你,这辈子都不会,永远不会。” 把她扑倒,盖在她身上,血红着眼,尖利的牙,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将血肉和骨头,哭泣和颤抖,一起吞入腹中,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红色的绳子再次捆缚住她,和上次一样的姿势,却是紧绷的,发狠的,皓白的肌肤被分割成一块一块,前面后面突兀地隆突着。 “疼……”她忍不住哭着哀求,“不要这样。” “你这个人,吃硬不吃软,总要给你点苦头尝尝,才会学乖。” 白玉麈尾的羽尾轻轻拂过股间,羽毛轻柔,中间是软硬恰到好处的羽翮,若即若离轻轻接触着,左右移动。 哭泣声渐渐掺杂了喘息声,越来越重。 麈尾倒转,做成竹节样式的白玉柄抵在那里,极尽挑逗点火之能,却没有进一步深入。 腰肢无法控制地开始晃动。 “我要让你的身体,牢牢记住我,屈从于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中午前还有一章 第25章 镜子 这是场羞辱性的惩罚。 对南玫而言, 哪怕是无比温柔的爱抚,也是不怀好意的折磨。 由于长时间的逗弄,耻处微微颤抖着拱起, 异乎寻常热辣辣燃烧,鼓涨着随时可能炸裂。 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屈服。 她开始气若游丝地小声抽泣,一点点扭动、寻找, 玉的微凉稍稍缓解难耐的不适, 却将更深层的欲勾了出来。 被动分开, 吻上来, 被啜住,被裹住, 大力吸吮,轻轻拱揉。 呼吸更急,心跳更快, 她叫出声, 痛苦又欢愉,本能地躲闪。 握住手腕处的绳结,往回拽,不容逃脱, 不顾一切潜入,潜入! 要来了! 他却退了,就差那一点点,他竟然退了。 脑中须臾的空白过后,洪水般的羞辱感淹没了她, 未尽的低吟中途截断,全部关在紧闭的唇齿里。 手指勾起一条打结的红绳,卡住, 来回移动。 啊!她脖子向后仰起,全身都收紧了,怪异的痛痒刺激还未过去,唇舌卷土重来。 她惊慌失措,“不要这样”,“住嘴”,“求求你”。 目的就是惩罚,怎会因她的哭泣和哀求而放弃? 一再朝着彼岸拍打,即将碰触到的一刻,却全速退回,如此反复几次,她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求你,不要了……”俨然是场无可挣脱的拷打,她的哀求变得凄切。 “他会这样做吗?会亲你那里吗?” 不答,连哀求也没了音。 他冷冷哼了声,却又笑,“从最初的顽固,逐渐消除紧张,慢慢放软,一边主动迎合,一边哭着说不要,我就喜欢瞧你这副模样。” “身体一旦被打开,就根本控制不住了,你自己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焦躁不堪,频繁说不要,是想至少用语言克制一下?” “说话!” 他猛地提起她,两人结结实实牵连在一起了。 凶猛彪悍,充满攻击力的侵袭,将积蓄已久的嫉妒、愤怒、委屈,还有无休止的眷恋,一股脑倒在她身上。 绳子勒紧摩擦的痛感,无处着力的扭曲姿势,一开始她还会喊疼,后来除了急切喘息和高低嗟吟再无其他。 动荡平息,身体终于从绳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南玫兀自伏在床上不动,手臂软软垂下,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她被抱起来,和他一起浸入氤氲的温水中。 抵触荡然无存,她全身不设防,好像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里,任由他放肆又细致地清洗。 元湛从背后拥着她,嘴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萧家个个老古板,他也不例外,你这副样子,准会吓死他。” 南玫提起口气,用力一挣,“是你将我变成这副低贱的模样,在你眼里我只不过是个被玩弄的对象,你根本不配和萧郎相提并论!” 怀中一空,元湛的好心情没了。 “刚才明明享受得很,从我身上下来就翻脸不认人了?”他冷笑着,胳膊一揽,把她夹在胳膊下迈出浴池。 刷,帷幔拉开,突然间数道白光齐亮,好像有无数乱箭从四面八方穿心而过。 南玫惊愕地发现,这间屋子的四壁,包括房顶都镶嵌了水晶镜。 无所遁形。 腰被胳膊禁锢住,腿被胳膊架起来。 他抱着她来到镜前。 “不!”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拼命挣扎,“元湛,你不是人!” 上场余下的痕迹还在,无需额外的安抚,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她的温暖湿润。 沉闷、黯哑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她紧紧闭着眼睛。 “睁眼!你好好看看,你和谁在一起,谁在你的腹中,你又接纳了谁!” 他的手粗暴地摸上她的眼,强令睁开。 “不!” 她清楚地看见镜中的他和她,起伏澹荡,将离不离,始终粘连在一起。 她不成人形了。 “我恨你,我恨你……” “恨吧,尽情地恨我,恨比爱更长久。” 夜风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悄悄拂过树梢,树上的人也随着枝桠轻轻地摇晃了。 树杈上的李璋枕着一只手,翘着腿半躺半坐,手里拈着一朵淡粉的花。 老兵们说,女人的嘴唇像花一样柔软,呼吸就像美妙的花香。 反过来是不是也一样? 他把花覆在嘴上。 似乎不一样,印象中,更软,更柔,更弹润,类似葡萄汁做的玉露冻。他只吃过一次,王爷赏的。 呼吸倒有几分类似,香香的,却很热,应该是发烧的缘故。 稍稍张开嘴,探出一点舌尖…… 他闭上了眼睛。 太阳升至高空,慌乱不堪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南玫从浴室中出来时,卧房已收拾干净,窗子开着,满室的奢靡一扫而光,只有凉爽清新的秋风的味道。 身上的淤痕却依旧刺目。 元湛仿佛有无穷尽的精力,一晚没睡,早起洗个凉水澡又去厅事阁忙公务了。 很好,她根本不想见他那张脸。 外间小花厅摆着饭食,不见婢女,说起来整个院子都异常安静,好像除了她没别人,可处处都有人员存在的痕迹。 这种刻意的空旷和寂静让她有点难以忍受。 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南玫走出房门,顺着长廊往院外走。 没人拦她。 院门也没锁,她诧异地推开门,脚还没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李璋的声音:“请夫人回房。” 南玫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回头一看是他,更是怒气横生,直愣愣冲他而去。 李璋侧身躲开了。 南玫忍气回到小花厅,见他要走,便道:“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李璋站定。 南玫慢慢坐到绣墩上,“元湛让你看着我?” “嗯。” “你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你走了,他身边是谁?” 李璋知道她在打探,但正常调防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知道了也不能如何。 “谭十。” 南玫吃惊,接着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谭十?居然是谭十,李璋啊李璋,你忠心耿耿,却被发配到我这儿,倒让谭十捡了个大便宜。” 第30章 李璋静静等着南玫笑声停歇,目光在她手腕上道道分明的勒痕微一停顿,飞快移开。 南玫擦擦眼角的泪花,又问:“是你把我送到元湛船上的?” “不是。” “是谁?” 他垂眸不答。 “从头到尾都是元湛干的,什么歌姬什么钱家都是假的,你陪着他演戏给我看,是不是?” 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但没有主人的命令,李璋不能说。 “跪下!” 李璋愕然,站着没动。 南玫冷冷道:“王妃是我不想做,如果我想,你猜元湛会不会答应。李统领,我叫你跪、下。” 李璋屈膝,僵硬地单膝跪下。 南玫俯低上身,让身上的勒痕更多地展现在他眼前,“我现在回答你上次的疑问,我不喜欢被绑,一点也不喜欢,很疼,很屈辱,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算人了。” 李璋向一旁偏过头,不去看她。 “可我没办法,我反抗不了,只能忍受,只能放纵自己配合你主人低劣的癖好,只求他快点结束,不然他还会想出更疯狂的法子折磨我。我原本不是这样的女子,我没有这么下贱。” 她自嘲地笑着,眼泪流下来,忽扬起手,狠狠打在李璋脸上。 “都是你害的!” 李璋被打得头一歪。 “别以为你无辜,你是帮凶!我恨你,恨你,恨你们这对狗东西!” 南玫不管不顾地打,李璋不避不躲,直挺挺跪着任由她发泄。 哗啦,她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瘫坐在一旁捂脸大哭起来。 李璋看着她,迟疑地开口:“天冷,地上凉……” “滚!”南玫怒目而视。 李璋默默离去,不多时有婢女进来,无声地收拾满地狼藉。 都是些生面孔。 有个年纪小的婢女应是刚进府,还不算麻利,手指叫碎瓷片割破了。 “当心。”南玫轻声道,想着总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人,便叮嘱说,“手指破了就不要碰水了,问药房拿点金疮药。” 奇怪,没人理她,都像没听到一样。 难道她刚才失态发火吓到她们了?她并不是冲她们的。 南玫上前拉了下小婢女,那婢女冲她行了一礼,指指耳朵,又指指嘴,摇了摇头。 听不见,说不出,都是聋哑的女孩子! 南玫倒吸口冷气,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颓然跌坐椅中。 - “不吃不喝?”元湛放下手中的笔,“多久了?” 李璋答道:“从上午王爷离开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未进水米。” 元湛嗤笑一声,“和我玩绝食?走,看看去。” 太阳快落尽了,天空变成明亮的淡青色,未成形的薄雾淹过来,锁住园子,如一场朦胧虚幻的梦。 南玫冷眼瞧着站在床前的男人,生不由自己,死却可以。 “绝食?”元湛翘起嘴角,似笑非笑,“想死啊,那不成,我还没玩够。” 他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手向旁一伸:“拿来。” 李璋递上一支竹筒,一寸左右粗细,头端是根细管,尾端有推杆。 惊恐毫不掩饰地浮现在南玫眼中,“你要干什么!” “吃饭!”元湛说着,左手控住她的头往后仰,右手毫不客气将竹筒塞入她口中,细管压住舌根,气管自然而然闭拢了。 南玫手脚都被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温热的粥被一点点送入喉咙,流入肠胃。 元湛松手了,南玫坐在地上不住咳嗽,满头大汗,呼呼地喘气。 “你在乡村长大,没见过灌鸭子?”元湛随手把竹筒扔给李璋,看着地上的南玫浅笑,“我的地牢关着无数硬骨头,你这些手段都是别人玩剩下的。” 南玫哭着大喊:“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弯腰,把她抱在膝头,“这句话该我问你,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第26章 危险 粥里加了安神的药, 很快,南玫便在元湛怀中沉沉睡去了。 元湛抱着她,眼神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把她抱到床上。 轻轻抽回胳膊,小心翼翼盖上被子,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的柔缓。 好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既如此, 昨晚为何那般粗暴待她。 李璋满眼的困惑。 “怎么了?”元湛问他。 “我不明白, 王爷到底是爱她, 还是恨她。” 元湛纳罕地看他,“有点意思, 你还关心起我和她的感情来了。” 李璋沉默片刻,声音闷闷地说:“只是觉得王爷在折磨自己。” 也在折磨她。 元湛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爱与折磨, 本就是纠缠不清的。” 听得李璋茫茫然的。 瞧见他那呆呆的模样, 元湛不由失笑,“好好当你的差,少胡思乱想——除非先把你男人的玩意儿立起来。” 李璋看了眼眉头微蹙沉睡的南玫,带上房门, 快步随元湛走到院门,“王爷,我想回你身边当差。” 这是李璋第一次不愿遵从他的命令,元湛停住脚步,仔细打量这个最为忠诚的亲信。 踏前一步, “为什么?” 他的身量比李璋高寸许,这样居高临下看下来,李璋竟觉得肩上的空气沉重几分。 因为屋里那个女人很危险。 真是荒诞, 她柔弱得像随手可以折断的花,可他就是觉得危险。 这次的危险还不同以往,简直相反,越危险,越好奇,越想靠近。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不敢?不愿?他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她让我下跪,还,打我的脸。” 元湛显得有点意外,“她打你?” 李璋:“王爷离开之后,她想出远门,让我拦住了。” 元湛微微歪头看着他,想象他跪在地上挨打的场面,莫名觉得好笑。 “她心里有火,发泄到你头上了,别和她计较。也不能叫你白受委屈,想要什么?” 这是命他继续留在她身边的意思。 李璋忽而觉得庆幸了。 想了想,他说:“我想吃玉露冻。” “就这个?”元湛微微挑眉,心里生出隐隐的怪异感。 李璋不是贪嘴的人,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吃不出好来,全是不辨滋味的吃法,让他一度以为这个人味觉失灵。 玉露冻……有什么特别? 元湛不动声色,“你直接吩咐管事的就是。” 他踏上台阶,又停下,用竹筒挑起李璋的下颌,左右端详,“当初的小狼崽子,也长成个人样了。” 元湛翘起嘴角似是笑了下,转身走了。 台阶下,冷汗无声地顺着李璋的脸颊滑落。 夜色如墨,一点一滴静悄悄从檐角滴下,打在庭院中纤弱的花叶上,花叶便如蝴蝶的翅膀一样轻颤了。 李璋躺在回廊下面的左栏上,嘴唇上放着一小块玉露冻。 凉津津,颤巍巍,滑润润,带着一丝矜持的柔韧。 张嘴,玉露冻立刻滑入口中,也不嚼,只含着,舌头轻轻缠绕,直到微甜的果香充满整个口腔。 他起身,悄悄走进屋子。 那人还在睡,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红润,那双纯净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小嘴微张,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 睡着的她,似乎更危险。 他放下帷幔,关好窗子,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消失在暗夜中。 没有元湛搅和,南玫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天光大亮,怕不是快到晌午了。 “海棠,把我的……” 坐起的身子顿住,她怔愣一下,慢慢打开衣柜翻找替换衣服。 一张纸悠悠荡荡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是萧郎写的情诗。 不期然间,海棠和小婢女的议论浮现在耳边:画的符文吧,这是字?看不出来写的什么…… 眼前一花,船上的元湛捡起来: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好丑的字…… 她缠着萧郎重新写这首情诗,明明是定情的东西,萧郎却不记得了。 手指头捏得发白,浑身都在哆嗦。 绝不可能! 元湛做了好大一个局骗她,肯定会事事周全,李璋从白河镇取衣回来,必然先给他看了这张纸,早猜出来写的什么了。 他怎么可能写情诗,他像是会写诗的人?他看上了,不是骗就是抢,怎会花心思写诗讨女孩子欢心? 南玫极力否定自己的猜测,惶恐不安把那张纸压在最下面。 “你在干吗?”元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你无关。”硬邦邦顶回去。 元湛不以为意笑笑,“我马上动身去冀州,过来瞧瞧你。” 南玫微怔:“你要走?” 第31章 “冀州灾区情况还没巡查完,要不是你逃跑,我都不会回来。” “你……去多久?” “最快月底能回,不顺利的话,要到十月中旬了。” 元湛挑起她一绺头发,放在唇边轻吻,“别苑任何地方你都能去,不准再跑了,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要走了! 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南玫的心急剧地跳,脸都有点发烫,生怕他察觉,急忙扭过脸说:“你放心,我绝对会跑,等我搞清楚都城的方向,马上就走。” 元湛大声笑起来,“是要搞清楚,如果方向反了,跑到胡人的地盘上,我可没那么容易救你了。” 一把扣住她的后脖颈,强迫她看向自己。 鼻息交错,唇几乎贴着唇。 他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南玫,你再说个‘跑’字,就永远别想再看见太阳了。” 无比温柔的吻,却让南玫浑身冰凉,乃至于他走了好一阵子,南玫的手脚才缓和过来。 院中,李璋的身影显得分外落寞。 南玫隔窗问他:“王爷真的去冀州了?” 李璋没理她。 “好,我不问王爷的行程,你进来,我有事吩咐你。” 他进来了,“只要不与王爷的命令相悖——” “绝对不冲突,跟我来。”南玫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向屋后的浴池。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跟上去。 或许是温泉的缘故,浴池永远水气氤氲,从清凄的秋风中乍然踏入潮湿温热的浴室,李璋只觉一阵憋闷。 她停在一扇门前,背影僵硬,头发丝都透出恐慌。 深吸口气,她猛地推开门。 白灿灿的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李璋看见好多个自己,各个角度,正面,反面,侧面,连房顶都清晰地映出自己惊讶的脸。 他看向蹲在地上抱着肩膀不住发抖的南玫,“夫人的命令是?” “砸了这些镜子。” 李璋环顾四周,都是水晶镜,很贵的,对王府而言不是一笔小开销。 南玫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王爷只说不准我出府,有说不准我砸东西吗?” 李璋摇摇头。 “那你还等什么?” 李璋抽出剑,“请夫人避远些。” 他一跃而起,稀里哗啦的声音中,数不清的水晶碎片雨一样坠落,映出南玫残缺不全的脸。 她看着满屋的碎片笑起来,李璋觉得那笑比哭都难看,果然,笑了没几声,她又呜呜地哭了。 好像历经险阻杀了仇人一样。 李璋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为什么砸镜子?回头管事问起来,我得给个说法。” 南玫渐渐收住眼泪,红着眼睛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要毁掉?李璋讶然睁大眼睛,这个女人,心够狠的。 心狠的女人大仇得报,转身走了,以为她要回房休息,结果转来转去,她停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前头。 李璋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波纹,不自觉后退一步。 南玫正在打量这间屋子,没留意他的动作。 她和海棠在别苑闲逛的时候,来过这里,听老奴仆说,这屋子闹鬼,寻常人都不敢接近。 世上没有鬼,只有搞鬼的人。 海棠很感兴趣的样子,她不想多事,就拉着海棠走了,如今想来,海棠必定知道点东西,才想进去一探究竟。 “这里面有人吗?” 李璋:“有,但是最好不要接近她。” “里面关的是谁,犯人还是细作?” “都不是,是个……见不得阳光的怪人,见谁都说快死了,不吉利,夫人还是别见的好。” 南玫笑了,“那我正好和这人作伴,你家主人不是说,要让我永远见不到太阳嘛!开门。” 李璋叹口气,上前敲敲门:“言攸。” 屋里一阵咕噜噜的轮子滚动声音,接着是一声惊喜非常的欢呼:“快进来,让我看看你还有几天好活。”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南玫很少听见这么好听的声音,想必说话的人也一定很美。 “我进来了。”李璋说着,缓缓推开一条缝,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扯进了屋子。 啪嚓,门在身后关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将二人淹没,南玫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禁不住紧紧拉住李璋的手。 他的手往回轻抽,没挣脱,也就随她去了。 “不是你自己,还有人!”女孩子更兴奋了,“快让我瞅瞅,这个啥时候死。” 呲,一点火星燃起,李璋举着火折子,点燃屋角的油灯。 眼睛渐渐适应了,南玫四下找寻那个女孩子。 “欸,我在这儿呢!” 南玫捂住嘴,好歹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黑暗中现出一张脸,两只眼睛严重萎缩,完全塌陷进眼洞,正仰着头,在“看”自己。 这还不算,她的两条腿竟从大腿根就断了,半截身子坐在带轮子的木板上, 瘦瘦的,看不出多大年纪。 “呦呵!”她激动得双手乱舞,“你身上有元湛的味道,他终于开荤啦?” 第27章 戴环 简直就像公然被指责与元湛私通。 南玫大窘, 脸要烧着了。 哪怕屋内二人,一个早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一个疯疯癫癫不太正常, 她还是觉得很丢脸。 “言攸,这位是王爷的夫人,不得放肆。”李璋轻声提醒。 “我说的是实话, 怎么叫放肆?”那女子使劲吸着鼻子, 绕着她小狗似地嗅来嗅去。 南玫心底蓦然生出一股辛酸。 没有眼睛, 没有腿,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如果是自己, 不崩溃疯掉也会一头撞死。 “你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听,怎么写?”话刚出口,南玫便后悔了, 如果人家不会写字, 那不是故意给人难堪! 没想到她咕噜咕噜滑到书案旁,摸摸索索拿起根竹枝,在沙盘上写下“言攸”二字。 书案低矮,南玫蹲下来仔细看。 清丽幽远, 峻秀拔俗,饶是南玫不懂书法,也被这两个字牢牢吸引住目光。 这只是在沙盘上写,如果用毛笔宣纸,还不知道有多震撼。 比她那几笔虫子爬的字强出去十万八千里, 她还看不见……想想自己刚才的“轻视”,南玫竟有些汗颜了。 声音好听,字写得好, 如果忽略深陷的眼窝,模样也很好看,如此优秀的人,怎会困在这里? 定是元湛害的! 怒火腾空而起,南玫声音发颤:“元湛竟狠毒至此,他还算个人么!” “你说啥?”言攸一摆手,“关他啥事,我眼睛是族长挖的,腿是胡人砍的,倒是元湛救了我,没他我早死了。” 似乎“看”到南玫的不相信,她滔滔不绝道:“我们言氏一族,观天象,知未来,话说我出生时,族长算出我是百年……不,五百年一遇的天才,为开启天眼,就去了我的人眼。” “自此,我铁口神断,从无差错,说谁死,谁必死!” 南玫已听得目瞪口呆。 李璋冷声道:“谁不会死?当然准了。” 言攸对他唱反调很不满,拍着桌子叫道:“我预言屠杀我们村落的胡人必死,你就说他们死没死吧。” “王爷怎会放过他们,当然必死无疑。” “啧,你跟我较什么劲,元湛不带你出门,也不是我不让的呀……欸,奇怪,你俩成天形影不离,好得穿一条裤子,他居然把你撇下了。” 南玫暗暗吃惊,言攸怎么知道元湛的去向,有人特意告诉她,还是,她真的能掐会算? 言攸向南玫“看”过来,“李璋是元湛最后一道防线,有他在没人伤得了元湛,把他给了你……夫人可是破天荒第一人呀。” 南玫淡淡道:“我该感激涕零,诚惶诚恐跪下谢恩吗?” 言攸一愣,随即拍手大笑:“夫人真好玩,我喜欢。” 南玫心下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没有日夜之分,时光对我来说是虚无的,哈哈,我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我记得……第一次见李璋时,他还是个小孩子,不会说人话,元湛费老大劲才教会他。” 南玫愕然,不会说人话,这句很怪异。 “你话太多了。”剑鞘敲了敲书案一角。 言攸大叫:“你要干嘛?咱俩有生死契,我死了,你也得死。我和元湛也有生死契,你要死,却不能拉着你主人垫背。” 南玫揉揉额角,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李璋罕见地叹气,颇有点无语至极的意味:“别听她的,她和所有人都有生死契,她死了,整个世界都会溃塌。” 南玫没有笑,言攸必定经历过很多她无法想象的可怕的事,所以,即便极尽荒诞,也要抓住每一丝生存的机会。 第32章 缓缓抚上她的手,干瘦,冰凉,南玫不由紧握住了,努力将掌心的温热传递给她。 从他们一进门就喋喋不休的言攸竟不说话了。 李璋的视线从她们紧握的手移到南玫的脸上,眼中浮现出几许不安定。 “你不会永远在这里。”言攸突然说,“我看见了,你在一个温暖、湿润,到处是绿树鲜花的地方,有山,有水,你看起来很忧伤,身边有一个人,你看向别处,似乎在等谁。” “住口,你连花木都没见过,还敢蛊惑别人!”李璋断喝一声,“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不敢。”言攸一指南玫,“她不让。” 李璋语塞,南玫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一朵花便在幽幽灯光下盛开了。 小时候,他会在丛林里找一种紫白的花,掐掉尾端,放在嘴里轻轻吮吸,花蜜就会流到嘴里,甜滋滋的,比玉露冻还甜。 这间小黑屋,也充满了蜜,就要流出来的样子。 李璋闭闭眼睛,说:“该走了,在这里夫人不觉得气闷?” 南玫这时才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窗子门都死死糊住,不透一丝阳光,自然也没有可通风的缝隙。 “别走哇,好不容易来个人陪我聊聊天,没人说话我都快憋死了。”言攸抱住南玫的胳膊不让走,“我知道很多隐秘,你要不要听?” 南玫还真想听,却道:“你整日闭门不出,怎会知道外面的事,大概想趁我头昏脑胀,狠狠骗我一笔。” “白天不出去,晚上可以出去啊,我不是早说了,我会观天象,什么事也瞒不过我。” 生怕她不信似的,言攸急急道,“就说前阵子来个小姐姐,鬼鬼祟祟的,故意激我画城防图,我说她是细作,活不过三天,后来她果然死了。”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李璋的剑告诉我的,上面的血气和小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样。” 南玫大惊,她说的是海棠? 李璋不阴不阳说:“信她的鬼话,屋后头是荒废的园子,谭十偷偷摸摸给海棠烧纸来着。” 言攸气急,抓起桌上的茶碗扔过去,“不说话你会死呀!” 李璋接着茶碗,轻轻放回桌上,“原物奉还。” 南玫不由莞尔,今天李璋的话的确有点多。 笑容慢慢停住了,画城防图…… 瞎子会画城防图? 不是没可能,她的字写得那样好,会画图又有什么稀奇。 砰砰,砰砰,南玫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老天有眼! 她愿意帮自己吗?深吸口气,她佯装告辞,“时候不早……” “别走。”言攸抓着她的手不放,竟落下泪来,“好夫人,再陪我说说话,你这一走,咱们再见可就难了。” 虽存了利用的心思,可她声音凄婉,哭得南玫鼻子一阵发酸。 南玫又坐了下来。 “夫人,该走了。”李璋再次出言提醒。 言攸脾气古怪,鬼点子防不胜防,说的话九分假一分真,夫人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如果真被她唬住,往后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 他开始后悔带夫人进来了。 南玫轻轻哼了声,“院子里的人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我想和人说说话,不行吗?你出去。” 李璋不动。 “接下来我和她的话,不适合你听,出去!” 还是不动。 “既然你坚持要听,那一会儿可不要觉得难为情。”南玫瞥他一眼,慢悠悠问言攸,“李璋是不是有不举的毛病?” 李璋错愕。 言攸一口水喷出来,捧着肚子差点笑断气,“我知道,哈哈哈哈我知道!” 南玫斜睨着李璋,“你确定你要听?” 言攸笑得砰砰拍桌子,“他不是不举,他那话戴了……唔!” 李璋一言不发,死死捂住她的嘴,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松手。 “你要闷死她了!”南玫拼命扯他的手,“快放手,放手!” 坚实的手臂被丰润的垂软挤压,细小的颤栗带着难言的酥痒瞬间传遍全身。 他一呆,手臂松了。 言攸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还不忘把后半句说出来:“戴了控制环。” 还没有分离的两人的躯体同时僵住了。 控、控制环,是什么东西,南玫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那是绝非可以诉之于口的东西。 李璋的剑咔咔响。 “你杀我也没用,她也知道,你能杀她吗?”言攸幸灾乐祸,笑得开心极了。 “夫人夫人,你知道那玩意有啥用不,绝情绝欲,保持童子身练就神功,都是屁话,我看就是小时候淘气,戴上去摘不下来了,编个谎话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蠢。你知道那玩意什么样吗?我告诉你。” “打住打住,别说了。”此刻的南玫也真想死死捂住她的嘴。 悄悄打量一圈,李璋已不在屋子里了。 长长呼出口气,摸摸发烫的脸,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南玫轻轻说:“你真会画防图?” “真的。”端正了脸色的言攸,此刻倒有几分先知的神乎其神了。 “你,你……”南玫心慌得厉害,不知如何开口。 “我画给你,不只城防图,还有去往都城的路。” 轻而易举的答应,反让南玫不敢相信,“你不怕元湛杀你?” “他不会杀我。”言攸微微一笑,“我早说过了,我和他结了生死契,你们怎么都不信?” “为什么帮我?” “好玩。”言攸的手伸向虚无的黑暗,轻轻一抓,笑了。 从屋里出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李璋在门外等她,尽管知道非常不礼貌,南玫还是没忍住,视线偷偷在他那里转了圈。 “夫人。” “……啊,啊?” “我不是淘气乱戴。” 也就是说,的确有戴。 南玫脸涨得通红,又觉气势不能输给他,省得以后不好使唤影响大计,便轻咳一声,“不必强行维护面子,元湛说过,把你当宦官。” 李璋:“那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正经东西,言攸也是道听途说,别被她带歪了。” “我想的哪样?”南玫眼角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李璋,用不着给我解释这些,我对你不感兴趣,你应当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第28章 艳果 日头落尽, 月色未明,正是天地昏晕,沉浮不定的时刻。 亭亭花木交错成影, 他和她的影子离得很近,近得要贴在一起了,却始终隔着一线的空气。 “我知道, ”李璋嗓音低沉, 带点沙哑, “你想把我支出去, 好套言攸的话。” 没想到言攸嘴太快,也不管她问没问, 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倒叫两个人都尴尬了。 李璋静了一瞬,缓缓开口:“言攸在骗你, 她根本没有城防图, 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让她知道。” 南玫暗暗吃惊,“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李璋有几分无奈,“她嘎嘎地乐, 听不见才奇怪。言攸根本不是星官,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就是闲得发霉,拿你取乐。” 可自己什么都没说,她就看出自己想逃了。 南玫迟疑不定。 “眼睛看不见的人, 更善于根据别人说话的语气揣摩别人的想法,言攸很聪明,绝对能猜到我在你身边的原因。” 李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顺着你的心思说,拿你的期望当诱饵,你自然而然会上当,这是神棍神婆的路数。” 他在说自己蠢! 南玫在心里苦笑一声,她确实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连着上他们主仆二人的当。 仰起头,认真问他:“你想要什么,拿什么当诱饵才能让你上当,好叫我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 李璋目光低垂,没有回答。 南玫转身走了。 她太笨,一说谎就叫人看出来,还不如直来直去:我就是要逃,有本事,你无时无刻盯着我。 晚上,李璋真的盯着她了。 南玫瞠目看着站在床前的男人,僵硬地躺下,蒙头盖上被子。 她清楚李璋不会做出格的事,可屋里毕竟多了个男人,还是一本正经与她探究戴那环正经不正经的男人,即便有层层帷幔相隔,她也觉得别扭。 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李璋更是寸步不离,甚至连她如厕他都要在门外守着,还令其他人不得出入,婢女也不行。 看来她昨天说的话刺激到李璋了。 除了苦笑,南玫无可奈何。 - 无风,无雨,深蓝色的夜空飘着絮状的云,空气里泛着一丝燥意。 后院温泉浴室,雾气缭绕,水汽蒸腾。 屋内流出的水声很轻,似乎泡在水里的人在刻意减缓动作。 第33章 李璋双手抱剑靠着廊柱,抬头仰望夜空,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剑鞘上的花纹。 水声停了,他等了一刻钟,不见她出来。 又是一刻钟过去,还没有动静。 “夫人?”他隔门唤她,没有回应。 一阵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升,同样的坑竟然踩了两次! 来不及叫婢女进去查看,他一脚踹开门,飞身入内。 团团白色雾气中,她一动不动靠在池边,双目紧闭,全身赤裸浸泡在温泉中,长长的头发四散在水面,海藻般浮游。 他跳进水里,不知是水太热,抑或心跳得太快,血液一直在沸腾。 胸前起伏,在水面上露出大半,他双腿搅起的波浪,层层逼近、冲撞,宛若一条激荡不安的线,上面漂浮着血色的艳果。 将她拦腰抱起,哗啦,她水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呼吸有的,脉搏有的,没有中毒的迹象,应是浴室太闷,泡澡太久的缘故。 在通风处歇会儿就好了。 李璋脱力般地坐在一旁,衣服湿透了,水溅的,还是汗打的,已然分不清楚。 躺在春凳上的人,脸蛋不似刚才那样红了,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艳果颤危危的,泛出诱人的红色光泽。 一阵口干,各处经脉燃烧了,迫不及待寻找出路,炙得那里很不舒服。 他拿起衣服盖住她,艳果不见了。 闭上眼,驱除脑中杂念,也不是没有过冲动,只要令自己放空脑子,须臾就能恢复平静。 欲,就是痛,长久浸渍在尸山血海的人,早就不知道痛的滋味了。 血色的艳果浮在眼前,仰起头,微微张开嘴,好想…… 李璋猛地睁开眼睛。 满头冷汗!胸膛剧烈震荡着,他许久没有听到自己这样急促地喘了。 好半天,他才勉强控制住气息,弯腰抱起她,紧紧抱着,悄悄回到卧房。 这次他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坐在床侧,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扑在身上,秋意袭人,他打了个冷战,真是罕见。 背后的人轻声嘤咛,似是要醒了。 “萧郎……”她的手臂环上来,环住他的腰,他浑身肌肉都僵直了,不自觉屏住呼吸。 玄色的衣服,更显肌肤白皙宛若玉雕,线条流畅优美,每处曲折都恰到好处。 她的手也很漂亮,纤细修长,既不显得过于骨感,也没多余的一丝肉,记忆中很软很软。 他的手悬在空中,停了很久,没有覆上她的手。 体态轻盈的月,凉浸浸地微睨着他。 耳朵一阵阵发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中纠结百转,不知该坦白认错,还是想尽办法蒙混过关。 她凑得更近,抱得更紧。 他一动不敢动,后腰肌肉紧绷,本该迟钝没有反应,此时却出奇地灵敏,甚至能感知到她轻轻摩擦的轨迹。 淡静的月光泼下来,好像一片缓缓流淌的水,他置身水中,一个绮梦缓缓开始。 她蓦地发出一声惊呼,惊慌失措的力道从后冲来,他趔趄了下。 梦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缩在床角,紧拥薄衾,像头受惊的小兽。 “你晕倒了,我把你抱回来了。”李璋站起来,平静的语调有了一丝丝的颤抖。 南玫正慌乱着,没有发现。 她睡迷糊了,以为还在白河镇的家里,睁眼瞧见床边的背影,竟把他当成了萧郎。 白天刚义正言辞说对他不感兴趣,晚上就抱住他,他不会以为自己在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吧。 羞恼和懊悔压得她快抬不起头来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南玫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她在泡澡,如果在浴池里晕倒,那、那岂不是被看光了! “怎么不叫婢女?”怒睁双目,眼睛通红,显见气急了。 “来不及,我没想那么多。”李璋没有隐瞒,“如果你再被掳走,我只能自尽谢罪。” 南玫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怨不着他。 怪只怪自己太虚弱了,洗个澡都能晕过去。 她好像又回到船上,居然有了面对元湛那种无力的感觉。 “用不着介怀,王爷让你把我当宦官,在宫里,宦官伺候嫔妃洗浴也不是稀罕事。” “……真的?” “嗯。” 假的,嫔妃更衣、沐浴、就寝,都是宫女伺候,宦官虽已去势,却仍算半个男人,不可能让他们做这些事。 他第一次撒谎了。 可瞧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李璋忽然觉得,撒谎也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了。 南玫让他换婢女进来上夜,她没办法再和李璋呆在一个屋子里。 李璋不答应:“她们听不见,不方便。” “还不是拜你主人所赐?”南玫声音冷冰冰的,“生怕我又和婢女串通……在床边安一根细绳,一头在我这儿,一头系在婢女手腕上,晚上如果有事,我一拉绳子,她们就知道了。” 李璋还是摇头,“王爷说过,要我寸步不离。” “他可真是相信你。”南玫翘翘嘴角,无声笑了下。 李璋一阵恍惚,怎么有点像王爷嘲讽冷笑的样子? 一夜无眠,南玫的精神头更不好了,她脸上越来越没有表情,看什么都是淡淡的,提不起一点兴趣。 只有在言攸面前,还有点活人气。 大部分时间都是言攸叽里咕噜的说,她默默的听,偶尔插上一两句。 李璋拦不住,而且言攸说的全都是她自己的见闻,没有提及城防图或者舆图,他也就没再管。 这日天气晴好,南玫坐在水边赏荷。 深秋了,百花开败,荷花也不例外,李璋不明白,这发黄的残荷有什么好看的,让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王爷是不是要回来了?”她突然问。 “不知道。”他答。 南玫惊讶回转,“你能不知道?防我防到这个地步,你见天跟着我,我能跑哪儿去!” 瞥一眼他腰间悬着的剑,“成天拿个破剑在我面前晃悠,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禁不住,有必要吗?” 李璋缄默着,一直压抑容易生病,让她把憋屈全部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无妨。 见他不吭声,南玫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更为恼火。 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在恐吓我,还是你心虚?” 手指戳向他的心窝,分明没有挨到,却有股热辣辣的刺痛,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说什么怕我再被掳走,笑话,如果歹人能随意出入元湛的别苑,他还能好好活到现在?你就是……没安好心!” 李璋微微颤了下,没有分辩。 南玫眼泪都快溢出来了,她并不聪明,转天才想明白怎么回事,这口气在心里堵了好几天,本来想强咽下去,今天却不知怎的憋不住了。 “你也以为我是随随便便的女人,人尽可夫?”她嘲弄般地笑,一滴泪自眼角缓缓落下,滑过脸颊,滴在胸襟上。 “不,不是。”李璋艰难开口,自惭,愧疚,不知如何安慰。 南玫突然抓住他的剑,铮—— 利剑出鞘,光华四射。 她要自尽? 李璋大惊:“住手!” 两人近在咫尺,这个距离,他完全可以在她举剑前夺过剑。 却是不敢动,动弹不得,双腿灌铅的沉重,全身力气一瞬间消失,手臂僵硬冰凉。 他这是,怎、么、了? 南玫笑了,用尽浑身力气,把他的剑扔进湖里。 啪嚓,长剑转瞬被湖水吞没。 南玫不知道,她错失了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 作者有话说:晚上上夹子,下一章明天23点更,以后每天中午左右更新~ 第29章 不要 仿佛即将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李璋重重吸入一口空气,四散的魂儿终于捡了回来。 死里逃生! 风突然大了,带着水气的凉风鞭挞着他的心, 他的脸色苍白了,僵硬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发不出任何声响。 南玫把凌乱的碎发绕到耳后, 整个脸孔上看不出一丝歉意, “反应这么大, 剑很重要?” “是……”李璋的嗓音发涩, 似是刚喝了碗极苦的药,“第一次执行任务前, 王爷给我的,陨铁锻造,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胸口一闷, 生出钝钝的痛感, 他恍惚明白,这种感觉叫愧疚。 还未,还来得及。 “那,真是对不起了。”南玫眉头微微蹙起来, 似乎有点后悔。 她踮起脚尖向水面上张望,指着那片残荷道:“应该落到那里了,找条船,拿竹竿慢慢找,左右跑不出这片湖。” 水面满是黄色枯草根和荷梗, 其间交错许多窄之又窄的河道,密密的蛛网一般,船进不去。 第34章 李璋准备自己下水找。 “还是多叫几个人替你找的好,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也看着我。”南玫慢慢坐在大石头上,“如此,两不耽误。” 李璋看她一眼,表情复杂,南玫竟是一怔。 扑通,他跃入水中,旋即浮出水面,往南玫这边望了下,接着继续潜入水中。 南玫干脆站起来,好让他更清楚地看见自己。 泥浆泛上来,水面变得浑浊,想必水下情况更糟,睁不开眼,只能靠双手摸。 荷塘底部的淤泥不断被翻上来,空气中浮动着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南玫用手帕子掩住口鼻。 李璋露出水面,看看她,然后深吸口气,重新入水,如此重复着。 渐渐的,头脑发昏,身体越发沉重,四肢都要划不动了。 憋闷得难受,他勉强浮出水面,吸入一口空气,那股喘不过气的感觉却没因此减轻,耳边还响起尖锐的鸣叫。 不对劲! 李璋费力地向岸边张望,可视野开始变暗,她的影子很模糊,很遥远。 想喊她,声音微弱得连水声都盖不过,仅存的体力只够让他浮在水中不沉下去。 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消失了…… - 南玫一下也不敢停,直奔言攸的小黑屋。 言攸问她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南玫强压着狂跳不已的心,“李璋不在身边,一个我反而不引人注意。这阵子我总来找你,就是有人看见我过来也不会觉得奇怪。” 言攸将提起预备好的旧衣给她,十分得意,“任李璋再聪明,也想不到荷塘淤泥里暗藏玄机。” “他……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一点点瘴气要不了他的命,顶多让他头晕恶心四肢乏力,风吹吹就缓过来了。” 南玫这才松口气,迅速更换衣服。 又听言攸问:“你怎么让他跳进去的,我可不信他会乖乖听你话。” “我把他的剑扔水里了。” 言攸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那把剑从不离身,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贝,你怎么拿到的?还当着他的面扔了!” 南玫换衣服的手一顿,此时才觉察到李璋的异常。 言攸催她快走,“从后面荒废的小园子出去,我天天晚上在那儿溜达,没事就吓吓人,现在都没人敢往小园子去啦。” 南玫身上的金银首饰已经全部卸掉,又抓起地上的土往脸上抹了一把,提起墙角的水桶,俨然一个粗使婆子。 “真舍不得你呀,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和我说话。” “我走了,你多保重。” 秋阳照耀下来,微风停歇了,小园子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衣服擦过蒿草的簌簌声,和南玫急促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暗卫,有也没关系,谁会注意一个倒泔水的下等仆妇? 最西边的林子里有条小阴沟,旁边是个土坡,墙外有棵歪脖子树把树枝伸进了园子,言攸说她在这里吊秋千,结果摔了大马趴。 南玫喘吁吁抬头望着那支粗壮的树枝,上面还有绳子摩擦过的痕迹。 她把木桶倒扣在土坡上,踩着使劲往上跳,摔了好几次,终于扒到了树枝。 人被逼急了,会爆发出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力量。 她爬上树,翻过墙,顺着树干慢慢往下爬。 出来了! 南玫激动得只想哭,擦一把眼泪,仔细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往大柳树那边走,第二个岔口往左拐,走到一家夫妻开的包子铺,那家一直到宵禁才闭店,那妇人嗓音亮得惊人,每次经过,都震得言攸耳朵疼。 然后右拐,一直走到头,巷子尽头住着位耳聋眼花的老婆婆,成天价大门洞开,只为给她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儿子留个门。 言攸告诉老婆婆不要再等了,结果老婆婆把她当成远嫁的女儿,还问她为什么不回来看娘。 从她家后门出来,穿过三条街,就是西市,西市有家卖葱油饼的,味道最香,老板心最黑,见言攸是瞎子,故意缺斤少两。 店旁边有条小路,直通西城门对面的巷子…… 言攸的小故事,渐渐拼凑成一张地图,曲曲折折,绕来绕去,南玫走出了阴暗的巷子。 前面,就是西城门,只要出了城,外面山高路远,藏身的地方很多。 言攸把自己的路引给她了。 细汗一个劲往外冒,南玫一遍遍叮嘱自己,别慌,别慌,正常走,路引是真的,他们查不出问题。快换防了,守城的兵勇也想早点回家,不会仔细盘问。 就要轮到她了,南玫的心提到嗓子眼。 哒哒哒,急雨敲棚般的马蹄声猝然响起,人们的惊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南玫下意识回头望。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一人一马从天而降,马背上的人伸出手,向她抓来。 “不”字尚未出口,一阵天旋地转,南玫已被李璋拦腰抱起。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眼中闪出烈火——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怎能不恨他! 李璋一声不吭,牢牢把她箍在怀里。 两侧树木向后飞驰,南玫感到心都要爆开了。 “我还不如去死!”她哭喊着,“干脆死了算了,这种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李璋竟勒住了马。 “我不是,不是真的想害你,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南玫强忍着眼泪说,“我不想被关起来,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冷冰冰的物件。” “不要抓我回去,放过我,求你,我感激你一辈子!”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尽数落在李璋的衣襟上。 李璋嗓音喑哑:“你逃不掉的,别苑的守卫没你想的那么懈怠,你从言攸那里出来,就有人盯上你了。” 如遭雷击,南玫半截木头似地呆愣愣看着他。 “因为你身份特殊,他们不敢擅自做主,这才纵容你走到西城门。而且,”李璋停顿一下,缓缓说,“王爷就在城外,你若出城,定会与他撞上。” 南玫脸上的血色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眼泪一并没有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李璋依稀认出,那是“求”字的口型。 错开她的视线,翻身下马。 失去支撑的南玫立刻软软地向地面倒去,李璋忙扶住她,将她交给前来接应的婢女。 袖口一紧,她攥住了他的衣袖。 恐慌地看着他,眉心紧蹙,眼中全是哀求。 重新找回的长剑在剑鞘中咔咔轻响,警示着他的不安定。 向后一扯衣袖,没扯动,她竟抓得那样紧,好像自己的袖子天生就与她密不可分一样。 下了某种决断似地用力一拽,刺啦——,伴着指甲划过布料的声音,袖子终于得到了自由。 婢女们或扶或搀,簇拥着她往门内走去。 她一直扭头看着他。 李璋垂下眼帘,隔绝了她的目光。 袖子上有几道抓痕,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血! 她的指甲抓住了血! 心像被黄蜂的尾针刺了似的,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他直冒冷汗。 “李统领?”侍卫扶住他,“瘴气一时半会很难消除干净,你还是回值房歇息会儿吧。” 李璋摇摇头,“我得向王爷请罪,先躺下算怎么回事。” 侍卫欲言又止,不再劝了。 - 夕阳坠入半山腰,未成形的黑暗在地上显现了,水一样,无声的,静悄悄的,漫延到南玫脚下,一点点将她吞没。 没人会帮她隐瞒,更不会替她说情,在这里,她始终是孤单一人。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挨打挨骂,关进地牢,还是在元湛手里屈辱痛苦的求饶? 好害怕,想娘,想娘,好想娘…… 不争气的泪水汩汩往外冒,要不还是主动认错,放低身段讨好元湛,他喜欢自己乖顺的样子,说不准会饶过自己。 她也真够轴的,当王妃有什么不好,多少贵女想当还当不上,元湛有权有势,钱多到她无法想象,长得也好看,跟了他,她有什么亏的? 对,就这样,等他回来,温声软语认错,做婢妾她也认了……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推开,元湛举着烛台出现在门口。 想也没想,抓起桌上什么东西发狠地砸过去,方才的退路全然忘光。 他头一偏,躲开了。 玎珰珰,月色下,满地的碎玉发出莹莹的幽光。 元湛淡漠地瞥了眼地上,“玉佩都能砸碎,看来你精神头比我预想的要足,这就好办了。” “你要怎么罚我?” “还没想好。”元湛点燃屋里的蜡烛,“以后日子长着呢,不着急。” 他把烛台放在桌子上,摸了摸南玫的脸蛋,“都脏成小花猫了,来,我给你洗洗。” 第35章 他分明在笑,眼中却满是瘆人的冰凌子,南玫倒吸口冷气: “不要!” 第30章 情诗 元湛向她伸出手, 南玫以为他要打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护住脸。 “如此害怕, 为什么还要跑?”元湛声音顿了下,“你的手怎么弄伤的?” 南玫看着自己的手,淡粉色的指甲微微翘起, 边缘处血渍已经干涸, 指甲下几处小块的暗紫, 瞧着有点吓人。 元湛抓住她的胳膊, 帕子沾了水,就着烛光擦拭她手上的伤口。 仔细又轻柔, 好像方才那个目光冷得瘆人的根本不是他。 “你爱我吗?”南玫突然问。 他的手停了一瞬,“昨天后晌从冀州启程,一天一夜, 换马不换人, 终于赶在天黑前赶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南玫摇头。 “今天是你的生辰。” 南玫微微一颤,怔怔地盯着他。 元湛起身出去,须臾回来时, 手里多了个一尺见方的大锦盒。 他打开盖子,一片华光灿烂。 “北地的冬天滴水成冰,比白鹤镇冷得多,这件鹅氅用火鹅绒毛织成,温软轻盈, 却又暖和得很,冰天雪地里呆上一整天也不觉得冷,皇家也没有几件。” 元湛嘲弄般嗤笑一声, “你却……问我爱不爱你,真是好笑。” “既然爱我,为什么故意对我不好?” “怎样叫好?我善待你的家人,给你尊崇和地位,恨不能把天下所有好东西捧到你面前,这不叫好?” “不,不是这样的。”南玫抱着一丝侥幸说,“爱是一心让心上人快乐,为她付出,让她得到幸福和自由,如果她不爱自己——” “不爱自己就拱手相让,祝福她和她爱的人双宿双飞?错!”元湛截断她的话,霍地站起身。 “爱是霸道,是独占,是抢夺!为了得到对方不择手段,说什么不求回报无私奉献,爱她就要成全她,全是傻瓜!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而已。” 不可理喻,就是个疯子。 南玫拼了老命才撑住发软的腿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你开始……最开始不是这样的,也是温柔的人,那首情诗,是不是你写的?”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他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在笑。 一点月光从云层破处洒下来,让南玫恍惚觉得,就要云开见月明了。 她勉定心神:“别人都看不懂我写的什么,只有你,看了眼就读出来了,其实是你写的对不对?” 元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哦,所以呢?” “我、我搞错了,以为是萧郎给我的,所以你很生气,气得了不得,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丢了面子。” 南玫深吸口气,将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你不服气,处处和萧郎比,处处贬低他,你不是爱我,只是想证明你比他强,放过我,去找你真正爱的人,好不好?” 元湛不可置信地笑了声,“你居然这样想?” 他靠近,附在南玫耳侧,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往外迸,“不是我写的,不、是!” 忽地扛起她,大踏步走到浴室,粗暴地扯去衣服,哗啦,一起跳进水里。 南玫尖叫着拼命挣扎,又踢又打。 可她的抗拒向来不起作用,只会激起男人更大的兴致。 气喘吁吁,纠缠不休,从水里滚到池边,从池边滚到厚厚的床褥上。 又是那间镜室,四壁的镜子没有了,换成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他压下来,吻她的唇。 南玫来回躲避着,死死闭紧嘴巴。 “张嘴!”他喝道。 不! “我叫你张嘴!”他怒喝着,尾音却颤抖得厉害。 含住她的唇,蛮横地企图撬开她的牙关。 柔软的舌,此刻竟有了千斤的力道。 她狠狠咬下去。 咸咸的铁锈味在口中散开,被他狂暴地搅动、吮吸,将血和泪一起吞下。 几近窒息时,他终于松开她的唇。 南玫大口大口喘气,手脚软软摊开,每一处都展现在煌煌烛光下。 她不喜欢这样被男人看着,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 “没关系,一会儿你会自己张口,控制不住的那种……” 细碎的吻从脖颈扩散到后背,指尖若即若离,沿脊柱轻柔下移,最后停在尾椎上,缓缓打磨。 又是那种啮人心肺的感觉,一只蚂蚁蜿蜿蜒蜒爬上来,又痒又麻,又害怕又期待,激起阵阵颗粒感的颤栗。 “住手……”她低低叫起来,忍无可忍似的绷紧身体。 他果然住手了,什么微凉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她以为是蛇,惊叫着躲开,却发现是一条细细的珠串。 手被缚起来,脚被吊起来,分张开来,她在他面前,又是毫无隐私了。 珠串悬在他手中,一下下碰触在腿间,忽轻忽重,珠子相互碰撞着,嚓嚓地响。 咬着牙,扭动着逃避,可也难逃这尺寸之间。 咔嚓…… 她身体僵硬住了,忘了躲避,瞪大眼睛瞧他,“你在做什么?” 指尖慢悠悠将珠子推入,“比药杵滋味如何?” 一颗接着一颗,并不太深入。 气息开始急促,强力抑制喉咙里的低吟。 那里微微鼓出来,可见莹白色的珠子,手指按上去,咔嚓咔嚓。 “不要,住手……”身体急剧地收缩,想把不属于身体的东西挤出去。 挤挤挨挨的,微凉的,缓缓向内延伸。 她不敢动了。 拎起露在外面的珠串,扯出来。 细小的颤栗从那里陡然间传遍全身,她连呼吸都忘了,只是绷紧,绷紧,再绷紧。 脖子向后仰,脸上红晕鲜艳,蔓延到近乎白玉的肌肤上,又慢慢蒸腾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散开了。 “我说过,即便你的心想逃离我,你的身子也离不开我。” 他把珠串在自己那上面绕了圈。 从未有过的尝试,南玫想她理应恐慌的,觉得厌恶的,可为什么身子变得这样烫,心跳得这样急。 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对面的人拉开架势,一挥而下。 霎时,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嗟吟从这具身体中传出。 果然如他所说,她不可遏制的张开了嘴。 男人搂紧她的腰肢,不住亲吻着她,眉毛、眼睛、嘴、耳朵、脖子、锁骨…… 或用力吮吸,或牙齿轻啮,他要在她全身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咔嚓,咔嚓,半截珠串剧烈地晃荡。 手被解开了,腿也得到了自由,双手拥着他,双腿缠住他。 强烈的愉悦冲击下,恐惧和羞耻似乎一并消失了。 “假如,”他重重地呼吸,“假如有一天你真的回到萧墨染身边,你也绝对不可能忘记我,这种感觉,只有我能给你。” 她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元湛,我恨你,我恨……” 剩下的话,悉数被呜咽声吞没。 空气中花香消散,纤细的手臂自床侧软软垂下,南玫一动不动俯卧着,任由元湛替她清理身子。 珠串缓慢离开时,忍不住又是一声低吟。 “你挺喜欢这个小玩意儿的,感觉很强烈。”他似乎很得意的样子,“我能感觉到,比以往更柔软更火热更润泽,紧紧擒住我不放。” “我不爱你,元湛,我没办法控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可我就是不爱你。” 她的声音微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元湛擦拭她身体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他曾经对李璋说的一句话。 “别看她表面上谨小慎微的,其实骨子里倔强得很,爱的时候能爱得死去活来,一旦恨起来,就恨得不折不扣,再无转圜余地。” 他本是指萧墨染欺瞒她,结果她这份恨意,却成了自己的。 那点子得意顿时烟消云散,这个女人,总有办法叫他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难受。 给她穿好衣服,大被一裹,送她回了卧房。 “等等,”南玫用胳膊费力地撑起上身,“不要牵连别人。” 元湛眉头微微动了下,语气又有点不阴不阳了,“这个别人,你指的谁?” “你肯定知道我怎么逃出去的,何必多此一问,她看不见也没有腿,已经很可怜了。” “你指的是言攸?” 南玫觉得他的话很奇怪,不然还能有谁? “她呀,死不了。”元湛打开房门,背对着她说,“即刻起,没我的话,你不准再踏出这间屋子。” 南玫惨淡一笑,“多谢你,没把我关进地牢。” “再有下次就说不准了,我真会拿鞭子抽你的。” 房门关上,咔嚓,应是从外上了锁。 床边小桌温着一壶水,她口渴得厉害,连喝两杯,杯子还没放下,昏昏沉沉的倦意就升上来了。 第36章 又是锁,又是安神药,至于这么不放心? 这次谋划她都觉得天衣无缝了,没想到一举一动早就在人家眼里,猫抓老鼠似的逗她。 如果会骑马就好了,或许能在李璋到来之前,冲出城门…… 逃出去,见萧郎一面,不管缘分是否尽了,总要把话说清楚。再看看娘和大哥他们,然后,然后呢,她该去哪里,怎么活下去? 去哪里也不在这里。 李璋,李璋,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晌午,门居然打开着,灿灿的日光中,有个人影提着食盒进来,将吃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他转过身。 李璋! 南玫慢慢坐起来,“你过来。” 第31章 李璋 正是午后, 太阳还高,屋里屋外都亮堂堂的。 随着李璋的走动,腰间长剑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南玫藏在被衾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这把剑, 李璋从不离手,她知道重要,扔剑只想制造点混乱好转移他的注意。 却没想到如此重要, 李璋宁可自己下河去找, 都不愿别人碰他那把剑。 她庆幸自己误打误撞蒙对了, 言攸一句“奇怪”, 当时来不及深思,现在一琢磨, 李璋的反应确实古怪。 看作生命的武器,怎会让她轻易抢走? 他将自己交到婢女手上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彻, 是她的幻觉, 还是真的? 心脏止不住砰砰急跳。 李璋在窗前站定,那张脸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夫人有何吩咐。” 南玫忽然又有点不确定,如果他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不能和以前一样直来直去发问,如果得不到答案,就会失去再次确认的机会,自己也只能陷入茫茫然的无端猜测中。 她紧张地思索着,从没人教她如何套话, 那些弯弯绕她一点也不懂。 身边只有一个元湛…… 尽量把声音放缓,声调不要有过大的起伏,尽管心脏紧张得要爆开了, 面上也绝对要保持平静。 “走近些。”她说,“我很累,没有多余的力气大声说话,你站那么远,我也听不清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南玫就开始懊悔,如果是元湛,只下令,根本不会解释原因。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那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李璋走近几步,离床边约有五六尺的距离。 “言攸怎样了,元湛肯定迁怒她了吧?”她问。 李璋:“不算好,王爷嫌她话多,把她扔到太阳地晒了一上午。” “活着没有?”南玫头皮一阵阵发麻,言攸说她见不得阳光,她不会死吧! “活着,脸上身上出了红疹、水泡,不至于要她的命,就是很难受。” 南玫轻轻吁口气,“我想去看看她……算了,和你说也没用。” 李璋没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可以听见阳光是怎样一点一滴自窗棂间移动,落在缥缈的纱幔上,微微的颤动着,好像刚停栖在花朵上的蝴蝶。 良久,南玫的话音响起,“你又差点没盯住我,王爷就没罚你?” 绝非关心的语气,更像讥讽。 李璋竟有几分失神。 主人当然会问,也非常吃惊他弄丢了剑。 他跪在地上,说:“她当时情绪相当激动,我怕她想不开自刎,没敢动。”却不知如何解释剑到了夫人手上。 到现在还记得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冰凉似水,锋利如刀,他甚至认为,下一刻就要剖开他的肚皮,把他的心肝肠子全挖出来看看。 这是主人对付背叛者的惩罚,还是他持剑行刑。 叛徒不会立刻死,那人躺在自己温热的血液中,肠子流了一地,旁边的野狗眼冒绿光,只等行刑结束饱餐一顿。 难怪谭十宁可亲手杀死海棠。 害怕吗,李璋不觉得害怕,甚至隐隐期盼主人杀了他。 可是主人把他扶起来,笑着说:“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心愿未了,她怎会自尽?她还得留着命去见她的萧郎呢!” 原来是这样…… “王爷说情有可原,没有罚我。” 有没有罚她?李璋下意识去看南玫。 修长白皙的脖子上点点淤痕,淡红暗红交错,一直没入微敞的领口内。 他垂眸,不敢再看。 若是之前,南玫定会掩好衣领,可今天,她一手撑在床榻上,将身子前倾,稍稍仰头看向他。 “你先前盯着我手臂上的绳子勒痕使劲瞧,吻痕算什么,小巫见大巫罢了,怎么不敢看?” 李璋自己也不知道,当然答不出来。 南玫这才缓缓坐回去,“今后还是你看管我?” “嗯。” 秋季是胡人频繁南侵的时候,每年秋天,主人都会亲自领兵抗击胡人,今年冀州发大水,主人一时精力顾及不到,北方边境已经有几个城镇遭到胡人袭击了。 主人说,将夫人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唯有自己,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李璋的手搭在剑鞘上,握紧了。 “王爷待夫人不薄,夫人还是……不要惹事了。” 南玫愣怔了下,随即大怒。 “我惹事?”她气笑了,“居然是我惹事!我好好地过我的日子,没招谁没惹谁,如今落得个被侮辱被囚禁的境地,原来是我自找的?” “你,”她指着李璋,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丢人地流个不停,“真不愧是元湛最忠诚的狗,真真儿的一样不可理喻,一样可恨!”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滚出去!” 她好傻,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李璋身上,就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善意?还是那两次的身体接触? 李璋分明拒绝她好几次乞求,是他亲手把她抓回来交给元湛的,她早该清楚,不可能指望这个人。 不长记性,好蠢。 元湛贪恋她的身子,又不代表其他男人也喜欢她,她真是太自大了。 就算真有人喜欢她又怎样,在这座宅院,在北地,谁敢违抗元湛?她又有什么本钱,能让人家豁出命救她! - 捂在被子里的哭声闷闷的,李璋靠在廊柱上,望着高远的碧空,胸口却和那哭声一样发闷。 像是堵了团烂棉花,扯不出来,摁不下去,闷疼。 近来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他不喜欢,也有点害怕。 “李璋?” 是主人,他又失神了,竟然没看到主人进来。 元湛打量他几眼,“有心事?” “没有。” “她怎么哭了,因为我?” 李璋犹豫一瞬,“不是,是我把夫人气哭了。” “你?”元湛眼神闪烁两下,“你做什么了?” “我说王爷对夫人不薄,夫人不要再惹事了……” “你……”元湛眼中闪出明晃晃的愕然,指着李璋,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骂,半晌才吐出口气,“你可真敢说。” 李璋低声道:“我不想成天困在她身边,我想跟王爷上战场。” “很快就可以了。”元湛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安心跟我过日子。” 李璋脸上明明白白现出两个字:不信。 “你这狼崽子!”元湛笑骂一句,“滚吧。” 等哭声渐渐停了,元湛方走进屋子,扫一眼桌上未动的饭菜,命人重做新的换上。 “我还没用饭,过来陪我吃点。” 南玫哪有胃口吃东西。 元湛把筷子放在她手里,“竹筒我还留呢,不要逼我强灌。” 南玫一激灵,端起饭碗。 饭桌上寂然无声,南玫只盯着面前的小碗,元湛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味同嚼蜡。 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她抬眸看向对面,元湛早就吃好了,微微偏着头正在看她。 她抹了下嘴角,“我脸上有脏东西?” 元湛笑道:“没有,明明不想吃,却一粒米不剩,挺有意思的。” 南玫脸一红,“不能浪费粮食,从小娘就这么教导我和大哥,要是碗里剩饭,我们会挨打的。” 元湛这回是由衷赞叹了,“岳母的见识高远,深感敬佩。” 太浮夸了,老百姓都这样过日子,能吃饱肚皮已是万幸,谁舍得浪费来之不易的米粮。 这话也只在脑子里想想罢了,南玫才不会跟他说这些。 “提起娘……我想给家里捎封信,报个平安。”南玫殷切地看着他,“信你随便看,这个总可以吧。” 元湛点点头,“是该报个平安,也该送些过冬的东西过去,皮货、山参、霜炭,吃的喝的用的,都该准备起来了。也不用你写信,你娘家人认字?捎口信就可以。” 南玫还想争取一下,“我小侄子上学堂了,些许认得几个字。见字如面,就算看不懂,时常拿出来翻翻,也是个念想。” 第37章 “等你练好字再写。”元湛不欲再谈,起身拉着她往卧房走。 南玫霍地挣开他的手,“干什么,大白天的你又来,昨儿折腾一晚上还不够?” 元湛失笑:“想哪儿去了,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我才不信,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南玫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和别人说话,连看一眼外面都不行,见了我除了那事没别的。” “你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泄欲的物件,什么情什么爱,都是你骗我的鬼话。” 元湛脸上的笑消失了,“你以为我不想带你出去,你以为我不想让那些贵妇贵女拜见你?我多想和你一起读书写字,踏马游玩,多想把王府中馈交给你,你肯吗?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许你王妃的名分,你不要。当听到我不得不暂缓请封的时候,你甚至松了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钳住南玫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你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无人知道你做过我的女人,你还有机会回到萧墨染身边。” “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萧墨染就在冀州,他会不知道你在我这里?” 第32章 试探 萧墨染出现在冀州, 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还不来接她! 南玫呆愣愣盯着眼前的男人瞧,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平静又残酷地吐出那句话: “他放弃你了。” 喉咙被眼泪噎住,南玫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元湛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略带粗粝的指腹一下一下抹去那些为他人而流的泪水, “你心里明白, 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换做寻常富户, 他肯定会争一争,可惜对上的是我。” “他不敢, 更不能。不过与杨贼挂点干系,萧家就惶惶不可终日,四处花钱托人, 连董仓都求上了。董仓现在可是萧家的座上宾, 你那萧郎,几次三番与他把酒言欢,关系好得很。” 南玫如遭雷击,全身都僵住了。 元湛说的那些朝堂大事她听不懂, 但“董仓”,她知道! 一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涌上来,胃开始抽搐,她扭头,哇一声, 将方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元湛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不由有点后悔,忙端水送到她嘴边。 南玫虚弱地推开他的手, “你无非就想让我对他绝望,甚至不惜拿我最恶心的事刺激我。” 元湛一怔,她不信? 满屋的死寂中,婢女们低着头,捧着巾子和唾壶鱼贯而入,服侍南玫漱洗,迅速清理好地面,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她们恭顺、贴心,除了不能听说,和彼时的海棠没什么两样。 良善的海棠是假的,虚伪的绿烟也是假的,萧郎的那幅画,说不准也是假的。 南玫根本分辨不出来谁真心待她,谁在利用她。 “我看到的、听到的,只是你想让我看的听的而已,你骗我太多次了,我已经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元湛沉默了会儿,涩然一笑:“随你,多点警惕心也是好事。” 南玫又说:“我想去看看言攸,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遭这场罪。” 有言攸那个碎嘴子给她逗闷子,或许能让她心情好点。 元湛毫不犹豫应允,“好。” 这么干脆的答应,南玫反而有点不敢去了,“你不怕我再跟她商量着逃跑?” 元湛笑了,笑得满嘴苦味,“你相信她?” “她人好,我觉得可以让我相信。” 元湛无奈地摇摇头:“言攸是个小骗子,她根本不是星象师,也没和我结生死契。” “她天生眼盲,养在外祖家,她的娘亲是我的细作,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我答应过她娘亲,照顾言攸一生,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我不会杀她。她那些话,只有被胡人砍断腿是真的。我倒要看看你和她能商量出个什么来。” 他轻轻瞟南玫一眼,好像在说: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瞎信。 南玫半晌发不出声。 - “生死契是真的,我娘说她下的咒,她从来不骗我。”言攸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事关性命,王爷当然不肯承认。” 南玫笑笑,真真假假的,她无所谓了。 “你要去冀州吗?我觉得是陷阱,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就是陷阱也想跳,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活着,可我根本出不去。” “也是。”言攸咂咂嘴,“就算你跑了,你娘他们可跑不了,王爷会拿他们撒气,用亲人威胁你。” 南玫淡淡说:“他不会。” 原来你是知道的,言攸轻轻叹息一声,旋即一拍床榻,“嗨,与其反抗,你不如闭着眼睛享受,大不了把他想象成别人好了。” 南玫哑然失笑,这不失为一种活着的方法。 “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后天侍卫们比武,你一定要去看,仔细的看,回来给我讲,我想‘看’好多年了,别忘了啊。” 南玫莞尔:“好。” 深秋了,园子里已是红瘦绿稀,霜叶渐染,高远天际中,一排鸿雁向南缓缓飞着。 南玫望着望着,眼中蓄满了泪水。 大雁消失了,点点繁星缀满了黑缎子般的夜空。 浴室的屋顶原来可以拆卸,南玫身体倚靠在浴池边缘往上看,星空那样的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 伸到半空的手被男人抓住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星星离得太远,摸不到。” 溟濛水雾洇湿了他的眼睛,如星空般璀璨,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了。 南玫闭上眼睛。 元湛的唇贴上来。 很软,带着清新的柑橘香气,还有淡淡的花香与苦味,让人心情都变得明亮。 他一边吻着,一边轻咬,用力吸吮。 满室迷蒙,昏晕沉浮。 身体变得比水更热,眼角溢出星星点点的泪水,她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他一个吻,竟让她险些失控。 哗啦,她被送上岸,修长的双腿从池边垂进水中。 他俯身,长长的墨发在水面缓缓散开。 [段](审核你好,保持段落一致,避免读者段评串行) 渴求地邀请。 咔嚓,咔嚓。 手臂缚在身后,腕间多了副锁链,绕到身前,松松攀沿而上,脖颈并不觉得重,很松,也不痛。 她愕然,倍觉羞耻。 元湛翻身上岸,扶住她的腰,置于其上,不消明说,她清楚他的意思。 “很难……”她呢喃着,“你帮我。” “你今天顺从得让我吃惊。”他扶着,这样的姿势到底不如自己主动更好控制,“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反抗不了……还不如,让自己好、好受点。” [段](审核你好,保持段落一致,避免读者段评串行) 轻微的痛感,却带来难以说出口的刺激。 南玫几次忍住叫出声的冲动,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他更兴奋了,忽的坐起,搂住她的腰,唇齿轻啮。 头向后仰,身子反弯成一张弓,她看见满天的星星纷纷坠落,落在她怀里,落在她腹中,她仿佛和星星融为一体。 那是某种欲罢不能的,让人万念俱灰的,堕落感。 “带我去看侍卫们比武吧,答应了言攸,不好食言。” 南玫背对元湛躺着,身后的人小火炉一样烫,纵然已是深秋,还裸身躺在少一块屋顶的浴室,也被他烫出一身汗。 “好说。”他声音懒洋洋的,胳膊搭在她腰上,好重。 南玫往外动了动,又被他拽回怀里,胳膊勒得很紧很紧。 “我母妃去的早,画像也没留下一副,我都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 他突然提起往事,南玫不知道他的用意,只轻轻“嗯”了声。 “父皇儿子多,见我无所依靠,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二哥——就是现在的齐王,最为过分。有次他把我的膳食换成了牛粪,我急眼了,把他丢进粪池,他差点溺死在里头。” “后来呢?” “后来,他母妃气得要死,逼得父皇废我为庶人,要不是太子跪了一天给我求情,我可能已经死了。” 南玫记得他和齐王是对头,“因此恨上他们母子了?” “看不顺眼,恨倒不至于。”元湛轻轻吻着她光洁的肩头,“我挺羡慕他们的,受欺负了还有娘撑腰……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南玫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后腰被抵住,腿被架起来,又要继续。 他的精力怎么那么充沛! “好累,不要了……” “你这样躺着就好。”他的手从脖颈下面绕过,不轻不重揉捏着。 “我会是个好父亲。” 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第38章 好父亲?南玫头皮猝然发紧,他想要孩子! 不,她不想要! 如果怀孕,元湛一定不会给她机会打掉,一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生下来。 她能狠心扔下孩子吗?她不确定,大概是舍不得的。 母亲天然会对孩子产生保护欲,她会被这条无形的锁链牢牢绑在元湛身边,再也走不掉。 喷洒在脖颈的气息越来越急速,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所有的皮肤都簌簌起了鸡皮疙瘩。 在怎么挣扎也挣不开的桎梏中,她被迫瑟瑟痉挛着,接收了他的全部。 没有防护,没有避子汤,这样下去她早晚会怀上。 她没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 太阳灿灿照下来,南玫呆然望着练武场上的勇士们。 蓦然一阵欢呼,她方如梦初醒地看向场中的人物,玄色劲装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肌肉几欲破衣而出。 是李璋,不出预料果然是他。 这人看起来瘦,脱下衣服混身都是肌肉,比石头还硬。 南玫下意识摸摸鼻子,那股子撞墙的酸疼还萦绕鼻尖呢! 李璋向她这边走来,不,应是向元湛走来,赢了总要来领赏谢恩的。 她故意往元湛那边坐坐,存心让李璋也给自己下跪:先前阴阳她“惹事”那笔帐,她还记着。 他跪下了。 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南玫忍不住解气地哼了声,暗暗翻了个白眼。 元湛看在眼里,嘴角弯弯,拿起旁边的锦盒递给李璋:“宝剑赠英雄,剑你有了,我送你一把匕首,和你的剑同出一块陨铁,算是一对。” 李璋起身接过,谢恩。 从始至终,视线未看向南玫,哪怕她紧挨着元湛,目光也没有一寸的偏移。 有种不自然的刻意。 这不像目中无人,倒像躲闪,南玫微微发怔,李璋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不在意,他反而会淡漠地扫一眼,会迎着她探究的目光,警告地看过来。 南玫像被针刺了下,全身都紧张了。 她不确定,再次将视线投在李璋身上,在眼神即将碰触的霎那,状若无事飞快移开。 就像桃林初遇萧郎,她偷偷瞧萧郎一样。 李璋没有如萧郎那般抬眸回应她,可南玫分明看到,他的脸红了。 第33章 手量 今日云有些重, 没有风,绛红的灿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板地面。 南玫特意叮嘱洒扫的人:“院子光秃秃灰扑扑的,这片落叶还能添点色彩, 千万不要动。” 元湛不在的时候,院子永远都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可南玫知道, 有一个人必定在, 只要她喊一声, 那人马上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永远没有四季的脸, 说话跟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的诧异已属难得, 连庙里头的木雕泥塑都比他有活人气儿。 这样的人,会因为她的目光而脸红? 那次她中了迷药,他可是直接把自己扔水里了。 他脸红, 不会是太阳晒的吧…… 南玫放下手里的针线, 沉吟了会儿,忽扬声唤道:“李璋!” 啪嚓,啪嚓,是落叶被踏上的碎裂声。 他来了。 立在堂前, 声音生硬:“夫人有何吩咐。” 南玫拿着软尺走近,“我给我哥做件衣服,他的身量和你差不多,我量量,转过去站好。” 他个子高, 南玫踮起脚尖,将软尺一端摁在他的肩头。 哧——,手指捋着软尺, 紧贴衣服,沿他平直的肩膀滑行。 他微微一僵。 南玫收回软尺,记下个数,又命他展开双臂。 软尺不够长,张开手,中指轻轻碰触他的中指尖。 像被蜜蜂蛰了下,他立时收回手。 “别动!”南玫低低喝道,“不量通袖的尺寸,怎么做衣裳?站好,你不愿意,就再给我找个侍卫来。” 李璋迟迟疑疑抬起手臂。 南玫轻轻吁口气,拿帕子擦去手心里的细汗——她也紧张得了不得,生怕李璋拂袖而去,顺便再给自己几句难听的。 只是不能表露。 还好,她站在他背后,他瞧不见! 指尖落在李璋身上,若即若离,一触即走,那么的决然绝情,就像蜻蜓点水,掉头就走,哪管你水面泛起又密又急的道道涟漪。 “一拃,两拃……” 柔和又娇嫩的嗓音,颤悠悠的,好像被春风调弄的花骨朵。 李璋没由来一阵烦躁。 “好了,放下吧。” 如蒙大赦,刚要告退,她又绕到自己身前了。 一双大眼睛含着薄薄的愠怒,“还没量完呢,走什么走,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要不是院里没别的男人,我用得着看你的臭脸。抬手!” 李璋无可奈何抬起胳膊。 葱白似的手,绕过他的腰,用软尺拴住了他。 她低头看软尺上的尺寸,他低头看着她,看那一两丝黏在脖子上的发丝。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他感到腰上那细嫩的手指一点颤动。 面前的女人直起腰,终于要结束这酷刑了吧…… 鼓鼓的胸脯,虚虚从身前擦过,脑中蓦然出现一对欢快跳动的兔子。 轰隆一声,心突突乱跳,脑袋炸开,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一动不能动。 “好了。”那女人收起软尺,“你可以走了。” 李璋没听见似的站着不动。 南玫打量他一眼,脸上尽是不明所以的茫然,心里却是得意一笑。 笑过之后,便是浓浓的悲伤:她不再是那个纯良质朴的她了…… 院中响起脚步声,李璋脸色微变。 南玫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元湛来了。 平静地转身,坦然又略带讶然迎上他的目光,“今儿不是去军营了,回来得倒早。” 元湛的视线停在她手上,“你要给李璋做衣服?” 他语气不算好,却也没多少质问的严厉劲儿。 “闲得我!”南玫心头一松,重新坐到软榻上,“给我哥做,我嫂子针线活不行,娘老了,也做不动了。赶着给他做两身出来,也算当妹子的一份心意。” 元湛说:“我记得,你哥比李璋矮上两寸左右,身材更敦实,比着他的身量做,能合适吗?” 南玫画着衣服样子,头也不抬,“放宽三寸就好,唉,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会排兵布阵,会笔墨字画,貌似什么都行,但她不信他连针线活都懂。 果然,他不再问了,却说:“给我也做一件。” 南玫一指堆在柜子上的布料,“我哪有功夫,我娘我侄子我嫂子的没做呢!再说了,府里缺谁的也不敢缺你的衣服。” 元湛的手又不老实起来,南玫没抗拒,“关上窗子,冷。” 堂前,已不见李璋的身影。 深深处,意乱情迷。 暮色在背阴处浓郁起来,屋里的喘息声渐渐停歇。 南玫伏在元湛胸前,有点不合时宜地发问:“总说李璋是你的贴身侍卫,咱们在一起时,他也在旁边吗?” 元湛捏了把她的屁股,“你现在还有空想别的男人?” 南玫又像哭又像笑的叫了声,“轻点……我,我怕遭人背地里笑话。” “你忘了,早在船上他就在的,听见多少,看见多少我就不晓得了。” 南玫手指一下下缠着那条软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怪难为情的,你还是把调走的好。” 元湛笑了声,“你也学会试探我了?” “到底瞒不过你。”南玫难掩尴尬,“言攸说,说他那个上头有什么环,他不是阉人,是男人,万一哪天那环没了……我可不想遭你猜忌。” 元湛的眼神轻飘飘飞过来,南玫顿觉头皮发麻,他漫不经心的一眼,似乎能看到自己心里去,一切谋算无所遁形。 好一会儿,才听他慢悠悠说: “我十二岁那年,随父皇秋狩,父皇射中一头狼,狼很强悍,竟然带伤冲出围场。我们顺着血迹一直追到丛林深处,找到的时候狼已经死了,旁边有个呲牙咧嘴浑身赤裸的狼崽子,疯了一样攻击我们,跟野兽没两样。” 南玫惊呆了,“是狼,还是……人?” “是个小孩儿,看样子六七岁左右。很多胡人部落信奉狼图腾,传说他们的祖先就是被母狼收养的幼儿。父皇觉得不详,想杀他,又不愿落得残杀孩童的恶名。” “我就说,把他绑树上,我蒙眼朝他射一箭,能不能活,就看老天爷的意思,结果,他活了。” 南玫拍拍胸口吐出口气,“老天开眼,那孩子真幸运。” 元湛颇为无语地瞧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回去了。 “后来呢,他怎样了?” “后来,我把他带在身边,教他如何做个人。” 元湛无限感慨般叹了声,“真不容易啊,什么都要一点点教,光是站起来走路,就教了他仨月。他也着实天赋过人,别人花十天半月才能学会的招式,他看一遍就会,出招又快又狠,老教头都稀罕死他了。” 第39章 南玫的脸色有点古怪,“你不会说的李璋吧?” 元湛挑眉一笑,“我们不是一直在说他?把他教出来可不容易,我也不会花这样的心血培养第二个人了。” 南玫喃喃:“他的身世这么惨。” 元湛沉默了会儿,脸色变得严肃,“亲眼瞧见‘母亲’被人杀死,他对人没有感情,更多的是憎恨。你见过他杀人,可那只是他最斯文的手法,你没见过他真正杀人的样子。” “他的感情早就被血腥浸透了,没有七情六欲干扰,倒更像个人。老教头教了他特殊的练功法门,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环,不过没人见过,或许是以讹传讹。” 南玫干脆直白问道:“说到底他也是人,你就不怕我勾引他,然后伺机逃跑。” “除了我,他不相信任何人,于我,他也是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元湛挑起南玫下巴,“听明白了?” 李璋可能会动摇,但绝不会背叛,你若做出格的事,倒霉的只能是你自己。 别动他。 南玫哼哼一声,翻了个身。 蠢蠢欲动,越是不让,越想试试,比起为骗子、为**者生孩子,她宁肯拼死一搏。 反正最坏的结局也不过一死,总比这样浑浑噩噩自己骗自己的日子好。 如果真成了,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南玫拉起被子,悄悄挡住自己偷笑的脸。 可拼了老命,也没控制住泪水横流,她真是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 边关急报,元湛去了议事堂,恐怕一晚上都不会回来。 起风了,大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像厉鬼在哭嚎。 南玫唤了声:“来人。” 无人回应。 “李璋!” 须臾,窗外有人低低道:“我在。” “你进来把灯点上。” 吱扭扭的开门声中,昏黄的光晕渐渐扩散开,他站在床头,将烛台稳稳放在案几上。 帷幔间隙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别走,我害怕。” 指甲上还有未消退的暗红色淤痕。 带血的抓痕猝然出现在眼前,那件带血的衣服,他再也没看过一眼,也没舍得扔,一直压在柜子最底层。 李璋没有拽回袖子,默不作声在床侧坐下来。 门窗密不通风,空气有些闷,帷幔被她拉开条缝。 身后响起轻微均匀的气息,她睡熟了。 缝隙中,她的脸蛋微红,眉头还是轻轻蹙着,从见她那天起,她眉宇间就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嘴唇像将开的花骨朵,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微微嘟着。 他竟有种错觉:哪怕就这样亲她一下,她也不会生气。 第34章 耳垂 晶莹弹润, 晃动可颤。 李璋盯着那微微开启的唇瓣,不知怎的很想念那含在嘴里的感觉。 玉露冻再像,也不是。 垂在额前的头发丝在颤抖, 慢慢的,慢慢的,俯低, 凑近。 近得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只要再低一点点, 就可以碰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李璋被什么咬了似的猛然回撤。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睡眠香甜。 李璋呆呆立在窗前, 大汗淋漓。 这是主人的女人,是主人的,不是他的。 不是, 他、的! 厉鬼一样哭嚎的风声弱了, 只有沙石轻轻打在窗棂上的细碎的声响,南玫睁开眼睛,悄悄拨开床幔向堂前望去。 李璋坐在墙角的地上,曲膝支起一条腿, 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耷拉下来,牢牢握住身旁的长剑。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那么温婉,那么凄清, 屋里的插花、桌椅、帷幔,还有她,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浅蓝光晕, 宛若浸在澄澈的湖水里了。 却独独没有照在墙角的李璋身上。 阴暗的角落并不能完全藏住他的身影,他分明就在那里,却有种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 一股淡淡的晦涩的悸动,轻轻撞了下南玫的心,她觉得很难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 月光一颤,突然变得黯淡了,澄澈的湖水被一层雾遮住,屋里变得模模糊糊的,她看不见李璋的身影了。 翌日起早,因刮了一夜大风,院子里乱糟糟的,枯枝落叶飞得到处都是,哪哪都落上一层灰,连呼吸口空气都觉得肺里头一股子土腥味。 南玫和元湛说想划船,问他有没有空。 军需、调防、赈灾,还有封地诸般公务,元湛连陪她吃早饭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哪有功夫游山玩水? “天凉,湖面的风更冷,不要去了。” “冷怕什么,我多加件衣服也就是了,总比在院子里闻一鼻子土强。莫非,”南玫微微睨他一眼,“你怕我出了院子就插翅膀飞了?” 元湛不禁莞尔:“你若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也不用领兵打仗了。多带几个伺候的人,把手炉也拿上。” “还没到冬月呢,哪就冷死我了。”南玫开心地接过婢女手中的斗篷,“你忙你的,我划船去了。” “南玫。” “嗯?” 她回身看过来,那男人坐姿松弛,单手支颐,唇边隐隐含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水冷,落水的瞬间,就像有千针万刺扎进全身,无法呼吸,只有疼痛,那种疼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小心点。” 南玫脸上的笑消失了,强压心头惊慌,“你放心,我才不会作践自己的身子。” 他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月的月事晚了三天,她怕死了,想着还不如来场大病,就算有了也保不住,如果虚惊一场最好,还能少遭他几次折腾。 如果病得重些,拖到他带兵出征也没准。 这点子小心眼根本不够他看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南玫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丢进水里。 没人和她说话,划船的婆子专心盯着水面,婢女们紧张地站在船边,生怕她突然跳下去似的。 唯有悠长而单调的划水声,整个湖面和这深秋一样的寂寥。 南玫一阵心思恍惚,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和小姐妹们结伴叽叽喳喳的挖野菜采果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目光掠过那片荷塘,如今连残荷也没有了,只剩下枯黄的芦苇荡。 她微微低头,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暗暗瞥向船头的李璋。 却在即将与他目光碰触的刹那,飞快移开,平静、若无其事,仿佛他和其他人,和这片湖没什么两样。 他微怔,垂下眼眸。 等他不留意时,又去瞧他。 这并不好受,她也着实看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躁动。他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有破绽。 娘亲卖菜伊始,如何抢别家的老客?菜都是一样的,无非价格低一两分,抹掉零头,送几根香葱、芫荽,再加上会奉承人,自然就聚起一批常客。 放在这里是一样的道理。 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她必须给出一个李璋无法拒绝的条件。 - 秋风秋雨,绵绵雨丝打湿了青石板地面,南玫又要去城里逛逛。 她让李璋去请示元湛:“你这别苑和兵器库一样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我想去热闹的地方沾点人气儿。” 李璋很快回来:王爷允了,但是王爷不在的时候,你不能出去。 南玫笑笑,上了马车。 他们停在一处街巷路口,南玫挑开车帘,便有一把大伞遮住了她。 不见天日。 南玫向上推推伞沿,“挡住我的眼睛了。” 伞抬高了些,她向他靠拢一点,他避让一点。 到后来,几乎是南玫一人独享那把伞,她看看这儿,看看哪儿,四处打量街景,就是没看到李璋被雨淋湿的大半边身子。 雨声从淅沥沥变成沙沙的,又紧又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细细的网,不动声色地罩住了世间万物。 一条大黄狗颠儿颠儿地沿着街面找吃的,肚子很大,一看就知道怀了小狗。 南玫把没吃完的半个肉包子扔给它。 大黄狗两口就吃完了,尾巴摇得那个欢实! 南玫不由一笑,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伞没跟上来。 李璋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狗,幽深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南玫看不懂的情绪。 南玫心头一动,想了想,冲大黄狗招招手,“跟我走,就收留你。” 大黄狗真听懂了似的,摇着尾巴就绕圈蹭南玫的小腿。 “挺聪明的。”南玫摸摸狗头,轻声道,“走吧。” 伞又开始随她走了。 虽说别有用意,但终归做了件好事,南玫逗弄着狗,颇为开心。 拐过街角,对面突然涌来一群人,瞧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拄着棍儿拿着破碗,呼啦啦就冲过来了。 第40章 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撑伞的人拉着避往街边。 那些人兴高采烈,还一边跑一边招呼同伴快跟上。 “快去,快去,晚了就赶不上啦!” “还以为今儿个下雨没有呢,真是好人啊。” 人越来越多,很快整个街面都被占据了。 南玫被挤得跌跌撞撞,眼看要被人群带跑了,忽身子一紧,已被李璋护在怀中。 扑通,扑通,是谁的心在跳? 南玫伏在他胸前,耳朵紧贴他胸膛,听得真真切切。 抱住他?推开他?还是佯装不经意,嘴唇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哪种方式才能让他的心跳更急剧?她从来没这样犯难过! 忽的一松,他的手臂离开了——人群已经过去啦。 南玫生出几分懊恼,心不在焉问:“那些人都是谁?” “灾民,冀州来的灾民,前面有大户施粥。”李璋的声音很平静,让南玫以为方才听到的心跳是假的。 等等,冀州? 南玫呼吸停了一瞬,转身前往粥棚,一人一狗在身后紧随。 粥棚挤满了逃难的灾民,天气再不好,也挡不住填饱肚子的渴望。 南玫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听人们说话。 灾民们说的话很多,很杂,哭自己死去的亲人,担心明天的饭落在哪里,惦记家里的地,抱怨讨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快结束了,听一个同乡说,冀州来了个好官,从都城带来了足够的救济粮,搭建了过冬的窝棚,还说动冀州官府,调动府兵清理淤泥,他还亲自干活呢,弄得那身泥…… 这么好的官可不多见,咱们回到家,必须给青天大老爷立长生牌。 他叫什么啊? 这可不知道,好像,好像……姓萧,据说长得可俊了,别说大姑娘小媳妇,就是老婆婆见了也挪不开眼。 哎呦,肚皮刚暖和起来就发梦。 …… 南玫脸色苍白,嘴唇控制不住地轻颤,她抬头看向一旁的李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好冷。” 雨雾迷蒙,李璋脸上的表情朦胧难辨。 身上一重,他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南玫不由笑了,“潮乎乎的,还不如不穿。” 手却将他的衣服裹得很紧。 他们离开粥棚,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一棵柿子树出现在他们眼前。 红彤彤大柿子悬在枝头,跟一个个小灯笼似的,因有了雨水冲洗,更显得鲜亮诱人。 长在街角,应该没有主人,再看低处的柿子不剩几个,高处的柿子还有很多,想来过往行人够不着,就剩下了。 南玫拍手笑道:“简直是特意给咱们留的,你上去摘几个,捡大个儿的,红的。” 李璋爬树可谓轻车熟路,轻轻巧巧就攀到最高处,一个撑伞在地上举着胳膊指挥,一个在树上东够西摘紧忙活。 很快,李璋衣服前襟就兜满了柿子。 “偷柿子啦!”蓦的一声怒吼,惊得树上的人脚下一空,头下脚上从树上坠落,还好他功夫了得,落地前腰一拧,站稳了。 “抄家伙,抓贼呀!”围墙那头传出稀里哗啦的开门声。 “快跑!”南玫倒吸口气,伞也不要了,拉住李璋的手就跑。 大黄狗在后猛追。 一口气跑出去两条街,南玫再也跑不动了,坐在人家屋檐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李璋抱着一兜柿子,看着在雨地里笑个不停的她,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大黄狗摇着尾巴,绕着他俩撒欢。 好久没这样大笑过了,南玫擦擦脸上的雨水和笑出来的泪水,清清嗓子:“没想到今天差点让人当贼拿了。” 她看着李璋笑:“这个贼,让我看看你偷了多少。” 李璋把柿子倒在她怀里。 南玫抱着一堆大柿子惊呼:“这么多,你这个贼技术娴熟呀,咱不能白拿人家的,你带钱了吗?” 李璋摇摇头。 “出门连钱也不带。”南玫偏过头,把耳朵露给他,“把我这副耳坠子给人家,你帮我摘下来。” 李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白皙如玉的耳垂,垂着两颗小巧的珍珠耳坠,一摇一晃的,调皮地在他指尖跳来跳去。 他没摆弄过这些精巧的首饰,一时有点无从下手,手指也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耳垂。 柔软,细腻,温润紧致,还有微微的弹性,很特别的手感。 指尖似碰非碰,轻轻触摸着耳垂,一点点摸索着摘下耳坠的方法,因执行者的迟疑,动作也越发缓慢。 耳垂一点玫瑰色的红晕从指尖接触的位置传开,转瞬晕染了她的耳朵,脸颊,连脖子都成玫红色了。 冰冷的指尖也变得温热。 “好了。”终于摘下来了,李璋呼出口气,只觉浑身僵硬酸疼。 “你可真慢!”她回头,“我脖子都……”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鼻尖几乎擦上鼻尖,从对方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汪!汪!大黄狗迷惑地叫了两声。 他们不自然地扭过头,错开了视线。 “快去吧,雨下大了,顺便把马车赶过来,我在这里等你。”南玫盯着怀里的大柿子说。 李璋身形晃了一下,没动脚步。 南玫抬眸,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等你。” “别走。”李璋轻轻道,箭一样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雨点像小石子似的劈里啪啦打在脸上。 不应该留她一人在,主人说她才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乖顺,她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怎么逃跑,不能相信她。 他为什么答应? 李璋甩甩头,耳坠子扔进那家门房,驾着马车,风驰电掣去找她。 她还在! 她没骗他! “看什么看,还不快放脚凳。”南玫好气又好笑地喊,“冷死了,快点。” 李璋如梦初醒,忙跳下马车过来扶她。 南玫抿嘴一笑,把一个大柿子塞他嘴里,“吃吧,你这个贼!” 李璋咬了口,又涩又甜。 南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转身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我换衣服。”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年底事多,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十点。 第35章 背肌 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 透过雨打万物的间隙,轻烟一样,袅袅飘入李璋耳中。 嘶——, 是衣带从丝绸上擦过的声音,继而是衣物坠落的闷响。 轻轻的喘息中,是棉巾子擦拭身体的沙沙声。 每一声, 都像绣花针, 针尖微微刺他的心。 车帘不时抖动两下, 不知是风吹的, 还是里面的人无意中撩动的。 他站远了点。 以前亲眼瞧着她在主人身下辗转低吟,也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只是换衣服的声音,心里居然生出不自在。 嘴里那股又甜又涩的味道又加重了。 车帘掀开,她喊他过去:“你也擦干了身上的雨水再走。” 李璋摇头:“雨还会打湿, 白费劲。” “雨已经小了, 等你擦干,说不定都停了。”她的声音软而柔,“这样湿哒哒黏在身上,冷风一扑, 多半会着凉。” 她把车帘完全掀开,侧身让出大半空当,“连狗都知道找个干净地方把身上的毛舔干,你还不如狗呢。” 应景儿似的,车厢后面尾板上的大黄狗叫了两声, 响亮脆生,颇为得意。 南玫没忍住,吃吃的笑出了声。 在主人身边四个多月, 她总在哭,无声流泪,嚎啕大哭,绝望的、悲切的、无奈的……他几乎都在她身上看见了。 她很少笑,更没有今天这样痛快开心的笑过。 李璋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眩晕中,他登上了马车。 外面冷雨飘零,车厢内潮湿温热。 南玫静静地跽坐在车厢一角,看着他脱去上衣,将那傲岸的背肌毫不掩饰地,展现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随着他擦拭身体的动作,肌肉的线条被牵扯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他深深的背沟上。 李璋身上汗毛一炸,呼吸都停住了,只觉脑子更晕。 “听说,”她的手指缓缓下滑,他不由自主绷紧了腰背。 仿佛蚂蚁爬过,酥酥麻麻还有点刺痛的,颗粒般的颤栗从腰椎升起,一点点积聚,就要向小腹漫延…… “你的后腰是你的命门,如果我这时候给你来一下,不死也会受重伤吧。” 她的手指离开了,“逗你呢,我的手指头又不是刀。” 李璋竟有霎那间的空白,呆滞片刻才说:“后腰不是我的命门。” 南玫轻笑着把衣服扔他背上,“我知道,小腹才是。” 第41章 小腹也不是。 李璋没有纠正,拧干衣服套在身上,正要挑帘出去,身后又传来她暗含笑意的提醒:“衣服穿反了。” 他低头一看,衣服里外颠倒,乱七八糟挂在身上,简直比三岁幼儿还不如。 一声不吭脱掉,面无表情重新穿好,好像这根本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一直在笑。 迅速出得车厢外,让冷风微雨吹洒到热乎乎的脸上,方觉心不那么跳了。 雨停了,鞭子轻敲,马蹄叮叮咚咚,轻快地敲打着地面。 前面就是别苑。 车厢里的人叹了口气。 刚清爽没多久的心又闷闷的,和身上半湿的衣服一样,发黏,不透气,很不舒服。 “那些柿子,没人问最好,有人问,就说集市上买的。”她突然说。 “为什么?” “解释起来太麻烦,万一他多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这样的小事,不禀告主人也无妨。 马车停住,李璋放好脚凳,伸出胳膊方便她扶着下车。 她的手心却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抓,飞快溜走,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大黄狗颠儿颠儿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有个正在扫地上积水的小婢女,看见大黄狗,惊得差点把笤帚扔了。 “你怕狗?”南玫问。 小婢女怯怯点头,要哭不哭的样子。 “只能养在别处了。”南玫问李璋,“侍卫处的值房能养吗?” “不能。” “养在言攸屋后头的小园子吧,她不怕狗,那里人还少,妨碍不到别人。”南玫坐在廊下指挥李璋,“拿床被褥给大黄狗当狗窝,带上脖圈,拴上绳子,从厨房拿些肉给它。” 李璋放下柿子,又抱褥子又找绳子牵狗的,忙得团团转。 元湛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景,调侃一笑:“我一等一的侍卫,硬生生成了你抱狗的小厮。” 南玫听出他话音里的不悦,忙描补般解释:“院子里都是女孩子,不敢碰狗,只能请他代劳了。” “打哪儿弄来这么一条脏兮兮的狗。”元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喜欢狗?松狮,细犬,狮子狗,随你喜欢,说一声我就给你弄来,想要多少要多少,弄几个专门伺候狗的也未尝不可。” 南玫却道:“那些狗再好,我也只喜欢这只。” 她偷偷看了眼李璋,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我们两个捡的,和那些不一样。 李璋垂下眼帘,握狗绳的手颤了下。 “随你。”元湛不会因为一条狗让她不开心,拉着她往屋里走,“手怎么这样凉,头发也是湿的,淋雨了?” “淋了一点,没事。” “不行,必须洗个热热的澡驱寒。” “你又来……” 门关上了,几声嘤咛从门缝里传出来,转瞬被风吹散了。 洒扫的婢女们悄悄退下,只剩李璋一人站在庭院中央,还有脚边蹲着的大黄狗。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牵着狗离开。 这一去,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屋里黑着灯,他站在窗前静静听了片刻,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王爷后日就要出发北上,临行事多,必是又去书房忙了。 今夜无月,到处黑黝黝的,廊下跳动着几点灯火,他模糊的影子也在地上不安定地荡送着。 王爷让他看着夫人,不只是监视,还必须保护她的安全。 他应该寸步不离守着她,至少不能离开这座院子,如以前护卫王爷,哪怕房事,他也得在一定距离里待着。 今天却失职了,生平第一次失职。 这不是个好兆头,李璋闭上眼,心却在凝视漆黑的窗子,有些东西在啃噬着他,不是疼痛,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种感觉比在训练营的痛苦更难挨。 暗夜静默,地面已经干了,心里还积着水。 - 第二天依旧是个阴天,用过晌饭,天空又飘起雨来。 天光暗淡,屋里早早燃起烛台,南玫坐在烛台旁边低头做衣裳,元湛在书案后头写东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烛光闪烁,一室温馨,瞧着就和天底下最普通的夫妻一样。 “王爷,王爷!”急促慌张的脚步声猝然响起,打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南玫讶然抬头,来的是个面生的侍卫。 难得的好心情被破环,手下如此没有章法,元湛脸色冷得十分彻底,“鞑子杀进城了,还是有人谋反了?” 侍卫单膝跪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霹雳啪啦往下掉,“王爷快去看看吧,李统领的狗被谭统领杀了,李统领找谭统领算账,俩人要打起来了,大伙根本拉不住。” “胡闹!”元湛把笔一扔,起身往外走。 “是我昨天带回来的那条狗?我也去!”南玫心突突跳得厉害,别人只当那是条狗,可李璋不是! 南玫不清楚确切原因,或许李璋怜悯怀了狗崽子的大黄狗,亦或许,他对狼狗天然有种不能说出口的亲近。 元湛腿长步幅大,走得又急,哪怕一直拉着她的手,她也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等到了小园子,她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远远就听见谭十在喊:“狗先咬的人,是狗先咬人!尝过人血的狗绝不能留,有第一次咬人就有第二次,久而久之就会咬人成性,绝不能留!” 元湛一摆手,示意看到他的侍卫不要出声,只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 细细的雨雾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南玫看见地上一大滩血,大黄狗悄无声息躺在那里,肚子鼓鼓的,脖子上有血,头上有血,张着的嘴里也有血。 它的眼睛还睁着。 南玫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手帕递到她跟前,元湛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谭十还在声嘶力竭地喊:“李统领,你得讲理,不能因为你功夫高,别人打不过你,就为所欲为!” 一直盯着大黄狗看的李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苍白得可怕,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淋湿的发丝垂下来,半遮住那双深渊般黑不见底的瞳仁。 抬眸,冰冷、阴狠,狼一般闪着绿幽幽的光,那是毛骨悚然的杀气。 谭十惊得倒退一步,“疯了你!为条狗要杀我?那是狗,是畜生,我是你的同伴,咱们还一起上阵杀过鞑子,是同袍!” 李璋踏前一步。 谭十噔噔连退几步,“好好,我错还不成?我陪你条狗,绝对给你找条一摸一样的。你要钱也行,多钱都行。” 李璋又踏前一步。 咚,谭十的背碰到墙壁,退无可退了。 “你们就看着他撒野不成?快拦住他!” 谁敢?谁打得过他! 谭十焦急四望,眼角余光突然看到王爷。 “你你你……李璋,都说你是狼养大的,看来是真的。”他豁出去了,“怪不得看狗比看人都亲热,你是把狗当成你娘了吧!你这个狼崽子,终究跟我们不一样!” 李璋暴喝一声,闪电般冲向谭十。 惊呼声轰然炸响。 谭十只觉寒彻入骨的杀意直逼脖子,竟震慑得一动不能动,只惨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杀气停在脖子前,他脑袋还在。 谭十哆嗦着睁开眼。 李璋的手筋骨嶙峋如鹰爪般张开,只差分毫,就要拧断自己的脖子了! 一只手牢牢抓住李璋的手腕,李璋的手在颤,那只手也在颤,骨头咔咔的响,看得出双方在极力抗衡。 能阻挡住李璋的人,普天下只有一个。 谭十哭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王爷……” 第36章 警告 湿濛濛的雾气忽地散开, 元湛那宽大的衣袍高高扬起,有那么一霎那,雨点停滞空中。 沙—— 袍角缓缓落下, 细密的雨点随之倏然坠地。 南玫重重透出口气,此时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忘了呼吸。 “撒手!”元湛低低喝道。 李璋的身体成一张拉满的弓,湿透的黑色劲装吸附在他绷紧的肌肉上, 似乎下一瞬就要哀鸣着迸开。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李璋身形一僵, 随即像被箭穿透的孔明灯, 一下子泄了气。 元湛也松开了手, 扫了眼大黄狗的尸首,缓声说:“好生收拾一下, 别让它在雨里淋着。” 李璋没说话。 谭十扶着墙壁,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王爷, 这事不能这样算了。” 元湛淡淡道:“是不能算了, 你过来。” 谭十小心绕开李璋,连走带跑跟在元湛后面溜了。 “散了,都散了。”一个头领吆喝着轰人。 李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大黄狗。围观的侍卫们从他身旁经过, 偶有人想对他说什么,也被同伴悄悄拉走了。 第42章 无形的墙,隔开他和周围的一切。 南玫慢慢走过去,高高举起伞,挡在他头上。 李璋抬眸看她, “她死了……”他说,长长的睫毛一抖,水珠随之滴落。 南玫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慌慌张张把伞柄塞到他手里,转身跑开。 她直接去了元湛的书房,门口的侍卫抬胳膊作势拦了下,手离她的衣角八丈远,顺利让她进了门。 跪在地上的谭十瞪大眼,愕然看着她自顾自地坐在王爷身侧。 元湛挑眉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下吊,似乎有点不悦。 南玫知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讳,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是我的狗,李璋帮忙照看而已,王爷,你清楚的。” 元湛收回目光,望着地上的谭十说:“这小园子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特地跑到这里给狗咬?” 南玫突然明白过来,“狗脖子上还拴着绳子,这狗根本就没跑出去,是你故意打死的对不对?” “夫人不要乱说话,被咬伤的老杂役还在值房躺着。”谭十这话是对南玫说的,可视线却故意落在别处。 南玫却道:“言攸的小屋子就在旁边,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经过如何,我们不如问问她去。” 谭十脸色微变,“她和你们是一伙的,肯定向着你们说话。” “你们?”元湛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说,“你说的‘你们’指的谁?” “当然是她和——”谭十猛然咬住舌头,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蜡白的脸滚滚而下,深深低着头,再不敢吭气。 屋里是死样的寂静。 “五十军棍。”元湛慢慢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谭十声音都在发颤:“属下说错了话。” “一百军棍。” 谭十大惊,“王爷要属下死,属下绝无二话,可死也得让属下死个明白。” 元湛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拉帮结派搞山头,不就看李璋是个闷葫芦不会替自己分辩!杀海棠是我的意思,你却处处与李璋作对,是对他不满,还是对本王不满?” “属下不敢!”谭十叩头求饶,“属下宁可死在战场,也不愿窝窝囊囊死在军棍下头,求王爷开恩,允许属下将功补过。” 元湛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叫他起来,“五个鞑子一棍,且先给你记着,要不是看在你爹战死的份上……滚!” 谭十脸色灰白含羞忍辱爬起来,踽踽退下。 “他瞧不起我,第一回见我就嗤笑我。”南玫轻声说,“他找海棠,明明我在海棠身边,他就装看不见,海棠提醒他很多次都没用。在他心里,我就是妓子,根本不是‘夫人’。” 元湛笑道:“谁叫你不早告诉我,别气了,他不敢再对你不敬。” 南玫还是觉得堵心,“我的狗白死了,说一百军棍,其实一下也不打。” “你要怎样?”元湛脸上笑意变浅,“我不可能为你一条狗把将士打个半死,出征在即,动摇军心是大忌。” “那李璋呢,他的委屈就白受了?” “原来你这趟是为了李璋。”元湛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记得你很讨厌他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密了?” 南玫心猛然一缩,额上开始冒出冷汗,也不知哪儿生逼来的急智,她说:“既然你起了疑心,不如把李璋调走,换那个谭十监视我好了。” 元湛笑笑,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道:“我说过,不要试探我。” 手从她的领口伸了进去,擦揉几下,南玫的半边身子就软了。 “别,这是书房。”她挣扎着,反倒激得男人更兴奋,“怕羞?别出声就行。” 哗啦,他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将衣衫尽褪的女人置于桌上。 桌面又冷又硬,硌得南玫膝盖疼,她没法拒绝——拒绝也无用,只得乖乖翘起。 还未入巷,便听李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听动静似是要推门进来。 南玫回头,乞求地看向元湛。 元湛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分剥双股,“来得倒快,都办好了?” 没有任何的安抚,猝然向前推进。 南玫疼得全身一紧,发出一声尖利而短促的低叫。 门外的人有须臾的停顿,“办好了,属下要不要过会儿再来?” “不用,你就站在门外汇报,我听着呢。” 一个圆圆的东西塞进她口中,两侧绵软的皮带紧贴脸颊系在脑后,那圆球的大小刚好让她的嘴半开着,不仅合不上,连起码的吞咽都做不到。 南玫左右摆着头,所有乞求的话音都被堵在口中,成了低声的呜咽。 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也禁不住他的力道,咔嚓咔嚓地颤抖着吟叹不已。 滴答,滴答…… 口涎一滴滴落下,桌面上逐渐汇集出一小汪水。 屈辱的眼泪不争气地溢出来,南玫再也撑不住,胳膊一软,上半身随即瘫软在桌。 门外的李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缓慢,清晰,语速均匀得仿佛一丝不苟的壶漏。 冷硬的桌面来回摩擦着细嫩较弱的垂软,好疼。 “很好。”元湛捉住她的手腕,提起向后一拉,“城中防务如何?” 脑后的皮带也被勒紧,头高高仰起,背也被迫极力向前挺起。 身体怪异的弯曲着,他们仍紧紧牵连在一起,密不可分。 李璋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甚至说没说都不知道,身体在沸腾,血液翻滚着扑向那里,凝聚,收敛…… 突然,全身陷入天地崩溃般的窒息感漩涡中,她发狂似地扭动着身体,哪怕嘴里塞着东西,也没法阻挡喉咙里泄露出来的,不知是哭泣还是欢笑的语音。 她伏在桌面上喘息,腰肢还保持着方才相合的状态,因嘴巴暂时失去功能,喘息声分外剧烈。 身体翻转,他意犹未尽,就着其内余韵捣入深深处。 “是不是不如刚才感觉强烈?”他说,“其实不是越深越好,你的位置靠前一点,野兽形式更得你喜欢。” 南玫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他俯身,轻轻啮咬她的脖子、肩膀、锁骨,“我喜欢看你行房时的表情,那种懊恼、羞耻,从抗拒到沉醉,藏着你无限的情欲和妖冶。” 元湛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南玫,如果你让第二个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我会让你和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外,已没了声音。 - 转天起来,已近晌午。 南玫愣愣看着空寂的卧房,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怎么回来的。 半边床是凉的,没有元湛躺过的迹象,身上全是昨天欢好的痕迹,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下地,双足是麻痹的刺痛,膝盖也是一阵酸疼,咚一声摔在地上。 门立时开了,李璋大踏步走进来,将她抱回床上。 “王爷呢?”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人。 “一早就去军营了,现在应该在北上的路上。”李璋端着杯子,小心给她喂水。 沁凉微甜的蜂蜜水慢慢淌过喉咙,沁入心肺,南玫轻轻吁出口气,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忽然想到什么,她捂住脸颊,“镜子!” 李璋赶忙走到梳妆台前,把铜镜拿了过来。 脸颊两道深深的印子,提醒着她昨天曾像牲口一样戴着口枷。南玫捂住了脸,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处暗红青紫的抓痕。 不消说,身上的淤痕只会更多、更重。 她紧紧裹住衣领。 “有热水。”李璋说,“王爷走得急,没有给你清洗,他说——” “别提他!”南玫打断他的话,眼泪随之扑簌簌滚落,“他故意的,故意羞辱我,警告我……” “昨天,你在门外都听到了吧?” 李璋低低“嗯”了声。 其实不止听到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恰可看见屋内的缝隙,尽管他始终垂着眼帘,仍不可避免的窥见一二。 他不能说。 甚至都不敢回想。 天知道,当时他用了多少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冲动。 第37章 心荡 房门半开, 深秋的冷风钻过帘子缝隙,嘶嘶地扫过罗绡洒金帐。 被寒意一袭,南玫不自禁打了个冷噤儿, 抱住肩膀缩在床角。 咔嚓,门窗都被关紧了,这间卧房围住了她和他。 “你现在还觉得他对我好吗?”南玫擦擦眼角, 笑得让人心酸。 李璋没说话, 南玫也没指望能得到他的回答, 只张着一双明洁的眼睛望着虚空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回过神来,“我去洗洗。” 她连站都站不稳, 李璋要叫婢女进来服侍。 “不要!”南玫受了多大惊吓似的剧烈一颤,“我不想别人看见我这副样子。” 第43章 别人…… “她们背后一定会笑我,传来传去, 最后还不知道把我传成什么下贱样子。” 他不会笑, 于她而言,他不一样。 那股闷闷的感觉又升上来了,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李璋罕见地重重透了口气。 南玫靠在床柱上喘息片刻,突然说:“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她笑了声,“这里的人,这里的景,这里的法则, 完全是陌生的,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先要死一次。你懂这种感觉吗?你肯定不懂。” 李璋一怔, 他懂。 “母亲”死了,很多马绕着他转,马背上的人用绳索套住他,他被迫跟在马后面跑。 熟悉的丛林消失了,空气中全是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母亲”的皮被剥了下来,他的皮也被剥了下来。 “……我听话,他高兴了,就赏我点脸面,我一旦不遂他的意,他什么折辱人的法子都能使出来。在他眼里,我根本就不算个人。” 主人说,你不是狼,是人。 他问人是什么,主人愣了下,然后大笑着摇头,却没告诉他,人到底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心里清楚,诸如谭十他们,从不把他看作“人”。 李璋说:“我也不算人。” 南玫一呆,不由低头失笑,“你倒会哄人,算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扶我起来。” 李璋的手刚碰到南玫的手腕,南玫立时疼得倒吸口气。 李璋手一抖,干脆拦腰抱起她,径直走进卧房一侧的小浴室。 里面燃了地龙,浴桶加满了热水,满室水气氤氲,她的脸明昧不定。 浴室的门关上了,李璋守在外面,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担心她支持不住昏过去。 缓慢的水声一直没断,低低的哭泣声也一直没停。 他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空气清新湿润,连微风都是甜丝丝的。 这就是“好看”么? 他分不清美与丑,所有人在他眼里都长一个样,无非是男女老少之分。 可现在,他觉得南玫比其他人都好看,最美! 哗啦,一阵水声泼溅,她应是从浴桶中起身了。 稍停片刻,门开了,她脸色红扑扑的,精神头比刚才好了许多,脚步却还有些虚浮。 李璋半扶半抱,小心将她送回床上躺着,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我不饿。”南玫犹豫了会儿,深吸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指着衣柜旁边的斗屉说,“里面有个白瓷盒,你拿过来。” 李璋依言找出来,递给她。 南玫轻轻瞥他一眼,手指缓慢地解开衣带,小衫滑落,只着浅粉红色心衣。 李璋怔在原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给我后背抹药,我够不着。”南玫简单束起头发,伏在床上。 想来她不愿将难堪暴露给别人看,如今这活也只有他能干了。 不知怎的,李璋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淡绿色的药膏缓缓在手指下晕开,女人的背和男人很不一样,娇美而若无骨,泛着莹莹微光,似乎轻轻弹一下,那层肌肤都会破掉。 药膏分明清凉,指尖却越来越热,越来越痒。 他开始心焦。 “李璋,”伏在床上的人偏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含着水光,“你手指很粗糙,力气又大,擦得我好疼。” 洁白如玉的背上,现出几道浅浅的红丝。 李璋举着手指,有点不敢下手了。 南玫叹口气,翻身坐起,抓着他的食指在自己手背上擦了几下,“这样的力道正好。” 然而她的手刚离开,他的手就停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了。 “瞧你笨的。”南玫忍住笑,引着他的手落在自己肩头,来回轻蹭,“记住了?” 李璋僵硬点头。 南玫转身待要趴下,不知怎的,肩带被他手指勾住了,偏巧这人还呆愣愣的不知缩手,只听哧的一声,心衣滑落,露出大半春光。 雪白兔子,衔着艳果,在他眼底微颤。 李璋的双目愣愣看着,脑子忽地变得空洞洞,火花一闪,将刻意藏起来的隐秘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你还看!”她花容失色,忙乱地遮挡,结果忙中出错,反而迎面扑进他怀里。 他握住了。 圆鼓鼓,绵软温热,比后背的肌肤更细腻柔滑,不是虚空想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手感。 掌心一跳一跳的,好像有只刚出生的幼鸟张开软软的喙,轻轻啄着他的掌心。 某种东西激荡地流过他的身体,他瞬间原地弹了出去。 南玫掩住胸,惊愕地看着他。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李璋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带着几分慌乱避了出去。 当然不是他有意,是她故意的。 南玫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慢慢躺倒,咬住被角,任凭眼泪无声横流。 她受够了,一闭眼,就是自己昨日的丑态,她根本没法容忍自己竟在那种屈辱的姿态下到达欢愉之处。 她恨元湛,她不想没有尊严的活着。 可是为了逃离元湛,她不得不没有尊严地,卑鄙地引诱另一个无辜的人。 也不知哭了多久,南玫昏昏沉沉抬起头时,屋里已和屋外一样黑了。 桌上放着食盒,因用滚烫的水温着,饭菜还都是热热的。 她望着沉沉夜幕叫了声“李璋”。 院角暗影微晃,李璋慢慢走近了。 她露出尬尴又不乏腼腆的微笑,“你还在,真好。” 烛光昏暗,李璋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吃饭了吗?” “没。” “陪我吃一点,可以吗?一个人吃饭实在吃不下去。” 李璋没有拒绝,南玫递给他碗筷,两人都有些不辨滋味地吃起来。 南玫小心打量他几眼,试探着问道:“刚才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环……” 李璋身形一僵,捂住嘴咳嗽起来。 竟是呛到了! “我就是担心你的身子。”南玫忙端茶送水,红着脸说,“按说你该没反应的,可刚才瞧你,不像没反应,万一传到王爷耳朵里……” 她咬住嘴唇,剩下的让李璋说。 一阵难挨的寂静后,他开口了:“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反应,和王爷的反应一样吗?” 南玫这次真的脸红了,羞恼轻啐他一口,“你是男人,倒问我?” 李璋默然片刻,又说:“不会传到王爷耳朵里,这院子的婢女听不见,附近也没有其他侍卫,纵有,也不敢窥探你的屋子。” 南玫心头一喜,脸上却不显露分毫,轻轻吁出口气,“不耽误你的前程就好。” 李璋终于抬眸看过来了,那眼神有点奇怪,看得南玫心头发慌。 她委实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慌忙转移话题,“你很会爬树,是不是在丛林里就练出来了?” 说完就恨不能把这话捡起来咽回肚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肯定不喜欢提这段过往,她说什么不好,脑子抽了说这个! “是,我最喜欢爬树,一开始是为了摘树上的果子,后来越爬越高,不为找吃的,只是蹲在上面往远处眺望。丛林在我脚下,远山连绵起伏,云彩悠悠飘过,似乎一伸手就能揪下一片来。” 李璋的声音变得欢快,脸上焕发出南玫从没见过的光彩。 他越说越兴奋,“我会爬到树梢,把树梢压得低低的,然后用尽全力跳跃,把身体完全展开,就会像鸟儿一样飞起来了!然后落到另一棵树上,继续飞。” 南玫笑了,“那不就是猴子?” “你见过猴子?” “当然,我家后面就是山,别说猴子,狼也有,我哥还跟猎户们一起打过狼呢。” 话音猛然一顿,南玫忐忑地望着他。 “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对于人来说,狼会吃人,是危险的动物,打死很正常。就像狼会吃鹿,吃羊,吃兔子……谁也没错。” 一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烛花忽的爆开,轻微噼啪声打碎了凝滞的寂静。 “你刚才笑了。”南玫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李璋摸了摸脸,目光茫然。 “其实你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很想回到丛林里吧?” 李璋点点头,又摇摇头,“回不去了。” 南玫轻轻叹息一声,“我也回不去了。” - 夜色深沉,屋里的人睡熟了。 李璋悄无声息走到床前。 床帐没有放下,明亮的月光透窗而过,映在她的脸上,温婉而宁静。 枕边湿漉漉的,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泪,颤悠悠的,仿佛树叶上的露珠。 他伸手,指尖轻轻接下那颗露珠。 放入口中。 第44章 心也跟着颤悠悠了。 -----------------------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改成0点更新,不更会请假 第38章 神迷 立冬过后, 元湛派去白鹤镇送礼的人回来了。 “夫人娘家起了三进大院子,置办了五百亩地,还在镇上买了两个铺面。老太太说家里一切都好, 勿用挂念,天凉了,夫人体寒, 要多喝点热热的姜糖水。” 南玫静静听着, 低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这是夫人的大嫂子亲手缝的百子被, 愿夫人早生贵子, 福寿绵长。” 大红锦被上,绣满了嬉戏玩耍憨态可掬的孩子们。 南玫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 说不出的烦闷。 走到庭院透气,头上的天灰蒙蒙的,背阴处的青石板上的苔藓变得暗红黄褐, 越发显得灰暗阴沉了。 她迈过院门前高高的门槛, 漫无目的走着。 遇到的人沉默地向她行礼,即便刚才还在小声说笑,也会在同伴的提醒下敛起笑容。 南玫木然地从她们身旁走过。 虽看不到李璋的身影,可她知道李璋就在附近。 几天没过来, 后园子的湖面已结了薄薄一层冰,几片残花被冰冻住半截,在朔风中不胜其寒地瑟瑟发抖。 南玫望着那几片残花,一阵潸然泪下。 她去找言攸了,偌大的别苑, 几百号人,也只有那个同样被人敬而远之的姑娘能说说话。 言攸身上的疹子好了,正兴致勃勃摆弄着一堆木头, 要做一辆自己会跑的“木牛流马”。 “有了这东西,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手划拉地才能动弹了。” 南玫看看满地乱七八糟的碎木头,再看看她双手在地上摸摸索索的样子,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浓重的辛酸。 “你哭了?”言攸耳朵灵得很,诧异地“看”向她,“元湛不在,你该轻松点呀!” “不是因为他。” “那……因为我?”言攸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我没疯,瞎子也能捣鼓出点机关来,我看不见,但是摸得着,我还有特殊的量尺。” 她举起一把带孔的尺子,得意洋洋说:“这是我师傅给我的,话说我师傅,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祖师爷鲁班的秘籍……” 南玫便知,她又在胡说八道了,不由莞尔。 言攸就有点急了,“你不信?随便你考,什么机关都难不倒我!” “好好,我信。”南玫本想敷衍过去,忽想到什么,悄声道,“别的好说,有个东西,你肯定不知道如何解开。” “什么东西?” 南玫贴着她的耳朵,低低说了三个字。 言攸面皮一僵,然后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朝南玫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南玫被她“看”得心头突突跳,还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我就说你肯定不知道,好了,逗你玩的,别当真。” 言攸眉头高挑,“我知道!” 南玫又不确定了,“你还是个大姑娘呢……”说着说着自己的脸先红了。 “我在这座别苑呆的太久了,偏巧我又是个能掐会算的,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言攸故作高深感慨一番,随即拉过南玫,窃窃私语了好一阵。 等她说完,南玫已经听傻了,“你骗我的吧?”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也只是听说。”言攸说完,继续摆弄地上那些木头块了。 - 入夜,起风了,因无云,近乎全圆的月亮显得格外的大,异常青白的月光照耀着堂前空地,给地面涂上一层诡艳的蓝光。 南玫站在那片蓝光中,冲空寂的院落轻轻唤李璋的名字。 他从树顶跃下。 南玫让他进屋说话,“把门关好,这么冷的天,风扑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一样。” 一件鸦青色的长袍扔在李璋身上,“试试合不合身。” 李璋抱着衣服发呆。 南玫抿嘴一笑,“真以为我不清楚我哥的身量?本来就是给你做的。先前抓破你的衣服,怪不好意思的,算我向你赔礼了。” 带血的抓痕蓦地划过眼前,李璋眼底一颤,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南玫好像没听见,只催他快点换上,“哪儿不适合,我现改。” 衣服换上了,非常合适,每一处剪裁都刚刚好,将他本就出类拔萃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紧致挺拔。 南玫打量一阵,笑道:“这鸦青色,黑中泛着紫绿色的光泽,我还怕太暗了,现在细细看来也是极美的。” 李璋小心地解开衣带,一点一点往下脱,生怕一用力扯坏似的, “别动,这是什么?”南玫指着他的腰腹。 李璋正脱到一半,两只胳膊架在半空,拉起的中衣下面露出一小片腹肌,几条深青色的花纹从腹股沟探出,藤曼般向上攀延。 “花绣。” “你身上居然有这个,我想看看……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李璋犹豫了会儿,脱掉上衣,轻轻靠在桌子边缘。 南玫擎着烛台,慢慢蹲下身,手指在他的腹肌上方,沿着那花纹虚空浮动。 烛火摇曳,光影流动,柔和的脸庞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眼睛仿佛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叫人忍不住盯着她看。 她的手指落下,轻轻点了一点,“什么图案,我怎么瞧不出来。” 李璋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声音发涩,“四君子。” “梅兰竹菊?”南玫讶然抬眸,“我还以为你会绣猛禽野兽。”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小腹,就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那里。 李璋不由收紧小腹,腹肌的纹路更深的显现出来。 “露出来的只是一部分……”他说话有点费力了。 南玫伸出一根指头,勾住他的裤带,抬起头望着他,“我能看看吗?” 李璋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可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外面的世界,死寂黑暗,只这间屋子,灯火微明,仿佛世界只剩下灯下的她与他。 不出声,便是同意。 因一手举着灯,南玫便用牙咬住裤带一端,另一手轻轻一拽。 裤腰松松挂在胯上。 微凉的手指推开衣服边缘,露出一大半,花绣初见端倪。 手指缓慢描绘着暗青色的花绣,不慌不忙,不愠不怒。 他的呼吸也渐渐趋急,身体里有两种感觉争斗不休,抗挣不下,只能极力克制。 不知什么时候,手反向握住了桌边。 指尖移动到脐下三寸丹田处,带着点逗弄的暗劲,捏一下。 “这,就是你的命门了吧。” 李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从那里升起。 丝丝缕缕,辗转缠绕,流泻出无法形容的舒畅和甜美,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跳下去,他将万劫不复。 南玫觉察到他的变化,抬头望向他,一阵心神恍惚。 曾经毫无表情冰雕似的脸,如今泛起淡淡的红晕,额头也泌出细细的汗,微张着嘴,低低的急速的喘息。 他的眼角微微发红,眼中有水光在闪。 南玫清楚这样状态下的男人。 如果再进一步,他可能不会拒绝。 即便失败,他肯定也不会告诉元湛——书房那次,元湛何尝不是在警告他?明知故犯,除非李璋不想活了才会坦白今晚之事。 事成了,李璋的把柄就会牢牢抓在她手里。 他会受她蛊惑,背叛元湛,带她离开这里吗? 如果事后他不认账怎么办,这又何尝不是她把自己的把柄递到李璋手里? 如果鱼死网破…… 一想到元湛那张脸,南玫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不行,还不够。 南玫站起身,李璋一怔,迷离的眼中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惺忪。 “快穿好衣服,当心着凉。”她把烛台放到旁边,轻柔地帮他系好裤带,抬眸嫣然一笑,“看我干什么。” 李璋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随之是一种难耐的焦躁,整个人都像一锅燃烧着的滚油了。 第39章 沦陷(修) 李璋此时方觉那里痛得厉害, 像受着某种刀割的酷刑,火辣辣的生疼。 在疼得魂魄不宁的当口,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如泠泠清泉,缓缓淌过热浪灼烧处。 动荡的魂儿飘忽回到了躯体里。 与方才的甜美和舒畅相比,那处的疼似乎也不算疼了。 “连衣服都不会穿了?”她的手来回轻轻摩挲, 替他整理好略嫌凌乱的衣角, 然后很快收回手, 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有些恨花绣不够大, 不够繁复了。 不然这柔腻的触感,还能停留得久一些。 第45章 已近子夜, 李璋知道自己该避出去了,脚步却意外的沉重,眼睛也不由偷望她即将转身的身影。 看过这一眼, 便罢了。 就是这一眼, 让南玫改变了主意。 只是一方主动出击,总有种不确定的忐忑,特别是她这般别有用意的靠近,难免畏首畏尾, 摇摆不定。 然而一旦对方有了回应,哪怕一瞥回眸,也足以让主动的那方信心大增,甚至博尽一切豁出去。 她便说:“外面太冷,你……别出去了。” 李璋迟疑着, 飘摇不定。 烛影摇晃,南玫眼眸低垂,脸上那睫毛微颤的投影, 就像一只濒死的蝴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抖动翅膀。 她说:“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还有十来天,南玫愣了会儿,“这么快……” 李璋解释道:“边关的将领也不是吃素的,王爷出发前,他们已开始发动反击,将入侵的胡人杀了个大半。王爷此行目的更多是巡查边防军务,岁末封赏,所以不会去太久。” 南玫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她不是问他原因! “进来和我说说话,等王爷回来,想这样可是不能了。” 李璋又是一怔,心里发胀,有点酸,莫名开始生气,却不知为什么生气,该生谁的气。 他不由自主跟着南玫走进卧房,依旧席地坐在角落里。 窗外,寒月出奇地冷静着窥探室内。 帷幔没有放下,床上的人面朝外侧卧,睡颜隐在床角的阴影中。 小腹又开始一阵阵发痒,似乎还能感觉到她轻轻拂过的手指。 李璋有点口干,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李璋。”床上的人突然出声,“你过来。” 李璋浑身一僵,好像当场被人捉住的贼,完全不敢抬头。 他慢腾腾走到床边。 南玫慢慢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本来打算说些多谢他救命的感激话,还有耽误他前程的愧疚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头,半闭着眼,羞怯又期待的将唇递给他。 他倒退一步。 南玫的心陡然沉下去,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堪和绝望,霍地把她全身紧紧缠住,眼前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良久,南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有,不是想让你放我逃走,我……只是突然想做点出格的事。” 泪水一点点落在她的话音里,渐渐成了堆,把她修长的脖颈压了下去。 李璋心乱如麻。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终于抬起头,笑得惨然,认命了的释然。 “你出去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不。” “什么?” “不!”李璋猛然抬头,双目直直看着她,忽地扑过去,抱住她。 这是一霎那间生出的念头。 肆意地亲,狂躁地吻,内心的纷乱一览无余。 南玫艰难在间隙中吸气,“疼……” 两人滚在床上,满床混乱不堪,李璋抱着她呼呼喘息。 “你简直是在咬我,不是这样的。”南玫捧着他的脸,“动作轻柔点,先用嘴唇轻轻碰触,柔柔地吻,再用舌……” 她含住李璋的唇,舌尖似碰非碰的轻柔,轻轻一滑,探入他口中。 李璋立时捉住,照猫画虎地回吻。 南玫切切实实感受到他的温柔,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从口中荡漾开来,她不由自主绷紧了脚尖。 她的身体很快松软了,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李璋用力吸吮着她的双唇,恨不能把她整个儿吞下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唇、她的舌、她的呼吸、她温煦绵软的身体…… 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主人那么喜欢抱她亲她了,那是作为旁观者无法感知到的快慰。 他如痴如醉体味着个中滋味。 当月光终于有机会挤进两人中间时,南玫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她瘫在李璋怀中不住喘气,这家伙比元湛还要生猛,毫无节制,差一点点,她就真的窒息了。 元湛…… 她在这张与元湛欢好过的大床上,抱着别的男人亲吻。 报复的快感! 却是难言的悲哀。 南玫搂住李璋的脖子,猫似的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我好欢喜。” 李璋的神魂尚未归位,闻言低低“嗯”了声,更用力地抱她。 “你现在练功练成了么?” “算是成了。” “那还戴着那环做什么?” 李璋一阵沉默,他不知道取掉的法子。 隐在皮肉之中,可在一定范围内放大收缩,一有冲动,就疼得厉害。 时间长了,他对那种事就毫无反应了。 “言攸她,”南玫犹犹豫豫开了口,“她知道你师傅一点事情,你师傅盛年时杀人无数,训练你们这些少年时又冷酷异常,从不信鬼神之说,老了老了,却天天求神拜佛,生怕厉鬼索命。” “有阵子你师傅老去找言攸算命,言攸就诳他说了好多秘密,包括去掉这环的方法。” 南玫缓缓坐起身,手轻轻落在他的小腹上,“其实不难,只是你被这东西弄得疼怕了,不敢而已。” 哧——,他的衣带被解开。 李璋不明所以看着她。 她咬咬牙,裤带拉下,露出完整的花绣图案,自然也看到那话的全貌。 李璋浑身猝然绷紧,惊愕地睁大双目,连拳头都攥得格格响。 南玫本来极其难为情的,瞧他这反应,不由笑了,顿时起了促狭心,“怎么,还想打我呀?” “你做什么?”这般暴露在她眼里,李璋又开始口干了,心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脑袋开始发烫,热烈地期盼着什么,又有种对未知的恐慌。 “等等你就知道了。” 抚摸小猫似的抚了几下,那里便隐隐有抬头之势,虽未完全爆发,瞧着也怪唬人的。 温水浸透棉巾子,她慢慢擦拭着,声音里带着不自在,“我头回做这事。” 做什么?李璋不由屏住呼吸,那处的疼痛全然抛在脑后,只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看着他,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还有点魅惑地说:“我第一次给男人做这事,萧郎没有,元湛没有,你是第一个。” 素手如胰,如春日里的微风,带着羞怯的暖意,颤巍巍扶起。 软荡荡伏低。 李璋的脑袋轰然炸响! 那一瞬,呼吸停止,心脏停止,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开始咆哮、狂奔,浑身血脉都开始激荡了。 胸膛急速起伏着,红晕逐渐爬上蜜色的肌肤,他脸上显出一种痛苦又快乐的神情,微微张开嘴,眼中一片波光潋滟。 南玫吃惊地看着手中逐渐暴怒的东西,凸眼圆睁,紫筋暗现,一只手勉强握住,已是热不可耐。 她没看见那环在哪里。 已成骑虎,忍着酸软,只得继续。 “啊……”李璋倒吸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 疼,好疼,又是令他生畏的刀割痛感。 然而疼痛中隐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哪怕是看着她这样伏在自己身上,都足以让他忽略这股痛。 如梦如烟,似真似幻,无法形容的欢愉流遍全身经脉,宛若无间地狱的无上快慰。 他抬起胳膊,捂住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咔嚓,叮琤琤,什么东西破碎的轻响。 南玫微微喘息着抬头,急切地问:“是不是那环,解开没有?” 李璋猛地抱住她,死死抱住,几乎要把她勒进身体。 南玫便知道她成功了。 “太好了。”她笑着说,声音止不住发颤,似乎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等元湛回来,你就说你恢复成正常的男人了,让他调你去别处,不用……不用守在我这里,没个结果。” “不。” “什么不?不走也由不得你,元湛疑心重,早晚会发现的,到时候你会没命的。” “我不会离开你。” 南玫轻轻笑道:“走吧,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只能困在这座宅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住在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抬头可以望见连绵的青山,低头可以看到平静的湖面,灿烂的阳光照下来,到处都开满了鲜花。” “住的屋子不用多大,不是这些黑漆漆暗红深棕色的家具,我要明亮的颜色,我也穿着浅绿色淡蓝色粉红鹅黄这样明媚的衣衫,坐在许多鲜花中间,和邻居们热情的打招呼。” “微风柔柔的,吹在脸上痒痒的,我笑得很开心,或许还能养只猫,还有一只小狗……” 开始不过为博他几丝怜爱,说着说着,南玫动了真情,尾音颤得厉害,眼泪也止不住在眼圈里打转。 第46章 李璋拳头攥了又攥,深吸口气,“走!” 南玫一呆,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不已,“你说什么?” 他口气很坚决,“我们走!去你想去的地方!” 南玫不敢立刻答应,“胡说,王爷非杀了你不可。” “我没办法看着你这样抑郁寡欢下去,我不想看你哭,想看你笑,想让你开心。我们走,离开这里。” 南玫眼泪刷地流下来。 成了,成了! 她终于,可以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第40章 撕破 夜长梦多, 南玫立时就要走。 李璋觉得太急,“宵禁了,出城需要王爷手令或夜行鱼符, 我的鱼符被王爷收走了。” 南玫不死心,“能不能硬闯?” “动静太大,得不偿失。”李璋劝她收拾下东西, 好好休息一晚, “路上会很辛苦。” 南玫勉强按住焦躁不安的心, 试着问他:“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李璋微怔, 随即不解地看向她,“往南走, 你不是想要去温暖湿润,开满鲜花的地方?” 南玫一阵窃喜,如此甚好, 邯郸是南下必经之路, 她就不用再费心思把方向往邯郸引。 然而心底的高兴还没扩散开来,就被巨大的愧疚淹没了。 “对不起……”她不敢看李璋的眼睛,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辣得难受。 “好好睡一觉。”李璋轻轻抱了她一下, 转身出去了。 南玫根本睡不着。 逃离牢笼的激动雀跃,对未来的忐忑迷茫,可能被抓回来的恐惧,还有李璋…… 萧郎她必是要见上一面的,却如何与李璋说得, 如果萧郎不嫌弃她,要接她回家,李璋肯罢手么? 又让李璋如何自处! 南玫躺在床上, 满肚子心事,虽有朦胧睡意,却是听到一点动静就心颤肉跳,一会儿睁眼看看天色,一会儿翻身看看漏壶,心脏一阵一阵跳得难受,头也一抽一抽的疼。 朦朦胧胧中,院子里似有人在说话。 李璋来了! 她精神为之一振,匆忙穿好衣服,不带一样金银,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李璋的声音比平时要大,“……属下谨记。” 属下?南玫即将碰到门扇的手指一僵,屏住呼吸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你下去吧。”一个熟悉又令人无比惊惧的声音。 元湛?! 南玫头“嗡”地一响,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 他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了! 如坠地狱。 院外,暗夜与黎明在空中交汇,大片大片的灰紫色沉沉压在二人头顶。 元湛手持马鞭,一声不吭瞥着挡在他面前的李璋。 他的沉默,渐渐成为使人窒息的压迫。 哪怕是李璋,此刻手心里也攥出汗来了,“夫人,近日睡眠不好,昨晚过了三更才躺下,难得睡熟了。” 门内的南玫如梦初醒,蹑手蹑脚退至卧房。 元湛看了眼李璋身后紧闭的门窗,唇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随便在廊椅上坐下了。 马鞭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掌心,元湛的目光在李璋脸上,眼中是毫不设防的笑意,又带着些许追忆的惆怅。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如今也只剩下你了。”元湛颇为唏嘘地叹了声,“也不知道你我还能结伴走多少年。” 李璋微微垂首,对主人的感慨没有反应。 元湛却仿佛非要个答案似的,紧紧盯着他问:“你说呢?” 还是没有回应,意料之外的沉默。 李璋是个不喜欢把忠心挂在嘴上的人,不会和别人一样说些“肝脑涂地誓死追随”的空话。 但也绝不会意识到主人的意图,还拒绝回答。 元湛的目光渐渐冷了。 “我不知道。”李璋终于开口了,用多少迷惘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主人,“没人说得清楚以后的事,我在丛林生活的时候,也从没想到‘母亲’不是母亲。” 元湛一怔,像头一次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几眼,竟然也沉默了。 “谁在外面说话?”略带不满的女声传来,打破二人间微妙的凝滞。 窗子开了一条缝,露出南玫半边脸,她裹着厚厚的冬衣,睡眼惺忪看来,随即两眼圆睁:“王爷?” 恰到好处的惊呼,只是意外和疑惑,还有点不可说出口的沮丧,没有惊喜,完全符合她对元湛的态度。 她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南玫将窗子开得更大,试图让冷冽的寒风冻住内心的惶惑不安,“还以为你会晚几天才到。” “想你了。”元湛微微一笑,起身向屋内走去。 南玫悄悄攥紧手心,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李璋。 李璋也在看她。 目光在空中一碰,随即错开,空气中顿时泛起一点暧昧的涟漪,一层层缓慢荡开。 元湛脚步微顿。 南玫大惊,急急忙忙关上窗子,告诉自己不可轻举妄动。 元湛离开还不到二十天,根本不够巡视边防,亦或许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远。 府里留有监视他们的眼线,元湛突然杀个回马枪,说不定就是听到点风声,又无法确定才急急赶回来。 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就不该拖延! 南玫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恨死自己瞻前顾后的懦弱性子,如果早几天痛下决心引诱李璋,现在早到邯郸了。 胳膊突然被勒得一紧,“见到我很失望?” 南玫淡淡道:“你那样对我,不会以为我还会扬起笑脸迎接你吧。” 元湛不以为意地笑笑,“那次啊……可是你分明很兴奋。好啦,我快马加鞭赶回来,不是为了看你给我甩脸子的。” 他拉着她往浴池走。 南玫双腿止不住打颤,央求道:“我好累,过几天吧。” “累?”元湛挑眉瞥她一眼,“刚睡醒就喊累,这些天窝在屋子里做什么了?”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力。 她麻木地任由温热的水冲洗身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悲哀。 嘴唇被男人的手指轻轻揉擦着,接着是耳垂、脖颈、锁骨…… 些微刺痛从胸前传来,她忍不住低低哼咛一声,好在他的指尖并没有在此处过多捉弄她,只是一路向下。 不顾紧拢的双膝,往深处逼近。 她倒吸口气,禁不住微微扭动身体,即刻做出反应。 “还是这个样子……”他笑了声,声音不再紧绷绷的,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了。 南玫猛然明白过来,元湛在查验她的身体! 她每一处的反应都是他调弄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体。 眼泪无声流下,她软软摊开,一声不吭,如同没了气息的死人。 “这就是你的抵抗?”元湛声音又冷了,抱起她走进那间镜室。 双手高高束起,她站在地上,四下无靠。 元湛点燃一根细细的蜡,烛泪落下时,他在手腕内侧滴了一滴。 眉头挑起一丝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他拿着蜡烛走近,南玫不知道他要什么,只是本能地露出一丝畏惧。 “真的很美。”手指慢慢拂过垂软,仔细品咂着细腻滑润。 大片细小的颤栗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来,红玉仿若早春刚露出头的嫩芽,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抖颤。 他举起蜡烛,微微倾斜。 啪嚓。 红烛的眼泪在雪玉上绽开,很快凝固成一朵小小的花朵。 她全身一颤,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啪嚓,又是一朵,红晕几乎碰到红晕了。 禁不住一声低吟,抖得更厉害,那枝头的嫩芽也颤个不停了。 蜡烛下移,跳动的烛光映着那里。 “不……”她终于哭了出来。 “吓唬你呢,我怎么舍得。”他将蜡烛丢到一边,半蹲在她面前,仰起头望着她,“我很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我了没?” 如果说不想,他定会恼怒,接下来定会变本加厉折磨她。 南玫呜咽着点头。 “那就叫我的名字。”手指分拨,舌尖卷住,吸吮,轻啮,探入层层微皱之中。 尽管心里满是极大的抗拒,身体却实实在在的妥协了。 “元湛,”不堪忍受似地悲鸣一声,她嗫喏着低吟,“别,别……停下。” “好,我不停下。”他笑起来,起身轻提起她的双膝。 一声急促的叫声中,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向后悠荡,对面的人迅速用双手扶住她的腰臀,近乎野兽般低吼杀向她。 天色已然大亮,本该让人清醒的日光中,她沉沉昏睡过去了。 阴沉沉的苍穹飘起零星的小雪粒,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洒向大地。 第47章 奈何地气尚暖,根本留不住这些雪,地上半雪半水,全成了雪泥。 南玫倚座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满地泥泞,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偶人。 一阵甜香随风扑进,桌角摆着一盆水仙,花房的人今早送来的,青碧碧的叶,白灿灿的花,于水上亭亭玉立,说不出的好看。 南玫盯着那盆水仙,眼中浮现出一种诡异又绝烈的神色。 手边是婢女呈上来的燕窝粥,因热水温着,还不算凉。 她关上窗子,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划开球茎,滴进一滴粘液,搅和均匀。 小时候唯一一次挨打,就是误食了这东西。头晕、恶心,那时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娘亲拿着筷子压她嗓子眼催吐,后怕又惊惧的责骂:“不要命了你,什么都吃,这不是百合,快给我吐出来!” 端起燕窝,她前往元湛的书房。 运气不错,今天当值的是李璋,几日不见,他又是一张没有四季的脸了。 但他肯定不会拦她。 “给王爷送盅燕窝。”她面色异常平静。 李璋伸手,要从她手中接过托盘。 南玫大吃一惊,紧紧攥住托盘,“让开!”可她哪敌得过李璋的力气。 “不行,还给我。”她慌了,又不敢大声嚷嚷,只低低乞求他。 李璋笑了下,眼神明亮非常,那张脸立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他轻轻说:“记得大声喊救命。” 什么意思?南玫试图抓住他,可没有,他飞快转身,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雪下大了,雪粒子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今日无风,安静得可怕,只有簌簌的雪花飘落的声音。 “救命——!”一声凄厉呼声中,一团黑影闪电般掠过别苑上空。 寂静的别苑随即炸开。 “王爷中毒,李璋叛逃!” 第41章 舔舐 南玫缩在李璋怀里, 宽大的斗篷把她严严实实遮住了。 她紧紧抱着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淡淡咸腥的铁锈味。 但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还有砰砰的烟花爆裂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那些声音被李璋远远抛在身后。 “关城门!”有谁撕心裂肺地喊。 沉重的嘎吱吱闭门声中,身体忽而一轻, 她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风帽半落, 南玫看到屋舍和行人一下子飘得好远, 许多官兵一窝蚂蚁似地往这边跑。 他们出城了! “别放箭!”惊呼声中, 利箭飞旋而至。 李璋一拧腰,避开了。 但也因此动作一滞, 叫后面的骑兵抢了先,拦住了去路。 “李璋!”谭十怒不可遏,“你还是不是人, 王爷对你恩重如山, 你居然下毒害他,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听候王爷发落!” 李璋望着他, “让开。” 谭十待要开骂,却惊讶地发现李璋的手掐在那女人的脖子上,“演戏吧,我才不信。” 李璋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你尽可不相信。” 咯咯骨骼轻响, 南玫不由张开嘴,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住手!”谭十惊得嗓子都变了调儿,“你疯了, 你是王爷身边第一人,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到底为什么啊你!” “你刚才已经说了,狼心狗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同类。”李璋眼底冰凉,“下马,不然我就杀了她,她死了,在场的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都得死。” 谭十气得七窍生烟,却委实不敢拿那女人的性命开玩笑。 他恨恨地下马,一拍马屁股,“你别得意,没人能逃出王爷的手掌心。” “如果你不杀我的狗,或许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李璋冷冷瞥他一眼,揽住南玫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弹地而起,泼风般射了出去。 “还追吗?”有人问谭十。 “追!”谭十险些把后槽牙咬碎了,好个李璋,竟然把叛逃理由推到自己头上,临死还想坑自己一把。 他下令:“趁雪还没下大,跟着地上的马蹄印,追!” 谭十信心满满:李璋,我的马,马蹄子我比谁都熟悉,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然而追出去七八十里地后,只找到谭十的马,没看见那两人的踪影。 方圆十里一马平川,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能去哪儿? 谭十呆愣片刻,忽一拍脑门,懊恼不已:“中计了!好个障眼法,他肯定中途换马了,折回去,再找!” - 雪停了,沉沉夜幕压下,山林的树木几乎落光了叶子,枝枝杈杈如无数剑戟,锋利地指向幽暗的天空。 一处不大的山洞,很干燥,角落里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备着一些水和食物,洞口也用厚毡子挡上了,看得出提前收拾过。 甚至还有炭盆。 原来李璋这几天一直在做逃离的准备。 南玫心神尚未完全平定,“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会,谭十追查的手段就是广撒网,别苑正乱着,首要任务是保障王爷安全,没那么多人手供他驱使。” 南玫几乎绷断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吃点东西。”李璋递给她一块肉干。 南玫摇摇头,指着他的左肩说:“你受伤了,血都把衣服浸透了。” 李璋扭头看了眼,拿出提前准备的药和绑带,脱掉上衣,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王爷的笔从这里穿过去了,昏过去前的全力一击,着实厉害。” 瞧那汩汩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南玫一阵眼晕心跳,不用想也能猜到当时情形有多凶险。 李璋用牙咬住绑带,轻轻一扯,给自己的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不该……”南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不后悔。” 短短一句话,南玫觉得心里面某个很深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随之一股热热的,又酸又辣似血似气的东西涌出来,冲抵得她只想哭。 李璋低头点燃炭盆,没注意她的变化。 “你端进去的东西,王爷不会用的。” “为什么?” “反常。”李璋轻轻吐出两个字。 南玫恍然大悟,她连杯水都没给元湛倒过,这阵子对他更是没好脸色,突然捧着一盅燕窝粥献殷勤,的确反常。 如果她真进了书房,元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伎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南玫狠狠打了个寒颤。 “冷?”李璋把炭盆往她这边挪挪,“把衣服和鞋子脱了烤烤。” 雪地里走了半天,裙摆和鞋子都湿透了,凉冰冰的,的确不舒服。 衣服鞋子架在炭火旁,他厚重的斗篷恰好当被子盖。 南玫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掀开斗篷一角,“光着膀子,你不冷啊。” 有替换的衣服……李璋犹豫一会儿,默默把这话吞下,钻入斗篷。 她一个人盖正好,两个人盖就有点小了,南玫只得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你往燕窝里加了什么东西?” “水仙球里面的粘液,只加了一滴,不会死,但会难受一阵子。他……怎样?” 李璋低低道:“王爷只吃了一口就觉察到不对,不会有大碍。” 南玫苦笑,“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就敢替我送死!”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瞬间就决定了。” 南玫轻轻抚摸着李璋的脸。 这个人,连逃跑失败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这份情谊,叫她如何报答? 她啜住他的唇,些微的薄,很软,湿润微凉,淡淡的药草香。 他很快回吻过来,还是和第一次一样,急不可耐,辗转反复地吮吸,唇舌一瞬也不愿与她分离。 中衣敞开,露出大半肩头,他的吻落在上面。 南玫抱着他,就像抱着个小火炉,烤得她全身发烫。 他突然停下了。 南玫将眼睁开一条缝,晶光烁动:怎么了? 李璋手指轻柔地擦过雪玉上几点红印,“很疼吧。” 是蜡烛滴过的痕迹,南玫瑟缩了下,“那天……你都看见了?” “没。” 只是听见了,第二天他去了那间镜室,发生过什么大概能猜出来的。 他伸出舌,舔上去,好像一头兽在舔舐伤口。 舔舐过的地方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的痒酥酥麻微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 南玫渐喘,不自觉挺起脊背。 衣衫早已滑落,他环着她的腰肢,一下下舔舐着,逐渐用力。 雪团被迫微微地颤动,长在枝头的艳果在空中飘摇,就是无人采撷。 没由来一阵急躁,她希望这人一鼓作气要了她。 咬牙,悄悄挪动身子。 他果然尝到那里,当即一怔,下意识地用舌头裹住,轻吸。 第48章 浅浅的低吟催生了男人更多的兴致,他张开嘴,吞的更多,更用力吸吮,手也抓了上去。 模仿着主人,来回搓揉,指尖轻揉细捻。 怀里的人身子开始扭动,双手更用力抱住了他,什么意思勿用言明。 他直起腰,准备更进一步,却瞧她紧闭着眼睛,眉头也皱了起来,嘴角虽没绷紧,可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 李璋一怔,心猛烈跳动了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缓缓拉起她的衣衫。 南玫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尴尬的红晕。 “我那里不舒服。”李璋很认真地解释,“肩膀也疼,想做,但做不来。” 南玫暗暗松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缠着你。” “你很好。”李璋拥着她躺下,“单单这样抱着你,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心里那股酸酸辣辣的滋味又重了,南玫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地说:“我欠你太多太多,已经还不起了。” “不需要你还,你说过,爱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无条件地付出,她快乐幸福,自己才会快乐幸福。” 李璋吻了吻她的头发,“现在,我很快乐。” 南玫怔愣片刻,头一次觉得,她一直以来笃信的这句话,似乎也不怎么对。 - 这场雪停停落落,待到完全晴好时,已是两日后了。 元湛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头疼欲裂,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似乎在停留在腹中,浑身冷得厉害,他竟开始忍不住打颤了。 “王爷醒了!”屋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炒得他耳鼓哔哔作响,烦不胜烦。 他下意识喊李璋,话未出口,便是一声冷笑,“咬人的狗不叫,我真是养了条好狗。” 底下人不敢接话。 “夫人呢?”他声音很轻,几乎屏住了呼吸,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回王爷,李璋挟持夫人叛逃,谭统领正在全力搜捕。” 叛逃?挟持? 元湛只觉有把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一阵心惨头眩,心被剜了出来,鲜血自心口狂涌四溅。 他轻轻笑起来,那笑容凄凉冷森,仿佛阴阴雪地里映着的冷日的光。 笑着笑着,他忍不住一阵咳嗽,老管事忙扶起他轻轻捶背,不妨他剧烈一颤,竟生生怄出口血。 “王爷,你要保重身子。”老管事涕泪纵横,“北地安危全靠着你啊!” 元湛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他们走几天了?” “两天半。” “清河,他们一定会去清河,命谭十阻截。” 南玫,不管你逃到哪里,跟了谁,我都能把你抢回来! 第42章 不弃 北风凛冽, 夹路闪现一匹马,鼻子里喷嘶着白气跑得很急。 白茫茫的雪地里突然拉起一根绊马索,马背上的两人猝不及防, 一跟头摔下马来。 李璋抱着南玫就地滚了几圈卸去力道,不等埋伏的追兵近身围攻,闪电般几个纵跃, 只听铿铿几下兵器碰撞的声音,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 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又让他跑了!”谭十气恼地踢一脚旁边的树。 几天几夜接连不断的追击, 他都快累趴下了,看李璋也是疲惫至极, 否则不会一时分神中他们的埋伏。 可紧急关头还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过了这道山沟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处在冀州和齐地交界,原是清河王的封地, 后来清河王牵连进逆贼杨劭案, 被褫夺王爵,王爷就把这块地拿了过来。 但是清河王的子嗣执着地喊冤,其残余势力也还在,加上王爷的死对头齐王也一直暗中经营清河郡, 散布了很多不利于王爷的谣言。 是以这里的人们对王爷抱有很大的敌意,如果他们进去抓人,势必会引起民众恐慌和抵触,搜捕起来难免束手束脚的。 这也是李璋选择逃亡清河郡的原因。 谭十唉声叹气,可咋跟王爷交差! “统领, ”传令官递上一封书信,“王爷还有第二道命令,若统领拦不住李璋, 再拿出来给你。” 谭十没好气瞪他一眼,刷地抢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良久,他望着李璋逃走的方向低声喃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这回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 - 嘎吱,嘎吱,南玫和李璋相互搀扶着,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行走。 老天像是专门与他们作对一般,刮起的大风如癫如狂,卷着浮雪鞭子似地抽在身上,南玫很快东倒西歪,站不稳了。 一个趔趄,两人跌进道旁的雪窝子里。 从未感到过的极度的疲倦席卷而来,南玫昏沉沉的,就要朦胧入睡。 李璋重重地喘息两声,挣扎几下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拉南玫,“不能睡,会冻死。” 别说南玫,他也快到极限了。 主人的追兵虽抓不住他,但他也没办法彻底甩掉他们,一直疲于奔命,几个昼夜没怎么合眼。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没有医药,没有恢复的时间,以前急行军连夜奔袭也没这样难挨。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主人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必须找个地方歇脚。 李璋四处望望,半扶半抱拖着南玫前行,“前面有炊烟,我们去借宿一晚,再坚持一会儿。” 南玫觉得脚下的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声气微弱地说:“能住吗?他们会挨家挨户搜查。” “不会,清河郡不比别处,我们走了一整天,一个追兵也没遇到。” 一听甩掉元湛的人了,南玫登时来了精神。 暮色沉沉压下来的时候,他们敲响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没多问就让他们进屋上炕,“出门在外,谁还能没个难处,快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不能白给人家添麻烦,南玫一摸兜,脸红了,尴尬地呢喃道谢。 老婆婆一看就知道她身上没钱,笑呵呵说:“一口热水一点剩饭,千万别放心上。唉,我儿在外面走马帮,要是哪天他遇到难处,我也想有人肯帮扶他一把。听声音,你们不是齐地的人吧?” 南玫已经学会扯谎,“我们从都城那边过来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早搬走了,身上的钱也花光了。” 他们已是累极,李璋尚且能支撑,南玫陪老婆婆说了会儿话,眼睛就睁不开了。 老婆婆是个实在人,不仅让他们住烧得最热乎的西屋,还把压箱底的被子拿出来给他们盖,“睡吧睡吧,可怜见的,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她念叨着出去了。 南玫心里一阵酸热,摸摸身上,钗环皆无,只剩一只玛瑙耳坠,另一只慌乱中早不知落哪里去了。 应该值几个钱吧,如是想着,她把玛瑙耳坠悄悄放在炕桌上。 庄户人家晚上一般不点灯,借着一点月光,南玫摸摸索索去解李璋的衣带,“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璋握住她的手,“不妨事,已经结痂了,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接下来去哪儿?” “去齐地,那里有出海口,我们乘船南下,王爷的骑兵厉害,却没有水军,到了海上他就没办法了。” 那岂不是绕开了邯郸?南玫心口一缩,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蓝幽幽的月光中,李璋的眼神似是暗了下。 夜晚悄然过去,天色微明,大地尚在朦胧睡意中时,两人悄然起身离去。 万籁寂静,只有喘息声,和雪踩在脚下的声音,安静得让李璋觉得不正常,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天色已然大亮,远远可望见镇子,炊烟袅袅,隐约听见道上铎铃脆响,前面的道路上也有了人影。 南玫觉得庆幸,“到了镇子上,可得找个郎中好好给你瞧瞧。” 却忘了自己没钱这回事。 李璋刚要说什么,忽脸色一变,猛然将她护在身后。 一群官兵冲将过来,其中还有不少手持锄头的农户,“就是他们,胡人派来的细作。” 那个好心的老婆婆也夹在其中。 南玫大惊:“我们不是胡人,更不是细作!” “别狡辩了,我们早收到线报,画像上的细作和这男的长得一样。”为首的小头领刷地打开一副海捕文书,上面赫然是李璋的画像。 老婆婆把耳坠子朝南玫死命一扔,先啐了口,“呸,好好的人不当,偏给胡人当狗,老婆子瞎了眼收留你们。” “我们真不是细作!”南玫急得快哭了,指着李璋道,“他杀了无数南侵的胡人,怎会与胡人为伍?你们不能这样污蔑他!” 小头领喝道:“那你们是谁,路引呢,拿来我看看。” 南玫自然拿不出来。 “不要解释了,这是王爷的计策。”李璋轻声道,“老百姓恨死了胡人,比谭十他们更好用。” 第49章 而且他也做不到对老百姓挥剑。 “跑。”李璋提起一口气,抱起南玫转身就逃,后面一片喊打喊杀。 背负“胡人细作”之名,这次的逃亡比以往更为艰难。 所有的老百姓、官兵罕见地拧成一股绳,别说城镇乡村,就是荒郊野外,都能碰到巡查的人。 一旦遭遇,上来就下死手,李璋却只能招架,不能还手,还要护着南玫,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倒下。 - 彤云密布,大雪无边无际落下,天连着地,地连着天,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南玫躲在李璋身后,惊恐看着前面杀气腾腾的步骑官军。 是齐王的兵马。 “丧家之犬。”那统领显然认得李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李璋推开南玫,缓缓抽出剑,摆出攻击的姿势。 “呵,我们王爷说了,今儿就算替东平王清理门户,不用谢。”那统领轻轻一挥手。 冲杀声轰然响起,层层叠叠如山般压过来。 他箭一般飞射出去,寒光混着血光,惨叫声和着喊杀声,地上的雪变红了。 利箭穿透了厚重的盾甲,李璋慢慢转过身,抹了把蒙在眼上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盾甲重新集结成型,“杀——!” 砰,双方撞击在一起,齐王的兵又倒下去不少,李璋再次撕破了对方的阵型。 可他的情况更糟糕了,站都站不起来,只撑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里,汇成一道细细的小溪,蜿蜿蜒蜒流到南玫脚下。 南玫紧紧抿住嘴角,不让自己哭一声。 手中紧握一把匕首,那是元湛赏给李璋的,李璋又给了她做防身用。 如果李璋死了,她就用这把匕首自尽! 似有感应,李璋抬头看了她一眼,晃晃悠悠站起来了。 “好个李璋!”见他如此强悍,那个统领反倒起了爱才之心,“不如你投奔我们王爷,我给你说情。” 呸,李璋吐了口血沫子。 “那就怨不得我们了,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把我们几十号人全灭了,杀!” 呼——,狂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大地,天地搅成一团,刮得南玫的眼睛睁都不睁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终于小了。 南玫睁开眼睛,细碎的雪尘烟一样在脚下游荡,天地朦朦胧胧的,就像罩了层白幔子。 眼前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她一眼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李璋,疯了似的朝他跑过去。 雪水混着血水,她脚一滑,狠狠摔在地上,来不及擦溅到脸上的脏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李璋身边。 他全身都是血,双目紧闭,南玫不敢随便碰他,只大哭着不停喊他。 完全没有动静。 南玫突然想到什么,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冰凉! 如遭雷击,南玫全身力气一瞬间被抽走,颓然瘫坐在地。 她茫然四望,触目所及,尽是白茫茫的大雪,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身在何处。 除了风就是风,连声乌鸦啼叫都没有,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个活物。 血水里飘着一张海捕文书,只有李璋的画像,只提到他一人。 没有她。 走? 走!当了这把匕首,雇辆马车,邯郸离这里不算远,两天的时间怎么也能到。 脚步还没踏出去,她的目光就忍不住又落到李璋身上。 海棠死后,头被割下来,尸体扔到山谷里喂了狼。 李璋的尸首,如果落到元湛手里,只怕会比海棠更惨。 不能让他连个全尸都落不下。南玫咬牙,拽住他的胳膊试图拉动他。 好像听到一声呻/吟。 南玫一怔,忙去看他,“李璋,李璋,你还活着是不是?” 他眼皮微动。 南玫大喜过望,又是哭又是笑,“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这个家伙,快起来,求求你快起,我背不动你。” 她忍不住大哭,“求求你快起来,我拖不动你。” 可李璋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气息又渐渐微弱了。 是啊,有点吃的全让给她吃了,又是连番的死拼搏命,他哪来的力气! 南玫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过多,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猛然生出一股狠劲,提起左手,看准手腕,死命一咬。 鲜血汩汩流出,她忙将手腕贴到李璋嘴边,可李璋昏迷着,那血从嘴角滑过,根本没喂进去。 南玫低头吸了下伤口,含住一口血,覆在李璋唇上,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一点一点送入他口中。 接连几次喂血。 李璋的手微微动了下,睁开了眼睛。 第43章 相依 他醒了! 南玫眼中是流不尽的欢喜, 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李璋嘴唇微微嚅动一下,南玫听不清, 急忙侧耳贴近他的嘴唇,“什么?” “……别……走。” 南玫心头一震,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根本分不清是欢喜, 是惆怅, 是哀伤, 还是内疚,低头看着李璋只是发怔。 他的面容那样苍白清瘦, 额头是血,嘴角也流着血,只比旁边的石头多了一口微弱的气息, 脆弱得就像一捏就碎的雪团。 得不到回应, 他看起来有点慌,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染血的指尖颤得厉害,拼命往上伸, 用尽全力去够,却怎么也碰不到她。 终究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他的手掉下来。 落进温热的掌心。 “傻子。”南玫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手腕上的血珠轻轻滑落,缓缓和他的血相融了。 李璋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 瞳孔陡然放大,“你的手怎么了?” 此时南玫方感觉到左手腕传来剧痛,若无其事笑笑, 用手帕子草草包上,“没事。” 口中尚余咸腥的血气味道,李璋已然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重重颤动一下。 南玫试着搬动他:“你还能站起来吗?” 李璋一动,伤口就不住渗血,看得南玫心惊肉跳,“别动了,我背你走!” “我不会是……你的累赘。”李璋撑着剑,硬是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提起一口气,把南玫推上马背,自己也歪歪斜斜地,由她连拉带拽勉强爬了上去。 “去山林。”李璋伏在南玫身后昏昏沉沉道。 南玫茫然四顾,周围都是平坦的雪原,偶有树木,也是稀稀拉拉不成林,根本找不到可藏身的地方。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也是老天饶过他们一遭,跑了大约四十里地,道旁有座山丘,不高,胜在林密树壮,虽落光了叶子,枝干却纵横交错,寂静深幽。 南玫驱马上山,她的技术着实不怎样,不知哪里出了错,那马一撂蹶子,把他二人都掀了下来。 南玫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手按着地,一分一寸地爬起来,好在积雪颇厚,没有摔伤。 李璋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她拽住李璋的两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努力支撑起身体,想把他背起来。 好重,好重,她听见自己的腿关节在响。 咚,双膝狠狠砸进雪地,力道之大,直接磕到了雪下面冻实的地面。 疼得她满头冷汗,却是一声不吭地再次用力。 一次、两次……她终于背起了他。 嘎吱,嘎吱,积雪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南玫大口大口呼吸着,只觉自己的心脏就要爆开了。 大脑和雪地一样白茫茫的了,那些树开始左右摇摆,眼前的路变得模糊,她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头了。 不能倒,她告诉自己,一旦倒下,她绝不可能再爬起来。 隐约可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南玫抬起望去,但见前面林间露出的一角屋檐。 得救了! 南玫登时提足了精神,全身居然涌起一股极强的力气,憋着一口气,总算挪到了房屋前。 这是间空屋子,门板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人,一丝暖和气都没有,靠近门口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看着像是从稀疏的门板缝里飘进来的。 角落里铺着干稻草,旁边存着柴火,还有瓦罐,一些炒米和肉干,应是猎户搭建的临时歇脚的地方。 南玫还翻出来金疮药和皮袄。 李璋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揭开的时候粘着皮肉,看得南玫一阵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强忍着翻江倒海的眩晕,她将金疮药小心敷在李璋的伤口上。 没有绑带,她就脱了中衣,用匕首割成布条给他包扎,再找出火石点燃柴火,打来一罐水烧上。 第50章 做完这些,南玫再也坚持不住,蜷缩在李璋身旁,头一歪昏睡过去。 - 冀州邺城。 天阴得很重,凛冽的西北风卷起细碎的砂石冲着人猛扑,打得人脸都是生疼。 萧墨染披着石蓝色的貂裘,自马车款款而下。 远川小声提醒:“公子,你在冀州赈灾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做的够多了,再不回家,老夫人准会杀到这里来。” “知道了。”萧墨染面无表情道,紧了紧风帽,不紧不慢踱进冀州刺史府衙。 管事的引他到小花厅落座,“萧大人慢坐,清河郡张太守突然来了,我家大人一时脱不开身。” 萧墨染心里很是诧异,刺史左修明有贪睡的毛病,不到辰时六刻不起床,现在不过巳时一刻,他来的就够早的了,清河郡太守居然更早,莫不是半夜来的! 什么事能让一郡之长急成这样? 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荷包,“我的世伯陆舟,曾与张太守共事过。” 管事的立时懂了,“请萧大人稍候片刻。” 小花厅门窗紧闭密不通风,燃着地龙,又放了两盆熊熊燃烧的兽炭,屋内融融似春,尽管萧墨染脱了貂裘,还是很快蒙了一身细汗。 真是不会伺候人。他暗自摇头,不是把屋子烧得烤炉一般才叫舒服,温暖之中要有一丝冬日的冷凛。最好窗子微开,摆上几盆新鲜花木或者蔬果,既冲淡了满屋子的烟火气,又不乏雅致的韵味。 左修明也是世家出身,却有点太不拘小节了。 玫儿都知道用应季的花果装饰屋子。 想起那人,心尖猛然一缩。 她现在怎样了,那个叫什么烟的女人,把信送到她手上了没,她能看得懂那副画的意思吗? 不会忘了吧。 萧墨染苦笑一声,他扛住祖母和母亲反对的压力,自请冀州赈灾的苦差事,又特地选了邯郸县这个受灾最重的地方,就是在等她的回信。 不期望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至少给他个只言片语,好让他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可他等了快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或许远川说的对,东平王有着不输于他的才貌,权势又远在萧家之上,玫儿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心脏一阵抽痛,有如针挑刀挖,随即一股难言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真想提刀冲进东平王府,一刀把那贼子砍翻! 可他不能。 若只是他一个人,怎么着都行,但还有祖母、母亲,他没有冲冠一怒不计后果的资格。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萧墨染缓缓吁出口气,来日方长。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帘子掀开,露出张太守的脸,这人五十来岁,本就瘦巴巴的满脸皱纹,这般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瞧着更像个苦瓜了。 “萧某拜会张大人。”萧墨染起身作揖。 张太守来时已经听管事的提过他,又有陆舟的面子在,便强挤出一丝笑,“世侄不必客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墨染客气两句,转入正题,“晚辈瞧世伯似是遇到为难的事……” “唉,别提了!”张太守也是憋屈坏了,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差事不好干,干砸了也怨不着他。 “这清河郡算是乱套了,前有冀州灾民流窜——这倒还好,大不了我和大户们自掏腰包施粥,好歹帮助你们冀州渡过此劫。” “可最近不知道咋回事,齐王的兵马频频出入清河郡,说是抓捕朝廷要犯胡人的细作。我们官府的确收到了线报,可后来又有线人说是误会,那细作是东平王身边的侍卫,来清河郡执行秘密任务的。” “这下东平王可恼了,指责齐王图谋不轨,竟也带兵闯入清河郡。虽说东平王号称清河是他的封地,可清河郡这块地到底归谁,朝廷一直没有明示,我真怕这两尊大佛在清河郡打起来。” 张太守一声接一声叹气,眉毛拧得能夹死只蚂蚁。 萧墨染也觉得这些个藩王太不像话,“都开始打仗争地盘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如果不加制止,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 “谁说不是呢!”张太守一拍大腿,“我这不就找左大人讨主意来了。” 萧墨染压低声音问:“可有对策?” 张太守摇头叹道:“上奏朝廷呗,还能怎样?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冀州本来就是东平王的地盘,左刺史虽是朝廷的官,可县官不如现管,他能说什么。” 萧墨染沉吟道:“这个不知是细作还是侍卫的人最为关键,只要找到他,即可平息东平王和齐王这场纷争。” 一句话提醒了张太守,他眼神一亮,却马上丧气,“那人着实厉害,我们根本抓不住。” 似是佐证这人很厉害,不是官兵废物,他又说:“听说一人灭了齐王上百号精锐,也难怪齐王发狠要他的命。” “不过……”张太守笑了两声,“这人身边带着个女人,要不是这女人拖累,他早全身而退了。啧啧,那得长得多漂亮,竟然能让人连命都不要。” 萧墨染怔愣了下,“女人?” “嗯,他们一起出现在清河郡,谁知道其中又有什么……咳咳。”张太守本想说“香艳事”,转念一想未免有点交浅言深了,便佯装咳嗽遮掩过去。 不知怎的,萧墨染鬼使神差问:“那女人也会功夫?” “不会,见过她的人说娇娇弱弱,一看就是养在深闺里面的。”张太守强忍住探究别人家隐蔽私事的欲望,摆摆手叹道,“我宁肯回都城做个普通的文书,也不想淌清河郡这滩浑水。” 萧墨染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深吸口气,迅速做出决定。 他起身一揖到底,“晚辈不才,请世伯允许我前往清河郡,助世伯一臂之力。”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12点还有一更,明天不更,后天中午更 第44章 绝吻 李璋自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 简陋的小屋, 身下是干稻草,盖着一件不知哪里来的旧皮袄,裹伤的布带绑得歪歪扭扭的, 他的剑在手边。 屋子一角有用石头堆起的简单炉灶,灶膛余烬闪着几点火星,上面的小铁锅飘出诱人的米香。 没有人。 他怔愣了会儿, 慢慢坐起来, 撑着剑勉强站起身。 衣服也换了新的, 干燥而舒爽。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 雪后特有的清新冷凛空气顿时充沛肺腑,蓝的天, 白的雪,阳光照下来,雪地里泛起一片白灿灿的强光,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璋眯起眼睛, 好一会儿才适应户外的光线。 没有风,山林幽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一两声鸟鸣,除此之外阒无人声。 他靠在门板上, 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很难过,又很难说。 林间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个纤弱的人影提着瓦罐,费力地走近。 “你怎么起来了!”南玫惊讶极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再崩开了。” 李璋怔怔看着她,眼圈有点泛红, 忽然像个孩子似地笑了声。 大概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很快收起笑,稍稍低着头,但马上又抬眸看向对面的女人,好像一转眼她就会不见似的。 南玫轻轻一吸发酸的鼻子,“快回去躺着,别让我着急。” “我昏过去多久?”李璋跟在她后面转身进屋。 “足足一天一夜。”南玫放下手里的瓦罐,盛出一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会不饿?这些米够咱们吃的,你看,还有酱肉呢。” 米、肉、身上的新衣,李璋靠在稻草堆上,拿起一个空瓷盒打开闻了闻,这金疮药也不便宜,哪来的钱呢? 南玫小声说:“我去镇上把匕首当掉了。” 李璋拿瓷盒的手微顿,仅仅松懈不到一刻钟的面孔又有些凝重了。 南玫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注意他的变化,“压根没人盘问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原先到处搜查细作的官兵都不见了。” 她轻轻叹道,“那把匕首难得,只能以后找机会再把它赎回来……” 南玫声音一沉,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匕首用极为罕见的陨铁锻造,普天下也没有几把,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市面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我是不是又做了蠢事?” “不是。”李璋接过她手里的粥,几口吞了干净,“比起不可预测的未知险境,当然是保住现下的命重要。” 南玫问:“我们还去齐地吗?” “不去了。” “接下来怎么办?” 李璋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丈夫是个怎样的人?” 第51章 南玫万没想到他会提起萧墨染,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掂量着慢慢说:“他……是个很傲气的人,刚认识或许会觉得十分冷淡不近人情,熟悉了就会发现他完全是两个样子。紧张会结巴,害羞会脸红,也常有开怀大笑……” 说着一阵酸涩苦楚,差点落下泪来。 李璋沉默片刻,又问:“他骗了你,你觉得他还可以信任吗?” “我不知道。”南玫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一度很恨他,后来知道都是元湛做局,我就不确定了。” 说完又后悔自己说得太多,“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吃点肉,光喝粥不顶饱。” 她迫切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李璋却不依不饶追问:“他和王爷比起来,谁更好?” “当然是萧郎!”南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萧郎不会用下作法子折磨她,如果她想走,也绝不会把她关起来。 李璋望过来。 他望过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南玫看懂了他的眼神:那我呢? 她有点心慌,如果他开口问,她该如何回答? 世上能豁出命救她的人,恐怕只他一个。 可真跟他走,又觉得心里某处的窟窿还没堵上,四面透着不甘心的酸风。 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惶惑铺天盖地冲击过来,她沮丧地认清楚了,自己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日影挪动得很慢,她好像等了很久,等着李璋对她的审判。 李璋从油纸包捡起一块肉,用力咀嚼,不辨滋味地吞下去。 “好吃。” 日影西斜,人面黯淡。 入夜,火堆噼啪作响,李璋默不作声盯着火堆,眸子映着火焰,火焰在跳,他的眼神不住闪烁。 这样的李璋让南玫莫名有些害怕。 “风好大。”她扯着漫无边际的话,“听着就跟鬼哭狼嚎一样,还好有这间屋子遮风,不然冻也冻死了。快进腊月了吧,腊七腊八,冻死叫花,我们镇上每年都有冻死的。” 李璋突然起身,去屋外站了会儿才回来。 “怎么了?”南玫不明所以。 “我很开心。”李璋靠在她旁边,嘴角漾起一丝笑纹,“谢谢你。” 心头的不安更严重了,南玫抓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李璋捧起她的左手腕,轻轻,珍而重之吻了上去。 “你到——唔……”她的嘴被堵住了。 他几乎是硬撞上来的,他咬她的唇,是真的咬,轻微的刺痛让南玫呼出了声,顾虑他身上的伤,她一动不敢动,只被动地承受他不知哪里来的宣泄。 下一刻舌尖就划过轻啮的地方,轻柔地舔舐,慢慢地描绘她的唇,似乎在表达歉意。 南玫微微张开嘴。 他怔愣一瞬,随即舌尖放肆地闯进来,搅动,更深的探入,吮吸,放开,再吮吸。 气息喷在她脸上,杂乱,炽热,她感觉到他的心贴着自己的胸膛急跳,震得自己的心丢掉了方向。 这是一个漫长而疯狂的吻,舌与舌抵死纠缠,像是这辈子最后一个吻。 当李璋的唇舌离开自己的时候,南玫有一瞬间的失神。 “接下来我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李璋抱住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叮嘱。 南玫慢慢捧住他的脸,“那,你呢?” - 夜黑风高,数十条人影悄悄围住那间小屋。 领头的人屏声静气听听,确定人在里面,咚地踹开了木门。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射入屋内。 除去利箭射中地面木板的笃笃脆响,没有其他声音,更没有预想之中的惨叫。 领头的一挥手,示意手下进去看看。那人擎着火把一看,屋内空无一人。 跑了? “妈的,搜山!”领头扯下蒙脸头巾,气急败坏喊道,“蹲点的人没瞧见他们下山,搜!这次要再抓不到人,王爷非杀了我们不可!” 一阵风动,树影摇晃,寒光乍现。 “谁?!”声音还没落地,脑袋已经与身体分了家。 “他在那儿!” 围攻的人迅速摆开阵型,将那条黑影堵在半山坡上。 “李璋,我知道你坚持不住了,你都站不直了!”领头的狞笑不止,“再凶悍,也是人,我们死伤不少,可你也没落着好,恐怕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李璋不说话,只将剑提了起来。 他又撂倒几个人,自己又添了几道伤口。 “那个女的呢?”领头的意识到不对,他们几次与李璋交手,李璋从不让那女的离开他的视线,今晚怎么只他一人? 他往山下跑…… 领头的大喝:“放他走,上山抓那女的!” 那些人齐齐调转,飞也似地向山顶奔去。 李璋大惊,强提起一口气,终是赶在他们的刀砍下之前,护在了南玫前面。 领头的哈哈大笑,“李璋啊李璋,枉你武功盖世,没想到会被一个女人拖累死。” 李璋呼哧呼哧喘着气,强忍着即将涌出嗓子眼的咸腥血气,手中剑尖指地,格格抖个不停——他快提不起剑了。 “李璋,”南玫轻声道,“我骗你的,我从没喜欢过你。” 李璋呼吸一窒,没有回头。 “我故意勾引你,因为你是元湛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才有可能带我逃走,从头到尾我一直在利用你,欺骗你,我从没喜欢过你!” “所以呢?” “所以?你傻不傻啊,死在这里你值得吗?” “我愿意。”他淡淡地说,声调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不愿意!”南玫哭着喊出来,“我不愿意!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要死我也要和萧郎死在一起,你给我滚!” 求求你快走,我知道你一个人绝对能逃出去,求求你…… 心里的话没法说。 “他们是冲你来的,我被你连累了,早知道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雪地里好了。滚,滚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一动不动挡在前面,再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她一眼,甚至连他现在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南玫伏在他背后,眼泪都要流干了,“我讨厌你,李璋,我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我想我再也不会为第二个男人这样流泪了。 李璋的剑“刷”的一抖,横在胸前。 那领头的手上的弓弩正对着他,“你没有力气带她逃了,你若躲开,就是她死。” 嗡,紧绷的弓弦松开,伴着一声尖利刺耳的空气撕裂声,弩箭急速而至。 砰! 兵器撞击声中,弩箭偏了,李璋手中的剑也飞了。 第二箭转瞬即至。 他手中没有可阻挡的兵器。 李璋闭上眼,转身将南玫牢牢护在怀中。 铮——,笃,扑。 弩箭被另一支箭矢击飞了,落在雪地里,而那支箭矢没有落地,仍直直射入树干,箭羽犹自微颤。 谁?那领头又惊又怒,“谁敢与齐王作对!” 山坡另一侧,影影绰绰显现出看似无数的人马。 最前面的人骑在马上,还没走近,逼人的压迫感就骇得人头皮发麻腿打弯,只想跪地求饶。 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我的人,还轮不到齐王教训。” 第45章 大梦 山林死寂, 只有寒风凄紧。 月亮自云层破处露出青白的脸,雪地反射着惨淡的幽幽蓝光,南玫的脸苍白, 仿若濒死。 元湛手持弓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嘴角浮现出讥诮的浅笑, 目光是那样的冷。 冷得所有人都沉寂着一动不动, 连马都噤声了。 许久, 齐王的人咽了口唾沫, 大着胆子道:“启禀东平王,我们王爷有令, 务必将此细作捉拿归案。东平王殿下若有异议,还请和我们王爷商酌。” 元湛看都不看他一眼。 便听谭十怒道:“谁不知道李统领是我们王爷的心腹,你们王爷给他安个‘胡人细作’的罪名, 意欲何为?难不成要污蔑我们王爷里通外敌?” 齐王的人眼见形势不妙, 一咬牙,“撤。” 谭十等人立时堵住他们的退路。 “不留活口。”元湛淡淡道,驱马走向南玫李璋二人。 李璋拉起南玫就向山顶逃去。 越往高处,风越大, 凛冽的西北风迎面吹过来,要不是李璋拽着她,南玫就要给风拍在雪地里。 呼,呼,她剧烈地喘息着, 每呼吸一下,就像刀子划过心肺。 身后的马蹄声忽远忽近,眼看要追上了, 却又慢下来,几乎要甩掉了,下一刻又紧贴在身后。 好似猫戏老鼠。 南玫就要崩溃了。 “别停。”李璋紧紧攥着她的手,差一步了,就差一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第52章 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在李璋脚下。 李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马背上的主人。 元湛看看她,又看看他,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暴烈,“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那两人只是剧烈的喘,没有回答。 “她给我下毒,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元湛的手指一下下拨弄着弓弦,“我想了很久,似乎明白了。” 他斜睨着李璋,“陪伴她的左右,介入她的世界,体会她的喜怒,与她感同身受,这样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了吗?” 李璋抹了把快要流到眼睛的血水,还是没说话。 “竟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元湛笑着摇摇头,“南玫,我真好奇你怎么勾引的他,回去演示给我看可好?” 一阵狂风,南玫狠狠打了个冷噤,全身的汗毛立时竖起来。 不,她就是死,也绝不跟他走! 元湛看到她眼中的决烈,心头霍地一阵乱响,呼吸竟也停滞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越想抓住,那东西流逝得越快。 头一次,他知道了惊惧的滋味,这种感觉甚至盖过被背叛的愤怒和怨恨。 元湛手中的弓箭垂下了。 就是这一霎那的迟疑,李璋猛然抓起南玫,用尽全身力气一举一托一送,把她抛向山坡另一边。 点燃的火信子同时扔向提前准备好的枯草堆。 火焰腾空而起,隔开了她和他们。 南玫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李璋,他却离得越来越远。 火焰如红绸子凌空飘舞,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都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忘了这一切,回到你的世界里! 劲急的风狂暴地向击大地,卷起燃烧的枯草冲到干枯的树枝上,风助火势,霎时一片火海卷将过来。 黑烟和烈焰湮没了下风口的二人,跳跃的火影中,元湛策马冲向火场中心,俯身一捞。 “王爷!王爷!火烧过来了,别管那小子,快撤,撤啊!” 南玫听见火墙那头满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火焰在身后盘旋,她没有回头,迎着未落的星辰只是前行,风吹在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不知是风太凉,还是泪未干。 毕毕剥剥的燃烧爆裂声逐渐远去,林间似乎有狼在悲鸣,仔细一听,不过是风声。 胸口很疼,四肢很疼,她已经分不清全身哪个地方疼,哪个地方不疼。 已痛苦得麻木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山,也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只是麻木地挪动脚步,直到昏倒在雪地里。 风吹过,碎雪流烟般轻轻拂过她的脸。 大梦一场,烟消云散。 - 清河县城某处,聚集着一批从冀州逃难的流民,眼巴巴盯着官府的粥棚。 终于到放饭的点儿了,随着差役的出现,人群一阵骚动。 来人却没有生火,手里拿了本白籍,清清嗓子大声道:“遵清河太守之令,着冀州流民返回原籍。大伙放心啊,核实身份后,每人都发盘缠,你们在冀州的地也都在,官府预备好了开春的种子,不收钱。”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伙拿了盘缠,好生回家过日子去吧。” 此话一出,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激动极了,互相交换热烈的目光,有的老人还悄悄抹着眼泪,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 谁不想家,谁不想回家过安稳日子! 一个老妇紧紧握住旁边蒙着头脸的女子的手,“孩子,你听见没,能回家了。” 南玫微微颤抖一下。 “可怜见的,也不会说话,一会儿可怎么跟官差说。”老妇频频摇头。 南玫垂下眼眸,悄悄瞥向四周,今天来了很多官差,不知是清河郡的兵,还是元湛或者齐王的。 她被路过的流民救了,因怕口音露出马脚,索性装成哑巴。 灰头土脸混在他们中间,不往都城那边去,反倒来到清河县城,大概元湛也没料到她会反方向逃跑。 也可能他受伤了,顾不得抓她。 李璋呢…… 南玫深吸口气,等着心里那股闷痛一点点过去。 人群喧嚣,开始蠕动着排队,等待核验身份。 南玫悄悄后退几步,不管今天这场真是官府的善举,还是谁有意为之,她都不敢暴露身份。 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人填满,她慢慢挪到两间草棚中间,不能再用流民的身份作掩护了,她得另想法子。 有官差向她这边张望,大步走过来。 南玫心惊,刚想逃,冷不丁被人猛地一拽,随即被宽大的裘衣包裹住了。 清新的皂角香气顿时萦绕鼻尖,那么熟悉,又恍如隔世。 他抱得那样紧,几乎要把她勒紧骨头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萧郎?”埋在黑暗中的南玫瞪大眼睛,却不知是喜是悲。 “萧大人?”她听见官差略带惊讶的问好。 “嗯,我过来看看,下去吧,不必跟着。” 萧墨染三言两语打发走来人,拉起南玫七拐八绕,急匆匆上了辆马车。 久别重逢,又是心心念念的人,本该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即便说不出话,也应是哭一哭笑一笑。 车厢里却是鸦雀无声,只听得马蹄丁丁的脆响。 南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安危,更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这几个月的事。 原来打算和他把话说清楚,现在看倒不妥当了。 他若知晓元湛与她的事,会是什么反应?如他这样高傲的人,定会忍不了如此的侮辱,撇下她倒也罢了,就怕和元湛结下死仇,平白葬送身家性命。 可是,若离开他,恐怕走不出几里路,就被元湛发现了。 惶惑中,海棠的话忽悠飘过耳旁:如果他日你和丈夫重逢,别跟他说这段经历,这男人呀,不愿意把喜欢的女人想得太坏。 南玫眼圈微红,她不得不对这个人撒谎。 “对不起,”她真是从心底里感到愧疚,“对不起,萧郎,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萧墨染莫名松了口气,她心里还有他!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隐瞒身份,让你误会,都是我不好。” 南玫吃惊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从萧墨染口中听到“对不起”三字。 萧墨染拿起帕子,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那天在我家门口,我看见你来找我了,当时有个能保我家的大人物在,我没办法撇下他去找你,后来你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顾虑旁边的贵女,南玫小声说:“听说你要和陆家姑娘成亲。” “谁编的瞎话,我跟你才是夫妻!” “我、我当时气坏了,恨透了你,一赌气……就,就……”南玫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一赌气就找个人说自己另嫁了?”萧墨染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 南玫哭声一顿。 萧墨染长叹一声,压下满腹的五味杂陈,故作轻松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离了我吃饭都吃不下。还另嫁,故意找个人来气我,真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南玫愕然看着他。 萧墨染闭上眼,轻轻揽她入怀。就这样吧,瞧她浑身狼狈的样子,天知道她遭了多大的罪! 她没有爱上别人,她还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得知她另嫁他人时那种摧心肝的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本打算出来几天,让你好好急一场,可我中途迷了路,身上的钱也被偷了,只好跟着冀州的灾民一路行乞,到了清河。” 南玫小声说着,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真是巧,我本来在邯郸赈灾的,突然很想来清河,总觉得应该来这里,果然,我一眼就瞧见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萧墨染眼神幽幽盯着车顶。 一场山火,齐王突然停止搜捕,他便知道那个不知是细作还是侍卫的人大概出事了。 事后衙役清理现场,没有发现女尸。 正巧有批流民从那附近路过,来清河县城讨吃的,他便说动清河太守“花钱消灾”,尽快送走这些流民。 玫儿果然藏身其中,真的让他找到了。 老天都不让他们分开,东平王,更不行! 第46章 抢名 南玫把自己浸泡在微烫的温水中, 水面飘着粉红灿白的花瓣,水雾中也有了花香。 掬起一汪水,花瓣在手中缓缓悠荡, 天寒地冻的季节,外面丁点绿色不见,她还能用新鲜花瓣泡澡。 手分开, 花瓣和水一起轻响着滑过身体。 膝盖青紫红肿, 小腿、胳膊, 都是不知什么时候磕碰的淤痕, 无不提示她这些天曾发生过什么。 一串串眼泪骤然跌落,打得花瓣不知所措地原地踟蹰。 第53章 他还活着没有, 元湛会不会如砍下海棠的头那样砍下他的头? 可恨她连打听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玫儿?”是萧郎隔门唤她,“你洗好了没,用不用加点热水?” 南玫忙洗去脸上的眼泪, “我洗好了, 这就出来。” 换好衣服,深吸口气,又是另外一场试炼。 她的谎言满是漏洞。 歌姬青烟带着那张“邯郸学步”的画来找她,她一直以为萧郎用那张画告诉她, 他在邯郸等她,而他也的确去了邯郸。 见面之后萧郎一直没提起这事,莫非那张画不是他画的。 可这种闺房韵事,外人如何得知。 那他知不知道她和元湛的事,这次相遇, 真的是巧合吗? 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本来就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若问起细枝末节, 一准露马脚。 忐忑不安出来,萧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玫儿,我有件事和你说。” 南玫心头一惊,不会是问那张画吧!如果问,她就说不知道,青烟海棠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萧墨染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暗叹一声,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先前咱们的婚书写得不规范,我重新写了一份,你看看。” 南玫立时松了口气,“没有婚书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在乎!”萧墨染口气十分坚决。 南玫愣了下,心头像被狗尾草轻轻拂过,痒痒的,麻麻的,带着点苦涩的酸意。 萧墨染双手合十,将她的手包拢在自己掌心。 “你是我的妻子,我早该把你堂堂正正迎进萧家门的,我却因为一己之私,顾虑这个,犹豫那个,让你误会至深,差点失去你。” “得知你另嫁,我根本没法接受,但更可耻的是我居然还怀疑你移情别恋,我……” 他重重呼出口气,声音有点哽咽了,“再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爱你,哪怕你满面尘埃,浑身脏兮兮的,我仍能从人群中一眼发现你,抱住你的那瞬间,我欢喜得要疯了!” “玫儿,我远比想象的更爱你。” 南玫怔怔看着萧墨染,也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凝望他。 他瘦了很多,两腮都有点凹陷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那个云淡风轻,万般皆不入眼的清冷如谪仙的人,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是爱她的。 心里很难受,与萧郎重逢,意外而且欣喜,但并没有预想中的不胜欢喜,心里的窟窿堵上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低声呢喃,泪水潸然落下。 “因为不易,更要珍惜。”萧墨染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我永远忘不了,桃花树下,那个言笑晏晏,羞红着脸偷偷瞧我的女孩子。” 如梦似幻的前尘渐渐清晰,她似乎又看见那个腼腆又大胆,因为心上人一个回眸就欢喜不已的女孩子了。 南玫吞下所有的泪意,缓缓点头,“萧郎,我本就是你的妻。”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婚书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墨染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但马上笑起来,眼神立时变得明亮,脸色也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等你用过饭,我们就去拜会清河太守张常,请他做媒人。他出身南阳张氏,和我家也有几分渊源,有他作保,你萧家夫人的地位稳稳的。” 过了明路,东平王如何狂妄放肆,也不敢明抢世家的媳妇。 只是这堵在心窝的夺妻之恨,终究难以消除。 他定定看着虚空的某处,眼神闪烁不定。 南玫没由来一阵心慌。 - 马蹄在冻实的黄土道上发出单调的叮叮声,南玫抱着手炉,脚下踏着熏笼,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外面忽一阵躁动。 南玫一激灵睁开眼,脑中那根弦立时绷紧。 萧墨染拍拍她的手说:“衙役在驱赶偷偷进城的流民,没事。” 南玫的心兀自乱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你只消听我的便是。”萧墨染笑笑,将车帘掀起一角。 街面上多了巡查的兵勇,看装束不是清河郡的官兵,会是谁的人? 他不动声色放下车帘。 郡衙离得不远,两刻左右便到了。 张太守见他突然带了个貌美女子来,还说是失散的妻子,登时就狠狠吃了一惊。 不过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稀奇事着实听过几件,这个萧墨染也的确帮了他不少忙,日后还有用得着此人的地方,因此没一点推诿就应下了。 反正闹翻天的是萧家也不是自家。 萧墨染拉着南玫自是道谢一番。 张太守客气两句,提笔在媒人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因笑道:“愿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南玫听见“贵子”,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却听萧墨染说:“偶闻伯母又犯了头风,内子会些推拿,不如叫她试试。” 南玫愣住了,娘亲有头疼的老毛病,她平时的确会给娘亲揉头揉肩的,只是松泛筋骨而已,根本谈不上推拿手法。 自家人好说,给别人揉,万一一个不对揉出问题怎么办? 张太守明白,萧墨染在找机会让他这位出身不显的夫人尽快融入世家的圈子,便笑呵呵说:“如何敢劳动世侄媳妇,指点指点婢女就是她们的造化了。” 说着,就吩咐婢女请南玫去后宅说话。 南玫看萧墨染冲她微微点头,后知后觉猜出了他的用意,纵然心里一个劲打鼓,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走,张太守就忍不住揶揄这位:“恭喜世侄抱得美人归,只可惜老夫一世英名,要被你祖母你母亲戳脊梁骨喽。” 萧墨染赧然一笑,再次与他行礼,“以后回了都城,还请伯母多多照看内子。” “好说好说。”张太守伸手虚扶,他听从了萧墨染的建议,让夫人先行回都城活动,好在岁末的考核中得个上等,借此调回都城,彻底远离清河这个是非之地。 萧墨染沉吟着问:“我来时发现路上多了很多兵……” 一提这个张太守又变成了苦瓜脸,“是东平王的兵!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好端端的突然派兵驻守,根本没法说理。” “他权势大,世伯犯不着与他作对,还是奏明朝廷,皇上怎么说,咱们照做就是。” “已经上报朝廷了,可迟迟等不来旨意,我也不敢妄动。” “那就催催,让都城不得不加急处理。” “催?怎么催?”张太守满脸苦笑,“进腊月门了,都忙着过年,都城那帮人只会忙着报喜,谁敢在这个时候给皇上添堵?我那封奏章有没有递到御前还两说。” “世伯不必担心,我昨日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直接递交董仓,不出两日,朝廷必会有动作。” “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张太守长吁口气,又犯愁,“东平王深得圣眷,万一把清河郡给他怎么办?我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萧墨染眼神暗闪,声音也低了下来,“世伯怎么忘了,齐、王。” 张太守简直哭笑不得,“东平王一人就够我受的,再来个齐王,我还活不活了。” “关世伯什么事,还能指望你一个太守压住两个实权藩王?”萧墨染冷笑,“风浪越高,都城就越要一碗水端平。” 张太守暗暗吸口气,重新打量两眼萧墨染,“你的意思……” 让齐王也明着抢这块地盘? 萧墨染微微笑道:“冀州灾民也有不少逃往齐地的,这些流民如何安置,我去讨齐王殿下一个主意,世伯看这样可好?” 有人替他出面,方便日后甩锅,当然好。 张太守欣然同意。 - 城门洞开,萧墨染的马车碾过路面上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喳喳声。 车厢摇摇晃晃,他就着不甚明亮的天光看过齐王的回信,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 马车停下了,但听赶车的远川怒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萧家的马车也敢拦……查?查什么查,路引不是给你看了吗!” 有人想先掀车帘,被远川拦住了,接着是一阵兵器碰撞的锒铛声。 萧墨染直接掀开车帘,沉声道:“远川,不要妨碍东平王的人执行公务。” 他跳下车,“查吧。” “我道是谁,原来是萧大人。”城门那边,徐徐走来一人,正是东平王元湛。 萧墨染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两下,旋即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抱拳道:“下官拜见东平王。” 元湛一步一步慢慢踱近,不着痕迹瞥了眼晃动不已的车帘,“好久不见。” 第47章 幻觉 “的确好久不见。”萧墨染倨傲一笑, “王爷精神头不大好,染了很重的病?” 第54章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恭敬。 但元湛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三分,嘴唇也淡淡的毫无血色, 整个人像被一层灰气笼罩似的,俨然大病未愈的样子。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元湛不在意地笑笑, “是得了很重的病, 需要良医来治, 这不, 特地向萧大人求医问诊来了。” 萧墨染露出很惊讶的样子,“下官不懂医术。” 元湛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有人懂。” 萧墨染脸色一沉,“王爷何意?” “例行查验。” “据下官所知,王爷没有管辖清河郡军政的权力, 恕下官不能从命。” “这可由不得你。” 萧墨染双臂张开挡在元湛前, 又惊又怒,“王爷视朝廷律法如儿戏,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元湛更料定他心里有鬼,一把推开他, 马鞭挑起车帘。 他看见,昏暗的车厢里有个人影侧坐一角,乌云高挽,眼眸轻抬,羞怯而慌张。 “放过我吧……” 休想! 他伸手去抓她。 一阵风吹过, 女声震荡,人影消散。 元湛怔怔盯着空空无人的车厢,一只手僵在冷凝的空气中, 指尖不住轻颤。 竟是……幻觉? 萧墨染带着嘲弄的微笑斜睨元湛一眼,“我去齐地是为了冀州的灾民,并无私心,王爷与齐王不睦,却不该阻挠我赈济灾民,把怨恨发泄在百姓身上。” “扯蛋!”谭十性格急躁,最先忍不住,“冀州水灾,我们王爷第一个赶赴现场,你们朝廷足足过了七天才派人来,现在倒是我们王爷不体恤百姓,赈济全成你们的功劳了!” 萧墨染冷冷道:“我怎么听不懂这位将士的话,什么叫‘你们朝廷’?” 谭十面皮一僵。 “好了,让他过去。”元湛的目光仍落在车厢处,声音低沉,尽是疲惫。 “王爷!”谭十满心不甘。 元湛慢慢转过身,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冷静下来。 “萧大人从都城富贵窝,不辞辛苦跑到邯郸,风里来雨里去赈灾救险,本王佩服。”他微微笑道,“也很好奇,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萧墨染同样报以微笑,带着些许胜利者的骄傲,“当然。” 元湛眉头轻挑,掠过他身旁时轻声道,“未必。” 什么意思,萧墨染心头莫名一沉,却根本没法探问。 一阵风扑,卷起的浮沉细砂打在他的身上脸上,针尖扎般的刺痛。 萧家的马车霍霍响着出了城。 元湛定定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南玫刚出现在清河,萧墨染也马上来到清河,他压根不信萧墨染是为赈灾而来。 传舍的驿卒说萧墨染带回一个女人,绝对就是南玫,这些天她一直和李璋在一起,怎么和萧墨染联系上的,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牙根一阵酸软。 元湛烦躁地咬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曾去过张常家……自己回来的?” 谭十答道:“两个人,去时一男一女,回来也一男一女,那女子后来再没出去,我特意问了。” “是同一女子?” 谭十一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元湛又问:“张常家近期可有人出城?” “属下立刻去查!”谭十顶着一脑门冷汗,张皇离去。 不多时就探到了消息:张常的夫人昨日启程去都城探亲去了。 元湛心下了然,萧墨染必是将南玫托付给张常夫人,自己留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好给南玫争取更多逃离的时间。 张常毕竟是清河郡太守,此地最大的官,手里有郡兵,寻个空当出城不是难事。 他以己度人了,以为萧墨染与他一样,把人放在自己身边才安心,却不想这人倒豁得出去,竟放心把南玫交给一个陌生人! 谭十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王爷,追不追?” “追!”元湛恨恨吐出个字,跳上马待要扬鞭,却见郡衙的差役策马狂奔而至。 那人滚鞍下马,“启禀东平王,内廷中黄门令刘喜奉皇后口谕问话,请王爷速速去郡衙。” 元湛强压着满腹的火气问:“什么时候到的,所为何事?” “刚到,小的不知何事。” 元湛闭上眼,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颓丧毫无预警地袭来,心脏被炙得难受,一阵气血翻腾,嗓子里冒出铁锈味的咸腥。 谭十担忧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淡淡道:“去郡衙。” - 都城萧家。 快马加鞭一路急行赶回来的远川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座上两位萧家主母,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愕。 “我没听错吧,他成亲了?”卫夫人一贯典雅的面容有点扭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人全办了?这不叫成亲,这是偷娶!” 便是最疼爱孙子的钟老夫人也耐不住抱怨道:“还巴巴地派远川赶回来告诉我们:不可怠慢,务必以夫人之礼相待。” 远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其实主子原话更厉害:阖府上下,但凡有人敢轻视南夫人,轻则鞭笞,重则发卖。 但他不敢说。 卫夫人冷冰冰道:“我不承认这桩婚事,做个婢妾已是抬举她了,夫人之位想都不要想。我的儿媳妇,我说话还是算数的。” 钟老夫人摇摇头,将手中的婚书放在桌上,“这回你说话还真不能算,有张常作保,你若是不承认,岂不是打他的脸?” 卫夫人声气一顿,似乎被空气噎到了,好半天才说:“那就让那野丫头轻而易举进萧家的门?” “张常夫人亲自把人送过来,你能不让进门?” 钟老夫人重重吐出口气,又笑,“吃一堑长一智,到底学会迂回达成目的了,不再是那个一根筋只知道硬碰硬的愣头青。” 卫夫人费解地看着婆母,“母亲还夸他?” “出去一趟,不仅让官员百姓齐齐夸赞他的才干人品,还结交了不遗余力帮扶他的郡守,不值得夸?” 钟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 “他是萧家家主,又已出仕做官了,我们不要管得太过,这会让外人瞧不起他。只要那孩子模样性情过得去,家世低些就低些吧。” “可是……”卫夫人还想再说,钟老夫人却摆手止住她的话。 “就由你应酬张常夫人,备份厚厚的答谢礼,咱们比张家更熟悉都城的人情世故,如果需要帮忙请他们千万不要客气——此话一定要给到,不要敷衍。” “还有那个孙媳妇,在人前你绝对不能甩脸子,一定要欢欢喜喜把人迎进来。” 卫夫人仍不愿意:“堂堂萧家大公子,竟瞒着家里娶了个村姑,简直让人看笑话!” “你如果闹起来,才是让人看笑话。”钟老夫人有几分不耐,“他是你儿子,更是萧家家主,在萧家,谁也不可拂他的脸面。” 卫夫人脸色立刻白了,良久,才起身行礼,“是。” - 转天后晌,南玫跟着张常夫人周氏踏入了萧家大门。 这是座古老的宅院,漆黑的大门,青灰的高墙,石板地上残雪斑斑,寒风凄凄,天低云暗,散着一股森森然的味道。 周夫人似是觉察到她的不安,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温声笑道:“我见过老夫人,是个极和善的人。” 南玫感激地笑了笑。 这位夫人一路上嘘寒问暖非常照顾她,指点她不少待人接物的礼数,摆明了是想结下一桩善缘。 她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叫人一见就疼得亲闺女似的。 肯定是看萧郎的面子。 也不知萧郎如何求人家照拂自己的,一想到萧郎那憔悴的脸,异常明亮的眼神,南玫的心忽悠软了下来。 她们被引到花厅。 座上主位是一位气质高雅的贵妇人,眉眼恬淡,见她们进来也没起身,直到周夫人笑着说我把人给你平平安安送来了,她方站起来道了声谢,请周夫人落座。 她眼风也没扫南玫一下,南玫站在原地,尴尬的同时,忽然很想笑。 周夫人眼神暗闪,主人一般吩咐萧家婢女,“拿蒲团来,好让你家少夫人给婆母敬茶,这么没眼力见,在我们张家要挨罚的。” 那婢女瞅了卫夫人一眼,见她脸色不大好却没出声反对,便唯唯诺诺地拿了蒲团来,放在南玫脚下。 南玫跪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跪下高举过头顶,语气平静:“儿媳请母亲喝茶。” 她微微低头垂眸,虽看不到座上之人的脸色,却感到落在脊背的目光一阵火辣,不用想也知道,卫夫人讨厌她。 她稳稳举着茶盏,脸色没有丁点变化。 嚓,东面的格栅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卫夫人极不情愿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茶。 周夫人笑了,扶起南玫,说话就要走,“萧世侄是个难得一见的痴情人,好好过日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呀。” 第55章 南玫想送她,周夫人婉拒了,“一路奔波,早点歇着吧,咱们不拘这个虚礼。” 卫夫人大概还在生闷气,坐在椅子上没动地,只吩咐婢女呈上谢礼。 周夫人不要,推拒了几次,她也就没再坚持。 格栅门那边的钟老夫人不住摇头,这个卫氏,都快当奶奶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竟不如乡野出身的南氏大大方方。 还好孙子不像她。 想来也没好好布置南氏的屋子,孙子信上说今晚可能就到,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钟老夫人忙叫过管事的一通吩咐。 - 南玫早想到了会遭到婆母的冷遇,因此也没多少难过。 她被安置在萧郎院子的正房,也是萧郎平日里住的屋子。 床铺帷幔都换了新的,管事的从库里搬了箱橱、妆台过来,还有几样妇人用的冠裳服履,栉沐的杂物,特地说明是老夫人赏的。 南玫再三谢过,问什么时候给老夫人请安合适。 那管事笑道:“老夫人说少夫人舟车劳顿,晚上好好歇息,明日再见不迟。” 果然如萧郎和周夫人说的一样,老夫人是个和善的长辈呢。 夜色沉沉,迷迷糊糊中,南玫觉得有人在抚摸她的脸。 “谁?”她霍地坐起来。 “是我。”萧墨染轻声笑着,“看把你吓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南玫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带着几分惊喜道:“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要晚几天才到。” “我迫不及待想见你。”萧墨染抱住她,唇角贴上来,“玫儿,我想你想得好苦……” 南玫的身体木雕似的僵硬住了,她没那个心思,可没法拒绝他的亲热。 他是她的丈夫,妻子拒绝丈夫的求欢会很尴尬。 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 流于表面的亲吻,匆匆几下便罢,仿佛只是告诉她我要开始了。 衣衫很快褪尽,他重重压在她身上,胡乱地抚摸。 她心底生出几分抗拒,身体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闭着眼强迫自己接纳。 大概为了安抚僵硬的身体,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幻想落在自己身上的手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幻想他一点一点吻遍自己的全身,幻想他的唇舌裹住那里,时轻时重地吸吮。 小腹渐渐发热,冷硬的四肢也软了下来,压在身上的沉重感渐渐消失。 她不自觉分开双腿,头向后仰,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微微挺起胸,口中也发出悠悠的低吟。 却没等来侵袭之物。 为什么不继续了,她微微睁开眼,伏在她身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元湛! 南玫全身肌肤猝然收紧,心脏都要爆开了! 惊叫声就要出口的瞬间,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萧墨染。 萧墨染温柔一笑,给她盖好被子,“是我疏忽了,你刚到家肯定很累,好好睡一觉吧。”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更新时间会比较晚,明天再看吧。 初一不更,初二更。 第48章 强势 南玫闭眼躺着,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细微绵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狂乱不已的心跳声。 为什么会想到元湛! 为什么沉醉时刻想到的人是他!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恨他,惧怕他,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发抖, 她怎能幻想他压在自己身上?! 耻辱感一浪接着一浪淹过来,她恍惚听见元湛在笑:即便你的心忘了我,你的身体也忘不了我。 眼泪无声流下, 眼眶鼻子酸辣辣的疼, 无法呼吸。 她翻过身, 微微张开嘴透气, 小心而努力地压抑泪意。 室内寂寥,细微的抽泣声格外清晰。 萧墨染眼中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妻子床事上的变化, 瞒不过他这个枕边人。 以前生涩如青桃子,连眼都不敢睁开的人,竟会那般风情地舒展身体, 发出他从没听过的呻/吟。 她在东平王身边的这几个月, 究竟发生了什么? 心口一阵阵尖利的酸痛,浑身的血都要煮沸了。 不能想,不敢想,只能装不知道, 只能当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他静静看着妻子微颤的肩头,恍若风雨中惊惶不安的雏鸟,那么荏弱,怎叫人不生怜惜? 一旦捅破,她可怎么活得下去。 缓缓吐出口气, 伸手从背后环住她。 南玫一僵,他竟没睡着? 背后的人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哼咛,呼吸渐沉。 他的怀抱热烘烘的, 南玫想起来了,萧郎最喜欢这样抱她,她嫌热,总是动来动去不乐意,可萧郎一丢开手,她又挤进他怀里,萧郎故作气恼不理她,她就挠他的腰。 最后两人会互相抱着笑作一团。 那时候多好啊。 南玫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萧墨染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嘴角荡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慢慢来,总会好的。 - 两人都揣着没法说出口的心事,一夜没睡好,早上双双起晚。 第一天晨省就迟了,南玫很有些忐忑。 萧墨染道:“没关系,我经常贪睡误了请安,祖母早习惯了。” 南玫嗔怪似地睨他一眼,“你哪会贪睡,每天卯正二刻就起床,雷打不动,吵得别人想多睡会儿都不行。” 萧墨染垂眸浅笑,“给祖母母亲请安后,你就回院子里歇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就是。我后晌要递牌子进宫,晚饭不必等我。” 南玫乖巧地点点头。 他们手牵着手,先去了钟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笑呵呵的拉着南玫坐在身边,直夸孙子眼光好,娶了个绝色佳人回来。 “别说世家姑娘,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比下去了。” 南玫脸红灿灿的,呢喃着不知如何接话。 钟老夫人赏了许多首饰衣料,“年纪轻轻的要多打扮,别浪费了这般的好容貌,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再想打扮,就成了人家口中的老妖精喽。” 萧墨染笑道:“祖母说的哪里话,您现在也是个漂亮的小老太太。” 钟老夫人扑哧一笑,“就知道拿你祖母逗闷子,行啦,走吧走吧,我也到了礼佛的时辰。” 出了院门,萧墨染悄声对南玫说:“祖母很喜欢你。” 南玫笑笑没说话。 老夫人待她的确热情,可总觉得哪里别扭。 前面就是卫夫人的院落,想起昨日卫夫人的脸色,南玫轻轻提起口气。 暖阁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萧墨染一怔,问迎出来的婢女:“谁在里面?” “陆家姑娘,说是得了一支新开的梅花,一早就给夫人送过来了。” 陆家姑娘?南玫不由攥紧了手心,小声问萧墨染:“莫非是那次站在你身旁的姑娘?” 萧墨染“嗯”了声,心里头一阵腻歪,玫儿都过明路了,母亲还把陆行兰往家里招,这是闹什么。 旁边的南玫面色已是煞白。 陆姑娘见过她。 她们因为一尊佛像起冲突,陆姑娘见过她和元湛在一起! “我……突然不舒服,肚子很痛。”她拉拉萧墨染的衣角,面露乞求,“我能不能先回去?” 萧墨染面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应允。 南玫扶着婢女,逃也似地走了。 萧墨染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人来到暖阁。 东窗前,卫夫人正手把着手教陆行兰插花,眼神温柔,满面笑意,连声音都仿佛在春水里浸过了。 萧墨染冷眼瞧着,有时候他真怀疑,陆行兰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他是母亲为了巩固地位从外头抱来的。 可他跟母亲长得太像了,想认错都难。 叹口气,缓步上前问安。 “萧大哥。”陆行兰起身与他行礼,眼睛有些红,声音也带着鼻音,似乎哭过。 “怎么只你一人?”卫夫人淡淡道,“这是怨我了不成?” 萧墨染道:“玫儿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是我不让她进来的。”说着,轻轻瞥了陆行兰一眼。 卫夫人不乐意了,“你看兰儿做什么?” 总是这样,对萧家的事不上心,一旦碰到陆家的人,就分外亲热。 就算卫家和陆家是世交挚友,身为萧家夫人的母亲也要分清远近才是。 母亲总说陆行兰母亲早逝,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那他还没爹呢,怎么不知心疼心疼他。 心里的委屈更甚,萧墨染幽幽道:“儿子想,陆姑娘待字闺中,经常出入萧家内宅恐怕不妥。” 陆行兰登时涨得满脸通红。 不等母亲出言维护,萧墨染又道:“既然母亲如此喜爱她,不如认她做干女儿,这样再来咱家,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冲陆行兰一笑,“以后陆妹妹出阁,我这个哥哥一定送份重重的贺礼。” 第56章 说罢洋洋洒洒而去。 管母亲怎么跟陆行兰许诺的,他把话挑明了,不信母亲还把人往他身边硬凑。 纵然她二人乐意,陆伯伯也绝不容许。 要不是看在陆伯伯一力帮他的情分上,他话更重。 家里不能出乱子,他得集中精力对付东平王。 萧墨染在皇宫大门后的止车处下了马车。 宫里的关系早已打通,他来得不算早,却是最先被迎进去的那位。 萧墨染在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迈过高高的门槛。 今日天气很好,仰面四望,但见巍峨的昭阳殿高矗碧空之下,屋顶的黄琉璃瓦闪耀灿光,高高的阶梯两侧,御林军腰悬佩刀,威风凛凛地站着。 萧墨染突然觉得以前瞧不上贾后的自己很傻。 什么牝鸡司晨,无非没用的酸人酸语罢了,只有将最高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人才是胜利者。 他深吸口气,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这座都城的最高点。 - 掌灯时分,萧墨染回来了,进门瞧见南玫低头做针线。 屋内烛光摇曳,温馨宜人。 以前在白鹤镇,她也是这样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回家。 萧墨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会儿,才扬声笑道:“我回来了。” 她也如以前一样,抬眸看来,一瞬间脸上都是笑了。 “好些了么?” “没事,睡了一觉就好了,。” “今天做了些什么?” “到处走走,收拾收拾东西。哦,后晌老夫人身边的沈妈妈带裁缝过来一趟,要给我做新衣裳,还说要让我在大朝会上好好亮相,大朝会是什么?我没好意思问她。” 萧墨染耐心与她解释:“每年元日皇宫举行庆典,在京的所有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还有诸侯王都会出席,是一年当中最隆重的典礼。” 一听“诸侯王”,南玫的眼皮就重重一跳,“我一个女眷,就不用去了吧。” “要去,皇后在内廷设有宴席,也会接受宫内嫔妃和外命妇的朝贺。” 萧墨染眼中含着热烈的笑意,“祖母年纪大了吃不消,母亲又不喜欢凑热闹,近几年大朝会,萧家从没女眷出席,今年可全靠你了。” “可……”南玫慌得要死,如果碰到元湛怎么办! “别紧张。”萧墨染轻轻抚着她的背,“我托了张常夫人照顾你,只需跟着她就好。都是场面上的人,别人顶多好奇打量打量,谁也不会傻到在内廷宴会上生事。” 不经意地感慨一声,“可惜今年大朝会不比去年热闹,皇后有令,各地藩王不必进京朝贺,人一下少了好多。” 南玫明显松了口气。 萧墨染眼神微黯,心中恨意更深。 此事是他提议的,东平王和齐王若是当众闹起来,只怕不美,索性所有藩王都不要来了。 又有大长秋董仓帮腔,没费多少口舌就说服了贾后。 他还提及藩王势力过大,尾大不掉,说不定哪天就会反过来倒逼都城。 这话极为大胆,连董仓都吓得不敢吱声。 贾后只说“封地是祖制”,便不准他再提了。 却没罚他。 他便知自己道破了贾后的痛处。 权力只能独占,不能分享,更古不变的道理。 他正暗自琢磨着下一步计划,却听南玫道:“我在清河时,遇到好几次官兵搜查胡人细作,后来又听说不是细作,乱哄哄的,也不知道人抓住没。” 萧墨染的心像被一只手突然攥紧,又酸又疼,失落落的,带着无处可宣泄的愤怒。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个和她一起出现在清河郡的男人! 别看她语气平常好像闲聊似的,可眼中那股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焦灼还是出卖了她。 他猛然抱住她。 -----------------------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上发大财,财源滚滚来,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第49章 送花 南玫知道自己不该问。 在丈夫眼中, 她和李璋应该毫无干系才对,她不是喜欢扯闲话的碎嘴子,却一反常态打听陌生人, 再怎么掩饰也让人觉得奇怪。 可心就像放在烧红的铁锅上烤,她忍不了了。 她没办法,她走投无路, 他愿意, 他无悔, 他们两不相欠! 告诉自己一万遍, 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然而一听到元湛的动向, 就不可避免想到李璋。 她看到萧郎嘴角的苦涩,还有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 完了,她又搞砸了。 萧郎的怀抱又硬又紧, 她不由开始害怕, 他也会如元湛那般对她吗? “你……”他的声音沙哑,轻颤,似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他……” 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 萧墨染强咽一口酸涩不已的口水, “我恰巧知道,那个男人被东平王抓住了,尚书省要提审,东平王扣着不给,这两天朝堂上正为这事头疼。” 他还活着! 南玫喜出望外, 但转念一想,落在元湛手里,李璋只有生不如死的份儿。 心情立时和这深冬的夜一样荒寒了。 或许感受到她的心境, 萧郎的胳膊将她勒得更紧,好疼。 “你在外面,一定遭受了很多我无法想象的痛苦,能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也一定少不了别人的帮忙。” 肌肤紧贴,南玫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很急,很有力。 震得她的心发烫。 “我是你的丈夫,你欠别人的,我来还,别人欠你的,我给你讨回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舒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人觉得踏实和安心。 南玫心里一阵酸热,又苦又恨,不觉坠下泪来。 当初两人是何等的恩爱,只因她一时糊涂怀疑萧郎变心,铸成大错,弄出这等丑事,整日战战兢兢生怕露马脚不说,如何对得起待她一片赤诚的丈夫? 真是悔之晚矣。 “别哭。”萧墨染轻轻捧起妻子的脸,一点点吻去她的泪痕,“玫儿,是我没保护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南玫泪意更浓,“你没错,是我不好……” 互相认错,本该是摒弃前嫌重修旧好,可两人中间就像隔了一层窗户纸,分明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可就是碰触不到。 萧墨染解开她的衣带。 南玫顺从地闭上眼睛。 他们都试图打破这横在二人中间的隐隐的微妙感,而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似乎是最为直接的方法。 和风细雨的吻落在她唇上,生涩,却轻柔。 小巧的红唇水光润泽,因方才的亲吻而微微张开,像是久渴欲饮的红石榴花。 萧墨染的喉结上下翻滚一下,再次含住那宛若石榴花的唇瓣,舌尖探进去,探索着吮吸花中的香蜜。(审核大人,这是亲小嘴不是其他地方呀) 丁香小舌主动与他纠缠,附之轻微的吞咽。 这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好滋味,萧墨染一阵心神悠荡,但随之生出一股难耐的暴躁。 忽然开始生气。 一把褪去她的衣裙,昏黄的光线,大红的锦被上,女子皙白的肌肤蒙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好似美玉生晕,越发娇艳迷人。 她的双颊泛红,蝶翼般的睫毛覆在柔媚的眼眸上,乖巧而顺从,带着些许不自知的讨好,似乎怎样被对待都不会生气。 非常不应景的,车厢内,她半卧在在东平王身侧,香肩半露的画面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浑身血液沸腾,他整个人干得冒烟。 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优美的曲线因这一动作如山峦般舒展开来。 枝头春意闹,在暖融融的空气中轻颤,似是在邀请着谁。 他定定凝望着她,拈开粘在她脸侧和脖颈上濡湿的、散乱不堪的碎发。 这样的美景,还曾被谁看到过…… 啮住,轻拽,细听极力克制的纤细而抖动的那丝低吟。。 心脏急速地跳,鼻息灼热得自己都吃惊。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戒之在色。 他一向秉承节欲之道,认为房事只是传宗接代的手段,不可沉迷于此。以前和南玫在一起时,也是浅尝辄止,刻意减弱自己在这方面的需求。 可今天,原始的欲望霍然燃烧,他觉得自己如一头困囿极久的兽,迫不及待要冲出牢笼。 把别人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掉,覆盖! 眉、眼、唇……细碎的吻缠绵,她的身体泌出细细的汗来,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 应是准备好了。 怒涛狂卷似地扑过去。 身下的人全身猝然紧绷,嘶的倒吸口气,但身子马上放软了。 灯火未熄,屋内通明。 床幔簌簌。 他垂眸,看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微蹙的眉头,紧闭的眼,微启的唇。 第57章 再向下。。 梦魂四散忽悠飘至虚空,人却往下坠,往下坠,堕落在无底深潭。 她是他的! - 转天,因要参加大朝会,钟老太太特地指派一位教引妈妈指点南玫宫里的规矩,从行走站坐,到行礼问安,都要从头教起。 萧墨染今日休沐,也来陪她,他自是用不着学规矩,只在窗前看书写字。 他脊背笔直,肩膀却透着松弛和随意,宽大的袖子悠悠垂荡,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宛如玉雕,稳稳地悬在空中。 含蓄的墨香随着他手腕的移动,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暗暗浮动。 西照的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给他周身蒙上一层朦胧的晕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握着笔,写着字,就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白鹤镇的日子。 教引妈妈轻轻咳了一声。 南玫如梦初醒,喃喃收回目光。 她继续一板一眼学教引妈妈的跪拜动作,腿脚透着十足的僵硬,做了好几遍都不对。 她埋怨般斜睨窗前的萧墨染一眼。 萧墨染摸摸鼻子,放下笔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才学了半个时辰而已,老夫人说的可是两个时辰起步。教引妈妈腹诽一句,却是笑道:“少夫人学得快,明日再学也来得及。” 少主子入仕以来,身上威严渐重,夫人在他面前都败下阵来,老夫人也开始放权,逐渐把萧家的人脉交与他打理,用不了多久,这位就是萧家实打实的当家人了。 她才不触少主子的霉头。 这位南夫人,当真好运道!默默感慨一声,教引妈妈自去不提。 “都是你……”南玫小声呢喃着,“她肯定看出来了。” 萧墨染浅浅一笑:“看出来又怎样,难道她敢到处说取笑你?” 南玫一呆,恍惚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心头不由一阵乱响。 萧墨染以为她紧张大朝会,便安慰她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都有唱礼官引导,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纵有个小差错也没关系,没人会注意到。” 南玫笑着点点头,尽力忘却方才的不安。 略晚些时候,他们去给钟老夫人请安。 钟老夫人拉着南玫叮嘱一番,“前些天我给张常夫人送年礼,她答应看顾你,且放宽心跟着她就是。” 又叹气,“你年轻媳妇不方便走动,其实这事你母亲办最好,不凑巧,陆家姑娘病了,茶饭不思的,她见天往陆家跑。虽说她跟那孩子亲母女一样,可陆家后宅毕竟没有主母,去一次两次便罢了,哪有天天去的。” 萧墨染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冷声道:“祖母不必劝她,说多了反倒落埋怨,等我见了陆伯伯,我自会与他说分明。” 钟老夫人抬抬眼皮,“快算了吧,你怎么说?没事也叫你说出事了,我就是牢骚一句,听听便罢,你母亲在萧家守了半辈子,你少给我添乱。” 萧墨染顿了顿,说:“好,我听祖母的,等大朝会过后,祖母就教玫儿掌家吧。” 南玫忙推辞,“我连字都认不全,如何掌家。” 钟老夫人笑道:“没有人天生就会,我老了,你婆母又不管事,家里不交给你交给谁?” 南玫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只觉惭愧。 转眼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南玫和萧墨染已收拾停当,坐上马车出发了。 朝臣和女眷分作两处,萧墨染在前朝正殿太极殿,女眷们去内廷的昭阳殿。 自有小黄门上前引路。 南玫来到昭阳殿门前时,一眼就瞧见张常夫人周氏向她招手。 于陌生的地方见到相识的人,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第一次进宫感觉如何?”周夫人小声道。 南玫拘谨的笑笑,“一路上我头都不敢抬,根本不敢东张西望,紧张得腿都快抽筋了,皇宫好大,总也走不完似的。” 周夫人低头一笑,“我第一次来比你还紧张,平地里还差点摔一跟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南玫摇摇头,“一年也只这一次,要多少年才能习惯。” “你家夫君升了中书侍郎,天子近臣呐,皇后娘娘颇为器重他,妻凭夫贵,还怕没进宫的机会?” 南玫没听萧墨染提起过,也根本不知道中书侍郎是多大的官,闻言只是腼腆的笑。 周夫人眼神微闪,这位要担起萧家主母的职责,只怕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便听唱礼官按名唱赞,内外命妇在大殿外的庭院中按照品级依次站好。 念到萧家南氏的时候,南玫立时觉察到数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深吸口气,眼眸低垂,端正仪态,缓步走到自己的位置。 还好,没有出错。她轻轻吁出口气。 又过了好一阵,南玫站得腿脚都有点酸了,方听礼炮三通,礼乐声声,唱礼官高声唱道:“内外命妇已备,请皇后殿下升座!” 南玫随着众人跪下,仍是头也不敢抬。 一套繁缛的朝拜礼节下来,日头已升至中天。 本来领过赐茶后便可出宫回家歇息,不料贾后着人吩咐下来,北地进献了五十株红梅,花开满树,灿若云霞。实属难得,请内外命妇们去御花园赏花。 萎靡不振的贵妇们顿时变得精神抖擞。 周夫人非常兴奋,“都城冬天太冷,梅花难养,平时谁家能养活一棵就算好的了。北地比都城更冷,竟进献了五十株,怎么弄的!” 旁边的夫人笑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东平王别苑有处温泉,那处温暖湿润,养梅不难,难的是如何运到都城而不败。” 温泉……南玫心头狠狠一跳,一些不好记忆涌上来,憋闷得她喘不上气。 “东平王进献的?”她白着嘴唇问,不是他吧,萧郎说藩王不会来的。 “北地北地,除了东平王还有谁?总不能是胡人。”有人不屑的哼了声。 南玫的脸白了。 周夫人以为她是被人呛声下不来台尴尬的,忙笑着岔开话题,“我在清河郡见过东平王一面,那真是英勇神武,恍若天人。可惜我家都是秃瓢小子,也不知谁家姑娘有福气,能嫁到东平王府去。” 立时引起一片细碎的笑声,那些家有姑娘的贵妇们不乏眼神闪烁,开始盘算。 南玫忽道:“听说东平王和齐王闹得动静很大,他进献梅花大概也存着讨情的意思,今年大朝会不让藩王来,不知这人私下来了没有。” 空气立时一静,没人搭话,须臾,她们三三两两往御花园走。 徒留原地的南玫惶惶然的。 “南夫人?”周夫人见她没跟上来,好心折回来找她,“怎么了?你脸色不大好。” “我不舒服。”南玫低低道,“能提前走吗?” 周夫人一下犯了难,“这……不太好吧,皇后还在,提前退席是大不敬,要不你在偏殿歇歇。” 一个人更不安全。南玫咬牙,“我跟你一起去赏梅。” -----------------------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为中午左右 第50章 惊见 南玫揣着满肚子忐忑, 低头缀在人群最后。 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啧啧称奇的惊叹,讶然抬头,这才惊觉已是来到梅林。 梅林种在临湖的半山坡上, 远远望去,仿佛从天边飞来一团团流火,于无声处轰轰烈烈燃烧, 发狂似的, 不讲道理地闯入你的视线, 想要忽视都不能。 饶是无心赏花, 甚至不无抵触的南玫,此刻心跳也停了一拍。 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中漾起, 她垂下眼帘,竟有点不敢看那些花了。 “如果下雪就更好了,踏雪寻梅, 折枝笑问春何时。”周夫人笑道, “雪落梅枝,暗香浮动,那才叫好呢。” 便有人接着说:“折梅供于案头也好,简窗虬枝, 别有一番清韵。” “借花献佛,母后,容我们折梅献于你可好?”说话的是位年幼的公主,声音里满是娇憨。 “萧大人颇为擅长瓶花之道,早听说他们夫妻琴瑟和鸣, 想来萧家夫人亦不逊色,不如请她一试,让我等开开眼界。”不知谁提了一句。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集中在南玫身上。 她兀自低头想着心事, 还是周夫人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方茫茫然地抬起头。 周夫人悄声提醒她,“折梅,献给皇后,捡着看得顺眼的就行,我帮你圆。” 南玫再迟钝,也知道有人借题发挥故意刁难她。 毕竟她出身平民,在她们这些人的印象中,怎会懂瓶花之美? 那需要长久的学习、摸索,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才能摸得几分门道,形成自己的风格更是难上加难。 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已是万幸,那有闲工夫闲钱弄这个! 第58章 她并不认识提议的那位贵妇人,许是冲着她来的,也许是冲着萧家。 所有人都在看她,周夫人是隐隐的担心,有人神情淡漠,有人好奇期待,也有人等着看她笑话。 南玫看向人群最前面,站在最高处的皇后。 贾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眼中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与后宫一众佳丽比起来,贾后的模样可谓寡淡,可如她这般有治国理政才能的女子,是不需要容貌博取皇上欢心的。 南玫不知道,她的眼神透着钦慕。 努力平复下不安的心境,缓步上前,恭敬行礼,“臣妾着实不懂瓶花之道,却不好扫大家的兴头,献丑了。” 她不大会说场面话,只实话实说罢了,反而显得不卑不亢。 贾后略略颔首。 南玫从宫人手中接过花剪,在梅林中慢慢走着,寻找合适的花枝。 没人说笑,空气冷寂,只听得到南玫细微的脚步声。 咔嚓,她剪了一支花枝最多,开得最热闹的梅花。 还是没人说话,可有人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周夫人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搜肠刮肚地想应景的喜庆话。 这边宫人已准备好十来个器型各异的花瓶和一些搭配用的花草。 南玫挑了个造型古朴,稍显笨拙的深赭色竹筒。 隐约听见不远处飘来一两声轻笑,周夫人忙给她偷偷使眼色,示意她换旁边的青瓷梅瓶。 南玫怔愣了下,没换。 咔咔几剪,去掉靠近根部的细枝,又用细绳将一小节花枝固定在梅枝尾部,如此梅枝便可稳稳卡在竹筒花瓶中了。 剪掉重叠枝,太直太平的也不要,不留向下枝,交叉的去掉,一样高的也要去掉其中一支,又从剪掉的花枝中挑一支枝干别致的插在主枝旁边做辅。 最后,用几根长长的兰草插在梅枝下方,略嫌偏重偏沉的梅枝立时就鲜亮起来了,横斜逸出,奇崛而不突兀,清新而不柔美,一派生机盎然。 人们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贾后瞧着那梅花插花,眼神有点奇怪,不由多打量了南玫几眼。 南玫没注意,她只是怔怔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周夫人忍不住赞叹:“删繁就简,留白刚刚好,插花就是用花草作画,南夫人这幅画,做得好。” 南玫赧然笑笑,“夫人过奖了,我也是……”她顿了顿,轻声说,“照葫芦画瓢罢了。” 也是,准是见萧墨染如此摆弄过梅枝,照搬罢了。 众人彼此心照不宣一笑。 贾后吩咐宫人:“我很喜欢南夫人的插瓶,摆到我的案头上去。我要赏你些什么。” 后面一句是对南玫说的。 得了皇后的夸奖,南玫很是欣喜,还有点小小的骄傲,嘴上却连道不敢,“殿下喜欢,就是臣妾莫大的荣幸了,哪敢要赏赐。” 贾后笑道:“赏你一柄梅花攒珠玉如意,讨个好彩头。” 立时,招来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 周夫人轻轻碰了下南玫的胳膊,南玫便知不可再推脱了,忙跪下谢恩领赏。 这时,桃林那边出现前殿官员的身影,想是也来赏梅。 贾后听一个宫人耳语几句,便说她有事要处理,让大家不必拘谨,想赏花的继续赏花,想歇息的自去便是。 她一走,这些贵妇人们明显松快不少,有的瞧见自己夫君,已笑着招手了。 南玫一眼看见了萧墨染——他在人群中太亮眼了。 萧墨染却没看她,侧身站着,眼睛看向对面的花木,好像在和谁说话。 南玫捧着玉如意向他走去,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今天自己露脸了! 花影重重,从她身边轻巧地掠过。 萧郎表情有点冷淡,看来他不喜欢对面那人又不得不和那人说话,正好把他拉走。 对面的人露出一片朱红的衣角,萧郎看见了她。 南玫张口:“萧郎——” 树后的人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 带着熟悉的笑意看向她。 南玫心胆俱裂,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几乎瘫倒在地。 他找来了,他到底找来了,她就不该心存侥幸! 元湛!!! 手中的玉如意无声落下。 稳稳落在元湛手中,他起身,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带着些许惊艳,又不失礼节地问:“这位是……” 萧墨染急忙走近,不动声色扶住南玫的胳膊,“这是下官内子,夫人,这位是东平王。” 他把她压在身下,他把她反绑起来,问她他是谁。 满屋子都是她的似哭似笑,似喜似嗔的低吟。 心狂跳,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秘密就成了杀死她的匕首。 她摇摇欲坠了。 萧墨染将妻子揽在怀中,遮住元湛探寻的目光,“内子身子骨不好,恕下官无礼,先行告退。” “无妨,尊夫人身体要紧。”元湛递上玉如意,侧身让开路,表现得完全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然刚走两步,就有宦官找到萧墨染,“皇后急召,请萧大人速速去昭阳殿议政。” 萧墨染认得这宦官,是贾后身边服侍笔墨的,不敢假传懿旨,应该不是东平王的调虎离山计。 可东平王突然出现,他不能将南玫一个人扔在这里。 萧墨染眼中满是遮挡不住的焦灼,“内子突发不适,可否请公公延缓片刻,待我将内子送回家?” 那宦官一脸难色:“皇后的脾气……萧大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内侍做不得主。” 萧墨染退一步,“我先将人送出宫,马上就过去。” 宦官只剩苦笑了,“萧大人,你别难为我了,你是皇后器重的人,可我只有一个脑袋。” 南玫闭了闭眼,轻轻推开萧墨染,勉定心神,“公务要紧,我和周夫人一起走,放心好了。” 她也真是慌了神,既然元湛佯装不认识她,那也不会当着这许多朝臣命妇的面掳走她。 萧墨染搭眼一瞧,元湛已和众人去往湖对岸,这边周夫人也过来了,只好将南玫交与周夫人,言辞恳切托付一番,咬牙随那宦官走了。 周夫人挽着南玫慢慢往外走,还不住地安慰她:“天又冷,吃的还都是凉的,我当年头回进宫,也是浑身不舒服,回去歇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说着说着,肚子竟真的咕噜噜乱响起来。 周夫人脸皱起来,“真是不经念叨,这个疼啊。” 送她们出去的宫婢急忙扶着她往永巷拐,“净房在这边。” 周夫人还不忘捂着肚子叮嘱南玫,“你就在这里等我,马上就回来,哎呦……”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四周静寂无声,两侧高高的宫墙向南玫倾斜压过来,她只能看到头顶那条阴沉的天。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过往的宫人都看不到了。 南玫不认路,也不敢乱跑,呆呆站在夹道上,手足无措。 寒风袭来,吹得砖缝里的细草不停地摆动。 好冷。 右手边是一道小门,没有上锁,夹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恍惚竟与元湛有几分相似。 她大惊,推开那道门,回身关上。 咔嚓,门竟从外锁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脑子轰然炸响。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看,可腿脚就像不是她的一样,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 院子当中,元湛抱着胳膊斜倚在树上,手指拈着一朵红梅,正看着她笑。 “一向可好?”他说,“南夫人,恭喜你夫妻团聚,琴瑟和鸣。” 南玫僵冷地靠着门板,甚至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过来。”他说。 眼泪几欲坠下,她无法抗拒,一步,一步,踏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向他走近。 “别哭。”元湛用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这里没有补妆用的胭脂,满脸泪痕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嗓音非常平和,还带着点柔柔的笑意,无论谁听了,都会以为他的心情很好。 但是南玫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不要,”她只能乞求,“让人知道,我只能死了。” 元湛冷笑着挑开她的衣领。 雪白肌肤上,斑斑红痕刺得他瞳孔一紧。 “你跟他,做了?” 第51章 睽睽 男人遮天蔽日地站在她面前, 手指细细描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最后停在领口微敞的那片肌肤上,狠狠地揉擦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南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凌厉又多情的丹凤眼,波光暗敛, 怒意滔天。 想要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想跑, 想喊, 想狠狠给他一巴掌。 身体却冻住了, 一动不能动。 第59章 “如果是以前,你会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夫妻,自是想做就做。” “为什么现在不敢说,你不想惹怒我, 是不是?” 大手握住她的脖子, 轻轻往上一提,南玫不由自主仰起头,张开口。 “担心闹大了丢掉你萧家夫人的身份,还是……怕连累其他人?” 用力地吻下来, 舌在她口中放浪地挑动,恨不得把她的魂魄吸出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放软放轻,半挂在他的臂弯中。 该如何收场? “周夫人突发肠澼,半个时辰后会被送到医署救治,你的萧郎私下结交藩王, 此时正在接受皇后的责问,至少薄暮时分才能脱身。” “我们有的是功夫好好叙旧。” 元湛啮咬她的耳珠,丝丝缕缕的声音轻烟一样, 飘进她的耳朵,沿着咽喉钻进心脏,死死攫住,几欲将心脏勒爆。 门外一阵人声笑语,不知谁打这里经过。 元湛松开她的脖子,指尖绕着她一缕碎发,“你可以大声呼救,我不会透露半分你我的过往,一切都是我酒后失态,意欲不轨。” “朝中恨我的人很多,你的萧郎惯会借力打力,在大朝会上狂妄失仪的我,决计讨不到便宜,你极有可能彻底摆脱我。” 他嘴角闪过一丝浅浅的嘲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南玫觉得自己站在危险的边缘,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只消稍稍往后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她一声不吭。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静寂的空气一点点压在南玫身上,慢慢地,她低下了头。 元湛定定看着她,突然一阵曲折离奇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得癫狂,满是愤愤和不甘,还有十二万分的醋意。 他转身,推开房门。 南玫神推鬼催地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 这是间极为普通的寮房,元湛随手在墙上一按,平整的墙面露出一道暗门,后面是暗道。 南玫看着那逼仄陡峭的狭小阶梯,一阵眼晕腿软。 “进来。”元湛冷冷道。 她软着腿脚踏进去。 踏进那片不见天,不见地,不知通向何处的暗影。 好一段弯弯绕绕的路过后,石壁上火把熊熊燃烧,视线变得明亮,隐约可听见滴答的水声。 旁边是嵌着铁栅的石室,墙壁上可怖的刑具,地上斑斑暗红血迹,无不提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脚底发麻,额头冒出冷汗,南玫抖颤着问:“这里是皇宫的地牢?” 他又想到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元湛嗤笑一声,“这是我东平王府的地牢。” 嘎吱吱,伴着铁门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血腥味呼的一下迎面袭来。 当中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南玫面前。 双腿跪地,锁链缠住他的两条胳膊,斜斜向上拉起,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拉拽他的身体。 身上遍布血痕,伤口狰狞,有的颜色鲜红,有的颜色深沉。 方才听到的不是水声,是血滴落的声音。 他的头深深垂着,门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不用看他的脸,南玫也知道他是谁。 “李璋!”她向他扑去,虚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哭喊,企图唤醒他。 可他仍是毫无反应。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元湛慢慢走到她身后,半蹲下身,从后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李璋?”声调平和,语气透着浓重的迷惑。 “我最信任的人,我笃定,即便所有人都会背叛我,也绝无可能背叛我的人……为什么是他?” “他亲手给我端来毒药,他亲眼瞧着我喝下去。” 元湛猛地抓住她的后脖颈,狠狠按到李璋身上,“你怎么做到的,给我看啊,让我好好大开眼界!” 锁链哗啦啦响,南玫惊叫着,手忙脚乱躲避着似乎一碰就会四分五裂的李璋。 “唔……” 一声极其低微的闷哼,让两人都住了手。 血肉模糊的人,极其艰涩地抬起眼皮,想要看清谁在那里。 南玫想捧起他的脸,可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 元湛只是冷笑。 一两点星光出现在那双暗如黑夜的眼中。 刺啦——,衣服从后被猛力撕开,玲珑身段顿时暴露在二人面前。 手臂被反折在身后,想遮掩也不能。 “看到这些痕迹没有?”元湛指给李璋看,“你受刑的时候,她正与她丈夫快活,人家一心想的都是她的萧郎,你我两个傻子,都叫她给耍了。” “放开我。”南玫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元湛哂笑道:“害羞了?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瞧见过的,是他没瞧见过的,莫非……” 他瞅一眼李璋,蓦地大笑出声,“真是,你叫我说什么好。” 李璋张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南玫,你要不要救他?要不要我给他找太医疗伤?” 南玫浑身僵住了。 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 谁知道元湛这个疯子是不是在试探她,但凡她流出一点情谊,他就会更狠厉地折磨李璋。 眼泪无声流下,她紧紧咬住嘴唇,别过脸,不敢再看李璋一眼。 这反倒让元湛的冲天酸火烧得更猛烈。 “脱。”越生气,语气越冷静。 “别这样……”乞求地看向他:怎样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换来是告诫的冷笑。 “坐到椅子上去。” 冷硬,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把腿架在扶手上。” “你不是人!疯子!畜生!”她蜷缩在椅中,崩溃大哭。 “接受不了?以前他也在旁边守着,瞧见你我行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南玫使劲摇头,不一样,这不一样! 元湛笑了,却是钳住李璋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你以前只能听着,看着,以后也是,瞧清楚,听仔细,她是你永远摸不到的人。” 冷哼着狠狠一甩手,李璋的头歪向一边,又无力垂下。 元湛裸着上身,半跪在椅前,轻轻捧起她的脚,“如果留下捆绑的痕迹,你再怎么圆谎也圆不过去。” 低头吻上晶莹润白的脚背,指尖似触非触,攀延向上。 这副身体是他开掘的,没人比他更熟悉。 僵硬冰冷如石头的躯体开始软化,脚尖自椅边两侧垂落,脚趾慢慢缩起来,逐渐绷紧。 他自下方抬起头,仰望着极力忍耐的她:“睁眼,好好看着,只有我,才能给你这般的滋味。” 你根本无力抗拒。 他垂眸,探出足以让她魂不守舍的舌。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魂摇魄荡的辗转吟叹。 尽管这里不止她和他。 他在看着,在听着,她该痛苦地抗拒,拼命地挣扎,不应是如此不堪的丑态。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 元湛抬眸看她一眼,啮住簌簌细小,反复在唇舌间打磨。 禁不住,她发出一声急促而短暂的惊呼,整个人差点从椅上弹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椅子扶手,克制住拥紧他的冲动,腿却不听使唤。 分张,分张…… 她终于喊出了声:“不要!” 不要看,不要听。 却是徒劳。 元湛的声音异常冷酷,“仔细瞧着,她是我的,你根本护不住她,你没有与我抗衡的能力。” 墙壁在颤抖、摇晃。 如山的羞耻感几乎压垮南玫的意志,身体却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她都能听见血液沸腾翻滚的声音了。 她绝望向暗沉沉的虚空哭喊,喊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到后来,已是长一声短一声婉转反复的吟叹了。 迷糊之际,叫人万念俱灰,惊心动魄…… 南玫无力地瘫在椅中,任由元湛帮她清洗。 她闭着眼,看也不敢看那边的人。 几声轻脆玉响,微微一凉,什么东西被他推进来。 不痛,几乎察觉不到异物的存在。 “你干什么?”她睁开眼,愕然看着他手中细细的红线。 元湛轻笑:“萧墨染动作倒快,你既然在皇后面前露了脸,强行带走你怕是行不通了,可我也不愿意让姓萧的碰你。” 他一提手中的线,轻微被拉扯的感觉让南玫全身一阵簌簌的颤栗,禁不住呢喃一声。 “三颗很小很小的玉珠,只有我知道怎么放的,其他人有没有动过,休想瞒我。什么时候想拿出来,什么时候来王府找我。” 元湛从地柜拿出一套新衣,和她今日朝贺穿的礼服一摸一样。 “你当然可以自己处理掉。”他慢条斯理给她穿好,瞥了血肉模糊的李璋一眼,“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第60章 “隔壁备了梳洗的水和脂粉,从隔壁的门出去,有辆马车在等你,先去看周夫人,再回萧家。” 元湛打开旁边的小门,回身一笑,“别耽搁太久,时间来不及会露馅的。” 他走了。 南玫呆呆地看着地面,不敢过去看李璋,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对……对不起。”嘶哑的,疲惫不堪痛苦至极的声音。 南玫瞬间崩溃。 “对不起!对不起!”她扑过去抱住李璋,一遍又一遍说着这三个字。 “别哭,”李璋嚅动着干涸开裂的嘴唇,“别管我……王爷,不会杀我。” 不杀,是为生不如死。 南玫含泪笑了笑,张口啜住他的唇。 他不能死。 更不能这样被囚禁被折磨。 纵然是地狱,她也跳了。 第52章 残梦 南玫从地牢出来时, 已是午后了,光线有点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光。 一片阴影罩过来, 头上多了顶遮阳的席帽。 南玫推开元湛的手,她出门的时候没戴这东西,回去的时候当然也不会戴。 元湛不置可否, 替她撩开车帘, 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都安排好了, 你仍可安稳地做你的萧家夫人。” 安稳?南玫连与他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一声不吭地踏上马车。 元湛怔愣了一下, 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意外,接着又说:“趁我现在心情好, 你有什么想说的快说。” 南玫嘴角抿得很紧,依旧没说话。 元湛冷着脸放下车帘。 马车走了,他再次去了地牢。 “刚才感觉如何?”元湛盘腿坐下, 支起手肘托着下巴看李璋, “想不想她?” 李璋艰难地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寒光。 元湛笑起来,“好个狼崽子,我等着你来杀我。” 说着, 钳住李璋的下颌,把一小瓶药给他灌下去。 他灌得又急又快,李璋被呛到了,不住地咳嗽,连带着身上的伤口都迸开了。 元湛瞅了眼, 将止血的药粉胡乱撒在他的伤口上。 “别再逼她,她承受不住。”李璋低低道,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元湛拿着药包的手一顿, 随即嘴角挑起一抹看似不在意的轻笑:“她很喜欢的,你没看见她方才心神骀荡的模样?” 许是那瓶子药起了作用,李璋的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眼睛也变得有神。 “身体本能的感受,来得更为直截了当,疼就是疼,痒就是痒,快慰就是快慰,没人能控制住。” 他定定盯着元湛,“可是王爷,等她清醒过来呢?” 元湛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崩溃。” “闭嘴。”元湛悻悻然,“你懂个屁。” 李璋:“你没见过,她真正开心大笑的模样。” “等你从这里出去再来跟我说这话吧!”元湛霍地站起来,咣当,阴沉着脸狠命把铁门摔上了。 - 南玫靠在粘了厚毡的车壁上,强打精神思索接下来的说辞。 又担心和周夫人说的有出入,丈夫看出端倪,又得想办法拒绝丈夫的亲热,还要找个合适的由头出门,李璋的身影忽地闪过脑海,又觉满心满腹的绞痛。 恍惚中,突然想起皇后赏的玉如意。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里慌张在身上乱摸,这是刚换的衣服,怎么可能找到? 只记得最后看到玉如意是在御花园的梅林,后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丢失御赐之物是大罪! 她又惹麻烦了。 南玫惶惶然四顾,却发现一个红色锦盒安安静静躺在小桌上。 呼吸一窒,她忐忑不安伸出手,慢慢打开。 是那柄玉如意。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她重重呼出口气,整个人松弛地往后一仰。 元湛…… 不知哪个动作引起反应,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清凉,隐约能感到什么在轻柔地扭动。 随之荡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细小的颤栗如和煦的春风拂过,浅浅在身上蔓延。 心脏跳得很急,她不自觉地夹紧双股,屏住呼吸,脚趾也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那种感觉才过去。 马车也在此时停在周夫人的姐姐家门前。 南玫平稳下心神,揣着锦盒走下马车。 车夫低声道:“萧家马车随后就到,还是这个位置。” 南玫咬咬嘴唇,也不理会他,只对迎上来的门子说:“我是萧墨染的夫人,来看看周夫人……” 那人一听,忙将她请进门。 南玫很快见到了周夫人,她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直哼哼,还不忘说着抱歉的话:“我晕过去了,闹得人仰马翻的没来及给你送信,害你大冷天等那么久,还特地过来看我。” “婶婶这样说,更叫我无地自容了。”南玫真的是愧疚不已,她料定是元湛做的手脚,周夫人才是叫她连累了。 病人需要休息,略说了会儿话,南玫便告辞了。 出来果然见萧家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赔笑道:“天太冷,小的没耐住去喝了口热茶,错过了报信的人,求夫人饶恕这一回,也别……告诉公子。” 南玫当然应允。 她忧心忡忡回了萧家,钟老太太见了赏赐的玉如意十分欢喜,乐滋滋命人供奉起来,连夸她给萧家长脸。 南玫被元湛搅得又惊又慌,根本无心应承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敷衍。 钟老夫人让她早点歇着,“可怜见的,才进门不到一个月就遇到这大场合,一整天不得休息,必是累坏了。” 南玫如蒙大赦,当即起身告退,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不妥之处——她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更没一个字提及萧墨染! 丈夫身在何处,因何晚归,做妻子的居然毫不在意? 钟老夫人望着孙媳妇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掌灯时分,萧墨染回家了,脸色不算好。 老祖母慈爱地抚着孙子的鬓发:“远川那小子只说你临时被叫走问话,旁的一问三不知,叫我这一通揪心。” “有人眼红我晋升太快,诬告我结交藩王,其实我就是去齐地劝说逃灾的冀州灾民返乡,有清河郡太守给我作证。皇后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萧墨染轻描淡写说着,心里却异常愤恨。 定是东平王干的!当初他用皇后问责绊住元湛,今天元湛就用同样的手段硬生生把他支开,决计是元湛的报复。 贾后疑心最重,他翻过来倒过去解释许多遍,才勉强过关。 这个亏不能白吃。 贾后忌讳朝臣结交藩王,又何尝不是藩王势力过大的原因? 皇上头疾愈发严重,今日大朝会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膝下只一个不过三岁的皇子,说句不好听的,他日皇上驾崩,都城太弱而藩地太强,会发生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如何叫贾后安心? 萧墨染吁出口气,慢慢沉吟道:“祖母,此次来了不少藩属国的使臣,大鸿胪和尚书省人手不够,我自请主客槽一职帮忙,这些天可能顾不上家里了。” 钟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笑道:“什么时候需要你操心家里?忙你的正经事,有我在,没人敢起欺负你的小媳妇。” 萧墨染略带羞涩一笑,陪老祖母用过晚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正房一片漆黑,外间守夜的婢女说,夫人沐浴过后就直接睡了,也没吃饭。 他挥挥手叫婢女下去,轻手轻脚踱进卧房,掀开床幔。 幽蓝月光如水,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她侧身向内躺着,凑近轻闻,是清爽质朴的皂角香,清苦,微甜,带着草木特有的新鲜香气,十分的干净。 不同于祖母身上浓重的檀香,更不是母亲时而淡雅时而幽深的熏香。 很好闻。 他脱去外衣,缓缓躺在妻子身旁,贴上去,抱住她。 怀里的人不满地嘤咛两声,似是埋怨他扰了她的好梦。 他的手伸进她的衣襟,轻轻揉擦。 “好累,不要……”她扭动一下。 萧墨染低低笑道:“好好,我不动。” 手却不肯离开,反而更用力,他真是爱死这滑腻柔润又沉甸甸的手感了! 南玫根本没睡着,她一直在装睡,哪知怕什么来什么,萧郎这时候却来了兴致。 “我真的累,浑身酸疼,头也疼,腿都打不了弯儿。”她打了个哈欠,“改天好不好?” 她第一次拒绝他。 萧墨染停顿片刻,手一路下滑,摸到那处。 南玫倒吸口气,忙摁住他的手,回身嗔道:“你干嘛呀!怪羞人的。” 萧墨染脸皮微微一红,别看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妻,却没探摸过那里,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下作起来。 第61章 缩回发烫的指尖,他喃喃:“跟你闹着玩。” 南玫松口气,替他拉拉被子,暗自庆幸逃过去了。 不妨他又问:“你没和周夫人一起出宫?” “没有,半路上她闹肚子,我在原地等了她好久,后来听说她突然急病昏过去了,我就自己出宫了,还去她姐姐家走了一趟。” 南玫语气平缓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托辞。 萧墨染“嗯”了声,“睡吧。”便再没追问。 他信了么?南玫不确定。 两人似乎都在拼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哪怕这个不甚高明的谎言,此刻也因此他们愿意,显得分外真实。 静寂的夜,更放大了人的感官。 那里的感觉似乎比白天更重,清清凉,滑腻腻,又有点痒酥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有什么在轻轻蠕动,似有什么在往里钻。 她猛然睁开眼睛。 天光灿烂,又是一日清晨。 南玫迷茫地看着上方的承尘,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却更觉浑身不自在,生怕行动之间被人瞧出来,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干脆窝在屋子里一步不出门。 沐浴时也不叫婢女们伺候,每日天刚擦黑就早早上床歇息,只为躲避萧墨染可能的亲近。 如此过了两日,她受不了了。 这日一早,南玫跟钟老夫人请示,想去瞧瞧周夫人——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出门的理由了。 钟老夫人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还叫她顺道买些穆记羊肉回来,“晚上咱们炙羊肉吃,墨染最喜欢那一口。” 瞒着如此信任她的老夫人做坏事,南玫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如此,绕了一大圈,马车停在热闹的集市一角。 南玫打发车夫去买羊肉,正琢磨用什么借口支开车夫时,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她面前。 她便知,元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再次踏入王府,恍如隔世。 接她来的谭十也颇有点五味杂陈的意味,轻叹一声,将她带到后花园湖边。 湖面早已结冰,岸边干枯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萧瑟,一两只寒鸦翩然飞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元湛一人在凉亭中倚柱兀坐,手里拎着一壶酒,瞧着某处怔怔发呆。 南玫提裙上前,却不知如何开口。 “来了。”元湛轻抬下巴,“坐,你还挺能熬的,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找我。” 南玫冷冷说:“我既来了,你就不要食言。” 元湛眉头微微一挑,“要我做什么?” “你……”南玫的脸慢慢涨红了,“明知故问!” 元湛饶有兴趣看着她红透的脸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混蛋!”南玫低低骂了声,忍羞道,“给我……取出来。” “取什么出来?” 南玫窘得眼泪快要下来了,这叫她怎么说出口! 元湛笑起来,“你我坦诚相见多少次了,还是这样腼腆。” 他凑近悄声道:“我取不出来。” 南玫大惊。 “那是药,我怕你里面不舒服,你又不好意思说,再拖延成上次那样淤肿发热就不好了。”元湛轻笑,“一夜的功夫就会完全吸收,你竟没感觉?” 南玫怔愣了会儿,一时又羞又恼,哇一声大哭起来。 元湛递给她一方帕子,“你早点来找我呀,早点来就好了,这几天我哪都没去。” 一直在等你。 南玫一抹眼泪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元湛冷哼道:“休想。” 休想见他。 “你就打算把他囚禁一辈子?”南玫神色凄婉,“放了他,我跟你回北地。” 元湛惊喜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了回去,“我不信。” 南玫急急道:“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元湛摇摇头笑了,“是你们亲手毁掉我最后的信任,从李璋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似是见不得她此刻的神情一样,元湛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也是他方才一直盯着的方向。 那处是一大片枯萎的花圃。 南玫记得,那里曾有大片大片热烈盛开的野玫瑰,如今已经枯萎,彻底死掉。 两人都不说话了。 “王爷!”谭十急匆匆跑来,“刚收到宫中内线传信,皇后决定于元宵节宴请藩属国使臣,明日下发正式的旨意。” 元湛非常意外。 宴请藩属国使臣也算大朝会的惯例,却是在大朝会当天下午和晚上,一般过两三日就会打发这些人离京。 藩属国一多半是胡人政权,大晋朝和胡人打打停停,关系算不得稳定,更谈不上多好,封赏这些藩属国,不过是为维护边境短暂的和平。 因此大晋朝并不信任他们,不会留他们在都城待太久,防止他们四处打探消息。 “都有谁?”他问。 谭十咽了口唾沫,“有匈奴五部,还有并州的鲜卑拓跋部,此外还有南方一些小国。” 匈奴和鲜卑,都和北地交过手,元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宴请胡人,谁提的条陈?” 谭十偷偷瞥了眼南玫,“萧墨染。” 第53章 火星 昭阳殿。 董仓送萧墨染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捧文书的小宦官。 “萧大人好魄力。”董仓颇为赞赏地感慨,“若与胡人达成协定,我们边境就会太平个几十年, 万民有福,皇后殿下也能松口气了。只是委屈了萧大人。” 萧墨染淡然一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董仓意味深长看着他,“萧大人就别在咱家面前装糊涂了, 不是没人揣测出殿下的意思, 可没人愿意沾边胡人, 更没人敢得罪那些个胆大妄为的藩王。” 萧墨染还是淡淡笑着, 没有接茬。 看看左右没外人,董仓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说:“大臣们的非议倒在其次,嚷嚷一阵自己就消停了,就怕北边的藩王不肯善罢甘休。” 萧墨染故作惊讶, “你说东平王?” 董仓也挤出来一脸的担忧, “先前你萧家卷进杨贼案,就是他动的手脚,如今你又触及到他的利益……唉,自己当心点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 萧墨染眼中倏然划过一瞥狠厉的光,旋即又笑。 他问:“东平王既然来京,那个引发二王争斗的案犯也押解进京了吧?” 一提李璋,董仓几乎把后槽牙咬断。 “来了,我去王府要了几次人, 东平王居然不给,还直接说李璋无罪用不着审,咱家可是皇后亲自指派的审讯人!” 萧墨染默不作声打量他两眼, 董仓对东平王的恨意不似作伪,可他们以前关系分明不错,因为什么翻脸? 李璋,原来那个人叫李璋…… 他笑笑说:“听说那人厉害得紧,齐王派了多少人马都捉不住他,也难怪东平王不愿放人。” 董仓恨恨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一人屠了一个山庄,能不厉害么! 他斜眼暗暗觑着萧墨染,也不知这小子能不能撬动东平王这座大山。 两人各怀心思,挂着虚假的笑意在宫门前分了手。 萧墨染拐进甬道,任由过堂风呼呼往身上扑,吹了好一会儿,才觉衣服上沾染到的那股子怪味消散了。 他很讨厌和董仓打交道,单是董仓身上浓重的香气就熏得他几欲作呕。 却是不得不违心与他交好。 全都因为东平王! 萧墨染重重吐出心中浊气,出得甬道时,却见陆舟从中书省衙署出来。 他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墨染!” 还是被他瞧见了,萧墨染叹口气,慢慢回身,“世伯。” 陆舟疾步走近,脸色很不好看,“胡人未经开化,最好生事,来的这几天,闹得百姓都不敢上街了,大家都盼着他们快走,你却要留他们过完十五,简直荒谬!” 上来就是严厉的叱责,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说过他,萧墨染自是不爱听。 但陆舟前前后后为萧家出力不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他忍气解释:“胡人仰慕中原,皇后也愿意停止干戈,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还能省下一笔军费用度,开春修河固堤的钱有了,给灾民们的种子粮也有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陆舟还是不认可:“胡人被东平王打怕了才暂时服软,皇后想要过河拆桥却不能明说,你投其所好出此下策,可胡人狼子野心不足为信,早晚酿成大患!” 萧墨染语气有些冷:“胡人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谁才真正威胁到都城的安危,世伯不会不清楚。” 封地税赋全进了藩王的腰包,还借着抗击胡人的名义问朝廷要大笔的军费。 朝廷背着沉重的国计负担,却连地方军政都插不进手,地方郡县要么只认藩王不认皇上,要么敷衍塞责只求调回都城。 第62章 藩王的确是极大的隐患。 陆舟怔愣住了,半晌才叹道:“引狼拒虎,纵想作壁上观,也难免引火烧身。你还是太年轻了,不妥,不妥。” 萧墨染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陆舟还教训他,真把自己当他爹了吗? 连日来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 “若说不妥,令爱的身子骨好了没有,我母亲又不是她娘,成天缠着我母亲不让回家算怎么回事?” 陆舟又是一呆,喃喃道:“这些天我忙于公务,并不知晓……” 萧墨染表情淡淡的,“世伯,我知道你和我娘议过亲,时过境迁,还是注意下的好。” 陆舟一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 萧墨染低低哼了声,绕过他扬长而去。 日影西斜,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盘膝坐在西窗前的软榻上,低头做着针线。 浓艳凝重的金光被窗棂割成一块一块的,源源不断洒在她身上,窗外树枝微摇晃,她身上的阳光也随之变幻着。 眉眼低垂,嘴角啜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坐在圣坛上的观音。 萧墨染进门就看到这幅画面,怔愣之下,不由看痴了。 南玫察觉到有人看她,抬眸望来,便是一笑:“快进来,门口多冷。” “你今天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萧墨染挨着她坐下,看看她手中未成形的衣服,“给我做的?” 南玫笑道:“嗯,我觉得这块月白色的料子比较衬你。” 他的确喜欢月白、天青这种淡雅的颜色。 一天的坏心情立刻烟消云散,萧墨染笑着翻了翻堆在旁边的衣料,有些诧异,“还有玄色的?” 他不喜欢厚重深沉的色调,从没穿过,玫儿怎么还留下这块料子了? “布庄一起送来的,我还没来及挑选。”南玫将那堆衣料抱走放在柜子里,“老夫人说,正月十五那天宫里有宴席,叫我去,我不想去。” 萧墨染笑道:“你得了皇后的赏赐,不去不好,而且宴席上还有歌舞杂耍,放烟火挂彩灯什么的,非常热闹。” 他揽过妻子的腰肢,轻轻摩挲着妻子柔嫩的脸颊,手慢慢往下伸,“这次不分男席女席,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玫温柔又坚定地推开他的手,“我小日子来了。” 虽然量很少很少,但终归来了,少了件心事,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萧墨染抱着她,遗憾地哼哼两声。 南玫挣开他的怀抱,“你好好坐着去,别打扰我,还有几针袖子就做好了。” “你知道吗,”萧墨染突然说,“我还是喜欢白鹤镇的日子。” 声音中不无惆怅。 南玫拈针的手一顿,低头掩去唇边那抹复杂莫名的情绪,“我也是……” - 正月十五的宫宴开始于暮色时分。 因不是大朝会那般庄重肃穆的场合,用不着穿隆重繁复的礼服,加之又来了许多尚未婚配的贵女贵公子,一眼望去,那是争奇斗艳,看到南玫眼花缭乱。 萧墨染挽着她的手缓步踏入殿前璀璨的灯海中。 一路不乏与他们打招呼的官员和贵妇,南玫自然也收到不少艳羡的目光。 “萧大人!”董仓笑呵呵迎上来,“咱家亲自引大人入席,呦,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正是内子南氏。”萧墨染与他们介绍,“夫人,见过大长秋董公公。” 董仓?! 南玫浑身汗毛霎时竖起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又阴又冷,就像吐着芯子的蛇。 萧墨染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南玫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与董仓见礼,“见过董公公。” “哎呦呦,这可不敢当。”董仓笑道,“大朝会那天我在前殿照应,听说尊夫人得了头彩,还遗憾不能亲睹尊夫人的风采,今日倒圆了这个遗憾。” 南玫不自然地笑笑,低头随萧墨染入席。 董仓又奉承几句,方笑眯眯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男一女两幅小像。 眯起眼睛仔细瞧了半天,阴笑着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 人们不太习惯和胡人一起饮酒作乐,都有点放不开。 宴会并没有预想的那般热闹,如果不是台上的歌舞和阵阵鼓乐,几乎就要冷场了。 南玫更是不自在。 因为舞池对面就是元湛! 他若无其事跟旁人说笑着,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她都不敢抬头,生怕碰上元湛的目光。 “尝尝这个,”萧墨染端来一小碗汤团子,“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软糯糯甜丝丝的团子。” 南玫笑笑,伸手想接过来。 “烫。”萧墨染拿勺舀起一颗,小心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俨然要喂她吃。 旁边的席位隐约发出几声轻笑。 南玫大窘,“我自己来。” “张嘴。”萧墨染固执地举着汤匙,提高了声音,“难道他们就没给夫人喂过饭?” 邻座一阵欢快的笑声,竟也有人开始效仿萧墨染了。 南玫不好当众拂他的面子,斜睨他一眼,张口含住那颗小团子。 “萧大人何曾如此风流倜傥过,真是郎才女貌,凤凰于飞呀!” 一个朝中大员捋着花白胡子感慨一声,冷不丁瞅见身旁的元湛提着醋瓶子正哗哗往碗里倒。 醋要把碗里的甜团子淹死了! “呃……”老大人不知自己该不该提醒他拿错了瓶子。 元湛端起碗,咬牙切齿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老大人牙根子凉飕飕的,又酸又软,他想喝口酒压压,手刚碰到酒壶,又是一空。 那壶酒尽数流入东平王口中。 老大人眨眨眼,好心安慰一句:“王爷且放宽心,我们都不认为胡人会乖乖臣服我朝,边境的太平还得靠王爷的铁骑。” 对面的女子起身离席了,萧墨染微微躬身,轻提她的裙角跟在后面。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连专心瞧池中舞姬的胡人都看了过来,正给胡人倒酒的董仓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元湛脸色微沉,也起身离开了。 第54章 燃烧 因有意彰显上国的实力和繁华, 从太极殿前的广场,到宫门前的长街,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真是金碧辉煌,光华四射,连天上的圆月都显得分外暗淡了。 南玫却没多少赏灯的心思, 只是站在僻静的角落轻轻地喘息。 凉风一吹, 身上的燥热感减轻不少, 头反而更晕了。 萧墨染笑得无奈, 也不乏关切,“难得的高昌国贡酒, 一人也就一杯而已,甜滋滋的也没多少酒劲,本想让你尝个鲜, 谁想到你一点不能喝。” 南玫苦笑, 就是因为尝出了是高昌的葡萄酒,她才醉得更厉害。 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那条船上,身体悠悠荡荡, 无力地被河水推去拽来。 手臂被人扶住,丈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先送你回家。” “可以吗?”南玫努力找回自己的意识,“你是负责接待胡人的主客槽,中途离席不碍事?” 萧墨染扶着她慢慢往外走:“我跟董仓打声招呼,只要皇后不找我就没事。” 又是他!南玫不由全身哆嗦了下。 “冷?”萧墨染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地龙熊熊燃烧, 又摆了许多炭笼火盆,诸如斗篷披风等御寒的大衣裳刚入殿就由宫婢们收起来了。 方才只打算出来醒醒酒,就没拿大衣裳。 玫儿浑身软绵绵的, 走这几步都显得吃力,慢慢挪回去再慢慢走出来,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一旦有事绊住,他就走不了了。 周围有赏灯的人,还要警戒的侍卫和穿梭其中的宫婢。 他跑回去拿一趟很快的。 “我去拿衣服,你就坐在这里等我。”萧墨染把南玫扶到一处廊庑坐下,“我马上回来。” 他急匆匆走掉了。 南玫微微阖目倚在廊柱上,这里是风口,寒凉的夜风扑在身上,把人吹得透心凉。 身上忽的一暖,充满男人气息的斗篷把她裹住了。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元湛毫不避嫌地挨着她坐下,“醉酒不能吹冷风,他怎么想的,把你放这里。” 一旁是他,一旁是廊柱,南玫被夹在中间躲无可躲。 她有点惊惶,“你怎么想的,人来人往的,存心让我难堪吗?” “咱们去个更隐蔽的地方?” “你疯了!” “你们故意在我面前亲亲我我,怨不得我发疯。” 元湛低低说着,语气听起来又酸又恨,与此同时右手伸进裹在她身上的斗篷,分开裙裾,放在她的膝头轻轻抚摸着。 南玫浑身猝然紧绷,马上推开他的手。 第63章 廊庑下挂着宫灯,虽不如那些花灯明亮璀璨,明暗交错间,从外面还是能看到人影的。 “不要……”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元湛不理会,固执地挤进双膝之间。 “男人们忙着饮酒取乐,女人们忙着赏灯,没人往这边来,纵有,也发现不了。” 宽大的黑色斗篷掩盖住一切,看上去两人只是并排坐着观看远处的灯海,也没人会没眼色地靠近细看是哪两个人。 “不会让你太辛苦。”说着,手往深处逼近。 南玫越发着慌,赶紧并拢双膝。 一个极力排挤,一个执意侵袭,几番相持纠缠之下,侵袭的力量到底占了上风。 指尖一下子触及到蝴蝶栖息的地方。 南玫禁不住低低呢喃一声,僵如木雕的身子慢慢变得柔软。 “多少天不见了,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慵懒而低柔,带着某种压制到极点的沙哑,让南玫有片刻的恍惚。 “腿分开。” 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越反抗,他越疯,其结果可能比地牢那次更让她难以接受。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境,许是酒意催生了孽念,许是盼他快点安生下来。 亦或许,这副身子真如他所说那般,早就沉醉于他而不自知了。 明知道现在的场合,现下的境遇,这是不被允许、不可饶恕,也绝对违背本心的荒淫行为,可她还是照做了。 蝴蝶在指尖飞舞,蝶翼轻颤,晶莹剔透的晨露在花叶中闪现。 人们的欢笑声、鼓乐声忽悠变得遥远,璀璨的灯海也变得模糊不辨。 她喘吁吁的,闭着眼,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想,只感受着当下那可耻的愉悦。 当身和心互相剥离,开始各行其是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却总在门口绕来绕去,似进非进,似退非退。 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的感觉着实让人烦躁不已。 “想要吗?”他轻笑,指尖稳稳擒住蝴蝶的触角。 蝶翼禁不住瑟瑟发抖,展翅欲飞。 “啊……”她控制不住地弯腰,上半身彻底倒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也从身前绕到了身后,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抗拒的魔魅,“抬高一点。” “你快点,”她低吟着,“他快回来了。” “嗯,我已经看到他了。” 她呆滞一下,睁开眼,看到大殿门口灯火辉煌处,萧墨染被几个大臣绊住了。 廊庑这边只有他二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摆柳腰。 男人的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放烟花啦!”赏灯的人们纷纷涌向殿前广场。 南玫看见,好容易摆脱胡人纠缠,逆向而行的丈夫,在如潮的人流中跌跌撞撞。 她紧紧抓着元湛稳在她腰间的胳膊,指尖一阵麻痹。 修长的脖颈向上仰起,她窒息般地张开嘴。 “啊……”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砰一声爆开,化作千道百道的五色绚烂火光。 砰砰!爆裂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无数焰火在夜空中喷花吐霞流光溢彩,映得天上人间皆是五彩斑斓,变幻无穷。 “玫儿!”萧墨染急急赶来,看到南玫身上的斗篷,不由一惊,再看到站在南玫身后的元湛,登时又惊又怒。 元湛笑道:“萧大人稍安勿躁,小王因见尊夫人体弱受不得冷,才暂时借她斗篷御寒。” “那便多谢东平王了。”萧墨染冷着脸,一把扯下元湛的斗篷,换成了自家的。 元湛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一点儿没恼火。 萧墨染揽着南玫往外走,刚走到那片灯海,便碰上了几个胡人。 “萧大人。”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的大胡子一拱手,看似在于萧墨染打招呼,眼睛却瞟着南玫瞧。 南玫不喜欢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忙低垂着头往萧墨染身后躲。 萧墨染连回礼都没回,冷冷道:“中原礼仪与匈奴五部大不相同,这样盯着女子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大胡子匈奴浑不在意大笑,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她是你的姐妹还是你的妻妾?长得真美!” 旁边的年轻胡人指着南玫道:“肯定是萧大人的女人,在中原,没成亲和成亲的女子的发髻不一样,你看,她头发是挽起来的。” 如此指指点点,萧墨染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啪的拍开那人的手,“不要用手指着别人说话。” 年轻胡人不高兴了,“方才我指着你们的皇后说话,她也没说我失礼。” “欸,你先闭嘴。”大胡子急急把那人推到一边,“萧大人,我给你五百头羊,你把你的女人给我。” 萧墨染大怒:“呼泉,我大晋宴请你们,是想止息兵戈,造福两方百姓,不是请你们来羞辱我们的!” “羞辱?我没羞辱你啊。”呼泉摆手又摇头,“五百头羊不够是吗,再加两百头牛,在我们匈奴北部,这些都够娶十个女人了。”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这是我的妻子,怎能如牛羊一样交易?”萧墨染喝道,“让开,回你的匈奴北部找你们匈奴女人去。” 呼泉是匈奴北部的头领,在宴会中也是坐上座的,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登时激发了骨子里的蛮狠凶残。 “不给?我亲自问你们的皇上皇后要,不给我就发兵,看他们愿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我打仗。” 咚! 话音甫落,但听一声巨响,他庞大的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砰!死猪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抽着,人事不省。 元湛慢悠悠收回腿,朝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胡人温柔一笑:“我很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你们打仗。” 他笑着步步逼近,“不如现在就开战。” 那几个人胡人自是知道他是谁,不自觉后退,再后退…… “误会,都是误会!”又一个年轻胡人急匆匆走近,对着元湛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王爷息怒,呼泉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蛮牛,等我禀明父王和北贤王,定会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元湛抬眸瞥他一眼,“刘海?” “王爷还记得我!”刘海登时喜笑颜开,“三年前一战,我对王爷的神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匈奴五部愿与大晋交好,我也愿意留在洛阳为质子。” 元湛脸上闪过诧异,刘海是匈奴左贤王唯一的儿子,竟然舍得? 趁此空档,刘海赶紧给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胡人使眼色,示意他们拖着呼泉快走,又忙不迭给萧墨染和南玫赔礼。 见他诚意满满,而且和谈协定少不得还需要刘海在匈奴五部中斡旋,萧墨染冷冷哼了声,算是就此揭过。 周遭观望的官员也散了,侍卫们松开紧握腰刀的手,默默站回警戒的位置。 一场风波还未完全扩散开便平定了。 “萧大人,”元湛似笑非笑道,“嘴皮子到底比不上真拳脚,要不是我来,你会和他们撕破脸吗?” 萧墨染脸皮一僵,“当然!” “放屁。”元湛冷冷吐出两个字,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南玫身上,“即便你想撕破脸,皇后也绝不容许你打她的脸。” 不至于真把臣妻送给胡人,但绝对会迁怒萧家,以后萧家就别想在都城立足了。 而南玫,能承受得住萧家上上下下的怒火和怨气吗? 他从南玫身边走过,轻轻道:“我救了你萧家。” 南玫蓦地转身,“胡人为什么会盯上我?再不懂礼仪,也不会在今天的日子冒犯宗主国大臣的妻子吧。” 她眼神中透着惊恐:是不是董仓,他认出我来了! 元湛强抑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只微微一点头:别担心,他很快就会消失。 萧墨染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虽他二人只有短短一瞬的对视,可他分明感觉到一种激荡的情绪在中间盘旋不定。 还蕴含着说不出的默契。 玫儿不是该恨他的吗,难道还有别的情愫? 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 他踏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宫人慌慌张张跑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匈奴人非要比武,我们的人不是对手,皇后请王爷快过去。” 元湛面色登时深沉如水,大踏步随宫人而去。 萧墨染嘴角向上勾了勾,温声道:“玫儿,你现在好点没,我们回去看看?” 不管怎样,先替你还个人情,了结一桩心事再说。 第55章 争斗 南玫跟着萧墨染步入大殿。 方才还觥筹交错说笑打诨的宴席, 此刻只有胡人放肆的大笑声,除此之外阖无人声。 舞池中央站着一个体型巨大,高塔似的胡人, 几名宫人跪在地上,正战战兢兢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隐约可听见侧殿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第64章 萧墨染面色白了白, 走到席间坐下。 怎么回事?南玫茫然看向萧墨染, 却没得到回应。 还是邻座的夫人悄声与她说:“咱们这边的舞郎跳了破阵舞, 匈奴当即就不干了, 叫嚣着与咱们的武士一比高低,偏生这人又厉害得很, 打败咱们好几个高手了。” 她小声嘟囔:“好好的跳什么武舞,又是刀又是剑的,唉, 谁拟的舞目单子, 不过说到底也是胡人蛮横,就不该把他们请……” 她突然咬住话音,自知失言般讪讪笑笑,再不说话。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单是从殿门到席间这短短几步路,就有许多不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都感觉如芒在背,更何况萧墨染? “还有没有人敢上来比试?”有个胡人跳到桌子上大叫。 南玫认得这人,就是方才拦住她和萧墨染的匈奴人之一。 那些匈奴人发出狼嚎似的怪叫,连带着一旁鲜卑、氐羌等其他胡人, 也拍手大笑起哄。 这等挑衅谁能忍,“我来!”一个健硕的将士跃上前,一个虎跳扑到那匈奴人面前, 当胸就是一拳。 高塔匈奴身体晃了晃,怒叫一声:“好拳!” 那将士吃惊不小,这一拳他是卯足了劲,换做别人早就趴下丧失战斗力了,这蛮子却不痛不痒的。 却绝不能认怂,随即飞起一脚,照脸狠踢。 他的腿被凭空抓住了! 高塔匈奴狂笑着,呼的抡起那将士,像甩石链一样把人甩了出去。 眼见那将士就要撞到金柱上,这一下,定会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一道人影闪电般划过,拦腰接住那将士,接着几个凌空旋转,硬是强行避开了金柱。 此时人们的惊呼声才落地。 “王、王爷……”那将士看着元湛,惊魂未定。 元湛微微颔首,“你尽力了,下去歇息吧。” 那将士行了个军礼,满脸惭色退下。 “王爷,我上!”谭十怒目切齿地说,“就算死,也先咬他一口肉下来。” 元湛不同意,“这人是匈奴五部第一勇士阿赤那,刚猛无比,你不是他的对手,犯不着白白送命。” 谭十恨恨。 可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在最为尊贵的皇宫,在大晋的权力中心耀武扬威,大肆嘲笑他们吗? 这样的屈辱谁能受得了! 高位上的贾后,面上虽不似百官那般愤愤然,可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暗沉沉的。 此刻,若有人把场上的匈奴人打趴下,定然会成为整个大晋朝的头等功臣! 大家都看向元湛,看起来也只有东平王有这个能力。 但是,一个出身不显的匈奴武士,竟逼得上国堂堂王爷亲自下场,纵然赢了,也是输了。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人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一种悲愤又挫败的极度无力感,慢慢在人群中散布开来。 萧墨染站了起来。 众人愕然,萧大人要与那蛮子比试?那不是找死么! 萧墨染当然不会自寻死路,他向高位上的贾后拱手行礼:“微臣举荐一人。” 贾后抬抬眼皮:“谁?” 萧墨染朗声道:“微臣听说东平王府上有一位侍卫,功夫甚为了得,与东平王都不相上下,不如召他一试。” 贾后立刻来了兴趣,“四弟,你身边真有这样一位人物?” 元湛的视线在萧墨染和南玫中间打了个转,淡淡道:“的确有,名叫李璋,就是董仓急不可耐要提调的那名‘案犯’。” 董仓脸皮一僵,假笑着低头装聋子。 这边的南玫却是大惊,李璋浑身是伤如何上得了场?萧郎又怎么知道的他,这时候把李璋推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丈夫,不由自主伸手拽住他的袍角。 别说了!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快住口! 她想大喊,想跳起来阻止,可她根本没资格在这样的场合说话。 萧墨染好像没察觉妻子在看他似的,只奏请贾后道:“微臣斗胆替李璋求个恩赐,若他幸不辱命,便求皇后恕他无罪。” 贾后笑道:“四弟的人,当然是四弟说了算。” 萧墨染盯着元湛:“王爷一向深明大义,这个时候,绝不会存着别的想法,对吧?” 南玫也盯着元湛,轻轻摇头乞求他不要答应。 元湛的目光飞快掠过南玫,浅浅一笑:“萧大人所言极是,谭十,去把李璋叫来。” 尽管谭十一度极为怨恨李璋,此时也不忍心了,“王爷……” “去。” “……是。” 萧墨染透口气,重新坐下来,微笑着去看妻子:好了,你欠的人情我替你还了。 却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不解,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怨意。 他一怔,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搞错了什么。 难道李璋不是这蛮子的对手? 可他私底下打听过,李璋确确实实十分的厉害,一直是东平王军中头号人物,从没听说败给过谁,胡人对他也非常忌惮。 看,那些个胡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连方才不可一世的高塔阿赤那,也开始冒汗了。 为什么玫儿会这样看他? 萧墨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搅和着往上涌,直烧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大殿内很静,所有人都没了别的心思,一眼接一眼地望向辉煌灿烂却寂然无声的殿前广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通传的小宦官疾步走来,“启禀皇后殿下,李统领到了。” 贾后暗暗吁了口气,和煦笑道:“宣。” 依稀听见人们轻轻的呼气声,大殿的气氛终于开始活泛起来。 南玫却与众人完全相反,心一点点往下沉,似乎有把钝刀子来回磨着她的心,疼得她无法呼吸,连看向殿门的勇气都没有。 咚、咚,他走进大殿。 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上。 她听见轻轻的抽气声,怜悯的叹息声。 放在身旁的手慢慢握紧了,衣袖在颤抖。 有人在看她。 不由自主抬起头,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如雪地般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眼睛却亮得惊人。, 尤其在与她目光碰撞那一刻,几点星光在眼中闪现,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让他整个人都说不出的生动起来。 “李统领!”萧墨染霍地起身,语气听起来苦涩异常,“我不知道你受了重伤,贸然举荐你也实属无奈之举,万望见谅……” 李璋一身玄衣,看得出来之前有过简单梳洗,可身上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饶是离得一丈远,也能清清楚楚的闻到。 李璋皱了下眉头,收回看南玫的目光。 “萧大人用不着惭愧。”元湛笑得不阴不阳,“他是我的人,是我叫他下场应战,如何赏罚,也是我说了算。” 和你一个大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萧墨染冷哼一声坐下,抬眸去看妻子,张张口想说什么。 南玫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李璋身上。 萧墨染眼神一暗,扭过头,也和众人一样去看李璋。 李璋缓缓跪下,叩拜座上的贾后。 “平身。”贾后轻叹一声,看着李璋欲言又止。 匈奴人跳出来:“皇后殿下,你们说话可要算数,说是李璋,就是李璋,不能反悔。” 胡人吩咐喊叫着附和:“天朝上国,不可言而无信!” 这可是除去李璋的好机会,错过这村没这店,如何能放过? 那个要在都城为质的匈奴王子刘海一个劲儿劝:“算了算了,李统领身上带伤,咱们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再说咱们是来朝贺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都安生点!” “我愿拿一座城池做赌注!”一个头领模样的匈奴叫嚷,“李璋赢了,并州以北,我们匈奴北部的城池随你们挑,想要哪个都成。” 贾后眼神微闪。 “若是李璋输了。”那匈奴人大笑几声,一指南玫,“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女人!” 南玫头皮一炸,浑身汗毛立刻倒立起来。 “放肆!”萧墨染大怒,立即挡在南玫身前,“她是我的妻子,是萧家的主母!” 贾后的眉头皱起来,厉声道:“本朝没有与匈奴和亲的先例。” “这回成了,就有先例了!”那匈奴人哂笑不已,方才他们小王爷丢失的颜面,势必要在这场争斗中讨回来。 元湛冷冷道:“大晋朝的男人还没死绝呢!李璋,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贾后也说:“李璋,拿下这场,本宫重重赏你。” 李璋缓缓转过身,弓起腰背,双手下垂,抬眸看向场上的高塔阿赤那。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彻入骨的杀气,混着那股浓重的血腥,阴郁得像是地狱的气味。 第65章 咔咔,不知谁被吓到了,牙齿控制不住的磕碰。 呼,玄色的烈风愤然击向高塔。 高塔摇晃几下,站住了。 李璋轻轻地喘息着,猩红的鲜血,从指尖一滴滴流下。 阿赤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观战的胡人狂喜不已:“他不行啦,他伤太重啦,阿赤那,干掉他!” “他”字话音还没落,但见李璋闪电般跃起,砰,一拳打在阿赤那脸上。 高塔横飞出去,轰隆,震得房梁都簌簌颤抖。 “好!”谭十等内外侍卫登时爆出一阵欢呼,“李璋干掉他狗娘养的!” 李璋斜瞥一眼叫得最欢的谭十。 狗娘,呃……谭十佯装没看懂他的目光。 席面上死寂沉沉的气氛一扫而光,萧墨染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他本意是帮助李璋脱离元湛的困囿,如果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温声安慰:“李统领会赢的。”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 萧墨染掌心一空,讶然看向深爱自己的妻子。 可妻子的注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竟是毫不顾忌地紧盯着场上的李璋,眼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仿佛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李璋! 萧墨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虽说现在李璋的确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这样看他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怔怔地把视线投向场上。 李璋竟也在望他这边看,不,是在看南玫! 看他的妻子! 尽管李璋很快移开了目光,萧墨染还是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眷恋。 似乎还笑了下。 胸口好像塞了团旧棉絮,揪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心口都要炸开了。 大殿突然安静了,原来那个胡人又站了起来。 他的妻子一瞬不瞬看着另一个男人。 萧墨染提起酒杯,一口咽下满杯的苦涩。 咚,元湛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下颌紧绷,腮边的咬肌微微隆起。 一旁的谭十道:“王爷放心,李璋这小子还是很靠得住,不会丢我们大晋的脸。” 元湛扯扯嘴角,“啊,简直太让我放心。” 当着他的面和南玫眉来眼去,掩饰都不带掩饰一下了,眼里还有他这个主人么? 都敢带人私奔了,怎么可能有! 要是输了,非活剥这狼崽子的皮。 赢了呢…… 元湛看向对面的南玫,指尖一颤,杯中的冷酒洒出来,烫得他心头生疼。 他恍惚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要从他的掌心溜走了。 人们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场上有人倒下了。 是李璋。 第56章 倾倒 人们都屏住呼吸, 紧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李璋。 他低低咳了几声,支起胳膊按在地上,一点一点撑起肩膀、上身, 提起膝盖,艰难地爬起来。 南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眶缓缓地红了。 不等他站稳, 阿赤那提起拳头照他心窝里打来。 却被李璋躲了过去。 李璋比他矮上几分, 就势从他肋下穿出, 几乎同时屈肘旋身击向阿赤那的背心。 咚, 结结实实击中了。 人们爆出一阵喝彩:“打得好!” 阿赤那跌跌撞撞向前几步,却没他们预想的那样倒下, 转过身就是一声怒喝,竟看着比方才还精神。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因为静, 李璋沉重的喘气声愈发令人心悸。 他摇摇欲坠。 谁都看出来了, 方才三次进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现在连站稳都难,根本不可能取胜。 匈奴人狂笑起来, 阿赤那吼叫着飞起右腿。 “快躲啊!”人们惊呼。 李璋堪堪避开他的侧踢,却没躲过他的拳头,扑,一拳正中胸口。 咔嚓,似乎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南玫紧紧捂住嘴, 狠狠地把泪水往下咽,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喊打扰到他。 今天不参加宴席就好了。 当初就不该引诱他。 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的好…… 一道目光强硬地闯入她的视野。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元湛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却分明感受到他目光中那股浓烈得不容忽视的情感。 一方帕子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恰好隔绝掉元湛的目光。 萧墨染艰涩地说:“别怕,纵然李统领输了,我也绝不允许胡人欺凌到你头上。” 砰! 李璋使了个巧劲,阿赤那头下脚上跌了个狗啃屎,疼得哇哇怪叫。 “好!”席间一阵欢呼。 可李璋也没讨到多大便宜,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踉踉跄跄,好歹强撑着没倒下。 阿赤那嗷嗷乱叫,气得眼睛血红,刺啦一把撕掉上衣,疯了般冲向李璋。 李璋险险避开他的攻击,却只能躲闪,无力反击。 这样下去不行的,元湛身子向前微倾,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了。 但听一声巨响,李璋没抗住阿赤那连续迅猛的攻击,被他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阿赤那不敢轻敌,猛扑过去压住李璋,照头就打。 几下,李璋就满头满脸的血水了。 “认输吧。”身为匈奴人的刘海似乎不忍心了,“什么赌约不赌约的,都是喝醉酒的戏言,李统领你快认输!” 其他匈奴人也喊着,“认输认输,拍拍地面,就饶你性命!” 阿赤那停住手。 李璋的手动了动,慢慢握起来。 “他不服!”那个匈奴北部的头领大叫,“杀了他!” 阿赤那的拳头呼啸而至。 砰,砰…… 每一下,都有四溅的血。 大殿静得可怕,只有拳头砸进血肉的闷响,人们不忍再看,贾后也闭上了眼睛。 南玫惊恐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李璋。 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 不,不! 南玫猛地站起来,“别打了,我——” “我们不能输!” 未出口的话被元湛截断。 元湛同样站着,看看她,又看向李璋,“你现在代表着大晋,绝不能输。” 阿赤那也站了起来,踢一脚死活未知的李璋,兴奋地举起双臂冲观战的胡人们高声呼喝。 “李璋,你站起来。”谭十几乎是跪在地上了,“起来,求求你快起来,你是金刚不坏,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站起来啊!人们都在心底喊,站起来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喘息,极其痛苦,无比愤怒,像是从地狱烈火中传出来的鬼泣。 李璋也和鬼一样摇摇晃晃、飘飘忽忽站了起来。 谭十和一众侍卫紧张得脖颈发硬眼睛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元湛轻轻吁出口气,缓缓坐下。 “玫儿。”萧墨染也扶着南玫要她坐回席间。 南玫没动,只睁着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看着李璋。 萧墨染也只好陪她站着,这样方显得南玫站立的身姿不那么突兀。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向李璋的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钦佩还是嫉恨。 血太多,糊住了眼睛,李璋抹了一把,抬起眼皮盯着前面的阿赤那。 大殿又恢复成死一样的寂静。 阿赤那的神情愈发烦躁不安,恨恨骂了句,飞身攻来,势必要给李璋致命的最后一击。 李璋弓起腰。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击。 阿赤那的拳头击中了他的同时,他也抓了阿赤那的胳膊,一个拧身,左臂弯曲,从后勾住了阿赤那的脖子,右臂随即锁住。 用尽所有力气,死死绞住。 阿赤那剧烈挣扎着,发狂地击打缠在背后的人,跳起来,重重仰倒,狠狠用后背撞向廊柱。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李璋的铁臂,李璋就像不知疼痛的机器,除了勒紧胳膊再也意识不到其他。 阿赤那张大嘴,手脚逐渐瘫软。 李璋全身紧绷,每一块肌肉都高高隆起,玄衣下面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人们甚至可以看见肌肉急促微小的颤动,听见筋骨不断收紧的咔哒声。 阿赤那“扑通”瘫坐在地,紫涨着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向外凸着,眼底全是猩红几欲爆裂的血丝。 没人出声喝止,包括胡人,他们也有血性,宁肯死,也不张口求饶。 董仓偷偷觑了一眼刘海,见他闭了两下眼睛,便回身与贾后小声说了什么,贾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董仓松口气,大声喊道:“此战平手!大晋和匈奴止戈散马,睦邻友好。” 沸汤的人们立时一静,谭十恨恨暗骂:呸,明明是赢了,才不是平手! 李璋没听到似的,仍死死绞住阿赤那的咽喉。 第66章 董仓有点下不来台,“东平王,你看……” 元湛笑了声,“李璋,让他走吧。” 喀嚓,阿赤那的脖子断了。 李璋摇摇晃晃站起来,失去支撑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塌。 “你!”董仓大惊失色,却不敢放狠话,只默然退到皇后身边。 贾后眼神微暗,似有不悦。 李璋茫茫然打量着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视线定在某一点。 南玫也看着他,含泪微笑。 李璋慢慢向她伸出手,身体向前倾斜,就要摔倒。 南玫控制不住地想向他走去,手腕却是一疼,萧墨染死命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低颤,带着几分羞恼的请求:“坐下。” 忽听有人惊呼,便见一个人影直逼李璋。 是匈奴北部的头目,他手里拿着剑! 此刻的李璋根本无力躲闪,南玫几近绝望地喊了声。 剑快,有人更快。 铮—— 元湛一手拦腰挂住昏过去的李璋,一手反握酒杯,剑尖正好卡在酒杯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人们惊奇地睁大眼睛,东平王竟用小小的白瓷酒杯拦住了匈奴人的长剑! 元湛朝那惊呆了的匈奴人微微一笑,手腕一拧。 铮铮的哨声中,长剑飞了出去,正中董仓身旁的廊柱,剑身直没,剑尾犹自颤抖不已。 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嚓,碎成两半。 “输不起?”元湛轻轻挑眉,“你也是领兵的将军,勉强算个人物,要不咱俩打一架?” 那人咕噜咽了口唾沫,哼哼的闭了嘴,然后又是刘海上前忙不迭赔不是打圆场。 贾后也笑道:“四弟,算了,先给李卿疗伤要紧。” 元湛把李璋交给谭十等人,瞥了眼董仓,“殿下,宫里这批侍卫该重新筛选了,轻而易举就让人夺走佩剑,你和皇上还坐得安稳吗?” 贾后一怔。 失去佩剑的侍卫白了脸,立即跪下,“属下有罪!” 他身子一歪软软瘫倒,心窝插着把匕首,竟是当场自尽了。 元宵佳节,一场盛宴,在满地的血腥中草草收场。 不止一个人想,若是不邀请那些胡人赴宴,压根就不会有这起子破事! 提议的人还差点赔上老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道图个啥。 车轮簌簌碾压着地面,车厢里的空气不比大殿轻松多少。 萧墨染目光沉沉,南玫闭目靠着车壁,两人一左一右,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还没从宫里传出,老百姓们赏灯看戏,放烟火点炮仗,街面上依旧热闹非凡。 原本他们也可以这样开心的。 萧墨染叹出口浊气,努力将声音放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还好,有惊无险。胡人的使团后日离京,这两天你在家好好歇息,晨昏定省就免了,祖母那边我去说。” 南玫倏的睁开眼睛,“你觉得我可以安心在家歇息吗?” 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萧墨染没由来一阵窝火,“为什么不能安心?跟你又没关系!你难道要去探望他?李璋不是为你迎战,是为了大晋朝,在他之前,不也有人受伤,我怎么不见你担心!” 南玫愕然。 大概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了,萧墨染声音软了下来,“那胡人口出妄言,外面大概会传出点风言风语,我叫你呆在家中,也是为你好。等这阵风过去,也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带你去郊外踏青,看桃花。” 他温柔一笑,“我真的很喜欢你笑盈盈站在桃花树下的样子。” 南玫垂下眼眸,“我还是想去探望他。” 萧墨染咬咬发酸的牙根:“我替你去,怎么说他也是我举荐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我还会替他请功,争取把他调离东平王军中,外放到别处当个将军也不错。” 知他心意已决,南玫也不多言,只盘算着找个借口出去。 反正元湛总会有办法替她遮掩的。 “那时候……”萧墨染沉默一阵,又不说话了。 “什么?” “没什么。”他想问你那时候站出来,是想用自己换李璋吗?你跟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实在没勇气问出口。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元湛而起,萧墨染垂下眼帘,不能再叫他们有碰面的机会了。 可没想到,转天元湛竟来了萧家。 第57章 暗战 赶出去! 萧墨染简直怒不可遏。 在宫里不错眼盯着别人的妻子不说, 还巴巴地追到家里来,元湛想干什么,安什么的心! 难道还把玫儿视作他的所有物?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自己和萧家的羞辱! 当即也不问元湛来意,直接吩咐通禀的小厮:“告诉他,朝廷有制, 京官不得结交藩王, 若谈公事, 请去衙署找我。” 小厮惊得目瞪口呆, 主人这话硬邦邦的,能把人呛死, 可叫他怎么回?来人可是东平王,也没听说哪个当官的把他拒之门外。 小厮期期艾艾道:“公子还是去一趟吧,因见是东平王, 门房不敢拦, 已经把人请进来了。” 萧墨染大怒:“谁当值?居然敢擅自做主,把他全家都给我卖得远远的!” 小厮讪讪的不敢应声。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房门袭进来,门扇吱扭一声轻响,露出一角绀红的裙裾。 萧墨染一下卡了壳。 藩王登门, 虽说有点犯忌讳,却不至于当成洪水猛兽,如他这般近乎羞恼的抗拒,太容易引人生疑了。 他知道玫儿做过东平王的女人,却不能叫玫儿看出来他知道。 有些事, 不说破,还能当作没发生过,一旦说破, 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墨染缓缓吐出口气,“请他去外书房,我随后就到。” 小厮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萧墨染整理下心情,缓步走出房门。 果然看见南玫站在廊下,脸色发白,眉心微蹙,似乎总有一股化解不开的忧伤。 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大冷天站在这里吹风,看这手凉的,我送你回屋歇着。” 南玫却说:“我也要去外书房。” 萧墨染的心陡然一沉,“你去干什么?” “去见东平王。”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萧墨染生出一股邪火,“你一个内宅妇人,平白无故见外男,不怕被人诟病?”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昨日宫宴,当着满朝文武内外命妇的面,匈奴人指着鼻子要我,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萧墨染一怔:“你在怨我?” “我不怨你。”南玫摇摇头,“我只想问问他怎样了。” 萧墨染越发烦躁不安,“我说过我自会去探望,你不要去!” 南玫自顾自向外走,“救命之恩,为何不能当面答谢?” 当面,你还要去东平王府不成,就不怕东平王再行不轨? “你……回来!” 前面的人根本不停,萧墨染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由一阵慌乱。 再回头想想,昨日宫宴她几次与东平王眼神交汇,莫非玫儿委身东平王不是被迫,对他也有情意? 不可能的! 他也绝对不允许。 外书房,元湛捧茶悠然坐在上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 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来了。 他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 因走得急,南玫不免有些喘吁吁的,前胸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脸颊也比方才显得红润不少。 元湛起身去扶她,“来了,坐。” 倒显得他才是主人似的。 南玫向旁让了一步,“李璋怎样?” 即便知道她来就是为李璋,可这样单刀直入,元湛心里还是吃味:“还没醒,不过性命无虞,只是要多养些时日。” 南玫重重透出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萧墨染进门就瞧见他们对视而笑的场景。 他一步插进二人中间,生硬又无礼,完全没了世家子弟清俊超逸的风度。 明显急眼了。 元湛心里舒服不少,浅浅笑着看向门外。 萧墨染顺着他的视线回身,讶然道:“祖母?” 廊庑下,钟老夫人拄着拐杖,扶着婢女的胳膊笑呵呵走近,“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爷莫怪呀。” 元湛笑道:“哪里话,本王贸然登门,倒是要请老夫人莫怪。” “请,请。”钟老夫人似乎没察觉房中微妙的氛围,笑呵呵请元湛落座,“恕老妇驽钝,萧家和王府此前并无往来,王爷此次前来,若有什么地方需要萧家出力,尽管吩咐。” 萧墨染冷冷道:“我萧家势单力薄,怕是帮不上王府的忙,只望王爷不要恼羞成怒,记恨萧家。” 第67章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元湛淡淡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帮忙的地步,再说你能帮我什么?你连……” 他看了眼南玫,吞下后半句话,站了起来。 “南夫人,一切都是小王的错。”元湛向她深深一揖。 南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赔礼,让萧墨染也摸不着头脑了,只是闷不做声冷眼瞧着,看元湛葫芦里卖的什么迷魂药。 “匈奴人记恨我踢伤了他们的头领,故意借昨日宫宴闹事,本来是我和匈奴人之间的仇怨,却平白连累了夫人。” 元湛慢慢抬起头,眼中波光流闪,“夫人一切的苦楚,所有的委屈,都是我造成的,夫人没错,切不可因他人之过折磨自己。” 不要有任何轻生的念头。 只管恨我就好。 丁,丁,檐铃发出轻脆的微响,一下下,撞在南玫的心上。 不过一瞬的念头,却让他捕捉到了。 南玫凄然一笑:“是啊,我被你害得好惨。” 萧墨染脸色阴沉,钟老夫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不住闪烁。 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元湛心中大定,便要告辞了。 “等等,”南玫跟了上去,“我想去看看李璋,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玫儿!”萧墨染霍地站起来,她怎能毫不顾忌他的感受! 眼角余光瞥见愕然的祖母,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替妻子打圆场,“我们是该去看看,毕竟李璋是我举荐的。” 元湛眉头轻挑,“方便,方便得很。” 钟老夫人也站了起来,依旧笑呵呵的:“库里有根五十年的老人参,给那位壮士带上,也是我萧家的心意。” “人参活血,他现在失血过多虚不受补,不对路,老夫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元湛说罢,转身朗朗笑着而去。 萧墨染看着南玫,脸一阵红一阵白,嚅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走吧。” 南玫感激地笑了笑,悄声道:“谢谢你。” 萧墨染一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灰败的眼神立时有了光彩。 玫儿冲他笑了! “你我夫妻,说这些客气话就太见外了。”他挽着南玫的手往外走,竟忘了道别祖母。 居然因为女人一个笑就晕晕乎乎忘了礼数,这还是那个冷清淡漠的萧家大公子吗? 钟老夫人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目光掠过上首元湛的座位,又看看南玫方才坐过的位置,缓缓闭上眼睛。 - 门口,萧墨染也要随南玫登上马车。 不妨元湛的马鞭拦在面前,“萧大人,本王今日是骑马来的,你坐马车,我在前面给你开道,你觉得合规矩吗?”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萧墨染没好气瞪他一眼,冷声吩咐小厮备马。 元湛翻身上马,故作不解叹道:“萧大人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我的确不喜欢你。”萧墨染也上了马,抬起下巴轻轻嗤笑道,“内子也是。” 元湛别有意味一笑,“你怎么知道?” 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两人再也无话。 王府管事早早得了消息,提前把大门门槛拆下来,南玫的马车直接驶入了王府内院。 马车停在一处院门前,车帘掀开,南玫的手搭在萧墨染伸出的手上。 元湛抬到一半的胳膊转了个弯儿,背在身后。 萧墨染斜斜瞥了元湛一眼,嘴角翘了起来,却觉自己幼稚,自己的妻子当然是自己扶,便硬生生地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南玫根本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全在屋里那个人身上。 因受不得风,门窗都闭着,一进门就闻到挥之不散的药味和血腥味。 李璋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南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迟迟不敢碰触他的脸——似乎一碰,他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不见。 饶是萧墨染,此刻心情也极为复杂,他对李璋有种本能的排斥,可这个人确确实实救了妻子,他应该感谢李璋才对。 深深吸口气,他悄悄离开了。 不多时,元湛也走到廊下吹风。 “他不是你军中第一高手吗,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看上去还根本没有医治。” 元湛反应了下才明白萧墨染的意思,淡淡道:“我打的,他拐跑了我最爱的人,留他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萧墨染眉棱骨跳跳,“哦?能被别人拐跑,看来王爷最爱的人一点也不爱你。” 元湛面色微沉,正要出言反击,却见谭十领着一个小宦官匆忙而至:“启禀王爷,皇后懿旨,急召萧大人觐见。” 都追到王府了,可见十分着急。 元湛一乐,“萧大人,快走吧。” 萧墨染回头看了眼屋内,面上也是一笑,“想来胡人临时增加了条件,的确耽误不得,王爷,下官告辞了。” 元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想到昨日闹得那般不可开交,皇嫂还想和胡人继续和谈,如果真让他们谈成了,朝廷下一步动作,绝对是削减藩王封地的开支和兵力。 他不想和皇嫂翻脸,也不想交出兵权。 萧墨染定是料到他的想法,才放心大胆舍下南玫进宫。 元湛冷哼道,“看来我不得不凑这个热闹了。” 谭十提脚跟在他身后。 “你别去,护送夫人回萧家。” “不是有萧家的马夫在……”谭十不情不愿停住脚步,到底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元湛这一去,直到暮色时分才回来,眉心紧锁,很是疲惫的样子。 谭十小心觑着他,以前这个时辰,皇后一定会留饭的,今天饿着肚子回来,看来谈得不大好。 “人送回去了?”元湛问。 “是,她在李璋床前坐了很久,半个时辰前走的,我送到了东牌坊,亲眼瞧见马车拐进了萧家的巷子。” 元湛浸在温水中的手一顿,“没送到萧家门口?” 谭十没由来发虚,“那巷子就萧家一家,她不让我送了,我就没往里走……” “你去趟萧家,看看她回去没有。” “啊?”谭十嘴巴张大,“没名没份的,我怎么问啊?” 元湛一记眼刀飞来,“笨死了,不会偷偷摸进去?” 没想到堂堂校尉,居然要做飞贼! 谭十苦着脸出去了,没一刻钟就慌慌张张回来了,“王爷,萧墨染上门要人来了,他说南夫人根本没回萧家!” 第58章 撞见 暮色低低压下来, 模糊了东平王府前层层叠叠的人影。 王府侍卫手按长剑,警惕地看向意欲擅闯的萧墨染。 萧墨染负手而立,整张脸面无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闪闪的,像是在燃烧着什么东西。 门开了,元湛从内走出来, 勉强压住心中的急火笑道:“这是做什么, 萧大人, 有话请进来讲。” “人呢?”萧墨染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元湛走近, 压低声音道:“她不在我这里,还算你冷静, 没大张旗鼓问我要人。” “我不信。”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立时就要硬闯。 “站住!”元湛冷冷喝道,“你萧家的车夫在哪里, 审过没有?” “门房没看见马车回来。”萧墨染脸色一白。 元湛又问:“车夫最近有没有遇到难事, 有没有背债,或者受罚记恨主家?” 萧墨染紧张地思索着,可平日里公务已占据他大部分精力,没余暇关注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人物, 自然答不出来。 “我回去查。”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元湛眼神微眯:“谭十送到你家巷子口,从巷子口到萧家门口,不到二里地……谭十,你几时离开的?” 谭十算了算,“大概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今日正月十六, 街上的花灯还没摘,天已擦黑,街面上观灯的人越来越多, 马车走不快。 萧宅附近几条街都是门第差不多的高门大户,与萧家与王府都没有过节,不会做出劫人的勾当。 元湛很快给出搜查范围,“方圆十里,跑不出这个范围,重点搜查酒肆、客栈,还有混居的大杂院。” 谭十一离开,连人带马车都失踪了,说明一直有人盯着萧家的马车。 是冲萧家,还是冲东平王府? 元湛眼中寒光一闪,大致有了方向。 “我也去找!”萧墨染也要跟着去,“我萧家也有人手!” “你最好不要动用萧家的力量,你一动,你家老夫人必然知道她失踪了。”元湛翻身上马,“你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家去,想想怎么替她遮掩。” 他一踢马腹,那马泼风般飞了出去,王府侍卫随之呼啦啦散开,各自开始搜寻任务。 第68章 萧墨染孤零零站在原地,一时又惊又疑,竟无从分辨究竟是元湛的把戏,还是玫儿真的出事了。 可除了元湛,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持世家夫人? 一咬牙,他循着元湛的身影追了上去。 - 似乎有很多人在笑,还有不知曲调的丝竹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越发扰得头疼。 南玫费力地睁开眼睛。 带有繁复金色花纹的大红帐幔,没有床,她躺在厚厚的羊毛毡上,地上是五彩锦线织就的地衣,桌上摆着金杯金碗,墙壁挂着一层漂亮的云纹围毡。 完全不是中原风格的陈设! 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想往外跑。 手脚酸软,还没站起来就重重摔在羊毛毡上。 南玫不住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滴回想方才的经历。 她去看李璋了,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哭,他都没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元湛和萧墨染都走了,她一个人守在李璋身边,期望他能醒来,看她一眼。 只一眼就好。 直到太医来给李璋换药,她才不得不离开,到底没能如愿。 她哭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上了马车,直到快到萧家的时候才发现谭十也在。 谭十还是不大瞧得上她的样子,她也不想见谭十,便打发他走了。 后来呢? 南玫揉揉酸痛的额角,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隐约记得,她口渴,喝了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水。 一团怪异的热气缓缓从小腹升起,荡漾起一股难以言传的滋味,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浑身上下好像着了火。 这个感觉…… 南玫脑子嗡的一响,来不及细想,只拼命撑起身子往外走。 刚拉开门,喧嚣声混着酒气“呼”的一下冲将过来。 她站在二楼走廊,一楼中空的大堂坐满了喝酒取乐的人……胡人! 南玫傻掉了。 摸摸脸,脸颊烫得吓人,纵然这般嘈杂的环境,也能听清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可想而知,自己这副样子出现在那些蛮横荒淫的胡人面前,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一步一步退了回去,反锁房门,推开窗子。 屋后是条寂静的石板路,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零星闪着几点灯光。 南玫看着石板路发愣。 跳下去?三丈左右的高度,不死也会摔断腿。 她害怕了,伏在窗前急促喘息着,一面又恨自己懦弱,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现在为什么不敢? 一阵风扑,帷幔上垂下的流苏似触非触地拂过她的脖颈。 细小的,颗粒感的战栗从流苏滑过的后颈升起,瑟瑟巍巍爬满了全身,她不住打颤,禁不住低吟一声,瘫坐在地上。。 气息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烫。 她脱掉大衣裳,微微扯开衣襟,企图用残冬的夜风令自己清醒。 没用,风助火势,她的身体和理智快被烧透了。 哆哆嗦嗦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 迷乱中,只有元湛的脸格外清晰。 温泉水雾氤氲,她坐在池边,他浸在水中,握着她的手。 抬头望着她,声音好似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再遇到这种事,就这样解决。” 闭起眼睛,什么也顾不得了,奇怪,身体明明在火上烤,指尖却冰块似的凉。 抚摸着,抚摸着,哆哆嗦嗦地找寻着可以让她轻松的地方。 身子弯起来,双腿拢起来,呼吸屏起来。 柔软,温暖,紧紧吸裹,微微痉挛。 她有一瞬的恍惚,可以了?不,更糟糕了。 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安抚,就像开胃小菜,反倒引起最深层的渴望。 可元湛用手就能让她失神,他怎么做的…… 咚、咚,有人上楼,脚步沉重,似是喝醉了酒。 南玫头皮发麻,全身皮肤瞬间收紧。 喀,房门晃荡一下,门外传来几句听不懂的胡语。 哗啦,哗啦,门扇剧烈摇晃着,那人叽里咕噜大声嚷着,就开撞开门了。 南玫绝望地看向窗子。 声响突然停了,几声低语过后,那人又咚咚踩着地板走了。 门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我。”低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 南玫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一步步挪着打开房门,还不等看清他的脸,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南玫却忍不住软了身子。 元湛马上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紧锁房门,抱着她倒在羊毛毡上。 “不。”南玫尚存一丝理智,“我要回家。” 元湛气笑了,“我怎么可能让萧墨染替你解毒?” “我出动了王府所有的暗卫暗桩,把方圆十里犁了一遍,才算找到你,他什么都没做,想白白占你的便宜,做梦!” 南玫抬手给他脸上来了一下。 “一次一次又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冲你来的……这药,药……和董家山庄那回是一样的。” 却是药量更重,来得更为猛烈,尽管她说着不愿意,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敞开。 元湛眼神暗闪,他已经猜出来了——方才那醉酒的胡人一听走错了雅间,没多做纠缠就走了,还用胡语说了声抱歉。 董仓想借胡人之手制造个“误会”逼死南玫! 他定然会不顾一切杀掉酒肆的胡人,盛怒之下,或许也会灭掉匈奴和鲜卑的使团,有了这些“罪证”,削藩夺爵,恐怕不远了。 “他活不过明天。”元湛轻声道,一手徐徐下探,一手轻轻揉擦。 “你忍得很辛苦啊,这里都成什么了。” 他不紧不慢亲吻着她,缓缓打磨着早已沸腾的身体。 “我恨你,恨你……” 低低的吟叹声中,身子不听话地扭动着,她只按捺不住,双手乱抓乱挠,急急缠住他。 元湛突然看向窗外,有人从屋后路过,那身影……萧墨染? 他笑笑,一把扯开南玫的前襟,脱掉她的衣衫,连羊毛毡带人一起抱起放在窗前的矮桌上。 所有的感官都被酥痒和痛切调动起来,变成了吊悬的拷打。 俯仰之际,她叫了声,苦楚而欢愉。 路过的人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过来。 元湛停下了。 身体一旦开始奔跑,不到终点根本停不下来。 她伸出手,努力去探他的脸。 “不要停……” 桌子剧烈的晃动起来,咔嚓,咔嚓,连窗扇也禁不住簌簌发抖。 萧墨染惊恐地看见他的妻,发出他从没听过的激烈吟叹,捉急地绞住另一个男人。 他们抱在了一起,吻在了一起,紧紧贴着对方,连一丝风、一丝光都挤不进去! 他瞧见这经过,妒火燃烧,几欲发狂。 他要冲进这间房,杀死元湛那奸夫,然后…… 然后呢? 玫儿会怎样,羞愤自尽,还是选择那奸夫? 不,哪种他都不要! 第59章 言出 几近玉盘的满月悬在窗边, 又大又亮。 夜色四和,一切都在透亮的月光下纤毫毕现了。 仰卧的女人闭着眼,眉心微蹙, 现出浅浅的竖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点点水光点缀其中, 半张的樱唇发出似嗔似喜的抽泣声。 紧张、矜持、抵触……该有的束缚荡然无存, 更紧地拥抱, 渴求更用力地挤压, 不容许两人中间有一点空隙,只是如痴如醉体味着对方的温煦。 她无力地快乐着, 魂摇魄荡。 窗外,那道颀长的人影不见了。 窗子重新关上了。 青白的天空透出一点红光,渐渐的, 红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忽悠一下,东面天空布满胭脂红的早霞,道道金光破云而出, 在天地间织就了一张辉煌绚烂的珠网。 暖阁里,元湛披着长发悠然躺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邸报,因刚沐浴完,头发丝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王爷, ”谭十轻手轻脚进来禀告,“……萧墨染来了,属下瞧着他不对劲, 要不要打发走?” 元湛轻抬眉头:“怎么个不对劲?” “太、太平静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想起萧墨染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谭十不由咽了口唾沫。 昨晚王爷把南夫人抱回王府,萧墨染竟然隔了一夜才找上门,事出反常,必定有妖,难保不来个鱼死网破。 元湛却是早就料到的神情,放下邸报道:“请他进来。” “是,去书房吗?” “不,就在这里。” “是。”谭十偷偷瞥一眼明显“事后”状态的王爷,不知怎的,突然对萧墨染生出一抹淡淡的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萧墨染才到了。 第69章 步履缓慢端方,面色平和,眼神冷清淡漠,正如谭十所说,他平静得让人吃惊。 “王爷。”他拱手行礼,语调不疾不徐,完全没了前几次交锋时一点就着的急躁焦灼。 元湛的心微微一沉,挑衅似地拉拉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肌肤,“萧大人,请坐。” 抓痕,吻痕…… 萧墨染眼中火光一闪,旋即消失不见,“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同乡,听说她娘家嫂子得了重病,昨晚就回了趟娘家。记得马车先去城外兜一圈,准备些土仪,再回萧家。这是你给她想出的理由,而我也会信以为真。” 元湛眼中的警惕更甚。 昨天的打击,没能让他崩溃,反倒让他更为清醒,变得不好对付了。 不过这个理由,似曾相识,元湛轻轻笑了声。 萧墨染误以为他在笑自己,“我只能想到这个,如果王爷有更好的法子,不妨直说。” 元湛咳咳两声,“我不是笑你……你不怕我直接把人带到北地?” 萧墨染抬眸,眼中尽是冷森森的寒意,“强掳世家夫人,对皇后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削藩夺爵的理由。想必胡人、齐王也会趁机下手,王爷,你能同时抗住三方的袭击吗?” 元湛的笑意消失了,冷冷哼了声,“你那车夫找到了没有?” 萧墨染呼吸停顿一下,缓缓摇头,“我会想好借口让他的消失变得合理。” “你倒会替仇家收拾残局。”元湛嗤笑道,“那车夫死了,尸体扔在胡人酒肆旁边的小巷子,你家马车也在那里。” 萧墨染镇定平淡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瞧他维持不住,元湛也舒坦不少,“早收拾利索了,不然今天一早,萧家夫人被胡人强污的消息竟会传得满城风雨。” 萧墨染恨得额上青筋暴起。 元湛笑着摇摇头,起身道:“你家车夫并不干净,回去好好查查吧。” 萧墨染一怔。 元湛转身向里间走去,“来人,更衣,本王要进宫。” -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怪舒服的,吹来的风也少了冬日的凛冽。 南玫醒来,怔怔看着这间屋子,悠荡的纱幔,紫檀木床榻,还有那雕花立顶大柜……分明就是她在王府住过的屋子。 不由心头暗惊,元湛竟把她带回了王府,一夜未归,如何跟萧家交代? 昨夜欢好的场景不期然浮现出来,深深处不由又是一阵酥酥麻麻的滋味,似乎还留有他的感觉,连带着肌肤都冒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她屏住呼吸,努力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床榻一旁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她昨日穿的衣服,已是熨烫过了。 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 南玫闭闭眼,慢慢换好衣服。 有婢女听见动静,悄声进来伺候她梳洗。 外面摆了饭,她浑身酸软乏力,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只喝了一小碗粥,以免自己支持不住昏过去。 萧家大概回不去了,大概用不了多久,萧家就会传出她突发隐疾,不治而亡的消息。 她要怎么办,还有哪里可去,还能逃离元湛吗? 如果再逃,这次又会牵连到谁? 一想到李璋,心窝又开始绞痛了。 正难受着,却听谭十隔门道:“夫人,王爷进宫了,临走留下话,请夫人回去这样说。” 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马车已备好,如无他事,我送夫人出城。” 南玫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进来,再说一遍。” 谭十只得进来,仔仔细细把“嫂子急病”的因由复述一遍。 元湛居然愿意放她走,他又在耍什么把戏,能不能瞒得过老夫人,萧墨染又会相信吗,她不信萧墨染没有找过她! 南玫心乱如麻,却只能冒险一试。 “我还想去看看李璋……”她低着头说,周旋在三个男人中间,休说别人,连她都瞧不起自己了。 谭十愣了下,王爷没吩咐这事,不过昨天她来就是为了李璋,今天接着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王爷应该不会怪他自作主张。 “夫人这边走。” …… 李璋依旧昏迷着。 南玫用热水浸湿了棉巾子,轻柔地擦拭他的脸,“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我想天天来看你,可你知道,我不是个灵巧的人。” “单是琢磨出门的由头,就能让我愁得头发都要白几根,都差点和萧郎吵起来。” “婆母不管事,还有个太婆婆,她倒是不会驳我,可我总觉得,她对我太过放纵了。” “你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温暖的,阳光明媚的,开满鲜花的地方,告诉你,我是骗你的,当时我想去的是萧墨染的身边。” “以前总想着回萧郎身边,现在真回来了,我怎么不如预想的那样高兴?”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俯下身子,贴着李璋的耳朵轻声道,“你说,天底下真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李璋的睫毛颤了颤。 南玫的眼睛被泪水淹没了,没发现。 “我走了。”她呜咽着说,“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又是何日?她不知道。 王府准备的马车和萧家的一摸一样,车厢的褥子、靠枕、小桌、炉子,甚至连车帘上的纹路都不带两样的。 只是略微新了点。 谭十道:“夫人原来那辆马车染了血,洗不掉,只能照着样式连夜赶出来的。” 元湛对她的事一向细心。 南玫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默不作声登上马车。 谭十驾着马车,从王府后门悄悄出去,七拐八绕出了城门,中间换了个面生的车夫,重新进城,停在萧家门口。 萧墨染一直在外书房等着,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外院,车夫正帮着卸土仪,都是南瓜、花生、咸肉,还有晒的干豆角、茄条、萝卜干之类的干活。 空手回来不好,时间紧又来不及买东西,只好拿些自家备着的东西。 南玫瞧着那堆土仪,禁不住又是一阵发怔。 “玫儿。”萧墨染急匆匆走近。 南玫慌张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脸,强忍愧疚说了一通谎话,“……对不起。” 娘家都以为她嫁给富商去了北地,生怕露馅她从来没提过回娘家的话,而且白鹤镇离都城有一段距离,一天一夜打个来回,委实太紧张了。 如果他追问,就说娘家搬到了离都城不远的县城。 她低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好像在等某种审判一样。 萧墨染眼中划过一丝心疼,轻握住她的手,“你大嫂好些了没,你也别太着急了。” 玫儿绝非水性杨花之人,也不会移情东平王——不然何必千辛万苦逃到清河?昨晚之事必有不得已的缘由。 玫儿无辜,东平王必须死! 萧墨染温声道:“快回屋歇着,我瞧你气色不太好,这几天别出门了。” 随后看向那车夫。 南玫忙道:“原先的车夫崴了脚,这位是从车行雇的师傅。” 萧墨染笑笑,命人打赏。 “公子,”门房跑来,“陆大人来了!” 萧墨染面上有些不自然,自从那日衙署前不欢而散,他们再也没碰过面。 今日他请假没去衙署,只想好好安抚妻子,没时间和那位老古板打官司。 却来不及了,陆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穿堂。 满头汗津津的,像是一路跑来的,“出大事了,东平王砍了董仓的头,气得皇后昏过去了!” 萧墨染倒吸口冷气,随即一阵暗喜,又觉得疑惑。 “董仓是皇后的心腹,杀了他相当于和皇后撕破脸,这不是逼着皇后对他下手?” 陆舟喘口气,“不知道,有人说董仓意图谋害皇嗣,被东平王发现当场诛杀。又有人说东平王不满皇后与胡人和谈,杀董仓示威。唉,宫里宫外都乱了,快跟我去衙署。” 事关朝堂稳定,萧墨染不敢耽误,匆匆叮嘱南玫几句便随陆舟离去。 他说的什么,南玫一个字没听进去,回响在耳边的,只有元湛那句话: 董仓活不过明天! 第60章 夜探 院子里没有一点风, 午后的阳光灿灿洒下来,照得南玫有点眼晕。 “夫人,这些土仪放哪儿?”管事的问。 南玫脑子乱乱的, 已是心力交瘁了,“你看着收拾吧。” 她想回房休息。 管事的小声提醒她:“老夫人很挂念夫人……” 出门进门都要给长辈请安,这是规矩, 南玫只得硬挺着先去太婆婆的院子请安。 从二门进来, 饶是南玫神思恍惚, 一路上也察觉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 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有粗使的婢女婆子, 也有体面的管事妈妈。 南玫突然想到,在王府的时候,她没名没份, 连婢妾都不算, 满王府也没人这样指指点点。 第70章 便是不大瞧得上她的谭十,也不会议论她的是非。 一股火气蓦地窜上来,她站定,直直瞪了回去, “你们在指着谁说话?” 那些人大概没想到她会发作,头一低立刻散了。 南玫缓缓吐出口气,心头的郁郁却没有减轻几分。 到了上院,从来都是笑呵呵的钟老夫人今日没了笑,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听说南玫娘家嫂子病了回去探病, 又带来土仪什么的,也只说了句“让亲家费心了”——想来是一个字都没注意听。 也没训斥她不懂规矩,没有求得婆家允许, 擅自回了娘家不说,还敢夜不归宿。 南玫有点想笑,自己惴惴不安看作天大的事,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钟老夫人忽道:“你知道董仓被杀的事吗?” 南玫的心停跳一拍,低声道:“方才听陆大人说了两句。” “你……”钟老夫人欲言又止,末了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 南玫起身告退了。 钟老夫人便与身边的老妈妈叹道:“儿媳妇不管事,孙媳妇小家子出身,想找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老妈妈安慰说:“哪能个个女子都如老夫人一样能干?她只要伺候好咱们大公子,就算头功了。” 只怕这个也做不好!钟老太太“唉”的叹口气,打发人吩咐门上“公子一回来就让他去上院”。 钟老夫人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想天还没黑透,孙子就进门了。 忙屏退左右,急急问道:“情况如何,谁授意东平王杀董仓的?董仓有罪无罪,会不会牵连到咱家?” 毕竟萧家走了董仓的门路才重新踏入朝堂。 “还没定。”萧墨染脸色中还带着疲倦,一双晶亮的眸子闪烁不定。 东平王去给皇上请安,小皇子也在,缠着东平王玩蹴鞠,东平王不耐烦,就让人把董仓叫来陪小皇子玩。 “哪料董仓心肠歹毒,把小皇子往水边引,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就要把小皇子推水里了。” 东平王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水面上还飘着碎冰,一旦落水,哪怕马上捞上来,也少不了一场大病。” “我杀他,何罪之有?” 现场只有东平王、小皇子、董仓三人,如今董仓死了,小皇子受了惊吓说不清楚,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东平王一人知道。 贾后有杖杀孕妾的劣迹,而且贾后和小皇子并不亲近,所以有不少人相信东平王这套说辞,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萧墨染却不信。 不管东平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董仓,贾后和东平王的关系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这于他,是好事。 “祖母放心,牵连不到咱家。”他微微笑道,“名义上是陆世伯举荐的我,而且董仓不是死于党争,不会有人清算来往的人家。” 钟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出了这事,东平王快要离京了吧?” 萧墨染冷哼道:“若他识相,就该连夜离开,自此再不踏入都城一步。” “走了好,这人不是善茬,一来就生事。”钟老夫人挥挥手,笑呵呵说,“你也走,去看看你媳妇,今天都呵斥管事妈妈了,总算有个主母样喽。” 萧墨染笑笑没说话。 他院子的正房亮着灯,那片昏黄温暖的光亮,似乎和白鹤镇那间草屋的灯光没什么不同。 萧墨染闭上眼,复杂莫辨地叹口气。 挑帘进屋,玫儿正坐在软榻上做针线,见他来,忙把手里的活计往针线笸箩里一扔,急急问:“宫里情况怎样,董仓真死了?皇后会发作东平王吗?” 真是奇怪,祖母问,他不觉什么,她来问,他却不想说了。 萧墨染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在笸箩里未完工的腰带上。 黑色,绣金线,图案看起来像是缠枝花卉卷云纹,很考验绣工的花纹。 南玫把笸箩放进柜子,语气有几分急躁,“我问你话呢!” 萧墨染收回视线,语气异常平缓,“针线活太费眼了,以后交给婢女们做就好。有空多陪陪祖母,几次说了让你学掌家,你可看过一页账目没有?” 南玫怔愣住了,心情很糟糕。 如果是元湛,她有问,他一定有答,换做李璋,遇到没法回答的问题,就直接说不能说。 谁也不会责备她不该问! “你是说我……”不配做萧家媳妇?南玫笑了下,说出口的却是:“董仓不是好人。” 萧墨染心下一惊,“你认识董仓?”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听说的。” “听谁说的?”萧墨染站起来,“是不是东平王”几乎要脱口而出。 南玫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很多人说的,在汲郡,董仓的侄子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就因为他叔叔是董仓,没人敢动他。如果董仓是好的,早就约束他侄子了!” 汲郡? 萧墨染恍惚记起来,年前汲郡报上来一起灭门惨案,死的好像就是姓董。 有一阵董仓往尚书台跑得特别勤…… 董仓无论如何也要提审东平王麾下的李璋…… 元宵宫宴,宫里的侍卫轻而易举让匈奴人夺了佩剑,如果不是东平王横插一脚,李璋一定会死在匈奴人剑下。 身为统管内廷的大长秋,董仓虽不直接掌管侍卫,却能极大的影响那些人,找一个两个侍卫替他卖命不算难事。 萧墨染的心咚咚跳。 玫儿去过汲郡。 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昨日玫儿被人算计,今天东平王就进宫杀了董仓! 萧墨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膝一软,重重跌坐椅中。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何等的纠葛? “你……”他呢喃着发白的嘴唇,还是没勇气问出口。 南玫默然移开了目光。 萧墨染闭上眼,使劲揉着眉心,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车夫,对,查车夫! 萧墨染立刻从椅中一跃而起,“我有急事要办,晚上不必等我回来。” 说罢急匆匆而去。 南玫呆坐着,一抹惆怅不期然袭上心头,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萧墨染不耐烦了? 屋里燃着火盆,门窗紧闭,暖烘烘的炭火气更让人觉得闷热烦躁。 推开窗,凉沁沁的夜风飘然而至,通身上下霎时清爽不少。 月非满月,少了一小块,但月光依旧轻盈明亮。 霜雪样的清辉中,墙角悄然绽放了一簇黄灿灿的迎春花。 南玫跑到院子折了一束。 没有现成的花瓶,这个时候再麻烦婢女找也不合适,想起外间小书房有个竹子笔筒,索性先拿来一用。 浸入少量水,放在窗前,做针线做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 过几天就是二月二,若在白鹤镇,是踏青挖野菜,在河边踏歌欢唱的时候。 南玫盯着迎春花发了会儿呆,忽然的叹口气,寂寥长夜,该睡了。 她转身,走向床榻。 忽站定了,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层层帷幔深处,悠然靠在床头朝她微笑的男人,不是元湛又是谁! 来不及责问,她慌慌张张反锁房门,关紧窗子,这才怒目而视:“你也忒张狂了。” 元湛笑道:“不张狂,还能是东平王吗?” “你快走,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被人发现才好,你就只能跟我回北地了。” “才不会,我宁可死也不跟你走!”南玫没好气哼了声。 元湛笑得很开心,“别这么说,你刚才分明很担心我的。”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担心你。” “不担心,为什么一个劲儿追问萧墨染宫里的事,为什么说董仓不是好人?” 南玫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慢慢说:“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元湛笑着摇摇头,“你在暗示萧墨染,董仓是害你的幕后黑手,你在引导他替我开罪。” 他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走近,微微弯腰,声音很轻:“别否认了,你就是在担心我,你怕我出事,你怕我死。” 湿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饶是两人有过多次猛烈无比的亲热,南玫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避开他的气息,冷声道:“我对你只有恨,没有其他的感情。” 元湛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头也更深的低下来,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不信。” 唇就要吻上来了。 南玫猛地推开他,“我恨你!恨你!恨你!” 元湛不胜蹂躏般晃悠着身体倒退两步。 南玫又气又羞又恼又恨,却只能压低嗓音骂道:“不要以为你救我几次,我就会喜欢上你,我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来源你这个疯子!” “没有你,我还在白鹤镇过我简单又快乐的日子,哪会像现在,和萧墨染关系一团糟,欠了李璋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债,时时刻刻都有把‘淫/妇’的刀磨我的心!” 第71章 泪水涌上来,又狠狠咽下去。 南玫倔强地盯着他:“我不可能爱你的,我恨你,恨、你!” “可是,”元湛笑得有点苦,声音微颤,轻轻拨动着南玫的心弦。 “你一遍遍地说恨我,反复地说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在提醒你自己,不可以爱上我?” 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第61章 春临 爱他? 南玫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突然间愤怒至极。 拼尽全力,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元湛毫无准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他有些回不过神。 按他以往的性子, 会笑嘻嘻地摸摸被她打过的地方,带着些许调侃和得意的腔调说:“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吧?” 可看着南玫那双渐渐泛起水雾的眼睛, 他说不出口了。 胸口闷闷的, 有种窒息般的痛切。 真是奇怪, 明明有一瞬间捕捉到她的真心, 该开心的,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元湛扯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 “好疼啊。” 南玫深深吸口气,强按着满腹波折起伏的情绪,“你太自大了, 我爱你?简直荒谬,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我怎么可能爱上强污我的人?” 元湛的笑意和苦涩都在眼中冻住了。 好一会儿,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是我痴人说梦了。” “滚出去。”南玫绕过他, 背对他站在窗边。 元湛才不会滚,慢慢向她伸出手。 就在手指碰到她肩头的那一瞬,南玫猛然回身,手里赫然一把亮闪闪的剪子。 要不是元湛闪得快,那剪子就划到脸上了。 “滚!”南玫低低喝道, 握剪子的手颤抖得厉害。 “气性好大,我走就是了,把剪子放下, 别伤到自己……”元湛缓慢说着。 他突然伸手,电光火石间握住南玫的右手腕,一拽一转一抱,南玫就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咚一声轻响,他抱着南玫坐在床榻上,轻轻松松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子。 “你……放开!”南玫坐在他膝头,双臂交叉被他胳膊锢住,动弹不得。 “不放!”元湛的下巴来回蹭着她的脸颊,“你知道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我,我同样清楚,我死也不会放开你。” 南玫使劲扭动身子,就是挣脱不开,反而感觉到身后他那物明显的变化。 元湛把她往上提了提。 南玫大惊,“你别胡来,这是萧家,随时都有可能来人……唔……” 他蛮不讲理亲上来,她气急,张口就咬。 仍是不肯松开,固执地搅动着她的舌,让血腥充满她和他的口腔,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她的舌。 仿佛他中了毒,马上就死了,而她是唯一的解药。 总算偷得一口空气,她声虚气短地摇头,“不,不行。” 元湛放松了力道,昨晚来得激烈,她的身体还没歇过来,的确不能行事。 “你睡吧,我守着你。”他说。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南玫终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院里还有上夜的婆子,你真要逼得我身败名裂,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元湛起身道:“那我走了。” 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说:“现在还没人能治我的罪。” 南玫不理他。 元湛幽幽叹了声,刚要开门,脸色微微一变,旋即退回屋子。 南玫不明所以看着他,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扇咔咔响了两声,外面的人想推没推开。 “玫儿?” 南玫倒吸口气,是萧墨染! 他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心脏砰砰直跳,她手足无措,一时毫无反应,也根本不知道此刻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我看屋里亮着灯,你还没睡吧。” 南玫不敢出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起被子躺下。 “还生我气呢。”萧墨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方才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生气,这几日棘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心里烦得慌,你昨天又一声不吭不见了……我实在不好受。” 想起昨晚之事,南玫不由咬了咬嘴唇。 站在萧墨染这边想,妻子突然夜不归宿,连个口信都没捎给他,能不着急?能不火大? 可今天回来,他一句责备、一句难听话都没有。 不过委婉提醒一句罢了,本身就是她做的不好,她又生哪门子气? 除了最初隐瞒身份这一条,萧墨染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倒是她,对不起萧墨染更多。 南玫坐起身,白了元湛一眼,想了想,又躺下了。 元湛牙疼似的揉揉腮帮子,悄声说:“开门。” 南玫几乎是震惊地看着他。 元湛又笑,嘴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堵在门口废话连篇,迟早把满院子人吵起来,我还怎么出去?” 的确麻烦! 南玫环视一圈,能藏身的也只有那个大衣柜了。 她指指衣柜。 元湛摇摇头好笑又好气,闪身藏入衣柜。 南玫见没有纰漏了,这才缓步走上前,打开房门。 “玫儿!”萧墨染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说着就把她抱住了。 南玫有点尴尬,又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轻轻推推他:“你身上好凉。” 萧墨染忙松开手,嗔笑道:“还不是站在外面太久了!我换身衣服。” 看他要往衣柜那边走,南玫一惊,慌忙道:“眼看就要睡了,还换什么衣服,直接脱了长袍就好。” 说着便去解他的腰带,一边替他宽衣,一边絮絮叨叨: “起床一套衣服,出门一套衣服,进门又换衣服,你们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在白鹤镇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多毛病。” 南玫把他脱掉的长袍搭在手臂上,不妨一转身,又被他抱住了。 “玫儿,你多久都这样和我说过话了。”萧墨染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我好开心,似乎又回到咱们在白鹤镇的日子。” 他的声音发闷,带着轻微的鼻音。 南玫的心不由一软。 “那时候咱们多好啊,白天我读书写字,你织布做针线。晚上咱们依偎在一起,看星星,听虫鸣,清风还给我们送来不知名的花香。” “我用字画换了根雕花的铜簪子,你一边埋怨我不如换些米粮,一边美滋滋地让我给你戴上,那时候的语气和模样就和现在一样。” 萧墨染梦呓般地说:“我真想,真想,再回到过去……”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怀念那段简单而纯粹的生活。 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南玫一阵恍惚,手臂慢慢垂下来,扑簌簌,长袍无力坠落,四散凌乱。 “玫儿,我喜欢你,从未变过。”萧墨染低头,啜住她的唇。 咯,咔咔。 似乎谁在咬牙。 萧墨染茫然抬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什么也没有,你听岔了吧。”南玫推着他往床榻那边走,“不早了,赶紧睡。” 吹灭蜡烛,顺手把床幔放下来。 “呀!”层层床幔中,南玫发出一声轻呼,“别闹了,我好累。” 萧墨染悻悻缩手,想起昨晚那幕,不禁暗自咬牙。 也是他御下不严的过错,今晚一查那车夫才晓得,不知谁用了什么法子,半个月前给他婆娘和儿子偷偷脱了奴籍,如今人早跑了! 那车夫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婆娘和儿子的自由身。 没了萧家的庇护,孤儿寡母在外面能活得下去吗? 在萧家,起码能吃饱穿暖,还能存点月例钱,多少人自卖自身也想进大户人家当差,真是想不通那车夫这样做的理由。 却不能让那车夫如愿,叛主的奴仆,若不捉回来打死,这口气怎能咽下。 还有幕后之人…… 萧墨染眼中暗光一闪,想必就是董仓了,可恨死得太快,便宜那条阉狗了。 事已至此,不如让董仓的死发挥更大的作用。 咔嚓。 什么声音?萧墨染一激灵坐起来。 “怎么了?”南玫佯装被惊醒,打着哈欠问了一句。 幸亏床幔厚重,遮得密不见光,正好掩盖住她眼中的惊慌。 “门好像响了,我去看看。”他说。 南玫道:“可能是窗子没关严,我那会子开窗来着,别去看了,当心被风扑着。” 萧墨染还是披衣下了地。 屋内寂然,不见人影,只有未关紧的窗缝透出的一缕月光,在寂寥的空气中轻轻颤动着。 - 朝堂还在为董仓被杀吵闹不休,所有人都明白,贾后是决计不容许自己的亲信沾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过了一旬,皇上发话了:董仓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第72章 皇上虽久不理政,但金口玉言,朝堂上再没有了第二种声音。 官场上也不乏有人醒过味来:贾后权力再大,也不是皇上,她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皇上,如果皇上不想给了,那她就是后宫一个普通的女人。 昭阳殿变得冷清了。 萧墨染捧着卷文书,稳稳迈着四方步来到昭阳殿。 一个小宦官迎出来,“萧大人,皇后身体不适,大人请回吧。” 萧墨染把文书递给他,“皇后一直有意推行禄田制,这是我拟的条陈。” 小宦官莫名有些感动,“萧大人,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愿意烧我们殿下的冷灶了。” 萧墨染冷声道:“此言差矣,皇后仍是皇后,昨日与今日也没任何不同,什么冷灶热灶,休要再提。” 小宦官唯唯诺诺捧着条陈下去了。 萧墨染微微叹出口气,抬头望一眼依旧巍峨耸立的昭阳殿,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出了宫门,他没去衙署。 二月初,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他要带玫儿去河边游玩,给她一个惊喜。 兴致勃勃回到家,却发现南玫换了身新作的春装,天蓝底印花交领上襦,月白绣花长裙,显得格外清丽温婉。 发髻也不是全挽起来的高髻妇人头,梳着灵蛇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多了几分娇俏活泼。 萧墨染愣了下,“你这是……” 南玫笑道:“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去河边踏青,今年也不例外。” 不知怎么回事,看她没梳妇人头,萧墨染心里有点别扭,却也没太当回事,“看来我们想到一块了,我今天早回来,就是想带你出去走走。” 南玫莞尔一笑,“走吧,老夫人说,掌灯前要回来的。” 天气一日日暖了,出来游玩的人很多。 但见春光明媚,一池春水在风中微微荡漾,沿岸柳丝如烟,杏蕊吐白,彩蝶在花间飞舞,衔泥的紫燕在柳梢掠来掠去,婉转的莺啼和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单是站在一边瞧着,都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萧墨染瞧着浅笑的南玫,心中倍感欢畅。 董仓已定罪,元湛再无留京的理由,他已联合几名朝臣上书,催促元湛尽快离京,上面必会准奏。 那个碍眼的人终于要滚蛋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河边的桃林……”他下意识去拉玫儿的小手。 却是拉了个空。 南玫吃惊地盯着不远处的柳荫,抬起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竟然像个小女孩似的,欢快地蹦起来。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抱着胳膊,斜倚着树干,眼带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南玫。 南玫已经朝他跑过去了,“李璋!” 第62章 花开 看见李璋的那一刻, 南玫欣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 小鹿似地跑到李璋面前,气还没喘匀就问:“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没, 能不能下地呀就乱跑!” 李璋轻声道:“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半个月就好了?王府的人居然敢让你出来,怎么想的!” 南玫嗔怪地瞪他一眼, 伸手去扶他, “找个地方先坐下来吧。” 身后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南玫的手一顿, 还是扶住了李璋的胳膊。 萧墨染假装没看见, 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略微颔首,“李统领重伤未愈, 这样出来好吗?” 李璋只垂眸看着南玫,没说话。 萧墨染有点挂不住脸了,忍气道:“想必李统领不认识我, 我是洛阳萧家家主萧墨染。” 李璋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萧墨染的错觉,那眼神竟好似在说:不过如此。 萧墨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南玫在这里,他不方便发作。 便笑道:“元宵宫宴, 是我提议李统领迎战的,皇后也应允我许你无罪,只是现在东平王和皇后……唉,送佛送上天,索性还是由我给你请功, 不知李统领想去哪个地方任职?” 李璋吐出两个字:“不用。” 萧墨染被噎得一愣,他说了一长串的话,自认谦和有礼并无不当之处, 李璋却爱答不理的,还一个劲儿盯着玫儿瞧! 在宫宴上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向玫儿伸出手,生怕风言风语太少是吗? 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真不愧是元湛手下的人,都是鲜廉寡耻的一路货色! 萧墨染咬牙笑道:“李统领拼死一搏,大败胡人,萧某大为佩服,感激不尽,已备下厚礼重谢,还望李统领笑纳。” 李璋终于纡尊降贵拿正眼瞧他了,语气不咸不淡白开水一样没味儿:“我又不是为了你。” 萧墨染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冷冷道:“你帮了我的妻子,身为丈夫,自然要替妻子答谢你的人情。” 特地把“我的妻子”重重咬了下。 李璋静若深潭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微微睁大眼看着萧墨染,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下。 他在笑什么? 笑他无能,笑他窝囊,笑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萧墨染像突然挨了一闷棍,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脸也变得青红交加,十分的难看。 “你怎么了?”南玫看过来,满眼的迷惑,好像没听懂他们的言语官司。 妻子居然向着外人!萧墨染更难受了。 可是还真不能怪南玫,她忙着左顾右看,寻找可以坐下来歇息的角落,压根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 “玫儿……”萧墨染苦涩一笑,“我突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李璋捂着胸口弯了下去。 南玫倒吸口冷气,“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李璋微微皱起眉头,“骨头还没长好,河岸那边花开得好,咱们去那里坐坐。” 萧墨染不由一阵腹诽:骨头没长好和花有什么关系?你该回家躺着,而不是坐在河边看花。 真真和他主子一样狡诈! 然而妻子没发现其中蹊跷似的,扶着李璋转身就要走。 “玫儿!”萧墨染急了。 南玫回身,轻声道:“你也知道他重伤未愈,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不光是吃几副药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萧墨染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跟着李璋走! 气恼伸手,要把妻子拽回来。 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萧大人,”元湛笑盈盈出现,好巧不巧挡住了他的去路,“好巧,你也来踏青。” 萧墨染冷声道:“王爷心够狠,只为你心中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居然强行驱赶一个重伤之人出门踏青。” “那你可错了,我只是告诉他南玫在这里。” “只顾自己一时兴起,全然不顾玫儿的名声,你真是无耻之极!” “名声?”元湛望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莫名,却笑着说:“如果担心丢你萧家的脸,就把她休了。” “不可能。”萧墨染斜他一眼,“我家的事不劳王爷费心,倒是王爷该启程回封地了,何时出发,下官一定欢欣相送。” 元湛轻挑眉头,“如果我要走,一定不是一个人走,哪怕强掳,也要把她带走。” “你……就不怕朝廷兴师问罪吗?” “反正我已和贾后撕破脸了,何惧之有?” 元湛背着手走近萧墨染,微微弯腰,用极低的声音笑道:“我不像萧大人,能忍。” 萧墨染一怔,随即紫涨了脸,勃然大怒。 元湛已笑声朗朗地随那二人去了。 春风里是醉人的暖意,朦胧的太阳却半遮半掩躲在薄云后,只小心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 树影淡淡的,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红的白的,比五色锦缎还美。 李璋盘膝坐在大柳树下,看南玫抱着一大捧野花过来,“好不好看?” 他说:“抱在你怀里才好看。” 南玫轻笑:“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摇摇头:“我不会。” 南玫小嘴抿着,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他不会特地说好听的讨好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有时候冒犯人也不自知。 想起两人曾经的误会,她又是一笑。 “你想去的地方,和这里像吗?”李璋问。 南玫认真思考了一阵,说:“还差点意思,冬天还是太冷了,我想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盛开的花。” “长江以北没有这样的地方,西南的宁州可以。” 一片红色的袍角映入南玫眼中,她垂眸,刻意地不去看他。 元湛不以为意,把提着的食盒往地上一放,盘膝坐在她身边。 “我少时去过一次宁州建宁郡,和中原大不相同,红色的土,遮天蔽日的林子,还有海一样烟波浩渺的内湖,叫做滇池。” 第73章 他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感慨道:“我很喜欢那里,想让父皇把宁州给我做封地,父皇说那是西南夷之地,道路险远,不给我。” 南玫轻轻哼了声,“我又去不了,没的说这些做什么。” 元湛打开食盒,拿出几样新鲜蔬果,一壶酒,给南玫倒了一杯,“你若想去,我随时都能带你去。” 南玫推开酒杯。 元湛笑笑,一饮而尽,又给李璋倒了杯。 李璋伸手想接过来,南玫直接挡了回去,“伤还没好,吃不得酒。” “哈!”元湛禁不住笑出了声,一仰脖子,把这杯也喝了。大概喝得有点急,呛到了,虚掩着嘴不住咳嗽。 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差点咳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南玫悄悄移开视线,心里掂掇一阵才慢慢问:“李璋也将功赎罪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元湛清清嗓子,“这要看他,想留都城,外放地方,还是跟我回北地,无论他作何选择,我都不会再为难他。” 南玫心底登时一松,脸上也荡漾起淡淡的笑纹。 元湛瞧见,暗暗斜睨李璋一眼,又饮了杯酒。 “我想回北地。”李璋没用多长时间就给出了答案。 其余两人俱是一愣,元湛问道:“你确定?今后北地面临的敌人不只有胡人,情况会比从前严峻得多。” 李璋点头:“我确定,我要跟王爷回北地。” 元湛盯视他两眼,忽莞尔一笑:“好个狼崽子,够聪明。” 南玫垂下眼帘,她心里清楚,李璋不屑人情世故,在都城这个斗心眼的权力窝子根本吃不开,回北地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却终究难消那一丝丝的失望。 元湛把一盘樱桃推到南玫面前,“都城盛产樱桃,北地却不大容易吃到,趁新鲜多吃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南玫看着那碟子红黄玲珑的樱桃,突然一阵嘴馋。 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墨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是请东平王多吃点,我萧家庄子种着大片的樱桃树,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他在南玫和李璋中间坐下。 李璋被挤到了,捂着胸口,眉棱骨微微抽动了下。 南玫立刻起身离开,转到另一边坐下。 萧墨染面皮一僵。 李璋两根指头拈着翠绿的杆儿,把颤巍巍的樱桃送到南玫跟前,“吃。” 南玫笑着接过来,轻启唇瓣。 元湛这回是真的笑了,提壶给萧墨染满上一杯,“尊夫人似乎不想吃萧家的樱桃。” 萧墨染眼中闪着暗火,几乎按捺不住想把酒泼元湛那张脸上。 不妨南玫脸色一变,捂住嘴一阵干呕。 “玫儿!”萧墨染马上扑过去抱住妻子,顺势把那壶酒踢翻,恰洒了元湛一身。 “你下毒?!”他怒目瞪着元湛。 李璋捡起一颗樱桃,闻了闻吃掉,“无毒。” “没事,就突然有点恶心。”南玫脸色有点发白,勉强笑笑说,“最近胃口不好,歇会儿就好了。” 萧墨染摸了摸她的额头,带着几分焦急责怪道:“都发热了还没事,赶紧回家,请郎中才是正经。” 说罢也不与那二人道别,揽着南玫就走。 元湛若有所思望着南玫的背影,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第63章 弄人 南玫对请郎中有点隐隐的抗拒。 “就是着凉了, 躺会儿就好。马上就到晚饭的时候了,请了郎中,就少不了熬药, 闹得大家吃饭都不得安宁,快算了吧。” 萧墨染却道:“伺候你就是她们的本分,哪有为了奴婢安生, 让主子忍着的道理?你呀, 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母?” 最后一句, 带着顽笑般的嗔怪, 和几分暗暗的提醒。 南玫知道他吃味了,自己终归是他的妻子, 今天却硬是和李璋呆在一起,丝毫没顾及他的感受。 一味和他反着来也不妥,也就随他去了。 郎中很快到了。 南玫端坐椅中, 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郎中微阖双目, 一手诊脉,一手拈着山羊胡须,久久不语。 见他面色凝重半天不说话,原以为不过小小风寒的南玫, 一颗心不由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萧墨染也慢慢拧紧了眉头。 那郎中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恭喜萧大人,夫人乃是喜脉,已有三个多月了。” 萧墨染表情有点滞涩, 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三个月,去年冬月的时候就有了! 南玫头“嗡”地炸响,一阵耳鸣眼昏, 失声道:“不可能,我上个月还来了月事。” 郎中笑道:“敢问夫人,是不是少量、暗红,一两日就没有了?” 南玫下意识想点头,却马上停住,想否认,随即又泄气,她如何骗得过经验老到的郎中? 郎中多少听说萧墨染瞒着家里娶亲的轶事,只当二人提前行就好事,这位年轻的夫人面上过不去罢了。 因道:“那不是月事,是见红,夫人怀胎不稳,思虑过重,还要好好养胎才是。我开几副安胎药……” 他去看萧墨染,当下微微一怔。 一般来说,主人家这时候该把他请到堂屋开方才对,怎么这位僵立原地动也不动? 也不像听到妻子有孕的惊喜,倒像……惊吓? 郎中眼神闪闪,收拾药箱的动静便大了些。 咔嚓,死寂的空气中,这一声分外清晰。 萧墨染如梦初醒,强打精神送郎中出来,却是忍不住问:“先生确定是三个月身孕,不是一个月?” 郎中常年在大户人家走动,心思机巧得紧,因笑道:“妊娠早期,脉象不明,的确有可能是一个月,萧大人不妨多请几个郎中,或者等一个月再瞧。” 他连笔都没拿——也没开安胎药的必要了。 萧墨染勉强笑笑,着人奉上诊费。 屋里,南玫的手慢慢抚上了小腹。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这个孩子,不能要。 生下孩子,她这辈子也别想摆脱元湛了。 萧墨染虽没明说,可一定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只是照顾她面子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现在不捅破也得捅破了,再不情愿,他们也终究要面对横在二人中间那道鸿沟。 她应该自请下堂。 以后呢?南玫茫然地看着窗外,日影西斜,归鸦翩翩,她的家又在哪儿…… 枯坐了好一阵,她撑着椅子扶手,艰难站起身,挪动着僵硬麻木的腿向外走去。 外间的萧墨染坐在晦暗的角落,背对着窗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脸色。 夕照的太阳斜斜打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金黄色的光柱中随风无力地飘动着。 南玫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萧郎……” 萧墨染循声望来,他似乎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投过来的目光让南玫无法形容,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们……”南玫停顿了下,恍惚中,她又看到那个在桃花树下微笑的清俊男子。 心在一阵阵抽痛,渐渐裂开了一条缝,血和泪一起涌出来。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他了,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感觉。 就像一只蝴蝶飞进心里,粉翼轻轻颤动着,心也跟着痒痒的,让她坐立不安,又难掩欢喜。 他一冲自己微笑,血就发烫,脸就发热,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心就变得异常柔和,几天见不到他,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他说喜欢自己,她想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 成亲那天,她已暗暗下定决心,即便为他去死她也愿意。 她曾经多么热烈而纯粹地喜欢他。 去年的二月,他们一见钟情,发誓厮守终生。今年的二月,却要分手了。 世事弄人,不过如此。 南玫惨然笑道:“我们和……” “离”字还未出口,萧墨染已从椅中一跃而起,“郎中让你好好养胎,不要乱走动,快回去躺着。” 南玫一怔,以为他没听懂郎中到底什么意思,喃喃道:“这孩子……” “这孩子来得突然,我有点懵,一时还没做好准备。”萧墨染好像在解释自己刚才的失神,“我现在已经想好了。” 他舒口气,看得出努力想让面容变得轻松,“我会是个好父亲。” 南玫彻底搞不懂了,“你要这个孩子?” “那当然,我萧家的嫡长子,为什么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墨染急急打断南玫,“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心心做萧家夫人,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是孩子的母亲,就这么简单。” 语气分外斩钉截铁。 “你、你确定?”南玫声音颤得厉害。 萧墨染重重点头。 忍了许久的眼泪落下来,南玫呜咽着摇头,“不行,孩子不是……” 第74章 “玫儿!”萧墨染就是不让她说出那句话,“成亲时,我便说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对你的心,从没有变过。” 他从未变过,变的那个人始终是她。 一股又酸又热的苦涩在胸膛里来回翻滚,南玫愧疚不已,感动不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什么主意都没有。 “方才那郎中定然诊错了,哪有三个月,明明是一个月。我再找一个来,等确认了,咱们就告诉祖母和母亲。” “……嗯。” 他走了。 南玫怔怔望着萧墨染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又抚上了小腹。 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么? 星月交辉,院子里静悄悄的。 南玫正歪在软榻上,忽听婢女道:“老夫人来了。” 她忙起身相迎。 “快坐下,坐下!”钟老夫人扶着萧墨染的胳膊颤巍巍走进来,“身子为重,自家人就不讲那些个虚礼了。” 南玫更羞愧了,红着脸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钟老夫人笑呵呵的,“头一个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你这里没有的,就去我库里拿。” 南玫讪讪道:“还好,没怎么难受。” “我就说,时常在田间跑动的孩子康健、壮实,身子骨比养在深闺的好。墨染他娘,从怀上开始,整天恹恹的,吃不下睡不着的,怀胎十月,就没有一日舒坦过,那才真是大人孩子都受罪。” 钟老夫人叹口气,“墨染不足月,生出来就弱,哭声跟小猫崽一样,唉,我当时看着他就犯愁,巴掌大的小人,能养活吗?谁成想,一眨眼的功夫,竟要当爹了!” 她大声笑起来,屋里伺候的婢女和妈妈们也应景儿地笑。 唯有最该高兴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勉强,一个压根笑不出来。 钟老夫人没看见似的,又说:“天大的喜事,该通知亲家一声,说起来两家还没见过。墨染,你打发人请亲家过来吧。” 萧墨染已想好托词:“再过两个月,等胎像平稳了,再去请他们。” 南玫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考虑得很好。”钟老夫人笑容不变,又絮絮叨叨叮嘱好一阵子,方起身离开。 夜很静,偶有几声虫草低鸣,更显夜的幽深沉寂。 “老夫人,”经年的老妈妈忍不住悄声提醒,“一个月,应是诊不出来的……” 谎报月份,其中必然有事,大公子可别叫人骗了。 钟老夫人呵呵笑着,“或许郎中医术高超,孩子们的事,叫孩子们自己拿主意。你吩咐厨房,以后孙媳妇每天一碗冰糖燕窝羹,那孩子面皮薄儿,自己肯定不会开口。” 老妈妈叹道:“世上再也没有如老夫人这样宅心仁厚的了。” 钟老夫人笑了声,拐杖不紧不慢点在地上,笃笃的轻响声在冷寂的空气中缓缓震荡着,如夜半敲响的云牌。 - 过了两日,萧墨染休沐,因听说一家新开张的馆子莼羹鲈脍做得特别好,便要带南玫去尝尝。 这几天南玫觉得身上乏得厉害,本不想去,可不忍扫他的兴头,只好应下。 馆子的确火爆,一楼大堂坐满了人。 萧墨染要上二楼的雅间。 掌柜的一脸为难,“实在对不住,今儿东平王把小店包了,二位改日再来吧。” 萧墨染却笑了,“我和他是熟人,你上去告诉他一声,就说萧氏夫妻来了,他肯定会亲自迎接我们。”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萧墨染想干什么? 掌柜的一脸狐疑的去了。 “我要回去了。”南玫语气不大好,转身要走。 “来都来了。”萧墨染拉住她的胳膊,“元湛月底离京,咱们索性借花献佛,给他送行。” “我不想见他!” “晚了。”萧墨染低声笑道,“他来了。”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元湛快步从楼梯下来,视线先在南玫身上打了个转儿,方对萧墨染微微颔首,“你来得倒巧。” 萧墨染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暗暗咬牙:“不知王爷可否赏一顿饭?” 元湛挑眉,“稀奇,你居然求我赏饭?” 萧墨染故作无奈一笑:“没办法,我夫人有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只这口吃得下,我只好厚着脸皮请王爷腾个位子了。” 第64章 妒火 元湛眉心骤蹙, 眼中掠过惊惑的光芒,“有孕?多长时日?” 他是看着南玫说的,回答的却是萧墨染:“一月有余, 算起来是腊月间了。” 两人好像都没发现他们的对话很奇怪——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听别家夫人的孕期?还有问有答! 元湛的眼神变得暗沉沉的,气息开始急促。 萧墨染冷眼瞧着他,只觉多日来压在心头、怎么也排解不掉的郁闷一股脑消散了。 南玫却是着实不舒服, 她不是谁的战利品, 也不是拿来攻讦对方的武器。 她想走了。 萧墨染这次没拦她, 略抬起下巴笑道:“我夫人突然没胃口, 不麻烦王爷了,告辞。” “你来, 不会就为炫耀一番你夫人有孕吧?”元湛眼神冷飕飕的。 “说什么害喜就想吃这一口,哪有给孕妇吃鲈鱼脍的,你这丈夫也忒不称职了。你娘、你祖母, 都没提醒过你?她想吃什么, 就做好了端到院子里去,你家做不出来,也要重金请大师傅去你家做,居然拖着双身子的人到处跑, 萧家从上到下没一个重视她的,你还有脸笑!” 这一通劈雷火闪的数落,砸得萧墨染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只硬挺着冷笑道:“我萧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元湛嗤笑一声, “谁叫你特地跑来讨骂?今天我包场子请客,你不会不知道。” 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对, 我就是故意的。东平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就死……” “萧墨染!” 萧墨染微怔,下意识去看南玫。 她脸色苍白得好像汉白玉,身子微微打晃。 “玫儿……”萧墨染突然生出后悔,自己又冲动了。 不顾正主儿在场,元湛伸手去扶南玫,低声道:“上去坐一会儿,我和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南玫胳膊一抬,避开他的手,默不作声踏上楼梯。 元湛立刻紧随其后,隔开萧墨染。 萧墨染想跟上去,冷不防旁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醉醺醺的将士,不由分说揽住他,提着酒壶就往他嘴里灌。 边灌酒边笑:“今儿个不醉不归!” 又有几个将士围过来,连拥带推把萧墨染架到一边去了。 一层层灰白的薄云从天边罩上来,窗外,是一轮发白的太阳,出奇冷静地窥照着屋内的两人。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菜肴,元湛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这个季节的莼菜细嫩爽滑,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又摇头苦笑,“莼羹鲈脍……先前在船上,有鲈鱼脍而无莼菜羹,现在有莼菜羹了,你却吃不得鲈鱼脍。” 南玫声音很冷淡:“你是不是想问这孩子是谁的?” 元湛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是。” 南玫慢慢抬起眼眸。 眼前的男人,脸色发白,嘴角紧绷,两眼紧紧盯着她,生怕漏掉她脸上一丝变化,咽喉还时不时滑动一下,全然不见以往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安然自若。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酸涩、苦楚,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她声音很轻,又无比清晰:“萧墨染。” 空气静了一瞬,南玫似乎听见骨节咔咔的轻响。 “我不信。”元湛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笑起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你孩子的父亲?” “怎么不可能,难道我会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南玫也笑起来,轻轻抚着小腹,“你知道我绝不会抛下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孩子在,我和萧墨染再也割舍不断。” 元湛死死盯着她,“我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南玫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我一定会生下来,除非你杀了我!” 元湛霍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拳头捏得咔咔直响,看得出已是处在暴怒的边缘。 南玫很害怕,却莫名期待他发火。 最好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元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勉强压着怒火坐下,旋即又站起身,满屋子来回乱走,脸色由红到青,又渐渐白了。 忽而颓然落座,“南玫,跟我回北地。” 眼底泛红,声音在颤,说是命令,却带有几分哀求。 南玫闭上眼睛,“不可能了。” 元湛的腰支撑不住似地弯了下去,两只胳膊支在膝头,试着去拢住南玫的手,“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第75章 南玫抽回手,又被他握住。 元湛痛切地苦笑着,正想说什么,门被撞开了,萧墨染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衣领有些凌乱,显见和人撕撸过。 待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登时气得嘴唇不住发抖。 后面的谭十悄悄从外关上了门。 “元湛!”萧墨染低低喝了声,向元湛猛扑过来。 砰,元湛单手掐住他脖子,死死摁在桌子上。 南玫大惊失色,抱住元湛的胳膊大叫:“放手,快放手!” 元湛如何肯放手,此刻恨不能扭断萧墨染的喉咙才是。 任凭南玫怎样捶打,他闷不做声,手越收越紧。 眼见萧墨染的脸紫涨通红,眼睛都有点失神了。 南玫喊道:“好,好,你杀吧,杀吧,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元湛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南玫。 眼中分明没有泪水,却比哭更难受,所有的光亮瞬间泯灭,只剩下无尽的凄清和荒凉。 他笑了下,缓缓松开手。 萧墨染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怖的吸气声,剧烈咳嗽着从桌子上摔落。 南玫半扶半抱,一面哭,一面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嘴。 元湛默不作声走了。 南玫愣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了,忍了许久的泪水方潸然而下。 “别哭,我没事。”萧墨染喘吁吁站起来,惊魂不定地摸摸脖子,很疼,不过值了。 - 因脖子留了掐痕,萧墨染便躲在书房没出门,衙署那边也请了两日的假。 钟老夫人听说孙子病了,忙过来探病,却见孙子容光焕发的不像生病,只是脖子上围了圈软纱,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上火,嗓子疼。”萧墨染沙哑着嗓子解释道,“郎中说不能着凉,只好这样。” 钟老夫人将信将疑点点头,问他怎么在书房待着。 “我怕过给玫儿病气。”萧墨染摸摸鼻子,其实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南玫。 从酒楼回来,南玫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无论他说什么,都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偶尔还盯着虚空洒下几滴泪。 他没忍住,竟然赌气说:“你想元湛了?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当时南玫看他的目光…… 玫儿都愿意与他生死相随,他真是脑子抽风了才说出这浑话! 他必须彻底忘记玫儿与元湛的那段过往。 萧墨染使劲揉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钟老夫人看起来不疑有他的样子,细细叮嘱几句,看着孙子喝过药,躺下了,才从书房离开。 回去就把远川拎过去了。 等把满头冷汗的远川放出来时,已是月上树梢了。 钟老夫人微微阖目,一粒一粒拨动着佛珠,“少夫人的燕窝羹每日可都送了?” 老妈妈答道:“今日份的还没有。” “那还等什么,快送过去,多加点冰糖,小姑娘家家的,总是喜欢吃甜的。” 有老夫人的话,须臾,燕窝羹就端到了南玫的面前。 燕窝丝晶莹剔透,糖水透亮清甜,从口中一直舒服到胃里。 南玫这些天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唯有燕窝羹还算受用,自是少不得感激老夫人。 “你给老夫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就都齐活了。”老妈妈笑着按住她,“天不早了,歇着吧,明天我再伺候少夫人来。” 夜色渐浓,阵阵倦意袭上来,恍惚中,南玫听见两声轻响,似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她轻轻推开窗子。 李璋从黑暗中闪现出来,南玫登时笑了,冲他招招手。 他忽悠一下翻过窗子。 南玫掩上窗子,“你该好好养伤,小心留下毛病。” “快好了。”李璋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看不出来呢。” “你知道了?” “嗯,王爷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出来的。” 南玫慢慢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拉过小毯子盖上,“还小,再过两三个月才显怀。” 李璋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把手贴在她的小腹,“真神奇,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个孩子!” 南玫被他逗笑了,笑过后,眼神变得怅惘,“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李璋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话到嘴边,南玫却说不出来。 “生下来。”李璋忽道。 南玫心头一颤,“什么?” 李璋很认真说:“你想要这个孩子,不然这两天早把胎儿弄掉了,跑呀跳呀,摔倒,故意生病,小产的方法有很多。” 而不会动作这般轻柔。 南玫不由失笑:“你一个大男人,知道的可真不少。” 李璋没笑,“在训练营,这是必须知道的东西。” “可是……”南玫的眼泪落下来,“如果生了,以后会很麻烦。” 李璋轻轻把她揽在怀中,“不麻烦,有我呢,你如果想离开萧家,随时都可以。” 第65章 究根 离开萧家? 南玫低头笑了下, 她不是没起过这个心思,可没了萧家夫人这层壳子,元湛会更加肆无忌惮, 难道又叫李璋带她亡命天涯? 她不能再拖累李璋了。 “算了,总能习惯的。”她说。 因低着头,她没瞧见李璋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有风袭来, 窗扇轻叩, 一阵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 如泣如诉。 李璋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南玫笑道:“不冷, 屋里还燃着地龙,这般优待, 除了老夫人,满府也只我有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刻意证明什么,李璋沉默着不发一言。 南玫叹口气, 指指柜子, “里面有个蓝布包袱,你拿过来。” 是一套新衣,还有一条黑色绣金线的腰带。 “给我的?”李璋眼睛亮了起来。 “嗯。” 他立刻就要试穿,南玫忙拦:“卡着你的身量做的, 肯定合适。” 李璋微微一僵,想了想说:“不会有人来,二门锁了,婆子睡得很沉,萧墨染叫不起来的。” 南玫面上有点讪讪的,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停顿了下,李璋异常认真地说,“你赶我, 我也不走,除非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 南玫一怔,想笑,心口却酸得厉害,想哭,嘴角却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不值得,不值得……”她喃喃说着。 “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李璋双臂轻揽,将人抱在怀中。 小心避开了她的腹部。 院中响起咔咔的木屐声,有人在走动。 李璋随手从旁边的针线笸罗里拈起一根针,手指轻弹,哧,烛火应声而灭。 木屐声没往这边来,拐到后罩房去了。 雨势渐大,雨点敲在屋瓦树木上,叮叮咚咚的乱响。 李璋把南玫抱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 南玫失笑,“人不留客天留客,这场雨来得倒巧。”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李璋的手探入她的里衣,南玫暗惊,却没有推开他。 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热烘烘的,小腹也变得暖暖的,很舒服。 发凉的手脚也渐渐暖和起来。 南玫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缩在他怀里,只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很快,她在前所未有的倦意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巳时三刻了。 窗外细雨纷飞,枕边,放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捡起那朵小花,对着镜子,轻轻簪在鬓角。 - 院里的草木一日绿似一日,迎面吹来的风也暖洋洋的,好不快适。 萧墨染脚步轻松地迈进院子:没几天就是元湛启程北归的日子,终于要送走这尊瘟神了! 而且贾后还把审核军政支计的差事交给他,他明白贾后的意思,也乐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没了朝廷的拨款,看元湛还能威风到几时! 轻轻吁口气,他推开房门。 窗子全然洞开,明媚的阳光尽情洒下,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嘴角啜着一丝笑意,正坐在日影里做针线。 手里是尚未成型的小衣服,身边还堆放着各色零碎的布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走过去轻声问:“在做什么?” “百家衣。”南玫没抬头,“找这点碎布头可难了,我也不认识多少人,还好周夫人帮忙,才从各家拿来这些。” 萧墨染道:“也用不着你亲自动手,交给下人们做也是一样的,别把眼睛熬坏了。” “小孩儿的衣服不费事。”南玫还是专心手中的针线,“我整天也没别的事,做点针线活,就当打发时间了。” 萧墨染抿抿嘴角,又说:“不如我教你读书写字,早说教你的,现在总算有空了。” 第76章 南玫手一顿,终于听出来萧墨染情绪不对劲。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小衣服,抬眸看向丈夫:“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什么诗?”萧墨染眼中满是疑惑,显然不记得了。 南玫提醒他,“你写给我的第一首诗。” 萧墨染眉头微微蹙起。 南玫笑了,“我就是看了那首诗,才确定你对我的情意,不然我可没勇气跑到客栈门口找你。” 他的神色有点僵硬,还有点慌张。 “你还用树枝在地上写给我看……”南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记得,怎么不记得!”萧墨染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极力在记忆中搜寻,“二月……二月东风软……” “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南玫低声轻吟。 萧墨染暗暗松口气,走到书桌前,“正是,要不要再写出来?” 南玫却道:“这是上半首,下面还有四句,你把那四句写出来吧。” 萧墨染提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和风温煦,室内默然。 良久,他才说:“那时候水平有限,做得不好,太直白了没有诗意,我写首新的给你。” 南玫笑着摇摇头,“我没念过书,不认几个字,做云里雾里的诗,我也听不懂啊。” 萧墨染缓慢地放下笔,“日后我慢慢教你,总能学会的。” “难得你这样有耐心,说起来,你喜欢我什么呢?” 萧墨染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少年成名的公子,家世显赫,文采斐然,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你瞧上我什么了?” 南玫仍笑着,澄澈的眼睛宛若春日下的湖水,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住的。 仰慕,眷顾,爱恋,满心满眼都是他,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主宰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他喜欢她这份全身心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爱恋。 萧墨染嘴唇动了动,无法说出口。 南玫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这让萧墨染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他扔下笔,“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你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瞎琢磨,得空去陪祖母说说话,或者去找周夫人串门子,要不然我请位女夫子陪你读书。” 南玫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 “你有!” “我……”萧墨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进门前心情还非常好。 一时两人都没话说,清风徐来,桌上的书页哗哗乱响。 婢女在门外探了下头。 “滚进来!”萧墨染没好气喝道。 婢女捧来一封请帖,竟是齐王妃下的春宴帖子,日子在五日后,二月二十七。 “齐王妃?”南玫心下一沉,海棠就是齐王的细作,搞不好齐王妃也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 萧墨染接过帖子,挥手叫婢女下去,面色也不大好。 齐王妃借口给母亲贺寿,先斩后奏回了都城,贾后虽然不高兴,但不能同时惹翻东平王和齐王两位实权藩王,只得忍了。 来了也不知收敛,偏还大张旗鼓宴请京中权贵,齐王打算干什么? 萧墨染认为有必要进宫一趟,和贾后好好商议接下来如何操作。 南玫道:“替我推了齐王妃的宴席吧。” “为什么?” “我不想去。” 萧墨染很惊讶,玫儿不太会拒绝人,即便为难,也会勉强自己答应对方的请求,更不用说连个借口都没有直接拒绝。 还有刚才追着他刨根问底…… 和婉柔顺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锐利了。 “不去不好。”萧墨染思忖着慢慢劝道,“一来她品阶高,连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且我去齐地劝返冀州灾民,还欠着齐王一个人情。” “你看,帖子上写的是阖府女眷,祖母和母亲也去,有她们帮衬,你不用担心。如果实在不耐烦,就说身子不舒服,中途回来就好。” 萧墨染说完,发现妻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南玫温柔一笑,“我会去的。” - 暮色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渐渐沉淀下来,东平王府上空有了明显的界层,最上面是透明的青白色,中间渐变成粉色、玫瑰紫,越靠下,颜色越重。 到了南玫曾住过的那座小院,已是一片暗色。 元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腿从床边耷拉下来,几乎整个人都隐在晦暗的床幔中。 李璋慢吞吞走进来,“萧家接了齐王妃的请帖。” “蠢材。”元湛恨恨骂了句,“真是走了狗屎运他。” “齐王妃的宴席,你去不去?” “去!” 李璋:“这不是明智之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北地。” 元湛心里也清楚,冀州去年遭灾,春天青黄不接容易闹饥荒,必须及时发放赈济粮和种子粮,他和贾后已生龃龉,指望不上朝廷的钱粮。 边境上有几小股胡人不断骚扰,与齐地交界的几个县城也频频发生骚乱。 他的确该回封地了。 这个时候齐王妃突然来到都城…… 元湛霍地翻身坐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宴无好宴,那又如何,避而不战不是我的风格,且瞧瞧我这位皇嫂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璋忽道:“或许想和你联手也说不定。” 齐王定然得知了都城与胡人谈和的消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朝廷削藩的意图。 元湛挑眉一笑,颇为玩味地说:“可能吗?” 第66章 不演 齐王妃的春日宴摆在她娘家山庄, 但见山下湖畔,大片大片的杏花,一团团, 一簇簇,如云似霜漫天铺开。 风吹过,碎花纷纷扬扬落下, 南玫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 忽想起北地那无边无际的飞雪来。 “玫儿?”萧墨染轻轻勾了下她的手指。 她只看着杏林发呆, 已错后钟老夫人和卫夫人几十步了。 南玫赧然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林间有潺潺溪流穿过, 和缓悠哉,叮咚作响,沿岸散着坐席, 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曲水流觞”。 景色最好的位置, 便是齐王妃的坐席。 他们来的不算早,王妃面前已有不少人,除了周夫人,南玫一个也不认识。 她随萧家人上前拜见, 微微垂头,站在最后面,饶是如此,仍能察觉到齐王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想来是知道她的。 南玫起身时,抬眸回望过去。 齐王妃却错开了她的视线, 略带倨傲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侍从请他们入席。 对比其他世家权贵,待萧家可谓十分冷淡了。 钟老夫人依旧笑呵呵的, 卫夫人更不在意萧家有没有脸面,唯有萧墨染,尽管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可南玫从他微微绷紧的嘴角看出来,他心里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淡然。 南玫禁不住轻叹一声,是他建议皇后与胡人休兵止戈,其更深层目的是削藩,齐王妃怎可能给他好脸色。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萧墨染不会不清楚。 明知一定会受到冷遇,为什么还要来,只因为齐王妃地位高,不方便拒绝? 南玫沉默着坐下了。 萧家的席位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想跟齐王妃搭话有点远,却也能瞧见上座的各位权贵。 多是女宾和孩子,男宾们过来打个照面寒暄几句,就会去溪流对面的席位,那里有齐王府长史主持。 萧墨染陪坐片刻,便准备去男宾那边了。 却在这时,稍嫌嘈杂的宴席静下来,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望去。 杏林深处,徐徐走来一人,相较其他前呼后拥的贵人们,显得有些孤寂。 但谁也无法忽视他身上那种居大的威压。 站着的人向两旁让开,坐着的人也站起身,向他微微躬身行礼。 萧墨染面色沉沉,也站了起来。 有意无意间,他经过南玫面前时,脚步略停顿了下,视线似乎在她小腹上打了个转儿。 南玫不由自主护住了小腹。 元湛轻轻哼了声,走到齐王妃跟前笑着打招呼,“二嫂。” 说话间,已老大不客气地坐下了,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四弟。”齐王妃同样笑着,“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的大朝会,我怎么瞧你瘦了,是不是遇到糟心事,怄得吃不下饭?别闷在心里头,自家兄弟,有事还是会拉你一把的。” 元湛道:“我的确有事需要二哥帮忙。” 齐王妃一怔,笑意不变,“说出来听听。” “我在清河郡丢了一批粮草,据传二哥捡去了,何时还给我?” “四弟可真会开玩笑。” 元湛捏起一朵落花,漫不经心在指尖转了几圈,“并非玩笑,请二嫂转告二哥,最迟清明,我要见到这批粮草。” 第77章 “告辞。”他将花轻轻一抛,那朵杏花便落入流水中,颤颤巍巍飘走了。 “别着急走。”齐王妃按下心中不快,勉强笑道,“我带了齐地的青州酒,不是我自夸,比宫里的御酒都好,四弟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品鉴一番才行。” 元湛笑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王妃轻轻抬手,“请。” 一时人们都没了赏景的心情,纷纷与相熟的人交换着眼神,猜测此番对话的含义。 东平王和齐王斗得乌眼鸡一般,见面就掐,现在居然要握手言和了? 莫不是故意给朝廷施压,真想联手也是私底下联络,谁会摆明面上给大家看。 萧墨染的眉头也皱紧了,正思忖着找谁商议,不妨听见母亲欣喜唤了声:“兰儿。” 搭眼一瞧,款款走来的不是陆行兰是谁! 萧墨染只觉心烦,冷冷“哼”了声,起身就走。 陆行兰愣住了,脸“腾”地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卫夫人恨恨瞪了远去的儿子一眼,心疼地拉陆行兰坐下,“别理那个混小子。” 钟老夫人也安慰她:“好孩子,别哭,他不是冲你。这几天衙署事情多,他心里烦,失了礼数,你别与他一般见识,等我回去拿拐杖打他。” 陆行兰强忍眼泪笑道:“老夫人说笑了,我是叫风迷了眼。” 钟老夫人不无惋惜地叹了声,“我看着你长大的,咱们两家原本……唉,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往后也要时常往来才是,不能从你们这辈儿生分了。” 她叫南玫,“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应该很谈得来,去吧,别在我和你婆婆跟前立规矩了,好容易出来趟,你也松泛松泛。” 自打陆行兰一出现,南玫就知躲不过了,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反倒平静了。 她慢慢抬起头,“陆姑娘。” 陆行兰看清她的模样,眼中晃过一丝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南玫浅浅一笑:“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 钟老夫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这叫一见如故,更好喽!湖边那片杏花开得最好,你们去玩吧。兰儿,你嫂子有了身孕,烦你多照看她。” 陆行兰笑容微滞,“兰儿晓得。” 还真虚扶着南玫走了。 卫夫人不放心,也想跟着去。 钟老夫人简直哭笑不得,“你不放心什么,担心你儿媳妇欺负你宝贝干闺女?快算了吧,你儿媳妇是个老实人,要欺负也是你干闺女欺负她。” 卫夫人下意识维护陆行兰:“兰儿才不会欺负她。” “不会?”钟老夫人摇摇头,想提点她几句,一瞅邻座几个妇人都默不作声支棱着耳朵呢,只得把满肚子话全咽了回去。 和煦的春风迎面拂来,踏在满是白色花瓣的栈桥上,看斑驳陆离的湖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南玫轻轻吁口气,就是不去瞧栈桥那边凉亭的元湛。 “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我想起来了!” 南玫不由一阵苦笑,缓慢转过身,“陆姑娘想起什么了?” “我见过你,去年夏天,城郊客栈,你打碎了我请的佛像!”陆行兰指着南玫,又惊讶又愤怒,“我的婢女和你大吵一架,东平王还……” 她突然止住话头。 南玫平静地望着她:“东平王还怎样了?” 陆行兰惊惧地向凉亭的方向望了望,忽一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让你蒙骗卫姨,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她伸手要抓南玫的胳膊。 南玫往后退了一步,“陆姑娘,有些话我不方便与你明说,这事你还是不要管,我自会与萧墨染讲清楚。” 听了这话,陆行兰更认定南玫心里有鬼,不由分说上前两步道:“给脸不要脸,别逼我当众戳穿你!” 南玫试图挣开她的手,“闹大了会害了萧家。” “胡说,你这样才是害了萧家!” 陆行兰的声音不小,两人又拉拉扯扯的,引得岸边不少人驻足。 “陆姑娘,快罢手,罢手!”两个萧家的婢女急急跑上栈桥劝架,“我们夫人有身孕,你不能这样撕扯她!” “陆姑娘,如果我们夫人冒犯了你,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就是不要对我们夫人动手。” 一个跪在地上求陆行兰,一个挡在中间,都急得快哭了。 “你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越拦,陆行兰越恼火,“给我闪开,我不能让她毁了萧家!” 栈桥路窄,处在最外面的南玫,竟慢慢被逼到栈桥边缘。 凉亭内,元湛脸色变了。 此时南玫也察觉到不对劲,抓住围栏喝道:“都住手,我跟你回去讲明白就是。” 陆行兰一顿,狐疑道:“真的?你别耍花招。” 南玫松开围栏,“真……” 陆行兰突然向她冲过来,直伸的手正扑到她胸前。 一阵天旋地转,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被撞得生疼,接着砰一声,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淹没了她。 眼前一黑,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乎在她落水的瞬间,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掠进湖中。 “救人!救人啊!”栈桥上的婢女大声哭喊,而堪堪被婢女拉住的陆行兰,人已经傻掉了。 岸边顿时躁乱不已。 须臾,李璋探出水面,抱着南玫上了岸。 “玫儿!”得到消息的萧墨染慌慌张张跑过来,还没靠近,就被不知谁家的婢女挤了出去。 那些婢女拿着锦被裹住南玫,用春凳抬走了,“别围着,让开让开,看郎中要紧!” 萧墨染呆滞一瞬,待要追上去,冷不丁瞧见李璋:一身玄衣,腰间系着黑色绣金线的腰带。 霎时,全身的血都倒冲到脸上了。 李璋拧着衣服上的水,一双凛然的眸子分明在说:无用的男人。 萧墨染通红的脸变得铁青,继而对陆行兰怒目而视:“你干得好事!” 陆行兰哭道:“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萧墨染看向那两个萧家婢女,“到底怎么回事?” 婢女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说话。 此时钟老夫人由卫夫人搀扶着也赶到了,见状气恼不已,“你媳妇呢?不去看顾你媳妇,在这里添什么乱,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是不能让外人看笑话,萧墨染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急急追着南玫而去。 却被元湛拦在了客房外面。 萧墨染死盯着他说:“你用什么名义拦我?” “没有名义。”元湛的脸色惨白,“我不打算继续陪你们演戏了。” 第67章 你的 白灿灿的阳光照下来, 照得萧墨染一阵眼晕。 他觉得元湛疯了,“人们会怎么看她,你想让她死?” “人们?谁敢非议东平王的女人。” 萧墨染眉棱骨霍霍乱跳, “你要强行掳走她?也忒小看萧家了!” 元湛嗤笑一声,“我太高看萧家了才是。” 萧墨染怒极,反倒平静了, “任凭你如何放狠话, 也切不断她和我的羁绊, 除非……” 他斜睨着元湛, 森然冷笑,“除非你杀了她腹中的孩子。” 元湛眼神微冷:“你当我不敢吗?” “你敢, 但你承受不起后果。”萧墨染喝道,“让开,我要守着我的妻子。” 屋里痛苦的呻吟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元湛立刻走到门前问道:“人醒了?有没有事?” 房门开了, 郎中略带慌张地走出来说:“启禀王爷, 救得及时,人没大碍,只是……” 萧墨染喝道:“只是什么,快说!” 郎中叹道:“腹中胎儿怕是不保。” 听着的两人俱是一怔, 不由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极其复杂的神色。 痛切、心疼,还有无法诉之于口的,暗藏心底的庆幸…… 又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钟老夫人、卫夫人、陆行兰, 还有与萧家走得近的周夫人等乌泱泱赶到了。 齐王妃也派了女官过来。 一听南玫小产,钟老夫人差点没晕过去,“我的小孙孙, 我的小孙孙啊!这怎么闹的,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都怪我,就不该让她离了我身边!” 萧墨染盯着陆行兰,眼神刀子似的,其中恨意根本无需言表。 陆行兰吓得直哭,“我没推她,我就想拉她到卫姨面前把话说清楚,谁知道她怎么就掉下去了……啊,对了,有人撞我,还有人绊我,我没站稳。” “够了!”萧墨染喝道,“这许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如果玫儿有什么……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卫夫人忙把陆行兰抱在怀中,“你嚷什么,事情还没搞清楚,当时栈桥乱糟糟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这时候母亲还护着她!萧墨染气得面白如纸,却不能和母亲当众争执,只一口接一口地吞气。 第78章 围观众人神色各异,儿媳妇小产,当婆婆的一点悲伤难过没有,还帮着罪魁祸首推卸责任,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大部分人已认定是陆行兰争风吃醋,推了南夫人——她刚才还因为萧墨染不理她哭了呢! 乱哄哄中,元湛立在房门前,屋里时断时续,隐忍而痛苦的呻/吟从门缝中传出来,好像一柄大锤子撞击着他的心。 心脏痛得厉害,就要爆开一般,他不得不扶住墙,才勉强让发软颤抖的腿站住。 当看到婢女端出一盆血水时,心底的恐惧瞬间爆发。 “这么多血!”他失声叫道,“她到底有没有事?” 婢女哪懂,战战兢兢答道:“郎中说要疼上一阵子。” 元湛倒吸口气,只觉周遭的声音吵得脑袋要炸了,回身冲哭闹的萧家人暴喝道:“闭嘴,再吵就给老子滚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李璋扛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飞进院子。 萧墨染认得那人是太医署的孙医正,医术极其了得,平日只在皇上身边伺候。 从玫儿落水到现在,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居然把人从宫里请来了? 元湛深深一揖:“有劳孙先生。” 孙医正翻了个白眼,从李璋手里接过药箱,“下不为例。” 房门再次关上了。 还是钟老夫人反应快,颤巍巍走到元湛面前道:“多谢王爷念在同僚之谊仗义出手,我萧家……” 元湛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打断:“我和南夫人是旧识,看的可不是你萧家的面子。”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想打圆场揭过去却不知说什么好。 萧墨染脸色铁青,卫夫人紧紧搂住陆行兰,眼睛瞧着婆婆,嘴角是讥讽的笑。 看热闹的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却没人敢出声。 渐渐的,院里除了萧家人,只剩齐王妃派来的管事妈妈了。 房门开了,孙医正走出来,后面的婢女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被。 萧墨染抢先上前,“孙大人,我夫人怎样了?” “失血过多,必须精心调养着,不然会落下毛病,以后生育就艰难了。”孙医正叹口气,“是男胎,都成型了。” 婢女的胳膊向前伸了伸。 萧墨染闭上了眼睛,元湛也错开了视线。 钟老夫人哭得伤心极了,“作孽,作孽啊!可怜我的小孙孙。” 没有人接那个包被。 李璋伸出手,抱住了。 很轻,没有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可想被子里的小人儿有多么小。 前阵子这个小人儿还隔着母亲的肚皮,在他的掌心微微跳动。 南玫说那是错觉,还不到胎动的时候,可他当时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跃动。 如今,这个小人儿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也永远没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期待他的母亲。 李璋的眼中满是悲伤。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屋里的人…… “这位大人,”钟老夫人轻声道,“把孩子交给萧家处理吧。” 李璋去看元湛,元湛却已经进屋了,顺道把房门关了。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包被递给了萧家的妈妈。 萧墨染慢了一步,恨恨盯了眼紧闭的房门,忍气请孙医正去旁边的厢房开方子。 钟老夫人坚持不住,再三对齐王府的管事妈妈表达着歉意,并请代为辞行,也由人搀扶着走了。 这座小院变得空空荡荡,一片雪白的杏花自空中悠悠飘下,李璋伸出手,那片花瓣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 屋里方才收拾过了,然而一进来,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脸蛋和飘零的杏花一样了,大大的眼睛只是盯着上方的承尘发呆。 元湛轻轻坐在床边,想安慰她几句,可此刻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反倒是南玫先开口:“孩子没有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并不。” “你难过吗?” “心里的确不好受。” 南玫眼珠动了动,“为什么难受?” 元湛试探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好,她没有甩开,“看你遭这么大的罪,我当然难受。” 南玫却笑了:“还好,一开始是很疼,后来换了个郎中,几针下去,我就不疼了。” 失去孩子,她不但一声没哭,还笑,平静得让元湛害怕。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南玫怔愣了会儿,忽道:“凉亭离栈桥不算远,其实你已经看出来我很危险了吧,为什么没来制止她们?” 元湛浑身一僵,没有回答。 南玫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哪怕你不过来,只要喊一声,她们也会停手,为什么你当时一声不吭?” 元湛的脸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血,白得可怕。 南玫艰难地撑起身子,紧盯着元湛道:“你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对,我不希望!”元湛受不了压力似地避开她的视线,“血缘是最难切断的羁绊,你的心太软,根本舍不下孩子,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却……” 他说不下去了。 南玫叹口气,“所以你抱着一丝希望袖手旁观,现在我小产了,想必你很满意。” 元湛嘴角紧绷,如果知道小产这么痛苦,他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南玫躺了下来,“我并没想象中那么难过,其实,我也不大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元湛的心重重一跳,“你说什么?” “真可惜,都成型了。”南玫轻轻笑着,“你知道胎儿几个月成型吗” “你什么意思?”元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玫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月。” 仿佛一声焦雷无端炸响,元湛惊得头晕耳鸣半晌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你的……” 元湛像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扔了下去,天地倒转,手脚冰凉,冷汗霎时湿透了衣服。 “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南玫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你可以问方才的郎中,胎儿大小是骗不了人的。” 元湛突然暴怒起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对不对?你骗我,你故意骗我是萧墨染的!” “对,我就是故意骗你。”南玫的笑容越来越大,“如果你知道是你的孩子,我就再也没可能脱离你的掌控。” “你,你……”元湛哆嗦着手指指着南玫,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南玫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后悔了吗?” 元湛深吸口气,转过身,狠狠抹了把脸,走了。 南玫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床侧一陷,有人慢慢地擦去她的泪水,指腹粗糙,动作轻柔。 “李璋……” “嗯。” “我好难过。” 李璋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南玫伏在他怀里,无声大哭起来。 阳光依旧灿烂,明晃晃照在院中的元湛身上,好冷。 “王爷……” 元湛如梦初醒,“孙先生,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职责所在。”孙医正微微摇头,面色很是严肃,“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湛忙随他走到旁边的角落,“先生请讲。” 孙医正低声道:“胎儿身体发黑,情况不对,落水只是小产诱因,那位夫人体内有热毒,一冷一热相激,胎儿根本保不住。” 元湛的心几乎停跳,“有人给她下毒?” 孙医正点点头:“不止一种。” 第68章 掀桌 齐王妃得知萧家的南夫人落水小产时, 脸色就不大好了。 当下人慌慌张张来报,东平王封了山庄,不准任何人出入, 她脸上只剩苦笑了。 “不准阻拦,放出口风,就说是我请东平王帮忙协查。记住, 无论他要做什么, 你们只管配合。” 下人应声而去。 她娘家嫂子不理解, 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封咱家的山庄, 这里是都城,又不是他的封地!再说萧家夫人落水,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是故意试探殿下敢不敢和他翻脸。” 齐王妃道:“那依嫂子看,我该不该和他翻脸?” 敢不敢,该不该…… 她嫂子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笑着描补道:“我就是瞧不惯东平王那股子张狂样, 没的发几句牢骚罢了。至于怎么做,当然要听殿下的。” 齐王妃没有笑,“你们久居都城,我远在齐地, 一年也见不上一面,日子长了,再亲近的关系也会疏远。” “这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可你们别忘了, 齐王不好,你们也不会好,下去吧。” 第79章 她嫂子还想辩白几句, 可齐王妃已闭上了眼睛,她也只得郁郁地出去。 日影照在西窗时,元湛来了。 他一进来,齐王妃就不自觉坐直身子,警惕地看着他道:“无论你查到了什么,都与齐王府没关系,我们无意谋害南夫人。” 无怪乎她示弱,此刻的元湛目光是那样的冷,扫过来的瞬间,竟让她遍体生寒。 这个人,已处在暴怒的边缘,一个不当心,她就别想平安回到齐地了。 “她的茶水里有毒。”元湛道。 一句话,就戳破了齐王妃强装出来的镇定,“管膳食的婢女在哪儿,谁经手的,审问了没有?”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她。 齐王妃顿时泄气:肯定被灭了口,根本无从查找。 “必是别人干的,我再傻,也不会在自己的宴席上杀人。四弟,我和齐王都没有毒害她的意思,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 齐王妃一面苦笑,一面暗含殷切地说,“不管先前咱们有什么纷争,现在形势不同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最愿意看到咱们打个你死我活?” 都城朝廷。 元湛眸色越加暗沉,除了齐王府,只有董仓知道他和南玫的事。 董仓十有八九会告诉贾后,而贾后比谁都希望削弱藩王的势力。 南玫身中两种毒,一种毒性较弱,但已有段时日,针对的是她腹中的胎儿。 还有一种混在她的茶里。 也是南玫命大,刚端起茶水碰了碰嘴唇,还没来得及喝,陆行兰就来了。 饶是如此,她体内也留下余毒,可见这毒性之猛,下毒的人是一心要南玫的命。 也的确像是贾后的手段,一出手就要人命,如当年杖杀孕妾,直接粗暴,不顾后果。 而且他没法查贾后,就算知道是她,也没有证据,更不要提问罪了。 简直和他杀董仓如出一辙! 太像了,又不得不叫人起疑。 元湛扯了下嘴角,“二嫂,我和都城打个你死我活,不也正中你和二哥的意?” 齐王妃脸色一僵,接着叹道:“你二哥让我急急忙忙赶到都城,就是想跟你联手对抗都城,你们哥俩积怨深,派谁来你都不一定见,也只有我来了。” 她拿出一封信,“你二哥的话,都在上面了。” 元湛接过来,拆也没拆,撕碎了。 齐王妃难掩愕然,“你宁愿相信一心削藩的贾后,都不相信立场相同的二哥?” “我谁都不信。”元湛站起身,“二嫂,三年前,你们趁先皇病危,由你娘家从中联络,百万之数的盐铁通过齐地走私到辽东鲜卑,这笔帐,想来皇后很乐意和你们算一算。” 齐王妃大惊失色,霍地站起来叫道:“今天的事真和我们没关系,你别做贾后的刀!” 元湛笑了下,惨淡中泛着疯狂的恨意:“我不知道这事谁干的,你?贾后?也可能是浑水摸鱼的其他势力,我也不查了。现在,我只想把你们统统砍死,告诉二哥,从现在起,他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你这个疯子!”齐王妃颓然落座。 到底,还是小看了南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暮色时分,封了大半天的山庄终于放行了,没人问为什么,只是沉默着匆匆登上自家马车,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除了萧家人。 他们被“请”到一处小院。 堂屋中只有一把椅子,元湛坐在上面,其余人站着。 “东平王,你要什么?”萧墨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报仇,”元湛道,“给南玫,给我未来及出生的儿子。” 屋里一片静默,充满了死气的底色。 钟老夫人咽了口口水,“王爷,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元湛眼神闪过一抹杀气,“佛口蛇心,说的就是老夫人你。” 萧墨染怒道:“元湛,你给我……” 砰,元湛一脚正中萧墨染胸口,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钟老夫人痛呼一声,终于开始着急了。 卫夫人扶着儿子,反显得冷静许多,“东平王,南玫怀的是你的孩子?” 元湛扫了眼惊惧不安的陆行兰,看来她已经告诉卫夫人了。 王府的侍卫提上来几个遍体鳞伤的人,一看就上过大刑,其中就有今日那两个劝架的婢女。 “南玫每日吃的燕窝里有毒,毒性不强,平日里除了疲惫没别的感觉,很容易误认为孕期反应。一旦风邪侵袭,寒湿入体,马上就会激发积累的毒性,神不知鬼不觉把胎儿打下来。湖水尚冷,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元湛死盯着钟老夫人,“好手段,让陆家那个傻子当替罪羊,你仍是仁厚慈爱的祖母。” 陆行兰哭道:“我就说呢,好好的我怎么冲她摔过去了,老夫人你好狠的心,我一向把你当亲祖母看的。” 萧墨染强忍剧痛替祖母分辩,“祖母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元湛,你屈打成招,栽赃陷害,无法无天,别以为朝廷拿你没办法。” “我已经不在乎朝廷的声音了,只是让你们死个明白而已。”元湛挥挥手,“拖下去。” 萧墨染脸白了,“你要干什么?” 元湛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杀了我儿子,给我的女人下毒,还能捡条命吧?” “等等!”萧墨染挣扎着抓住钟老夫人的胳膊,“祖母,不是你干的对不对,你说句话啊!” 钟老夫人慢慢推开他的手,泰然看向元湛,“王爷,如果有人混淆皇家血脉,用别家孩子冒充皇子,你会如何?” 元湛冷冷哼了声,没说话。 钟老夫人笑道:“我保留她的脸面,仍让她做萧家夫人,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用恶毒的猛药,日后她还可以生下萧家的孩子,我自认做得不过分。” “只是没算到王爷不顾名声体面,宁肯闹得两败俱伤也要出这口气。” “萧家不是无名无姓的小户人家,你杀了我,我孙子定会给我报仇,除非你现在把我们全杀了。不过这样一来,世家会人人自危,你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钟老夫人摇摇头,“她有了你的孩子,却还愿意跟着我孙子,说到底,也是王爷自己做孽。” 元湛铁青着脸,“拖出去。” 萧家的下人被堵住嘴拖下去了,钟老夫人面前多了一杯鸩酒。 萧墨染被侍卫死死摁住,嘴也堵上了,陆行兰吓得躲在卫夫人怀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钟老夫人笑笑,伸手端起鸩酒。 哧,一粒小石子划破空气,打在钟老夫人的手腕上。 她手腕剧烈一抖,杯子摔落,手腕也折了,钟老夫人惨叫一声,几乎疼晕过去。 李璋迈过门槛,看看满屋横七竖八的人,用平直没有起伏的声音道:“王爷,她说本就是她欺瞒在先,怨不着萧家,如果你杀人,就是她的罪过。” 元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听李璋对萧墨染道:“你过来,她有话对你说。” 元湛脸色阴沉,略抬了下手,侍卫们便放开了萧墨染。 萧墨染看着祖母,真是又恨又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长叹一声,下了某种决心般一咬牙,随后他来到客房。 这是出事后他头一次见到南玫。 她仰靠在厚厚的靠枕上,神态看着还算平和,脸上却没有一点血色,不过半日没见,看着竟瘦了一大圈似的。 “玫儿……”他三步两步上前,半跪下来道,“都是我不好,我没瞒住祖母,我没察觉到燕窝有问题,都是我的错。” 南玫浅浅的笑了,“小时候,我娘告诉我,不要撒谎,撒谎会遭报应的。我撒谎了,你看,报应这么快就到了。” 萧墨染一愣,隐约猜到她下面的话,忙急急道:“你娘吓唬你呢,撒谎就遭报应,世上就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了!” “你别胡思乱想,把身子养好了,咱们还会有孩子的,想要几个都成!” “我祖母也诚心认错了,你不用原谅她,咱们从萧家搬出来自己过,你喜欢白鹤镇是吧,我辞官,咱们接着回白鹤镇住去。”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说,“玫儿,我喜欢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跟以前在白鹤镇一样!” 南玫缓缓摇头,“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萧郎,我们和离吧。” 萧墨染如遭雷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玫儿,你不爱我了?” 南玫笑得有点苦涩,“我曾经很爱很爱你,可时间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还爱不爱你,只是……我不再需要你了。” 第69章 风吻 屋里很静, 萧墨染两只眼睛有点发直。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不需要”的意思,这三个字向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冰水,又像在心里乱捅了一阵刀子。 第80章 “不需要我了?”他茫茫然反问, “你需要谁,元湛吗?” 一想到元湛,萧墨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霍地从地上站起来。 “你爱上他了?你怎么能爱他?如果不是他, 咱们根本落不到如今的地!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我的妻子, 玫儿,你是我的妻子!” 南玫静静看着他, “你这样愤怒,是因为别人抢走你的东西,还是因为失去我?” 萧墨染怔住, 有什么不一样吗? 南玫缓缓躺下了, “我真的好累,和离也好,休妻也好,都随你。” “不, 不……”萧墨染的眼睛渐渐红了,“我不接受,凭什么要我离开你,我做错什么了?明明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深吸口气,再次屈膝半跪床前, “我从始至终都在努力维护我们的婚姻,或许我没找对方法,但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变,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试图去抓南玫的手。 南玫把手缩进被子,他抓了个空。 “对不起……”南玫低低道,“我也努力过,可我们中间隔了太多事,回不到从前了。” 这场始于欺瞒的爱情,也要终于欺瞒了。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再听到萧墨染的声音,空气是一种凄凉的寂静,只听见窗外小虫戚戚的鸣叫声。 许久,门扇响了声,开开,又关上。 清冷的夜风静悄悄潜进来。 桃花树下,碎花如雨,那个一袭白衣的青年静静站在那里,眼眸淡然秀丽,唇边笑意柔和。 风吹过,画面一抖,泛起阵阵波纹。 那个青年的面容再也看不清了。 一滴泪,自紧闭的眼角流下。 - 风把云吹散一点,几丝残月的冷光照进萧家的庭院。 屋里药味冲鼻,钟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眉心紧皱,因疼痛,额头上满是冷汗。 然而她现在顾不得疼了。 “你要自立门户,离开萧家?”钟老夫人愕然盯着自己唯一的孙子,“我没听错吧!” 萧墨染双膝跪地,脸色惨淡,语气坚决,“孙儿不孝,没法子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了……望祖母宽恕。” 说罢,他重重叩头。 “你真是怨上我了……”钟老夫人连连摇头,一张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变得灰白。 就在萧墨染以为她要撑不住的时候,钟老夫人发话了,“可以。” 如此痛快,萧墨染反而惊怔住了。 钟老夫人脸上没了一贯慈爱的笑容,此刻表情严肃,透着当家人十足的威严。 “走出去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她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要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孙子,我就会网开一面。” 她不怕东平王的鸠酒,更不惧孙子的威胁。 萧墨染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着行过跪拜大礼,转身离开。 他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和十几箱子书。 从书房出来,正遇见从陆家回来的母亲。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竟然还把陆行兰放在第一位! 萧墨染的心情更不好了,一脸冷淡地向母亲辞行。 卫夫人点点头,“好。” 好?萧墨染瞠目结舌,顿时五味俱全,没意思到了极点。 卫夫人轻叹道:“其实我蛮羡慕你,能离开萧家这座牢笼。” 萧墨染耐不住,将深埋心底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如此讨厌萧家,甚至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只是讨厌老夫人,讨厌你父亲,讨厌这个家的一切……” 她望着暗沉沉的夜空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和陆舟有婚约,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你祖母横插一脚,我现在该是陆家的夫人。” “卫家并未世家大户,就是普通官宦人家,论门第,你祖母压根看不上卫家,就因为我八字和你病怏怏的父亲相配,有利子嗣!” 卫夫人嗤笑一声,“当初保住萧家长房家主的位子,你祖母无论如何也要给你父亲留后。现在你离开了萧家,到头来她还得从别的房头过继个小孙子,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萧墨染怔怔看着母亲,因为怨恨萧家,所以不喜欢他这个亲生儿子。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爱他。 冷风袭来,笑声消散了,原地只剩一声复杂莫名的叹息。 - 进了三月份,天地万物好像一夜间涂满了明快的色彩。 空气也满是懒洋洋的暖意了。 南玫住在城郊的一座小庄子,依山傍水,人烟稀少,除却三五婢女厨娘,只是李璋陪着她。 她在屋里躺了十来天,每日名贵补药不断,孙医正隔一天便来问诊一次。 这是谁的安排一目了然。 却没人点破,她不问,李璋也不提,别人更不会没眼力见的替那人说话。 就像刻意忽视这个人的存在,而这人,也一次没露过面。 出了小月子,便可在外面吹吹风,晒晒太阳了。 李璋搬了把椅子放到太阳地儿,见南玫自己从屋里走出来,立刻就去扶她。 “没那么娇气。”南玫笑道,明媚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浑身轻快,迎着和煦的春风,舒舒服服伸展开身子。 到处都是花,屋里摆着新鲜的插花,廊下是开得正好的盆栽,有杜鹃、芍药、牡丹,还有好几种南玫叫不出名的花。 东面院墙是整整一面凌霄花,瀑布般发狂地灿烂开着,红得似火,熊熊燃烧着,几乎映红了南玫的脸颊。 瞧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人的心情都愉快多了。 李璋还在往院子里一盆盆搬花。 南玫深深呼吸着沁人的花香,问他:“这些花都是你弄来的?” 李璋想了想,说:“我搬的。” 南玫微微一怔,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 一阵风动,院外高大的白杨树哗啦啦作响。 李璋往外看了眼,“要不要出去走走,出门是道缓坡,也有很多花。” 南玫摇摇头,“算了,院子里走走就好。” “你一定要去。”李璋认真说道,“景色真的很美,或许和你想去的地方差不多,不去看看,你会后悔的。” 南玫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搞什么鬼?” “走吧。”李璋伸出手。 南玫把手放在他的掌心,慢慢走到院门前。 李璋回头笑了下,“看好了。” 他推开院门。 呼,清新的,带着不可捉摸的醉意,连着润泽潮气和澹远花香的风,毫不客气地搂抱住南玫。 南玫的身子晃了晃,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平缓的山坡,漫山遍野的花,一眼望不到边界。 她不由自主迈过门槛。 风吹过,原野上泛起一层层波浪,发出飒飒的轻响,红、白、黄、紫、黄……各色没过小腿的野花向天边无限绵延,灿烂若霞,绚烂如虹。 南玫越走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在花海中跑起来啦! “李璋!”她兴奋地捧起一大抱花,呼的向天空撒去,在花雨中又笑又跳,“京郊还有这样开满鲜花的地方,我从来没听说过!” 以前的确没有,最近才有的,真是辛苦那些连轴转的花匠们了。 李璋向不远处的杨树林瞥了眼,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喜欢?” “嗯!” “那我们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也别辜负这些花的好意。 “可以吗?”南玫显得很意外,“我不用……去北地?” “你想去北地?” “当然不!” 李璋点点头,“那就不去。” 犹豫了下,又说:“等花落了,如果你想去北地,咱们再去。” 南玫把手里的花朝他的脸一抛,“我怎么可能想去那个地方?哼,你个傻子。” 李璋伸手接住,张张口,似是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轻轻叼住了那朵花。 一阵风扑,哗啦啦,绿油油的白杨叶子拍巴掌一样的响个不停。 茂密的枝叶中,元湛伸出手,抓住一片红色的花瓣。 透过树叶缝隙,那张灿烂的笑脸清清楚楚映在他的眼中。 记忆中她总是哭,上次见她这般开心甜笑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好像是……去年二月,桃花盛开的时候了。 她从身旁经过,脸颊绯红,笑容比树上的桃花还要娇艳百倍。 那时候,她看到自己了吗? 元湛松开手,那片红色的花瓣在掌心微微跳动几下,随风悠悠荡荡的飘远。 轻轻的,轻轻的,恰好落在她的唇边。 “落得倒巧!”南玫笑着小心拈起那片花瓣,轻轻呼出口气。 第81章 那片花飞远了,消失不见。 白杨树寂寥地在风中摇晃着,几片树叶落下,树上已空无一人。 - 昭阳殿。 贾后从满案的奏章中抬起头来,不阴不阳一笑:“难得,他终于求见本宫了。” 旁边的宦官道:“东平王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打发他走?” “当然不,叫进来,他就是想走,我也不能叫他大摇大摆从都城走!” 第70章 拦下 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上来, 一层层灰色的云就像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昭阳殿飞翘的檐角上。 殿内没有燃灯,光线晦暗, 这让一坐一立的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元湛是来辞行的,“原本二月底就要走,一转眼又耽搁半个月, 再不走, 就说不过去了。” 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而松弛的笑意, 听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贾后却说:“别着急走啊, 齐王走私盐铁,案子刚开始审, 你走了,这台大戏我一个人可唱不下去。” 元湛轻飘飘笑道:“唱不下去就别唱了,齐王定会感激皇后高抬贵手, 日后必会披肝沥胆, 为皇后效犬马之劳。” “东平王!”贾后略嫌恼火地低喝一声。 元湛鸡贼,只把齐王走私的线索暗中透露给陆舟等几个古板较真的直臣,那几人果然立刻咬钩,弹劾书一封接着一封, 还勾藤扯蔓地牵连到荆州、关中、汝南等几处藩王。 逼得她查也不是,不查更不是。 他自己连面都没露,就把朝堂搅成了一锅粥。 齐王野心大,当皇子的时候就有夺嫡之心,她的确想拔掉这颗钉子, 可她不愿意和齐王短兵相接,折损都城的兵力。 本想徐徐图之,结果元湛倒逼一把, 尽管她和齐王都知道始作俑者是元湛,都城和齐地也不得不直接对上。 贾后长长呼出口气,带着几分惆怅叹道:“四弟,你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想当年,杨贼当朝恐吓我,是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保全了我和皇上,如今却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元湛轻轻笑了声,“大嫂说的哪里话,我不是正在好好地和你说话?” 贾后似乎被噎到了,停顿了会儿才说:“不要以为朝廷查齐王,你就能从中得利。一地藩王,若无谋反大罪,顶多罚俸降爵,皇上注重手足,说不定过几年又给他恢复爵位。彼时,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元湛毫不在意,“就算没这事,我俩也不对付,小规模的冲突一直不断,就是谁也没上报而已。” “我明日启程,不用送了。” “四弟!”贾后想要最后挽回一把,“我没有对那位南夫人动手!” 元湛笑了下,“大嫂,你不觉得这话有点蠢?” 他不信?贾后待要辩白,转念一想,却是勃然变色。 从她有削藩的念头起,就注定他们早晚会有场恶斗,和其他人无关。 那位南夫人的出现,只是让时机提前了。 贾后自失一笑,随即端端正正坐在宝座上,朗声道:“四弟,一路保重。” 元湛笑道:“大嫂,后会有期。” 他大踏步走出殿门。 带着雨腥味的风扫过殿前的汉白玉月台,将他的袍角撩起老高。 萧墨染捧着几卷文书,面无表情地缓步登上台阶。 经过元湛身旁时,他低低道:“还算你聪明,没有强行带她走。” 元湛嗤笑一声,“你还不够格对我评头品足。” 萧墨染面上仍没多大变化:“王爷说的有理,可此一时彼一时,谁也不能保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元湛饶有兴趣瞅他一眼,“难道你还惦记着南玫?我等着,看你还能出什么昏招。” “别忘了,我还没写和离书,名义上她仍是我的妻子。”萧墨染扔下一句扬长而去。 元湛冷冷哼了声,转身去了式乾殿。 寝宫内,元熙帝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脸色又黄又黑,两颊的肉都瘦没了,喉头好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看起来就像一根细细的残烛,风一吹,忽悠就灭了。 一种哀愁渐渐袭上来,越来越重地压在元湛的心头。 “皇上……”他不由放轻了声音,连呼吸也屏住了。 元熙帝听见元湛来了,立时艰难地睁开眼睛,手也伸了出去,“四弟。” 元湛忙握住他的手,顺势跪在软榻前勉强笑道:“臣弟看皇上比前阵子更有精神了,想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大好。” 元熙帝苦笑着微微摇头,却问:“你从皇后那里来?” “嗯。”一个字也没说刚才的纷争。 “她怪不容易的,要不是她极力撑着,就朕这副身子骨……朝堂上早就乱了。” “臣弟明白。” 元熙帝叹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朝廷上下团结一心,那些胡人就不敢作乱,多少事,坏就坏在一个‘争’字上面。” 元湛默然片刻,点头道:“臣弟谨遵皇上教诲。” “你是极靠得住的。”元熙帝仿佛卸下重担似的长长舒了口气,慢慢躺了回去,“北地的粮饷还够吗?” “够用。” “北地紧邻胡地,边境线曲折绵长,不得大意,再拨三百万斛的粮饷。”元熙帝吩咐近侍刘喜,“命中书省即刻征调发出,四月底前务必送到北地。” 刘喜颠颠儿地去了。 元湛心口不由一热一酸,“皇上,臣弟从来没忘记先皇的嘱托,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叫胡人进犯中原。”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元熙帝闭了闭眼睛,粗重地喘息几口,“还有一桩,朕膝下唯有一个年幼的皇儿,他日朕不在了……” “皇上!” “别打断朕的话,他日,主少国疑,皇后不足服众,还需要你来做这块压舱石。朕已写下密旨,太子登基,你是辅政的摄政王,都督中外诸军事。” 元熙帝更紧地握住了元湛的手,“四弟,中原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臣弟明白,明白……”元湛也紧紧回握住元熙帝的手,“皇上放心,这天,塌不下来!” “好,好。”元熙帝拍拍元湛的手,面上终于松快了。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四叔!”小皇子着急地捯饬着胖胖的小短腿,张开胳膊冲元湛扑过来,后来跟着一群宦官宫女。 元湛笑声朗朗的,一把掐住小皇子的胳肢窝,忽地抱得老高。 小皇子嘎嘎直乐,“飞高高!飞高高!” 冷寂的寝殿立时变得热闹,元熙帝望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叔侄二人,欣慰极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小宦官悄悄溜出去,一路避着人,跑向昭阳殿。 - 天阴着,暮色便更早地沉到了地上。 南玫指挥李璋把桌子搬到廊下,“屋里黑漆漆的,咱们在外面吃。” 李璋抬头看看天,这屋里屋外也没多大区别。 不过他一向是南玫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吭哧吭哧搬了桌子椅子,点上灯笼,昏黄的暖光,满院的花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尝尝这个,我做的,清炒枸杞头。”南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今儿刚摘的,新鲜着呢。” 李璋吃了,吃得很勉强。 “不好吃?”南玫很惊讶,自己尝了口,“很爽口,挺好吃的啊。” 李璋十分诚实,“不好吃,有点苦,还有点甜,很怪的味道。” 南玫看他的筷子落处,全避开了素菜,立时恍然大悟,“你不爱吃菜?” “嗯。” “爱吃肉?” “对。”李璋很干脆地应声,“鸡鸭鱼,牛羊猪,什么肉都爱吃。” 南玫笑道:“真够挑食的,光吃肉不吃菜可不行。” 一时起了促狭心,把半盘子枸杞头都拨到他碗里,“我特地给你做的,不吃不行。” 李璋皱着眉头,手上筷子如有千斤重,极其艰难地,慢慢地探向那堆绿幽幽的草。 看得南玫止不住地笑。 “好了,逗你玩呢。”她把他的碗拿过来,将自己的碗放到他面前,“也幸亏你没生在穷人家,顿顿大鱼大肉,谁吃得起?” 忽笑容一滞,不说话了。 也就元湛那般财大气粗的,才容得他这般随意吃喝。 小腹莫名抽痛了下。 南玫不由自主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过去的一个月,她总是这样抚摸着孩子。 孩子没了,这个毛病却落下了。 李璋忽道:“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没有死。” 南玫愕然抬头,强挤出几分笑意,“说什么呢,我没想孩子。” “想也没关系,他的心在你的身体里跳动过,这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李璋说得十分认真,“等他下次来的时候,你就早早知道了。” 南玫盯视他好一会儿,忽扑哧一笑,“嘴角沾着米说这话,怎么让人信服。” 第82章 说着,她伸手拈掉那粒米。 李璋嘴巴一张,含住了她的手指。 南玫浑身猝然紧绷,僵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近停止。 暖融融,湿漉漉,热度一点一滴从指尖传来,烫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更深的接触,却隔得太久,久得好像根本没碰触过一样。 舌尖轻舔,卷住,吮吸。 她的脸比廊下的红灯笼还红。 李璋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深。 沙——,沙——,细密的雨点由远及近,转瞬已飞进廊下,将身上的火扑灭大半。 南玫惊呼了声,“下雨了!” 李璋只好遗憾地张嘴,扭头看了眼院外高大的白杨树,闷不做声搬桌进屋。 夜色渐浓,雨势还没有减弱的迹象。 屋里熄了灯,漆黑一片。 一道人影如鸟儿般从白杨树上掠进院子,悄无声息停在廊下。 他站在窗前静静听了片刻,确认屋里的人已经睡熟了,方轻手轻脚走到门前。 待要推门,黑影中突然闪出一只手,风驰电掣般直击他的喉咙。 杀招! 元湛大惊,立时仰身折腰险险避过。 他急急后退两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恼火低声喝道:“李璋,你做什么!” 李璋从廊下的暗影中走出来,轻轻吐出两个字:“拦你。” 第71章 幽怨 “拦我?”元湛差点气笑了, “我看你是想杀了我。” 李璋道:“如果你硬闯,我的确会杀了你。” 语气浅淡,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目标, 身体微弓,双臂张开,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源源不断的危险气息。 是元湛极为熟悉的进攻姿态。 他是认真的。 雨点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廊下却是荒庙一般的死寂。 两人都默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 元湛才慢慢道:“你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更何况你的伤还没痊愈。” 李璋低低说:“以前每次与你对战,我都没有使出全力。” 雨点的间隙中, 似乎传来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的声音。 “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元湛突然暴怒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 他呼的挥拳,李璋下意识间也向对方冲了过去, 两人顿时绞作一团。 雨水自漆黑的天际哗哗落下, 廊下灯笼在风中微微跳跃,给雨地里溅起湿蒙蒙的雾气蒙上一层昏黄的光。 咚,元湛看起来像是滑倒了,可倒下的瞬间, 也把李璋带到了地上。 无人出声,两人在沉默和雨声的冲刷声中比拼着拳脚。 他们似乎要把压抑了多日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出来,毫无花哨的招式,都是战场上简洁又致命的杀招。 屋里突然亮了灯。 院中的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齐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璋, 是你吗?”是南玫惺忪的嗓音。 李璋收了架势,“是我,雨太大, 我出来看看屋顶有没有漏雨。” 屋里沉默片刻,又听她说:“没漏雨,进来,别淋着了。” 元湛仰起头,让更多的雨水浇洒在脸上,然后看看紧闭窗子,满脸苦笑。 李璋看了眼他,转身走进屋子。 南玫看见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李璋,不由惊呼道:“怎么淋成这样?快把衣服脱了擦擦。” 李璋慢腾腾脱掉上衣。 南玫拿着干净的棉巾子过来,“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不用,太晚了,折腾得你再走了困。”嘴上这么说,却张开胳膊,任由她帮自己擦着身上的雨水。 烛光煌煌,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窗子上,时而若即若离,时而交叠在一处。 李璋突然说:“要不要打开窗子?” 南玫头也没抬,“潲雨,不开。” “我自己来,你去睡吧。”李璋去接她手里的棉巾子。 南玫却把巾子往他身上一扔,回身把灯吹灭。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了。 雨水自屋檐飞溅而下,形成一道宽广的瀑布,瀑布下,静静躺着一把匕首,还有李璋那柄陨铁长剑。 这场雨,直下了一天一夜,阴沉沉的天到了第三日前晌才算彻底放晴。 有人偷偷找到李璋。 李璋瞧着面前的人,惊讶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谭十没好气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啊!” “你没跟王爷回北地?” “我倒是想,王爷不准,你大概还不知道,王爷身边只有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其余人手全留在了都城,确切说留在这附近。” 谭十暗含警告说,“你千万不能泄露消息,对谁也不能说。” 李璋看白痴一样看他。 谭十哼哼唧唧瞅那座小院一眼,“你说她要安安稳稳待在王爷身边……”忽自觉失言,忙闭上了嘴。 “你到底有什么事?”李璋有点不耐烦了。 谭十低声道:“陆家那姑娘往这边来了,瞧着应是找她的,暗卫们不知道该放进来,还是撵出去。” 李璋漠然地看着他,“然后?” 谭十急了,“你去问问啊!” “问她见不见?”李璋放下手里的水桶,“王爷是不是说过,不让她知道你们暗中保护她?” 谭十点点头。 “那我一问,她是不是就知道了?” “啊……”谭十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我就说我不适合做暗卫头子,还是战场上厮杀比较适合我。” 李璋提着水桶要走。 “等等!你还没说放不放那姑娘进来。” “你觉得她有危险,就拦住,觉得没关系,就放行。” 谭十追在他后面瞪眼:“你这说跟没说一样!” 砰,李璋关上了门,差点拍上谭十的脸。 谭十捂住鼻子,气呼呼地说:“叛徒还这么得意,王爷也忒纵容你了。” 门那边,李璋靠在门板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破天荒地心事重重叹了口气。 约莫两刻钟后,陆行兰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前。 南玫正在廊下伺候花,见她来很是意外,“陆姑娘,我跟你并没有交情。” 陆行兰看起来也非常不自在,却压不住满眼的急色,“我知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求我?”南玫放下小花铲,“我连自己都帮不了,能帮你什么。” 陆行兰道:“你能说动萧墨染啊!” 南玫脸色微变,蹲在花畦中拔草的李璋身形一顿,不动声色往廊下挪了挪。 “我已经离开萧家了。”南玫淡淡道,手往外一伸,“请吧。” 陆行兰苦笑着说:“你听我说完,我不是为萧墨染,我全是因为卫姨。” “以前隔三岔五卫姨就来陆家看我,可自打齐王妃的春日宴过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一开始我以为萧家事情多,老夫人又病着不好出门,我就等啊等啊,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她——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我实在等不了了,就去萧家找卫姨。” “没想到萧家都没让我进门!” 陆行兰眼圈红了,“任凭我说什么都不行,我还花钱找萧家下人打听消息,可他们连钱都不收……我实在担心卫姨,就去找萧墨染,他也不见我。” 她呜呜哭起来,“我真没推你落水,他却偏偏认定我要害你。” 南玫皱着眉头不说话,萧家的事,她是一点都不愿意掺和。 陆行兰边哭边道:“陆家再落魄,也不会让姑娘给别人做小,自从你们在一起,我就死心了。时常去萧家也是为了看卫姨,真没别的心思。” 南玫轻声说:“我和萧墨染早分开了,再说卫夫人如果有事,他当儿子的肯定早就坐不住了。” “不,不!他也离开萧家了,自己在外面单过,这半个多月都没回萧家。” 南玫一怔。 陆行兰干脆跪下来求她,“我真没办法了,求求你和萧墨染说说,让他回家看看卫姨,我这心里头实在害怕,我已经失去过母亲了,如果卫姨再出事……” 她瘫在地上大哭。 南玫忙拽她,“你别这样,我……我去就是。” “真的?”陆行兰睁着模糊的泪眼,“能不能现在就走?” “好。”南玫轻声应道。 当啷,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李璋站起身,“哼!” 南玫走过去拽拽他的袖子,“难得她一片孝心,反正就是说两句话的事,说完我就走,旁的一概不理。你跟我一起去,还不成吗?” 李璋嘴角翘了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南玫暗笑一声,“还不快去套马,天刚晴,路上可不好走。” 这时陆行兰又道:“对,快走快走,进城的路上多好关卡,要费不少功夫。” 第83章 见南玫很诧异,她反问道:“怎么你不知道?冀州流民作乱,好多人往都城跑,现在查得可严了。” 南玫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为什么作乱?” 陆行兰答道:“就这几天,为什么……听说冀州闹饥荒,反正乱哄哄的。” 南玫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看向李璋。 李璋面色如常套好马车,抬眼看过来,“走吧。” 陆行兰所言非虚,从庄子出来那十几里路还好说,基本没人查,但距离城门越近,盘查越严,尤其城门口,等着查验的车马排出去几近一里地。 等南玫来到萧墨染衙署门前时,都要到下衙的时辰了。 苍茫的暮霭中,一切都透明且沉静。 萧墨染看着眼前那个披着一层霞光的女子,竟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玫儿……”他喃喃道,“我在做梦吗,你来找我了,你原谅我了?” 时隔大半个月,他眼窝有些青紫,下颌上也冒出胡子茬,憔悴得像变了个人一样。 南玫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萧墨染问:“你还好吗?” “蛮好的。” “我……”萧墨染只觉心口酸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受人之托来找你。”南玫的声音非常和缓,“萧大人,陆姑娘非常担心你的母亲,请你回去看看卫夫人是否一切安好。” 萧墨染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我母亲,她能有什么事?” 南玫浅浅笑道:“无事最好,不过还是希望你回去看看,也不枉我来这一趟。” 萧墨染眉头蹙紧了,南玫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回去。 她轻轻叹息一声:“不要回避,有些事,不是抽身离开就能解决的。” 萧墨染沉默着点点头。 躲在车厢里的陆行兰长长舒了口气。 “那我走了。”南玫想了想,又说了两个字,“保重。” “玫儿!”萧墨染叫住她,“我们、我们……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喜欢我,我现在回答你,好不好?” 眼前一花,不知哪来的人影挡在他面前,硬是隔开了他看向南玫的视线。 萧墨染这才发现,南玫身边一直有个李璋! “回家。”李璋低低道,整张脸面无表情,眼眸也暗沉沉的,怎么看,怎么含着一股幽怨。 有那么一瞬间,南玫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璋……不高兴了? ----------------------- 作者有话说:我又晚了,发包包补偿 第72章 想要 这个发现让南玫诧异不已, 又格外的新奇。 李璋是个极少情绪外露的人,最早见到他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潭死水, 深不见底,无波无澜。 后来接触的多了,才渐渐看到他的惊讶、好奇、疑惑, 却只是浅淡如风, 亦或直白地说出来。 即便偶尔的愤怒, 也全用杀意宣泄掉。 似这般内敛的, 隐隐有点绵延不绝的郁闷和低落,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了?”南玫问他。 “没事。” 马蹄踢踏踢踏踩着泥泞的黄土路, 李璋坐在车辕上,轻轻甩了几下马鞭,没有回头。 南玫挪到车厢门口, 微微探出头去看他, “还说没事,你分明不高兴了。” 李璋甩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忽悠落了下去。 南玫小心看着他的脸色,柔声道:“因为我来找萧墨染?” 李璋声音有点发闷:“我也不知道, 好像因为他,也好像不因为他。” 这话什么意思?南玫仔细回想刚才和萧墨染见面的场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来找萧墨染,也没瞒着他,他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实在不明白李璋为什么不高兴。 南玫伸出食指, 轻轻戳了他一下,“你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脾气,怎么今儿个打起哑谜来了?倒有点像无理取闹了。” 李璋偏过头来看她, “那你生气吗?” 南玫一呆:“什么?” 他说:“我无理取闹,你生不生气,会朝我发脾气吗?” 明亮的夕阳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南玫禁不住失笑:“我怎会朝你发脾气!” 方才的光彩不见了,南玫在他的眼里看到一种失望的落寞。 “其实我希望你对我发脾气。”李璋把脸扭回去。 南玫愕然,此刻她实在是搞不懂李璋的想法了,问他又说不明白,不问她心里又过意不去。 突然之间就有点烦躁。 这种情绪在面上刚刚显露,就被她压了下去。 李璋看到了,沉默片刻说:“你对王爷发火,也会对萧墨染撂脸子,可对我从不这样。” 南玫再次愕然,“你因为我对你好而不高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又没有伤害过我。” 李璋叹气,她待他总是非常温柔,很宽容,可他心里却不大舒服。 如果她刚才在他身上发脾气,越理直气壮地数落他,他反倒越会好受。 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 暮色柔和,远近树木屋舍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城门前,出城的人又排了长队。 等待太久,为消磨时间,不认识的人会变成短暂的“老相识”,杂七杂八交换各种小道消息。 “哎呦,进城查,出城查,每次都盘问好半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严点好,北上的路闹匪患,保不齐落单的土匪往都城跑,这叫有备无患。” “听说官兵围剿土匪,结果不止一路土匪,打得可惨了,也不知道到底儿谁打赢了。” “今年北边怎么了,又是匪患,又是饥荒流民。” “哪儿哪儿都乱,我表舅原打算去齐地做生意,也不去了,说是那边也不太平,不知道跟谁打,乱哄哄的。” “还能跟谁?北地呗,他们两家向来摩擦不断。唉,管他呢,反正再乱也乱不到都城来。” “那倒是。” 人们嘻嘻哈哈说笑一阵,待过了关卡挥手作别,又成了陌生人。 绝大部分都城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几个把北边的小乱子放在心上。 南玫却听得心头突突乱跳。 哪就这么巧,元湛刚走,北上的路就闹匪患。 还有剿匪的官兵,是朝廷的兵,还是北地的兵,不止一股土匪又是怎么回事? 齐地和北地是不是打起来了,齐王妃还在都城没走,难道齐地和都城联手了? 元湛他…… 她不由去看李璋,李璋恰巧也在看她。 不期然碰上他的视线,南玫莫名就有几分心虚。 “你担心王爷?”他说。 “我才不担心他!”南玫断然否认,“他用得着我担心?他手里多少兵力,土匪胆子再大,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李璋道:“王爷手里大部分兵力都在边防驻地,不会跟着他东奔西跑。” 南玫没由来一阵恼火,冷冷嗤笑一声:“他若出事,倒是我的福气了!” 马车停了下来。 南玫惊讶地看向李璋。 李璋慢慢道:“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不回那座院子了。” 轻柔的暮风停止在树梢,太阳更深的沉入山脚,到处是苍茫烟流,大地变得灰暗起来,空气变得寂静,没有一丝声音。 他的脸庞被暮霭掩住了,看不清楚。 这里是城郊,距离那院子很有一段路程。 几乎没有行人,遥遥四望,只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 南玫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齐王恨他,皇后忌讳他,还有胡人在旁虎视眈眈,元湛如今腹背受敌。 这的确是脱离他掌控的最好时机。 深吸口气。 张开嘴。 “我……” 昏暗的天色中,李璋一双眸子熠熠生光。 她说:“我的花,今天还没浇水。” 李璋的眼睛暗了。 “我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他说,“中原是都城的势力范围,不比北地,王爷的行动难免束手束脚。再往南走,过了大江,任凭是谁都鞭长莫及。” 南玫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没说话。 李璋也不再说话了。 车轮重新骨碌碌转起来,天黑尽时,南玫回到了那座小院。 一下车,李璋就不知去了哪里,晚饭也没露面。 月上中天,南玫沐浴更衣,隔着窗子往院内张望一番,想叫他,却没叫出声。 郁郁地关上窗子,一转身,李璋竟在身后! 她捂着胸口长吁口气,“吓我一跳,走路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璋定定看着她,“你不愿意离开,是担心我身体承受不住,还是担心他方寸大乱,情急之下中了敌人的陷阱?” 南玫面色微僵,“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第84章 李璋突然压过来,南玫惊呼一声,脚下一绊仰面倒在桌子上。 他的唇含住了她的唇,一遍遍的亲吻,舌也钻进来,生涩又笨拙,也不乏霸道地与她的舌纠缠。 迅猛的吻让南玫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只在他的唇舌离开的间隙极力偷得一口空气。 滚烫粗重的喘息在空中交错,衣衫一下子垂落堆叠在地上,如桌面上那个软柔的女子。 烛光昏黄,愈衬托得玉肌生晕,细腻嫩滑。 他的唇舌掠过她的眉眼,下颌,优美的脖颈、圆润的肩头…… 与其说亲吻,不如说全是吮吸,或者舔舐。 他技术并不好,又很着急,齿间磕碰处又疼又痒。 南玫忍耐着,尽量放松身体。 腰被抱住,身体反弓悬空,坚实的肌肉和石头一样硌在腰间,南玫觉得自己要被揉进一堵墙里去了。 忍不住低吟一声。 他身上更烫。 一抬胳膊,脱掉束身短打,薄而紧致结实的肌肉,烛光下明暗交加。 那暗色的花绣从腹股沟伸出,攀覆在清晰的腹肌上,如鲜花开在阡陌纵横的田间。 南玫的指尖轻轻抚上去,缓慢滑过。 他深吸口气,腹肌线条骤然加深。 腿被架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 手指分拨,略带凉意的空气袭进温热的那处。 细致地描绘,轻柔地拈捻。 她禁不住浑身轻颤。 指尖微探,若即若离,将进却退,反复徘徊,辗转反侧。 耐不住,一阵低吟婉转,心头却茫茫然的,和他好像…… 她张开眼,是他,不是他。 一阵酥麻刺痛,禁不住倒吸口冷气,全身肌肤都收紧了。 常年握剑打拳的手,还是不一样的。 “疼?”他眼中露出几许疑惑,收回了手指。 “可能太久没有过……”她喃喃,心中不由生出愧疚,该好好接纳他的。 主动环住他,解开他的腰带,扑簌簌,两色的衣衫混作一处。 犹犹豫豫,握住那处,眼睛也不敢瞧那一眼。 奇怪,先去也不是没有碰过,现在怎的羞涩起来。 错觉吗,似乎比上次变大不少,一只手都快握不住了。 好像刺激到他了,竟还有渐巨的趋势。 急速的呼吸中,面前一暗,他过来了。 已经感受到他的温度了。 突然一阵害怕,心脏紧缩,身体也开始僵硬。 她极力让身子变得松弛,努力让自己显得很自然。 紧贴上来,只要略一用力…… 身上一凉,他离开了。 南玫睁开眼睛,不明所以看着他。 李璋面色潮红,额头汗津津的,胸膛起落得厉害,看得出在拼命忍耐。 “为什么不继续?”她问。 李璋扯过一条薄被裹住她,“你并不想要。” “没有啊。” “你刚才害怕了。” 南玫心中猛然一荡,只是霎那间的畏惧,他竟然察觉到了。 “的确有一点,可我不是害怕你。” “我知道你不是怕我,你还没做好再次当母亲的准备。” 南玫脑子轰然一声,呆怔怔看着李璋,鼻子一酸,竟自落下泪来。 李璋抱住她,声音又轻又柔,“不用迁就我,不想就是不想。” “我方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会儿心里不舒服。”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觉得亏欠我,总是不自觉带着补偿的想法待我。” “可我想要不是你的感激。” “我说过很多很多次,我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为你做事,我很开心,你并不欠我什么。” 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要是喜欢,是你爱我,是你真实的感觉。” “如果不爱也没关系,不必有负担。” “更不必委屈自己。” -----------------------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今天接着发包包补偿! 第73章 甜苦 南玫望着李璋, 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呆呆怔在那里,似是在琢磨这些话的滋味。 仿佛有一股融暖轻柔的春风徐徐吹来,心尖上的花, 啪的一下,盛开了。 痒酥酥,甜滋滋, 分明觉得欢喜, 不知为何率先涌上来的是委屈和酸楚。 在他面前, 用不着小心翼翼猜他的心思, 用不着压抑自己的喜怒,她可以狼狈, 可以脆弱,更可以拒绝。 原来被珍视是这种感觉。 醺醺然的,是醉酒的眩晕。 眩晕中, 突然想起他白日里说的话:希望你对我理直气壮地发脾气。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纯粹地爱着她, 想成为她心爱的男人。 想笑,眼睛却模糊了,喉咙也酸涩得厉害,此刻纵有千言万语, 也一个字说不出来。 只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身子一轻,她被温柔地放在了床上,李璋披上衣服出去了。 随后厢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南玫一怔, 悄悄拉起被子遮住发烫的脸。 清亮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泼进屋子,满屋便荡漾在浅蓝色的水里了,宁静而温婉。 这一晚, 她睡得出奇的安稳。 再睁眼时,窗外红彤彤的,屋里仿佛罩上一层胭脂色轻纱,柔和又朦胧。 南玫披衣起来,推开窗子,清新带着潮气的晨风翩然而至。 她静静站在窗前,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浑身上下再舒适不过了。 东面天空布满了瑰丽的早霞,道道金光自云层破处斜射下来,映得刚进院的李璋金灿灿的。 他咬着几颗樱桃的杆,手里还抱着一捧。 那模样立时让南玫想到他们误打误撞“偷”人家枣子。 她笑着打趣道:“你这是打哪儿偷的樱桃?” “庄子里种的,不是偷的。”因咬着樱桃杆儿,李璋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窗前,隔着窗子把樱桃哗啦啦倒在南玫怀里。 南玫忙伸手拢住四散的樱桃,嗔怪般笑道:“你又这样倒给我,上次的枣子就摔伤了好多个!” 李璋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诧异。 南玫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北地别苑的事。 她这是怎么了…… 李璋拿起一颗樱桃递给她。 南玫没接,扶着窗台,踮起脚尖,轻轻叼住从他嘴角垂下的樱桃。 唇瓣没有碰到他的唇,只有温热清香的气息柔柔拂过他的唇角。 却让他手脚僵硬,呼吸都停止了。 哪怕两人有过更激烈的吻,这种微小的悸动,也足以令他激荡不已。 “甜吗?”他喃喃。 “你自己尝尝。”南玫一笑,吻上李璋的唇。 微风和煦,春意荡漾在枝头,空气中是醉人的花香。 隔着窗子的人影分开了。 李璋眼睛很亮,浅浅笑起来,笑容很甜,带着意外的欣喜,还有点小小的得意,翘起的嘴角压也压不住。 被他这样瞧着,南玫突然害羞了,斜睨他一眼,却没舍得关窗子。 只揶揄一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后晌大概会下雨,你要修房顶最好赶在白天修,别等下雨了再修。” 李璋呆滞了下,旋即道:“修好了,不会再漏雨。” 南玫抿嘴一笑,“去厨房拿个白瓷盘子来,摆樱桃好看。” - 萧墨染把一大碟子樱桃放进藤箱,如此回萧家,也算有个由头。 磨磨蹭蹭换衣,慢悠悠走到萧家巷子口时,已是过午时分了。 陆行兰早早等着了,神色很焦急,却不敢催,只立在树荫下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萧墨染没的一阵恼火,搞得他跟个不孝子一样! 招呼也没打,径自从陆行兰面前走过,直接来到萧家门口,果然被拦住了。 门子苦哈哈的,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公子,不是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犯你,实在是老夫人有话……” 萧墨染冷着脸道:“我给老夫人和夫人送些樱桃,乃是为人子的孝心,并非服软求饶来了。” “是,是,应该的。”门子请他到门房稍等,自己一溜烟进去报信了。 没多久,门子喘吁吁跑回来道:“公子请进。” 萧墨染“嗯”了声,瞥了眼欲跟上来的门子,“怎么,怕我迷路?” 门子讪讪地停住了脚步。 萧墨染提着藤箱进了二门,却在穿堂拐了个弯,先去了卫夫人的院子。 院门一推就开了,门旁的凳子是空的,看门的婆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很静,看不到几个人影,回廊的美人靠上竟蒙了一层薄薄的土。 萧墨染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房廊下,一个面生的婢女坐在门槛上正打瞌睡。 第85章 他没喊醒婢女,悄悄掀开帘子,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屋里的空气没有熏香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屋里也没一个伺候的人,连常伴母亲左右的老妈妈都看不见。 萧墨染站在原地怔愣了会儿,静寂中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 间或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小书房?他走到东侧的屏风前,透过雕花的空隙看过去,母亲独自坐在书桌前,垂首抄写着什么。 满桌的册子,地上几口大箱子,其中一个打开了,满满当当的,不是书,就是写满字的册子。 他认出来有几本是父亲的诗集,有些是父亲做过注解的典籍。 抄这些做什么? 他绕过屏风,“母亲。” 卫夫人头也没抬,“你来了,见过你祖母了没?” “还未。” 笔尖一顿,卫夫人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继续抄写,“去看看吧。” 快一个月没见面,母亲居然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墨染后悔来了。 他生硬地说:“我本不想来的,是陆行兰死皮赖脸求我来看你,既然你没事,得空好好疼爱她,省得她整天来烦我。” 卫夫人叹道:“恐怕一年半载我出不了门,难为她还惦记着我。” 萧墨染很奇怪:“为什么?” “你祖母吩咐下来,叫我整理你父亲的笔记诗作,还有藏书……屋里的还只是一部分。”卫夫人冷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抄书。 父亲一阁楼的藏书,要抄到什么时候?莫说一年半载,就是四五年也不见得整理完。 萧墨染怔住了。 莫非祖母因为自己离开萧家迁怒母亲? 他嘴角轻轻抽搐几下,将藤箱放在小书房门口,急匆匆赶到祖母那里。 上院非常热闹,还没走近暖阁,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 有祖母略显苍老的笑声,有婢女婆子谄媚的笑声,还有幼童的声音?! 门口的婢女瞧见他,忙挑起帘子,“大公子来了。” 暖阁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墨染没进门,目光淡漠地扫过去。 祖母两鬓的头发白得更多了,眼珠也浑浊不少,右手腕仍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自然地弯曲着,看样子,应是落下毛病了。 但精神头还好。 依偎在她旁边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怯怯的,直往祖母身后躲。 他隔着门,躬身作揖。 钟老夫人微微颔首,“你来得巧,也不用我派人知会你了。” 她指着那个小男孩说:“这是三房的孩子,昨儿个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了。” 萧墨染又是一揖,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片刻的沉寂后,屋里再次响起阵阵的欢笑声。 院中的萧墨染忍不住回头望去,祖母揽着那孩子,微微低着头,脸上都是慈爱的笑,耐心教着那孩子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墨染好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祖母。 或许祖母只是想要个听话的继承人,有父亲的血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只需唤她“祖母”就够了。 满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上来,长街起了风,冷飕飕的,细小的砂石扑在身上脸上,生疼。 他看见陆行兰焦急地问他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街上行人匆匆,皆有归处,唯独他没有。 他突然很想南玫。 是了,玫儿叫他来看母亲的,也该告诉她一声。 浑身立时轻快了,去车行雇了辆马车,霍霍地往城郊的庄子跑。 还有十里地,就能见到她。 咣当! 马车剧烈颠簸一下,萧墨染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 “怎么回事?”他恼火地扯开车帘。 车夫绕着马车检查一番,哭丧着脸说:“车轴断了,出来时还好好的,唉,我可怎么跟车行交待。” 萧墨染待要发火,想想又忍住了,跳下马车扔给那人一把钱,“这些做你的辛苦费,修车的费用另算,你告诉车行老板,明天去我家取。” 车夫自是千恩万谢。 萧墨染没理他,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一层一层的云压上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萧大人!”后面有人喊他。 回身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他旁边,驾车的是昭阳殿的侍卫张统领,因他常去昭阳殿,两人也算老熟人了。 张统领笑道:“我刚替人跑了个腿儿,可巧遇上大人了,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萧墨染不疑有他,当即登上马车。 哪知刚走了一段路,他就觉察到不对劲,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而张统领也有点不对劲,赶车就赶车,为什么手总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脚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萧墨染厉声喝道:“停车!” 张统领惊得浑身一颤,“怎么了萧大人?” “停车,我要下车。” “还没到地方呢!” “停下!”萧墨染脸色更严肃了,“难道你要我直接跳下去” 张统领无奈,只好勒住马,“你不去了?” “不去了。”萧墨染跳下车,“不耽误张统领,我自己走回去。” “欸,要下雨了!” 萧墨染跟没听见一样,踽踽独行在回城的路上。 他真是犯傻了,元湛一定在庄子附近布下层层防卫,不,不只是城郊,都城里也有元湛的暗卫。 这么多兵力扎在贾后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安心? 哪怕元湛的目的是保护玫儿,或者监视玫儿,贾后也不容许藩王的兵留在都城。 必是借着他和玫儿那点子关系,探查庄子附近的布防。 萧墨染望了望暗沉沉的天际,长长吁出口气。 不远处的林荫,谭十同样长长吁口气:还好姓萧的反应过来了,不如还真不好办。 他们虽不怕与宫中侍卫发生冲突,可省去一场暗斗,不叫宫中探查到他们的底信,终究是件好事。 哗—— 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谭十抱头躲在树荫里,心底大呼:老天欸,我究竟要在都城待到什么时候啊!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大雨倾盆。 十几人的小队被包围住了,他们手中的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没人说话,只沉默着望着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 敌人的衣服并不统一,有正规军,也有服饰各异的土匪。 但这些人的刀口倒是统一地对准了他们。 “东平王,你无路可逃了。” “是吗?”元湛笑了声。 第74章 摇晃 暗沉沉的夜雨, 鞭子似地抽打着天地万物。 雨幕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只听一阵轰隆隆的水声透过大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是黄河令人心悸的咆哮声。 从都城到渡口, 走得再慢,一日的功夫也到了。 东平王的人马却足足用了四天! 可想路上遇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袭击,不过十来人的小队, 应付到今天, 必然是强弩之末。 土匪头子暗中闪过一抹阴险的绿光, “东平王, 带这么点人就敢走,你死就死在你的自大上!” 元湛伸手将斗笠往上一推, 嘴角带着三分凛冽的笑意,“我的确自大,自大到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我。而你们……” “今晚将死在你主子的愚蠢上。” 他说什么, 土匪头子心里咯噔响了下, 暗道莫非他知道我们的底信了? 马上又呸了声,“死到临头还……” 轰隆隆的声音中,大地开始颤抖。 土匪和官兵惊恐地发现,黑暗变了形状, 两只巨大的黑翼飞速围住了他们。 好像有谁在泼墨作画,墨汁中生出许多枝枝杈杈,那些枝桠变成人,变成马,变成无数砍向他们脖子的刀剑! 东平王的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都城势力范围内? 他们联手了? 可这些官匪没办法知道答案了。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血汩汩淌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又在大雨中变成淡淡的红丝, 最后消失不见。 元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翻身上马,“散布消息,朝廷官兵剿灭了土匪。” 轰隆隆的声响中,黑暗剧烈抖动几下,逐渐静止了。 黄河依旧咆哮着向东奔去,地上的痕迹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异常惨烈的官匪战斗。 都城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了。 雨还在下,天依旧暗沉沉的,没有阳光,黎明更像黄昏。 贾后的脸色比殿外的天气更差。 “不愧是他,”她冷冷地笑了,“在路上盘桓数日,佯装艰难,原来是以身作饵,引我和齐王上钩。” 第86章 兵是都城派去的兵,匪是齐地派来的兵,官兵剿匪,该认,还是不认。 不认,如何与官场民间解释这场死了上百人的厮杀? 认了,她和齐王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只怕顷刻就破裂了。 贾后揉揉发胀的额角,苦恼不已。 “殿下,”宦官蹑手蹑脚禀报,“萧墨染大人求见,门下省的诏草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批复。” 贾后的脸色愈加暗沉。 皇上要给他的好弟弟拨粮饷,三百万斛呢,几乎是朝廷军费开支的四成,这是生怕元湛造反的钱粮不够? 她怎么可能批! 这道圣意就不该传到中书省,那几个老古板扯着皇上的大旗天天催,倒把她架起来了。 萧墨染为什么也来催? 贾后眼神微闪,“宣。” 不多时,萧墨染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进来了,抬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贾后不咸不淡地笑笑:“萧卿来得倒早,这么着急给东平王送粮饷?” 萧墨染明显愣了下,“已是辰时三刻,微臣来得不早。” 贾后嘴角抽了抽,隔着半敞的殿门望出去,昏暗的天,阴冷的风,飘摇的雨,蓦地一阵悲从中来。 “你也认为我该批给他粮饷?” 萧墨染沉默片刻,缓声道:“除非皇上收回旨意,否则殿下没有理由不批。” “不过,”他抬起头,“什么时候给,还要看国库里有没有充足的钱,皇上久卧病榻,大概不了解现今的国用情况。” 贾后眼神一亮,笑了,“萧卿所言极是,具体度支调度,还要各级官员的实际操作。” 她真是气昏头了,上有意思,下有大意,阳奉阴违的勾当,下面那些官最熟悉不过。 “如此,这事便交由你去办。”贾后从堆叠的文书中找出中书省的那本诏草,丹笔一挥,“可”! 萧墨染接过来,待要退下,又被她叫住了,“萧卿回来。” 贾后却默默思索着,没继续说话。 萧墨染耐心等待良久,方听她缓缓道:“有传昨晚黄河渡口,官匪厮杀一事,你怎么看?” 萧墨染不假思索道:“官兵剿匪,理应大加褒奖,厚葬牺牲的官兵,诏赐死者家属钱粮,如果家中有孤儿寡母,必须廪给其家。” 贾后愣住了,他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死的不全是官兵,也不全是土匪……”她隐晦暗示,“传言也许有误,还要等查探的人回来才能确定。” 萧墨染语气很坚决:“必须是朝廷的官兵剿匪,没有第二种情形。殿下,兵就是兵,匪就是匪,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的声誉,绝不可有一丝的损毁。 贾后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深深叹气:“只怕会有人误会都城的意思。” “走私盐铁的案子,齐王可有解释?他根本就没把都城放在眼里,殿下又何必顾忌他的意思?” 萧墨染道,“殿下扣了齐王妃,他好像并不在意,依微臣浅见,他并不希望殿下放齐王妃回齐地。” 贾后脑中警钟大作,“他难道要借此生事?” 萧墨染微微点头:“微臣也只是猜测,不管如何,殿下最好看顾好齐王妃,不要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贾后疲惫地叹口气,靠在椅子扶手上揉着发酸的眉心,“我还是太着急了……” 不该过早暴露削藩的心思,应该挑拨那些藩王,让他们互相争斗耗费兵力。 却不行,她可以等,皇上等不了,瞧光景就是这一年半载。 皇上走了,小皇子和她不亲近,又有不少大臣瞧不惯她“牝鸡司晨”,还有那些个虎视眈眈的藩王,彼时能不能保住太后的尊荣都不知道。 而且皇上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想让元湛做摄政的王爷。 她辛苦操劳这许多年,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贾后冷冷笑了声,慢慢端正了坐姿,上下打量萧墨染两眼,微微叹道:“萧卿一心为国,我心甚慰,有心想封赏你的家人,你却离开萧家了。” 被她看了那两眼,萧墨染莫名一阵心惊。 “这些都是为人臣的本分,殿下无需挂怀。” 贾后笑了下。 萧墨染躬身退出昭阳殿,斜风卷着凉沁沁的雨点扑了满身满脸,又是一阵寒颤。 - 细雨飘摇,官兵剿灭土匪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都城。 老百姓们当然拍手叫好,听说剿匪的官兵也全部战死了,不免钦佩又心疼,痛骂土匪的同时,对朝廷的官兵是交口夸赞。 无形中,褒扬贾后和萧墨染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南玫对此概不关心。 天近半晴,风很大,雨丝很细,院子里有浅浅的积水,房顶上也有积水,顺着滴水瓦落下,珠帘般串联起天地。 她坐在廊下看风雨。 李璋在后面环抱着她,身前挡着一条薄被,暖呼呼的。 深蓝色的天空低低压下来,风呼呼地刮着,院外高大的白杨呼啦啦地响,繁茂的叶子都倒向了北边。 厚重的灰色的云层也被南风吹动,缓缓向北飘远。 李璋身上很热,跟着小火炉一样,烤得她有点冒汗了。 她略微挣开点他的怀抱,“我怎么记得以前你身上很凉?” 李璋想了想说:“我抱你的几次,一次是你中了**浑身滚烫,一次是你在温泉浴池热晕过去……”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南玫窘得脸发烫。 李璋又说:“如果你再中迷药,我不会把你扔河里了。” “呸呸呸!你才中迷药呢!”南玫不满,回身拿指头戳他的胸膛,“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你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嘛,真是。” 李璋老实摇头,“不知道。” 南玫气得一推他,“哼”一声,转身进屋。 李璋没忍住笑了下。 院墙外响起一阵婉转的鸟叫声,三长一短,反复三次。 正是北地军中的联络暗号。 李璋没有犹豫,轻提口气翻出围墙。 谭十差点被从天而降的李璋砸个正着,急急跳开几步,“我说你就不能正常的从大门走出来?” 李璋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模样谭十最熟悉不过: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昨夜黄河渡口,官兵剿匪,两方都死绝了,没一个活口。” “嗯。” “嗯?”谭十瞪大眼,“你信这说辞?我猜肯定是王爷干的,他把两边的人马都灭了。可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不会受伤吧。” “不知道。” “这么多天没王爷的消息,也没接到指令,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实在发毛。” 李璋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你自己去问问王爷不就知道了?” 谭十苦着脸道:“你知道王爷的规矩,咱们只有等命令的份儿,不能主动打听。当然,你曾经被特别对待过……” 李璋语气淡淡的,“对,曾经,所以你指望现在的我去打听,是不可能的了。” “不是你。”谭十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李璋脸色微变,“想都没想。” “我知道她不愿意见王爷,我也不是叫她去北地……”谭十一咬牙,“萧墨染肯定知道点什么,她去问,他肯定会说。” 李璋的脸顿时阴沉似水,“更不可能!” “你说了不算……”谭十的眼睛瞥向院门,“她说了才算。” 李璋一怔,回身望去。 不知何时一柄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口,伞下的南玫怔怔瞧着他们,满脸的不可置信。 “谭十?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随元湛回北地?” 突然间她意识到什么,脸一点点发白了,“他不会把人全留下了吧。” 第75章 正名 见南玫动容, 谭十心头一阵暗喜,却是格外沉痛地点了点头。 “王爷只带了十几侍卫走,还是三队的人, 都不是精锐,其余所有人手……” 他看了眼南玫。 南玫嘴唇微微翕动一下,随后又抿紧了。 她怎么不言语? 谭十一抹脸上的雨水, 自顾自把黄河渡口官匪厮杀的猜测说了一遍, 话里话外透着希望她打听的意思。 他说完了, 南玫还在沉默着, 李璋也没说话。 细小的雨点在油纸伞上溅起朵朵的水花,啪嗒啪嗒的响。 她一定会答应的, 她性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就问一句的事, 也根本不难办。 再说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王爷啊! 谭十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看着她默不作声转身,进了院子。 她怎么走啦?谭十的嘴巴张得老大。 立刻就追上去,不妨李璋抢先一步闪进院子, 咣当,关上院门。 这回结结实实拍在他鼻子上! 第87章 谭十眼泪模糊,捂着鼻子蹲下了。 院门那边,李璋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廊庑下席地而坐的南玫, 眼中流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雨点越来越稀疏,眼见就要停了,笼罩在她身上雾蒙蒙的湿气却不见减少。 她的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只望向半晴半阴的天,神情温婉而凄清。 李璋胸膛起伏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望着天空发呆。 “他很厉害。”南玫突然说,“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谁也算计不到他,我看谭十就是瞎操心,他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才会带那么几个人走。” 她转脸看过来,眼神似乎在寻求某种肯定。 李璋道:“如果是一年前的王爷,我相信是这样的,现在,我不确定。” 以前和现在的区别,就是多了个她。 南玫又问:“那我该不该去找萧墨染打听他的消息?” 这次李璋沉默的时间久了些,“……该不该的,我说不好,但你是想去的。其实那天从城里出来,你选择继续回到这座院子的时候,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一阵急风吹过,树上、花草上积聚的水珠瀑布般落下,院子里顿时叮叮咚咚鼓点似地响成一片。 一下下,全都敲在南玫的心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承认挂念元湛,就相当于否定了他给自己的屈辱、折磨、伤害,那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岂不是背叛了自己被摧残的人生? “不,不……”南玫下意识摇头,“我才不关心他的死活,我也管不了。” 李璋没说话。 她转移了话题,“嗨,总提他做什么,天快晴了,把屋里的花搬出来晒晒太阳。” 李璋身子往后微倾,双手撑在地上,“你愿意和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挺开心的。可我的确不喜欢你提别的男人,哪怕是王爷,我也很在意。” 南玫说:“我以后都不提他了。” 李璋叹口气,“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跟王爷之间,已经有了切不断的羁绊。” 南玫急急否认,“哪有!” 李璋仰头望着愈加明亮的天空,慢慢道:“以前王爷和我说过一句话,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话?” “去年你从白鹤镇重回都城王府,求王爷帮你找寻萧墨染的下落。王爷对我说,你能回来他很高兴,可较之开心,更多的是痛切,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 “现在我真真切切地尝了这种滋味。” “因为我爱上你了。”李璋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南玫惊愕的脸上,“同样的,王爷爱你,为了你,冒多大的风险他都愿意。” 南玫怔住了,好半晌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你竟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傻瓜!” 李璋歪头,“那你喜不喜欢这个傻瓜?” 眼中泪意还没退,南玫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凑过去,闭上眼,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李璋微微抬起下颌:“不够。” 南玫笑着,再次吻上去。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清风从林间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气味,清新单纯,永不变质。 - 西照日头已经斜下,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灿灿的日光,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光晕,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小院门口,一个女子亭亭玉立。 萧墨染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般试探叫了声:“玫儿?” 南玫缓步上前,“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好好,进来说。”萧墨染很高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李璋找到的。” 萧墨染这才看见南玫身后还有个男人,却不好拦他,只得冷脸一并请进门。 只是他那目光,简直恨不得在李璋身上烧出个洞来! 南玫佯装看不到。 见萧墨染又是烧水煮茶,又是清洗时令蔬果的,她有些诧异地问:“你一个人住?” 居然连这些活儿都会干了! “嗯,只雇了一个做饭的帮佣。”萧墨染端来一杯茶,“这是宫里的新茶,你尝尝。” 没李璋的。 李璋面无表情抬眼看天。 南玫低头笑了下,随即正色道:“外面都在传官兵剿匪,我想问问你,这事和元湛有没有关系。” 还真是……开门见山。 萧墨染苦笑,“有关系,官兵土匪无一活口,其他的,我不能和你多说。” 李璋眸中亮光一闪,这句话足够了。 南玫却抓住他话里另一层意思,“你要帮着都城对付元湛?” “我是朝廷命官,当然万事以朝廷利益为先,哪怕他和朝廷关系尚好,我也不打算和他握手言和。” 萧墨染笑容越发苦涩,“你倒是关心他,我还以为你恨不得他死。” 南玫端起茶杯,看着微黄清亮的茶汤轻声道:“曾经我也这样认为……你要帮着都城打元湛,却没哄骗我,这点我真的没想到。” “我怎么还敢骗你,只一次,就吃够苦头了。”萧墨染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听不到了。 相对无言,别样的冷寂。 南玫准备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坐。” “天色不早,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你……”萧墨染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拼命想着可以多挽留她一刻的话题。 “务必小心,你现在的身份有点敏感。” 南玫一怔,停住了脚步。 “现在皇后不动你,是不想进一步刺激东平王,一旦皇后觉得难以掌控局面,恐怕立时就对你下手!” 萧墨染语速很急,生怕她不管不顾走了似的。 夕照的光柱中,细细的尘埃在安静地舞动,鸟儿扑棱着翅膀从堂前飞过,一片轻羽悠然飘落。 南玫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很是艰涩,“和我说这些,万一被人知道……你也要小心才是,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出事。” 萧墨染笑着摇摇头。 她走了,与她并肩而行的人,不是他。 萧墨染笑了声,抬手捂住眼睛,一滴泪缓缓落下。 悔之晚矣。 - 南玫李璋回到城郊小院时,已近掌灯时分。 谭十急得抓耳挠腮的,“可算回来了,打听出什么了?” 李璋转了萧墨染的原话,分析道:“有关系,说明是王爷干的,无一活口,官匪全灭,说明王爷大获全胜。” 谭十将信将疑,“就那十几个人,能杀光上百号……啊!”他眼睛一亮,“莫非北地的人接应王爷来啦?” “极有可能。”李璋道,“昨晚大雨,不宜渡河,王爷应该今日渡河,齐王也好,贾后也好,都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只怕王爷上岸之后又有一场恶战。” 谭十道:“进了冀州才算安全,可还有好几百里路,北地大部分兵力都在边境线上防着胡人,又要隐匿踪迹,能来多少接应王爷。” 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偷偷觑着南玫的脸色,嘿,皱眉了,开始担忧了! 南玫避开他的视线。 李璋推谭十出去,“我们不管饭。” “欸,我说……” 啪,门关上了。 谭十上次吃了教训,这回便有了经验,捂脸急急跳开,总算没梅开二度鼻子再遭殃。 心情却是大好,瞧南夫人的反应,回北地指日可待! 屋里,南玫果然在担忧。 “如何皇后打算拿我做文章,我娘他们恐怕也有危险,我想回趟白鹤镇,想办法提醒他们早做准备。” “是该回去看看。”李璋整张脸都亮了,“明天咱们就动身。” 南玫呆滞一下,“你也去?” “当然……”李璋脸色猛地一僵,“你不想让我去?” 南玫讪讪地不知道怎么说,他去的话,如何与家里人解释他的身份。 上次回家,李璋是“钱富商”元湛的长随,这次不能变。 可两人关系早今非昔比,日常相处早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关系,家里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李璋面孔紧绷绷的,兀自坐着不说话。 “你别不高兴。”南玫轻轻推他。 “我没不高兴。” “这样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回,还是和去年那次一样,在院门口等着。” 李璋抬眸看她,吐出两个字,“不好!” 第76章 迷情 黄昏沉落到地上, 屋里光线更暗了,淡薄的暮霭透过窗子,轻纱一样披在李璋身上。 他梗着脖子, 嘴角微微下吊,明明在看南玫,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挪开视线。 生硬而青涩地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思。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南玫的心尖儿颤悠悠的, 一阵阵发痒, 连带着胸口都麻酥酥的。 第88章 春夜的熏风, 一下子吹进了心里。 声音也变得柔和, 可还是为难,“那要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李璋闷闷道, 走到屋门口又丢下一句,“反正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我也没说不呀。”南玫托腮幽幽叹了声,过了会儿, 却耐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璋隔着窗子问。 原来他根本没走。 南玫轻轻挑起眉头:“我高兴, 想笑就笑。” 李璋皱皱鼻子,哼了声。 南玫伸手捧住他的脸。 李璋愣了下,不由自主微微张开嘴,手撑着窗子凑近。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不管了。” 南玫低声说着,把他的头往后轻轻一推,弯下身,给他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与其让他不开心,她宁愿别人不开心。 - 宜早不宜迟, 转天李璋和谭十交代几句,便和南玫启程去了白鹤镇。 用“姑爷”给的钱买了两间铺面,置办了五百亩地, 南家在当地也算得上小有名气的富户了。 南母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不胜感慨地说:“家里的日子过得这般好,全靠我那姑娘,也不知道她在北地过的怎么样。” 南大嫂便笑:“年前姑爷还派人送东西来着,那一车车的,装的都是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要是过的不好,人家能想起咱们来?” 说话间,院门响了。 “谁呀?”南大嫂习惯性问了句。 “是我,大嫂。” 南家婆媳齐齐一愣,这声音好生熟悉! “他小姑?”南大嫂蹭蹭几步跑去开门,立时喜笑颜开,“真是你!娘,娘,快看谁回来啦!” 南母扶着膝盖站起来,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女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时隔半年,南玫望着两鬓染上风霜的母亲,已是潸然泪下了。 “娘!”她抱着母亲大哭。 南大嫂忙道:“哎呦,哭什么呀,这是高兴的事……” 转念一想,不对劲,怎么连个信儿都没给,突然回家了? 再仔细看,小姑子衣着虽不寒酸,却不如上次回娘家穿的名贵体面,还哭得这样伤心。 南大嫂心里咯噔一响,不会被休了吧? 她不方便问,就拿眼去瞧院门口停着的马车。 车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南大嫂倒吸口冷气,怀着一丝侥幸笑道:“他小姑,马车是租的吧,多钱,我拿给人家。” 正在拴马的李璋身形一顿。 南玫擦擦眼泪,“这是自家的……” 是元湛的,不是她的,想到这里,话音就没什么底气。 南大嫂越听越心惊,忍不住道:“不是大嫂不高兴你回娘家,从北地到这里可远着呢,你自己回来的?” 南母此刻也醒过味来了,直接问闺女:“是不是和姑爷闹别扭了?” 南玫深吸口气,顶着她们火辣辣的目光,一口气说出来:“我们分开了,现在我和他在一起。” 她看向李璋。 奇怪,并没有之前设想的那般难以启齿,说出来,反倒有种乍开闷笼般的轻松。 南大嫂一听差点撅过去,天啊,放着富商不要,改嫁个车夫! 虽说这车夫长得相当好看,可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前姑爷长得也很亮眼。 南母也很是吃惊,却没像儿媳那般大惊失色,上下打量李璋一眼,“瞧着面熟……啊,你是姑爷的长随!” 南大嫂呆滞片刻,猛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骂道:“难道姓钱的把你给了他家下人?他娘的,什么东西!哪天让我见着他,非左右扇他十个大耳刮子!” 南玫心里一阵感动,含泪笑道:“他叫李璋,不是下人,再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李璋识趣地上前拜见两尊大佛。 南母瞅瞅他,又瞅瞅闺女,摇头叹道:“进屋说。” 两进院子,五间上房,左右各三间厢房,都是一水儿的杉木家具,簇新的铺设,用的也是细巧白瓷。 南玫隐隐觉得,说动娘家放弃现在的家业,会很难。 见李璋两手空空登门,南大嫂眼神有些不善。 李璋的目光扫了圈屋子,出去了。 “回来也好,家里不缺你住的地方,这份家业都是托你的福才有的,任谁也不能给你脸子看。” 说着,南母警告似地瞥了眼儿媳。 南大嫂暗叫苦也:我啥也没说! 南玫笑笑,掂量着道:“我们在都城有院子,不回来住。娘,我不能久留,有件极要紧的事,你仔细听我说。” “我在外头惹到了大人物,保不齐哪天会引来杀身之祸,你们……” “什么?”南母惊得脸都变了,急急抓住闺女的手,“那你还不快跑!狗儿他娘,家里有多少钱,都给玫玫带上!” “我有钱,也能跑掉!”南玫忙道,“我担心的是你们,万一抓不住我,她拿你们撒气怎么办?” 南大嫂愕然,“你叫我们也跑?不至于吧,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再说你都是嫁出去的……那人是谁,你到底怎么得罪人家了?” 南玫沉默一阵,“事情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们还是早做打算,真到那天了,说走立刻就能走。” 别说南大嫂,南母也觉得这事太过惊人。 而且怎么问闺女都含含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愈发狐疑。 南玫说不通,正发急间,李璋在外咳了两声。 要走了。 南玫郁闷地站起来,“至少,把带不走的东西换成金子,哪怕虚惊一场,也能再置办份家业。” “你这孩子!”南母重重拍打她几下,止不住流泪,“什么时候才不让我操心。” 南玫忍着泪意登上马车,“千万记得我说的话。” 南母点点头,南大嫂转过身嘀咕一句:“说得轻巧,我们能去哪儿?编户不准无故迁移,路引都拿不到,难道做个黑户……” 不妨李璋看过来,那目光凉沁沁的,好像雪地里闪着的刀光,吓得南大嫂头皮一炸,差点惊叫出声。 妈呀,这第三任丈夫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可怕! - 马车霍霍远去,南家的院子也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南玫失落地叹了口气。 “没事。”李璋说,“打晕,往马车上一放,走不走就由不得他们了。” 南玫轻轻推他一把,“那是我娘家人,不得无礼。” 李璋道:“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我让谭十在南家附近安排暗桩,若有异常,直接带走。” 南玫想了想,不免一阵丧气,也只得这样了。 有几人骑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离得很近,几乎擦到车厢。 李璋看了眼,面色发紧。 “怎么了?”南玫悄声问。 “瞧着是军中的身手,不知是哪路的人马。”李璋道,“我们被跟踪了,车厢上应该被他们弄上了记号。” “那怎么办?”南玫很紧张。 至少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都城,太容易出事。 李璋却道:“你要不要方便?” 南玫:啊? 马车速度放缓,在道旁山林前停下。 南玫下了车,走进密林,李璋也跟着进去了。 没多久,一男一女从林间出来,那女子似乎很不好意思在野外方便,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 男子从车厢里翻出顶斗笠戴上。 马车重新跑起来,速度很快,卷起一阵滚滚的黄土。 后面遥遥跟着几匹马。 正是晌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饶是密林深处也透下数不清的光柱。 南玫大为惊讶:“居然提前安排好了替身!你怎么知道咱们会被跟踪?” “有备无患,就算没他们,我也不打算原路回路。” 李璋面上还是毫无波澜的模样,可嘴角的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是了,你一向会提前做好准备,从北地逃出来那次也是。” 南玫看着眼前茂密的丛林,调皮一笑,“接下来怎么走?” 李璋的笑容僵了僵,“穿过林子,那边有人接应我们……” 声音越来越低。 南玫大笑道:“我就知道,还得在林子里头走路!” “我背你。”他瓮声瓮气地说。 “等我走不动了再说吧,你真的是喜欢丛林,我看以后我们可以住在山林里。” 南玫笑着笑着,不知怎的想起言攸。 想起言攸说的关于她的预言。 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林,地上开满了花,她坐在花间,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她神色忧郁地看向别处,似乎在等待谁。 心口突然一阵烦闷,很不舒服。 她重重呼出口气。 一只水囊递到她面前,她心不在焉去接,一下子没拿稳,水囊掉在地上。 第89章 南玫惊呼一声,捡起来看看,水囊只剩下一个底儿。 李璋道:“你都喝了吧,我听见水声了,前面应该有溪流。” 南玫也着实口干,不客气地将仅剩的一口水喝了。 不远处果然有个浅浅的水潭,清澈见底,水质十分干净。 李璋双手捧水喝了几口,“甜的,应该是泉水。” “我也尝尝。”南玫提起裙角,不妨脚一滑摔倒了,弄得裙子上全是绿油油的苔藓。 只得先蹲在岸边清理衣服。 正小心擦着裙角上的污渍,突然头顶一片阴影罩下来。 南玫抬头一看,李璋脸色潮红,呼吸急速,领口也敞开了。 “你怎么了?” “感觉不对……”李璋烦躁地扯着衣服,“水里有东西。” 第77章 藤缠 有人在水里下毒?! 南玫大惊失色, 忙去看李璋的情况。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呼呼不停喘息。 南玫愕然, 看着他红得不正常的脸,恍惚明白了。 却是更奇怪,谁会在水里下这种药? 周围静悄悄的, 树叶纹丝不动, 只有汩汩的流水声和不知名的鸟鸣。 根本没其他人的踪影。 原本水就有问题? 他们同时看向那汪浅浅的水潭, 水底有活泼的小鱼, 溪边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一片生机。 李璋强忍着体内波折起伏的冲动, 仔细在周围检查。 他的视线落在水边茂盛的灌木丛中,忽回头苦笑,“阴沟里翻船, 我大意了。” “菟丝子, 破故纸,蛇床子,这三种东西竟然同时长在这里。” 他声音喑哑,听起来干得厉害。 南玫完全听不懂。 “种子, 能催动情欲。”李璋指着水潭,“里面都是……” 南玫怔怔盯着他,心脏不可遏制地猛跳。 李璋使劲晃晃脑袋。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还没摸清那些人的底细和来意, 现在可不是意乱情迷的时候。 更不想变相委屈她。 “走。”他说。 “可是……”南玫欲言又止。 李璋头也不回,“用不着担心,我能对付。” 南玫见他步履尚算稳当, 暗道那些种子再如何厉害,也没有直接吃,只是喝了几口浸泡的水而已,还能比椿药更厉害? 一时心中大定,不由打趣他,“再找条河跳下去?” 李璋脚步微顿,突然剧烈喘息两下,走得更快。 莫不是这话引他想起当时她引诱他的场景? 南玫暗暗后悔,再不敢多言,只拼命追赶他的身影。 忽一亮,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他们已走到一处林间空地。 李璋浑身发颤,难以忍耐般闷哼一声,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息着。 南玫慌忙抱住他,衣服下的肌肤烫得吓人。 他闭着眼睛,额头垂下的发丝抖颤不停,满脸都是细细的汗,显见已忍耐到极点。 南玫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何必这般痛苦? 南玫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现成的人你不要,想要哪个?” “不。”他固执地躲开她的手。 “我愿意!” 李璋终于看向她了,南玫在他眼中看到了惊喜、惶惑、担忧、贪恋…… 他的眼睛再不是死气沉沉的深渊,这些情感全因她而起。 “因为是你,我不再害怕做一个母亲了。” 扑簌簌,是丝带滑过衣料的摩擦声。 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外裳落地,接着是裙子。 灼灼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薄软的纱衣变成透明的,身躯玲珑有致,如梦似幻。 李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无辜又撩人的脸,丰腴的胸,纤细的腰……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手挡在胸前,一手捂在下面。 “还要我自己动手吗?” 这一声,霎时扯断了李璋那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他扑过去,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亲着心心念念的人,就像野狼在疯狂啃噬着猎物。 把人死死抱在怀里,手指狠狠上下游走,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消失不见。 狂躁地撕去衣服,就这样压在树干上,迫不及待给自己寻找着去路,只想征服。 好急,也不会控制力道,南玫觉得骨头都要被挤碎了。 “疼……”耐不住,她扭动身子试图挣开他紧箍的胳膊。 李璋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勉强松开手,待看到她身上的斑斑掐痕,登时一阵后怕。 可体内已冲兴无穷,激流横冲直撞如阳光般愤怒泼洒,根本不可收拾。 “绑住我。”他说,扯过藤曼胡乱缠在自己手腕上。 南玫惊愕地睁大眼睛,心头突突乱跳,身上也开始一阵阵发热。 一咬牙,用力推他,“躺下。” 绿色的藤曼夹杂着细小的荆棘,缠住他的手腕,绕过他的手臂,将他困缚在虬根盘踞的树根上。 他的胳膊抬起来,头微微向后仰,急促地喘。 眸子晶亮,水光涟漪,渴求地张开嘴。 南玫亲上去。 舌与舌层叠漫卷般的纠缠不休,他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哪怕她的唇离开了,他还恋恋不舍地索取。 阳光下,男人的躯体格外清晰。 每块肌肉线条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同是宽肩窄腰,元湛略嫌猛硕,萧墨染又过于清瘦。 李璋,一切恰到好处。 南玫不知廉耻地细细看着他,玉手突地一握。 李璋几欲弹起来,拼尽所有力气抓住藤曼,细小的荆棘扎进肉里,微微的刺疼。 却让他更兴奋。 “上来,快点。”他喘吁吁。 南玫明显感觉到手中那话的变化,看一眼,不禁倒吸口气。 竟是格外昂健奢棱,如暴怒,似狂戾,竟比先前所见大出去许多。 心头跃跃,又有点隐隐的害怕。 “别急。”她柔柔舐着他头上的细汗,一点点吻着他的喉结,锁骨。 她还没做好准备。 “我好难受……”李璋抬起上身,极力去够她。 火舌烧得一塌糊涂,不住往上烧,动不了,只能探出口舌毫无章法地宣泄,不管碰到她哪里,一通啃咬吸吮。 小果被噙住,胡乱扯动,死活不放。 南玫低低吟叹着,一阵酥软,不由自主俯低了。 他屈膝,膝盖突进中间,来回移动。 一股股的火焰舔舐着天空,摧枯拉朽般燃烧着一切,浓烟升腾,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她上来。 手持,慢慢的,慢慢的。 他发急,却不敢用力。 她的小脸皱起来,不成呀。 躺在地上的人脸色绯红,稍稍蹙着眉头,微张的嘴唇水光轻闪,眼睛像沾染了朝霞。 藤曼绑缚的地方,有浅浅的血丝。 可怜巴巴又透着狂乱的躁动,眼神湿漉漉的,宛如一只被困在荆棘丛中的小兽。 她想起那个人曾用的方法。 几束光柱轻落枝头,细细描绘着叶片。。 莽莽丛林,阳光正透过枝叶间隙偷窥,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羞耻,却莫名的亢奋。 他睁大眼,屏住呼吸,额角脖子青筋暴起,浑身血液都煮开了。 再次尝试。 身子微沉,她叫了声,眼角有晶莹的泪花。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玲珑放任,天地尽在快乐地欢舞。。 光天化日,莽莽丛林,无人之境,尽可毫不拘束。。 “不要走……” 她压住他不放,“……可以的。” 大地在颤抖,阳光喧腾而至,光影变幻,色彩斑驳陆离。 尘嚣散尽,两人仍贴在一起。 南玫汗津津伏在他胸口,只是喘气,慵懒而软绵。 他舍不得动,慢慢体味着尚未消失的余韵。 “好点了么?”她问,慢慢并拢了双腿。 暖意融融的吸裹消失了,他怔愣了会儿才“嗯”了声。 又有点后悔,应该说没好的。 南玫支起身子,去解他身上的藤曼,不想藤曼缠得又密又紧,根本解不开。 “用匕首。”李璋道。 南玫捡起旁边的匕首,因怕划伤他,动作便格外轻柔缓慢。 软垂皙白,颤悠悠地晃着。 都递到嘴边上来了,他毫不客气张口。 “啊!”南玫身子一软,好歹没误伤他,当即一瞪眼,草草穿上衣服。 藤曼割断了。 李璋的手腕和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勒痕,不乏浅浅的血迹,有的地方还留有小刺。 第90章 南玫心疼坏了,身上又没带镊子,就要用指甲掐着慢慢挑出来。 “没事。”李璋随意搓了两把,“自己会出来。” “才不是,只会越钻越深。” 李璋干脆拿刀尖挑,唬得南玫脸都变了,“好好,我不动,你也别动。” 李璋三下两下套上衣服。 衣服有破损之处,一瞧就能看出来经历过什么。 南玫脸皮发烫,又忍不住偷笑。 “没尽兴。”李璋直白道,不乏苦恼,“居然会失控,总不能次次绑着做,我也想抱着你做。” 也,什么叫“也”,南玫轻轻哼了声。 李璋迟疑了一下,“要不……下次绑一只手?” “我看把你五花大绑才是。”南玫斜睨他一眼,待要赶路,腿脚却又酸又麻,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李璋急忙把她抱起来,非常正经地说:“我倒是没关系,就怕你太累。” “闭嘴吧你!”南玫脸涨得通红,“你不是讨厌被绑着?” 李璋笑了,“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没关系。” 南玫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红着脸轻声道:“我也是,你想怎样,我都没关系。” 李璋想了想,“那下次,我要试试那个……” 南玫愕然不已,“你都打哪儿知道的?” 李璋一笑,“走了。” 南玫的惊呼声中,他抱着她跃上树梢,和小时候在丛林中一样,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如鸟儿自由地飞。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疼痛可以驱散情欲,用刀割几下,足以让他忍到药性失效。 可当南玫说她愿意的时候,他突然怕疼了。 只有被人疼爱,才会怕疼。 她爱他。 真好,这世间,终于变得可爱起来! 第78章 余韵 一轮红日高悬西面天空, 降下一片浓重艳丽的紫红色光辉,安定且从容地覆盖在莽莽丛林之上。 南玫坐到最高处的枝桠上。 双脚悬空,距离地面很遥远, 风动树摇,她也跟着微微地晃动。 李璋护在她身边。 第二次被他带上高处,这回她不再害怕了。 南玫什么都不做, 什么也没想, 只是眺望着脚下的丛林。 风从林间吹过, 洋溢着松脂的香气, 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浸着林间轻雾的湿气, 很好闻。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眼眶微微发热。 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乱糟糟的事, 只有阳光、雨露, 和清风。 来时不觉什么,离开这片丛林时,却没由来生出一阵留恋。 苍凉的鼓声在玫瑰色的暮霭中震荡开来。 身后是一条黄土路,路那头是座小小的寺院, 后门停了一辆马车,将会送她回京郊的小院。 她没时间继续怅惘了,叹了声,“走吧。” 李璋揽住她的腰,飞身飘落。 不多时, 马车从寺庙后门转出来,霍霍驶向都城。 因担心路上再起风波,他们没在中途投宿, 策马急行,转天后晌就到了。 南玫身上汗津津的,衣服都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把身体浸在漫着雾腾腾的热水中,斑斑点点的红痕好像碎花,游移地飘在水面上。 一天一夜过去,他指尖的热度还停留在肌肤上,连热水也不能掩盖。 手指轻轻揉擦点点红痕,微微的疼,心底却升起相反的感觉。 门响了声,有人在外面说话。 谭十? 南玫忙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刚要推门出去,却听谭十焦躁地喊了声,“等等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指尖顿时僵住了。 李璋低低说了些什么。 谭十沉默片刻,“唉”的重重叹气:“如果王爷在就好了,他一定能从这些纷乱的信息中找出线索,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推断出对方的意图。” “而你我……”他苦笑两声,“可以精准执行命令,却没办法做决策。” 又是一片沉寂。 脚步声远去,谭十走了。 南玫唤李璋进来,“都查到什么了?” “昨天追踪我们的人,不是齐王或者皇后的手下,那些人操着荆州口音。” 李璋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南玫讶然,“荆州在哪里?” “距离都城快上千里了,是楚王的封地。” 南玫身子一晃,脸色渐渐发白,“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李璋摇摇头,“不止楚地,其实这几天一直有人试图靠近这座院子,有皇后的人,也有其他人,我们还没查清他们的来路。” 南玫笑了声,满是不可置信的自嘲,“这么多人,为了我?我何德何能惊动千里之外的人马?” 李璋看看她,没说话。 “你们猜他们想拿我要挟元湛?” 李璋犹豫着点点头。 南玫连连摇头,“不可能的,如果他能为一个女人放弃现在的权力,也不会是杀伐果断的东平王了。” 李璋却道:“我说不好,但我在他身边十来年,从没见他对谁这般费心思,也这样的……难过。”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南玫转过身,声音有些冷,“那你的意思,也是要我马上去北地?” 身后的人沉默着。 南玫越发心烦意乱,其实心里也清楚,他们说的是对的。 可回到元湛身边,她过去的磨难算什么,别人又如何看因她叛逃的李璋? 更难的是她也没法撇下这一切跟李璋南下。 本想静静在这里住一阵子,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谁承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生生逼着她马上做决定。 不期然的,那个嘴角总是勾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眼神凌厉带着俾睨天下的骄傲,头发丝都散发色气的男人浮现在眼前。 都是他害的! 南玫恨恨闭上了眼睛。 肩膀一沉,李璋从背后抱住她,吻上她。 南玫微微怔愣了下,没动,也没回应,似是在等待着某种感觉消失。 李璋环着她的肩膀,嘴唇轻缓游曳,从额角到脸颊,滑到粉颈,落到肩窝,格外轻柔。 南玫仍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僵硬,肌肉紧绷,像是极力控制自己的力气。 他的手从领口探入。 南玫呢喃一声,松垮衣衫脱落,露出半个酥肩。 “我今天好累……” 身体一轻,她坐在了桌子上,纱裙堆叠于腰,双膝折起。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南玫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她虽不是第一次,可从没和别的男人尝试过。 心底传出瑟瑟悸动,震得胸膛微微发烫,那里也感应般鼓鼓胀胀的。 他微微阖目,凑近了。 南玫倒吸口气,若不是胳膊紧握住桌沿,就要软瘫在桌上了。 方才再克制,也是粗暴狂乱的底色。 “轻点……”她控制不住往后躲。 李璋抬起头,绯红的脸上满是疑惑,“不对?应该怎样?” 南玫脸皮要烧起来了,“我怎么知道!” 李璋呆滞一瞬,站起来架起她的腿,想了想,又放下,转儿抱到床榻上。 摆出伏跪的姿态。 南玫彻底怔愣住了,她想起来,元湛曾说,这样做的时候,她最有感觉。 李璋他…… 腰肢被他环住,他的声音发闷,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 说:“我也可以,不比他差。” “你到底偷看了多少次!”南玫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 李璋不答,只奋力将那人留在她体内还有脑中的残留扫荡一空。 怒气冲天带着杀意,简直像是通过南玫与其短兵相接一样。 他觉得自己贪婪,虚伪又卑鄙,利用她的愧疚,慢慢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他比谁都在意。 就比如刚才,他明明在这里,她却还想着王爷。 你的身体没办法忘记他,也要牢牢记得我。 他蛮横地箍住她的腰,心底的声音却低柔得可怜:别走,别去北地。 却是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夜深沉,白日里还是轻风柔和,到了夜间猛然变大了,一个劲儿乱摇着满庭的花木,发出飒飒的声响。 刮了一夜的风,到了早上终于停了。 没来得及收进屋里的盆花,被风打得七零八碎,红的白的粉的,碎花落了一地。 南玫歇了整整一日,方觉得身体不那么酸软。 她坐在廊庑下,手里握着热茶,只拿眼盯着李璋,一句话不说。 李璋一直低着头收拾院子里的花草,因为特别忙,所以没时间抬头喘口气。 南玫轻轻哼了声,“李统领,这些花你从院里搬到廊下,又从廊下搬到院里,已经搬了五次了。” 李璋放下盆花,去拿喷壶。 第91章 “李统领,今天你浇过三次花了,再浇水,花就要淹死了。” 李璋又去拿花锄。 南玫笑道:“草也锄过两遍。” 李璋住了手,脸上竟破天荒露出讪讪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南玫嘴唇翘起来,又飞快压下去,嗔怪道:“你这人,一开荤就不知道轻重,只顾自己快活,也不管人家死活。” 李璋喃喃:“我没有用全力,一半都没有。” “你还要全力?我又不是校场上的力士,哪经得起你全力?”南玫的声音低下去,“我的腰都要被你掐断了,腿都要掰折了。” 李璋小声说:“那、那下次,你还绑……” “没下次了!”南玫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 李璋的脸刷的变得灰败。 南玫忙道:“玩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李璋勉强笑了笑,他从不信鬼神,也不信谶语,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哪怕知道她开玩笑,心里也不由一阵阵犯怵。 这便是心有顾忌? 一阵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地上的花叶被卷起来,划拉着地面发出涩长的哗哗声。 院门被叩响。 进来的人是萧墨染! 南玫暗暗吃惊:“你怎么来了?” 萧墨染闻言苦笑道:“若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玫顿了顿,悄悄瞥了眼面色不善的李璋,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 萧墨染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心里头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涩得他接连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都城发现好几股查探的人,还有暗哨也动了起来,皇后决定,打四月初一,也就是明天,都城开始宵禁。你要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外出。” 南玫心头发紧,“都是哪些人?” 萧墨染:“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楚地、蜀地,甚至长沙郡的人。” 李璋目光倏地变得冷然,“各地藩王在监视都城,居然如此着急动作,看来皇后齐王与我们王爷之争,让他们坐不住了。” 萧墨染微微颔首,“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几个藩王一直在等机会下手。” 李璋冷笑道:“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等到机会。” 萧墨染毫不客气回敬:“这么多藩王虎视眈眈盯着都城,若不及早削弱他们的势力,皇上一旦驾崩,天下必乱!” 李璋道:“不用你提醒我们也知道。” 萧墨染冷哼一声,“如果你们能打探到消息,就不会让玫儿特地找我了。” 李璋呼吸一顿,闷不做声地将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 “都住嘴。”南玫忙制止他二人,“萧……大人,都城情况越来越复杂,我恐怕待不了多久。” 萧墨染屏住呼吸,“你要去哪里?” 南玫低着头,模模糊糊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 李璋视线落在她身上。 北地?萧墨染的心猛地沉下去,虽然有所预感,可真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接受不了。 他艰涩笑道:“也不一定,我倒有个法子。” 李璋直接拒绝:“我们已有打算,不劳费心。” 第79章 嗷呜 被李璋接连几次否定, 萧墨染清俊的脸上不由现出一种失意的愠怒。 却没有像以前那般疾声厉色地发作。 他胸膛重重浮动一下,盯视着李璋缓声道:“你也要替她做决定?和你们王爷一样。” 李璋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南玫, 竟不知如何回答。 还没等南玫说话,萧墨染生怕她拒绝似地抢先道:“我在吴郡吴县买了座宅院,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吴郡完全由朝廷掌控, 依托大江天险, 任凭北边再乱, 也波及不到吴郡。而且江南富庶, 景色秀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江南?”南玫想到了什么, 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渐渐浮现在眼中。 “你想起来了。”萧墨染声音很轻,笑容很苦,“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 鱼戏莲叶间……” “刚成亲那会儿,我教你念这首汉乐府相和歌《江南》,你说想象不出来江南是什么样子,现在, 你可以亲眼去看。” 他将两张纸递给南玫。 是地契和房契,写的是她的名字,日期正是他们成亲之后的一个月。 南玫怔怔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两页纸,只觉胳膊好重,“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早该跟你说的, 我都后悔死了。”萧墨染说着一阵伤心,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他不自作聪明隐瞒身份,收起那些弯弯绕绕考验人的心思, 他们绝不会落得今天劳燕双飞的境地。 南玫心里头也是一阵酸热,却是将地契房契递给他,“我现在不想去江南。” 那就是要去北地了。 萧墨染满嘴苦涩,这个结果他不是没设想过,却没想到她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元湛。 可北地也危机四伏,朝廷断了元湛的粮草军饷,北地苦寒不如中原富饶,岁入有限,去年冀州水患,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修河固堤,春耕夏耘,光北地民生就够元湛头疼的。 更不要提齐王和朝廷这边的压力,还有眈眈逐逐的胡人。 萧墨染很想把这些弊端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跟南玫分析一番,然而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元湛陷入今日的困境,他是推手之一。 祖母害得她小产。 母亲对她冷眼旁观。 在她眼中,恐怕萧家没一个好人,他说元湛不好,不仅说服不了她,更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萧墨染沉默半晌,又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说:“你娘家人也去北地?” 南玫情知他误会了,却没解释,含糊道:“变卖房子地什么的还需要段时间。” “都这个时候,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统共也没几个钱。”萧墨染不赞成地摇摇头,“而且一家子人目标太大,卖房子卖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跑?” 这倒是南玫没想到的,一时有点着急。 李璋插进来说:“我们会安排好的。” 我们,萧墨染理所当然理解成“元湛”,于是又沉默了。 带着潮气的风扑进屋子,从三人中间穿梭而过,院外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 萧墨染最后说:“如果北上,一定要小心齐王,他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皇后倒在其次,她需要我和朝臣的支持,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皇后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走了。 门口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四条腿比竹竿也粗不了多少。 他也瘦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晃晃荡荡套在身上,风一吹,衣袂翻飞,飘忽忽几欲从马背上飞走。 南玫靠在门框上,望着一人一马慢慢地走远。 曾经的萧墨染,极为爱惜自己的容仪,是绝不肯骑这样羸弱的马,穿这样旧衣的。 哪怕在白鹤镇那段拮据的日子,他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 李璋突然道:“他在装可怜。” 南玫诧异地看着他。 李璋道:“人们总偏向可怜弱小,尤其是心肠软的女子,看到一个人展示彷徨无助的表情,就忍不住释放出善意。” 南玫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你……”李璋后知后觉,“怎么这样看我?” 南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么了解他的心思,莫非你以前也装过可怜?” 李璋愕然。 南玫扑哧一声笑出来。 几滴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撒落,土地上出现一个个小坑,黄尘四散。 稍停少许,便听松涛似的雨声从天边压过来,天地顿时被帘子一样的雨幕笼罩住了。 萧墨染没带伞。 南玫喊李璋:“你给他送身蓑衣去。” 李璋慢吞吞应了声,走到厢房翻了好一阵,找出蓑衣,“只有一件。” 给萧墨染,他就得挨淋。 南玫便道:“你穿着,给他拿把伞。” 李璋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胳膊下夹了把伞骑马追人去也。 良马追劣马,按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李璋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出现。 南玫递给他干净的棉巾子,问他去哪儿,这么久才回来。 “城里。”李璋擦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棉巾子扔在架子上,“路上多了很多巡查的官兵,萧墨染说的不错,都城不可久留。” 南玫表情十分纠结,“那我该尽快动身了?” “你决定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 “那就再等几天,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李璋将一把匕首塞到她手中。 是那把逃离北地的时候当掉的,和他佩剑同出一源的陨铁匕首。 南玫咬了下嘴唇,没问匕首如何失而复得。 第92章 “匕首反握,刀尖朝下,不容易脱手。” 他站在南玫身后,一根根摆正她的手指,握着她的手做短促的钩、拉、扎的动作。 “从上到下猛扎进敌人的大腿,扎进去之后不要拔出来,更不要弃刀,握紧把手,在他肉里转个圈儿。” 听着都疼!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南玫倒吸口冷气,“估计我做不到……” 李璋低低道:“以防万一而已。” 把她身子转过来,引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喉结,“喉结下面有块环状软骨,非常脆弱,是致死部位之一。”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震动,南玫指尖一阵酥痒。 她忍不住轻轻吞咽一下。 “这里,是锁骨。”左手被他引着往下。 南玫禁不住一笑:“我知道。” 衣襟解开,露出结实紧致的胸膛,手被他摁在胸口正中。 “摸到了吗,这根坚硬的骨头是胸椎,旁边一根根的骨头是肋骨。” 微弹,坚实,肌肉缓缓在手下游走。 一颗红豆划过掌心,麻酥酥的触感从掌心爬上手臂,融融春风一样钻进心里,摩挲着她的心。 “这里,是心脏。” 大手交叠在小手上,心脏在掌心有节奏地跃动着,灼得她掌心发烫,呼吸浅短。 “正面袭击,对你来说太难了。” 李璋抓住她的手,将她转了一圈,从后抱在怀中。 衣带松了,他的手伸进来,沿着左侧腰腹,一点点向上。 “这里。”手停在一处,轻轻揉捏,声音低沉而温柔。 “胸腔上面,脊柱左侧,从这里,把刀子刺进去,直取敌人心脏。” 他的手也挠了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徐,正挠到南玫心里头最痒的地方。 空气泛起涟漪,随即颤抖不已。 李璋低着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绝不离开,你想去哪里都行,没人伤得了你。” 南玫慢慢伸出手,指尖若即若离抚着他的脸颊,轻缓游曳到他的唇角。 一手顺流而下。 他猛地低头吻住她。 把桌上的果碟,那人用过的茶杯,连同他的房契地契……哗啦啦全部扫掉。 把她按倒在桌子上。。。 一夜风雨。 马上就是立夏了,雨水明显多了起来,天气也一日热似一日。 刚开始谭十还旁敲侧击问李璋,后来干脆不掩饰了,就问什么时候去北地,他好安排。 李璋一概不答,也拦着他找南玫。 谭十发急,“总不能让这百十号人陷在都城。” 李璋冷冷道:“你们可以撤,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全须全尾送到北地。” 谭十鼻子差点气歪,“我知道你那点歪脑筋,怕她到了王爷身边就再没你什么事了,王爷对你已是格外开恩,我说这些天你也差不多了吧,别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一听这话,李璋是勃然变色,一拳打在谭十鼻子上,当即鼻血横流。 谭十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委屈狂怒,“我说什么了你打我?要不是王爷有令,我非宰了你不可!” 门咣当从外踢开。 “蠢材,敲那么多声没听到吗?”萧墨染厉声喝道,“火上房了你们还互相斗殴,东平王的精锐就是这等下作样!” 这番话立刻将互相怒视的二人引得同仇敌忾。 “你……”谭十刚要发威,萧墨染马上堵了回来,“你什么你,出大事的知不知道,皇后把齐王妃接进宫了!” 谭十纳罕,“这算什么大事,那些贵妇人经常进宫,小住也是常有的。” 萧墨染扶额叹了声,“真是头脑简单的武夫,和你解释不清,马上护送南玫离开,现在就走,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80章 是他 谭十本就看不上萧墨染, 何况他话里话外还透着对王爷和自己的鄙夷。 哪怕二人目的一致,他也忍不住抬杠:“你谁呀,凭什么听你的, 在我面前摆谱,也不拿镜子照照,配吗你!” 萧墨染面皮霎时涨得通红, 却不看他, 只盯着李璋, “你和他一样的想法?” 李璋问:“齐王妃几时入宫?” “前天夜晚, 直接从齐王妃娘家把人请进宫的,我刚得到消息。” 李璋沉吟着若有所思:事态突发紧急, 否则宫中不会深夜宣召。 但商议朝政也是找心腹重臣,而非一个外命妇。 扣押的可能性最大。 看来齐王有所动作,刺激到了皇后, 亦或皇后想逼齐王做不想做的事, 宁愿撕破脸也要扣住齐王妃。 看来他们脆弱的联盟关系崩塌了。 皇后敢对堂堂王妃下手,更何况毫无身份的南玫! 李璋目光一凛,“走,马上撤。” “欸!”谭十不服气, “你怎么和他一条战线?” 李璋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 谭十顿时泄气,“好好,我去安排,半个时辰就能出发。” 萧墨染急忙追问:“你们怎么安排的?我估计皇后已经急红了眼, 不会轻易放你们走,须得有个万全之策。” 没人回答他。 萧墨染怔愣了下,明白过来了——他们防着他呢。 心里不由一阵憋闷。 清风拂过, 檐铃叮当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李璋,落在廊庑下。 李璋顺着他的目光回身望去,南玫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少。 她走下台阶,声音透出丝丝缕缕的担忧:“你怎么办?皇后肯定能猜到是你通风报信。” 萧墨染停顿片刻,笑笑说:“我不同意和离,总想接你回家,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是皇后的政敌,就算她猜到了,没有实证也不会抓我。” 谭十插进来一脚,“是呀是呀,南夫人就不要担心萧大人了,人家是皇后的心腹,就凭献计与胡人和谈这点,皇后也不会把他怎样。” 南玫看萧墨染面上挂不住,忙转移话题:“我娘家人那边……” “把他们打晕!”谭十用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直接带走。” 萧墨染冷哼道:“打家劫舍,正好给官府绝佳的追捕借口,这个主意简直不要太妙!” 李璋摁住又要发作的谭十,“你有办法?” 萧墨染眸光微闪,“当然,我会用官府的名义把他们名正言顺地送到安全的地方,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说完了,其他人只是静静听着,谁也没说话,一时屋里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许久,才听南玫道:“实在是……委屈你了。” “与你受的委屈比起来,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南玫听了这话,一丝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不愿表露出来。 一把伞出现在眼前。 “那天你借我的伞。” “不还也没事。” “要还,不仅要还,我还把伞补好了。” 南玫愕然抬头。 萧墨染一笑,啪的撑开伞,但见泛黄的伞面上粘着好几块巴掌大的补丁! 这伞打和不打有什么两样! 南玫讪讪地说:“没仔细检查,着急,直接拿给你了……” 目光却看向李璋。 李璋面无表情往外走,“谭十,整顿人马。” 耳尖红了!南玫忍不住笑了下。 萧墨染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刺痛,接连深深叹气,可怎么也排挤不出压在心头的郁闷。 缓了缓,他说:“玫儿,我自认强大,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你,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仰慕、你的心悦。” “你问过我为什么选择你,我当时没敢说……” 萧墨染涩然一笑,“我喜欢你喜欢我的样子。” 南玫心头猛然颤抖了下,眼眶也疼得厉害。 “我以为都是你需要我,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我需要你,当你对我彻底失望的时候,我、我……”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波涛翻滚的泪意。 “我离不开你,玫儿,我需要你,我,我爱你!” 他嘴唇嗫喏着,努力在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我爱你,正因为爱你,所以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 这句话完全出乎南玫的意料,她瞪大了眼睛瞧着萧墨染,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萧墨染终于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像个样子了。 “我配不上你,玫儿,可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总有一天,你会用初见时的目光看向我。” 南玫五内都开始沸腾了,回首二人种种往事,满腔都是心酸。 她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客栈找你,你还会爱上我吗?” “当然!”萧墨染斩钉截铁,“命中注定,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 第93章 南玫笑着摇摇头,最终说出两个字:“珍重。” 萧墨染轻轻抱了她一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 他根本不敢回头,哪怕一眼,一眼就能让他后悔今日的决定。 道旁高大的白杨树下,李璋抱着胳膊,两眼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萧墨染走过去,很想严厉叮嘱他几句,可话到嘴边突然颓丧——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宝贝玫儿,他只会自取其辱。 “走了?”李璋罕见地主动与他打招呼。 萧墨染拱拱手。 李璋伸手拦住他,“做戏做全套,不如更逼真点。” 萧墨染一愣:“什么意思?” 李璋站在原地,缓慢抬起胳膊,“如此更好。” 话音甫落,他的手便落在萧墨染的脸上。 他力道不能算重,在他看来甚至极轻,只是胳膊晃了下,肩膀都没动。 听声音就知道,是“啪”的脆响,不是“咚”的闷响。 萧墨染捂着一侧的脸,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好半晌说不出话。 李璋淡然地望着他,“不谢。” 躲在树后的谭十忍不住暗自拍腿叫好。 一个手掌印,更能让人相信萧墨染此行的失败,此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他还有别的目的。 嗯,实在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很快,萧大人意欲强行带走前妻,反被怒骂一通还扇了一巴掌的消息不胫而走。 隔日一大早,南家人还没吃完早饭,就迎来官府的衙役。 “贿赂官差?”南大嫂惊得嗓子都破音了,“我们没干啊,你们搞错了吧?” “没有?”萧墨染从衙役中间缓步而出,“去年中秋,你们给上任县令,还有主簿,送了米粮还有丝绸,年前又送了一车东西,这叫没有?” 南大嫂分辩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仪,这算什么贿赂!” 萧墨染哼了声,“送了不该送的东西,就叫贿赂。” 南大嫂惊得快站不住了,“和亲友走动也犯法?这叫我们哪儿说理去,你要罚多少钱?” 萧墨染冷笑道:“已经不是罚钱就能解决的事了,按律,没收全部家产,全家发配岭南。” 岭南是哪儿?南家人全都傻了眼。 南母上前,扫量萧墨染几眼,指指自己的脸,“你这儿,被我闺女打的?” 萧墨染脸色一白一红,那个隐隐的巴掌印变得明显了。 南大嫂反应过来,指着萧墨染就骂:“好哇,你官报私仇,强抢人妻不成,就挟私报复!”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喊冤。 围观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落在萧墨染身上的目光带着讥讽,又透着鄙夷。 萧墨染紧紧板着脸,眼神是那样冷,就像泡在冰水里。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衙役们齐齐应喝,劈里啪啦搬东西,贴封条。 “我的衣服,我的家当,哎呀我的钱啊!”南大嫂心疼得脸都扭了,也不敢硬拦,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南大哥张开胳膊护着老娘媳妇儿子,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墨染。 “姓萧的,别以为你是官老爷我就怕你,有种冲着我来,拿女人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任凭南家人如何叫骂,萧墨染就是一声不吭。 眼见看热闹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他才下了命令:“堵嘴,带走。” 除了哇哇大哭的小娃儿,南家三人全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在人们唏嘘不已的叹息声中,南家的大门关上了。 从这以后,南家人再也没回到过白鹤镇。 - 拂晓时分,一匹马在平原上飞驰。 “你说他们会平安到吴郡吗?中途会不会有人发现,再把他们抓回来?” “不会,萧墨染准备好了新的户籍,到了许昌就会换身份。原来的南家人会在流放途中病死,这种事常有,谁也不会追究。” 南玫“哦”了声,虽然知道这是萧墨染的障眼法,可一听“南家人病死流放途中”,心里还是闷闷的。 马奔跑的速度降下来了,前面是河流的声音。 南玫问:“到黄河渡口了?” 他们与谭十分开走的,谭十和留守都城的侍卫人数众多,目标太大,暴露风险很高。 她和李璋轻车简从,方便隐藏行踪,而且有谭十他们吸引都城和齐王的注意,他们更容易脱身。 这是李璋的提议。 他和谭十约定在黄河渡口碰面,若见不到对方也无需停留,只要有表平安的暗号,就可直接渡河。 南玫扶着李璋的手跳下马,四处观望一番,“怎么不见谭十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过河了,你找到暗号了没?” 身后拥着她的人没有说话。 “李璋?”南玫回头看他。 良久的沉默过后,李璋干咳一声,“这里不是黄河。” 南玫不觉有异,“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休息?” 李璋的声音变得涩滞,“我们没有北上,这是洛河。” 洛河在都城南边,他们在南下! 南玫的心停了一拍,随即迅猛急跳,“你不想让我去北地?” “不,一点也不想!” “我骗你了……我说你去哪儿我都可以,但是我一想到你跟他……我很难过。” 李璋指着自己的心窝,“这里好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一样。” 南玫握住他的手,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安慰他。 她只能如实说:“在我心中,没人比你更重要,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可如果他死了,我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的安危。” 晨曦中,李璋的眼睛灼灼发光,“我前几天就在黄河渡口留了暗号,现在所有人都被我们骗了,全以为你往北走。” “即便发觉你我失踪,也七八天之后的事了,彼时我们早消失在山林中,皇后、齐王,谁也抓不住我们,更没法用你拿捏王爷。” “北地危机四伏,王爷必定优先考虑北地的安宁,不可能抛下一切南下找你。” “继续往南走,我们就自由了!” 李璋停顿了会儿,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低落下来,“如果你想回北地,我立刻调转方向,现在还没出都城辖地,很快就能追上谭十。” 南玫还是没有说话。 空气沉寂,李璋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南玫轻声道,“跟你走。” 李璋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眼,张大嘴,抱起南玫孩子般欢呼一声。 “走,我们渡河!” 他兴奋地拉着南玫跑向渡口,巧得很,河边正停着一艘小船,船夫头戴斗笠,背对着他们系缆绳。 “船家!”李璋扬声道,“别系绳子了,我们要渡河!” 船夫慢慢转过身,站直了,懒洋洋地伸出手,将斗笠向上一推。 露出元湛那张似嗔似笑的脸。 他饶有兴趣看着岸上两人,“两位客官,你们要去哪里?” 第81章 吻杀 黎明揉和在淡青色的晨光中, 河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水域特有的腥味和皂角的味道。 风悠悠吹荡,水腥味逐渐减弱了。 等风到达南玫身边的时候, 空气中只剩下皂角的清新香气,细细的好像一根线,将她缠绕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消失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急跳。 南玫的呼吸也屏住了, 不自觉靠近李璋。 他死死盯着元湛, 没有看南玫, 也没有出声。 南玫听见李璋的骨节在咯咯轻响,甚至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的杀气和寒意, 几乎让空气都冻结了。 “很惊讶?”相比他们的紧张,元湛显得格外松弛。 他一脚踩在船舷上,身子前倾, 胳膊搭在膝盖上笑道:“你是我教出来, 你如何想的,我能不知道?” 李璋面孔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你没有去北地,一直藏在都城?”南玫颤着声音说, “你才是,才是骗过了所有的人。” “这就叫灯下黑。”元湛微微一笑,冲李璋点点自己的额角,“狼崽子,做事要动脑, 光模仿我,成不了事。” 李璋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边推开了南玫。 就在南玫到达安全范围的瞬间, 元湛瞳孔猛地扩大,手中的船桨雷电般飞了出去。 寒光闪过,船桨被李璋的剑劈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还没落在地上,第二块船板又飞至眼前。 李璋一跃而起,剑尖直指元湛。 他快,元湛更快,不避不闪冲了过来。 铿! 长剑与铁槊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可怖的长鸣声。 疾风激起一圈圈尘土,空气在颤抖,小船在摇晃,他们脚下的地面在痛苦的低鸣。 第94章 南玫紧张得一声也发不出来,心被绳子捆住,越勒越紧,却有人不断往里面吹气,她的心马上就要炸开了。 相持不下的兵器在空中不住发抖,两人的胳膊也因极度用力而微颤。 却没人肯退让,哪怕一步。 “好小子,”元湛咬牙笑道,“还敢背叛我,看来上次还没叫你疼够。” 李璋不答,手腕一翻,劲腰一扭,但听呲啦啦一阵铁器摩擦声,长剑顺着铁槊,一路电光火闪刺向元湛前心。 元湛还是不躲,铁槊一翻一压卸去长剑力道,转守为攻,连人带剑把李璋挑了起来。 李璋在半空中急速拧身,堪堪避开刺来的矛头。 长剑绞住铁槊,仗着陨铁剑身强劲,竟生生将铁槊一起别飞。 谁也没讨到便宜。 元湛冷哼一声,身影一闪飞身欺上,招招冲着李璋的死穴,狠厉不留余地。 李璋同样处处杀招,毒辣无比。 两人缠斗在一起,不敢有一丝的分神。 阳光自天边高高俯照下来,带着悲悯冷眼看着河边的三人。 南玫身上一阵阵起栗,她不想看他们争斗,谁死,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别打了……”她喃喃。 无人停手。 “住手!”她大叫。 他们听到了,李璋身形微顿。 便是这一刹那的功夫,他落了下风。 元湛单手拧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南玫大惊失色,“元湛!” 元湛抬头,勾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南玫太熟悉了,每当她“犯错”,他要惩罚她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南玫也笑了,透着失望和灰心“你还是那个元湛。” 元湛笑意凝固在嘴角。 手也松了。 眼前人影一晃,砰一声,结结实实挨了李璋一拳。 元湛吐出口血水,“好小子,再来!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李璋却向南玫飞奔过去。 她摇摇欲坠,就要站不住了。 元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几乎与李璋同时接住南玫。 “你去划船。”他下命令。 “你去。”李璋道,“她拉住了我。” 二人怀中的南玫,手放在李璋那一边。 - 南玫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身子悠悠荡荡的,好像在空中飘,好像在水上摇,依稀记得自己要去市集,给萧郎买块布,做身新衣服。 后来…… 布有没有买到,新衣服做成了没有,她去哪儿了? 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呦,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就是脸上一副死人般僵硬阴冷,就像雪地里阴郁的丛林。 他看着她一笑。 那股死人味消失了,春日融融,整张脸说不出的生动。 李璋!南玫欢快地抱住他。 他低头,寻找她的嘴唇。 她抬头,笑着迎接他。 眼前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元湛! 南玫猛地睁开眼睛,纱幔飘舞,河风轻柔,身体随着水声悠悠荡荡。 好一会儿,她才从迷蒙中醒过来。 “李璋?”她轻声喊着,翻身坐起。 船舱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而已,也站不起来,只能坐着。 元湛从舱外走进来。 南玫警惕地看着他,“李璋呢?” 元湛低低哼了声,“跟我回北地。” 南玫不由提高了声音,“李璋呢?” 船舱中响起空气被重重吞下的声音,似乎有谁被噎到了。 “他没事!”元湛有几分气恼,还有点委屈,“原本你也要回去,如果不是这小子捣乱,现在你都渡过黄河了。” “他在哪儿?” “我不会杀他!他安全得很,也没受伤。” 元湛看着这个冷心冷意的人,乍然一阵酸溜溜的痛楚,“我都没追究他跟你……还不够大度吗?” 南玫低着头不看他,既不分辩,也不责骂。 都不问问他怎样,有没有受伤,如何躲过那些明枪暗箭。 元湛很想告诉她自己留在都城冒了多大的风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极没意思。 “身为一地之主,我不够格,明明知道必须马上回北地,就是没法子走。” 他长长叹出口气,眉宇间露出些许的疲惫。 “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想不成,满脑子都是你,睁眼闭眼全是你。” “我试着不去想你,但我做不到。” “一想到你,这里就疼得厉害。”他笑了下,“和你从北地逃脱那次还不太一样,没有愤怒,只是酸疼得厉害,比上次失去你更痛苦。” “或许这就是心碎的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 “都说时间长了,人的身体就会习惯,我也盼着自己能习惯这种感觉,盼着自己绝望到麻木。” “可我终究做不到。” 元湛往南玫身边坐近,“你那会儿说,如果我死了,你也不会高兴,你是不是……” “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了?” 他小心翼翼,眼中带出莫大渴望的光。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一声一声哗啦啦的水声,小船左摇右晃,摇得南玫的心混乱一片。 她根本分辨不清此刻充斥心头的,是喜是怒,是甜还是酸。 许久,才听她说:“我不知道。” 淡淡的笑纹从元湛嘴角荡漾开来,一转眼,他脸上全是春日般的笑了。 “你没否认,我很开心!”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在南玫身上。 忽一僵。 一把匕首对着他。 元湛笑起来,“也好,不如我帮你选择。” 在南玫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被他握住了。 刀尖慢慢移动。 “胸腔中部偏左,第二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是心脏的位置。” 刀尖抵在他的心窝。 “陨铁匕首,削铁如泥,何况这两层薄薄的衣服,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我的心脏,我会当场毙命。” “没人知道我在洛河,李璋就在外面,这是你唯一摆脱我的机会。” 元湛松开手。 “要么吻我,要么杀了我。” 他上身微微前倾。 南玫往后躲,“滚开!” 他靠近。 后背抵在舱壁的,再无可躲闪的空间。 “我真的会杀了你!”她的嗓音带着隐隐哭腔,手颤抖得厉害。 元湛浅浅笑着,胳膊撑在舱壁上。 刀尖处,渗出缕缕血丝。 “别逼我!” “杀我?吻我?”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她的鼻尖,嘴唇似贴未贴,将离不离。 “你……混蛋!”握刀的手无力地垂落。 “我本来就是个混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元湛说着,盖住她的唇。 咣当,匕首落地。 他吻得那么深,不给她一丝喘息的缝隙,那么激烈,舌疯狂搅动那丁香小舌,发狠地摧毁别人留下的痕迹。 用尽全力吸吮,要她的魂魄都吸进腹中,牢牢关在自己的心房,再不叫她乱跑。 极其漫长,好像要在这一刻,把两个多月的离别之苦全部补回来。 南玫一开始还挣扎着,渐渐的身子软了下来,闭上眼受着。 眼角泌出点点泪花,身子吹了气似地膨胀起来,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似的,燥热得她开了锅。 身体总是比理智最先接受他。 当他的手探向领口时,船身剧烈摇晃了下。 舱内热腾腾的空气顿时一滞,随即快速冷却。 南玫用力推开他,桃花似的脸映得船舱都红彤彤的了,分不清是羞愧,还是羞恼。 元湛心底暗骂一声,起身去了舱外。 须臾,李璋进来了。 南玫深深低着头,不太敢看他。 李璋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不要跟做错事一样。” 我不在乎你身边有谁。 是我不够好,不能完全占有你的心。 第82章 挤挤 李璋出去了, 船舱只余南玫一人。 她呆呆坐在原地,脑子乱哄哄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李璋全心全意待她, 她也确信自己爱着李璋。 可为什么她能容忍元湛亲她? 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对元湛到底怀着怎样的情感。 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她伤害了世上最爱她的李璋…… 不,不只是这次, 从她决定返回北地, 就已经刺痛他了。 若不然, 李璋也不会瞒着她到洛河, 他此前从没骗过她,定是被逼得没办法。 她好像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总是伤害爱她的人。 南玫开始恨这样的自己了。 第95章 明明四下通风,她却有点喘不上气。 耐不住,她走出狭小的船舱。 看水流的方向, 是逆流而上。 往西? 南玫很惊讶, 问立在船尾摇橹的元湛,“你要绕开都城回北地?” 元湛道:“先不回,我打算去并州一趟。” 并州,这个地名很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璋已反应过来了,“你要去探查匈奴人的动向?” 南玫“啊”了声,并州五部匈奴,元宵节宫宴上找她麻烦,和李璋死斗的那些胡人。 元湛微微颔首, “那个什么王子留在都城做质子,不可能嗅不到都城紧张的气味,可胡人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我心里不大踏实。” “胡人和我们休戈了呀。”南玫更纳闷了,“没有任何动作不好吗?” 元湛笑道:“你可太不了解他们了,区区几万锦帛就能打发他们?胡人恨不得把中原一口吞下,那就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李璋身上。 李璋没理会他的揶揄,语气有点涩然,透出一丝茫然,“我以为你会带她火速回北地。” 元湛一下一下摇着桨橹,悠悠然道:“回北地的路还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我,我傻疯了往刀口上撞,且让他们等着去吧!” 李璋认真思考着行程,“绕道回北地的话……沿洛河上行,到宜阳县登陆,从茅津渡过黄河,经河东郡、并州回北地。” 没人会想到元湛会孤身兜个大圈子,遇到伏击的可能性很小,但这样一来,至少要多花费半个多月的时间。 不怕时局生变? 元湛看出他的疑惑,暗含得意挑眉一笑。 “我早料到朝廷不会痛痛快快给钱,来都城之前,我就安排好冀州灾区的赈济粮和春耕的种子了,只是没大肆宣扬罢了。” “况且,”他眼中暗光微闪,“朝廷三百万斛的粮饷已到北地,谁看了,都要说都城还是很信任东平王的。” 南玫愣住了,朝廷怎么回事,一会儿不给,一会儿又给的。 “没给。”李璋道,“萧墨染说过,皇后虽然批了,但下头的人一直拖着没办,理由是库里没粮。” “王爷在挑拨皇后和齐王的关系,齐王性子暴躁,肯定信了,估计还做了什么,让皇后不得不把齐王妃扣在宫中,以震慑齐王。” 李璋望向元湛,“王爷要坐山观虎斗?” 元湛摇摇头,“他们谁都不会让我置身事外的,好歹先给北地争取一个准备的时间,剩下的要看皇上了……” 他叹口气,不说话了。 四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凉沁沁的水气扑到南玫身上。 她听得有些发怔。 齐王、皇后、皇上……这些对草野小民来说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大人物,竟与她产生了联系。 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忽然一阵恍惚,又是船上,又是他们三人! 这次又会发生什么? 哗,哗,元湛一下一下摇着长橹,动作生硬,船身摇晃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逆流的原因,南玫觉得小船一直在原地飘动。 搭眼一瞧,渡口就在不远处,在船上还能看见他们留下的打斗痕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岸上逐渐人声熙攘。 李璋默默接过元湛手中的船橹,只一下,小船就飘出去老远。 元湛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坐下来。 南玫忍不住低头,悄悄掩去唇边一抹笑意。 阳光洒下来,河面波光粼粼,宛若撒了无数的碎金。 晃得南玫一阵眼花。 元湛燃起小炭炉,放上小铁锅,拿出事先收拾好的大鲤鱼,咕嘟咕嘟炖起鱼来。 南玫头回见他做饭,很是惊讶。 “行军打仗,免不了风餐露宿,当然有点生火做饭的手艺,我可不是十指不沾泥的娇贵公子哥儿!” “你这人,说话就好好说话,踩萧墨染一脚做什么。” 元湛嘴角微微往下撇,“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啊。” 南玫不冷不热道:“我看对他念念不忘的人是你。” 元湛拿炒勺的手一顿。 此时又听李璋说:“没有他帮忙,南家人不会顺利离开都城。” 元湛冷笑:“没有他,南家人就活不了了?笑话,我早安排好人接他们去北地,只等南玫安全离开。” “要不是你横插一杠,演了出三嫁的戏码,他们也不至于背着囚犯的身份出京,终生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李璋一字一句道:“不是演戏,是真的。” 元湛面色发白,嘴角耷拉下来。 南玫突然觉得头疼。 好在元湛没有继续挤兑李璋,板着脸把鱼盛出来,放在南玫面前的小桌上。 “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洛河鲤鱼素有‘龙肉’的美誉,尝尝。” 昨晚连夜赶路,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炖鱼,南玫忍不住食指大动。 夹了块放入口中,眼神一亮,“好吃!” 看不出他真有几分做饭的手艺。 元湛笑起来,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 “你也来吃。”南玫招呼李璋,“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铁打的人也经不住。” 李璋看看手里的摇橹。 南玫看看元湛,欲言又止。 元湛脸上的笑又没了,却还是站起身,接替了李璋。 李璋沉默着,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那吃法不辨滋味,简直像在发泄。 元湛慢悠悠道:“鲤鱼刺儿多,小心扎了嗓子。” 话音刚落,李璋就捂着嘴低低咳起来。 “扎到了?”南玫大惊,忙去察看他的情况。 “没事,呛到了。”李璋清清嗓子,劝她去船舱里歇息,“也就在船上这两日能休息,一上岸,就要马不停蹄赶路。” 南玫也有点受不了元湛的夹枪带棍,一点头,躲进去了。 李璋守在舱门前,不打算进去,也不打算让元湛进去。 元湛并不恼火,“这位客官,我的技艺着实不算娴熟,等我摇到宜阳,恐怕要三日后了,客官等不等得?” “等得。”嘴上说着,手已经握住了长橹。 元湛就势斜靠在船舷边,提起一壶酒倒入口中,方才挂在脸上的戏虐消失了,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惆怅。 李璋道:“她已经回来了,失而复得,你不高兴?” 元湛笑了下,“上次在船上,她心里装着萧墨染,这次,装着你。我从来没得到过她,何谈失去?又如何失而复得?” 李璋默然,良久才缓缓道:“她到底惦记着你。” 元湛长长叹出口气,仿佛失去浑身力气般地向后仰倒。 “她心肠太软,遇到事总把所有错归咎于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她硬起心肠不管我的死活?” “我留下那么多侍卫,虽然说了来去由她,暗中保护,不得干涉,但他们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不去北地,好像就对不起这些人一样…… 元湛捂住眼睛,咧开嘴角,哭也似地笑了声。 她说的没错,我终究还是那个元湛。 河水缓流,小船轻荡,日头偏西,又是一日将要过去了。 他们停靠在一处小小的码头。 船灯在暗夜中放出蒙蒙黄色的晕光,元湛和李璋船头船尾分坐,颇有默契地都没进船舱。 一层层云从东面飘过来,将月亮和星星严严实实遮住了。 啪嚓,几滴雨落下,随后一阵沙沙的雨打万物的声音由远及近,细密的雨丝霎时笼罩住小船。 南玫挑起竹帘,从舱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蓑衣。 看看船尾,再看看船头,然后把蓑衣扔向船头的人。 元湛凭空接住,嘴角的笑容还没绽放到最大,就见李璋钻进了船舱。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牙根子又酸又痒,恨不能一把掐住李璋扔河里去! 却是不能,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这潮湿阴冷的空气。 他俩的声音从雨声的缝隙中钻出来。 “划了一日船,很累吧,瞧你嘴唇都有点发白了。” “嗯,胳膊酸得厉害,肩膀也疼。” 元湛冷笑,身上被砍十刀八刀的,也没见你喊疼提不起剑。 “你躺下,舒展舒展身子,我给你捏捏。” “好,这里也疼。” 小狼崽子,这些阴损招式跟谁学的? 果然天生狡诈! 元湛掀开竹帘弯腰走进船舱,“雨太大。” 本就狭小的船舱,因三人显得逼仄。 他几乎是硬生生贴着南玫坐下,逼得南玫不得不往旁边挪,可这一挪,李璋的半个肩膀就差点露在外面。 南玫不由道:“地方小,容不下三个人。” 元湛脱下上衣,极力拧着并不算湿的衣服。 第96章 他说:“挤挤。” 第83章 挨打 三人推挤中, 船身剧烈颤抖着,南玫控制不住地往后倒。 他们都挤在一侧,小船吃不住力道, 就要翻了! 元湛李璋立时反应过来,同时冲向另一侧。 小船当即朝另一侧倾斜。 南玫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扑向他们那边。 有人接住她, 力气很大, 似是要把她硬生生摁进胸膛。 小船渐渐停止摇晃。 她抬起头, 正对上元湛那双夜空般的眼睛, 深沉,闪着细碎的星光。 “放开。”她说, 扭着身子企图挣脱他的胳膊。 却被他搂得更紧,不但没挣开,反让前胸蹭得微微的疼。 一阵阵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漫延上来, 心脏不可遏制地突突直跳。 南玫急了, 使劲推他,“放开!”声音严厉急躁。 元湛松开手,猝不及防的南玫顿时失去平衡,要不是身后的李璋扶住她, 就要跌在地上了。 又戏耍她! 南玫恼羞成怒,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抬脚踹向元湛。 脚被他抓在手中,牢牢不放。 元湛浅浅一笑:“天色已晚,该睡了。” 一手脱去她的绣鞋, 大手裹住小脚,脸上现出明显的诧异,“好凉。” 虽是四月初夏, 夜间仍是凉丝丝的,河面上比岸上又冷三分,还下着雨。 李璋默不作声把她抱到床上,裹紧被子,“睡吧。” 顺势解救了她的脚。 说是床,不过是几块拼凑起来的木板,很窄,只容一人。 南玫面朝里躺下。 李璋盘膝坐在床前地上,目光不善地盯着对面的元湛,元湛笑笑,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船舱里谁也没有再出声。 雨越下越大了,篷布被砸得劈里啪啦乱响。 船尾“咕咚”一声轻响,好像橹桨碰到了什么东西。 “去看看。”元湛闭着眼睛说。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披上蓑衣出去了。 元湛慢慢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南玫翻了个身,半截胳膊也从被中伸出。 她应是相当的疲惫,睡得很熟,连他凑近都没有察觉。 元湛凝望着她,脸蛋比上次见面红润了些,腮边也有了肉肉的感觉,若不是眉宇间那一丝浅淡的愁绪,就和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了。 看来李璋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低头,轻轻碰了下她微张的唇瓣。 温热,柔滑,细嫩,充满花香,是他在梦中无数次憧憬的味道。 明明真真切切碰触到了,那股苦苦的酸涩还是长久徘徊在心中,无法排解。 元湛苦笑着,伸出手指拈走一两丝黏在她脖子上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趴在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温柔且专注地望着熟睡的人,嘴角含着一丝笑。 离得很近,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却没再进一步。 李璋走进来时,便看到两人都睡着了。 地上的人伸出手,手指慎微地挨着床上人的手指。 他默然片刻,拿起另一条被子,轻轻给曾经的主人披上了。 - 天光大亮,南玫从舱内出来时,被金光闪闪的水面晃得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李璋看了看太阳,“差不多过了巳时。” 南玫很是意外:“我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会睡不着。” 左右看看,没见那个人。 不等问,李璋便答了:“他上岸了,没说做什么,只让我们换上他准备的衣服。” 旁边小桌有个包袱,里面是寻常百姓常穿的葛布衣裳,也不是新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南玫愣住。 李璋解释道:“王爷说,再大半日就到宜阳了,前面一段水程船只比较多,咱们的船又小又破,身上的绫罗锦衣太扎眼,难免引人怀疑。这些旧衣服反复洗过,是干净的。” 南玫说:“我不是嫌弃衣裳,我……” 她眼眶突然一阵酸热。 李璋讶然,“你怎么了?” “她想起去年此时的船上,她也穿着葛衣。” 船头微微一沉,元湛把一个油纸包交给南玫,“是不是有种宿命轮回的感慨?” “我宁愿从没登上你的船。” “那岂不是连李璋也不要了?他可是藉由我,才认识你的。” 南玫手一顿,想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闷闷斜睨元湛一眼,“真不晓得谁才能制住你。” “你呀。”元湛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河风一吹,就消散了。 自然也没传到南玫的耳朵里。 李璋用桨叶抵住岸边,用力一撑,小船驶离岸边。 梳洗过后,南玫打开了油纸包。 新出炉的灌汤包,金黄透亮,汤汁浓郁,咬一口还有点烫嘴。 渡口很小,周边非常冷清,他这是跑了多远,才买到的,又是跑得多急…… 南玫偷偷拿眼瞧他。 元湛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粼粼的河面,一口接一口喝着酒。 波光映在他的脸上,不停变幻着,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捉摸不定。 似乎发现她在偷看他,元湛的眼风扫过来。 南玫急忙低头,不给他奚落自己的机会。 元湛笑笑,仰头把所有的酒一口气吞下。 忽脸色一变。 李璋摇橹的手也顿住了,两人互相交换下眼色,同时戴上斗笠,示意南玫躲进船舱。 不久,岸边响起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南玫透过竹帘间隙望过去,但见岸边骑兵疾驰,人数众多,看不清有多少人。 马蹄声渐远,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璋下意识看向元湛,等待他的判断。 元湛却问他怎么看。 李璋微怔,想了一阵说:“马匹精良,装备也是上好的,行进间队形整齐,这些人是精锐的骑兵。” 元湛略略颔首,“还有呢?” “人数上百,能养得起这队骑兵的,除却都城六大营盘,就只剩下洛河的漕运护军了。”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哪里?” “东面。”李璋眸光暗闪,“都城?” 元湛朗朗笑了几声,“孺子可教也,都城兵力雄厚,驻扎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为什么还要从漕运护军抽调人马?” 李璋沉吟道:“都城出事了?” “如果出事,就不是抽调一百人了。”元湛叹口气,“我那嫂子,开始沉不住气了。” 李璋:“难道她要对我们或者齐王用兵?” 元湛:“又没有谋反,她用什么理由发兵?我猜都城的各路人马明里暗里频频活动,着实惹恼了她,这下要给其他藩王一点颜色瞧瞧了。” 李璋道:“我们的人手已全部撤出,都城越乱越好。” 可元湛脸上看不出多大高兴。 李璋有点奇怪,“都城乱了对我们有利,王爷为什么犯愁?” 元湛闻言,不由摇头失笑,“你呀,还是太年轻。” 李璋怔愣了下,眼中全是出迷茫。 竹帘将阳光分割成一条一条的,船在摇荡,那些光影也来回晃着,模糊了南玫的脸。 她静静望着元湛。 他不开心,是不想都城乱了吧…… 从小长大的地方,肯定也留着许多美好的回忆。 都城的府邸叫王府,封地的府邸称作别苑,他对都城,有着特别的感情。 或许,他认为那才是他的家。 默默叹息一声,移开视线。 日头一点点敛起光华,当河面铺满暗红色余晖的时候,小船到了宜阳的渡口。 三人扮作普通的行脚商,拿着元湛提前备好的路引,很顺利进了宜阳城。 这里和都城相距不过百里,相对都城暗流涌动的气氛,宜阳明显松弛得多。 街上熙熙攘攘,没有巡查的官差,茶楼酒肆的确有不少人谈论近期的时局,但大多数人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图个热闹而已。 根本没人觉得能打起来。 毕竟犯上作乱这种事,自大晋开国百年,就没发生过! 至于胡人侵犯,更是不可能的事,胡人要打也是骚扰边境,而且抢了秋粮就跑,根本没胆子南下。 何况还有黄河拦着呢。 该吃吃,该喝喝,老百姓的日子该咋过咋过。 他们在饭馆一角默默听了会儿,起身悄然离开。 一路上,元湛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南玫忍不住问他:“会打起来吗?” 元湛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居然也有拿不准的事! 南玫又问:“如果打起来,你会怎么做?” 这次元湛沉默许久才回答:“我不会让中原乱掉。” 是要分得一杯羹,还是扶持小皇子,亦或自己当皇帝? 第97章 南玫猜不透他的意思。 残阳在他身后,尽数将光芒洒在他身上,残阳似血,他也满身是血。 南玫看着他,没由来一阵惊惶。 她不知道,此刻李璋也在看着她。 因赶路,他们没在城中投宿,买了两匹马,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寻得了一座荒庙。 两旁的佛堂都塌了半边,唯有大雄宝殿还算完好。 “去捡些柴。”元湛对李璋说,“我来打扫这里。” 外面就是树林,李璋瞅他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元湛笑笑,挽起袖子收拾出一处空地,铺上厚厚的毡子,倒也可歇息。 南玫屈膝跪坐于上,不由长长吐出口气,终于可以不左摇右晃地睡一觉。 身子一沉,她被元湛从后抱住了。 “你放开!”南玫气不过,一口咬住他的手。 他果然松开了,却是攥住她手腕,一转一拧,南玫只觉身子旋转一圈,双手反箍在身后,人也坐在了他腿上。 南玫脸色通红,“我不想和你那个!” “和我哪个?”元湛的手顺着她的领口缓缓下移,“现在不想,一会儿就想了。” 衣带松开,衣领大敞。 他伏在她胸前,“你所有的愉悦都是我一点点调交出来的,他们谁都不能给你那种极致的感觉。” 他张口,含住了。 一阵抖颤,南玫禁不住低低啜泣:“放开我的手,好难受。” 元湛松开了。 啪,当即脸上挨了一记! 第84章 唤醒 挨了一巴掌的元湛只是看着南玫笑。 那笑容懒懒散散的, 透着一股子无奈,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南玫更气了,使劲推他一把。 他的身子顺势向后仰倒, 手还牢牢揽着她的腰。 南玫被他往前一带,差点扑倒在他身上。 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烧到脸上,她抬手, 又是一下。 元湛不躲不避, 笑着说:“气消了没?” 才没有!南玫嘴唇咬得发白, 发狠地又锤又打。 元湛干脆摊开手脚, 任由她发泄。 喉结下面有块软骨。 那块软骨此刻正压在她的手指下。 “去死!你去死!”她喊。 元湛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哪怕被卡住了脖子。 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滚滚热,烫得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南玫不知道自己已满脸是泪,兀自喃喃:“你怎么不去死……” 手却慢慢松了。 元湛坐起身, 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我才舍不得死。” “我还没跟你纠缠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撇开我!” 他的唇落在她的粉颈上。 一阵幽风, 似乎直接吹进南玫的身体里,化作一股气,乱乱的,叫她的心轻摇。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如暗鸦轻轻抖动。 他抬眸, 那双凌厉的凤眼浮上一片浅浅的红,宛如桃花林倒映在波光流闪的湖水上。 抓住白莹莹,忘情汲取。 那股气融进血液, 烧得血气沸腾,无法停止。 身体比理智更先接受他,腿已盘在他的腰上,她很渴望被他紧紧抱住。 所有愉悦都是他一点点调交出来的,她的身体,早就被深深植入那些感觉了。 哪怕潜藏得再深,哪怕如何刻意压抑,一旦落入他手中,就会很快苏醒。 无计可施。 轻轻闭起眼睛,被动地紧贴。 他的手指更为修长,覆着薄茧,擦过时完全不一样。 连续的酥痒和麻痛交织在一起,造就一种奇特的感觉。 等她察觉到时,全身所有的肌肤都在簌簌发抖,被一种无法忍耐的奇痒吊起来拷打。 禁不住,被唤醒的肢体狠命扭动。 他兀自驱动着手指。 树叶上还积蓄着昨夜的残雨,清风拂动,叶片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似的,头一低,透明的雨珠儿便顺着叶尖滴落了。 滴滴答答,在空寂的荒庙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睛,看到宝相庄严的菩萨,看到斑驳残缺的壁画,看到满天神佛,皆在瞧着她与他绞缠。 不…… 所有的神佛都消失了,虚无之中,慢慢呈现出李璋的脸。 不! 她大叫一声,身体骤然变得僵硬顽固。 元湛感受到她的排斥,也不撤回,只悄声笑道:“害怕他看见?他都……” 他都看见很多次了。 停顿一下,改口道:“他不会进来的。” 他不会让你难堪。 “不,”南玫推他的手,声音微颤,“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元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她嘴唇嗫嚅几下,深深地吸气,像是在积聚剩下的所有的气力。 “我觉得自己真不要脸!”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出口了。 “我先是失节,后来跟了你,又引诱李璋,害得他差点没命,现在和他在一起了,却又和你……” 南玫捂住脸,“我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女人。” 元湛怔住了,轻柔地替她整理好衣服,“瞎说什么,因为你好,特别的好,我们谁都不愿退让。” “也别想对得起谁对不起谁,你对得起任何人。” 元湛给她盖好被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大可恨我,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南玫提提被子,藏住自己的脸。 她想自己是恨他的,可心里头那股若隐若现的酸涩,隐隐约约的揪心,又是从哪里来的? 夜风飒然吹过,歪歪斜斜的庙门前,李璋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发呆。 脚下是一小堆干柴。 元湛走到他旁边,“如果是我,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把那个忘乎所以的人一刀砍翻。” 李璋道:“我不是你。” 声音极其僵硬,听得出在压抑怒气。 元湛不在意地笑笑,“其实你更像她的侍卫,她不叫你,你绝对不会擅自进去阻止我。” 李璋看他一眼,明晃晃的讥讽,瞧得元湛一怔。 “比起独占她的所有,我更愿意让她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李璋弯腰抱起干柴走了。 不多时,大雄宝殿亮起一簇火光,明亮,温暖。 透过失去门扇的殿门,墙壁上映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头挨着头,似是在窃窃私语。 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随风传出,又有几声轻微的笑。 她笑了? 有多久没见她笑了,印象中,她就没对他真心笑过。 他也想看她对自己笑,就像对萧墨染、对李璋那样地笑。 蓦地一阵绞心似的痛。 元湛往腰间一摸,提起酒囊就往嘴里倒。 辛辣入肠,口中苦涩依旧。 直到翌日清晨,元湛方重新迈过那道门槛。 他从林中打了溪水,也不多说,直接往南玫面前一放,然后自顾自整理行囊。 倒省去南玫许多不自在。 草草吃过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李璋扶南玫上马,自己待要上去时,听元湛道:“今天要走一日山路,你擅长穿越丛林,就在前面开道吧。” 李璋摇头,“不好,这马不比军马,负重有限,王爷还是一人骑马比较稳妥。” 元湛几乎叫这话闪了腰,这狼崽子,拐弯抹角说他太沉? 南玫低头抿嘴一笑。 元湛冷哼道:“小子,嫉妒我身量比你高,肌肉比你多,比你硬,是不是?” 李璋足尖一点,轻巧跃上马背,也不接元湛的奚落,“请王爷先行。” 又对怀里的南玫道:“王爷勘探的本领相当厉害,当年只带了一支不足百人的轻骑兵,就穿梭大漠把上千人的匈奴部落杀了个片甲不留。” 南玫不由扭头看了看元湛,眼神含着些钦佩。 “你倒学会抬轿子让主子替你办事了。”元湛语气不善,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弯。 他抬头看看天色,轻踢马腹,真的到前面开道去了。 李璋脸上掠过一抹惊奇,随即搂紧南玫,低低一笑,“沾了你的光。” 南玫笑容微滞,刚刚平静的心又泛起涟漪。 山丘低矮,丛林也不甚茂密,虽有许多羊肠小路和岔路,但难不住他们两个。 一日急行,他们顺利穿过山林。 南玫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地处关隘,他们没有符传住不了驿站,好在驿站附近有私家客舍,条件差一些也顾不得了。 刚进门,店家便热情地迎上来,一边吩咐杂役喂马,一边笑道:“天黑了,客官定是要投宿。” 元湛略一点头。 店家见他们衣着普通,气质却是非凡,尤其这位身量最高的,那股子人上人的矜贵怎么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98章 “小店虽比不上对面的驿站,可也有几间不错的上房,敢问客官要几间?” 元湛道:“一间。” 啊?店家愣了会儿,不是,两男一女,不求你们三间房,至少也要两间,怎么就要一间? 他陪笑道:“上房的床,最多躺两个人……” 元湛扔给他一吊钱。 足够十间的房钱!店家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位楼上请,热茶热饭随后就到!” “再送两桶热水。”元湛吩咐道。 “好嘞!”店家殷勤地推开房门。 不大的房间,临街有窗,对面是床,还有桌椅和一个矮柜,床褥被子都是干净的。 南玫长长舒口气,今晚总算可以在床上睡觉了。 很快,酒菜和热水都送来了。 赶了一日的路,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还有昨夜……南玫只想先痛痛快快洗个澡。 房间里侧有间可洗漱的小屋子,没有门,只挂了半截布帘。 李璋把热水倒进浴桶,“要不要我在外面守着?” 南玫脸皮一红,“你吃饭去吧,一共巴掌大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还怕看不住他。” 李璋听话地坐回桌旁,拿起筷子吃饭。 元湛不怎么吃,只是喝酒,眼神飘忽忽的飞到半截布帘前。 布帘不厚,可以看到后面的人伸手试试水温,如何一件件脱下衣衫抬腿迈入浴桶。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莹白的手臂在帘子缝隙中不时闪现。 她微微坐直了,努力够着擦后背。 元湛的声音挂上三分笑意:“要不要我帮你擦背?” 布帘后的人影一顿,“吃你的饭!”不乏羞恼。 “正在吃。”元湛盯着那道人影,喝了口酒。 李璋夺走他的酒壶,“你喝多了。” “大胆。”元湛轻轻吐出两个字,斜眼睨着李璋,“你现在还是我北地的统领,小心我军法处置你。” 李璋很认真地看过来,“这几天你总是喝酒,没用多少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把盛汤饼的碗往元湛面前一放,“吃饭。” 哗啦一声,布帘后映出一个玲珑的身躯。 元湛笑了笑,忽起身道:“待会儿再吃,我也先要洗洗。” 南玫听到,急匆匆换好衣服,连头发也来不及擦干。 “你再让店家送桶热水。”许是刚洗完的缘故,她的脸红彤彤的。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元湛直接解开外袍,竟有当着她的面脱衣的意思。 南玫背过身,“我带了钱。” “热水有限,不信你问问去。”身后的人撂下一句,掀开帘子进去了。 真的?南玫不信,要找店家问问。 李璋却摁住她:“先擦干头发,有没有热水的不打紧,凉水一样能洗,王爷也经常洗凉水澡。” 南玫一怔,目光不由飘向布帘后。 第85章 挑衅 薄薄的布帘映出元湛的身影, 不止一举一动,连身体的起伏走向都瞧得清清楚楚。 南玫呆了呆,方才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李璋, 李璋错开她的视线,没说话,耳尖却微微泛红。 南玫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虽说都和他们有过坦诚相见, 若只是他和她便罢了, 可同时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 她还是觉得难为情。 “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指责毫无道理, 嗓音喃喃,透着些许任性的撒娇。 和煦的夜风拂过, 窗棂嘎吱一声轻响。 李璋只觉那股暖风吹进自己的心底,化作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心里最痒痒的地方轻轻挠了一把。 甜丝丝, 痒酥酥, 叫人好不惬意! 他脸上荡漾起一层层的笑纹,浅浅的,带着点腼腆,还有说不出的甜。 叫南玫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嘴上却嗔怪似地说:“不许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李璋微微偏头想了想说,“有个问题我很久都想不明白,刚才突然明白了。” “什么问题?” “一声就唤得骨头都酥了。人的骨头酥了不就死掉了?被叫一声就会酥,那是什么绝世武功?我问王爷,王爷笑得了不得, 让十来个婢女挨个叫我,问我骨头酥没酥。” “当时我骨头没酥,就是脑壳疼。但是, ”他看着南玫,轻抚着胸口,“刚才我的骨头真的酥了。” 南玫先前还怔怔听着,听到最后,立时红着脸啐他一下,“呸,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道:“实话实说罢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南玫抿着嘴角,唇边的笑意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奇怪,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腻味,李璋一说,她心里也痒酥酥的了。 一时两人相视浅笑,南玫倒把帘后的人忘了个精光。 他们在笑,帘后的人也在无声地笑。 元湛把头靠在浴桶沿上,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水中似乎还留有她身上的味道,温暖芳香。 软软的水包裹着他,轻柔地冲撞着他,倍觉受用。 千军万马在咆哮,却找不到可以攻略的城池,无耐只好按兵不动。 等待的过程着实折磨人。 水彻底凉了,元湛跨出浴桶,门前的矮凳上,放了身干净的衣服。 出来便见南玫坐在床边,准备歇息的样子。 李璋坐在窗前,头发湿漉漉的,还没靠近就有一股凉气袭来。 元湛拿起被褥铺在地上,直接下了命令,“你值上半夜,我下半夜。” 南玫暗暗瞥他一眼,不乏诧异。 元湛立刻捕捉到她的目光,轻挑眉头笑道:“我很愿意帮你暖床。” 南玫面皮一僵,翻身躺倒,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的灯熄灭了,凉沁沁的月光从微开的窗子中流淌进来,三人好像都沉浸在蓝色的水底了。 很安静,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明明很累,可南玫就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细细地观摩,缓缓地描画,似是要把她的模样烙印在魂魄里,永世不忘。 心底蓦地升上一股烦躁,夹杂着某种让她胆战心惊又说不明白的恐慌。 她猛然翻身坐起,瞪着惊愕的元湛怒道:“看什么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有眼泪,没有羞怯,罕见的纯粹的发火。 哪怕嗓音抖颤,声音并不如何强硬,还是将屋里两个男人惊到了。 李璋斜了元湛一眼。 元湛干咳两声,倒杯热水递给她,“我闭眼就是了。” 南玫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重新躺下。 不过片刻,悄悄睁开眼睛,见地上的元湛果然闭着眼,才算放心。 一阵朦胧睡意袭来,她很快睡熟了。 元湛睁开眼睛,枕着胳膊侧卧在地上,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下半夜比上半夜辛苦。”李璋小声提醒他,“明天还要赶路。” 元湛背对着他低低道:“看着她躺在面前,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干脆起来换岗。 李璋依旧抱剑坐在窗前,头微微垂着。 月亮升至半空,已是子时了。 土路上响起扑簌簌的车轮碾压声,两人同时警醒,透过微敞的窗子缝隙向外望。 一辆平板马车自暗夜深处慢慢驶来,停在客舍大门处。 车上下来一个壮汉,几声门响,伙计打着哈欠开门,略问几句,把人请了进来。 瞧打扮,像是过路的货商。 可走路的姿势,元湛和李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上身挺直,目光前视,有点罗圈腿,但是步履很稳健。 常年生活在马背上! 元湛目光闪过一抹寒意。 李璋立刻明白,略一点头,悄无声息出了房门。 一楼大堂,伙计举着烛台把人往楼上引。 烛光照出那壮汉的脸,宽脸、高颧骨、外眼角细且上斜,眉骨比常人更突出。 哪怕那人的毡帽压的低低的,躲在暗处的李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匈奴人! 没有立刻回去报告,他悄悄潜入后院马厩,那里停着客人们的马车货物。 自然也有那人的货物,是山货和草药,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工器。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同样悄无声息回了客房。 李璋常年与匈奴人厮杀,绝不会认错。 可朝廷只在并州北部,蒲阪津,茅津渡三个地方开了互市,中原地区极少见到胡商。 元湛越发觉得奇怪,如果是走私的胡商,不会深入中原腹地。 如果是朝廷认可的胡商,肯定有官府给的符传,直接去对面的驿站就好。 中原的老百姓不大见得到胡人,只要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绝对不会把那货商同匈奴人联系在一起。 第99章 此人掩藏身份,想要干什么? 宜阳离都城不算远,带着这些货物,陆路也最多两日。 元湛目光沉沉,“差点忘了,都城还有个匈奴的质子刘海。” 中原和匈奴互不信任,谈和都是双方一时的妥协,都城也防着刘海。 朝廷不会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随意联系匈奴部众。 难道这人是私下给刘海传递消息的暗线? 李璋问:“要不要跟踪他,查他的老底?” 元湛摇摇头,“不能走回头路,都城那边戒备森严,你又是重点人物,不值当冒这个风险。” 也不能给皇后暗中递消息——今非昔比,如今自己说的话,贾后肯定不会听。 “杀了他。”元湛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直接斩断。” “制造意外假象,现在还不是你我暴露身份的时候。” “明白。”李璋低低应了声。 一层层暗云被风吹动着遮掩上来,月亮收敛了光芒,黑漆漆的夜幕中,什么也瞧不清了。 后半夜,正是人们睡得正香的时候。 守夜的伙计蜷缩在柜台下面,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忽然一阵刺鼻的气味直蹿鼻子,差点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一激灵醒了,但见满堂烟雾缭绕,渐有加浓的趋势。 “着火啦!”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应急的锣狂敲。 一边敲,一边跑,扯开喉咙大喊,“着火啦!快跑,快跑!” 客栈顿时哗然大乱,众人纷纷从房间跑出来,慌里慌张跑到后院空旷之地。 待四处张望,不见半点火星。 “咋回事?”人们一头雾水,站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店家提着灯笼检查一圈回来,满头大汗赔不是。 “没着火,是柴火闷了,许是哪位如厕的时候抽旱烟,火星子落在湿柴上,起了一阵子烟。” 这会儿的功夫,夜风呼呼一吹,烟雾也差不多散完了。 众人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往回走。 前面的人正要上楼,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刚要骂,定睛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死、死人啦!” 几盏烛台往这边照过来,一个壮汉头朝下趴在楼梯前面,脖子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腿还搭在楼梯上。 正是刚入住的那个货商。 店家暗暗叫苦,看样子像是他自己摔死的,但是客栈出了人命,总归不是件好事。 因垂头丧气说道:“大伙儿先别动这人,待我们报官。” 人群后面有人说:“总不能让我们在大堂干坐一宿,对面驿站的也是官府的人,不如请驿丞先过来看看。” 店家一听有礼,忙吩咐伙计去请人。 驿丞很快就过来了,结论就是失足跌落摔断了脖子,让人把尸体挪到后面柴房。 人群后面又传出声音,“怪可怜的,这是哪儿的人,也要给他家里送个信儿。” 伙计道:“他说他是河东郡来的。” 驿丞便去找死者身上的路引,翻动过程中,啪嚓,一个木牌子掉了下来。 上面刻着曲里拐弯蚂蚁爬似的字。 驿丞到底见多识广,眼睛啪地瞪得溜圆,“这是……胡人的字儿!胡人?奸细啊!” 人群中的唏嘘感慨立刻变成幸灾乐祸。 隐匿在暗影中的元湛微微一笑,悄悄绕到屋后,几个腾跃翻进二楼的窗子。 临时刻的木牌,相当管用。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很熟,嘴角微翘,应是做了个好梦。 李璋靠在床头看他:“这么吵都没醒,你又给她下药了?” 元湛摸摸鼻子,“让她睡个好觉,你没觉得她在咱俩中间特别不自在?” 李璋的语气不咸不淡,“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自在。” “够了!”元湛来了脾气,冷冷喝道,“别以为我的百般忍让就是示弱,我不想再刺激她,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李璋没有退让,“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北地?” 第86章 位置 元湛认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何种身份,这还用说?当然是他的…… 刚张口,就看到李璋泠泠如泉水的目光。 “夫人”二字便停在唇边, 怎么也说不出来。 某个刻意被他忽视的事实渐渐浮上来,清晰地展露在他眼前。 共乘,牵手, 依偎在怀, 他们的身体接触极其自然, 遇到危险时, 南玫甚至会下意识靠近李璋。 他们在都城的这两个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在她心里, 李璋应该更重要,将李璋从她身边剥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些事,私底下怎样都行, 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 元湛强压下胸中那股波折起伏的酸热, 犹不死心:“在北地,没人敢议论她,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哪怕诸如知晓来龙去脉的谭十,也不敢乱说话。 李璋低声道:“王爷, 你该明白的,她不可能抛下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元湛冷笑,“她同意来北地,就有与我重修旧好的意思, 若不是你挤在中间碍眼,她何须左右为难?” 回答不了的问题,李璋选择避而不谈。 他只说:“你不能利用她心底的那块柔软, 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元湛轻蔑地笑了声,“你在逼我放手?” 李璋摇摇头,“没人能逼得了王爷,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她现在不想做你的夫人。” 不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你的夫人,不要把她架起来推到众人前,让她下不来台。 她这样性子的人,遇到事情只会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弄得自己心力憔悴。 李璋明白,元湛更明白。 月亮从云层破处露处半边脸,蓝幽幽的月光映在元湛脸上,神情模糊不辨。 “你倒是考虑周全。”元湛轻轻笑了声,不乏讥诮。 比起阴阳李璋,倒更像嘲笑自己,培养了个能精准猜中他心思的叛徒。 屋里再没有了声音。 床上的南玫沉沉睡着,一觉到了天亮。 被李璋叫起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北上路上的小客栈。 匆匆洗漱更衣,用过早饭,下楼出发了。 出门时正好碰见宜阳县的差役和店家说话。 她吓了一跳,悄声问李璋:“咱们的踪迹不会暴露了吧?” 李璋道:“不是冲咱们,昨晚店里有人自己摔死了,他们为这事来的。” 南玫这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那人可怜。 李璋翘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元湛看着他们,表情平静,也没说话,和前几天满口酸言辣语截然相反。 南玫感受到他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视线挪开了。 心里怪怪的,却没多想。 伙计帮着把马牵过来,嘴里还嘀嘀咕咕发牢骚,隐约听见“使唤”“坑”几个模糊字眼。 元湛微微皱了下眉头。 “王爷。”李璋轻声提醒。 元湛又看了眼店门,店家正赔着笑,恭恭敬敬把县衙的差役送了出来。 人命关天,又涉及到胡人,衙役不敢瞒报,县令逐级上报,消息应该会传到都城那边。 轻轻叹口气,希望都城能有所警觉。 他翻身上马,“走。” 马蹄扬起一阵黄土,向着孟津渡口飞驰而去。 店门前,差役不在意地摆摆手,“赶紧挖个坑埋了。” 店家很为难,“要不你再请示请示上面,这是胡人,我们不能自己处理。” 那差役压低声音,“来时我们大人就吩咐了,你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店家只好苦笑着答应,贴心地递上几个辛苦钱。 差役满意地掂了几下手心的钱,好心地提示店家,“咱们也要看风向,朝廷和胡人都握手言和了,你说这事往上一报,上面查还是不查?” “查吧,胡人肯定会闹腾,说不定就会以此为借口动兵。不查吧,朝廷又没法对下面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再给朝廷添堵!” 和着懒省事,和稀泥啊!店家心里明白,脸上装糊涂,还得连连夸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很快,那胡人被扔在乱坟岭。 铁打的客栈流水的客,店家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家店死过人,没几天,那胡人就被遗忘了,似乎从没出现过。 不到两个时辰,南玫几人就到了孟津渡口。 夏秋汛期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水势平稳,可以渡河。 渡船很大,等上船的人也很多,渡口满满当当的,除了平头百姓和商队,还有牛、马、驴、骡子等牲口,货物。 南玫被元湛和李璋小心护在中间,任人流如何拥挤纷杂,是一点没影响到她。 第100章 跳板架在渡船和栈桥间,宽窄只容一人,离水面很高,而且走一步颤三颤。 看着脚下波涛翻滚的流水,南玫有点腿软。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船,可先前都是小船,行的是非常平缓的浅河,而且紧靠岸边,一抬腿就上去了。 她身子晃了晃。 李璋准备扶她上船。 不妨元湛抢先一步把南玫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踏上跳板。 南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乱动,生怕他一个站不稳,两人双双跌进河里去。 这可是黄河! 元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故意加重脚步——那跳板更晃悠了。 南玫立时吓得搂住元湛的脖子。 元湛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些许得意的坏。 因是民船没有单独的房间,所有人都挤在甲板上。 南玫左边是李璋,右边是元湛,他们两人的身量都比常人高,尤其是元湛,往那里一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当然也不乏好奇打量南玫的目光。 还没人说话呢,南玫自己先受不住了。 低着头,红着脸,一个劲儿往他们身后躲。 不期然间,昨晚店家瞧他们三人的眼神出现在脑海。 当时她太累了,没多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很奇怪,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 心一阵阵收紧,脸上也热辣辣,像挨了一记耳光。 又想到谭十,他一直守在京郊的庄子外,肯定知道她和李璋的关系。 那她回北地,在谭十他们看来,是不是意味着要和李璋分开,重新成为元湛的女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又给了元湛希望。 先前事赶事的,她几乎是被推着走,连自己真正的心思都没搞明白。 南玫抬头看看元湛,又看看李璋,然后怔怔盯着波涛起伏的黄河,一阵头晕目眩。 那两人同时扶住她。 南玫避开他们的手,隐隐带着抗拒。 那两人都怔了下,慢慢地收回手。 日头偏西,船靠岸了。 渡口北岸属于河内郡的管辖范围,与宜阳县隔着一条黄河,但民风明显不同。 在南岸极少见到的胡人,一踏上北岸就见了好几张胡人的脸。 尤其渡口附近的马市,胡人竟占到马贩子的三四成,而且官话流利,显然在这里生活不短了。 元湛的脸渐渐变冷。 谁允许胡人来这里互市!当地官府怎么管的! 却不能发作,河内郡属于朝廷管辖,现在他和皇后交恶,哪怕用东平王的身份施压,当地官府也只会唯唯诺诺拖着。 况且现在根本不能暴露身份。 深深叹口气,他吩咐李璋去买两匹马,自己阴沉着脸往外走。 冷不防撞到一个胡人。 他眼风也没扫那人一眼,抬腿就走。 那胡人不干了,大声喊叫:“撞了人一声不吭就走?什么东西!” 元湛喝道:“你一个胡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撞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人大怒,口中打起长长的呼哨,“阿干们,有人寻咱们麻烦!” 当即一群胡人呼啦啦围上来,个个凶神恶煞般地呲牙咧嘴,还有人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疙瘩,乌拉乌拉嘴里说着不知什么话。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旁边有好心的老百姓提醒他:“这群人就是马市一霸,因交的钱多,差吏也向着他们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赔个不是赶紧走吧。” 元湛冷笑:“我给他们道歉?恐怕要折了他们的寿!” 胡人已经冲到元湛面前,耀武扬威地挥拳头,“跪下叫爷爷,不然打死你。” 砰! 一块石头横空飞来,正中胡人脑袋,那脑瓜立刻变成了血葫芦。 人也躺在地上直抽抽。 元湛瞥向旁边,李璋一手牵马,一手攥着石子儿,南玫立在他身后,满脸的紧张。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元湛冷声道:“揍人,跑路!” 一道人影闪过,那十来个胡人吱哇接连惨叫,顷刻间倒了一地。 围观的人们暗自叫好,脸上的痛快藏也藏不住。 元湛翻身上马,俯身一捞,把南玫拦腰捞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泼风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璋旋即追了上了。 一口气出去五十里地,直接到了沁阳县。 此时已是深夜。 南玫很累,但知道元湛心急,一直咬牙忍着。 路边没有驿站或者客舍,南玫强打精神问:“今晚要露宿?” 元湛道:“借宿。” 马鞭一指前面的点点星火,“那里,是军营。” 南玫愕然,那不是自投罗网? 第87章 讨要 夜色苍茫, 看不大清楚元湛的面容,南玫一时分不出来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玩笑话。 元湛倒像看见她脸上的疑惑似的, 慢悠悠道:“我在沁阳军营还是有些人脉的。” 他让李璋到军营找一个叫吴淮的骑督,“就说他姓钱的舅姥爷得了急病,需要他去镇上请郎中。” 李璋二话不说, 立刻去了。 没多久, 便听一阵马蹄声匆匆而至。 马还没停稳, 马背上的人已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属下吴淮,参见王爷。” 声音颤抖, 很是激动的样子。 元湛坐在山林前空地的大石上,马鞭轻轻向上一挥,“起来说话。” “是。”吴淮站起来, “属下还以为王爷已经到冀州了, 万没想到王爷会出现在沁阳。” 他视线低垂,没有多余的打量,仿佛没注意到坐在元湛旁边的南玫。 这让南玫自在了不少。 元湛笑道:“这一趟倒让我看见不少新鲜事,找个地方, 咱们细说。” 吴淮寻思一阵,“我同乡在兵户营舍有处院子,现在他调到别处当差了,那院子空着,一应东西都是全的, 就是简陋了些。” 元湛起身道:“再简陋也比睡野地里强,走。” 营舍离军营很近,也就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打了口井,伙房里柴米油盐都有,铺盖烛火什么的也不缺。 元湛让南玫自去歇息,把吴淮叫到西屋问道:“匈奴人在孟津渡口光明正大贩卖马匹,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淮低声叹道:“就在都城和胡人谈和之后,司州就着手准备了,今年三月正式开设马场。” “你们军中什么态度?” “军中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去年新上任的刺史兼任司隶校尉,领兵权,正好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全力推行,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元湛思索着慢慢道:“……我记得这人是杨相倒台后,皇后亲自提拔上来的,蛮贪财的一个人。” 如此就说得通了,投皇后所好,制造休站后祥和的气氛,当地官府还能从中抽笔钱。 他又问:“文官肯定也有反对的,他们最喜欢弹劾,就没人奏他一本?我从都城过来的这一路,竟然没听到半点消息。” 吴淮答道:“司州是皇后的势力范围,这里的官儿都怕犯忌讳,自不会多事。” 犯忌讳?元湛一愣,看到吴淮有些躲闪的眼神,明白了。 贾后为了对付他,才与胡人讲和,官员这时候大谈胡人的危害,岂不是与皇后打擂台? 元湛苦笑着摇摇头,也怪自己太自信,太大意,这几个月只顾盯着都城和齐地,都没注意到司州的变化! 吴淮已跪了下来,“属下失职,没及时把消息递出去。” “不。”元湛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我把你放在沁阳的时候就说了,你是暗桩,不能主动联系我,你做得很好。” “我要在这里住两天,你回去给北地传个信儿,叫他们把近日齐王的动向报过来。” “是。”吴淮抬头看了看元湛,忍不住劝道,“王爷不要太操劳,马市开设才一个月,民间还没流传开,都城早晚会知道的。” 元湛“嗯”了声,挥了挥手 吴淮低头退下了。 东屋里,南玫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望向西屋。 她时断时续听了个大概。 朝堂上的事,她不大明白,可她隐隐约约觉得,最好不要通过老百姓口口相传把消息透出去。 像南家这样寻常的老百姓,都知道胡人很危险,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打心底里对胡人有一种恐惧。 如果让他们知道,胡人就在黄河边上,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渡河,两三天的功夫就能到都城…… 只怕会引起老百姓莫大的恐慌。 这种恐惧会直接反映在日常生活上,人们会疯狂囤积粮食,粮价会疯了似地涨,然后是盐、布匹、药物…… 第101章 前年的杨相案,朝廷大肆清洗杨党余孽,都城人人自危,生怕来一场大乱子。饶是小小的白河镇,那几个月的粮价也翻了两番。 她想提醒元湛一句。 刚要掀帘子,又退缩了:她能想到的,元湛岂会想不到? 没的又遭他动手动脚的戏弄! 南玫吹灭蜡烛,躺下了。 心里装着事,人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朦胧间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听远远一声鸡鸣,细线般的睡意立刻断裂了。 如此来回折腾几次,直到窗户纸发白,鸡也不叫了,才算睡了过去。 好歹睡了两三个时辰。 她轻轻推开窗子,院子里很静,听不见走动声,想来那两人还在休息。 轻手轻脚洗漱一番,想去伙房看看做点什么吃的,可鬼使神差的,脚朝着西屋走去。 元湛还坐在书桌前,仰靠椅子,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着。 蜡烛仅剩一小节,还在燃着,烛泪堆得老高。 桌上铺着舆图,勾勾画画的瞧不懂。 竟是熬了一夜! 他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吊,心事重重的模样。 脸颊有点凹下去了,下巴的胡子也开始冒头,身上还是路上的旧衣服,凑近了,能闻到隐隐浮动的尘土味。 从没见过他这般不修边幅。 定是压力太大,顾不上自己的仪表了。 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心底生上来,扩散到心尖,引起一阵阵细小的颤动。 那股气似酸似甜,似麻似痒,还有微微的刺痛感。 是悸动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南玫茫茫然了。 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轻轻抚在他的眉间。 元湛一颤,睁开了眼。 南玫浑身僵住了,因尴尬,连手都忘了收回来,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吵醒你了。” 元湛抓住她的手,脸上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希望每天都被你吵醒。” 南玫声音又低了三分,“去床上睡会儿,总这么熬着也不行。” “如果这样熬着能换来你的关心,让我永远不睡觉都行。” “又胡说八道。” 元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笑嘻嘻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躺会儿?” 见他不过两三句话又开始不正经,南玫恼了,“真是多余和你说这话!” 说着就往回撤手。 元湛顺势把她往怀里一带,只听一声轻呼,人已坐在他的腿上了。 南玫急道:“别乱来,隔壁院子还有人呢!” “我不乱来,就想抱抱你。”元湛轻轻吻着她的掌心。 他的唇很软,呼吸很热,如夏季雨前的风,吹动着柔软的柳叶尖拂过她的掌心。 简直是令人战栗的麻痒,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她不由自主瑟瑟发抖,连骨头都开始发软。 他把头埋在她胸前,轻轻蹭了两下,引起一两声软弱的呢喃。 “我想吻你。” 元湛梦呓般说着,嘴唇落在她的颈窝。 南玫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全身猝然绷紧,随后又软了下来。 刚系好的衣带松了,带着薄茧的手指伸进来,他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真是忍了好久好久,我想……真想把你绑住,叫你怎么也跑不掉!把你的脚吊起来,大大敞开,狠狠的,狠狠……” 他呼吸越来越重,手也摸到那个地方。 南玫猛一激灵,“不行。” 他的手顿住了,慢慢收回来,只是仍抱着她不放。 “我不勉强。”元湛喑哑着嗓音道,“你别乱动,等这阵过去。” 隔着几层衣服,南玫仍能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那物件的狰狞,自是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元湛靠在她的肩头说:“这一路,但凡遇到危险,你一定往李璋身边躲。” “我一直在想,李璋只有功夫与我不相上下,论心计,论判断力,都不如我,你为什么觉得他更能保护你?” 南玫怔愣了一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元湛吐出口气,缓缓抬起头,“后来我明白了,对你来讲,他比我‘安全’。” “我不会再强迫你了,直到你接受我之前,我都不会再强迫你跟我亲热。” “我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到时候……” 他突然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剧烈喘息几声,蜻蜓点水般亲亲她的嘴唇,松开手,起身出去。 院子里响起水井绳子绞紧的嘎吱嘎吱声,随后是哗啦啦的冲水声。 南玫已是心慌意乱。 她怔怔站起来,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唇。 有人进来了,从后环住她的肩。 “李璋?” “嗯。” 他的唇落在脖颈上——那是元湛方才吻过的地方! 南玫的脸要烧起来了,“我、我……”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跟李璋解释! 李璋的手指贴在她的脸上,轻轻擦了两下,“好烫,因为他,还是因为我?” 红晕立时从南玫的脸颊晕染到眼角,她眼光低垂,呢喃着说对不起。 李璋把她扳过来,眼中带着隐隐的期待,“对不起?那我要你亲亲我,要比亲他更长久,更深刻。” 南玫愕然,“你不生气?” “我生气的话,你会多想我一点吗?” 李璋微微低头,把唇贴在她的唇上。 彻底覆盖掉元湛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如果小天使手里有多余的快过期的营养液,求一波哈!再求求评论! 第88章 危险 李璋的嘴唇微凉, 清泠泠的,好像山林中缓缓流淌的溪流。 南玫浸在这温柔的流水中,方才的潮热烦躁渐渐消失。 她突然发现, 李璋的吻不似从前那般乱咬乱啃,总透着一股无所适从的莽撞和急躁了。 他在安抚自己! 南玫被自己的发现震动了,几乎同时, 李璋就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变化。 “怎么了?” “没事……”南玫顿了顿, 又改了口, “你不喜欢的话, 我就离他远点。” 话刚出口,立马觉得自己太虚伪——都跟着元湛往北走了, 还怎么离远点? 但这话真不是敷衍李璋。 南玫快纠结死了! 她那副百转千回的表情落入李璋眼中,他的目光抖了一下。 “你用不着选择。”他说,“随你的喜欢就好。” 南玫还怔愣着没反应过来, 李璋轻轻抱了她一下, 低声呢喃:“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做出选择,不过这好像对你来说太难了。” 细听,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委屈。 南玫恍惚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用选择,难道李璋指的是……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 “乱说话!”南玫腾地涨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对我来说才是太难了。” 李璋默然片刻, “吃饭!” 接下来的两天,元湛一直把自己关在西屋,要么对着桌上的舆图沉思, 要么盯着窗外发呆。 那眼神直望向东南,好像要穿过重重山峦河流,跨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直接看到都城的皇宫里去。 南玫再三提醒自己不要关注他,可视线总不自觉地落在西屋。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她暗暗鄙夷自己一句。 又宽慰自己,现在她的命运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在意他。 等这场风波过去,朝廷、齐王、元湛等等分出个高低,再不用担心有人拿她生事,她就能和元湛做个了断了。 如此好好歇息了两日,第三天前晌,吴淮带来了北地的消息。 赈济粮和种子粮按时发了下去,没有耽误春耕,灾民没有闹事,军粮和兵饷也都到位了,北地一切安稳。 抓住几个都城的探子,都是死士,当场服毒自尽。 边境线上也很少见到胡人的踪迹,现在正是雨量丰沛,牧草茂盛的季节,按以往情况推断,胡人应是把精力放在草原上了。 齐王倒是频频拉练兵马,不过都在齐地,没进犯北地,唯有两地交界的清河郡受到些影响,官场还算平稳,民间却已有举家南迁的风向了。 总的来说,风平浪静。 信的末尾委婉地问了句主人何时归家,家中好接应。 元湛看完密信,点火烧了。 吴淮还带了另一个消息,“今天早上,军营接到上头的命令,要随时配合当地官府的调配,说是有几个悍匪在孟津渡口杀了人,可能逃窜到沁阳了。” 他看着元湛迟疑道:“属下打听到死的是胡人,王爷,是不是……” 元湛失笑,“悍匪?真是辱没本王了。” 吴淮发急,“行迹既然已经暴露,请王爷尽快回北地!” 第102章 元湛指着桌上的舆图道:“从沁阳到并州晋阳,只需要三天,我走了一大半的路,不想前功尽弃。” 吴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执意去并州?想探明情况自有探子去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必孤身冒险?” “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谈。”元湛叹了声,拍了拍吴淮的肩膀,“密切注意河内郡军队的动向,一旦有北上或者南渡的迹象,马上汇报。” “是。”吴淮行了个军礼,悄然退下。 等元湛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南玫和李璋已经收拾好行李,牵着马在院子里等他了。 元湛看着南玫,眼中带着歉意,嘴巴张张,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大半日过去,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穿过常平村,进入羊肠坂山路。 这段道路极其崎岖,宽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有的地段不能骑马,还要下来牵着马走。 走在最后面的李璋突然停了下来,“王爷?” 最前面的元湛没回头,“继续,不要叫他们发现,前面有处林子,拐进去。” 中间的南玫心头不由一惊:他们被人跟踪了? 没有问东问西,更没有惊叫出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稳稳踩在青石板的台阶上。 元湛这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南玫哼了声,没搭理他。 拐过一处石壁,三人的身影没入幽暗的山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五六人影出现在石壁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住四处观望。 前面无人,没有马蹄声,看情况,肯定进林子了。 为首的人一挥手,几人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走进山林。 边走边仔细听着林中的声音。 奇怪,没有马蹄声,连声马嘶都没有,难道他们判断错了? 几人互相对望,茫然不知所措。 为首的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往里走! 忽一道寒光闪过,走在最后的人一声不吭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一条黑影及时扶住了尸首,轻轻放在地上,随后,那条黑影沉默着接替了刚才那人的位置。 桀桀桀,夜枭扑棱着翅膀凌空飞过,惊得一行人头皮一炸。 头目低低骂了声,继续探查。 山坡陡峭,丛林深幽,脚下藤蔓树根纠缠不清,比方才的羊肠路难走数倍。 但听后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一阵骨碌碌沉重物体滚落的声音,随着身体摔裂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几人毛骨悚然,僵立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眼前黑乎乎的只有枝枝叉叉的树林轮廓,像伸出无数干枯的手,就要把他们拖入无间地狱。 头目狠狠打了个冷战,强自稳住心神站定听了会儿,还是没有丛林以外的声音。 他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齐齐后转,最后那个人似乎是吓傻了,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头目又骂了一句,叽里咕噜的,听不清骂的什么。 那人不敢分辨,只跌跌撞撞在林间穿行。 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摸索着走路,生怕一个不小心,和那个倒霉的同伴一样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慢慢的,透过丛林的月光越来越多,密林变得稀疏,脚下逐渐有了人为踩出来的小土路。 头目嘴上没说,肩膀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看着最前面的人,有心夸夸他——记性不错,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以后会大加提拔。 瞧着瞧着,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怎么变瘦了 浑身汗毛猛地一炸,不是他们的人! “站住!”他大喝,刷地抽出腰刀。 最前面的人果然站定了,慢吞吞转过身。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死人脸,头领倒吸口冷气:“谁?” 旁边几人大吃一惊,刷刷飞快散成扇形,刀尖皆对准了李璋。 “你们刚才说的是匈奴话。”李璋眼神微眯,“匈奴人。” 头领咬牙,“杀!” 声音还未落地,李璋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握刀的手落在地上,半截胳膊鲜血迸出,那匈奴人也着实彪悍,竟用左手使出摔跤的招式,想要绞住李璋。 李璋急速避开,其余匈奴人的刀尖齐齐冲向他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后面划过数道刀光,刀刀皆中要害。 李璋反手一击,把匈奴头领的膝盖骨敲碎了。 头领惨叫着跪在地上。 元湛踏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走近,刀尖挑起那头领的下巴,“哪个部落的?谁给你的消息?” 头领阴惨惨笑了笑,“东平王,你一直守候的东西背叛你了。” 说罢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李璋摸摸那人的脖子,抬头向元湛摇摇头,“咬舌自尽。” 元湛哼了声,一脚把那人的尸体踢到山崖下,看得出心情非常糟糕。 李璋眼中也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如果伏击他们的是汉人,无论是都城方面的,还是齐王那边来的,他们都不会难受。 怎么能是匈奴人! 是谁里通外国,司州府衙?皇后?齐王?沁阳军营? 还是其他什么人,亦或朝廷出了内奸? 纷纷杂杂,李璋理不出头绪,只望着元湛道:“咱们的行迹肯定暴露了,这种伏击不会是最后一次。” “劝我回北地?” “我认为这是解决现下困境的最好方式。” “不!”元湛不乏讥诮地笑了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勾结匈奴伏击我。” “可是……”李璋看了眼石壁旁边的人影,“太危险。” 元湛淡淡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这群人不认识你,他们是冲我来的,兵分两路,你带她先走,我错后半个时辰出发,到天井关汇合。” 许是太过惊讶,李璋停顿片刻才道:“太危险。” “大可不必担心我。”元湛笑了两声。 忽收敛笑容,视线在南玫和李璋中间来回兜了几圈,语气幽幽道:“是太危险了,你如果中间跑了,我可就亏大了……” 南玫不由得着恼,“你这人,总是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要是真不顾你死活,我早就跑了!” 元湛哈哈大笑,“这话我喜欢听。” 李璋走到南玫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南玫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元湛一眼,扭头就走。 走着走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深蓝色的夜幕下,一道颀长的人影立在曲折的山道上,夜风绕过他身边,他的衣袍高高飞扬着,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但是李璋不容她脚步有丝毫的停留,拉着她走得很急。 山脚下,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里应该没有人家才对。 南玫一怔,心突然停跳了一下。 第89章 何人 “那些火光!”南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是追兵?” 她望着李璋,迫切需要一个否定的回答。 暗沉沉的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可李璋还是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惊慌。 他沉默一瞬, 如实答道:“是的。” 夜半时分,荒郊野岭,前有探子, 后面那些人除追兵之外再没别的可能。 南玫头皮一炸, 失声叫道:“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李璋静静道:“如果是从前, 我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现在却不能了。” 因为她?南玫身子晃了晃,心里滋味复杂莫名。 李璋拉紧她的手, 固执地向山顶走去,“于我,于他, 没人比你更重要,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一味勇猛莽撞做不了统帅,他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李璋望着石壁前那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天黑,看不清目标, 没法射箭,只能近身袭击。” “仅容一人的崎岖陡峭山路,骑马不能通行,不能大规模冲杀,不能急速袭击, 他们只好一个个地往上冲。” “对王爷来说,他们简直是排队送人头。他选择这条路,绝对考虑到了被追杀的可能, 也定然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真的?”南玫的声音依旧发紧,手还是很凉。 李璋回过头,继续前行,“相信我,也相信他。” 对呀,他可是元湛,让无数人头疼却无可奈何的东平王! 只有他让人吃亏的份儿。 南玫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神。 山脚下的火光逐渐向上移动,慢慢逼近石壁前的那个人。 她强迫自己扭过头,紧紧跟着李璋的脚步,不去看,不去想。 天光大亮,他们到了碗子城,又过了半天,他们到了约定的地点天井关。 这是太行山南麓要冲,也是并州与司州的分界点,继续向北,就是并州。 第103章 天井关的守军查得很严,反复检查每一个人的路引,询问去哪里,做什么,每个人都盘问好久才放行。 因天井关也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除了镇守的官兵,还有客栈、货栈、马店供来往商旅休息。 他们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 李璋假装跟那店家发牢骚,“和河内郡不一样,那边随便问两句就让走了,天井关翻来覆去地盘查,我以为他们要敲竹杠。” 店家笑着解释:“客官有所不知,天井关一直如此,在咱们并州,胡人太多了,尤其是太原郡附近,胡人都比汉人多!你说官府守军能不紧张?查得严也对咱们老百姓好。” 李璋奇道:“朝廷不是与胡人握手言和了?” 店家摇头叹道:“都城那边的人哪见过胡人的凶残?反正我们是不相信胡人。唉,不说了,菜齐了,客官慢用。” 李璋眼神微闪,不再问了。 南玫听了一耳朵,却也察觉到点不寻常。 回到房间,她不由感慨道:“就差一个关口,两边的风气竟然差这么多!” 李璋猜测应该和当地官府的态度有关,但他不了解并州的人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王爷在,定会推断出其中缘由。 破天荒头一遭,他竟有点挫败的感觉。 李璋默不作声吐出口浊气。 南玫心事重重的,兀自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夜晚悄然降临,今晚没有月亮,不见星光,群山黑黢黢的,大地森森然的,屋里屋外一样的黑。 山间很静,只有几声轻微的虫鸣,提醒着南玫时间的流逝。 身体很累了,脑子还绷得很紧,南玫根本睡不着。 她翻个身,看到窗前抱剑而坐的李璋。 “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 “没。” “上床睡。”她往床里侧挪了挪。 李璋没动,“这里方便警戒。” 南玫沉默一阵,还是耐不住发问:“你说他现在到哪里了,能找到咱们住的地方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好蠢,简直是废话——李璋怎会知道元湛在哪里?整个关口就这一家客栈,怎么可能找不到! 果然人在慌神的时候就容易乱说话。 “一整天的功夫,羊肠坂不会没人经过,看到打斗一定会报官,事件背后之人肯定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李璋的语速很慢,在很认真地思考。 “如果我是伏击的人,无论是败是胜,一定在天亮前结束战斗。” “顺利的话,王爷现在应该过了碗子城。” 南玫眼睛一亮,“明天晌午他就能到?” 李璋道:“差不多,快睡吧,说不得明天又要赶夜路。” “还有多久到晋阳?” “最多三天,过了泽州就是平原,路途平坦,骑马很快就到。” 南玫吁口气,忽莞尔一笑:“到了晋阳就能转去北地了吧?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念北地。” 李璋也笑了,“一路急行,你能坚持到现在,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心里头有股劲儿撑着她。 南玫没说话,往上提了提被子,闭上眼睛。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久,床上的人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显然睡熟了。 李璋于黑暗中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了声。 翌日一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南玫就醒了。 她在店里坐不住,直接跑到关口等着。 可过了晌午,还不见元湛的踪影。 南玫越来越着急,一会儿站起来盯着排队查验的人瞧,生恐错过他一般,一会儿又踮起脚尖观望那曲曲折折的山路,好像这样元湛就会提前出现似的。 忽听见元湛说话,立时兴奋地向人群看去。 却是满脸的茫然失落——听岔了,他根本没在! 李璋只默不作声看着她,一步不离开她的左右。 日头一点点偏西,关口前的人慢慢变少了。 南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虑,急得直想哭,“你不是说他晌午就能到?” “再等等。”李璋沉声道,“可能为甩开追兵绕远路了。” “我们回去找找?” “不行!”李璋想也没想立刻否决,“等人最忌讳你找我,我找你,九成九会相互错过。” 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便缓声道:“我们再等一晚,如果明早他还不来,我就回去找他。” 南玫的眼神突然变了。 李璋回身望去。 夕阳燃烧着暮霭,一片红光,地面上的一切都笼罩在这瑰丽的玫瑰色中了。 山路泛出红灿灿的光,好像着了火。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在烈焰上,慢慢向他们走近。 近了,更近了,足可以看清他的凌厉却多情的凤眸,唇边似有似无的浅笑。 南玫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她没有扑过去抱住他,没有又哭又笑地捶打他,怪他让人担心。 她只是擦掉眼角的泪花,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元湛简直不可置信,“她走了?就这么走了?居然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路上有没有危险!” 李璋也很惊讶,想了想说:“等待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许是生你的气了。” “胡说。”元湛冷哼道,“你少挑拨离间,我刚才还看见她哭了。” 李璋的表情很认真:“的确哭了,被你气哭的。” 元湛抬腿想给他来一脚,眉头一皱,又收回了腿。 李璋脸色微变,“你受伤了?” 元湛慢慢往前走,“打你会被她骂,我才不做这等吃亏的买卖。” 李璋狐疑地打量他两眼,随即快步追上,递给他一瓶伤药。 元湛没接,“我饿了,弄点吃的来。” 等到了客栈,南玫已经让伙计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房间里了。 元湛洗了把脸,吃得很快,动作还是一贯的优雅,行云流水般用了个干干净净。 南玫没说话,目光却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衣服不是昨天那身衣服,不合身,有点小,抬胳膊的时候紧绷绷的,抬不起来的感觉。 元湛微微挑眉,吩咐李璋:“叫两桶热水。” 李璋应声出去了。 元湛慢条斯理地解腰带。 南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元湛稍稍偏头一笑,“脱衣服,好让你仔细检查检查,我身上缺什么东西没有。” 南玫红着脸啐他一口,“没个正形儿!还堂堂王爷呢……” 元湛笑道:“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当然是越没正形越有意思!” 南玫眼角泛起桃花红,“又来,你说过不强迫我。” “你可以强迫我呀。”元湛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掐她的脸蛋,“那本画册还真有这样的样式,要不咱们今晚试试,权当庆祝我劫后余生。” 南玫一把推开他,蹬蹬跑出门:“店家,再订一间房。” 元湛笑了,扶着旁边的桌角,慢慢弯下了腰。 李璋提着两桶热水进来,转身把门关紧,“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那些个废物也想伤我?就是一天没吃饭,有点撑不住了。把水倒进浴桶。” 元湛走进净房,“这里不用你了,跟着她去。” 李璋没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隔着房门和他说话,“都是匈奴人?” “有二十个匈奴人,还有五十多个死士,都死了。” “死士?”李璋愕然,“有人和匈奴联手要杀你!” 净房响起轻缓的水声,元湛似是叹了口气,“这趟并州之行,还真是走对了。” 第90章 歪跌 李璋问他什么时候解决的那些人。 元湛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响起:“启明星升到最高的时候。” 七八十人的战斗, 不过三十里的山路,却没有一点风声传到天井关。 李璋轻轻吐出两个字:“官府。” 只有司州官府,才有能力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可刺史权力再大, 也只是地方官,怎么敢问匈奴借兵,这是不可想象的重罪! 李璋沉吟着说:“司州属于都城的势力范围, 齐王或者其他藩王影响力不大, 一个地方官不敢私自做主, 肯定请示过都城了。” “皇后又有和匈奴和谈的事例在先, 昨晚的伏击应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哗啦一声,元湛从水里站起来了, 一阵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他拉开门出来了。 气色比方才好了很多。 李璋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元湛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继续说。” 李璋:“天井关查得很严, 我想刺杀你的匈奴人不大可能从这里蒙混过关,大概是参加大朝会的那批匈奴人根本没有返回并州北部,他们一直潜伏在司州。” 第104章 元湛微微颔首,“我的推测和你一样。” 李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皇后应该还有后招,并州的匈奴人更多,王爷应该马上折返北地。” 元湛摇摇头笑道:“如果幕后之人真是贾后,那并州反而是安全的。” 李璋一怔, “为什么?” “很简单,并州刺史和贾后不对付。”元湛轻轻笑了声。 “并州刺史洛文海,是杨劭的得意弟子, 若不是手握重兵,又远在并州对抗五部匈奴,早就被清算了。” 竟是杨相国的弟子。 李璋愕然,那并州更危险了。皇后和杨劭是死敌不假,可王爷也强不到哪儿去。 他一刀砍了杨劭的脑袋! 元湛看出李璋的惊愕,干咳两声,“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和洛文海抗击匈奴的目标是一致的。” 李璋瞧着他,脸上全是不认同。 “至少洛文海不会允许匈奴人在并州动刀动枪。”元湛嘴角挑起一丝讥诮,“你看那些匈奴人,就是不敢经过这个关口。” 李璋轻叹一声,“那背叛你的人……是吴淮。” 他们中途只暴露过一次身份,就是借住沁阳营坊那次。 元湛也沉默了,好半晌才一挥手,把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口气。 他说:“没办法,人心最难把控,忠诚,无非是背叛的筹码不够罢了。” 李璋垂下眼眸,眼中掠过一抹复杂莫名的神色。 元湛又笑,“还知道提前警示咱们逃跑,算他还有点良心。” 李璋冷哼道:“如果王爷在沁阳营坊被抓,他岂能逃脱干系?等待他的将是北地无休无止的报复,当然要提前把自己摘出去。” 就是没想到伏击的人全军覆没。 元湛朗声大笑:“你小子脑壳越来越灵光了,都知道琢磨人了。” “你……”李璋上下打量他两眼,想说什么又忍下去了,只轻声道,“王爷早点歇息。” 他把伤药放在桌上,反手关上门出去了。 元湛拿起那小瓷瓶看看,解开了衣裳。 夜色一点点浓郁,四下里没有人声,唯有军靴踩在青石板道上的声音,透过迷茫的夜色隐隐传来。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床上的元湛手指动了动,眼睛仍闭着。 来人坐在床边,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被发现似的。 她不爱用熏香,这家的客栈也没有多名贵的澡豆香脂,可她身上总有中淡淡的香。 不是甜腻腻的香气,也不是芬芳的花香,类似沉静、内敛的佛手清香,还有一点刚切开的甜橙子的酸甜,细闻,还能品到干净柔和的兰花幽香。 春光明媚,河水微澜,她的笑容明亮。 元湛呼吸一窒,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嚓的轻响声,似是烛台和桌面碰触的声音。 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脸——哪敢睁眼,生怕吓到这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看他的人! 手在他的衣领停了少许,又慢慢挪到腰间。 她在悉悉索索解他的腰带! 浑身猝然一僵,他更不敢动了,就那样直挺挺躺着,连呼吸都不敢有一丝的波动。 腰带解开了,衣襟也敞开了。 她似是要扒开他的衣服…… 忽心头一颤,发烫的脑袋被凉沁沁的夜风吹冷静了。 元湛故意发出两声梦呓般的哼咛,眼皮动了动。 床边的人果然吓了一跳,立时要起身。 放过她,还是抓住她? 几乎是瞬息之间,元湛就做出了决定。 他睁开眼,佯装惊讶:“南玫?” 被当场抓个正着,南玫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我……”慌乱中,她努力给自己编造闯入的正当理由,“我来拿换洗衣服。” 这个房间原本是她在住,行李也全放在这里,拿衣服是理所当然的事。 南玫心底一松,觉得这个借口棒极了! 元湛差点没笑出声,“早不拿,晚不拿,偏等我睡着了才拿?” 南玫吞了口空气,“刚想起来。” “这样啊。”元湛的尾音拉得有点长,慢慢坐起来,朝墙角一抬下巴,“那是什么?” 南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散开的包袱,其中正是她的衣服。 面皮一红,喃喃道:“忘了,没看清。” 元湛又瞧瞧床边矮桌上燃着的烛台,很疑惑的样子。 南玫耐不住,抬腿就走,冷不防一股力道箍住她的腰,往后一拽。 她身子一歪,跌坐在元湛的怀里。 “担心我很丢人吗?”他说,“就让你那么难为情?” 南玫下意识否认,“谁关心你了!我是、我只是……” 她的语气有点恐慌,气息变得急速,好像很难面对现在的自己。 圆不了谎,拉不下面,索性发了脾气,“你究竟想怎样?” 质问得很凶,可声音没有一点底气,微微地颤抖,仿若风中不胜娇怯的柳枝儿。 元湛觉得自己不断鼓胀,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爆开了。 却只是从后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做,“你问我想怎样……” 他笑了声,呼出的气息落在南玫脖子上,烫得她浑身一缩。 “我想你!”元湛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窝,“我此刻就想把你摁在床上大干一场。” 南玫立刻要挣扎,胳膊刚动了一下,又停止了。 元湛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南玫隔衣摁住他的手。 元湛深吸口气,吻上她雪白的后颈,手也覆住了她。 他的手极大,哪怕汹涌如她,也被他的手牢牢包裹住,变幻着,弹跳着。 几次欲从他掌心挣脱,几次又被捉了回来。 不知何时,衣衫已是半敞,裙子也翻了上来。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瞧见他的手。 真可怕,单是他的手,就让她乱了分寸,就那样眼睁睁瞧着,往下,再往下。 合拢,还是分开? 一日一夜的煎熬,上次体会这样难受的感觉,还是李璋倒在宫宴上的时候。 那次尚有可询问的人。 这次只能等,无穷尽的等…… 她恨等待的滋味。 哪怕看见他的那一刻是狂喜的,也难以抵消等待的苦。 她不想再有这种感觉了。 身子软下来,腿微微地分,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抱着她的人停顿了下,放下她的裙子,拉好她的衣衫。 南玫一怔,他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 然而叫她主动解释,引着他的手继续,她也做不到。 “回去吧。”元湛说,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没什么失落。 这让南玫心里好受不少。 蜡烛熄灭了,屋里重新陷入虚无的黑暗。 元湛躺在床上,苦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翌日是个大晴天,三人收拾停当,早早出发了。 元湛身为实权藩王,一没谋反二没作乱,贾后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捉拿他,只能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那洛文海任并州刺史多年,牢牢把军政大权抓在手里,想要动用并州的官兵,绝对绕不过他。 贾后性格刚硬,洛文海也是倔脾气,两人政见不同,不可能合作。 是以并州这段路异常顺畅。 第三天后晌,他们就到了并州都城晋阳。 街面上,到处可见匈奴人打扮的面孔。 元湛佯装好奇问茶肆伙计:“我三四年前来过并州,没见这么多的匈奴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伙计答道:“以前就挺多的,但他们都学咱们的衣着打扮,说咱们的官话。也就是最近几个月,他们才慢慢改回了匈奴的习俗。” 元湛又道:“听说五部匈奴内部不和,一句话就能打起来,你们茶肆没少被他们闹腾吧?” 伙计笑着说:“关外不知道,单说晋阳,以前他们总在街面上打架,我们这条街,没有一家店没遭过殃!现在好多了,他们也不打了,见面客客气气的,我们生意也好了很多。” 元湛越听越心惊,面上还是和煦的笑,悄声道:“我必须见洛文海一面。” 李璋应声,“我去送信?” 元湛苦笑一声:“只怕他不会见我。” 第91章 妙人 一听那位大人不肯见元湛, 南玫下意识就问了句“为什么”。 那晚过后,她一直有意避着元湛——这个人嘴太毒,总喜欢戏耍她, 每次不把她弄得面红耳赤不罢休。 还好这几天忙着赶路,马乏人疲,他倒没拿那晚的事取笑她。 松口气的同时, 心里又有点别别扭扭的, 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 第105章 就这样一肚皮心事到了晋阳, 路上都没怎么和元湛说过话。 自然也无从得知洛文海和元湛的过节。 元湛简短解释两句。 还跟杨案有关!南玫不由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 你杀死的人,今天却让你为难成这样。” 元湛清清嗓子, 端起茶杯想要喝水,不妨茶杯是空的。 李璋端起茶壶给他倒水,“也不难, 我把他从府里偷出来便可。” 元湛笑着摇头, “那芥蒂岂不更深?见面还不得喷我一脸唾沫星子,谈不了事。” 他仰靠椅中,望天长叹一声,“并州叫他治理得水泼不进, 又对北地十分警惕,我在这里是一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 南玫心念微动,她曾听萧墨染提过,他过世的父亲与杨相有旧,萧家还因此上了清算名单。 照此说来, 洛文海说不定认识萧墨染的父亲。 但是萧墨染远在都城,请他出面斡旋根本来不及,更不安全。 她上下打量着李璋。 李璋目露困惑, “怎么了?” 南玫道:“我在想你有没有可能假扮萧墨染,可你和他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看就不是文人。” 李璋淡淡道:“的确,他太羸弱了,风吹吹就飞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南玫没说话,讪笑着移开了视线。 “萧墨染?”元湛一怔,慢慢直起腰,“他爹也做过杨劭的学生,和洛文海是同窗!” 南玫叹了声,“可惜太远了,他帮不上你的忙。” 李璋冷声补充一句,“就算人在晋阳,他也不会帮你。” 不趁机要你命就不错了。 元湛自是听出李璋的言下之意,不屑地哼了声,“就凭他?他哪次在我手里讨到便宜了?” 眼见战火就要从萧墨染烧到他二人之间,南玫忙道:“都别说了,怪我不该提他。” 元湛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茶杯,沉吟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抬眸看向南玫,“他不在,可还有个了解萧家的人在。” 南玫愕然,好一会儿才指着自己说:“我?” 元湛眸光轻闪,轻轻点了点头。 - 午后,晋阳府衙后花园。 洛文海身着窄袖衣袍,正在花圃前的空地上练剑。 他身材适中,年近半百,两鬓已有风霜,那把剑仍舞得虎虎生风,瞧着十分有气势。 趁他收剑的空当,老长随走过来,递上一个名帖,“都城萧家人求见,说是带了萧墨染的信,有要事相商。” 洛文海很是惊讶,萧家十几年没和他走动过,突然上门,所为何意? 那萧墨染是贾后的得力助手,莫非仗着从前和他爹那点子交情,给贾后当说客来了? 他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一摆手,“不见。” “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等等。”洛文海又叫住老长随,拈着胡子深深思索片刻,还是把帖子接了过来。 “请他去花厅,你先和他聊聊,别是其他人冒充的。我换身衣裳再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洛文海不紧不慢走进花厅。 出乎意料,来人是位年轻女子,瞧着还不如他闺女大。 原来准备好的刁难话登时说不出口了。 站在一旁的老长随冲他点头示意:情况都对上了,是萧家人。 洛文海一面怨老长随不把话说清楚,一面带着不愉吩咐道:“既是女客,我不便见,去问夫人得不得空。” 南玫急急道:“洛大人,如果皇后召见你,你也会说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吗?” 果然是来给贾后做说客的! 洛文海面上蒙上一层黑灰怒气,“一介女流,也胆敢质问老夫。” “自是不敢。”南玫紧张得腿脚发软,攥了一手心的冷汗,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敢问大人,可知孟津渡口开设了互市?” 洛文海脸色大变,立刻屏退左右,厉声问道:“萧墨染打哪儿听的消息,有无实据?” 见他立刻重视起来,南玫悬着的心一下子回到肚子里。 “是我亲眼所见,黄河北岸,从渡口出去二里地就是,据说已开了一个多月。大人若不信,自可亲去查证。” “简直胡闹!”洛文海咬牙切齿骂道,“我千防万防,就怕放过去一个胡人,司州那群人怎么敢!” 南玫深吸口气,按照元湛教她的话慢慢说:“不止如此,司州有人串通匈奴,刺杀我朝将士。” 洛文海差点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谁?里通外国,疯了吗!” 忽脸色一顿,狐疑地打量南玫,“你是萧墨染什么人?五百里路,他竟派个弱女子来。” 南玫咬咬嘴唇,不答反问:“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冒着通敌杀头的危险,也要刺杀这位将士。大人不好奇他是谁?” 洛文海怔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司州是贾后的地盘,贾后最忌惮谁,谁对贾后的威胁最大。 东平王。 匈奴最恨谁,最想除去谁。 东平王。 洛文海眉棱骨狠狠跳了两下,“你到底是谁?” 他猜到了! 南玫重重舒口气,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想不想继续对抗匈奴。” “如果大人也认为外敌比内讧危害更大,今晚亥正,正兴茶肆二楼雅间,有人静候大人。” 她说完,盈盈略施一礼告辞。 府门停着一辆马车,李璋手持马鞭,眼睛盯着府衙的门。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元湛那双凤眸。 “再不出来,咱们就潜进去。”他说。 李璋眼珠转转,“你也知道着急啊。” “废话。” “你带着她,特地绕一大圈来晋阳,早就想好如何敲开洛文海的大门了吧?” 李璋瞥他一眼,“你还真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元湛有些恼火地瞪他:“你搬弄是非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我再怎么黑心烂肺,也不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 一侧的小门开了,出现南玫的身影。 两人住了嘴。 南玫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笑,脚步轻盈。 元湛眼神一亮:成了! - 回到客栈好半晌了,南玫的兴奋劲还没过。 她笑盈盈道:“洛大人特别严肃,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开始紧张,腿都有点软。” 元湛看着她笑,“他不过一州刺史,你看见我这个藩王都不紧张,怕他作甚。” 因为关系到你的大事啊! 南玫没解释,转而道:“其实我刚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也吓得了不得,可远远没这次见洛大人紧张。” 元湛斜倚在床头,单手撑着下颌,眼中悠悠荡着暖色的光晕。 “我知道为什么。” “你又知道了!” “因为,”元湛轻轻道,“那时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男女一旦发生了关系,待对方的态度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化。 “错了!”南玫脸红了,这次没恼,只将手中的杏子掷在他身上。 元湛笑着捡起吃了。 “没想到我也能派上用场。”南玫的笑容腼腆,眼中闪着点小得意。 进门的李璋瞧见,不由一呆。 元湛问:“他来了?” 李璋点点头,“一直在门口转悠。” “还差两刻钟才到亥正,真是个性急的。”元湛笑了声,“请进来吧。” 南玫要回避,元湛道:“用不着,稳稳当当坐着便是。” 不多时,李璋引洛文海上来了。 见到元湛那一瞬,洛文海脸上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 “下官洛文海,拜见东平王。”语气不善,表情憎恶,行礼一丝不苟。 南玫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元湛起身还了半礼:“洛大人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我。” 洛文海冷冷道:“东平王是来捉拿我归案的?” 不等元湛说话,他又说:“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老师有谋逆之心。他专横跋扈是有的,任人唯亲也是有的,但罪不至死,是你和贾后为铲除异己制造的冤案!” “你和贾后关系那么好,想不到也有被她追杀的一天,老师在天之灵,听见也要狂笑三声!” 说罢,极为痛快地笑起来。 元湛嘴角下撇,侧着脸瞧他,不知是不是南玫的错觉,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一抹憋屈。 洛文海笑够了,慢悠悠撩袍坐下,好整以暇回望着元湛。 元湛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皮笑肉不笑道:“洛大人因何断定贾后与匈奴联手,或许是下头人揣测上意,擅自做主。” 洛文海道:“她和你是一类人,很强,有手腕,但是太自信了,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世上一切难题。自信过了头,就容易犯错。” 第106章 “都城扣着匈奴质子,不错,那刘海对匈奴五部来说的确非常重要,是被大单于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贾后以为扣住刘海,就能压制住五部匈奴,却不想想,五部匈奴一直是分而治之的状态,一旦联合起来,别说一个刘海,就是十个,他们也不会在乎。” 听到这里,元湛脸色一肃,“他们有联合的迹象?” 第92章 狡诈 为争夺地盘、人口, 还有匈奴内部的话事权,匈奴五部的内斗从没有停止过。 正因如此,匈奴虽频频骚扰边境挑起战端, 却对中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都城的朝廷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哪个部落稍强,就找借口敲打敲打, 哪个部落弱了, 就暗中扶持一把, 使五部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并且一直暗中挑拨五部的关系, 让他们谁也不服谁。 匈奴人彪悍非常,他们拧成一股绳, 将会给中原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更何况当今体弱多病,久离朝政,坐稳帝位已是不易, 对各藩王的控制远不如先帝。 元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洛文海叹道:“这段时间五部首领明里暗里没少碰面, 连斗得最厉害的北部继承人之争都消停了!” 元湛问他:“这些情况,你有没有奏报都城?” 一提这个洛文海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没有,半个月三封奏章, 全部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不太像贾后的作风,哪怕再讨厌洛文海,她也不会故意晾着他。 元湛眼神闪烁几下,“你的奏章, 是不是措辞激烈,横加指责贾后举措,顺带再给你老师喊几声冤?” 洛文海冷冷哼了声, 没说话。 元湛不由失笑:“这就对了,你的奏章根本就没送到贾后手上——谁没事讨骂去,搞不好再被视为杨劭余党,仕途就到头了。” 他很自然地拍拍洛文海的肩膀,“不是谁都有你的好运气!” 并州位于边境,境内境外都有匈奴人,辖区内必须保持秩序稳定,洛文海在军民中颇有威信,的确不能轻易撤职查办。 洛文海很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木着脸说:“东平王的奏报可直达天听,不如快快提醒贾后,提早做好防备。” 元湛苦笑道:“此刻我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我居心叵测。” 洛文海面皮发紧,半百的胡子开始微微颤抖,难道要他低声下气地对贾后俯首称臣? 习习晚风穿过窗子翩然而至,却怎么吹不动屋里凝滞的空气。 洛文海暗叹一声,比起匈奴隐患,他这老脸算个屁! 况且并州本来就归他管,责无旁贷。 待要说话,但听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我……我有个主意。” 在场男人们的目光全聚集在南玫身上,不是诧异就是疑惑。 被他们这么一瞧,南玫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喃喃着有点开不了口。 元湛鼓励般冲她笑笑:“说出来听听。” 南玫深吸口气,缓声道:“可以把并州的情况告诉萧墨染,由他转奏。” 元湛的笑容僵在脸上,“谁?” “萧墨染。”南玫声音很轻,没有犹豫,“皇后似乎很信任他,又是他最先提出来与匈奴和谈,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皇后不会多想。” 元湛没吱声。 一直沉默的李璋也开口了,“萧墨染给我们通风报信,提醒我们快跑,皇后不会不知道,却没有罚他,可见对他足够器重。” 洛文海看着南玫,如此熟悉萧家,又对萧墨染似乎有种天然的不设防。 他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谁。 眼角余光扫到一脸不悦的元湛……算了,事态紧急,无需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他说:“倒是个法子,不过我和他近乎陌生人,贸然去信,只怕他怀疑我的用心。” 南玫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他写信,他总不会疑心我的。” 他二人关系竟这样亲密? 洛文海暗暗吃惊,却不方便表露出来,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没人说话,南玫有点心慌,不由得去看元湛。 元湛眼眸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南玫不免惴惴。 好一会儿,元湛才说:“就这样办,信件走驿站,三天送到即可。” 三天,也够他们从晋阳到冀州边境了。 见他同意,南玫明显松弛下来,心里的欢快一下子反映在脸上:她也能帮忙做点事了! “那我去写信了。”她软声笑着,去了旁边的屋子。 能和姓萧的联系就让她这么高兴? 元湛鼻子哼哼一声,转而对洛文海道:“但凡匈奴异动,务必告知北地。” “那是自然。”洛文海说完又叹口气,“如果并州扛不住,还请东平王莫要袖手旁观。” 元湛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洛大人也有畏惧匈奴人的时候?” 洛文海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东平王被匈奴人追得抱头鼠窜……” 李璋无意听他们打嘴仗,悄悄退出门外。 隔壁房门微开,她坐在桌前,认真地写信。 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嘴角微翘,看得出心情的确不错。 提笔的手突然顿在空中,表情也怔怔的,惶惶烛光映照下,眼中隐约有水光在闪。 一定想起过去的事了,难过,遗憾,却也还会有点滴的甜蜜。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船上,王爷调侃一句萧墨染,那个怯弱娇柔的女子害怕得要死,也格外强硬地维护自己的丈夫。 犹记得那时她提起萧墨染的样子,仰慕,憧憬,迷恋,似乎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萧墨染的一根头发丝儿! 这样深刻的感情,在心里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如果萧墨染一直伤她的心,倒也罢了,偏最后来一出幡然悔悟。 浪子回头金不换,真真儿狡诈! 李璋重重吐出口浊气,推门而入。 南玫愣怔了下,“呀,你来了,正巧我有几个字不会写,你教教我。” 李璋走过去一瞧,纸上的字大小不一,勾勾画画,根本说不上工整。 南玫很是难为情地捂住信:“好久没学没练了……” 李璋道:“不如你说,我写,信末的署名你自己写。” 南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字再丑,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有句话叫做见字如晤?他见到我的字,也算见到了我的诚意。” 李璋不再坚持,问清哪几个字,提笔写了下来。 南玫照着写,写的很丑。 “手腕别抖。”李璋立在她身后,上身微弯,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如何写。 练过几次之后,果然写得好多了。 南玫扭头展颜一笑,这才发觉李璋离自己很近,几乎紧贴。 她的唇差点擦上他的脸颊。 热乎乎的气息轻柔洒在她的唇上了,好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轻拂着她的唇,痒痒的。 虽没碰到,却让她心底荡漾起一股难耐的滋味。 李璋说:“怎么不写了?” 明知故问,南玫斜睨他一眼,手指头抵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推,“要被你压趴下了。” 李璋:“趴着写也不是不行。” 南玫小声嘟囔:“坐着都写不好,还趴着写,那不成虫子爬了?” 李璋禁不住笑出了声,“其实都差不多……” 南玫一怔,旋即捏起粉拳砸他,“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不笑了,不笑了。”李璋笑着不住躲闪,可没一下躲掉,南玫的拳头悉数落在他的胸口。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元湛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二位,洛大人的信已经写好了。” 李璋收敛笑容,南玫也重新坐在书桌前。 却因这一闹,方才种种般般的茫然、惆怅……全散尽了。 自然也变成了一封没那么多感情的信。 元湛扫了两眼,折好放入信封,瞥了眼李璋:狡诈! 当夜,信从晋阳发出了。 三天后,到了萧墨染的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萧墨染很奇怪,晋阳没他认识的人,谁会给他写信? 还是厚厚的一封,捏着不下二十页的感觉。 打开信封,看到开头那歪歪斜斜的“萧郎”二字时,他惊呆了。 一阵无法遏制的狂喜,随后是站也站不住的眩晕。 是玫儿! 玫儿给他写信啦! 萧墨染只觉心脏狂跳,浑身血液沸腾,天也转,地也晃,他好像站在棉花垛上,手脚软绵绵地不受控制。 想发声大笑,想手舞足蹈,想迫不及待告诉…… 一阵凉风袭进院子,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找不到人分享他的喜悦。 萧墨染咧开的嘴僵住了,慢慢收拢,化为酸涩的笑纹,长久地挂在嘴角。 第107章 没关系,这段感情只要他记得就好。 想继续看信,却有点不敢,便放下信,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方回屋重新看信。 一开始眉梢眼角还都是笑意,慢慢的,笑意变淡了,消失了。 玫儿写了两页,剩下的,全是洛文海的信。 萧墨染没有任何停顿,拿起来仔细地看。 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愠怒,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真是岂有此理!”他重重把信往桌上一拍,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竟然让匈奴在司州行凶,竟然在黄河渡口开设马场,这真的出自贾后授意? 他要把并州五部匈奴连同此事一起报上去,还是对此闭口不谈,以免引起贾后猜忌? 还有,玫儿写的这信,是出自本意,还是元湛等人做的局? 萧墨染站定了,又看了遍南玫的信,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呼出口气。 然后拿着洛文海的信,径直去了宫中。 第93章 大度 萧墨染来到昭阳殿时, 已是暮色时分,早过了官员觐见的时辰。 没人借此刁难他,宫人请他去偏殿稍坐, “殿下正在用膳,大人稍等,约莫两刻钟就差不多了。” 还贴心地端上茶水和点心。 萧墨染看着那些东西。 同样是进宫求见, 一年前, 他被看门的小宦官拦在门外奚落, 一年后, 他被昭阳殿的黄门丞恭恭敬敬请到偏殿等候。 扬眉吐气,痛快?并不, 此刻他感到更多的是如坠烟海的怅惘。 原本为了保住萧家,保住玫儿,才拼命往权力中心爬, 如今倒是爬上来了, 却是掌心空空,想要守候的一个也没守住! 萧墨染喝了口茶,好苦。 他没等太久,茶未凉, 贾后便把他叫了进去。 贾后端坐椅中,脸色带着疲惫,表情阴霾沉重,看得出心情很差。 “何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发问。 萧墨染道:“启禀殿下, 臣今日获悉并州五部匈奴有整合的倾向,事关重大,危及社稷, 臣不敢耽搁。” 贾后眼中寒光一闪,“何以见得?” 萧墨染将信上的内容倍细说明,“……殿下,匈奴悄悄集结力量,怕是要伺机而动,我们不可不防。” 贾后又问:“依萧卿之见,我们该如何防备?” 萧墨染沉吟片刻,“朝廷已在并州布下重兵……” 洛文海在信上并没有请求朝廷增兵,他手里的兵应能压制住并州匈奴人。 而且都城的压力也很大,皇后不可能抽调兵力增援并州。 “照目前情况看,不用增派兵力,密切观察其动向,再抬一抬某个统领的地位,树个靶子。答应给匈奴的粟米、金帛等等,也要拖上一段日子。” “待都城这边消除隐忧,我们便可压缩五部匈奴在并州的地盘,让他们为争地盘,自己先斗起来。” 萧墨染一口气说完,带着期待望向贾后。 天色已然发暗,殿内烛火摇曳,贾后的脸忽明忽暗,晦涩不辨。 萧墨染只是静静地等待。 贾后笑了,“你对并州情况了如指掌,看来给你提供消息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殿下英明,臣今日收到并州刺史洛文海的信。”萧墨染没有隐瞒,双手捧信,“臣是代为转述。” 伺候的宫人接过来,小心奉到案前。 贾后没问为何洛文海不上奏章,却问:“他怎么想起你来了?” “回殿下,家父和他做过一年的同窗。”萧墨染坦然道,“臣虽与他素无往来,但久闻此人性情耿直,行事务实,不是哗众取宠之流。单看并州的情况,便可知他是个能臣。” 贾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上面没有话,萧墨染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可他没动,反而问道:“孟津渡口开设互市,匈奴人堂而皇之贩卖马匹,殿下可知道此事?” 贾后一怔,随即大怒,但很快压制住怒气,淡淡说:“知道了。” 萧墨染眉头微皱,又说:“司州境内还出现小股带兵器的匈奴刺客,一夜之间死伤数十人,朝廷却没接到司州的奏报,太奇怪了。” “我记得萧卿主张与匈奴交好,是什么让萧卿改变了主意?” 贾后声音有些冷。 萧墨染暗叹一声,“殿下,和谈只是一时之计,为削藩争取时间而已,匈奴不值得信任。” 贾后道:“你知道就好。” 萧墨染怔愣了下,拿不准这句话的意思,因试探道:“臣担心,有人会大加渲染此事,影响殿下的英名。” 贾后不紧不慢道:“他不会。” 他?萧墨染又是一怔,皇后为何如此笃定东平王不会宣扬? 这时贾后微微斜靠椅中,语调带了点调侃,“我以为萧卿恨不得杀了他,没想到竟这般关心他的安危……如此大度,真让我佩服。” 萧墨染的脸霍地涨红。 他强压抑着心中苦闷酸涩说:“臣的确想让东平王死,但臣绝不赞同放任匈奴行凶。上面稍透个口风,下面便闻风而动,一分就会夸大成十分!” “逢迎拍马、过度揣测上意,其最后结果,极有可能和殿下初衷相违。” 他言辞诚恳,贾后也收了戏谑他的心思,“萧卿多虑了,我真信任匈奴的话,早把洛文海撤职查办了。” “臣以为,应立刻关闭孟津渡口互市,查办相关……” “我累了。”贾后打断他的话,“此事改日再议。” 萧墨染只好告退。 看来贾后不想查办司州官员,也对,毕竟都是她提拔的亲信,都是“皇后党”。 一阵凉爽的夜风拂过殿前广场,卷着几片落叶残花在墙角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 萧墨染望着暗沉沉的夜,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传来几声人语。 是齐王妃,想要见贾后,被宫人拦住了。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齐王妃瘦了一大圈,很是疲惫的样子,但瞧着精神还可以。 就不知道这股精气神还能撑多久。 萧墨染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从旁边走过去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子,先给洛文海写了封措辞严谨的回信,不足半页,完全是简短公文的风格。 然后给南玫写了足有三十页的信,问她在哪里,身体怎么样,吃的如何,有没有人刁难。又说起南家人的近况,请她放心,他们没有吃苦受罪云云。 还谈起他在庭院中种了棵桃花,特地从白河镇移过来的,已经成活,明年就可以坐在院子里赏花了。 近来他会下厨了,学了几道菜,譬如她爱吃的清炒枸杞芽,还会包荠菜馄饨,清汤煮了,切上细细的香葱,洒上几滴香油,一小撮虾皮,放点胡椒末,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话,怎么也写不完,如果不是信封装不下,他还能再写三十页。 信写好了。 寄到哪里? 萧墨染拿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了。 他怔怔盯着跳动的烛火,慢慢地,将信放在了上面。 带着远处不知名花香的夜风袭进窗子,屋里静悄悄的,一声也没有,只有黑灰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在空中轻轻飞舞着。 - 阳光明媚,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两匹马慢悠悠行走在小路上。 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元湛的别苑了。 哪怕到了北地,元湛也依旧没亮明身份,只给谭十传了消息,命其传令整备军务,他不日即会巡查军营。 正是太阳最好的午后,又被李璋从后拥着骑马,南玫晒得脸颊泛红,身上也出了层薄薄的汗。 正巧前面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浓绿欲滴,树荫幽静,瞧着就觉得凉爽。 南玫便说歇会儿再说,自是无人反对。 李璋解开马缰绳,让马也松快会儿。 南玫瞧着元湛,也是满脸通红,不由笑道:“你是带兵的将军,怎么这么不抗晒?” 一边说,一边把水囊递给他。 元湛只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好热! 南玫愣住了,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元湛偏头避开,“都是汗,小心弄脏你的手。” 声音沙哑得厉害。 南玫暗惊,“你是不是病了?” 元湛摊开手脚,懒洋洋半躺在她旁边,还把自己衣领解开了,“要不你检查检查?” 虽是小路,但这里紧邻城郭,路上时不时就会有人经过。 南玫闷不做声瞧他片刻,扭头不理他了。 元湛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得很凶,好一会儿才止住。 “呛到了。”他说。 “哪个问你了。”南玫低低道,手帕子已递了过来。 元湛待要接,不妨横里出现一只手劫走手帕。 第108章 李璋把水哗哗倒在手帕上,拧半干递给元湛,“用湿帕子降温,你教我的。” 元湛扯扯嘴角,“你可真有眼色。” 李璋用没有起伏的声调道:“全靠王爷教得好。” 这时道路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璋眯起眼睛看了看,“谭十来了,带有十七名侍卫。” 元湛慢慢坐起身,用湿帕子擦了把脸,“来得倒快,说了不用接,还来。” 说话间,谭十等人已飞驰至树下,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 “王爷!”谭十喊了声,嗓音都哽咽了,听得出十分激动。 元湛抬抬手,“起来说话。” “是。”谭十擦擦眼角,起身道,“从都城到黄河,属下共遭到三次伏击,规模很小,一看没有目标人物就退了,更像打探。” 他的视线悄悄在李璋和南玫中间转了圈。 “从黄河北岸到冀州这段路,却不大太平,下手狠辣,和都城那边完全两个路数,更像齐地的风格。我们折损了五个弟兄。” 元湛沉声道:“人都带回来没有?” 谭十答道:“都带回来了,交给家属安葬,抚恤也全发放了。” 元湛“嗯”了声,“齐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谭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齐地在集结兵力,有南推的趋势。线报说,齐地开始施行宵禁,提前征收了税赋,还从江南购入大批的粮食。” 元湛脸色微变,继而又笑:“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翻身上马,“传令,召集中郎将以上统领,今晚中军大营戌时会晤。” “是!”谭十响亮应声。 李璋扶着南玫上马,随后自己轻轻一跃,坐在南玫身后。 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三人早就习惯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谭十的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南夫人不该和王爷共乘一骑?虽说以前两人可能那什么了,现在南夫人都回到北地了啊…… 但他仅仅惊讶了一瞬,就急急挪开了视线。 心里却大为感慨,王爷,真大度啊! ----------------------- 作者有话说:调整作息中,更新时间改中午左右 第94章 均沾 南玫还住在原先那处院子。 伺候的人换了一拨, 于南玫而言倒没什么两样——她也不熟悉原先的婢女,左右都是生面孔。 屋里的铺陈摆设却一点没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堆叠的冬被,桌上歪倒的茶杯,甚至窗前的水仙白瓷花盆位置都没变! 现在是夏季, 自然没有水仙花, 花盆里只有一汪清水。 南玫看着白瓷花盆, 一时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恍惚间有如隔世, 一切熟悉又陌生。 婢女轻声问她,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沐浴, 不用进来伺候。”她说。 卧房后的小浴室水雾氤氲, 南玫闭着眼睛靠在浴桶壁上,什么也不去想,任凭水温柔地拍打着身子。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 很稳。 南玫倏然睁开眼睛,“李璋?” 李璋低低应了声,把换洗衣服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啊,原来她忘记拿衣服了。 南玫犹犹豫豫问:“你进来时,有人看见没……” 李璋手一顿, “没,她们都去到后罩房休息了,也没有上夜的人, 这个院子里现在就咱们两个。” 南玫一怔,是不是元湛特意交待了,以免她尴尬。 李璋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出去了。 月亮升上树梢,南玫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小浴室转出来。 李璋正在摆饭菜,热气腾腾,应是灶上刚做好的。 南玫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回廊下的灯笼发出黄色的晕光,没有人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怯怯的虫鸣。 李璋说:“王爷去中军大营了,今晚不会回来。” 南玫嗯了声,重新把视线挪到屋内。 须臾,她又问:“会打起来吗?” 李璋仔细琢磨了片刻方开口:“当今犹在,齐王没有正当理由起兵,他的军队一旦踏出齐地,就是谋反,从道义上就先输了。” 南玫轻声道:“谋反,哪怕齐王打到了都城,也坐不稳帝位?” “对,所以任何人起兵,都讲究‘师出有名’。” “元湛会不会趁皇后和齐王两败俱伤时……” 南玫指了指上面,没继续说下去,但已足够李璋明白。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南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月亮一点一点升上中天,五月仲夏,北地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南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珠帘一动,李璋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气进来了,直接躺在她旁边。 南玫怔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说:“窗子还开着呢。” 李璋道:“我什么也不做。” “不是这个意思。”南玫脸皮泛红,好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把纱帐放下来,明早婢女进来前,你可得起来。” 薄纱在空间轻轻悠荡着,月光更朦胧了。 李璋忽道:“就在这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我在你手里……” 他突然咬住了话头。 南玫下意识问:“在我手里什么,怎么不说了?” 李璋闷不做声地翻了个身。 南玫愕然,这是生气了,为什么呀! 泠泠如清泉的月光流进帐子,映出他的侧影,宽阔的肩,劲窄的腰…… 南玫好像明白他未尽的话了。 不由一笑,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向他紧紧贴过去。 “那你喜欢吗?”她低低说着,摸摸索索探进去。 顺着腹沟,轻轻摩挲。 他浑身猛然一僵,然后又软了下来,还是没有回身。 “我从没碰过别人这……”她有点难为情,声音里不乏娇嗔,“元湛没有,萧墨染也没有,只你一个。” 李璋还是不说话。 “转过来。”她加重语气,“不然我就拽着这里把你揪过来。” 说着,手下微微用力,手指还恶作剧般于始描摹两圈。 李璋倒吸口气,刚刚放软的身体猝然紧绷,宛若石雕木刻。 却是不由自主转了身。 “怪听话的。”南玫吃吃低声笑着,松开了手。 “别走!”他反手摁住,干净利索帮她上马。 南玫急忙回头,低声道:“反了,反了!” “没反。”撩起衣衫,轻揽幽香,递上唇舌。 “别,别……”那人一声嘤咛,如融化的雪堆一样坍塌了,流泻满床。 冰雪消融,点滴水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晰。 月光如镜,纱帐似幕。 躺着的人跪着了。 伏着的人像山一样耸着。 长长的黑发从床边垂下,从纱帐中泄出,在风中来回摇动着,纱幔也簌簌抖个不停。 月亮悄悄躲进云里,一夜过去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南玫嫌热,窝在屋里没出门。 也没人打扰她。 又过了一日,天有些阴,风也凉飕飕的,她看着暗沉沉的天,心情莫名不大好。 她去后园子找言攸说话了。 还是那间小黑屋,李璋没有跟她进去,依旧在外面守着。 言攸“看见”她时,一点也不意外,仿佛知道她会回来似的。 南玫笃定她是装的。 “这还用装?王爷他怎么可能放你走!脚趾头猜都能猜到。” 言攸翻了个“白眼”,随即兴致勃勃问,“是李璋把你劫走了?” “不是劫,是我求他的。”南玫很认真地纠错。 言攸嘿嘿笑了两声,“听声音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错,比上次见你时好多了,没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郁气了。” 她凑近,“王爷还是妥协了吧?”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不妥协李璋还能好好地站外面?早大卸八块扔山沟里喂狼了!” “或许吧。”南玫低低道。 言攸耳朵动动,“听着情绪不高啊,他俩不介意,你倒介意上了。” 南玫怔愣了一瞬,没明白她的意思。 言攸啧啧两声,“左拥右抱,三人同舟,岂不快哉?” “哪有!”南玫觉得脸要烧起来了,“人家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别取笑我了!” 言攸奇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既然谁也舍不掉,就谁也没舍,多大点事儿。” 南玫瞠目结舌,“可可……” “世间没有是吧?”言攸一摊手,“管他有没有,先自己痛快了再说。” “且容我想想。”南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你先前说看到我的未来,身边有个人,我又在等着谁……” 第109章 心头一阵急跳,慌得她根本说不下去了。 接连深吸几口气,她才艰难开口:“我在等的人,是谁?” “不知道!”言攸直截了当说,“我胡说八道诳你玩呢,你竟然当真了。” 南玫一呆,不相信地追问一句:“诳我?” 言攸指着她大笑,“阖府上下,不,但凡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满口胡话的神婆,只有你上当了,就没人提醒你?哈哈哈……” 南玫脸上讪讪的,“可我觉得你说得很准。” “这叫话术。”言攸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想,顺风顺水的谁去算命占卜?当然是遇到难事才求神问卦,没算呢就先信了一半。” “瞎子算命两头堵,怎么都能圆回来,谁听了都觉得准。” “就说你吧,王爷肯定不会放手,那你身边的那人就是他,等着谁呢……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回到你丈夫身边,那就是等着他呀!” “绿林花丛,哪儿没有?别苑后花园多得是,你就说准不准吧。” 言攸嘎嘎笑得欢,南玫一点笑不出来。 “我走了。”她说。 “诶诶,这就走啦?”言攸痛心疾首捶地,“坏啦坏啦,把唯一能陪我说话的人得罪了。” 南玫不忍心,忙解释道:“天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言攸虚弱无力地挥挥手,嘀嘀咕咕地说:“罢了,下回见面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南玫已经出去了。 暮色降临,又因天低云暗,瞧着和夜晚差不多了。 几滴雨点坠落,渐有加剧之势。 李璋让她到湖边的小亭子避雨,他回去取伞。 南玫便坐在亭子里看雨,看到湖边还未开花的荷塘,忽想起那次把李璋的剑扔进去,利用荷塘瘴气脱身。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不由一笑。 “想到什么这样高兴?”身后有人说话。 不用回头也听出来是元湛,南玫轻轻道:“反正没想你。” “我也没奢望你能想我。”他明明笑着,南玫却听出来一种淡淡的失意。 好像眼前的雨,看似劈里啪啦下得痛快,可溅起的雨雾极力向上弥漫,似乎分外留恋那虚无缥缈的天际。 元湛坐在她身旁,“这几日可好?” 南玫失笑:“锦衣玉食,当然好。” 元湛挑眉一笑,“以前也是锦衣玉食,怎不见你说好?” 南玫微怔,继而略带恼羞斜睨他一眼,起身要走。 “这么大的雨,去哪儿?”元湛把她拉回来,抱坐膝上,“你不想我,可我想你。” 还用他说,隔着单薄的夏装,南玫已经感觉到他的焦灼了。 “你这人!”南玫看着他带着血丝的眼底,“熬了几天没睡?不好好补觉休息,成天想着这个。” “这事,于我就是休息了。” 他张口咬住她领口的衣带,眼中有光在闪,“可以吗?” 第95章 花开 一阵疾风, 凉沁沁的雨丝落在南玫热乎乎的脸上。 她颤抖了一下,“这里?” “没人,放心吧。” 松涛一样的雨声逼近了, 整个别苑的亭台楼阁都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雨帘中,水雾蒸腾,模糊了天地。 这样的大雨, 没人会出门的。 元湛忽而低低笑了声, “纵有, 也不是扫兴之人。” 他眼眸变得深沉, 咬住衣带,慢慢拽开。 来不及去想他口中的人是谁, 窣——,衣带随着丝绸摩擦的声音掉了下来,交领衣襟像失去力气般一下子垂落。 她也失去浑身力气般软了下来。 风拂过, 纱罗中衣轻舞两下, 丰腴轮廓几欲破出。 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如从前那样迅疾攻略,甚至连抚摸都没有。 南玫惊讶他的反常,又有点惶然。 束在腰间丝绦被抽掉了, 堆叠的衣褶随之散开,花一样层层绽放于膝下。 蓦然一凉,她和亭外的一样,完全展现在天地中了。 劲风微凉,携着雨滴轻轻砸在发烫的肌肤上, 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奇异的感觉。 “冷……”她轻轻说着,闭上了眼睛。 赤热的胸膛贴上来, 微凉的脊背被烫得一缩,旋即又被迫紧靠过去。 “南玫,南玫,南玫……”他从背后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她本能地回头。 唇被堵住了,被柔柔地吸吮着,舌尖轻轻扫过,动作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他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南玫不会掩藏心事,心里的疑惑全写在脸上。 元湛笑了,像是要确认对方心思似的,把手贴在她的心房上。 “看来你还是喜欢刺激一点的。” 声音喑哑,听得出他也在极力地克制自己,比起直接沉入欢愉,他更想看清楚这朵花缓缓在手中绽放的过程。 手指长着薄薄的茧子,如同软毛刷轻轻扫过。 南玫想要合拢肩膀,奈何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兀自在风中颤颤巍巍的,似在极力邀请着什么。 身子也不可控制地歪向一旁。 他低头,应邀张口。。 暴雨如注,雨水从亭子的瓦檐上飞泻而下,就像挂了道宽广急流的瀑布。 轰鸣的水声完全盖住了亭内的低吟。 “讨厌……” 耐不住了,她不胜羞怯地扭动着上身,“你总是这样戏弄我。” 声音听起来又是焦躁,又是埋怨,还有渴求。 可他还没有出击,手指挑起一根丝绦,在上面打了大小不一几个绳结。 从下绕过去。 轻轻拖曳。 轻呼声中,她的身子猝然绷直了。 “不……”紧紧夹住,不叫移动。 他当然不会停下,因此反让绳结陷得更深。 “放松点。”他扶她坐正,“分开,别用力。” 她嘤咛着,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撒娇。 绳结在他指尖跃动着,一个接一个推了进去。 不轻不重搅动。 她似乎也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主动抓住他那儿:“快……” “快什么?” 她不说话,只上下抚摸那暴怒狰狞,横筋暗现的东西。 元湛对此心知肚明,可哪怕此刻他同样在沸腾中痛苦翻滚着,还是极力地忍耐。 手指勾住丝绦,缓慢地抽。 她压抑又欢快地发出一声低吟,似哭似笑,“求你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冲了进来。 她惊叫着,双手扶住廊柱,努力平衡住身子。 丝绦从中垂下,尾端的穗子在空中发疯似地晃动。 她在热辣辣地燃烧,不断急促地痉挛着,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脑子什么也想不了了。 只想拼命绞住他,蛇一样紧紧缠住,用尽全身力气往里吸,往深吞。 闪电倏然照亮天际。 迷蒙的雨雾中,似乎有道人影站在灌木丛后。 亮光消失,眼前依旧是混沌迷茫的天地。 轰隆隆,雷声紧随而至。 她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兀自沉浸在余韵之中。 丝绦落在地上,已经浸透了。 仍是敞开的姿态,有点放肆,紧张、羞怯、抗拒……全都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元湛抚摸着她的后背:“可好?” 南玫罕见地乖乖点了点头。 这让元湛心情大为舒畅,不知死活地追问一句:“比李璋如何?” 南玫脸色一僵,随后慌张坐起,“糟了,他回去拿伞接我,肯定看见了!” 元湛不高兴了,“看就看见了,你我见不得人?之前他也不是没见我们行房,本来就是他横插一脚。” 南玫穿衣服的手微顿,小声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元湛贴过来,牵着她的手摸自己。 南玫急急抽回自己的手,“再闹,我可就恼了。” 元湛哼了声,似乎非常不满意她把自己置于李璋之后。 “你,你有没有……”南玫犹豫了会儿,一咬牙把心里话问了出来,“考虑过以后?” “以后?”元湛愣了下。 “嗯,我们……我们三个,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有点咄咄逼人,南玫耐不住别开了脸,“我能有什么意思?纵然你不在意,可、可你是一地藩王,下头那么多属官将领……” 能不说闲话,能没有流言?久而久之,元湛在北地的威信一定会受影响。 “原来你担心这个。”元湛摩挲着下巴慢慢道,“简单,你做我的王妃,让李璋隐居别处,你想他了,就叫他洗干净过来伺候。” 南玫愕然。 元湛越想越觉得可行,“地方不能太远,一来一去太费时间,也不能太近,容易让人发现。不如就五十里外的山林,正好他喜欢……” 第110章 一把伞凌空袭来,正冲元湛的脑袋。 元湛头一偏,将那把伞稳稳拿在手中,向亭外的人抬了抬下巴,“来了。” 李璋穿着蓑衣,顺着鹅卵石小路慢吞吞走进亭子,瞥了眼地上的丝绦。 南玫的脸通红,做了亏心事一样低下头。 元湛捡起那根丝绦,缠两圈塞进自己的腰带里。 “王爷,都城线人发来急报,前院的幕僚着急找你。”李璋的声音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元湛马上起身,踏出亭子的时候,回身警告似地盯视李璋一眼。 李璋焉能不知他的用意,将蓑衣披在南玫身上,轻声道:“等雨小点咱们再走。” 方才太过激烈,一时不觉冷,此时风一吹才觉身上凉丝丝的,这件蓑衣细密轻软,来得十分是时候。 南玫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我看见了。”李璋直言不讳。 南玫浑身一颤,更觉得难为情,头低得更深。 “我不同意。”他语气十分坚决,还有隐隐的怒气。 南玫眼睛一阵阵发热,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羞惭,觉得自己谁都辜负了。 李璋又道:“我不要隐居别处,我要堂堂正正在你身边。” 南玫愕然抬头,“你不同意的是这个?” “嗯。”李璋重重点头,“若是怕影响他东平王的声誉威严,他自可偷偷摸摸寻我们来,如果你心里有他,我不会拦着。” 若是哪天没他的位置,那就对不起了。 南玫闷不做声瞧了他半晌,最后喃喃着说:“他能答应?”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李璋抬头看看雨势,雨已经小了,“你走得动吗?” 南玫站起来,腿脚还有点麻痹的痛痒。 那里也是。 可她不想再在亭子里呆着了,因点点头,“可以,我们走吧。” 李璋上下扫了她两圈,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南玫轻呼一声:“当心人看见!” 李璋闷声道:“看见又怎样。” 南玫一怔,瞧着他紧抿的嘴角,不由揽住他的肩颈,轻轻靠在他胸前。 雨点越来越稀疏,敲打万物的声音渐渐弱了,地上的积水哗啦啦流过,带走了所有的残花落叶。 大雨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此后两天,都没有再见到元湛,这阵子他忙,南玫也不以为意。 直到第三天前晌,李璋带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小皇子中毒身亡,齐王妃畏罪自尽! 南玫惊得嘴唇都白了,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邸报的消息,做不得假。” “那天元湛接到的都城急报,就是这个消息?” 李璋说:“应该是,王爷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比正式通报来的快。” 南玫捂住扑腾乱跳的心,声音止不住颤抖:“齐王妃为什么要毒杀小皇子,这是明晃晃的作乱,简直是给朝廷整治齐王提供把柄。” 李璋沉声道:“你说的没错,齐王漫天喊冤,把小皇子的死归为贾后的阴谋,齐王妃为正自身清白才自尽。” 这么说是贾后杀了小皇子,嫁祸给齐王妃,好借机发兵齐地? “可是,可是……”南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当今,只有小皇子一个骨血!” 李璋眸光一闪,“小皇子没了,谁是下一个皇嗣?” 南玫眼皮重重跳了两下,勉强稳定心神道:“当今还在,谁是皇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李璋沉默半晌,缓缓吐出口气,“我说不好,王爷应该更清楚时局动向。” 顿了顿又道:“王爷此时应该很难过,他和小皇子的感情……非常好。” ----------------------- 作者有话说:正文收尾中~ 第96章 所憾 乍听元湛很喜爱小皇子, 南玫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真的?可先前都说他很不耐烦小皇子,小皇子找他,他都不理的。” 李璋:“有吗?” “有。”南玫道, “杀董仓的时候,元湛不耐烦陪小皇子,让董仓带小皇子玩耍, 才有后来的事情。” 李璋马上否认了:“假的, 王爷故意放出去的幌子, 小皇子也根本没受到惊吓, 只是找个理由堵住皇后的嘴。” 他又说:“每次进宫,不管再忙, 王爷都会去看小皇子。哪怕小皇子正在睡觉,他也会在旁边坐会儿再走。” 既是关爱,也是震慑, 告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 不要动这个孩子! 那次小皇子受惊是假的,这次丧命却是真的了。 南玫愣怔住了,随机便有一种蓦然而至的郁闷感。 “他现在还好吗?” “好”这个字眼意义太宽泛了,李璋无法回答。 南玫顿了顿, 又问:“他现在哪里?” “中军大营。”李璋答得很快,“调集粮草,整备军队。”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要打仗?帮谁,打谁, 还是两不相帮?” 李璋摇摇头,“不知道,王爷就算做了决定, 也不会说出来。” 南玫望着暗沉沉的天际,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想去看看他,可这个时候只怕他忙得焦头烂额,实在不是探望的好时机。 李璋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弧形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全藏了起来。 携着雨星的风吹进院子,一阵急雨。 这场雨过后,齐地传出消息: 齐王称贾后是挟迫今上,祸乱朝政的妖后,要求贾后自裁谢罪,否则,将率兵进京,清君侧! 所有人都知道,贾后绝对不可能自尽。 战事在即。 萧墨染把批阅后的文书整理好,交代主簿几句,缓步走出公廨。 他站在堂前的空地上,驱散浑身疲惫似的舒展了下身子,深深吸了口雨后清凉的空气。 “萧大人。” 萧墨染循声望去,但见原清河郡太守,现尚书省侍郎张常快步向他走来。 “世伯,”他一拱手笑道,“这阵子太忙,都没去府上贺寿,见谅,见谅。” “小事而已,不必挂怀。”瞅瞅四下无人,张常低声道,“我的请调书递上去没有?” 萧墨染苦笑道:“门下省驳了,世伯刚调回都城三个月,板凳还没坐热,他们不会批的。” 张常叹道:“我哪想到都城也不安生?好容易躲开东平王和齐王的争斗,又跳进更大的火坑,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萧墨染劝慰他:“都城兵强马壮,齐王没有胜算。” “你说……”张常眼神闪烁不定,“小皇子到底怎么死的?是齐王妃下毒嫁祸皇后,还是皇后……” 萧墨染脸色微冷,“张大人,慎言!” 张常脸皮一僵。 “世伯,只要想想小皇子死了,谁好处最大,就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许是觉得自己口气太冲,萧墨染话音客气了不少。 张常勉强笑笑,“老夫情急,一时失言,请萧大人莫往心里去。” “自然。”萧墨染拱了拱手,走出去两步,转身道,“邸报明明写了真相,有几个人相信?” 连都城的官员都怀疑是皇后毒死了小皇子。 不知什么时候,都城的官场民间悄悄流传一个说法:当今密令东平王为摄政王,只等小皇子登基,就昭告天下。 贾后和东平王已反目成仇,如何能忍? 定是见不得小皇子亲近东平王,想要扶植一个亲近自己的皇嗣。 流言根本禁不住,莫说张常那些文官,就是带兵的武将们,士气也会大受影响。 萧墨染闭了闭疲倦得发酸的眼睛,但觉自己坠入无边无际的洪水中,看不见岸,只能随着浑浊的水流浮浮沉沉。 他去了萧家。 开门的是远川,瞧见他都要激动哭了,“我的公子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萧墨染问:“你想离开萧家吗,我给你们全家销奴籍。” 远川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们不会种地,也干不来粗活,出去没的还被人欺负,还是留在萧家好。” “跟着公子更好!”远川小心觑着萧墨染的脸色,“公子,我一开始就是你的长随。” 萧墨染不再说话,径直去见钟老太太。 一段时日不见,她更显老了,背驼了,皱纹深了,眼睛变得浑浊,耳朵也听不大清了。 萧墨染唤了她好几声,她才颤巍巍抬起头,眯着眼睛向他看过来。 毕竟是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瞧见她衰老成这个样子,萧墨染心里着实不好受。 他走近,尽量提高声音,“祖母,都城情况不容乐观,最好出城躲一躲。” 钟老太太笑了笑,“你要回来?” 萧墨染一愣,“并不。” “我萧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操心。” “祖母!我没有危言耸听,齐王必然会发兵,说不定东平王也会掺一脚,都城根本应付不了他们两方的压力!” 第111章 “东平王?”钟老太太啧啧摇头,“可惜了,你怎能把她放跑,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留她在萧家才对。” 萧墨染这才意识到祖母说的是南玫。 钟老太太不无懊悔道:“我也不对,不该给她下药,应该让她把孩子生出来,有这个孩子在萧家,不管谁输谁赢,萧家都会屹立不倒。” 萧墨染的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钟老太太犹自絮絮叨叨:“还是太注重血脉了,其实有什么?成了,他自会认祖归宗,败了,他也活不成,还得我萧家的血脉当家主。”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棋局硬是走错了……” 萧墨染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祖母,你到底走不走?” 钟老太太发黄的眼珠盯视过来,“我丈夫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萧家的列祖列宗在这里,我萧家的根基在这里,你叫我走?” 她冷笑一声,“纵然那些个藩王打进来又怎样,我们是世家,皇帝治理天下,还要仰仗我们呢!” 萧墨染沉默片刻,说:“既如此,我就带走我母亲了。” 钟老太太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萧家。” “她更不喜欢你。”钟老太太的嘴角慢慢咧开,“你是她唯一亏欠的人,她太骄傲又太执拗,是绝对不容许自己低你一头的。” 萧墨染笑了笑,“那我偏要她欠我一个人情,永远还不清的那种。” 他接着去了母亲的院子。 卫夫人也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尚可,待他一如既往的冷淡。 萧墨染直截了当说:“收拾好东西,三日后有人来接你。” “我哪里也不去。” “你会走的。”萧墨染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悲哀,“来的人,你无法拒绝。” 萧墨染离开萧家,转而敲开了陆家的大门。 “这是调令,吴郡钱塘县令,官职比你现在的低,时间紧急,只有这个位子合适。” 陆舟目瞪口呆看着那纸调令,没一会儿火气就上来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想外调,收回去!” “你不想也得想!”萧墨染啪的拍出张纸,“好好看看这个!” 婚书? 赫然写着陆舟、卫韶敏的名字。 证婚人是萧墨染! “这、这这……”陆舟哆嗦着手捧起婚书,半晌说不出话。 萧墨染冷冷道:“若你同意,就在婚书上写下你的生辰八字,签上你的名字,三日后去萧家,接上我母亲,举家南迁吴郡。” “可,可……” “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陆行兰冲出来,兴奋地拿过笔砚,“别可了,快签字呀。” “那你呢?”陆舟看向萧墨染,“你走不走?” 萧墨染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萧墨染能有今天,全凭皇后提拔,谁都能走,我不能。” 他又笑:“没准只是我杞人忧天,齐王骁勇,朝廷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陆舟还在犹豫。 萧墨染转过身,“陆伯伯,年轻时你已经有过一次遗憾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错过,就真的抱憾终身了。” 他抬腿迈过门槛。 身后,是陆行兰激动又欢快的笑声,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 喜极而泣吧。 萧墨染不由笑了笑,嘴角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哨风卷过长街,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路人探讨当前的局势,还有不少携家带口出城的人家。 萧墨染独自在街道上走着,沉静,缓慢,与周遭的焦躁不安格格不入。 他很想南玫。 北地只需按兵不动,就胜了一半,相比都城,北地的状况肯定好得多。 她这时在做什么? - 阳光灿灿照下来,满室金辉。 南玫坐在日影里头,手上飞针走线,膝头上,是男人的长袍。 旁边凉塌上是月白色的中衣,叠的整整齐齐的,看样式,也是男人穿的。 李璋抱着一束花进来,水灵灵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他随手把花插在广口瓶中。 “太杂乱了。”南玫笑道,一面拿了花剪,咔嚓咔嚓剪掉多余的枝叶,摆弄几下,那簇花便热热闹闹簇在一起,既不稀疏,也不过于紧密。 她发现花中有一支野玫瑰,“你在哪里找的?” 李璋看了眼,答道:“花园子西边,今春刚种的,好大一片,喜欢的话明天我多剪点。” 南玫盯着那玫瑰,喃喃道:“都城王府也种了玫瑰,他可真喜欢这花。” “去看看?”李璋问。 “算了。”南玫重新坐回榻上,她想快点把衣服做出来。 李璋:“还有多久能做好?” “两三天吧,怎么了?” “齐王的兵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打得很凶。另外成都郡、楚郡、长沙郡,也有发兵的迹象。” 南玫手一顿,慢慢抬起头,“他也要发兵?” 第97章 绮梦 元湛已经发兵了, 就在今晨,谭十带领北地一半兵力,向都城的方向进发。 南玫听了, 好一会儿才说话,“他打算争一争那个位子?” 李璋仍是回答不知道。 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席卷而来,南玫放下手中的阵线, 走到廊下透气。 庭院里, 大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跳一跳放着绿油油的光, 其间点点榴花似火, 好像爆开的小小烟花。 六月熏风,满是催人的躁动。 南玫倚靠廊柱, 看看那星星点点的榴花,望望湛蓝得没有一丝儿云的天际,渐渐的, 眼神变得宁静。 她重新坐在榻上, 继续低头做针线。 两天过去,衣服做好了。 许久没这样没日没夜做过活计,脖子酸疼,肩膀僵硬, 很不舒服。 南玫活动活动脖子,想出去走走,唤了两声李璋,却没人回应。 便和婢女说了声,“我去花园子逛逛, 不必跟着。” 正值日落时分,暮风柔和,带着阵阵花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待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玫瑰花海前。 南玫倒吸口气,心脏瞬间停跳一下。 金灿灿的阳光下,玫瑰挤挤挨挨,发疯地灿烂着,一遍又一遍肆意向空中泼洒馥郁的香气。 放眼望去,铺天盖地尽是火焰般的红,热烈燃烧着,狂放地直冲云霄,简直要把天空烧着。 火焰的尽头,有人静静凝立在那里,负手而立,一身朱红。 阵风吹过,衣袂翻飞,就要融入这花、这火、这天! 碎红扑了南玫满怀。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哭。 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她提起裙角,缓慢地,轻声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还是被他发觉了。 他回头,浅笑如暮风,眼神幽深柔和,是他以往从未显现过的温柔。 南玫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不由自主拉住他的袖子。 “想我了?”仍略带玩笑还有点试探的语气。 “嗯。” 元湛根本没想到会是肯定的答案,不由一怔,嘴角的笑纹随即一圈圈荡漾开来,一瞬间满脸满眼全是笑意了。 笑意之中,却暗藏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和遗憾。 南玫攥紧手中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听说这片花开了,就来看看。”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如今忙到几日不见人影,却因花开了,就抛下万般要务回来看花…… 南玫的心慢慢悬起来。 “你要走了?” “嗯。” “去都城?” “不,去北方边境。” 南玫愕然抬头,“去哪儿?” 元湛握住她的手,“都城线报,匈奴质子刘海向贾后提议,借兵匈奴镇压齐王,贾后尚在考虑中。” “你要阻止匈奴入境?可你手上只有一半的兵力。” “一半足矣。” “要不再等等看,等都城方面明发旨意,你再行动也不迟。” 元湛笑着摇摇头,“那就来不及了。” “可,可……”南玫艰难道,“万一是陷阱……” 元湛道:“洛文海也给我递了消息,并州截获了司州刺史给五部匈奴的密信,确有借兵之事,不过是以司州刺史个人的名义。” 一地刺史哪有这个胆量,幕后之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匈奴肯定同意借兵。 事成,两方联手打败齐王,匈奴接受封赏,乖乖退兵。司州刺史便是一等一的功臣,相国之位非他莫属。 事败,匈奴趁乱入侵中原,司州刺史就成了替罪羊,与贾后无关。 司州刺史是贾后的亲信,身家性命都攥在她手里,没有拒绝的立场和权力。 可这种情况下,元湛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第112章 南玫怔怔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蓦地想起他曾说的话:我不会让中原乱起来的。 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睫毛微颤,一滴泪落下。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 南玫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总是食言。”他的笑容有些寂寞,“答应教小皇子骑马,却没带他去过一次马场。” “想保护你,却一次次让你受伤,孩子也没保住。” “说过要报仇,可我既没有杀掉齐王,也没扳倒贾后。哪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也放弃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南玫抱住他,“我不要你给我报仇,我要你好好的。” 元湛温柔地回拥,“当然会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才钻进你的心里,怎么舍得不好?” 他大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 南玫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在别苑等你回来,以后还会有许多次。” “你不能留在这里。”元湛轻声道。 “为什么?”南玫愕然抬头。 元湛没回答,只是抓住她的手,一点点从自己身上离开。 他呼出口气,“我该走了,军营一大堆事,还要还要交代州郡地方的政务。” “元湛!”南玫叫了声,追着他走了几步。 元湛回头,看着她笑了。 一阵疾风袭来,迷住她的眼睛。 她用力揉揉,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唯有那片玫瑰花海,在风中簌簌作响,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红色波浪。 转过身,她看见李璋在后面。 “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 南玫跟着他慢慢走着,人还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脑子却懵懵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窗户纸泛白,她浑身一激灵突然翻身坐起,“衣服!” “李璋!”她忙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他什么时候出发?” 李璋挑帘进来,衣着整齐,想也是一夜未睡。 “卯时。” 还来得及!南玫匆匆包好那套衣服,“他在哪儿,我给他送过去。” 李璋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 东面天空透出些红色,马儿迎着晨曦飞驰,南玫坐在李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呼呼地风声自耳边吹过,听上去像是千军万马的咆哮。 南玫迎着风,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片红光之下的景象。 轰隆隆,大地仿佛在颤抖。 李璋勒住马。 他们在一处山坡,深红的早霞给旷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红纱。 南玫看见无数的将士们,浩瀚如海,他们的盔甲在熹微的晨曦下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停在最高大的那人身上。 “元湛!”她大喊。 离得太远,他听不见。 南玫向他跑过去,抱着给他做的衣服,竭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元湛!” “元湛!” 喊着那个曾经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 他终于听见了。 南玫喘吁吁停下,一条河拦住去路,他在那头,她在这头。 他没有过来,甚至还把头扭回去,不看她。 南玫又想哭了。 风中有人在吟唱,“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 南玫浑身一僵。 “折枝题我愿,春风作信笺,若得同心去,不羡天上仙。” 南玫脑子轰然鸣响,心好像被大石头重重击中,疼得她弯下腰,捂住心口,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笑声朗朗的,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南玫用尽全身力气喊,可声音那么的虚弱,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怀里的衣服上洇开朵朵盛开的小花。 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璋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第三天早上,南玫和李璋离开别苑。 “战火会烧到北地?”她问。 “边境会,这里不一定。” “为什么要走?又能去哪里?” 李璋道:“宁州建宁郡,在南边,那里四季如春,到处都是鲜花。” 正是她想去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走? 南玫强压制着心中不安,“他到底要干什么?” 马不停向前奔跑着,李璋同样没有回头。 “我想……王爷大概想彻底解决匈奴。” “怎么可能?他只有一半的兵力,也没有朝廷的粮草支援,简直是,是……” 南玫说不下去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三个字,“他疯了。” “王爷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李璋深吸口气,“相信他,抱紧我!” 他猛然呼喝一声,那马箭一般消失在白晃晃的阳光中。 一路疾驰,到了冀州与河内郡的交接处。 谭十带兵驻扎在此。 “怎么回事?”李璋直接闯入军帐,“再不渡河,齐王就要杀进都城了。” 谭十忿忿道:“河内郡太守那个老王八,说没接到上头的命令,死活不让过。不过就不过,等他们求咱们的那天!” 李璋沉吟道:“看来王爷给皇上的密报被截住了,要不就是皇上的旨意出不了皇宫……必须想法子联系到皇上身边的人。” 谭十苦笑一声,“潜入都城不难,可贾后完全把持皇宫,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我进得去。” 在场的人声音一滞,齐齐看向角落里的南玫。 南玫迎着他们惊讶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一个人,尽管和咱们立场不同,但他绝对不愿意都城陷入混乱。” 李璋:“你是说,萧墨染?” 南玫:“对,就是他。” 谭十咋舌,“他能相信咱们?” 南玫道:“你们的王爷舍掉一切抗击匈奴,他,还有她,凭什么不信?” 第98章 识破 谭十心动了。 南夫人对萧墨染有不少的影响力, 说不定真能说动他帮忙。 他们驻扎在冀州,并无越界,即便消息泄露, 朝廷也没理由发兵讨伐他们。再说都城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哪有多余的兵力! 但太危险了。 王爷不愿意南夫人卷进来,才命李璋带她远走高飞。 他不敢应声。 南玫无奈道:“还犹豫什么, 你要等齐王杀进都城再行动?” “当然不!”谭十立刻否认。 彼时齐王定会杀了贾后, 胁迫天子传位与他, 这样一来, 其他藩王怎能服气?必会找各种借口挥师都城,为那个位子打个头破血流。 整个中原都会乱成一团糟。 更别说边境上还有虎视眈眈的胡人。 王爷说, 以谋反罪杀掉齐王,震慑其他藩王,皇上平衡各方势力另立皇嗣, 平息内乱, 尚可维持中原稳定。 他不能白白浪费王爷的心意。 谭十一横心,啪的向南玫行了个标准的肃拜军礼。 南玫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谭十肃然道:“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却让夫人涉险,我等实在惭愧。甲胄在身, 恕我不能行跪拜之礼,万望夫人保重。” 其他将士随之齐齐行礼。 南玫笑道:“我肯定会优先考虑自己安危的。” 她还要等他回来呢! 李璋看了看南玫,轻声道:“走吧。” 进入河内郡后,沿途时不时看到出逃的百姓。 律法不准擅自脱离原籍地,可战乱已让人们慌了神, 哪怕明知有被官府缉捕的风险也顾不得了。 黄河北岸的渡口聚集了大批的流民。 这些人没有路引,不能乘坐官方渡船,只能花大价钱坐私渡。 私渡不安全, 随时可能被查禁,饶是如此,价钱都疯涨了近五十倍。 有多少人能掏得起这笔钱? 南玫望着挤在岸边,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人,蓦然一阵悲从中来。 “会好起来的。”李璋低低说着,拉她登上官渡。 都城的情况貌似比黄河北岸平静,看不到太多出逃的百姓。 但街面上出奇的安静,行人不多,街边叫卖的商贩也不多,遇到的几个人,或脸色凝重,或神色张皇,交头接耳说上几句,便匆匆告别。 日头刚过树梢,南玫料想萧墨染此时肯定不在家,直接去衙署找他更快。 中书省属禁中三省,衙署设在宫城内,南玫寻到宫门前的通事舍人,请他代为传达。 “我姓南,从北边过来的,大人一说,他就明白了。” 南玫递上红封,那人接了,却说萧大人不一定得空,“他升了中书令,忙得很,皇后随时可能召见他。” 南玫低低道:“只要你把话带到,他一定会来。” 第113章 那人打量她两眼,自去通传了。 南玫静静立在宫门前,不多时,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身。 “真是你!”萧墨染惊叫一声,先是狂喜,随即满脸惊忧,“你怎么回来了?” “这边说话。”南玫急忙把他拉到不起眼的角落。 萧墨染这才发现李璋也在,马上意识到元湛必有大动作。 南玫急急把经过说了一遍,万分期待地盯着他,“这件事你必须帮忙!” 萧墨染眉头拧起来,“刘海的确提过借兵,但皇后并没有答应。” “她明确拒绝了吗?” “……没有。” “不能再耽搁了,至少要把元湛的奏章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做决定。” 萧墨染沉吟着没作声。 南玫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元湛没有进逼都城,反而与匈奴作战,这还不够说明他的意愿吗?” 萧墨染怔愣住了。 许久,他方道:“我查查他的奏章在哪里,你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南玫:“我在这里等你。” 她态度坚决,萧墨染也只好同意。 一般来说,藩王的奏章有两个渠道呈递御前,常规路径是通过门下省登记分类,转交中书省拟办,再呈递御前。 或者由信使持令牌送入宫禁。 但这两个法子都极容易被皇后的人拦下,东平王大概会通过宫里的暗线,直接交给皇上。 这个暗线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也肯定不是个小人物。 萧墨染想起宦官刘喜——陪皇上长大的玩伴,扔了皇后送去的密药,私下劝皇上废后。 因而彻底激怒贾后,前几天被秘密处死了。 差不多就是元湛密信抵京的时候。 他立刻去了转存宫人私信的殿中监,在一大堆信件中,找到了刘喜的信。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一个封套,封口的印章完好无损,无人拆开。 萧墨染放好信件,随即出宫找到南玫道:“我拿到了,但皇上病重起不了床,身边伺候的都是皇后的人。” 也就是说,即便皇上有旨意,也出不了禁中。 南玫问:“你能不能带我进宫?” 李璋却道:“你不要去,我去。” 萧墨染晓得,他们担心贾后拦截旨意,打算暗藏圣旨出宫。 他马上做了决断,“李璋随我进去,你在宫门前等着。” “不行。”南玫紧紧拉住李璋的手,“要么就两人一起进宫。” 萧墨染惊讶地看着她,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恍悟,想解释,可最终浮上嘴角的,只有苦笑。 在她心中,自己可以信任,却不能完全信任。 也不无道理,万一出岔子,他可以撇下李璋不管,却不能撇下她不管。 萧墨染轻轻点头,“好。” 因见是他带人入宫,守门的侍卫没多盘问,只按例搜身。 待要搜南玫时,萧墨染冷冷瞥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忙讪讪地缩回手。 取了奏章,萧墨染带着他二人,径直去了式乾殿。 伺候的宫人见后面两人面生,小心问道:“不知这二位……” 萧墨染面色如常答道:“不便多说,已禀告皇后。” 宫人目光怪异地瞧着南玫,瞧得南玫心里头发毛。 好在盯没有太久,那宫人引他们去了皇上的寝殿,然后捧过一碗黑乎乎的药。 萧墨染道:“你先出去,我还要交代他们几句。” 宫人应声退下,还把门关上了。 萧墨染把药尽数倒在花盆里。 “这什么药?”南玫问。 萧墨染不答,只让她在外间稍坐,走到门帘轻声道:“皇上,微臣萧墨染,有要事禀告。” 须臾,屋里传出微弱的声音,“进来。” 萧墨染推开门,示意李璋一起进去。 房门重新掩上了。 寝殿很安静,映衬得丝丝缕缕的声音好像被放大了。 她听见萧墨染在读奏章,听见李璋用沉静的声音说着元湛北上抗击匈奴,还听见低低的叹息声。 那声音很陌生,低沉,嘶哑,明明透着衰败的暮气,却有点生逼出来的亢奋。 和这屋里的味道一样。 南玫捂住了鼻子。 她看向那盆花,盛开的牡丹花,暗红色的,诡异的妖艳。 盛夏,早过了牡丹开花的季节了…… 门开了,萧墨染和李璋走出来,李璋手里多了张白麻纸。 诏令!南玫眼睛一亮。 李璋略微点头,低声道:“皇上准谭十带兵进京,都城不得阻拦,不得问匈奴借兵。” 南玫暗暗松口气,“快走。” 萧墨染看看桌角的壶漏,“我先出去,你们等半刻钟。” “为什么?”南玫不解,眼中也有了警惕。 萧墨染苦笑一下,抬腿走了,还是没有解释。 南玫不明所以看着李璋。 李璋低声道:“那药,助兴的。” 南玫愕然,怪不得刚才那宫人眼神那么奇怪,原来把她当成…… 暗自呸了声,她偷偷瞅了眼卧房的门。 皇后想要皇嗣,无论谁生的都行,可皇上……还能行吗?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李璋,慢慢捂住嘴。 如果不行,那就混淆皇家血脉。 皇后,也太大胆了! “可以了,走。”李璋大踏步向外走去。 南玫紧跟其后,逃也似地离开这座寝宫。 因有萧墨染在,路上没人盘查,前面就是宫门,他们就要成功了。 南玫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却在这时,宫门外进来一个人,远远瞧见萧墨染就抬手打招呼,“萧兄”的叫着,一路小跑迎上来。 萧墨染不得不停下脚步。 李璋默不作声低头,退后萧墨染一步,看上去就像他的长随。 南玫见状,也将半边身子藏在萧墨染身后。 来人是刘海,“找你好几次都不在,你不是烦了我吧?” 萧墨染道:“太忙,并非有意怠慢世子。” 刘海叹道:“听说齐王来势汹汹,已经打过黄河了,我理解你……” “世子慎言!”萧墨染厉声道,“我们没接到前方战败的消息,流言不可信,扰乱军心可是要杀头的!” 刘海慌忙解释,“我也是替你们着急,你知道的,我们和齐王不对付,他打进都城,对你们,对我们,都不好。我们为什么不联起手来对付齐王?” 萧墨染心里装着事,无心与他纠缠,因道:“此事改日再说,请便。” 刘海笑笑,慢慢让开路。 眼神蓦地一变,他认得他,生生勒死匈奴第一勇士的人! “李璋!”刘海大喝一声,同时蹬蹬倒退数步,“刺客,有刺客!东平王的刺客!” 第99章 伊始 几乎在刘海喊出的同时, 李璋就做出了反应。 他回身抓住南玫的手,想要带她冲出去。 四周都是纷沓的脚步声,皇宫的侍卫们动起来了。 南玫猛推他一把:我死不了, 你快走! 李璋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萧墨染,一咬牙, 飞身冲向宫门。 刘海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好生面熟, 萧墨染将她护在身后的样子, 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她! 萧墨染的妻子, 元宵宫宴比武,李璋誓死都要保住的女人。 如今却要舍她而去? 他身上必定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刘海脑中警铃大作, 霍地一把扯过南玫。 萧墨染根本来不及反应。 刘海左手控制住南玫的肩膀,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大喝:“李璋!你敢动一步,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李璋不动了, 紧紧盯着他的手, 目光冰冷,锐利如刀。 萧墨染大怒,“刘海你敢!劫持我朝子民,不想活了么?别以为匈奴质子的身份能让你脱罪!” 刘海笑道:“我有罪无罪, 皇后说了算。倒是萧大人,和东平王的刺客厮混一起,是何用意?” 萧墨染分辩道:“他不是刺客!” 李璋不说话,眼中突然划过一瞥冷光。 南玫一手紧紧扒住刘海的胳膊,一手垂下, 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她的手。 寒光蓦地一闪,匕首狠狠扎进刘海的大腿。 紧握匕首,在血肉里旋转半圈。 刘海再也忍耐不住, 惨叫着,半边身子倒了下去。 但南玫和李璋也走不掉了。 宫墙上箭矢森然,侍卫蜂拥而至,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璋从南玫手中接过匕首,把她推到萧墨染身边。 萧墨染几乎是用恳切的语气对那些侍卫说:“他不是刺客,匈奴人的话不能信,我们不能被一个匈奴质子耍得团团转,自相残杀!” 第114章 不是刺客,却是东平王的人。 侍卫们根本不敢放松警惕,但碍于萧墨染挡在前面,他们也不敢贸然出手。 萧墨染心一横,厉声喝道:“他身负皇上密令,尔等要抗旨吗?速速让开!” 此言一出,侍卫们果然变了脸色,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但依旧没人让路。 僵持中,忽闻一声唱和,贾后到了。 白灿灿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凤袍熠熠生辉,晃得南玫有点睁不开眼。 不知怎么回事,贾后雍容华贵依旧,却远远没有第一次觐见她时那般有气势。 似乎有一种无处安放的焦灼不安,尽管她极力掩饰,拼命压制,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眉梢眼角丝丝缕缕钻出来,在空气中浮浮沉沉,弥久不散。 她冷冷瞧着三人,目光寒凉,饶是烈日当头,也让南玫遍体生寒。 “萧卿,”贾后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这个时候投诚,不觉得太晚了吗?” 萧墨染急道:“殿下,臣没有背叛你!东平王率部北上,没有进逼都城,他留了一半兵力助我们平叛,皇上已同意了。” 贾后冷笑道:“皇上怎么可能引狼入室,萧卿也学会矫旨了。” “问匈奴借兵才是引狼入室。”萧墨染顶了回去,“五部匈奴勾结境外匈奴,并州部分地区已经发生暴乱,并州刺史洛文海的奏章却在司州阻截、丢失,殿下还不明白吗?” 刘海忍痛疾呼:“殿下莫信,都是东平王的奸计!”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闪过。 咔嚓,他的脖子被李璋拧断了。 贾后的视线离开刘海的尸首,投在李璋身上,眼神闪烁不定,好像在衡量着什么。 森森寒芒对准李璋,只待皇后一声令下。 南玫慢慢向前挪动一步。 咔咔,一丛丛刀锋毫不客气指向她。 南玫脸上没有畏惧,她笑着,轻声说:“殿下,元湛北上前,曾说过一句话。” 贾后冷冷看着她。 南玫笑道:“他说,绝不会让中原乱掉!” 凝重的空气中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侍卫手中的刀,似乎垂下了一点。 “还不明白?”南玫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只带了一半的兵力,却要面对匈奴所有兵力,不,不只是匈奴,还有其他伺机而动的胡人!” 他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贾后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萧墨染猛然想到一点,忙道:“殿下,皇上的密诏上没有废后。” 贾后紧绷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急报——急报——” 惊厉的呼声霎时撕破凝滞的空气,宫门处,一个侍卫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 宦官慌忙接过军报,一路小跑递到贾后面前。 贾后脸色大变,手一抖,那军报轻飘飘落在地上。 萧墨染捡起来一看,失声道:“齐王的兵马已经渡过黄河!” 人群一阵倒吸气,慌乱开始在侍卫中间弥漫。 “殿下,”萧墨染示意李璋拿出密诏,“不能再等了。” 贾后闭了闭眼,“传令吧。” 萧墨染立刻吩咐:“八百里加急,速速将密诏送到司州。” 又呵斥侍卫,“误会一场,还不退下。” 贾后睁眼看向南玫,“我没有给你下毒,也没有毒杀小皇子,一切都是齐王的诡计,齐王妃也蒙在鼓里。她是自尽,但不是自愿自尽。” 南玫淡然道:“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在乎。”贾后笑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消除四弟对我的误会。” 南玫微怔,身子忽然一轻,随即风声从耳边呼啸吹过。 她看到贾后指着她说着什么,本来要散去的侍卫又聚集过来,萧墨染拦住贾后,涨红着脸,很愤怒的样子。 宫门还开着,奇怪,侍卫们动作慢吞吞的,连刀都没抬起来。 李璋抱着她飞身上马,后面遥遥跟着一群跑不动的侍卫。 慢慢的,宏伟的宫殿变小了,侍卫们也变成了一群小小的蚂蚁。 许是朝廷战败的消息被有心人传开了,街面上很乱。 不乏收拾家当的叮当声,孩子的哭喊声,许多人扛着行李,推着平板车往南门逃。 南玫还看到萧家。 大门洞开,奴仆们大包小包地跑,管事气急败坏地跳脚骂,骂着骂着,自己也跑了。 南玫扭过脸,闭上眼睛,紧紧抱住李璋。 都城,在身后消失了。 曾经的恩恩怨怨,如同这扬起的尘埃,在空中沸扬喧腾一阵,阳光一晃,重新落定了。 - 三日后,齐王率兵攻入都城。 就在他即将攻破皇宫大门时,谭十带领北地铁骑进京,与齐王兵马展开厮杀。 与此同时,匈奴纠集鲜卑、羯等胡人趁乱南下,在并州、北地边境一带,遇到强烈的抵抗。 两个月后,宁州某处山林掩映的小镇,来了一对年轻夫妇。 男的上山打猎,女的在家做些针线活,深居简出的,不怎么与外人来往。 这日,里正来他家收赋税。 那小娘子闻言,忙去屋里取钱给他,“你点点。” “正好,正好。”里正待要告辞,那小娘子又叫住他,带着几分迟疑问他知不知道北方的乱子平息了没。 她不是本地人,想来也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 里正叹道:“前几日我去乡里,倒是听了一耳朵,说是北方边境还在打,都城好一点,不过……” 他压低声音,“皇后没了。” 南玫一怔,“怎么没的?” “不是被杀就是自杀。”里正干咳两声,摆摆手道,“我也是听来的,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他走了。 南玫还站在原地发愣。 贾后如果死了,萧墨染会怎样,在别人眼中,他是贾后的心腹重臣。 还有元湛…… 南玫靠在门框上,心里头闷得难受。 “李家娘子,”里正又回来了,“你看我这记性,还没核查你家的名籍就走了。” 南玫忙应了声,“我去拿。” 这些东西都是李璋一手办理的,她没动过,好像放在柜子最下面。 南玫弯着腰,从箱子底翻出一个木匣子。 “藏这么深。”低低埋怨一句,打开盖子。 最上面就是名籍,她拿出去给里长核查。 一阵风吹过,匣子里纸张飞起来,哗啦啦落了一地。 南玫回来了,手忙脚乱地收拾。 忽然被半散开的卷纸吸引住目光。 婚书?南玫不由失笑,李璋居然连婚书也做好了! 带着时光痕迹的纸张缓缓展开,上面的名字映入眼帘。 元湛!南玫! 她呆住了。 轩昂雅俊的“元湛”,歪歪扭扭的“南玫”。 是她初学写字时,随手在纸上划拉的,元湛看了,提笔在旁边写下他的名字。 因为优劣对比太明显,她当时很不意思。 一年了,还以为这张练字的纸早就扔了,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想哭,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一滴泪落下,洒在婚书上。 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擦去婚书上的泪痕。 “我,我……”南玫看着李璋,什么也说不出了。 “这是王爷写的。”李璋仔细放好婚书,“其实,他临走前还有句话。” “什么话?” “我终究是,做了那个爱情的傻瓜。” 南玫浑身猛然一震。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擦掉,没用,新的眼泪又止不住滚出眼眶,她感觉心脏裂开了,滚热的血从里面流出来,烫得她浑身不停发抖。 “他会来的。”李璋抱住她,“他把婚书给我,就是在提醒我,他才是你的丈夫。如果真的放手,他会彻底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他很认真地说:“无非是他争宠的手段罢了,瞧,刚才在你心里,他的分量是不是重了不少?” 南玫失笑,“还是那个混蛋。” 李璋低声道:“这里有山,有水,阳光灿烂,到处开满了鲜花,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 长腿请勾,关上了门。 在他来之前,他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一切未尽事宜,全在番外!悄咪咪说声,番外更精彩哦~嘿嘿 感谢追读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要不是你们我坚持不住的,感谢,感谢,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