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山海炊烟》 第1章 重生开餐馆 1987年4月20日,穀雨。 被誉为海上第一名山的嶗山已经过了樱花季。 绵延起伏的山脉与大海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在山脚下一个背靠嶗山,面朝大海的村庄里。 林峻海被村里浓郁的槐花香味熏醒了。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愣了足足半分钟。 这房梁他认识,嶗山本地松木,他爸八三年盖房时亲自上山挑的,刷了三遍桐油。 可他最后一次见这房梁,是三十年后,这老屋被改建成民宿的时候,然而民宿不是他的。 那个时候房子是租给了別人,开办民宿,农村的房子卖不掉,只能租。 “这是梦中?” 林峻海喃喃道,可真实的感觉让林峻海觉得这不是在梦中。 林峻海猛然坐了起来。 炕还是那张炕,铺著篾席,打著补丁的棉被。 窗户纸透著光,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咕咕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细长,没有后来那些老茧和伤疤。 他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林峻海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1987年4月20?” “我这是重生了?” 林峻海看著日历上的日期有些失神。 “小海!还不起来?你爸码头回来了,蛤蜊都买回来了!” 外面传来林母的声音,让眼睛失神的林峻海慢慢清醒了过来。 林峻海喉咙发紧。 林母的声音,他三十多年没听见了。 前世林母九六年就走了,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林峻海的身体下意识地下了炕,向窗外的声音走去。 推开门,阳光晃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著花,一串一串的白,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母蹲在井台边洗蛤蜊,抬头看他:“愣著干啥?洗脸去。” 林峻海走到水缸边,凉水在脸上流过,冰凉让林峻海彻底回过神来了。 “我好像確实重生了……” 冰凉的水让林峻海明確这不是梦。 恍惚之间他对这一切有了些熟悉的感觉。 前世他好像也是这样醒来,那好像也是1987年4月,他刚满十九,高中毕业在家晃了一年,整天琢磨著出去闯闯。 “开个饭馆吧,村里游客多了”,林母说。 他不听,嫌丟人,后来他去了市里打工,干过建筑、进过工厂、摆过地摊,浑浑噩噩一生。 再睁眼,就是现在。 “妈,我来洗吧。” 他蹲到林母身边说道。 “你今天咋了?” 听到林峻海的话,林母愣了一下问道。 “没咋。” 林峻海把手伸进盆里,冰凉的蛤蜊硌著手指,“妈,你刚才说开饭馆那事,我想了。” 林母停下手:“想啥?” “开。” 林母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你爸在里屋,你跟他说。” 林峻海的父亲坐在里屋炕沿上抽旱菸,听完他的话,把菸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想好了?” “想好了。” “知道咋开?” “慢慢学。” 林父又抽了口烟:“咱家就这老屋,你要用哪间?” 林峻海想了想:“东厢房。那间对著路,游客从公交站下来,一眼就能看见。” 林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林峻海知道这是认可了。 有个事情干就好,总好过一直想著出去以及瞎晃荡强。 三天后,他拿著户口本去了沙子口工商所。 这个时候身份证青岛刚开始推行,但一些身份证明还是需要户口本。 1987年3月1日,青岛颁发居民身份证工作正式开始。 “多大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林峻海一眼问道。 “十九” 林峻海有些无语,户口本上有出生年月日,还问,但林峻海老实地回答了。 “开饭馆?自己干?” “嗯。” “填吧。现在政策鬆了,隨报隨批,最多七天。” 工作人员看了下林峻海的户口本,把表格推过来说道。 这个时候北方大多数的城市还在严格执行计划经济、对私营经济管控较严的阶段。 而青岛是北方市场经济的先行者。 第七天,林峻海拿到了执照。 手写的,上面写著个体工商业户,林峻海,经营范围:饮食服务。 他把执照揣进怀里,一路走回墨石涧。 路边的槐花依然开得正盛,海风从流清湾吹过来,带著咸腥的味道。 回到家,这几天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张方桌,是林父请村里的木工打造的,铺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 墙角砌了个土灶,林父从码头捡回来的废弃船板,还有嶗山上的枯萎的树木劈成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叫啥名?” 看了看那张薄薄的执照林母问道。 林峻海想了想,前世嶗山最火的民宿叫“仙居嶗山”,现在叫太早了。 他记得村名的来歷,清朝乾隆年间,林姓先民迁居至此,发现山涧遍布黑石,疑似烧窑遗蹟,就叫墨石涧。 “就叫墨石饭馆。” 林峻海说道。 “墨石?不好听吧。” 林母皱了皱眉头说道。 “好听。” “有根。” 边上的林父明显也知道这个村子的由来,肯定道。 就这样饭馆的名字定了下来。 开业那天阳光明媚,也没有什么开业典礼。 只是找了一个比较大的黑色木板,用白色粉笔写上了墨石饭馆。 让別人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 上午九点多,有游客从104路公交车上下来,两男一女,背著水壶,拿著相机。 他们走过村口,被槐花的香味吸引,探头往里看。 刚才他们就看到了那张写著『墨石饭馆』的木板。 “这里能吃饭么?” “能,进来坐,现在吃么?” 林峻海听到有人来,热情地招呼著两人。 这个时代的人苦国营饭馆服务人员久已。 重生回来的林峻海也知道对於服务行业,服务是刚开始最重要的。 特別在这个国营经济主导一切的时代。 “先等会儿吧,这个时候我们还不饿。” “我们就是看到你们外面写著饭馆,所以过来问问。” “有饭吃的话,我们中午过来吃。” 其中的男子笑著说道。 “那是可以的。” 听到男人的话,林峻海明確了这里可以吃饭。 “那我们中午的时候过来吃。” 男人也笑著说道…… 第2章 客人点菜 等到差不多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之前的三人再次来到了林峻海的餐馆。 “小师傅,我们来吃饭了,可以做吧?” 进入餐馆以后,之前询问过林峻海的男子笑著向林峻海问道。 “可以的,三位先请坐!” “逛了那么久,也有些累了吧,先喝完白开水休息下。” 林峻海先招待之前的两男一女,给他们分別倒了一碗提前准备好的白开水。 “还真有些渴了。” 其中的女孩儿也是笑著说道,慢慢地將碗中的白开水全部喝了。 另外两位男子也是。 “你这儿有什么菜?早上就没怎么吃,都饿了。” 另外一位男子询问道。 “三位,有些食材比较贵,所以有些特別的食物没有准备,之前也忘记询问你们吃什么。” “当下只是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如果晚上或者下午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提前预定嶗山的一些特色美食。” “这是我手写的菜单,我先给三位说下。” 林峻海先將之前准备好的手写菜单递给三人,林峻海写了好几个菜单,目前只有一桌客人,所以可以都看。 “现在的话推荐蛤蜊,我们自己吃比较喜欢吃原味的,就是单纯的清蒸。” “吃起来更有滋味,不过不是本地人的话基本吃不惯,能吃辣的话,可以尝试辣炒蛤蜊,这个看个人口味。” “还有清蒸杂鱼,这两样可以直接做。” “还有红烧鮁鱼这个时候的鮁鱼最肥,很好吃。” “清燉黑头鱼,黑头鱼肉质细嫩,清燉最显鲜,不过价格比较贵。” “鮁鱼和黑头鱼要现去买,可能需要时间,做也需要时间,时间紧的话不太建议。” “八带拌大葱,蠣虾,我们当地的小海虾,白灼。” “这些是海鲜,还有白菜五花肉豆腐燉粉条,葱花炒鸡蛋,白菜、五花肉、豆腐、粉条这些也可以互相搭配著做。” “拌龙鬚菜。” “拳头菜炒肉,拳头菜是我们嶗山特有山野菜,有嚼劲,有山野气息。” “其实还有个菜很不错,山蘑菇燉鸡,嶗山特產山蘑菇,配上当年嶗山小公鸡,我们嶗山特色山珍。” “不过这个需要时间,价格也偏贵,中午的时间可能不太够。” “主食的话有玉米面饼子,麵条,萁馏。” “萁馏是我们嶗山特色,用地瓜干碎和黄豆沫混合蒸製,软糯香甜,以前是过年才吃得上。” “大概是这些,三位怎么吃?” “对了,还有酒,想要喝酒的话,本地的嶗山散啤,想要喝的话,可以直接去给你打。” “很不错的当地啤酒。” “白酒有栈桥白酒、即墨老酒,是我们本地人喜欢喝的酒。” “还有茶水,我们本地的嶗山茶,等会儿你们尝尝,这个是免费的,喜欢的话可以单独买点,带回去喝。” 饭菜林峻海这几天有想过,也提前做好了规划。 今天是刚开业,有些贵的东西,林峻海肯定不敢进,万一没人来或者来的人捨不得花钱,那些贵的海鲜可就浪费了。 很大可能赚不到还亏,所以林峻海只能如实告诉告诉顾客,想要的话需要现去买。 至於刚开业这个问题,没必要遮掩,很多地方能够看出来的,当然不问的话,林峻海也不会说。 “哦,分別是什么价格?” 一开始说话的男子询问道,林峻海感觉这位是他们三人的头儿。 他没有看林峻海写的菜单,而是直接询问道。 “清蒸和辣炒蛤蜊价格都一样,是七毛一碟。” “清蒸杂鱼一块五。” “红烧鮁鱼两块,清燉黑头鱼两块三,都会选择大鱼,一整条。” “八带拌大葱一块二” “白灼蠣虾一块五” “白菜五花肉豆腐燉粉条一块二一大盘,这个量绝对足,你们三位加主食这一个菜就够了。” “葱花炒鸡蛋八毛,鸡蛋是我们自家散养的母鸡下的鸡蛋。” “山蘑菇燉鸡三块,整只鸡,是个大菜。” “拌龙鬚菜六毛” “拳头菜炒肉一块二。” “玉米饼子一毛一个。” “清汤麵或者蛤蜊面三毛一碗,蛤蜊会只有少许调味,如果需要多加的话,需要再加价。” “萁馏两毛一个。” “酒的话,嶗山散啤三毛五一斤。” “栈桥白酒和即墨老酒都是三毛一两。” “即墨老酒是黄酒,可以给您们温热。” 林峻海完整的给出了价格,这毕竟是旅游景区,整体的定价会贵一些。 毕竟林峻海是为了赚钱,后续再根据情况调整。 至於酒,嶗山散啤这个时候价格大概在两毛四一斤,散啤销售分淡季旺季。 1983年1月起旺季(5月1日-9月30日),一升是五毛六,一升是两斤,一斤就是两毛八。 淡季(10月1日-4月30日),一升是四毛八,一斤就是两毛四。 林峻海餐馆开业就是四月份了,马上要过了淡季,所以林峻海乾脆按照旺季定价。 林峻海定价三毛五一斤,赚不了多少钱。 至於白酒,这个时候的白酒散卖很正常,当然也有瓶装的。 散装的相对便宜一些,所以林峻海提前买了陶製酒罈,一坛能放二十斤酒,这东西放不坏,而且还容易让白酒呼吸。 即墨老酒也是,即墨老酒不是白酒,是黄酒。 “你们俩吃什么?” 男子认真听完林峻海的菜单和报价,向两边的一男一女询问道。 “你掏钱,你决定。” 另一个男子笑著说道。 “那行吧,中午咱们简单吃点,晚上再来吃好的,怎么样?” “都行,听你的。” 另一个男子依然让领头的男子决定。 “那行,来个辣炒蛤蜊、八带拌大葱、葱花炒鸡蛋、拳头菜炒肉,咱们三个人四个菜够了。” “饭的话等吃的差不多了再说,玉米饼子和萁馏有现成的吧?” 领头的男子点好了菜再问了下主食。 “是的,玉米饼子和萁馏都已经蒸好了,是热的,用草编饭捂子保温。” “需要面的话,提前说下就可以了,现给你下。” 其实前几天林峻海去供销社看到了有塑料的饭捂子,但林峻海现在没钱,所以没有买。 “行吧,菜就要这些,酒的话尝尝你说的嶗山散啤。” “只听说过青岛啤酒没有听说过嶗山散啤。” “吃完休息会儿,还要去嶗山玩儿,不適合喝太多,来个两斤吧。” 最终男子定下了要吃的饭菜。 “好嘞,你稍等,这就去给你做。” 林峻海记录下男子要的饭菜之后,高兴地离去,告知在一旁等待的林母。 饭菜暂时由林母做,而林父则拿起暖瓶去打啤酒。 第3章 客人满意 林母做的菜还不错,所以暂时由林母做菜。 如果能够发展起来,再想办法专门找个厨师。 林峻海身为重生的人知道目前他的这个餐馆还有很多的不足。 但是他没有钱,很多不足没办法,只能靠著前世几十载的见识往前走,慢慢来。 “妈,切记要按照我说的,要捨得放油,捨得放料,捨得放食材,千万別不捨得。” 给三个人点完菜之后,林峻海没有在前堂守著,还是盯著第一次做餐厅菜的林母。 “好!” 林母也是无奈,確认她做菜之后,林峻海就强调了很多遍让她要捨得放。 “油不够,再加,想要好吃就得捨得加油。” 因为只有一个灶台,所以林母先做的是大葱炒鸡蛋,辣炒蛤蜊会最后做,不然后面的菜容易有辣味。 鸡蛋是林峻海打在碗里,用筷子搞匀,他打了六个鸡蛋。 搞匀的时候加入一些细盐和水,让鸡蛋有味道,还能搞的蓬鬆一些。 往锅里倒油的时候,林母倒入了比平时还要多的花生油。 但林峻海还觉得不够,继续让林母加。 没办法林母只得咬咬牙,继续往里倒油。 “嗯,这些够了。” 倒了不少之后,林峻海才说可以,看著锅里的那么多油,林母嘴角有些抽抽。 “妈,你要想著这一碟大葱炒鸡蛋八毛,成本多少?咱们这一个菜少说得赚个四五毛。” 林峻海在边上劝导著林母。 “嗯!” 其实这个道理林峻海早就跟她说了,只是她就是捨不得。 林母將油烧热以后,倒入切好的大葱,將大葱炒出味道来。 然后接过林峻海搞匀的鸡蛋液,缓慢地倒入,这个过程持续翻炒。 让大葱裹上鸡蛋液,由於鸡蛋比较多,大部分鸡蛋也聚在一起,不过看起来很蓬鬆。 隨后倒入少许酱油,这个菜不能倒入太多的酱油,不然顏色不好看。 倒入一些细盐,味道只能通过盐调味。 倒入一些香油,让整个菜更有味道。 这个菜不能放味精,做有鸡蛋的菜不能放味精。 鸡蛋会与味精產生一种有毒的物质,当然不用担心,基本上不会有事。 长期大量的吃才会有事,大部分情况下是没事的,不过儘量炒有鸡蛋的菜的时候不要放味精。 大葱在之前就炒熟了,加入鸡蛋液炒蓬鬆之后,就快速地盛出来。 林峻海也拿出一个碟子放在锅边,等著林母出菜。 很快林母就用铲子將大铁锅里的大葱炒鸡蛋盛到碟子里。 林峻海用一个乾净的抹布將碟子边缘擦拭乾净。 端著出了厨房,准备给前厅上菜。 而林母则是舀入水,清洗著大铁锅。 这是林峻海要求的,每做一个菜清洗一次锅,不能让菜串味。 “三位,第一个菜大葱炒鸡蛋,慢用,啤酒应该快买回来了,酒厂就在旁边不远,三位可以先喝著嶗山绿茶尝尝这个菜。” “或者三位上饭。” 林峻海將大葱炒鸡蛋端上了桌子,笑著说道。 三人点完餐以后,林峻海也顺便给三人泡好了茶水。 三人本身就玩了几个小时,也需要补充水分。 所以慢慢品尝著嶗山绿茶,顺便聊著天。 “这个大葱炒鸡蛋看起来不错啊。” 唯一的女子看著碟子中满满的大葱炒鸡蛋说道。 六个鸡蛋,炒得十分地蓬鬆,在碟子里看著满满的。 “这量確实不少,油看起来也不少,可以……” 领头的男子看著盘子中溢出来的花生油也是高兴说道。 毕竟自己选择在这儿吃,而且他请客,这家餐馆的第一个菜就十分给他面子。 这让他很高兴。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男子拿起筷子夹起了鸡蛋和大葱笑著说道,接著將筷子上的菜放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这个餐馆捨得放油、鸡蛋也不少,火轻,鸡蛋滑嫩,十分地不错。” 另外一位男子品尝之后,也是笑著说道。 对这个菜也比较满意。 “三位啤酒来了,我给你们倒满。” 这个过程林峻海的父亲也带著一暖瓶散装嶗山啤酒回来了。 林峻海接过暖瓶去给三位客人倒酒。 喝酒的玻璃杯已经提前洗乾净放上去了。 林峻海小心给三人倒满。 “可以等啤酒沫消了再喝,刚打的酒就是有很多沫。” “这暖瓶啤酒刚好两斤,就先放这儿了,三位可以自己倒。” 林峻海笑著將盛有啤酒的暖瓶放到了领头男子的旁边。 “好的,麻烦了,等会儿我们自己倒,你们这个菜不错。” 领头男子也是笑著回应道,他觉得在这儿吃中午饭简直是最正確的选择。 服务好、菜做的也不错,前厅吃饭的地方也乾净素雅,整体十分的不错。 “那三位慢用,其他三个菜也会很快上。” “没事不急,慢慢做,我们不急。” 林峻海也是笑了笑离开了,继续到后厨盯著林母,前厅暂时由林父盯著。 有事林父会喊林峻海。 后续的拳头菜炒肉也很快上来了。 接著就是八带拌大葱,这个是林父帮忙弄得,凉菜好弄。 不过调料这些是林峻海加的。 没一会儿满满一盘辣炒蛤蜊也上了。 就这样四个菜就上齐了。 后厨林父和林母找个地方坐著休息,没有到前厅。 前厅只有林峻海一个人。 前厅只有一桌客人的时候,不能太多工作人员,给客人压力,只有一位就可以了。 “好了,算下多少钱,这顿吃的不错,晚上还来。” “我先点上晚上的菜?” 四个人很快就將两斤散啤喝完了,然后女孩儿要了一个萁馏,两个男的各自要了两个萁馏。 用了半个多小时將四个菜、两斤啤酒以及要的萁馏吃完了。 “可以,不过因为要提前准备食材,所以要提前收晚上的钱,要全部给。” 林峻海也提前说明白。 “没问题。” 领头的男子也理解林峻海提前將钱收了的原因,怕他们不来,定的食材就白费了。 “那几位晚上准备吃什么?” 林峻海笑著拿起了笔准备在纸上记录晚上他们要吃的菜。 第4章 预定晚餐 “几位晚上想吃什么?” 林峻海笑著拿起了笔。 领头男子摸了摸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中午没吃上的,晚上都来一遍?” “行啊”另一个男子立刻接话:“来都来了,总不能亏了肚子。” 唯一的女子没说话,只是笑著点头。 林峻海心里有了数,这几个人是真不差钱的主儿。 中午那一顿四个菜加酒,花了四块多,搁普通游客身上得掂量掂量,他们眼都没眨一下。 “那我给几位报报”林峻海说:“鮁鱼现在正是最肥的时候,穀雨前后的鮁鱼,本地人叫『开春第一鲜』。黑头鱼咱也有,个头不小,清燉出来汤白肉嫩。山蘑菇燉鸡是大菜,整只小公鸡,配上秋天晾的山蘑菇,够三位吃个肚圆。” “听著就不错”领头男子来了兴致:“这几个都要?” “看您几位胃口”林峻海没急著接话:“鮁鱼和黑头鱼都是整条做,鸡也是整只。三个大菜,再加上凉菜和主食,如果三位还喝酒的话,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说怎么安排?” 林峻海想了想:“要不这样,鮁鱼和黑头鱼您选一个,配上鸡,再来两个凉菜,主食看情况,酒多来点,反正晚上回去歇著,不怕多喝。” “行,听你的”领头男子爽快道:“鮁鱼和鸡都要,黑头鱼留著下次来再尝,凉菜你给推荐推荐。” “八带拌大葱中午尝过了,晚上换个口味,蠣虾白灼,鲜甜,再配个拌龙鬚菜,清爽解腻,要是想吃点有嚼头的,拳头菜炒肉也不错。” “那就白灼蠣虾、拌龙鬚菜”领头男子拍板:“酒多来点,中午没喝够,你们那个散啤,来个八斤吧,难得出来放鬆一回。” 林峻海心里算了一下:鮁鱼两块,鸡三块,蠣虾一块五,龙鬚菜六毛,八斤散啤两块八,加上中午已经收的预付款,晚上这顿得收九块九。 “几位住的地方找好了?” 林峻海一边记一边隨口问道。 “找好了”女子接过话:“沙子口那个供销社招待所,三人间,一晚上六块钱,条件还行,就是床硬了点。” 对方有一个女生,要了一个三人间虽然不太合適,但关係不到位,林峻海也没有具体问。 可能没有办法,才选择一个三人间吧。 林峻海点点头,供销社招待所他知道,沙子口镇上唯一的正经住宿地方,平房,白墙,铁管床,被褥带著肥皂味儿。 条件说不上好,但乾净,这个年代出门在外,能有个地方躺下就不错了。 “从这儿走过去得二十分钟”林峻海说:“晚上吃完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我让我爸骑自行车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领头男子摆手:“我们来的时候就踩过点了,路熟,再说了,吃完饭正好消消食。” 林峻海没再坚持,他在心里把菜单又过了一遍:鮁鱼要红烧,鸡要慢燉,蠣虾白灼,龙鬚菜凉拌。鮁鱼和鸡都得提前准备,鸡得杀,鮁鱼得去码头挑。 “几位晚上几点过来?下山得有个准点,我好提前做著。” 领头男子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现在两点多,我们上去转两三个小时,五点来钟下来,正好。” “行,那我先把帐算一下。” 林峻海把记好的菜单递过去:“鮁鱼两块,鸡三块,蠣虾一块五,龙鬚菜六毛,散啤八斤两块八,总共九块九。中午那顿四个菜加酒,四块一,两顿一共十四,上午您给了两块预付款,再补十二。” 上午的时候,林峻海收了三人两块钱的午餐的预付款。 领头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递过来:“给十五。” 林峻海接过钱,从兜里翻出三张一块的,递迴去。 领头男子接过钱,从中抽出一张,又递了回来:“这一块算是小费,我听说西方那边有这规矩,吃完饭给跑堂的留点零钱,咱也赶个时髦。” 林峻海愣了一下,这年头,主动给小费的真不多见,一块钱也不算少了。 他接过钱,笑著说:“那谢谢您了,明早早饭我给您几位炒俩热菜,鸡蛋炒个菜,再下碗面,吃饱了再走。” “成!” 领头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先去嶗山转转,五点回来吃好的。” 三人出了门,林峻海送到院门口。 四月的阳光正好,槐花在头顶晃悠悠地开著,远处流清湾的海面泛著白光。 三人沿著村路往嶗山方向走,走出去几十米,领头男子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小老板,鮁鱼挑大个的!” “放心吧您嘞!” 林峻海也喊回去。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林峻海才转身回屋。 林母已经从后厨出来了,正收拾桌上的碗筷,林父蹲在院子里抽菸,暖瓶搁在脚边。 “晚上那桌定下来了?”林母问。 “定了”林峻海把菜单念了一遍:“鮁鱼、鸡、蠣虾、龙鬚菜,八斤散啤。” 林母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八斤?三个人?” “人家找到住的地方了,不急著走,”林峻海笑了笑,“妈,鸡得提前杀,我去码头挑鮁鱼和蠣虾。” “我去吧”林父在院子里接了话:“你守著家,把鸡收拾了,码头那边我熟。” 林峻海点点头。 他爸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间去码头能等到好货。 林父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推上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出了门。 林母在厨房里忙活,林峻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盯著头顶的槐花发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事,九十年代末,他也开过小饭馆,在市北区,巴掌大的门面,卖炒菜和散啤。 那时候年轻,觉得干什么都能成,结果赶上拆迁,赔了个底掉,后来就再没碰过餐饮。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选了嶗山脚下,选了墨石涧,选了最笨的法子,把菜做好,把人待好。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人。 领头的那位,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说话办事都利索。 另一个男子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那个女子呢,从头到尾没点菜,但每道菜都吃得高兴。 他们喜欢这儿。 不是因为菜多好,刚开业的馆子,能好到哪儿去。 是因为他们在这儿坐著舒服,没人催,没人甩脸子,茶水是热的,碗筷是乾净的,老板是笑著的。 这些东西,国营饭店给不了。 第5章 码头 那边,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嶗山方向走。 领头男子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 另一个男子跟在后面,忽然冒出一句:“那家馆子,真不错。” “菜好?”女子问。 “不光是菜”男子摇摇头:“你想想,咱在国营饭店吃饭,那些服务员什么嘴脸?你点菜慢了翻白眼,你多问两句不耐烦,你坐久了往外撵。 这家呢?小老板从头到尾笑著,茶水给你倒满,菜单给你念一遍,连住宿都替你想著。” 领头男子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人家这才叫做生意。” “国营那叫坐商”女子说:“坐那儿等你来求他,这叫什么?” “叫什么无所谓”领头男子终於开口:“关键是人家心里有你这个人。 你坐在那儿,他觉得你是客人,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冲这个,明天早上那顿饭,值了。 所以我才给了一块钱的小费。”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从流清湾吹过来,带著咸腥的味道,远处嶗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著青色。 “走吧”领头男子说:“先上山,五点回来吃好的。” 林峻海不知道那三个人在路上说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想著晚上那道红烧鮁鱼该怎么做,鱼要煎透,汤要收干,酱油不能多,糖不能少。 重生一次,他不想別的。 就想把这几道菜,做出让人记得住的味道。 林父推著大金鹿出了村口,顺著坡路往下走。 四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潮气,路两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香气浓得化不开,偶尔有花瓣飘下来,落在车把上,落在肩膀上。 从墨石涧到沙子口码头,骑车要二十分钟。 这条路林父走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跟船出海,后来在码头扛活,再后来跑运输。 哪段路有个坑,哪段路拐弯要减速,他闭著眼都能骑。 大金鹿的车轮碾在沙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座的两边绑著两个铁皮桶,是林母洗乾净的,一个装鱼,一个装虾。 桶盖上压著块湿麻布,防止海货在路上被风吹乾。 林父骑车不快,也不急,他知道这个点儿去码头,正好赶上第二拨渔船靠岸。 沙子口码头不大,是嶗山一带渔民泊船卸货的老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在海湾里用石头垒起来的一道堤坝,能停个二三十条小渔船,堤坝上铺著碎石头,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也是一脚灰。 林父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些人。 七八条小渔船靠在堤坝边上,船老大们光著脚站在船头,把一筐筐海货往岸上递。 岸上摆著几桿秤,来进货的人排著队,有镇上饭馆的採购,也有骑三轮车来贩鱼的二道贩子。 “老林!来了哈” 林父循声看去,是跟他跑过几年运输的老刘,老刘现在专门在码头收鱼,倒腾到市区去卖。 “来了。” 林父把大金鹿支好,走过去。 “你家那小子真开饭馆了?”老刘递过来一根烟。 林父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开了。” “行啊”老刘笑了一声:“比出去打工强,你等著,我给你看看今天的好货。” 老刘转身往船边挤,林父跟在后面。 码头上到处是鱼腥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林父走得很稳。 船上的鱼筐刚搬下来,还冒著凉气。 “鮁鱼今天货好”老刘蹲下来,在一筐鱼里翻了翻,拎出一条巴掌宽的鮁鱼:“你看看这鱼身,银亮银亮的,眼睛透亮,穀雨前后的鮁鱼最肥。” 鮁鱼在手里绷著身子,鱼鳃还在动。 林父接过来,捏了捏鱼身,又翻起鱼鳃看了看,鲜红的,是早上刚出海的。 “要两条”林父说:“挑个头差不多的。” 老刘又翻了翻,找出两条差不多的鮁鱼,放进林父带来的桶里。 “蠣虾有没?” “有有有”老刘从另一只筐里捧出一把蠣虾:“刚上岸的,你看看这虾壳,亮得能照人。” 蠣虾不大,但肉质紧实,白灼出来鲜甜,林父要了三斤,老刘给他称得高高的,还多抓了一把。 “够了够了”林父摆手:“多了卖不完。” “卖不完你家自己吃嘛”老刘笑了一声:“这东西又放不住,你拿回去赶紧做了就行。” 林父没再说话,他知道老刘是照顾他,码头上进货,熟人总能多给点。 东西装好,林父从兜里掏出钱来。 鮁鱼两条,一块二,蠣虾三斤,九毛,总共两块一。 老刘接过钱,又往桶里扔了一把小杂鱼:“拿著,不要钱,这东西不值钱,但燉出来鲜。给你家那小子尝尝,让他琢磨琢磨怎么做。” 林父低头看了看,是小黄花和偏口鱼,个头不大,但都是好鱼。 码头上的规矩,这些小鱼没人买,船老大就送人,或者拿回家自己吃。 “谢了。” 林父把桶盖盖好,用麻布包紧。 “客气啥”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那饭馆开好了,我以后去蹭饭。” “行。” 林父推著大金鹿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看见堤坝边上有个老太太在卖海虹和海蠣子。 海虹堆在筐里,黑紫色的壳上还掛著水草;海蠣子撬了一半,露出白嫩嫩的肉,用草绳串著。 “嫂子,海虹怎么卖?” “二分一斤”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海蠣子五分一串。” 林父想了想,海虹便宜,买回去煮一锅,自家吃也行,客人要是想尝鲜,也能送一点,海蠣子可以做个汤,或者炒鸡蛋,都是本地人爱吃的。 “海虹来十斤,海蠣子来五串。” 老太太高兴了,手脚麻利地把海虹装进网兜,海蠣子用草绳捆好。 林父接过东西,掛在车把上。 “两毛二”老太太说:“海虹两毛,海蠣子两毛五,给四毛五吧。” 林父数了四毛五递过去。 车把上掛满了桶和网兜,沉甸甸的,林父把大金鹿推上坡,跨上去,慢慢往回骑。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著一层金色的光。 第6章 灶火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槐花的声音,花瓣时不时飘下来,落在车把上,落在桶盖上。 林父骑得不快,心里算著帐,鮁鱼、蠣虾,加上海虹和海蠣子,一共花了两块五毛五。 晚上那桌客人要的菜,成本加起来不到一块五,鮁鱼六毛,鸡一块,蠣虾三毛,龙鬚菜不花钱,是自家地里种的。 散啤八斤两块八,那是替客人去酒厂打的,不赚钱,但也不亏。 加上中午那桌赚的,今天能净赚个五六块。 林父心里踏实了,这比他在运输公司跑车强,跑车一个月下来,刨去吃住,剩不了几个钱,现在在家门口,守著老婆孩子,一天就能挣五六块。 林父想起林峻海小时候,跟著他去码头赶海,捡了一筐蛤蜊回来,非要拿到村口去卖。卖了一下午,才卖了两毛钱。 那孩子气得直跺脚,说以后要开个大饭馆,把所有的蛤蜊都做成菜卖出去。 那时候林父以为是小孩子说梦话。 现在梦话成真了。 林峻海在家里也没閒著。 林母在院子里杀鸡,他蹲在灶台前烧水,鸡是自家散养的嶗山鸡,养了一年多,肥得很。 “妈,鸡別剁太小,大块燉才香。” “知道了”林母头也不抬:“你说了八遍了。” 林峻海笑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舔著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 他脑子里转著晚上的菜单,红烧鮁鱼要用大铁锅燉,先煎后烧,酱油不能多,糖要少放,收汁的时候火候最关键。 山蘑菇燉鸡要慢,蘑菇得提前泡,泡蘑菇的水不能倒,留著燉鸡,鲜味全在里面。 蠣虾白灼最简单,水里放薑片和盐,水开了下虾,虾变红就捞,蘸姜醋汁吃。 拌龙鬚菜是凉菜,龙鬚菜是昨天从后山摘的,用开水焯过,过凉水,加蒜末、醋、盐、香油一拌就行。 林峻海正想著,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林峻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 林父已经把车支好了,正在往下卸东西。 “爸,买了什么?” “鮁鱼、蠣虾”林父把桶拎下来:“老刘还送了点小杂鱼,又买了点海虹和海蠣子,便宜,给客人尝尝。” 林峻海接过桶,打开看了看,鮁鱼眼睛亮晶晶的,蠣虾还在桶底蹦躂,小杂鱼虽然不大,但都是好东西。 “海蠣子可以炒鸡蛋”他说:“海虹煮一锅,放点薑片,鲜得很。” “你看著弄”林父把车推进院子:“我去歇会儿,跑了一下午了。” 林峻海把海货搬进厨房,他娘已经杀好鸡了,正在剁块。 “妈,晚上再加两个菜”林峻海说:“海蠣子炒鸡蛋,清水煮海虹,海虹便宜,不收钱,给客人尝个鲜。” “不收钱?”他娘抬头看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不收,人家给了小费,咱得有点表示。” 他娘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林峻海把海虹倒进盆里,加清水泡著,让它吐沙。 海蠣子用清水冲了冲,放在碗里备用。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一半,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 五点快到了。 林峻海把海虹泡上以后,转身去看桶里的鮁鱼。 两条鮁鱼还硬挺著,鱼身泛著银蓝色的光。 他伸手按了按鱼腹,紧实有弹性,是早上刚出海的货。 这个年代的鮁鱼不像后世那样金贵,后世一条像样的鮁鱼要几十块,1987年只要六毛钱一条,但搁在村里,也算是个稀罕菜了。 他把鮁鱼从桶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前世他在手机上刷过无数做菜视频,那些大厨的手法学了不少,他前世也喜欢做饭,也好吃。 “妈,鮁鱼我来收拾。” 林母正在剁鸡,头也不抬:“你会?” “试试唄。” 林峻海拿起刀,先用刀背颳了刮鱼鳞,鮁鱼鳞细,刮下来是银白色的粉末,沾了一手。 林峻海翻过鱼身,在鱼鳃后面切了一刀,又在鱼尾处切了一刀。 林母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干什么?” “抽腥线”林峻海捏住鱼身侧面一条隱隱的白线,轻轻往外拽:“鮁鱼的腥线在两侧,抽出来就不腥了,很多人做鮁鱼腥,就是因为没抽这个。” 白线被完整地拽了出来,细得像根棉线。 林母凑近看了看:“我做了半辈子鱼,头一回听说这个。” “我也是听人说的”林峻海没抬头:“市里的大厨教的。” 他继续收拾另一条鮁鱼,刀法不算利落,但每一步都对,去鳞、剖腹、掏內臟、刮黑膜,一气呵成。 最后把鱼冲洗乾净,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不深不浅,正好能入味。 两条鱼收拾好,摆在盘子里,淋了点料酒,撒了几片姜,放在一边醃著。 林峻海又去看蠣虾。 蠣虾在桶里蹦了一路,有些已经没力气了,但虾壳还是亮晶晶的,他倒了一半出来,用清水冲了两遍,沥乾水分。 “蠣虾不用去虾线?”林母问。 “不用”林峻海说:“蠣虾小,虾线不脏,白灼的时候水里放薑片和盐,水开了下虾,虾变红就捞,蘸姜醋汁吃。火候不能过,过了肉就老了。” 他把蠣虾搁在灶台边上,又去看海蠣子。 海蠣子是老太太早上刚撬的,肉还带著汁水,白嫩嫩的。 林峻海用清水轻轻冲了一下,不敢冲太久,怕把鲜味冲没了。 “这个做海蠣子炒蛋?”林母问。 “嗯”林峻海说:“但等客人来了再做,现在不炒。” 林母愣了一下:“现在不做?” “海蠣子炒蛋得现炒”林峻海把海蠣子用清水养在碗里:“炒出来放凉了就腥了,不好吃。等客人到了,五分钟就能出锅。” 他继续收拾別的东西。 小黄花和偏口鱼混在一起,七八条,个头都不大。 老刘说得对,这东西不值钱,码头上的船老大都不稀罕卖,但燉出来是真鲜。 “这个也等客人来了再做”林峻海一边收拾小杂鱼一边说:“杂鱼锅要趁热吃,凉了鱼腥味就出来了。” 林母在旁边听著,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客人来了再做,来得及?” “来得及”林峻海说:“鸡先燉上,这个要时间。其他的都是快菜,客人到了再炒,半小时全上齐。” 林母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前看火。 第7章 相遇 林峻海收拾完小杂鱼,又去看海虹。 海虹泡了快半个小时,该吐的沙也吐得差不多了,他换了两次水,最后一次水里加了点盐,让海虹把沙吐乾净。 “海虹也等客人来了再煮”他对林母说:“煮的时候放薑片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放,海虹本身就有咸味,水都不用加盐。开口就捞,煮久了肉就缩了。” 林母这回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峻海把海虹捞出来,放在盆里,用湿布盖上,搁在阴凉处。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林母把鸡块焯了一遍水,捞出来用凉水冲乾净,重新起锅,锅里放油,薑片、葱段爆香,鸡块下锅翻炒,炒到鸡皮微微发黄,加料酒,加水。 水是温水,林峻海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用温水,別用凉水,凉水一激,鸡肉就紧了,燉不烂。” 林母听了,把凉水换成温水,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蘑菇呢?”林母问。 “再等等”林峻海说:“鸡燉半个小时以后再下蘑菇,下太早,蘑菇燉烂了,没嚼头,下太晚,蘑菇不入味。” 他从盆里捞出泡好的蘑菇,蘑菇用温水泡了二十来分钟,已经软了,但还带著韧劲。 他把蘑菇根剪掉,大朵的撕成两半,放在碗里备用,泡蘑菇的水没倒,澄了澄,留著燉鸡用。 林母在灶台前守著,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 鸡汤的香味已经开始飘出来了,混著薑片的辛辣和葱段的清香,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林峻海又去看了看醃好的鮁鱼,鱼身表面渗出了少许汁水,料酒和薑片的味道已经渗进去了,他把盘子里的汁水倒掉,鱼身两面拍了点乾麵粉。 “拍麵粉?”林母又凑过来看。 “嗯”林峻海说:“煎鱼的时候不粘锅,皮也不容易破,这也是市里大厨教的。” 他把拍好麵粉的鮁鱼放在案板上,又去准备调料,酱油、糖、料酒、醋、葱段、薑片、蒜瓣,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林母点上了厨房里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整个灶台映得通红。 林父从院子里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站。 “鸡燉上了?” “燉上了”林峻海说:“再等半个小时下蘑菇,一个半小时差不多好了。” 林父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前厅收拾桌子。 林峻海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了一半,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 五点快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晚上的菜单:红烧鮁鱼、山蘑菇燉鸡、白灼蠣虾、拌龙鬚菜,再加上海蠣子炒蛋和杂鱼锅,六道菜,四个人吃,够了。 山蘑菇燉鸡已经燉上了,等客人到了再下蘑菇,红烧鮁鱼要煎要烧,得二十分钟,白灼蠣虾五分钟,海蠣子炒蛋五分钟,杂鱼锅十分钟,拌龙鬚菜现拌就行。 他心里排了个序:客人到了,先上拌龙鬚菜,让他们先吃著,然后煎鮁鱼,烧上,接著做杂鱼锅。 蠣虾和海蠣子炒蛋最后做,五分钟出锅,鸡等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再上,那时候刚好燉得软烂。 这样算下来,客人坐下以后,一刻钟內能上三个菜,半小时內六个菜全齐。 林峻海把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確认没问题了,才从厨房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村口的方向。 槐花还在头顶开著,香味比早上淡了些,远处流清湾的海面上,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收走。 再等等,人就该来了。 ………………………… 嶗山的南线山路不算陡,但爬起来也费腿。 领头男子姓孙,叫孙建国,在青岛一家外贸公司上班。 另外一男一女是他同事,男的叫王军,女的叫刘芳。 三个人趁著穀雨前后请了几天假,专门来嶗山转转。 山路两旁的花开得正好,樱花刚落,槐花正盛,空气中混著花香和海风的味道。 孙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当,王军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拍两张照片。 刘芳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 “还有多远到上清宫?”刘芳问。 “快了”孙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再走二十分钟就到。” 三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开阔起来,路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喝水休息。 男的看著三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膝盖上摊著一张地图。 女的看著年轻些,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衬衫,手里拿著一个军用水壶。 孙建国路过的时候,那男的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同志,问一下,从这里到上清宫还有多远?” “二十分钟”孙建国停下脚步:“你们也是来玩的?” “是啊”男的站起来:“从济南来的,头一回来嶗山,路不熟。” “济南来的?”孙建国来了兴致:“我们是从qd市区来的,坐104路公交到流清河,从那边上来的,流清河那边新设了售票站,进山要先买票。” 那男的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地图:“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走了不少冤枉路,北线那边路不好走,全是沙土路,车也少。” 孙建国看了看他的地图,指给他看:“你们应该从南线上来,南线公路前几年刚修好,沥青路面,晴雨通车,104路公交车直接到流清河,从那边上上清宫,路好走,风景也好。” “那现在怎么走?” “跟著我们走吧”孙建国说:“我们也去上清宫,正好一路。” 那男的高兴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太好了,谢谢同志。” 几个人重新上路,孙建国走在最前面,新来的两个人跟在后面。 聊了几句,孙建国知道那男的姓赵,叫赵明,在济南一个机关单位上班,女的是他妹妹,叫赵爱华,在纺织厂当工人。 兄妹俩趁著春天出来转转,头一回来嶗山,路不熟,从北线过来的,那边的简易公路不好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第8章 帮忙招揽客人 “你们晚上住哪儿?”孙建国问。 “还没找好”赵明说:“打算在沙子口找个地方住。” “沙子口有个供销社招待所”孙建国说:“我们今晚就住那儿,条件还行,乾净。” 赵明点点头:“那我们也去那儿看看。” “晚饭呢?” 孙建国又问。 “隨便找个地方吃吧”赵明说:“景区里好像没什么饭馆,不行就吃乾粮,我们带了些饼乾。” 孙建国笑了笑:“我们找到一个好地方,在墨石涧那边,一个刚开的小饭馆,老板是个小伙子,姓林,服务特別好。” 赵明来了兴致:“怎么个好法?” “这么说吧”孙建国放慢了脚步:“你去国营饭店吃饭,服务员什么嘴脸?你点菜慢了翻白眼,你多问两句不耐烦,你坐久了往外撵,这家不一样,你刚坐下,茶水就给你倒上了,菜单给你念一遍,你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人家帮你参谋,连住宿都替你想著。” 赵爱华在后面听著,插了一句:“那菜怎么样?” “菜也不错”孙建国说:“中午我们吃了四个菜,辣炒蛤蜊、八带拌大葱、葱花炒鸡蛋、拳头菜炒肉,味道都挺好,捨得放油,捨得用料,盘子端上来满满当当的。” “价格呢?”赵明问。 “不贵”孙建国说:“四个菜加两斤散啤,四块一,晚上我们还去,定了红烧鮁鱼、山蘑菇燉鸡、白灼蠣虾,还有几个菜,一共九块多。” 赵明听著,有点心动:“晚上我们跟著你们去行不行?” “行啊”孙建国说:“人多热闹,我跟小老板说一声就行。” 几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鸟叫声,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迴荡。 “你们晚上怎么回来?”赵明问:“从墨石涧到沙子口远不远?” “不远,二十分钟路”孙建国说:“吃完饭正好消消食,溜达回去。” 赵爱华在后面说:“哥,那我们也去那个饭馆吃吧,別啃饼乾了。” 赵明想了想:“行,听你的。” 孙建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放心,那地方你们去了肯定满意,那小伙子从头到尾笑著跟你说话,你坐在那儿,他觉得你是客人,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冲这个,明天早上我们还去他那儿吃早饭。” 王军在后面接了一句:“人家还特意问我们住哪儿,说晚上天黑路不好走,要让他爸骑自行车送我们。” 赵明听了,点点头:“这服务確实不错,国营饭店哪管你这个。” 几个人说著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上清宫门口,孙建国看了看手錶,快三点了。 “进去转两个小时,五点左右下山”他说:“到墨石涧正好吃饭。” 赵明点点头:“行,听你安排。” 五个人从上清宫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路上光影斑驳,槐花的香气比白天淡了些,多了几分傍晚的清凉。 孙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山时轻快许多,赵明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路两边的村子。 “就是前面那个村”孙建国回头指了指:“墨石涧,过了那个坡就能看见。” 几个人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片石头房子,村口的槐树下,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 林峻海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三个变五个了,他愣了一下,隨即迎了上去。 “孙大哥,回来了。” 上午孙建国他们离开的时候,林峻海送到院门口,隨口问了一句“几位怎么称呼”,才知道领头的那位姓孙,在青岛外贸公司上班。 另外两个,男的叫王军,女的叫刘芳,都是他同事。 “回来了”孙建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老板,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在山上遇到两位朋友,也是从济南来的,想一起吃饭,你看行不行?” 赵明走上前,客气地点头:“林老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峻海连忙摆手:“人多热闹,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他把几个人让进院子,前厅里,有三张方桌已经摆好了,碗筷也提前在一张方桌上备齐了。 孙建国一看就明白了,拉过一张方桌,和王军一起把旁边的桌子並过来。 两张桌拼成一张大长桌,正好够五个人坐。 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跳,把屋子映得暖烘烘的。 林母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林峻海冲她比了个手势,多了两个人。 林母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 几个人坐下后,林峻海先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 孙建国接过碗,冲赵明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茶水先给你倒上,人家想得周到。” 赵明端著碗,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桌布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著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跡工工整整。 “確实不错”赵明点了点头。 林峻海在旁边站著,等几个人喝完水,才开口:“孙大哥,晚上咱们定了鮁鱼、鸡、蠣虾、龙鬚菜,我这边再送两个菜,现在多了两位,菜可能不太够,您看再加点啥?” 孙建国看了看赵明:“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赵明把菜单看了一遍:“我们头一回来,你给推荐推荐。” 林峻海想了想:“中午孙大哥他们点了几个菜,辣炒蛤蜊、八带拌大葱、拳头菜炒肉,都不错。 要是想吃点实惠的,白菜五花肉豆腐燉粉条一大盘,量足,葱花炒鸡蛋也行,自家鸡下的蛋,嫩。” “那就来个辣炒蛤蜊、白菜燉粉条、葱花炒鸡蛋”孙建国直接拍了板:“再加这些差不多了吧?” 林峻海心里算了一下,原来三个人的菜,鮁鱼两条够五个人吃,鸡一只也够分,蠣虾和龙鬚菜分量本来就不大,加上新点的三个菜,再送两个,五个人吃足够了。 “够了够了”他说:“我再送您一个海蠣子炒蛋、一个杂鱼锅、一份煮海虹,都是今天码头刚上的货,给几位尝个鲜。” 第9章 晚餐前 赵明听了,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孙建国笑了:“你別跟他客气,这小老板实在,说送就送。” 赵明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从兜里掏出钱来:“那这样,今天的饭钱我们出一半。” 孙建国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什么呢,是我拉你们来的,这顿我请。” “那不行”赵明把钱又递过来:“素不相识的,你们带路又请吃饭,我们哪能白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收,王军和刘芳在旁边看著,也不好插嘴。 赵爱华站在哥哥身后,小声说:“哥,要不咱们明天早上请?” 赵明眼睛一亮:“对,明天早上早饭我们请,林老板,明天早上有饭吧?” 林峻海点头:“有,麵条、饼子、稀饭,炒菜也都有。” “那行”赵明把钱收回去:“明天早上我们请,孙大哥你们別跟我爭。” 孙建国笑了笑:“行,听你的。” 赵明这才踏实了,把菜单递给林峻海:“那今天晚上就麻烦你了。” 林峻海接过菜单,转身进了厨房,把单子递给林母。 “妈,加三个菜,辣炒蛤蜊、白菜燉粉条、葱花炒鸡蛋,送的那几个照常做。” 林母接过单子看了看:“多了五个人,鸡一只够不够?” “够了,嶗山鸡肥,燉出来一大锅,鮁鱼两条也够了。” 林母点点头,把灶台上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鸡已经在锅里燉著了,鮁鱼醃在盘子里,蠣虾养在盆里,海蠣子和海虹也都备好了。 林峻海没在厨房多待,转身回了前厅。 他是老板,得在前头招呼客人,不能让客人觉得没人管,厨房里有林母盯著,他放心。 前厅里,五个人正聊著天,孙建国在说上清宫的景致,赵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上清宫那棵银杏树,据说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孙建国说。 “我们光顾著赶路,都没细看”赵明有点遗憾。 “没事,明天你们自己来,慢慢逛。” 林峻海给他们续了茶水,退到一边站著。 客人聊天的时候,他不多嘴,但得在跟前,隨时等著招呼。 厨房里,林母开始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已经烧热了。 她先把拌龙鬚菜做好,龙鬚菜是昨天从后山摘的,用开水焯过,过凉水,加蒜末、醋、盐、香油一拌,清爽解腻。 拌好的龙鬚菜放在一个大碗里,搁在灶台边上,等会儿第一个上。 接著是红烧鮁鱼。 林母把醃好的鮁鱼从盘子里拿出来,鱼身两面拍了点乾麵粉。 这是林峻海教她的,说拍麵粉煎的时候不粘锅,皮也不容易破。 锅里放油,油热了,把鮁鱼滑进去。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鱼皮在锅里慢慢变黄,林母小心地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金黄。 然后放葱段、薑片、蒜瓣,爆出香味,加料酒、酱油、糖,倒一碗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鮁鱼燉上了,林母又开始做杂鱼锅。 小黄花和偏口鱼收拾乾净了,锅里放油,葱姜爆香,鱼下锅煎一下,加水,放盐,小火燉。鱼小,燉十来分钟就入味了。 灶上的火苗舔著锅底,两个锅同时咕嘟著,厨房里满是鱼香和酱香味。 林母抽空把辣炒蛤蜊的料备好,干辣椒切段,蒜拍碎,蛤蜊吐过沙了,沥乾水。 白菜燉粉条的白菜切好了,粉条泡软了,葱花炒鸡蛋的鸡蛋打在碗里,加盐、加水,搅匀了。 前厅传来孙建国的笑声,还有赵明兄妹说话的声音,林母听著,手里的活没停。 她把海蠣子炒蛋的料也备好了,海蠣子焯过水,和蛋液搅在一起,加葱花。 海虹洗乾净了,搁在盆里,等他们吃了一半再煮,现煮现吃最鲜。 鸡汤燉了一个多小时了,锅盖掀开,汤已经泛白了,蘑菇的香味混著鸡肉的鲜味,扑鼻而来。 林母把泡好的蘑菇下进去,又加了一碗泡蘑菇的水,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燉。 灶台上一排碗碟,摆得满满当当,林母看著这些东西,心里踏实了。 林峻海从厨房出来,回到前厅。 五个人正聊著天,孙建国在说上清宫的银杏树,赵明听得很认真。 林峻海给他们续了茶水,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 林父正蹲在墙根抽菸,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两个暖瓶绑在后座上,林父已经准备好去打酒了。 “爸,五个人,十一斤散啤。” 林父把烟掐了,站起来:“行。” 他推著车出了院门,林峻海回到前厅,孙建国冲他招了招手:“小老板,菜不急,我们先歇歇,走了一下午了。” “行,孙大哥,你们先喝茶,瓜子花生隨便吃。” 林峻海把桌上的瓜子碟往前推了推,“我爸去打酒了,一会儿就回来。” 赵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茶不错,是嶗山本地的?” “对,今年春天的新茶,自己家炒的”林峻海说:“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行,走的时候买点。” 赵明点点头,这嶗山茶喝的確实不错。 “老赵,嶗山茶可真的不错,你走的时候真的可以带一些回去喝。” 孙建国也是笑著说道,青岛人都知道嶗山茶是好东西。 等到十几年以后,真正的嶗山茶很难买到。 几个人磕著瓜子,说著上清宫的景致。 赵爱华不怎么说话,只是听著,偶尔笑笑。 约摸过了一刻钟,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林峻海迎出去,林父已经把车支好了,正往下卸暖瓶。 “打回来了,十一斤。” 林峻海接过暖瓶,提进前厅,放在桌角:“孙大哥,酒来了,您们自己倒。” 孙建国拿起暖瓶,给每人倒了一碗。 淡黄色的酒液倒进白瓷碗里,泛著细密的泡沫,凉气丝丝地往上冒。 “来,先喝一个”孙建国端起碗:“欢迎赵明和爱华!” 五人碰了碰碗,赵明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个散啤好,比瓶装的清爽。” “沙子口酒厂出的,新鲜”孙建国放下碗,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小老板,菜呢?” “马上来。” 林峻海转身进厨房。 第10章 晚餐 厨房里,灶台上的油灯跳著火苗,把整个屋子映得通红。 “妈,酒来了,可以先上菜了。” “知道了。” 林母把龙鬚菜递给他,又转身去煮海虹。 林峻海端著龙鬚菜出来,放在桌上:“拌龙鬚菜,清爽解腻,几位先垫垫。” 翠绿色的龙鬚菜码在白瓷碟里,蒜末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著就开胃。 赵明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这个好,爬山累了吃这个正合適。” 林峻海又进厨房,林母已经把海虹煮好了,锅里水开了,放了几片姜,海虹倒进去煮到开口就捞,黑紫色的壳张著嘴,露出黄白色的肉,堆了满满一盘。 “煮海虹,这个蘸姜醋汁吃。” 林峻海把盘子放上桌,又折回去端辣炒蛤蜊。 辣炒蛤蜊是接著一个出锅的,这几个菜都好做。 干辣椒和蒜瓣在油锅里爆香,蛤蜊倒进去,大火翻炒,锅铲翻得飞快。 蛤蜊一个接一个张开嘴,露出白嫩的肉,加酱油、盐,翻炒几下就出锅。 林母装盘的时候,红辣椒段夹在贝壳间,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峻海端著辣炒蛤蜊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赵爱华夹了一个蛤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说话,又夹了一个海虹,蘸了点姜醋。 林峻海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凑过去,低声说:“对不住,刚才点菜的时候忘了问您能不能吃辣了,这个菜已经炒了,要不我给您换一个不辣的?” 赵爱华笑了笑:“没事,我少吃点就行,后面的菜少放辣就好。” 林峻海点头:“您放心,后面的菜我让厨房都少放辣,有几个菜本来就不辣,您多吃那些。” 他转头问孙建国:“孙大哥,你们几个有没有忌口?” 孙建国摆摆手:“我们没事,什么都能吃,你照顾她就行。” 林峻海又看了看赵明和王军、刘芳,几个人都说没忌口,他这才转身进厨房。 “妈,辣炒蛤蜊那位女同志吃不了辣,后面有辣味的菜都少放辣椒,海蠣子炒蛋、白灼蠣虾、杂鱼锅、白菜燉粉条、葱花炒鸡蛋这些本来就不辣,没事,红烧鮁鱼和鸡也不辣。” 林母点了点头:“知道了。” 灶上的杂鱼锅燉了十来分钟了,汤收成了奶白色,小黄花和偏口鱼在锅里挤在一起,看著就鲜。 林母把杂鱼锅端下来,装进一个小铁锅,撒了点香菜。 “妈,这个我先端上去。” 林峻海端著杂鱼锅出来:“杂鱼锅,小黄花和偏口鱼,燉得鲜。” 小铁锅直接上了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著。 孙建国夹了一条小黄花,鱼肉一抿就下来了:“嗯,鲜!这个汤泡饭肯定好吃。” “一会儿给您上饭。”林峻海笑著说。 他又进厨房,红烧鮁鱼也好了,两条鱼码在盘子里,酱红色的汤汁掛在鱼身上,上面撒了点葱花。 林母把盘子递给他:“小心別洒了汤。” 林峻海端著鱼出来,特意放慢了脚步:“红烧鮁鱼,穀雨前后的鮁鱼最肥,今天早上刚从沙子口码头上的货。” 鱼皮煎得金黄,裹著酱汁,筷子一拨,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蒜瓣肉。 孙建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嗯,这个鲜!鱼肉紧实,一点不腥,你们尝尝。” 赵明也夹了一块,嚼了嚼:“確实不错,比我们在济南吃的强多了,这鱼是怎么做的?” 林峻海说:“鮁鱼收拾乾净,两面拍点乾麵粉,油锅煎到金黄,再加葱姜蒜、酱油、糖,小火燉入味,火候到了,鱼肉的鲜味就全出来了。” 赵爱华夹了一小块,尝了尝,点点头:“不辣,好吃。” 林峻海又进厨房端菜,白灼蠣虾、海蠣子炒蛋、白菜燉粉条、葱花炒鸡蛋,一道一道往外端。 白灼蠣虾用一个大碗装著,虾壳亮晶晶的,蘸姜醋汁吃。 赵爱华剥了一个,虾肉紧实,鲜甜得很:“这个好。” 海蠣子炒蛋金黄金黄的,鸡蛋嫩滑,海蠣子白嫩,撒了点葱花。 赵爱华夹了一大块:“这个也好吃。” 白菜燉粉条用大碗装著,白菜燉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几片五花肉肥瘦相间。 葱花炒鸡蛋是倒数第二个菜,鸡蛋蓬鬆,葱香浓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挨著盘子,碗挨著碗。 孙建国看著一桌子菜,笑著说:“小老板,你这量也太足了。” “够吃就行。”林峻海说:“几位慢慢吃。” 五个人边吃边喝,聊著嶗山的景致。 孙建国说起流清河新设了售票站,进山要先买票;说起南线公路前几年修好了,沥青路面,晴雨通车。 赵明听著,说他们从北线过来的,那边路不好走,全是沙土路。 酒喝了一碗又一碗,菜也慢慢见底了。 林峻海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进厨房端最后一道菜。 山蘑菇燉鸡用一个大碗装著,鸡汤泛著金黄色,蘑菇吸饱了汤汁,鸡块燉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他把碗放在桌子中间,鸡汤还在碗里晃悠。 “山蘑菇燉鸡,嶗山上的蘑菇,燉了一下午了,这个蘑菇是去年秋天从山上采的,晾乾了存著,燉鸡最鲜。” “现在天气还是比较冷,特別是喝了这么多啤酒,各位喝点鸡汤暖暖身子。” 孙建国夹了一块鸡肉,入口即化,蘑菇的香味混著鸡肉的鲜味:“这个好!蘑菇比鸡肉还香。” 赵明也夹了一朵蘑菇,嚼了嚼:“嗯,有嚼头,山里的味道。” 赵爱华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也鲜,不油腻。” 孙建国端起碗:“来,再喝一个,为了这锅鸡。” 五个人又碰了一碗。 几个人把剩下的酒喝完,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孙建国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差不多了,来点主食吧。” “几位要不要来点主食?有玉米饼子、萁馏,还有麵条。” “来五个萁馏、五个饼子吧,大伙分著吃。”孙建国说。 林峻海进厨房,从草编饭捂子里拿出热乎的萁馏和玉米饼子,焐了一下午,还烫手。 萁馏用地瓜干和黄豆做的,软糯香甜;玉米饼子贴锅边烙的,一面焦脆一面软和。 第11章 吃的不错 他把主食端上桌,孙建国拿了一个萁馏,咬了一口:“嗯,这个好,有嚼头。” 赵明也拿了一个,吃著吃著,拍了拍肚子:“吃得太饱了,这顿饭值。” 赵爱华掰了半个玉米饼子,慢慢嚼著:“饼子也香,有粮食味。” 几个人吃完主食,又坐了一会儿。 孙建国放下碗,喊了一声:“小老板,算帐。” 林峻海从柜檯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上面记著晚上点的菜和酒,他一边念一边写: “红烧鮁鱼,两块;山蘑菇燉鸡,三块;白灼蠣虾,一块五;拌龙鬚菜,六毛;辣炒蛤蜊,七毛;白菜燉粉条,一块二;葱花炒鸡蛋,八毛;散啤十一斤,三块八毛五。” 他一项一项加完,又加上主食:“萁馏五个,一块;玉米饼子五个,五毛。” “孙大哥,晚上这些菜和酒,加上主食,一共十五块一毛五,中午您订餐的时候,晚上那桌的钱已经预付了九块九。减掉之后,再补五块二毛五,零头抹了,给五块就行。” 孙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递过来:“正好,不用找了。” 林峻海接过钱:“行,那谢谢孙大哥了。” 赵明在旁边说:“林老板,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过来吃早饭,说好了的,我们请。” 孙建国点头:“对,明天早上他们请。” 林峻海:“行,八点,我给几位准备好麵条、饼子、稀饭,再炒两个菜。” 五人站起来,往外走,林峻海送到院门口。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村路上,槐花的香味在夜风里飘著。 孙建国回头摆摆手:“明天见。” 林峻海:“慢走。” 五个人沿著村路往沙子口方向走,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 林峻海站在院门口,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混著海浪声和蛙鸣。 他转身回屋,林母正在收拾桌子,林父蹲在院子里抽菸。 林峻海翻开小本子,把今天的帐加了一遍:中午那桌收了四块一,晚上这桌收了五块(补的钱),加上之前预付的九块九,晚上实际收入十四块九,两顿正好收了十九块。 成本刨去,中午成本一块多,晚上鮁鱼六毛、鸡一块、蠣虾三毛、蛤蜊两毛、白菜粉条一毛、鸡蛋一毛、海虹海蠣子小杂鱼不到一块、啤酒三块八毛五、主食成本不到五毛,总共成本八块左右,一天下来,净赚十块出头。 “今天净赚十来块。”他说。 林母手里的碗顿了顿:“十来块?” “嗯,刨去成本,能剩下这些。” 林母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桌子,林父在院子里,菸头的火光闪了闪。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来块,他在运输公司跑车,一个月挣一百多块,刨去吃住剩不了多少。 现在在家门口,一天就挣了十来块。 林峻海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好。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温把厨房烘得暖洋洋的,他舀了瓢水洗手,凉水冲在手上,心里热乎乎的。 明天还有五个人来吃早饭,八点,他得早点起来。 第二天早上,林峻海六点多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槐花被夜风吹落了一层,白花花地铺在地上。 他起来洗漱完,去厨房看了看,林母已经在忙活了,灶上坐著稀饭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案板上摆著麵团,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从地里新摘的小白菜。 “妈,早上五个人,麵条、饼子、稀饭,再炒俩菜,葱花炒鸡蛋,再炒个青菜。” 林母点点头:“知道了,你昨晚说过,他们几点来?” “八点。” 林峻海把前厅的桌子擦了一遍,碗筷摆好,泡茶的热水提前烧上。 七点半的时候,他把玉米饼子和萁馏从草编饭捂子里拿出来,重新热了热,又放回去焐著。 快到八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峻海迎出去,五个人溜溜达达地走过来,孙建国走在最前面,精神头很好。 “小老板早啊。”孙建国笑著进了院子:“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就惦记你这口饭。” 几个人坐下,林峻海先给每人倒了一碗嶗山茶,赵明搓了搓手:“林老板,早上有什么吃的?” “麵条、玉米饼子、萁馏,稀饭不要钱,再炒俩菜,葱花炒鸡蛋和清炒时蔬。” “行,一人一碗麵条,饼子和萁馏看著上。”孙建国说。 林峻海进厨房,林母確认几人来了之后就开始做葱花炒鸡蛋了,食材提前准备好了,现在也差不多做好了。 金黄的鸡蛋蓬鬆柔软,葱花翠绿,清炒时蔬是刚从地里摘的小白菜,蒜末清炒,清爽可口。 麵条是手擀的,林母天没亮就和好了面,醒了一个多时辰,筋道得很。 没一会儿林峻海就把五碗面端上去,浇上清汤,撒了点葱花和几片紫菜。 “面来了,趁热吃。” 五个人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起来,赵爱华吃了两口:“这个麵筋道,比我们厂食堂的强多了。” 赵明也点头:“嗯,汤也鲜。” 孙建国三两口吃完一碗,又让林峻海添了半碗,饼子和萁馏也吃了不少,稀饭喝了两碗,一桌子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赵明放下碗,擦了擦嘴:“林老板,算帐,早上多少钱?” 林峻海拿出小本子算了算:“麵条五碗一块五,饼子五个五毛,萁馏三个六毛,葱花炒鸡蛋八毛,清炒时蔬五毛,一共三块九。” 赵明从兜里掏出钱,正要递过去,林峻海接著说:“赵大哥,中午还在我这儿吃不?” 赵明把钱先收回去:“吃,正想跟你说这个,吃完我们就要走了。” “那中午给你们做几个菜”林峻海说:“蠣虾今天早上码头有新货,白灼,鮁鱼也再来一条,红烧,再来个拳头菜炒肉,拌个八带,主食还是饼子和萁馏,几位觉得怎么样?” “行,就这些。”赵明说:“这些多少钱?” “鮁鱼两块,蠣虾一块五,拳头菜炒肉一块二,八带拌大葱一块二,萁馏五个一块,饼子五个五毛,一共七块四,加上早上三块九,一共十一块三。” 赵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两块,递过来:“给十二。” 第12章 送客 林峻海接过钱,从兜里翻出七毛零钱,递迴去:“找您七毛。” 赵明接过钱,揣进兜里:“行,那中午我们十一点半过来,吃完就走。” “好嘞,我提前准备好。”林峻海说。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林峻海送到院门口。 “小老板,我们先去转转。”孙建国说:“中午回来吃。” “好嘞。” 五人出了院子,往村外走去,林峻海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槐花树下。 十一点半,五个人准时回来了。 孙建国一进门就说:“小老板,我们可都饿了啊。” “马上就好,食材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就开始做。” 林峻海说完进厨房跟林母说下可以做了。 白灼蠣虾、红烧鮁鱼、拳头菜炒肉、八带拌大葱,没用多久四个菜摆上桌。 鮁鱼是早上林父刚从码头买回来的,燉得入味;蠣虾鲜甜;拳头菜有嚼劲;八带拌大葱清爽,五个人吃得高兴,边吃边聊。 “小老板,这菜做得真不错。”赵明说。 林峻海笑了笑:“我妈做的,我就是打打下手。” “那阿姨手艺也好。”赵爱华说:“这拳头菜我们在济南没见过,是山上的?” “对,嶗山上的山野菜,晒乾了炒肉吃,有嚼头。” 林峻海端上主食,饼子和萁馏热乎著,五个人分著吃完。 赵明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吃好了,这趟嶗山没白来。” 赵爱华在边上问:“林老板,你们这有嶗山茶卖吗?我想买点带回去。” “有,今年春天的新茶,自己家炒的。”林峻海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青绿色的茶叶,一股豆香扑鼻而来:“这是嶗山本地茶,名气上比不上南方那些名茶,但喝著清爽。” 赵爱华凑近看了看:“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 “给我来三斤吧,带回去给厂里同事尝尝。”赵爱华说。 赵明也凑过来:“我也来两斤,带回去给领导。” 孙建国在旁边说:“我也来一斤,家里喝。” 林峻海从柜檯下面拿出报纸,称好茶叶,一份一份地包起来。 他用牛皮纸折成方包,拿纸绳一扎,扎得结结实实,三斤的包大一些,两斤的居中,一斤的小巧。 “三斤七块五,两斤五块,一斤两块五,一共十五。”林峻海算了算。 赵明掏出十五块钱递过来,孙建国掏出两块五,也要给,赵明拦住了:“孙大哥,这点东西我一起付了,你別跟我爭。” 孙建国笑了笑:“行,那谢谢了。” 赵明把钱递给林峻海,接过茶叶包,掂了掂:“这包装扎实,回去送人也体面。” 五人站起来,拎著茶叶包,往外走,林峻海送到院门口。 “小老板,走了啊。”孙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过阵子我带朋友来,你这儿可得多备点好菜。” “放心,到时候给你们做更好的。”林峻海笑著说。 赵明和赵爱华也挥了挥手:“林老板,再见。” “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五人沿著村路往公交站走去,身影渐渐远了,林峻海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转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味道,远处流清湾的海面上,阳光铺了一层碎金。 林峻海转身回屋,林母正在收拾桌子,林父蹲在院子里抽菸。 “走了?”林母问。 “走了。”林峻海说:“孙大哥说过阵子带朋友来。” 林峻海站在院子里,看著头顶的槐花,花瓣还在落,落在肩上,落在脚下。 他想起重生前的那些年,在城里打工,在饭馆帮厨,在夜市摆摊。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没盼头,一天一天地熬。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这家饭馆,有这间石头房,有这片山海,有了这缕缕炊烟。 傍晚,最后一抹阳光从流清湾那边收走了。 林峻海把前厅收拾乾净,碗筷归置好,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拿著个搪瓷盆,里面装著今天收的钱,毛票、硬幣、几张块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林父也凑过来,蹲在墙根,把菸袋锅磕了磕。 林峻海把钱倒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排好。 林母在旁边看著,林父不说话,只抽菸。 “中午赵明给了十一块三,茶叶钱十五,一共二十六块三。”林峻海数完,又算了算成本:“早上那顿成本不到一块五,中午鮁鱼六毛、蠣虾三毛、拳头菜一毛、八带一块、主食不到五毛,茶叶一斤进价一块二,六斤赚了七块八,刨掉所有成本,今天净赚十五块左右。” 林母手里的碗顿了顿:“十五块?” “嗯。” 林父抽了口烟,菸头的火光在暗里闪了闪。 沉默了一会儿,林母先开了口:“今天生意是不错,但有个事得想想,咱们的菜都是从码头买的,今天有鮁鱼,明天不一定有。要是客人来了想吃的没有,怎么办?” 林峻海点头,他娘说的確实是问题,今天鮁鱼是老刘从船上挑的,明天老刘不一定去码头,船老大也不一定打到鮁鱼。 “还有蠣虾。”林母又说:“今天买的三斤刚好够,要是明天来的人多,码头没有蠣虾,拿什么给人家?” 林父在边上闷声说了句:“码头那边我熟,老刘也熟,可以跟他说,有好货先给咱留著,价钱贵点也行,总比没有强。” 林峻海想了想:“爸,你跟老刘说,每天早上帮咱看著,有好的蠣虾、鮁鱼、黑头,先留几条,贵点就贵点,咱卖的时候再加点就行。” 林父点头:“行,明天我去跟他说。” 林母又说:“那要是碰到稀罕东西呢?比如大个的梭子蟹、海参、鲍鱼,渔民打到这些东西,一般不会拿到码头上卖,都是直接送到认识的饭馆去,咱这刚开张,人家不知道咱,有东西也不会往咱这儿送。” 林峻海愣了一下,林母说的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前世他在城里打工,听说过有些小饭馆专门收渔民的私货,好的海鲜直接送过去,不经过码头。 那些饭馆靠这些稀罕东西,能卖出好价钱,也能留住老客。 第13章 冰块 “妈说得对。”他说:“这事得慢慢来,等咱饭馆开久了,名声出去了,渔民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有人送上门,咱再看要不要。” “而且我也可以跟出去捕鱼的那些村民说下,让他们先知道,也许遇到好东西会送来。” 旁边的林父补充道。 林母想了想:“那要是真有人送来了,咱怎么存?家里就一个水缸,养不了多少。” 林峻海说:“活的海鲜用海水养著,能放一两天,死的赶紧做,最近看看能不能买到冰,用冰存放。” 林父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明天我去码头,先跟老刘以及其他渔民打好招,有好货让他留,价钱贵点就贵点,另外再买几把凳子,今天人多,凳子不够坐。” “我去买吧。”林峻海说。 林父摆摆手:“你守著家,我去,码头那边我熟,顺便看看明天的货。” 林峻海没再爭,他知道他爸是想多跑跑,不想閒著。 林母站起来,把桌上的钱收好,用报纸包了,拿橡皮筋扎上,塞进柜子最里头。 “今天赚了十五块。”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父嗯了一声。 林峻海坐在院子里,看著头顶的槐花。 今天孙建国走的时候说过阵子带朋友来,朋友来了,得让人家吃好。 凳子不够坐,得添;菜单看不清,得重写;食材不稳定,得跟码头打好关係。 这些都得一样一样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林母在跟林父说话。 “明天去码头,別忘了跟老刘说。” “忘不了。” 林峻海笑了笑,回了自己屋。 躺在炕上,盯著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饭馆开了,客人来了,钱赚了,问题也露出来了。 但他不急,日子还长,一样一样弄。 第二天,天刚亮,林峻海就醒了。 他起来洗漱完,去厨房看了一眼,林母已经在揉面了,灶上坐著稀饭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妈,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客人,面少和点,饼子也少做几个。” 林母点点头:“知道了,你爸去码头了,说看看今天的货。” 林峻海把前厅的桌子擦了一遍,碗筷摆好,茶水泡上。 三张方桌,他只摆了两张的碗筷,多了也是空著。 墙上的菜单还是原来那张手写的,字小,离远了看不清。 他看了一眼,想著等从码头回来再重新写一张。 七点多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峻海迎出去,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著三十出头,男的背著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女的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 “同志,能吃饭吗?”男的问。 “能,进来坐。” 两个人进了院子,在前厅坐下,林峻海给每人倒了一碗嶗山茶。 男的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茶不错。” “嶗山本地的,自己家炒的。”林峻海说:“墙上贴著菜单,两位看看想吃点什么?” 两个人抬头看墙上的菜单,字不大,但凑近了能看清。 上面写著:麵条三毛、玉米饼子一毛、萁馏两毛、葱花炒鸡蛋八毛、清炒时蔬五毛、蛤蜊七毛。 时价的那几道,鮁鱼、蠣虾、八带,他们看了一眼,没问。 “来两碗麵条,一个葱花炒鸡蛋,一个清炒时蔬,饼子来两个。”男的点了单。 “行,稍等。” 林峻海进厨房,林母已经把面擀好了,切成细条,撒了乾粉,麵条要提前准备好,顾客要的时候,直接下就好了。 “妈,两碗面,一个葱花炒鸡蛋,一个清炒时蔬,两个饼子。” 林母应了一声,起锅烧水,林峻海把饼子从草编饭捂子里拿出来,搁在碟子里。 没一会儿,麵条出锅,浇上清汤,撒了葱花和紫菜。 葱花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清炒时蔬是小白菜,蒜末清炒,清爽。 他把饭菜端上去,两个人吃得很快,边吃边说话。 男的说今天要去太清宫,女的说听说那边有棵耐冬还在开花,林峻海在旁边听著,没插嘴。 吃完饭,男的喊算帐,林峻海算了算:麵条两碗六毛,葱花炒鸡蛋八毛,清炒时蔬五毛,饼子两个两毛,一共两块一。 男的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一张一毛,递过来,林峻海接过钱,收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女的回头看了看前厅,说:“小老板,你们这收拾得挺乾净。” 林峻海笑了笑:“应该的。” 送走两个人,林峻海把碗筷收了,擦了桌子。 林母从厨房出来,问:“走了?” “走了,就两个人,吃了两块一。” 林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峻海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昨天跟林母商量的事,凳子不够坐,菜单得重写,还得去码头问问冰的事。 “妈,我去趟码头,顺便去供销社买点东西,要是来客人了,你先招呼著。” “去吧。”林母说。 林峻海推出那辆大金鹿,骑上去,顺著村路往沙子口方向走。 到了码头,堤坝上已经聚了些人。 几条小渔船靠在岸边,船老大们光著脚站在船头,把一筐筐海货往岸上递。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海水味。 林父不在,估计已经回去了,林峻海把车支好,在人群里找老刘。 老刘正在过秤,一筐蠣虾,看著有十来斤。 他看见林峻海,喊了一声:“小海!你爸刚走,你来干啥?” “刘叔,我来找你打听点事。” 老刘把秤放下,拍了拍手,走过来:“什么事?” “冰,码头上买冰方便吗?我想买点冰回去,存海货用。” 老刘看了看他:“你要冰?量不大吧?” “不大,就是饭馆用,一天也用不了多少。” “码头上就有。”老刘往堤坝东头指了指:“那边有个冰厂,专门给渔船供冰的,你去跟他们说,买散冰,自己带桶去装就行。一桶冰几毛钱,不贵,就是麻烦,得自己拉。” 林峻海心里有了数:“冰能放多久?” “看你存哪儿,放阴凉地儿,盖层麻布,一天没问题,要是天热了,化得快,你饭馆用量不大,一天去拉一趟也成。” 林峻海点点头。 第14章 调整 他又想起林母说的稀罕货:“刘叔,还有个事,要是渔民打到好东西,比如大个的梭子蟹、海参、鲍鱼啥的,你帮我留个心,价合適的,我要。” 老刘笑了:“你小子刚开张就想收好货?” “先打个招呼嘛。”林峻海说:“万一有呢。” “行,我帮你看著。”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別急,好东西不常有,有了我给你留著。” 林峻海谢过老刘,又跟旁边几个渔民打了声招呼。 都是村里人,认识他,听说他开了饭馆,都说行,打到好鱼给你留著。 从码头出来,林峻海骑车往沙子口供销社去。 供销社在沙子口镇上,一排平房,白墙红瓦,门口掛著个木牌子,里面不大,柜檯后面摆著各种日用百货,暖瓶、脸盆、毛巾、肥皂、火柴、糖、烟、酒,靠墙还摞著几把木凳子。 “同志,买什么?” 售货员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扎著两条辫子,正拿鸡毛掸子掸柜檯。 “买几把凳子,再买张大红纸。” “凳子一块二一把,你要几把?” 林峻海想了想,家里现在有六把,添四把,凑十把,应该够了。 “来四把。红纸多少钱一张?” “五分。” “来两张。” 售货员从柜檯后面搬出四把凳子,摞在一起,又拿出两张红纸,叠好递过来。 林峻海从兜里掏出钱,凳子四块八,红纸一毛,一共四块九。 他把钱递过去,售货员收了,把东西递给他。 凳子不好拿,他找了根绳子,捆在后座上,红纸揣进兜里。 推著车出了供销社,刚要走,有人喊他:“峻海?” 林峻海回头,是村里的李大爷,推著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著一捆芹菜。 “李大爷,你也来买东西?” “买了点盐。” 李大爷看了看他后座上的凳子:“你这是给你那饭馆添的?” “嗯,凳子不够坐,买几把。” “行啊,好好干。” 李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跟我说了,开饭馆好,比出去打工强。” 林峻海看了看车后座上的芹菜:“李大爷,你这芹菜是自家种的?” “对,地里摘的,多了吃不完,拿来卖。” “以后有菜我去您家买,自家菜园种的菜不够,正想买点芹菜。” 李大爷点点头:“行,你啥时候要,提前来说一声就行,芹菜、菠菜、韭菜,地里都有。” “好嘞,那说定了,今天家里还有菜,先不买,过两天需要了我去找您。” 李大爷推著车走了,林峻海也是推著车,往回走。 后座上摞著四把凳子,兜里揣著红纸,车把上乾乾净净的,今天没买菜,家里还有菜,够用了。 回到院子,林峻海把凳子搬进前厅,靠墙摆好。 原来六把,加上四把,一共十把,够用了。 他又把红纸拿出来,铺在桌上,裁成两半,一半写菜单,一半留著备用。 他找了支毛笔,又找了瓶墨汁,毛笔是林父以前写春联用的,笔头有点硬了,墨汁是去年剩下的,瓶底还有一层。他倒了点墨汁在碗里,兑了点水,搅了搅。 提起笔,他想了想,没有急著写。 菜单不能写死,海鲜价格隨季节变,穀雨前后鮁鱼最肥但也最贵,过了穀雨价格就掉下来;蠣虾、蛤蜊这些便宜些,但也不是天天一个价。 时令菜也是,拳头菜是春天的,过了季就没有了。 他把菜单分成左右两半,左边写固定价钱的,右边写时价的。 先写左边: “主食” “玉米饼子 0.1元/个” “萁馏 0.2元/个” “麵条 0.3元/碗” “稀饭免费” “炒菜” “葱花炒鸡蛋 0.8元” “白菜燉粉条 1.2元” “芹菜炒肉 1.2元” “清炒时蔬 0.5元” “小葱拌豆腐 0.6元” “家常豆腐 0.8元” “汤” “西红柿鸡蛋汤 0.5元” “紫菜蛋花汤 0.4元” 写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齐,但都能认出来。 左边写满了,右边还空著。 他蘸了墨,在右边写上: “时价(请询问当天价格)” “红烧鮁鱼” “白灼蠣虾” “辣炒蛤蜊” “八带拌大葱” “拳头菜炒肉” “拌龙鬚菜” “山蘑菇燉鸡” 林母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时价那几道,客人来了你怎么说?” “来了客人问,就按照当天的价加一些报价格,具体看价格再说,鮁鱼今天六毛一条,卖两块;蠣虾三毛一斤,卖一块五。价钱跟著码头走。”林峻海说。 林母点点头,又看了看左边:“芹菜炒肉,芹菜哪儿来的?” “刚才在镇上遇到李大爷,他家有芹菜,过两天我去买点回来,自家菜园没种芹菜。” 林母没再说什么。 林峻海把菜单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白墙红纸,黑字,左边右边分得清清楚楚。 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价钱,想吃什么直接问。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口又来了人。 林峻海迎出去,是三个人,一对夫妻带著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的背著个帆布包,女的拎著个网兜,孩子手里攥著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淌了一手。 “能吃饭吗?”男的问。 “能,进来坐。” 三个人进了前厅坐下,林峻海给每人倒了碗茶水。 男的抬头看墙上的菜单,看了一会儿,问:“白菜燉粉条有吗?” “有。” “葱花炒鸡蛋呢?” “也有。” “家常豆腐呢?” “有。” 男的想了想:“来一个白菜燉粉条,一个葱花炒鸡蛋,一个家常豆腐,主食来三个饼子。” “行,稍等。” 林峻海进厨房,有些菜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些,直接做就可以了。 “妈,白菜燉粉条、葱花炒鸡蛋、家常豆腐,三个饼子。” 林母应了一声,起锅烧油。 林峻海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白菜切好了,粉条泡软了,豆腐切了块,鸡蛋打在碗里搅匀了。 没一会儿,菜做好了,白菜燉粉条用大碗装著,白菜燉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葱花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家常豆腐煎得两面金黄,用青椒块炒了,看著就下饭。 第15章 有点閒 林峻海把饭菜端上去,三个人吃得挺香。 孩子夹了好几块豆腐,他娘在旁边给他擦嘴。 吃完饭,男的喊算帐。 林峻海算了算:白菜燉粉条一块二,葱花炒鸡蛋八毛,家常豆腐八毛,饼子三个三毛,一共三块一。 男的从兜里掏出三块一毛零钱,正好递过来,林峻海接过钱,收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男的回头说:“小老板,菜做得不错。” 林峻海笑了笑:“好吃再来。” 送走三个人,林峻海把碗筷收了,擦了桌子。 林母从厨房出来,问:“中午那桌多少钱?” “三块一。” 林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连两天,客人都不多。 早上来两个吃麵条的,中午来三个点炒菜的,一天下来五六块钱,刨去成本,净赚三四块。 跟孙建国那拨客人比差远了,但比閒在家里强。 孙建国那种大方的客人不是天天有的,人家点鮁鱼、点鸡、点蠣虾,一桌吃掉十几块,还给小费。 普通游客来了,就是一碗麵、一盘炒菜、两个饼子,两块多钱,但积少成多,一天下来也能赚点。 林峻海一早把前厅收拾乾净,感觉没什么事情,林母在厨房里择菜,林父蹲在院子里磨刀。 “妈,今天没什么人,我想去太清宫转转,顺便去山上看看。” 林母头也没抬:“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林峻海去厨房装了几个萁馏、几个煮鸡蛋、一小把花生米,用布包好,塞进帆布包里,萁馏是地瓜干和黄豆做的,顶饿,带著爬山正合適,又灌了一壶水,背上包出了门。 从墨石涧到太清宫,沿著海边走,不到半个钟头,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著眼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有个坑。 小时候跟林父去码头,跟小伙伴去赶海,都走这条路,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石头、海草、槐树,天天看,看腻了。 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却觉得什么都好看。 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香气混在海风里,闻著就舒坦,远处流清湾的海面上泛著白光,几条小渔船慢悠悠地漂著。 后世来嶗山玩儿的时候,这条路早就变了,沥青路面,观光车一辆接一辆,路两边全是商铺,卖烤肠的、卖矿泉水的、卖贝壳手串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那时候从市区坐车到大河东,换景区观光车进山,一个人光门票就花了一百,太清宫还要再买一次票。 现在呢?路是沙土路,两边是野草和槐树,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安安静静的。 走到流清河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售票站还在,一个小木头房子,门口摆著张桌子,几个游客正在买票,嘰嘰喳喳地说话。他绕过去,没买票,本地人,跟看门的老头打个招呼就进去了。 过了流清河,沿著海边继续走,没多远就到了太清宫的地界。 太清宫坐落在太清湾畔,背靠嶗山,面朝大海,后世来的时候,这里人山人海,想拍张没人的照片都难,现在门口就几个人,安安静静的。 看门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见他,问了一句:“本地人?” “嗯,墨石涧的。” 老头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太清宫的门票后世要几十块,现在也就几毛钱,本地人不要票,说一声就行。 林峻海走进太清宫,院子里很安静,三官殿前的两棵银杏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拢,据说是宋代建的,一千多年了。 后世这树被围栏围著,旁边立著牌子,现在什么都没有,树就是树,站在那儿,看著一代一代的人来了走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往里面走。 三官殿供奉著天官、地官、水官,殿里的神像是新塑的,金灿灿的。 1987年太清宫刚整修过,中央拨了款,把殿堂都修了一遍,后世这些神像更金碧辉煌,但那时候看多了,反倒觉得现在的样子更朴素、更真实。 从三官殿出来,他往三皇殿那边走。 路过逢仙桥的时候,他停下来,桥是石头砌的,不大,跨在一条小溪上。 后世桥头立著牌子,写著“逢仙桥,传说有道士在此遇仙”。 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座石桥,桥下的溪水清亮亮的,从山上流下来,匯进太清湾。 他在桥边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不急不慢。 他回头,看见一个姑娘从三官殿那边走过来。 她穿著一件白衬衫,深色裤子,白球鞋,头髮是长的,扎在脑后,不是马尾辫那种扎法,是鬆鬆地拢著,垂在背上。 走了一路,有些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贴在脸颊旁边。 皮肤白净,不是晒过的那种白,是养在屋里的白。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游客不一样。 她在桥边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山上的树。 林峻海多看了一眼。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你好。” 声音不大,轻轻的。 “你好。”林峻海说。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在逢仙桥上停了一下,又看向远处的三皇殿:“这太清宫真大,我一个人转了半天,还没转完。” “头一回来?” “嗯,头一回。”她点点头:“从市里来的,坐104路到流清河,一路走上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她笑了笑:“同事都上班,我请了假,自己出来转转,听说太清宫很有名,就来看看。” 林峻海点了点头,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听著让人舒服。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帆布包:“你是本地人?” “嗯,下面墨石涧的。” “怪不得。”她说,“你好像对这儿很熟?” “小时候来过,长大了就不怎么来了。”林峻海说。 她站在逢仙桥边,看著桥下的溪水,又问:“这桥有什么说法吗?我看它跟別的桥不太一样。” “有。”林峻海说,“传说以前有个道士在这儿遇到了神仙。” 第16章 太清宫 “真的?”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传说是这么说的。”林峻海笑了笑:“说是那个道士在桥上走,迎面来了个人,两个人聊了几句,那人就走了,后来道士才知道,那是神仙。” 她听得很认真,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传下来了,叫逢仙桥。”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桥,像是在想像那个道士遇见神仙的样子。 林峻海站在旁边,看她看得出神,便问:“你从八水河那边上来的?” “没有。”她摇摇头:“我从流清河一路走过来,先到的太清宫,想著先看看太清宫,再决定要不要爬山。” “那正好。”林峻海说:“太清宫后面有路上山,可以到明霞洞、上清宫,再从八水河下去,不用走回头路。” 她顺著他的手往太清宫后面看了看,又看了看天色:“远吗?” “走一圈的话,要两三个钟头。”林峻海说:“不过风景好,到了明霞洞能看到海。” 她想了想,又问:“路好走吗?” “好走,石阶路,就是有点陡。”林峻海说:“我正好也要上去转转,你要是想去,一起走。” 她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林峻海指了指三皇殿的方向:“那边是三皇殿,供奉伏羲、神农、轩辕的,太清宫里最有名的一个是这儿,一个是三清殿,先逛完太清宫,再上山。” 她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著。 两个人穿过一个小院,到了三皇殿门口,殿前的院子里,一棵大树遮住了半边天。 “这棵树叫汉柏。”林峻海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两千多年了,说是太清宫开山始祖张廉夫亲手种的。” 她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树干粗壮,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刻著深深的纹路,树冠伸展开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两千多年?”她轻声说:“那比太清宫还老。” “差不多,太清宫也是那个时候建的。”林峻海说:“西汉建元元年,公元前一百四十年,张廉夫来嶗山,在这儿建了个茅庵,供奉三官大帝,叫三官庵,后来慢慢扩建,才成了现在的太清宫。”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张廉夫是江西人,辞了官来嶗山修道的。”林峻海继续说:“他选了这块地方,背山面海,说是风水好,你看这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她顺著他的手看了看四周。確实,三面都是山,把太清宫围在中间,前面就是大海。 “怪不得。”她说:“一进来就觉得比外面暖和。” “嶗山有小江南的说法,就是因为太清宫这儿。”林峻海说:“冬天別的地方都下雪了,这儿还开著花。”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感受那两千多年的时光。 “走吧,带你去看看另一棵。”林峻海说。 两个人绕到三皇殿后面,经过一道小门,到了另一个院子。 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弯弯曲曲的,枝干虬结,像一条臥著的龙。 “这棵叫龙头榆。”林峻海指了指树干:“一千多年了,唐代李哲玄种的。”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枝干盘曲,確实像龙。 “你摸摸。”林峻海说:“嶗山有句话,摸摸老龙头,一世永无愁。”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她没缩回去,摸了好一会儿。 “有感觉吗?”林峻海问。 “有。”她说:“摸起来很踏实。” 林峻海也笑了。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林峻海又说:“太清宫里古树多,最老的就在这儿,三皇殿那棵汉柏两千多年,这棵一千多年,三官殿前面还有两棵银杏,也是一千多年的。” 她一边听,一边看著周围的老树,像是在数。 “还有一棵更特別的。”林峻海说:“叫絳雪。” “絳雪?”她转过头看他:“这名字好听。” “是一棵耐冬,六百多年了。”林峻海说:“蒲松龄写《聊斋志异》,里面有一篇叫《香玉》,说的就是太清宫的花神,穿红衣服的那个,叫絳雪,写的就是这棵耐冬。”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蒲松龄来过嶗山?” “来过,他在太清宫住过,写了《香玉》和《嶗山道士》。” “《嶗山道士》我知道。”她说:“小时候看过那个动画片。” “对,就是嶗山道士穿墙的那个。”林峻海说,“嶗山道士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著那棵老榆树,像是在想什么。 山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味,树叶沙沙地响。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从耳边飘出来,拂在脸颊上。 她抬手把头髮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喜欢看书?”林峻海问。 “喜欢。”她点点头:“有空的时候就看看书。” “什么书?” “什么都看。”她说:“小说、散文、杂誌,能找到的都看。” “那蒲松龄的你也看过?” “看过一点。”她笑了笑:“不过没看全。” 林峻海想了想:“太清宫后面有丘处机的诗刻,三皇殿廊下有成吉思汗给丘处机的圣旨碑,丘处机你知不知道?” 她想了想:“全真派的?” “对,全真七子之一,他来嶗山讲过道,留了十首诗,刻在三清殿后面的石头上。” 她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林峻海又说:“明朝的时候,张三丰也来过嶗山,在太清宫住过一阵子。” “张三丰?”她有些惊讶:“就是武当派的那个张三丰?” “对,他在嶗山修行过,相传嶗山的耐冬就是他引进来种的。” “那他在这儿住哪儿?” “明霞洞旁边有个三丰洞,说是他住的地方。”林峻海说:“就是我们等会儿要去的那个明霞洞。” 她抬头看了看山上的方向,又问:“明霞洞远吗?” 第17章 开始爬山 “从太清宫上去,先到埡口,再往上走一段就到了。”林峻海笑著说道。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在太清宫里又转了一会儿,看了三清殿、关岳祠,又在神水泉边站了站。 林峻海告诉她,这泉水大旱不干、大涝不溢,是嶗山的名泉。 她弯腰看了看,泉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走吧,”他说:“上山。” 两个人从太清宫后面出来,沿著石阶往山上走。 石阶是石头铺的,不宽,刚好容两个人並排走。 两边的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路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路窄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路宽的地方,她就慢下来,让他走旁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峻海。” “林峻海。”她念了一遍:“我叫沈静。” 沈静,安静的静,人如其名。 林峻海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两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身影渐渐隱进山林里。 从太清宫后面出来,石阶路就开始了。 石阶不宽,刚好容两个人並排走,两边是密匝匝的松树,树干笔直,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混著海风带过来的咸腥。 沈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出了太清宫,她像是鬆快了许多,不再像在殿里那样安安静静地走路,步子迈得大了些,头髮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你常来爬山吗?”她问。 “小时候常来。”林峻海说:“长大一些就不怎么来了,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天天看,看腻了。” 其实林峻海现在才19,不过毕竟是重生回来的,还是有了些许红尘的浸染,少了很多的意气。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好看。”他笑了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我也是,在市里天天看海,觉得没什么,到了嶗山,觉得海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市区的海是市区的海,嶗山的海是嶗山的海,各有各的好,只是市区的海经常看到。” 林峻海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 嶗山的海跟別处不一样,因为有山。 山是青的,海是蓝的,青和蓝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海。 走了十来分钟,石阶拐了一个弯,往右边折过去,左边的树忽然矮了下去,露出一大片天空。 “你看。”林峻海指了指左边。 沈静顺著他手的方向看过去,轻轻地“啊”了一声。 海。 从山上看海,跟在平地上看完全不同,太清湾弯弯地嵌在山脚下,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金光。远处的海面上,几条小渔船慢悠悠地漂著,像树叶一样轻。 “好看吗?”林峻海问。 “好看。”她说,眼睛没离开海面。 “那边是流清河。”林峻海指了指更远的地方:“我家的村子就在那边,叫墨石涧,村口有棵大槐树,我在村里开了个小饭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开饭馆?” “刚开没多久,卖些家常菜,嶗山本地的海鲜、山野菜都有。” “墨石涧。”她念了一遍:“名字有意思。” “村名叫墨石涧,饭馆就跟著叫墨石饭馆。” 她点点头,又看了会儿海,才转身继续往上走。 石阶越来越陡,沈静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的呼吸重了些,白衬衫的背上有浅浅的汗印。 “歇会儿?”林峻海问。 “不用。”她摇摇头:“还能走。” 又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扶著旁边的石头喘气。 林峻海站在旁边,解下水壶,拧开盖子。 沈静也从隨身背著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水壶是旧的,壶身上有几道划痕,但擦得很乾净。 “你也带了水。”林峻海说。 “爬山哪能不带水。”她笑了笑,把水壶塞回包里:“还带了饼乾,怕山上没吃的。” 两个人站在路边,各自喝了口水,喘了口气。 “你第一次爬山,不用急,慢慢走。” 她点点头,喘匀了气,又继续往上走,这回慢了许多,一步一阶,走得稳当。 路边有一丛野花,开著粉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其中几片油亮的叶子。 “这是什么?” 林峻海凑过去看了看:“嶗山百合,本地人叫卷丹,六七月才开花,现在还没到花期,这是叶子。” “叶子也好看。”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看那丛绿油油的叶子:“嶗山上花多吗?” “多,春天有樱桃花、杏花、槐花,夏天有杜鹃、百合,秋天有野菊。”林峻海说:“太清宫里那棵耐冬,冬天开花,红艷艷的,雪天最好看。” “冬天也开花?”她有些惊讶。 “嗯,六百多年的老树了,从冬天开到春天。” 她想了想,又问:“那棵絳雪,就是蒲松龄写的那棵?” “对,蒲松龄说它树大合抱,荫覆满庭,开花的时候花大如掌,红艷欲滴。” 她听著,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看到了那棵树开花的样子。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石阶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风从林间穿过来,带著凉意。 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哗哗的,时有时无。 “有水。”沈静说。 “嗯,山上溪水多,都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加快了几步,拐过一个弯,路边果然有一条小溪,从石头上淌下来,在低处匯成一个小水潭,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沈静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凉的。” 她把手浸在水里,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来,甩了甩,又擦了擦脸。 “舒服。”她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峻海站在旁边,看著她。 在太清宫里的时候,她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轻气,走路都轻轻的。 现在在山上,她像是鬆开了什么,步子快了,话多了,笑起来也大声了些。 第18章 继续爬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了没多久,石阶边上出现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平整,刻著几行字。 字跡被风雨磨得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沈静停下来,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丘处机的诗。”林峻海蹲下来,指著石头上的字:“他来过嶗山,在太清宫住过一段时间,写了不少诗,刻在石头上。” 她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云海茫茫……下面看不清了。” “云海茫茫不见涯,潮头只见浪翻花。”林峻海念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他:“你认得?” “小时候听老人念过,记了几句。”林峻海说:“丘处机写嶗山的诗有不少,这一首写的是海。” 她又低头看了看石头上的字,手指轻轻顺著刻痕划过去:“这几百年的东西,还能留著,不容易。” “嶗山上的石刻多,有些被破坏了,有些还在。”林峻海说:“太清宫后面还有他的衣冠冢。” “衣冠冢?” “人没葬在那儿,只埋了他的衣服和帽子,后人纪念他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那块石头:“丘处机是道士?” “对,全真派的,全真七子之一。” “全真七子我知道。”她说:“《射鵰英雄传》里写的。” 林峻海笑了笑:“书里写的不全是真的,但丘处机確实来过嶗山,还在这儿讲过道。”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才转身继续走。 石阶往左边拐了一个弯,地势忽然开阔了些,路边有一块平地,长著几棵矮松,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儿可以歇会儿。”林峻海说。 沈静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她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两口,又掏出一块用纸包著的饼乾,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吃吗?”她问林峻海。 “带了。”林峻海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萁馏和煮鸡蛋:“嶗山本地的吃法,地瓜干和黄豆做的,叫萁馏。” 她看了看,没有接:“你留著山上吃吧。” “带了好几个,够吃。”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萁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她说:“还有豆香味。” “地瓜干本身就是甜的,不用加糖。”林峻海说:“以前过年才吃得上,现在平时也做了。” 她又掰了一小块,慢慢吃著。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著各自带的东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著光,看不清是蓝的还是白的。 “你在单位上班,累不累?”林峻海问。 “还行。”她说:“就是坐的时间长,腰酸。” “那爬山正好,活动活动。” 她笑了笑:“是啊,所以请假出来了。” 简单吃点东西,还没到中午,所以稍微补充一下就好,两个人站起来继续走,石阶越来越陡,沈静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她没喊停。 走了几步,扶著膝盖喘口气,又继续往上。 路边又出现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小些,上面也刻著字,沈静停下来看了一眼,字跡太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个看不清了。”她说。 “时间太长了,风化了。”林峻海说:“嶗山上这样的石刻不少,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 她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像是在想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石阶往右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长著草和矮松,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地响。 “这儿也能歇。”林峻海说。 沈静走到一块石头前,没有坐,而是站在那儿,看著山下。 “能看到海。”她说。 林峻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太清湾比刚才小了些,海面上的光更亮了,晃得人眼睛疼。 远处的流清河弯弯的,像一道白线。 “那边就是流清河。”他指了指:“再过去就是墨石涧。” “你家的饭馆,就在那里?” “嗯,村口有棵大槐树,就是那儿。” “那棵槐树,开花了吗?” “开了,这个季节正开著,满树白花,香得很。” 她笑了笑:“下次去嶗山,去你那儿吃饭。” “行。”林峻海说:“到时候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她没接话,只是看著远处,风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又落下去。 两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声、松涛声、远处的海浪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很远,又像很近。 “走吧。”她先开口:“再不走,中午都到不了明霞洞。” “不急。”林峻海说:“慢慢走。”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步子不快,但不停。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你走路真慢。”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你走得太快了。” “哪有!”她说著,又加快了几步。 石阶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松林里迴荡,林峻海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石阶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是碎金子。 空气里有松针的香味,混著泥土的气息,湿湿的,润润的。 “你看。”沈静忽然停下来,指著路边。 林峻海顺著她的手看过去,是一棵老松树,树干歪歪地斜著,树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紧紧地扒著石头,树皮皴裂,刻著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人的手。 “这棵树长了多少年?”她问。 “不知道。”林峻海说:“可能几百年了,嶗山上的老松树多,有的比太清宫还老。”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她没缩回去。 “硬。”她说。 “松树都硬,风吹不倒,雨打不烂。”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棵树,才转身继续走。 拐过一个弯,石阶忽然平坦了,两边的松树矮了些,阳光多了,地上铺著一层松针,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 远处能看到一片亮光,像是山顶的方向。 第19章 到达明霞洞 “快到了吗?”她问。 “还早。”林峻海说:“明霞洞在上面,还得走一阵子。” 她点点头,继续往上走,步子慢了些,但还是没停。 林峻海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白衬衫在松树的阴影里很亮,头髮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她走得累了,肩膀微微起伏,但没有停下来。 石阶往上,再往上,松树渐渐矮了,天光越来越亮。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凉意,也带著海水的咸味。 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带的那个萁馏,还有吗?” 林峻海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个,递给她。 她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著,又继续往上走。 “好吃。”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嚼著东西。 林峻海笑了笑,跟在后面。 石阶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两边的松树渐渐矮了,枝叶也疏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海风一阵一阵地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咸腥的味道,也带著松针的清香,凉丝丝的,把爬山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沈静走在前面,步子慢了下来,但没停。 她的白衬衫背上又添了新汗印,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把头髮往后拢了拢,又放下。 “快到了。”林峻海说。 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明霞洞?” “嗯,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她加快了步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明霞洞不像太清宫那样有高大的殿宇和宽阔的院落,它藏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背后是嶗山的巨石和松林,面前是豁然开朗的天空和大海。 平台是石头铺的,不宽,但站得下十几个人,平台的东边,一座不大的殿宇依著山势建在那里,青瓦灰墙,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字跡模糊,看不太清。 殿前有两株大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遮住了殿门前的半边阳光。 树是老银杏,树皮皴裂,刻著深深的纹路,枝干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春天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平台的西边,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不大,盖著一块石板。 井旁立著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浅了,但还能认出来:玉液泉。 平台的边缘没有栏杆,站在边上往下看,是陡峭的山坡和密密的松林,再远就是大海。太清湾在正下方,弯弯地嵌在山脚下,海水蓝得发亮。 更远的地方,流清河弯成一道白线,海面上泛著碎金似的光。 沈静走到平台边,站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灌上来,她的头髮被吹乱了,碎发飘在脸上,白衬衫贴著身子,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她抬手把头髮往后拢,风又吹过来,又乱了,她索性不拢了,任由头髮在风里飘。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开口:“明霞洞到了。” 她转过头看他,笑了笑:“真好看。” “嗯。” “比太清宫好看。”她说,又转回去看海:“太清宫是去看人的,这儿是看天的。” 林峻海也笑了,她说的没错,太清宫里是殿宇、神像、古树、游客,热热闹闹的,这儿只有山、海、风、树,安安静静的。 然而后世的明霞洞却很热闹。 “明霞洞是嶗山最高的道观之一。”他指了指背后的山:“洞在上面,要再往上走几步,不过先看这儿,这儿是明霞洞的殿宇,叫玉皇殿,供奉玉皇大帝的。” 沈静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玉皇殿?” “嗯,明霞洞是道教金山派的祖庭,金山派你知道吧?全真派的一个分支。” 她摇摇头:“不知道。” “全真七子你知道,丘处机那一派的,金山派是丘处机的徒孙孙玄清创的,明朝的时候,他在明霞洞修行了三十年。” “三十年?”她有些惊讶:“一个人?” “一个人,就在上面的洞里,一待就是三十年。”林峻海抬头看了看洞的方向:“后来他修成了,创立了金山派,明霞洞就成了金山派的祖庭。” 沈静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洞口被树遮著,看不到。 “那个洞,现在还能进去吗?” “能,等会儿上去看看。”林峻海说:“不过洞不大,里面黑,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在这儿。” 他指了指平台,又指了指海。 沈静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海,才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殿前的两棵银杏树。 “这两棵树,也是孙玄清种的?” “对,七百多年了。”林峻海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你看这树皮,跟太清宫的汉柏不一样,汉柏的皮是裂开的,一条一条的,银杏的皮是平的,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 她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但不像汉柏那样扎手,是温温的、厚厚的。 “秋天更好看。”林峻海说:“叶子全黄了,落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满院子都是金色,站在树下,像是下金子。” 她抬头看了看树冠,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秋天一定很美。”她说。 “嗯。”林峻海想说到时候你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抬头看树,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转开视线,走到玉液泉旁边。 “这口井叫玉液泉,嶗山的名泉之一。”他蹲下来,掀开石板一角,露出井口,井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终年不涸,大旱也不干,以前道士们用这个水泡茶待客。” 沈静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井水很清,映著天光,泛著微微的蓝。 “能喝吗?” “能。”林峻海说:“不过得烧开了喝。” 他站起来,看了看玉皇殿的方向,殿门开著,里面暗沉沉的,看不清楚,殿前没有其他人,安安静静的。 第20章 上香 “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峻海问道。 沈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点头。 两个人往殿里走,殿不大,一进去就暗了下来。 光线从门和窗漏进来,照在神像上,金灿灿的。 玉皇大帝端坐在正中,冕旒垂珠,手持玉圭,庄严肃穆,两侧站著侍者,面容慈和。 香炉里有几炷香,快烧完了,余烟裊裊。 殿里的空气有檀香的味道,混著老木头的气息。 沈静站在殿门口,没往里走,她看著神像,安安静静的。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可以上香吗?” “可以。”林峻海看了看香案旁边,有个小木箱,里面放著香,旁边写著隨缘供奉。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进木箱,取了三炷香。 他递给沈静:“道教上香,三炷香就行,用左手拿香,右手点,左手是净手,右手方便点火。” 她接过来,照著做,他掏出火柴,划著名,帮她点著。 香头燃起来,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先拜天,再拜地,再拜神明。”林峻海说:“三炷香插进香炉的时候,要插得齐平,不能歪。” 沈静点点头,拿著香,站到香炉前,她抬起头,看了看神像,然后闭上眼睛。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她的头髮又飘起来,几缕髮丝从肩头滑到胸前。 她没有抬手拢,就那么站著,像是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林峻海站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她闭著眼,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衬衫泛著光。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不知道她求了什么,但那一刻,他觉得她像是画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里。 三炷香插得齐平,稳稳地立著。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香,又看了看神像,然后转头冲林峻海笑了笑。 “你也上吧。”她说。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后也去取了香,换她给点著,他站在了香炉前。 他闭上眼,心里想的不是神,是刚才她的样子。 他把香插进香炉,也插得齐平。 两个人站在殿里,谁都没说话。 香燃得慢,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殿顶,散了。 殿里很安静,只听见风声,还有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吧。”林峻海说。 沈静点点头,两个人走出殿门。 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遮了遮光,站了一会儿,才適应过来。 林峻海指了指玉皇殿右侧:“明霞洞在那儿。” 沈静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殿宇的右侧,紧挨著山壁的地方,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刚好容两个人並排进去,洞额上刻著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浅了,但还能认出来:明霞洞。 两个人走过去,洞口是天然的花岗岩,石壁上湿漉漉的,长著薄薄的青苔。 洞不深,站在外面就能看到底,里面暗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像是有人坐过的。 沈静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洞很小,站不了几个人。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 她也没说话,站在洞口转过身,看向了远处的海。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海更远了,天更大了,风从海面吹过来,没有遮挡,呼呼地响。 她的头髮被风吹得飘起来,白衬衫也贴住了身子,她依然没去拢,就那么站著。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风吹著她的头髮,髮丝飘在风里,像是要飞走似的。 两人回到平台,阳光正好,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 林峻海看了看玉皇殿旁边,有个小偏房,门开著,里面有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那是看管明霞洞的人,可能是药材站的职工,也可能是村里派来的。 “我去討点热水。”林峻海说:“用玉液泉的水泡茶。” 沈静愣了一下:“能討到吗?” “试试。”林峻海笑了笑:“本地人,好说话。” 他走过去,在门口喊了一声:“大爷。”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是墨石涧的,带朋友来爬山,想討点热水泡茶。”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墨石涧的?姓什么?” “姓林。” 老头点点头:“行,等著。” 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皮壶,走到玉液泉边,打了半壶水,又回屋,坐到炉子上。 炉子里的火还旺著,没一会儿水就烧开了。 老头把铁皮壶提过来,又拿了两个搪瓷杯:“杯子有,茶叶自己带。” “有,谢谢大爷。”林峻海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嶗山茶。 他打开,捏了一撮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豆香飘出来。 他把一杯递给沈静,一杯自己端著。 “大爷,来一杯?” 林峻海笑著问了一下大爷,准备给他也倒一杯。 “不用,我有!” 说著老头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让他们坐。 “谢大爷。”林峻海说。 老头摆摆手,又回屋打瞌睡了。 两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端著搪瓷杯,慢慢地喝茶。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杯子上,落在手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沈静喝了一口茶,说:“好喝。” “嶗山本地的,自己家炒的。”林峻海说:“春天的新茶。”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她从包里掏出饼乾,掰了一块,递给他:“吃吗?” 林峻海接过来,放进嘴里,饼乾是甜的,酥酥的,跟茶很配。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萁馏和煮鸡蛋。 萁馏有些凉了,鸡蛋是煮好了带著的。 “尝尝这个。”他递给她一个萁馏。 她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刚才尝了一下不错,现在吃依然不错。” 她又掰了一小块,慢慢吃著。 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吃东西,看山看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绿色的银杏叶沙沙地响。 第21章 喝茶 “你平时休息都做些什么?”林峻海问。 “看看书,去海边走走”沈静说:“有时候在家收拾收拾,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 “会一点,简单的。”她笑了笑:“比不上你家饭馆。” “那不一样”林峻海说:“自己做自己吃,跟开店是两回事。” “你家饭馆的菜,都是你妈做?” “嗯,我妈掌勺,我就打打下手,招呼客人。” “那你也会做?” “会一点”林峻海说:“我妈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能顶上。” 她点点头,又问:“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什么?” “爬山”林峻海说:“或者去码头看看,有时候帮家里干点活。” “嶗山你都爬遍了?” “差不多”他说:“小时候跟著村里人到处跑,哪条路都走过。” “那你下次带我去別的地方看看?”她说完,好像觉得有点唐突,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不忙的话。” 林峻海看了她一眼:“不忙,你什么时候来,提前写信说一声就行。” 她点点头,低头喝茶,耳朵有点红。 “那爬山正好,活动活动。” 她笑了笑:“是啊,所以请假出来了。” “你也喜欢爬山?” “喜欢”她说:“就是没时间,平时周末也出来,但就是在海边走走,不敢一个人来嶗山。” “那你今天胆子挺大。” 她笑了:“今天也是临时决定的,早上起来看天气好,就出来了。” 她看了看远处的海,又说:“其实也不怕,嶗山人多,一路上都有人。” 林峻海点点头。 “你呢?”她问:“你天天在饭馆,不闷吗?” “不闷。”他说:“客人多的时候忙,客人少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客人少的时候就出来走走。” “今天客人少?” “少。”他说:“这两天都不多,昨天一天才来了五个人,赚了三块多。” 她算了算:“三块多,够吗?” “够。”林峻海说:“刚开张,慢慢来。”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茶,杯子里的茶淡了,林峻海又续了热水。 “嶗山还有什么地方好玩?”她问。 “多了。”林峻海说:“太清宫、上清宫你还没逛完,还有华严寺、仰口、北九水,每条线都不一样,太清线看海,北九水看水,仰口看山。” 她听得很认真:“北九水是什么地方?” “嶗山北边,有九道水潭,水是清的,山是绿的,夏天去最凉快。” “那一定很好看。” “嗯。”林峻海说:“秋天也好看,红叶满山。” 她想了想,又问:“你经常去吗?” “小时候去过,大了就不怎么去了。”他笑了笑:“嶗山本地人,反而不怎么逛嶗山,就跟市里的人不去栈桥一样。” 她笑了:“也是,我住在市里这么多年,栈桥也就去过两三回。”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了一点,银杏树的影子从脚下移到了椅子边上。 明霞洞的平台不大,石头铺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著薄薄的青苔。 平台的边缘没有栏杆,站在边上往下看,是陡峭的山坡和密密的松林,再远就是大海。太清湾在正下方,弯弯地嵌在山脚下,海水蓝得发亮。 更远的地方,流清河弯成一道白线,海面上泛著碎金似的光。 沈静端著茶水杯,走到平台边上,站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 杯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还端著,像是忘了放下。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灌上来。 她的头髮被吹乱了,碎发飘在脸上,白衬衫贴著身子,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她抬手把头髮往后拢了拢,风又吹过来,又乱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抬起双手,伸到脑后。 林峻海坐在银杏树下的椅子上,看著她。 她解开了头绳。 那动作很轻,手指插进发间,轻轻一拉,头绳就鬆了。 头髮从肩头落下来,垂在背上,在风里飘著。 她用手拢了拢,把散开的头髮理顺,髮丝从指缝间滑走,像是拢不住的水。 风从海面吹来,没有遮挡。 她的长髮从肩头飘起来,向后飞扬。 不是几缕碎发,是整头的长髮,在风里飘著、盪著,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又像山间的瀑布被风捲起来。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髮丝泛著光,金色的,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画。 她侧站在平台边缘,侧后方是大海,头顶是蓝天,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白衬衫贴住身子,深色的裤子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她没动,就那么站著,让风吹著。 林峻海忘了喝茶。 搪瓷杯端在手里,半举著,一动不动。 他看著她的侧脸,鼻樑挺直,下頜线乾净,脖颈细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著远处的海,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在哪儿看的,就那么从脑子里冒出来: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不是在水一方,是在山海之间。 是风吹过来的,是阳光照过来的,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让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看,都在这儿了。 林峻海见过后世那些眼花繚乱的东西。 短视频里的美女,滤镜下的脸,精心设计的表情,每一个角度都算好了,每一个动作都排练过。 好看吗?好看,但看过就忘了。 眼前这个不一样,她是自然的。 头髮是被风吹起来的,不是用手拨的;衣服是被风贴住的,不是故意收紧的;脸红是爬山爬出来的,不是涂的。 她没有在看镜头,没有在等谁拍她,她只是在看海。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好看才让人心动,是让人心动了,你才发现她好看。 她的头髮还在风里飘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第22章 白月光 远处的海,近处的山,头顶的天,脚下的石,都成了背景。 她的头髮还在风里飘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要走进画里去。 他看呆了。 不是故意看的,是没忍住,眼睛不听话,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她好像感觉到了。 她转过头,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不是隨便扫一眼的那种看。 是被人打了一下的那种看,是愣住了的那种看,是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干什么的那种看。 她没躲。 她看著他,笑了。 不是害羞的笑,不是低头抿嘴的那种笑。 是大方的,是坦荡的,是带著一点得意的笑。 她知道自己在风里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他为什么看呆了,她也知道自己好看。 而她高兴的是,这个她觉得不错的人,也这么觉得。 这是自信,不是动心。 是一个姑娘知道自己好看,也高兴自己好看被看到了。 是“我知道我美,你也看到了,你也觉得美”的坦荡。 林峻海也笑了。 他没有躲开视线,没有假装在看別的地方,没有尷尬地低下头。 他看著她,笑了笑,是那种“对,我在看你,因为你好看”的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风还在吹,她的头髮还在飘。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她先转回头,继续看海。 他也转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的海面上,阳光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他坐在椅子上,端著凉了的茶,看著她站在风里的背影。 头髮还在飘,白衬衫还贴著身子,深色的裤子还勾勒著腿部的线条。 她没动,就那么站著,像是可以站一辈子。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念过的一句诗。 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心里翻了多少个跟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海,头髮在风里飘,嘴角有一点笑意。 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但这一刻,他记住了。 风吹过来的方向,阳光照过来的角度,她站在哪儿,头髮飘成什么样,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 他都记住了。 因为有些人,看一眼就够记一辈子。 沈静从平台边走回来,在林峻海对面坐下。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林峻海提起铁皮壶,给两人各续了半杯热水。 茶叶在杯里打了个旋,又沉下去,水色清亮,泛著淡淡的绿。 她端起杯子,没急著喝,两手捧著,让热气扑在脸上。 “你看”她忽然指了指杯子:“像不像茶叶在跳舞?” 林峻海低头看,杯底的茶叶一片一片立著,水纹轻轻晃,茶叶也跟著晃,確实像是在动。 “你这一说,还真像。” “小时候我泡茶,能看好久,茶叶沉下去,浮起来,再沉下去,觉得有意思。” 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进去:“你看这片,一直不肯沉。” 两人看著那片茶叶在水里打转。 过了一会儿,它终於落到底,静静地躺在杯底。 “沉了。” “嗯。”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点苦。” “嶗山茶是豆香,入口有一点苦,回甘快,你等一会儿再喝。” 她將信將疑,把杯子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苦了。” “回甘了吧。” “嗯,有一点点甜。”她又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从小喝到大。”林峻海说:“小时候家里来客人,我妈泡茶,我在旁边看,客人说好茶,我不懂,偷喝了一口,苦得吐出来。 我妈说,傻孩子,茶要慢慢喝。” 她笑了:“那你现在懂了吗?” “懂一点,茶要慢,人才尝得出味道,爬山也要慢,走快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歪著头看他:“你说话,像个老人。” “是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爬山爬的,累了。” “累了还说话这么有道理?” “道理不用力气,力气用在腿上了。” 她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笑完了,又把杯子端起来,慢慢喝。 银杏树上落了一片叶子下来,飘飘悠悠的,正好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没去拿,轻轻一吹,叶子飘走了。 “你知道吗,”她看著叶子飘远:“我以前以为,嶗山就是太清宫,来了才知道,还有这么多地方。” “太清宫是名气大,但嶗山的好,不在名气。” “在哪儿?” “在走,你从太清宫走到明霞洞,一路上看到的海、石头、树、花,都是嶗山。 太清宫是给人看的,这些是给走的人看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今天,算不算走的人?” “算,走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吧?” “有一点。”她动了动脚踝:“不过值了。”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银杏树上,又落在玉液泉上,再落回杯子里。 “这泉水,真的不干吗?” “不干,大旱也不干,嶗山的水好,道士们选地方修行,先看水,有泉水,才能住人。” “那明霞洞的泉水,养了孙玄清三十年?” “嗯,他每天喝这个水,吃山上的东西,在洞里打坐,三十年不出山。” “三十年。”她轻声念了一遍:“他不想出去看看吗?” “可能看过了,山外的世界,他看过了,觉得不如山里好。” 她低头喝茶,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想试试在山里住几天,不用三十年,三天就行。” “三天够了,三天能把太清线走完,住山上,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 “住哪儿?” “有地方住,太清宫旁边有招待所,便宜,山上也有住处,就是简陋些。” 她想了想,又问:“你住过吗?” 第23章 沈静的尷尬 “小时候住过,跟村里人上山採药,在石洞里过夜。 外面是松涛声,里面是风声,睡不踏实,但第二天起来精神好。” 她笑了:“那肯定睡不踏实,万一有狼呢?” “嶗山没有狼,有狐狸,有獾,不伤人。” “那怕什么?” “怕冷,山上的夜,凉。” 她缩了缩肩膀,好像现在就冷似的。 林峻海看她缩肩膀的样子,笑了笑,把铁皮壶推过去:“多喝点热水,暖和。” 她抱著杯子,不喝,就那么捂著。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头髮丝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你小时候上山採药,采什么?” “柴胡、桔梗、野菊花,拿到镇上卖,换零花钱。” “能卖多少钱?” “一筐几毛钱,那时候觉得很多,现在想想,不够一碗麵。” “那你还採?” “采,小孩子不嫌少,有就高兴。” 她笑了:“我小时候也这样,捡一筐蛤蜊,卖两毛钱,高兴好几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卖过蛤蜊?” “卖过,退潮的时候去捡,捡回来洗一洗,用草绳串好,提到集市上卖。 买的人不多,但卖掉一串,就觉得有钱了。” “后来呢?” “后来大了,不好意思卖了。”她笑了笑:“怕遇到同学。” 林峻海也笑了,两个人想起小时候的事,都觉得好笑。 风从平台边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味。 银杏树的叶子又开始动,一片一片地翻著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纹路。 “你小时候,”她忽然问:“有没有在山上迷过路?” “迷过,有一回跟人上山摘酸枣,走散了。 天快黑了,找不到路,急得要哭。” “后来呢?” “后来坐下来,不走了,听水声,顺著水声往下走,走到溪边,再顺著溪水往下,就到了山脚。” “聪明。” “不是聪明,是老人教的,嶗山上,水往低处流,跟著水走,就能下山。” 她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她的头髮又飘起来,几缕髮丝飘到杯子上方,差点沾到水。她赶紧拢了一下,把头髮別到耳后。 “头髮碍事。”她笑著说。 “散著好看。”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爬山碍事。”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耳朵尖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別的。 林峻海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嘴里有一点甜。 “对了,”他放下杯子:“你平时在单位,有空写信吗?” “有,下班没事就给朋友和同学写。” “那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写信。”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变成了笑意。 她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林峻海接住,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小心的放好。 他从包里也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上自己的地址,递过去。 “墨石涧,墨石饭馆,林峻海收,村里就我一个姓林的,邮递员知道。” 她接过来,看了看,也折好,放进兜里。 “你多久写一封?” “想到了就写,你呢?” “我也是。”她笑了笑:“不过你別写太快,我看信慢。” “那我看信快,你写快点。”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拉长了,从石桌边移到了椅子后面。 风大了一些,海面上泛著白光。 沈静把杯子放下,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臂举过头顶,白衬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她伸完懒腰,把手放下,拍了拍脸颊:“坐了好久。” “嗯,再坐一会儿?”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海,点点头:“再坐一会儿。” 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两人都没有感觉,只是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林峻海把铁皮壶还给了看门老头,老头接过壶,没说话,摆了摆手,又闭上眼睛打瞌睡。 沈静已经站在石阶边上等他。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白衬衫亮得晃眼。 “走吧。”她说。 “嗯。” 两人从明霞洞平台往下走,石阶在脚下延伸,弯弯曲曲地隱进松林里。 下山比上山轻鬆,步子不用使太多力气,走得悠閒。 沈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时不时看看路边的树和花。 路两边的松树密密匝匝的,树干笔直,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 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阶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潮湿气。 路边的石缝里长著野花,粉白色的,小小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摇。 沈静蹲下来看了那丛野花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花瓣。 “这花真小。”她说。 “山上的花都小。”林峻海说:“大的长在平地上,山上的风大,花大了站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下走。 走了十来分钟,沈静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不像刚才那样时不时看看周围,而是低著头,只盯著脚下的石阶。 过了一会儿,她往路边看了看,又转回来。 林峻海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变了,步子不那么匀了,偶尔会顿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她才低声说:“刚才喝了那么多茶,又没有……那个……” 她没说完,脸有些红了。 林峻海明白了,他往上看了一眼,明霞洞已经远了,再爬回去不现实。 往下看,石阶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附近没有厕所。”他说:“最近的厕所在上清宫,从这儿走下去,正常速度要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她皱了皱眉,脚步又慢了一些。 “快的话二十五分钟。”林峻海说:“能坚持吗?”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脸更红了:“怕是……不行。” 林峻海没有再多问,他往前走了几步,往路边看了看。 石阶右侧有几块大石头堆在一起,石头之间有个凹进去的空隙,三面都挡著,只留一个口子朝著山下。 灌木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密密的,遮住了大半个口子。 站在路边確实看不到里面。 第24章 空谷回音亭 “那边有个地方。”他指了指:“石头挡著,灌木遮住了,外面看不见。” 沈静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没动。 “你去看看,不行我们再往前走。”林峻海说,语气平常。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了过去。 她绕到石头后面,探了探头,又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林峻海背过身,往前走了一小段,站定了,他背对著她,没回头。 “好了叫我。”他说。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针沙沙地响,林峻海站在路边,看著远处的树。 他没有刻意不去听,风吹过来,有些细碎的声音飘进耳朵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沈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 他看到走出来的沈静站在路边,低著头理衣服,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谢谢你。” “没什么。”林峻海说:“山上是这样,不方便。” 她没再说话,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低著头。 又走了一段,路两边多了些野花。 沈静的目光被那些花吸引了,她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走。 脸上的红已经退了,神色自然了许多。 “这是什么花?”她忽然问。 林峻海凑过去看了一眼:“山上的野花,名字叫不上来,嶗山上野花多,春天最多。” “你小时候摘过吗?” “摘过,摘了拿回家插瓶子里,放几天就谢了。” “我也摘过。”她笑了笑:“海边有牵牛花,爬在堤坝上,紫色的,摘一朵夹书里,干了还在。” 两个人说著话,不知不觉走了十几分钟,石阶拐了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一些。 路边有一座亭子,石柱石顶,四角飞檐,亭子不大,但结实,石柱子被风吹雨打得发黑,上面长著青苔。 亭子匾额上刻著三个字——回音亭。 “到回音亭了。”林峻海说:“歇会儿吧。” 沈静看了看亭子,点点头,两个人走进去,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 石凳凉凉的,坐下去一股凉气透上来。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呼呼的,亭子四面是山,远处是海。 山是青的,海是蓝的,远远地连在一起。 风穿过亭子,声音不像是从外面来的,像是从石头里发出来的,嗡嗡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又慢慢散开。 “你听。”林峻海说。 她侧著头听了一会儿:“这是什么声音?” “空谷回音,四面都是山,风一吹,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就成这样了。” 她没说话,又听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头髮又飘起来。 长发散在肩上,被风托著,一缕一缕地飘。 她抬手拢了一下,把头髮別到耳后。 林峻海看著她,她坐在石凳上,腿自然伸著,深色裤子合身,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很长。 她靠著石柱,腰身收著,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身子,能看出背是直的,肩是薄的。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躲,慢慢坐直了身子,背挺得更直了。 风吹过来,衬衫贴得更紧,从侧面看,胸脯的轮廓很明显。 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面朝著远处的山,风从侧面吹,她的侧脸很清晰,鼻樑挺,下頜线乾净。 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臀,线条都出来了。 林峻海看著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盯著不放。 他也跟著站了起来,走到了她旁边,两个人肩並肩站著,看远处的山。 “那座最高的叫巨峰,嶗山的最高峰。”他指了指:“左边那个叫崮顶,从那边看海最好看。” “你上去过吗?” “上去过,爬上去要一整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海,能看到山,能看到整个嶗山。” 她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海在远处泛著光,蓝得发亮,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山是青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远越淡。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著松针的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真好看。”她说。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林峻海一眼,笑了笑,没有喊。 林峻海注意到了,他对著山谷,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啊——” 声音传出去,碰到远处的山壁,一声一声地弹回来。 “啊——啊——啊——” 一声比一声轻,慢慢地散了。 沈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试试?” 林峻海笑著看向沈静。 她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对著山谷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轻轻的,回声弹回来,也是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学她说话。 她听到回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更开了,眼睛弯弯的。 林峻海也笑了,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她也跟著喊。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撞,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啊——” “啊——” 回声一声一声地弹回来,慢慢地散。 她转过身,靠在石柱上,笑著看他。 风吹著她的头髮,长发飘在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 “真好玩。”她说。 “嗯。”林峻海说:“嶗山就是这样,你喊它,它应你。” 她看著远处的山,嘴角带著笑意。 风吹过来,她的头髮又飘起来,她没再去拢,就让它飘著。 风把衬衫吹得贴住身子,她站得直直的,整个人修长挺拔。 两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 风一直吹,山谷里的回声一阵一阵的。 沈静靠著石柱,腿伸直,深色裤子的裤管贴著腿,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又长又直。 她站直了身子,风吹著衬衫,从侧面看,胸脯的轮廓、腰的弧度、腿的长度,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躲,也没有刻意挺,就那么自然地站著。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看著远处。 风吹过来,她的髮丝飘到他手臂上,他没躲,她也没收。 过了好一会儿,沈静才轻轻嘆了口气:“真想多待一会儿。” “那就再待一会儿。”林峻海说。 她点点头,没动。 风继续吹,山谷里的回声还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第25章 上清宫 两人从回音亭出来,沿著石阶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步子不用使太多力气,但膝盖一弯一弯的,走得久了也有些发软。 沈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石头。 嶗山的石头多,石阶是石头铺的,路边的护墙是石头垒的,连石缝里长的青苔都爬在石头上。 那些石头被风雨磨了千百年,稜角都圆了,摸上去温温的、滑滑的。 “嶗山的石头真多。”沈静说道。 “嶗山就是石头山。”林峻海说道:“花岗岩,硬得很,太清宫的殿基、台阶,都是用山上的石头凿的,你看这些石阶,明清时候铺的,走了几百年,还在。” 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石阶,石面磨得光滑,边缘长著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手指按上去,软软的。 “硬的石头,软的青苔。”她笑著说道:“配在一起倒好看。” “嶗山就是这样,硬的软的都有。”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又像是石头自己在响。 声音不刺耳,闷闷的,一层叠著一层,把整个山谷都填满了。 “你听。”林峻海说道。 沈静停下来,侧著头听了一会儿:“松涛声?” “嗯,嶗山的松树多,风一吹,满山都响。” 她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又继续走,石阶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道矮墙,矮墙后面露出几棵大树的树冠,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上清宫到了。”林峻海说道。 沈静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矮墙后面是上清宫的后墙,青砖灰瓦,墙头上长著几丛野草,在风里摇。 院子里的银杏树太高,树冠探出墙头来,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两个人沿著墙根绕过去,走到宫门前。 宫门不大,石砌的门框,两扇木门开著,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字跡模糊,看不太清。 门前有两座石桥,桥下是乾涸的溪沟,石头缝里长著草。 “这叫朝真桥,那边叫迎仙桥。”林峻海说道:“名字好听。” 沈静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桥下的石头,又看了看宫门,才走进去。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子里铺著石板,乾乾净净的。 正对面是玉皇殿,青瓦灰墙,殿门开著,里面暗沉沉的,香炉里燃著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殿前有两棵银杏树,一左一右,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拢,树皮皴裂,刻著深深的纹路,树冠伸展开去,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沈静站在树下,仰头往上看,树太高了,脖子仰到发酸,才看到树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这树,多少年了?”她问道。 “一千多年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静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殿侧走过来,五十来岁,穿著一件灰布道袍,头髮束在头顶,插一根木簪,面容和蔼,眼睛亮,说话时带著笑意。 他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 “刘若拙真人建上清宫的时候亲手种的。”他说道:“宋太祖的时候,到现在一千多年了。” 林峻海点了点头,说道:“道长好,我们是下面墨石涧的,带朋友上来转转。” 中年道长看了看他,笑道:“墨石涧的?姓林?” “嗯,林峻海,我爸林长山。” “知道知道。”道长点点头:“你爸以前在运输公司跑车,现在开饭馆了?听说了。” “刚开没多久。”林峻海笑了笑。 道长又看了看沈静,没有多问,只是说道:“上清宫平时人少,清净,可以慢慢逛。” 沈静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著树冠,轻声说道:“一千多年,它一直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看著上清宫修起来,塌了,又修起来。”道长说道:“看著人来,人走,它不说话,什么都看见了。” 沈静转过头看他,问道:“道长在这儿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道长说道:“来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二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是这么大,人老了,它没老。”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峻海接过话来,说道:“刘若拙真人建了上清宫,后来年久失修,元朝的时候有个叫李志明的道长重建,明朝孙玄清又修过一次。 清朝末年山洪冲毁了,华楼宫的刘本荣道长来主持重修,它都看见了。” 道长看了林峻海一眼,点了点头:“你对这些事很熟。” “小时候听老人讲,记了一些。”林峻海说道:“刘若拙真人是四川人,武艺高强,后唐的时候来嶗山修行,在山里打虎驱狼,老百姓都服他。 宋太祖听说他的名声,召他进宫,封了他一个华盖真人的號,又拨钱给他修太清宫、上清宫和太平宫,上清宫就是那时候建的。” 沈静听得入神,问道:“宋太祖还知道嶗山有道士?” “宋太祖信道。”道长说道:“他听说嶗山有高人,就请到京城去了,刘若拙在京城待了几年,还是回了嶗山,他说山里清净,適合修行。” 林峻海笑了笑:“京城热闹,山里安静,他选了安静的地方。” 三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几片嫩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沈静肩上。 她低头看了看,把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飘走了。 “进去看看。”道长说著,往院子里走。 一进院里,东西两边各有一棵银杏,比门口那两棵小些,但也是千年的老树,树干上掛著红布条,是香客系上去的,风吹日晒,顏色已经褪了,但还在。 院子中间有一株白牡丹,齐腰高,枝叶繁茂,叶子绿得发亮。 花还没开,枝头结著几个花苞,鼓鼓的,白白嫩嫩的,像是要撑开似的。 第26章 嶗山茶 沈静蹲下来看了看:“这是白牡丹?” “白牡丹。”道长说道:“蒲松龄写《聊斋志异》,有一篇叫《香玉》,写的就是这株牡丹。” 林峻海接话道:“蒲松龄在太清宫住过,常来上清宫走动,他写的故事里,太清宫有一棵红耐冬,叫絳雪,就是太清宫那棵六百年的耐冬。 上清宫这株白牡丹,叫香玉,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白衣服,都是花神。” 沈静问道:“《香玉》讲的是什么?” “讲一个姓黄的书生,在太清宫读书。”林峻海说道:“他爱上了院子里的白牡丹花神,叫香玉,两个人好了几年,后来白牡丹枯死了,香玉也不见了。 书生天天给那株枯死的牡丹浇水,哭得伤心,牡丹又活了,香玉也回来了,后来书生死了,花神也不见了。” “那絳雪呢?”沈静问道。 “絳雪是红耐冬的花神,是香玉的好朋友。”林峻海说道:“书生伤心的时候,絳雪陪著他下棋、喝酒、聊天,后来书生死了,絳雪也走了。 蒲松龄说,花和人的缘分,跟人和人的缘分一样,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强求不得。” 道长点了点头:“所以他写得真,写神仙,写鬼怪,写的都是人的事。” 沈静没说话,看著那株白牡丹,像是在想什么。 三个人在牡丹花旁站了一会儿,又往里面走,二进院里有一棵紫薇和一棵金桂,树龄也在百年以上。 紫薇还没开花,枝干光溜溜的,树皮光滑,摸上去像没有皮似的,金桂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 “紫薇夏天开花,红的粉的,开好几个月。”道长说道:“金桂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你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香得让人不想走。” 沈静问道:“秋天来看桂花,要买票吗?” 道长笑了:“不要票,上清宫不是看票的地方,你来,我请你喝茶。” 沈静也笑了,点了点头。 从二进院出来,道长带著他们往宫西北角走,那里有一片石壁,石壁上刻著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了,但还能认出来。 石壁下面有一口泉,泉口不大,用石板围著,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这叫圣水泉。”道长说道:“嶗山的名泉之一,大旱不干,大涝不溢,道士们喝这个水,泡茶也用这个水。” 沈静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泉水凉丝丝的,滑滑的,捧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的。” 道长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个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递给她:“多喝点,嶗山的水好,养人。” 沈静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瓢递还给道长。 林峻海站在石壁前,看著上面的刻字,字是丘处机留下的,写的是嶗山的景色,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丘处机来过嶗山,在太清宫住过一段时间。”林峻海说道:“他在嶗山写了十几首诗,刻在石头上,这一首写的是海。” 他指了指石壁上的字,念道:“云海茫茫不见涯,潮头只见浪翻花。” 沈静凑过去看,手指轻轻顺著刻痕划过去:“他写的,几百年了,还在。” 道长说道:“丘处机不光写诗,还在这儿讲过道,他来了之后,嶗山的道士就多了,全真派在嶗山传开,就是从丘处机开始的。” “全真七子,丘处机是最有名的一个。”林峻海说道:“成吉思汗请他出山,他带著弟子走了几万里路去见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问他怎么治国,他说敬天爱民;问他怎么长生,他说清心寡欲,成吉思汗听进去了,叫他神仙。” 道长点了点头:“嶗山的道士,大部分都是全真龙门派的,丘处机那一支。” 沈静问道:“道长是全真派的?” “嗯,全真龙门派。”道长说道:“传了七百多年了。” 道长从石台上拿起一个搪瓷杯,从圣水泉里舀了半杯水,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里,茶叶是干绿的,捲曲著,一股豆香飘出来。 “尝尝这个。”道长把杯子递给沈静:“嶗山茶,泉水泡的。” 沈静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有一点点苦,但很快就散了,嘴里留下淡淡的甜味和豆香。 “真好喝。”她说道:“跟你给我喝的一样好喝!” 沈静在明霞洞的时候喝过林峻海带过来的嶗山绿茶。 “这就是嶗山茶。”道长说道:“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嶗山以前不种茶。” 林峻海接话道:“五九年开始试种的,那时候北方不种茶,都说北纬三十度以北种不活茶树,嶗山人不信,从南方引了茶树种过来,试了好多年。” 道长点了点头:“刚开始种不活,冬天一冻就死,后来摸索出办法,种防风林挡风,茶树矮著种,密著种,才活下来。 八零年的时候,技术才成熟,能做到一年建、二年采、三年亩產过百斤。” “那不容易。”沈静说道:“试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不算什么。”道长笑了笑:“嶗山的东西,都慢,树长得慢,茶种得慢,人也慢,慢有慢的好处。” 林峻海说道:“嶗山茶好在哪儿?一个是水土,嶗山三面环海,气候温润,云雾多。 茶叶怕晒,有云雾遮著,长得好。 再一个是土,嶗山的土是花岗岩风化出来的,酸性的,茶树喜欢酸土。 还有一个是水,嶗山的水好,圣水泉、神水泉、玉液泉,都是名泉,泉水泡茶,茶汤透亮,回甘快。” 道长补充道:“还有一个別的地方比不了,嶗山昼夜温差大,茶叶长得慢,养分攒得多。所以嶗山茶叶片厚,泡出来的汤浓,有豌豆香,泡四五遍还有味道,南方茶泡两三遍就没味了。” 沈静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真的有豆香。” “嶗山茶叫江北第一茶。”林峻海说道:“知道的人不多,但喝过的都说好。” 第27章 下山 道长笑道:“你家里也种茶?” “种一点。”林峻海说道:“自己喝,多的也卖,我妈炒茶,手艺还行。” “你妈炒的茶我喝过。”道长说道:“有一年你爸上山来,带了一包,说自家炒的,那茶炒得好,火候正好,豆香足。”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回去跟我妈说,道长远夸她炒的茶好。” “是该夸。”道长说道:“嶗山茶好,但会炒的人不多,你妈算一个。” 道长又倒了两杯茶,递给林峻海一杯,三个人站在圣水泉边,端著杯子,慢慢地喝茶。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几片嫩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杯子里。 沈静低头看了看,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蒲松龄写的那个故事”她忽然问道:“书生和花神,是真的吗?” “故事是真的。”林峻海说道:“书里写的,花神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她笑了笑,把叶子轻轻吹走,端著杯子,继续看远处的山。 “你懂的真多” 沈静悄声说道,不知道林峻海有没有听到。 从圣水泉走回来,道长还在院子里。 他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著树冠,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笑了笑。 “走了?”他问道。 “走了。”林峻海说道:“多谢道长。” 沈静也说道:“谢谢道长。” 道长摆了摆手:“不客气,嶗山是大家的,谁来都行。” 他看了看沈静,又看了看林峻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两人从宫门出来,走过朝真桥,桥下的溪沟干著,石头缝里长著草,绿茸茸的。 沈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去趟厕所。”她说道,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下去就没那么方便了。” 林峻海点了点头:“我也去。” 两人各自去了,上清宫的厕所在圣水泉旁边,前面道长指过。 等沈静出来的时候,林峻海已经站在路边等著了。 她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道:“走吧。” “嗯。” 从宫门前的石阶往下走,两边的树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石阶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走久了膝盖有些发软。 沈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石头。 走了没多久,石阶忽然陡了起来,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陡,是一级一级往下沉的感觉,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沈静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林峻海走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步子,他往前迈了一步,先踩实了下面一级石阶,然后回过头,伸出手。 沈静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来,他握住她的手,拉了一把。 她的手是温的,指尖有一点点凉,大概是刚才洗过手的缘故。 掌心贴著他的掌心,不紧不松,刚刚好。 她踩稳了,他鬆开手,谁都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石阶又平缓下来,两边是密匝匝的松树,树干笔直,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 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潮湿气,远处传来水声,不是溪水那种哗哗的流法,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翻了个身,隔一会儿响一阵,隔一会儿又响一阵。 沈静停下来,侧著头听了一会儿:“这是什么声音?” “龙潭瀑。”林峻海说道:“嶗山落差最大的瀑布,八水河的水从上面落下来,三十多米高。” 她眼睛亮了一下,步子快了起来,石阶往下,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闷闷的轰隆声变成了哗哗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摇著一面大旗。 空气也变了,刚才还是松针的香味,现在多了水汽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瀑布就在眼前了。 水从高高的崖顶上落下来,不是直直的一条,是被石头撞散的,散成好几股,白的像雪,亮的像银,在半空中就被风吹碎了,化成满天的水雾。 崖壁是黑灰色的,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长著厚厚的青苔。 水落到底下,砸进一个深潭里,溅起白花花的水沫,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底下烧了一锅滚水。 沈静站在潭边,仰著头看,看了好一会儿。 “真大。”她说道。 “嶗山最大的瀑布。”林峻海说道:“雨后更大,水能漫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潭边的石头,石头是白的,被水冲得光溜溜的,边缘长著一圈绿苔,像镶了一道边。 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凉的,细细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极细的喷壶在洒水。 沈静伸手去接,手心湿了,亮晶晶的。 “像是在下雨。”她说道。 “嶗山十二景里有一个叫龙潭喷雨。”林峻海说道:“就是这里。”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潭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冰手的那种凉,是温温的凉,像井水放了一天的那种温度。 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著额头滑下来,流过鼻樑,流过嘴唇,滴进潭里。 睫毛上掛著水珠,亮亮的,一眨眼睛就碎了。 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湿了的皮肤比平时更白,更透,像是山泉水洗过的那种乾净。 不是明霞洞那种长发飘飘的好看,是另一种,乾净的、清新的、像早晨的露水落在叶子上。 几缕头髮被水雾打湿了,贴在脸颊上,顏色比乾的更深一些,像是墨洇在宣纸上,衬得脸更白了。 林峻海站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就像看山、看海、看瀑布一样。 这一幕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捨不得眨眼的好看。 “你洗不洗?”她转过头问他。 第28章 离开是为了下次相见 “洗。”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凉丝丝的,把下山的热气都冲走了。 她站在旁边,看著潭水,说道:“这水能喝吗?” “能。”林峻海说道:“嶗山的水都能喝,道士们喝了几千年了。” 她笑了笑,没喝,只是看著水底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被水冲得光滑,阳光照进去,石头上有一层亮亮的纹路,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画。 两个人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水雾飘过来,把头髮都打湿了,细细的水珠掛在发梢上,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走吧。”林峻海说道:“下面还有好看的。” 她点点头,跟著他往下走,石阶顺著溪流走,溪水在石头间跳来跳去,一会儿急,一会儿缓,急的时候哗哗的,缓的时候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弹琴。 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黄的、白的、灰的,被水泡得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釉。 沈静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真凉。”她说道。 “嶗山的水,夏天也是凉的。”林峻海说道:“山上树多,太阳晒不透。”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往下走,石阶又陡了起来,比刚才那段还陡。 石阶上有些湿,大概是瀑布的水雾飘过来的,踩上去有些滑。 林峻海先下去一步,踩实了,回过头,伸出手。 沈静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手掌贴著手掌,手指扣著手指,稳稳地握在一起。 他扶著她下来,一级一级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平缓的地方,她鬆开手,他也没握紧。 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 石阶拐了一个弯,山道忽然开阔了,两边的树矮了下去,能看到远处的海了。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山是青的,三样顏色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沈静停下来,站在路边,看著远处。 “从这里看海,跟在上面看不一样。”她说道。 “哪儿不一样?”林峻海问道。 她想了想:“上面看海,觉得海远,是看的;下面看海,觉得海近,是活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山和海:“你看,山和海是连著的,山是青的,海是蓝的,从山上走下来,走到海边,像是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里。”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脚伸进海里,海浪拍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流清河弯成一道弧线,沙滩是浅黄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远处的海面上,几条小渔船慢悠悠地漂著,像树叶一样轻。 “嶗山的好,要在山下看,也要在山上走,走过了,看过了,才知道。”她说道。 林峻海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远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八水河的出口,路变宽了,铺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路边立著一根站牌,白底红字,铁皮被风吹得有些锈了,上面的字看不太清。 站牌下没有人,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静走到站牌边,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的海。 “车还没来。”她说道。 林峻海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等车。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海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不是碎金那种亮,是柔和的、暖暖的。站牌的铁皮反著光,有些刺眼。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著他。 “今天谢谢你。” 她说道,声音不大,但是认真的。 林峻海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带我看这么多地方,给我讲这么多故事。”她说道:“以前来爬山,就是单纯的爬山,回去什么都忘了。今天不一样,今天记住的东西,能记好久。” 他没说话,只是听著。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她说道:“汉柏、龙头榆、絳雪、丘处机、张三丰、蒲松龄,还有明霞洞、上清宫、嶗山茶……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 “从小听老人讲,听多了就记住了。”林峻海说道。 “不是听多了就能记住的。”她看著他,认真地说道:“你用心了。” 林峻海笑了笑,没接话。 风从海面吹过来,她的头髮又飘起来,飘在肩上,飘在脸上。 “下次你来嶗山,”他说道:“到墨石饭馆找我,给你做几个菜,红烧鮁鱼、山蘑菇燉鸡。”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去。”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记得给我写信。” “记得。”林峻海说道:“你地址我收好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等你信。”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远处的海面上,阳光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海鸥在海面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叫声脆脆的,传过来,又散了。 “你家饭馆离这儿远吗?”她问道。 “不远。”林峻海说道:“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著,看海,吹风,等车。 站牌的铁皮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嗡嗡的声音。 远处的山影在阳光里变得柔和,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公交车从流清河方向开过来,车身是蓝色的,窗玻璃反射著阳光,在山道上慢慢爬。 沈静看了一眼,说道:“车来了。” 她拿起包,看著他,又说了一句:“写信。” 林峻海点了点头。 车停稳了,门开了。 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 车开远了,她的头髮被风从窗口吹出来,飘在车外面。 阳光照在髮丝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风里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林峻海站在站牌下,看著那辆车拐过山坡,看不见了。 风还在吹,站牌上的铁皮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墨石涧走。 山路上铺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远处的海面上,阳光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渔船漂在海面上,像树叶一样轻。 第29章 回味 公交车离开以后,林峻海失神了一会儿,然后才从八水河走回墨石涧。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乾净。 院子里,林母正蹲在井台边择韭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回来了?” “嗯。” “爬山爬得脸都笑皱了。” 林母低下头,把一根烂叶子揪下来扔进旁边的筐里:“山上有金子?” 林峻海没接话,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掛在院子的晾衣绳上。 包里有搪瓷杯,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墙根下,林父蹲在那儿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用了好多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他手里是一把切菜的刀,在磨刀石上推一下,翻过来再推一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有节拍。 水从旁边的碗里蘸一点,滴在磨刀石上,灰白色的石浆顺著刀刃淌下来。 他没抬头,闷声来了一句:“明霞洞那棵银杏,叶子绿了没?” 林峻海愣了一下:“绿了。” 林父没再问,继续磨刀,刀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变锋利。 林峻海进了前厅,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两口,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爬山的热气衝散了一些。 他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盯著碗里的水。 水是清的,碗底有一片茶叶的碎末,沉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天在明霞洞,沈静指著杯子说“你看这片,一直不肯沉”。 那时候茶叶在水里打转,她歪著头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睫毛上,亮亮的。 他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墙上的菜单上,菜单是前几天写的,红纸黑字,左边右边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又没看了,眼睛看著菜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著槐花的香味,甜甜的,有些腻。 槐花开了好几天了,花瓣开始往下落,井台上、石缝里、晾衣绳上,到处都是白色的花瓣。 林母从前厅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想什么呢?”她问道。 林峻海回过神:“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林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魂丟山上了。” 她嘟囔著,转身回了院子。 林峻海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想起来了,不是刻意的,是脑子自己跑过去的。 明霞洞的平台,风从海面吹过来,她站在平台边,抬手解开头绳。 头髮从肩头落下来,垂在背上,在风里飘。 风把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腰、背、肩的线条都出来了,乾乾净净的,像一幅画。 她转过头,看见他在看她,笑了一下,不是害羞的笑,是大方的、带著一点得意的笑。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赶紧把念头压下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透了,喝下去胃里有些凉。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林母已经把韭菜择完了,正在井台边洗,水从井里打上来,凉丝丝的,冲在韭菜上,叶子绿得更亮了。 林父还在磨刀,换了另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沙沙地响。 “晚上有什么菜?” 林峻海问道。 “鮁鱼还有一条,蠣虾还有一斤多。”林母头也不抬:“白菜有,粉条有,鸡蛋有,你爸早上从码头带回来的。” “豆腐呢?” “有,李大爷早上送来的,还带了韭菜。” 林峻海点了点头,进厨房看了看,灶台收拾得乾净,碗碟摞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还温著,是中午做饭留下的余温。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峻海迎出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著深色夹克,女的围著一条碎花围巾,两个人都背著包,像是从市区来的。 “能吃饭吗?”男的问道。 “能,进来坐。” 两个人进了前厅坐下,林峻海给每人倒了一碗嶗山茶,墙上贴著菜单,他指了指:“两位看看想吃点什么。” 男的抬头看菜单,看了一会儿,问道:“鮁鱼新鲜吗?” “新鲜,今天码头上刚上的,我爸去买的。” “来一条红烧的。”男的点了菜,又看了看菜单:“蠣虾也来一份,白灼。” 妻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会不会太多了?” “出来吃就吃点好的。”男的没看她,继续点菜:“再来一个葱花炒鸡蛋,主食来两个饼子。” “行。” 林峻海记下来,他也觉得男人点的有些多了,但人家妻子劝了,他就不劝了,转身进了厨房。 林母已经把鮁鱼收拾好了,鱼身两面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醃在盘子里。 林峻海把单子递过去:“妈,红烧鮁鱼、白灼蠣虾、葱花炒鸡蛋,两个饼子。” 林母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说话,起锅烧油。 油热了,她把鮁鱼滑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鱼皮在锅里慢慢变黄,她用铲子小心地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金黄。 然后放葱段、薑片、蒜瓣,爆出香味,加料酒、酱油、糖,倒一碗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另一个灶上,林母起锅烧水,准备白灼蠣虾。 水开了,蠣虾倒进去,虾变红就捞,时间卡得刚刚好。 林峻海把蠣虾端上去,虾壳亮晶晶的,冒著热气。 男的夹了一个,剥了壳,虾肉紧实,鲜甜。 “嗯,新鲜。” 他点了点头。 妻子也尝了一个:“是挺好的。” 林峻海又进厨房端菜,葱花炒鸡蛋金黄金黄的,鸡蛋蓬鬆,葱香浓郁。 菜上齐了,男的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你家饭馆开多久了?” “没几天,刚开业。” “好好干。”男的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做得不错,菜新鲜,味道也好。” 林峻海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吃得慢,边吃边聊,男的说嶗山这边环境好,空气好,退休了想搬过来住。 妻子说还早呢,退休还得好几年,男的说不早,先看看房子。 第30章 迴响 吃完饭,男的喊算帐。 林峻海算了算:红烧鮁鱼两块,白灼蠣虾一块五,葱花炒鸡蛋八毛,饼子两个两毛,一共四块五。 男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来,林峻海找了一个五毛的钢鏰。 男的接过钱,揣进兜里,站起来。 “下次来嶗山,还来你这儿吃。”他说道。 “欢迎。”林峻海送他们到门口。 男的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家饭馆叫什么?” “墨石饭馆。” “记住了。”男的点了点头,走了。 林峻海回到前厅,收拾碗筷。 第二桌客人已经坐下了,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人,穿著一件旧工装,脸上有些晒黑的印子。 “吃什么?”林峻海问道。 “白菜燉粉条,两个馒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男人说话简短。 “行。” 林峻海进厨房,跟林母说了一声,没一会儿,菜好了,馒头也好了。 男人吃得很快,一口馒头一筷子菜,很快就吃完了。 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就走。 林峻海收了碗,跟林母说:“这人吃得真快。” “赶时间的。”林母说道:“工地上的人吧,吃完饭还得回去干活。” 林峻海把碗筷洗了,擦了桌子,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天色暗了下来,前厅的油灯点上了,火苗跳了跳,把屋子映得暖烘烘的。 客人没了,林母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坐下来,手里拿著没择完的韭菜。 林父还在墙根下,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摆在石台上,对著光看刃口。 林母择著韭菜,没看林父,低声说道:“你发现没有,他今天一直走神。” 林父闷声:“看见了。” “问他也不说。” 林母把一根烂叶子揪下来,扔进筐里。 “年轻人,谁没点心事。” 林父把刀收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林母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林父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菸袋锅,装了一锅菸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菸头的火光在暗里闪了闪。 林母看著前厅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父抽了口烟,没接话,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散开,薄薄的一层。 林峻海在前厅里,把最后一只碗擦乾净,摞在碗架上。 他走到柜檯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沈静的地址,字不大,但写得整齐,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折好,放到了一本书里夹著。 他打开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叠信纸,是上次去供销社买的,白纸,没有格子。 他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笔尖戳在纸上,顿了顿。 他没写,把笔放下,信纸折了折,又放回抽屉里。 虽然想写,但不知道写什么,想写他的思念?但是有些太突兀了。 他吹了灯,回到自己屋里,炕还是凉的,他铺开被子,脱了鞋,躺下来。 房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炕沿上,薄薄的一层。 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偶尔有一瓣飘到窗纸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幕,风中的长髮,白衬衫的轮廓,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窗外,风停了,槐花不落了,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嘆气。 沈静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侧过头,透过玻璃往外看。 林峻海还站在站牌下面,手插在兜里,没动,车拐了一个弯,他的身影被山坡挡住了。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手心里还留著刚才被他握过的温度,不烫,是温的,像握著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那儿了。 窗外,山在往后退,嶗山从侧面看是另一种样子,不是站在山顶上那种俯瞰,是仰视,山是青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远越淡,最后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汉柏两千多年了,龙头榆是唐代种的,絳雪是蒲松龄写的花神。 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炫耀,是真心觉得那些东西好。 他记得住那么多,她记得住的是他说话的样子。 车到了流清河,上来几个人,嘰嘰喳喳地说话。 沈静往窗边靠了靠,让出位置,一个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拎著一袋子海虹,塑胶袋勒得手指发红。 “姑娘,这车到台东吗?”老太太问道。 “到。”沈静说道:“我就在台东下。”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在脚边,靠著椅背闭上了眼睛。 沈静又看向窗外,流清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著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暖暖的。 她想起明霞洞的平台,风从海面吹过来,她的头髮被吹得满处飘。 他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知道那不是隨便看看。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赶紧把思绪拉回来,低头看了看包,包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是林峻海写的地址。 她没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那儿,墨石涧,墨石饭馆,林峻海收。 她默念了一遍,嘴唇没动,在心里念的。 车拐进市区,路两边热闹了起来,商店、饭馆、自行车、行人,声音从外面涌进来,把山里的安静衝散了。 沈静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著尾气的味道。 不是山里的风了,山里的风有松针的香味,有海水的咸味。 她关上车窗。 到了台东,她下车,老太太也下车,拎著海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静站在站牌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也快天黑了。 她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一把芹菜,想了想,又买了一块豆腐。 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 第31章 孙建国又来了 她喝完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条。 纸是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著一行字,字不大,但写得很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做饭。 芹菜炒肉,豆腐汤,馒头是昨天买的,热一下就行。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锅里的油热了,芹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散开。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一个人吃,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拿起那张纸条看。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夹进去。 吃完饭,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坐到桌前,铺开信纸,拿了一支笔。 笔尖戳在纸上,顿了顿。 她想了想,写道: “林峻海,你好。我已经到家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写好的几个字,又接著写: “今天谢谢你,嶗山很好看,你讲的那些故事我记住了,下次有机会……” 她停住了,下次有机会什么? 下次有机会再去? 这话写出来,像是她急著要去似的。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又铺开一张新的。 “林峻海,你好……” 她写了抬头,又不知道写什么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放下笔,把信纸收进抽屉。 明天再写吧。 ………………………… 林峻海骑车直接去了沙子口冰厂。 冰厂在码头东头,一排灰砖房子,墙上刷著白漆,写著沙子口冰厂几个字,漆有些掉了,但还能看清。 房子不高,窗户小,门口堆著碎冰渣子,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门口,里面黑洞洞的,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著棉袄,大热天的穿棉袄,看著就热。 他手里拿著铁夹子,夹著一块冰,冰是白的,冒著白气。 “同志,散冰怎么买?” 林峻海问道。 男人把冰块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冰渣子:“自己带桶,一桶三毛。” “桶有要求吗?” “铁桶最好,塑料的也行,別漏就行。” 男人说道:“要多少装多少,按桶算钱。” “能放多久?” “看你存哪儿,放阴凉地儿,盖层麻布,一天没问题,要是天热了,化得快。”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开饭馆的?” “嗯,刚开没多久。” “你爸前几天来过,说了一句。”男人点了点头:“用量不大,一天来拉一趟也成。” 林峻海又问了几句,问清楚了,骑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村里李木匠家门口,李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捲成一团一团的,堆在脚边。 林峻海停下车,在门口喊了一声:“李大爷。” 李木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峻海?什么事?” “想请你做个木箱子。” 李木匠放下刨子,走过来:“多大的?” 林峻海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能放进去一个铁皮桶就行,桶口得露出来。” “做什么用?” “装冰的,里头垫油毡纸和麻布,外面刷清漆,要好看。” 李木匠想了想:“行,两天后来取。” 林峻海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一卷油毡纸、一捆麻布、一小桶清漆。 將这些东西送到李木匠这儿。 回到家,林母正在灶台边择菜。 “买这些干什么?”林母问道。 “做保温箱。”林峻海把东西放好:“以后收好货用得著。”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天后,林峻海去李木匠家取箱子。 箱子已经做好了,松木的,榫卯结构,结实。 外面刷了一层清漆,木头纹路清清楚楚,乾乾净净的。 箱盖严丝合缝,合上之后用手按了按,纹丝不动。 “好手艺。”林峻海说道。 李木匠笑了笑,拿抹布把箱子又擦了一遍:“手艺还行,就是眼神不如从前了。” 林峻海付了钱,把箱子搬回家。 他在院子里铺开油毡纸,裁好尺寸,垫在箱子底部和四周。 油毡纸上面铺了一层麻布,麻布是厚的,吸水性好。 铁皮桶放在箱子中间,周围再塞一层麻布,防止冰块直接接触箱壁。 林母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弄好之后,林峻海骑车去冰厂,买了一桶冰回来。 冰块倒进铁皮桶里,盖上麻布,合上箱盖。 “花这冤枉钱。” 林母嘟囔了一句。 “试试能管多久。” 林峻海把箱子推到院子阴凉处,靠墙放著。 第二天早上,他掀开箱盖,伸手摸了摸冰块,冰还在,没化多少。 又过了一天,冰块还有小半桶,到第三天下午,冰块才化完。 林母没再念叨了。 她看著那桶冰撑了三天,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两天,周日,林峻海起得早,把前厅收拾乾净,碗筷摆好。 他泡了一壶茶,放在院子里石桌上。 快十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峻海迎出去,孙建国一个人来的,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齐。 “孙大哥,来吃饭?” 林峻海问道。 “吃过了。”孙建国笑著进了院子,看了看四周:“今天来,是有事找你商量。” 林峻海把他让到石桌边坐下,倒了碗茶。 “什么事?” 孙建国放下茶碗,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 “下周日,我想带几个朋友来你这儿聚聚。”他说道:“三家人,六个大人,三个孩子,你看能安排不?” 林峻海想了想:“能,几点到?” “下午一两点吧,早上大家都要准备,还要带孩子,出来不容易。” “行。”林峻海从柜檯里拿出小本子和笔,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孙大哥,一共九个人,六个大人三个孩子,对吧?” “对。” “有孩子不能吃太辣的。”林峻海说道:“我提前备点清淡的,有没有人不吃的东西?比如有人不吃羊肉、有人不吃海鲜?” 孙建国想了想:“没有。就是有人不太能吃辣,你少放点辣椒就行。” 林峻海在纸上记下来。 第32章 大单? “孩子多大?” “小的五六岁,大的十来岁。” “吃的我来安排。”林峻海说道:“鱼虾这些从码头买,保证新鲜,山上的东西我去村里收,蘑菇、拳头菜都有。” 孙建国弹了弹菸灰:“你看著办就行,我就一个要求,弄点好东西,钱不是问题。” 林峻海点了点头:“孙大哥,这个得先收个定金,我好提前去备货,有些东西得提前跟人家打招呼。” “行,应该的。”孙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林峻海把钱拿起来,当面一张一张数,十块、十块、十块……。 他数完,把钱放进抽屉里,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孙建国。 “孙大哥,这是收据,你收好,到时候多退少补。” 孙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兜里。 “下周日,下午一两点。”林峻海说道:“我提前把东西准备好。” “行。”孙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林峻海送他到门口,孙建国推上自行车,跨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下周日见。” “下周日见。” 孙建国骑远了,林峻海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风吹过来,槐花的香味淡淡的。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沓钱,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峻海把孙建国给的定金收进抽屉,站在柜檯前想了一会儿。 孙建国要的是好东西,这不能光靠码头每天那点寻常货色。 他走到院子里,林父正蹲在墙根磨刀。 “爸。” 林峻海蹲下来,在旁边蹲下。 林父没抬头,手里的刀在磨刀石上推一下,翻过来再推一下,沙沙的。 “下周日孙建国带人来吃饭,三家人,六个大人三个孩子。”林峻海说道:“要弄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林父闷声问道。 “山上的,海里的,稀罕的。”林峻海说道:“鱼虾这些码头能买到,山上那些得找人弄,松鸡、仙胎鱼,还有什么好的,你比我清楚。” 林父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继续磨。 “村里谁进山你最熟。”林峻海说道:“你帮我去说一声,有好东西送过来,价钱好商量。” 林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刀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知道了。” 他说完,拿起靠在墙根的水菸袋,点上一锅,吸了两口,慢慢往外走。 林峻海看著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没跟上去。 林父先去了村东头老张家。 老张家的院子里掛著几张兔子皮,晒乾了,硬邦邦的,风吹过来,皮子轻轻晃。 老张正蹲在门槛上抽菸,看见林父,点了点头。 “老张,这阵子进山不?” 林父蹲下来,也点了烟。 “过两天去。”老张说道:“怎么了?” “我家小子开了饭馆,下周日要招待客人,你有好东西,松鸡什么的,给我家送去,价钱好商量。” 老张弹了弹菸灰:“松鸡不好抓,得下套子。” “下套子就下套子。”林父说道:“又不是不给钱。” 老张笑了笑:“行,我试试。” 林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往村西头走。 村西头老李家院子里堆著几捆乾柴,李嫂在井台边洗衣服。 看见林父,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李呢?”林父问道。 “上山了。”李嫂说道:“采蘑菇去了,什么事?” “下周日我家饭馆要招待客人,有好蘑菇给他送去,乾货也行。” 李嫂点了点头:“行,我告诉他。” 林父又走了几家,有的在院子里劈柴,有的在门口晒太阳。 他跟每个人都说了差不多的话,有好东西送过去,价钱好商量。 有人答应试试,有人问要什么样的,林父说“好的就行,蛇和虫子不要,来的有孩子有女的”。 走了一圈,林父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个老太太在树下坐著聊天,看见他,问了一句:“老林,忙啥呢?” “没忙啥。” 林父没停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林峻海在翻找东西,他从柴房角落翻出一卷铁丝,又从工具棚里找出一把老虎钳,坐在石桌旁边,把铁丝剪成一段一段的。 林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鼓捣,问道:“又在弄什么?” “做烤炉用的。”林峻海头也没抬。 “烤炉?” “下周日孙建国带人来吃饭,院子里烤肉吃。”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花多少钱了?” “没多少。”林峻海说道。 林母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了。 林峻海把剪好的铁丝放在一边,又去找铁皮桶。 家里有两个旧的,一个生锈了,一个还结实。 他把结实那个拎出来,用抹布擦乾净,又去翻了翻工具箱,找出一把钢锯。 他蹲在地上,拿著钢锯在铁皮桶上比划。 锯口要开多大,通风口开在哪儿,他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样子,但不確定能不能做出来。 林父回来了,走进院子,看见林峻海蹲在地上锯铁皮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要做什么?”林父问道。 “烤炉。”林峻海说道:“孙建国带人来,院子里烤肉吃,我在想,能不能做个长条形的,底下开两个通风口,一边火大一边火小。” 林父蹲下来,看了看铁皮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钢锯。 他伸手拿过钢锯,在桶身上比划了两下,说道:“铁皮太薄,锯不动,得找铁匠。” 林峻海愣了一下,把钢锯放下:“镇上铁匠铺还开著吗?” “开著。”林父说道:“你画个样子,我去找他。” 林峻海从柜檯里翻出一张纸,找了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长方形,底下画了两个小方口,旁边写了几个字,通风口,能开关。画完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明白。 他把纸递给林父,林父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兜里。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林父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第33章 周日的上午 林峻海把铁皮桶推到墙角,又去翻柴房。 柴房角落里有一捆干树枝,是上次砍回来的,放了有些日子了,干透了。他挑了几根直的,抱到院子里,用菜刀削皮。 树皮不好削,刀不快,削起来费劲。 他削了几下,停下来,把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再削。 皮去掉后,露出白净的木芯,有些潮气,但干了之后应该好用。 他把削好的树枝一根一根摆在石桌上,用尺子量了量,切成差不多的长度。 一头削尖,另一头留著,方便拿。 林母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碗水,放在石桌上。 “这是干什么用的?”她问道。 “串肉用的。”林峻海说道:“木籤子。” 林母看了看那些削好的木棍,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林父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卸下一个铁皮包裹的东西,挺沉的,搬下来放在地上。 “铁匠说能做。”林父说道:“后天去取。” 林峻海蹲下来,掀开包裹的布,里面是一个铁皮炉子的雏形,还没焊完,几个部件用铁丝绑在一起。 他翻了翻,看到炉底有几个通风口,还有一块铁皮做的挡板,可以抽拉。 “多少钱?”他问道。 “没给。”林父说道:“取的时候给。” 林峻海点了点头,把布重新包好,推到墙角。 林母从厨房端出晚饭,三个人在院子里吃。 天还没完全黑,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最后一点光。 槐花的香味在风里飘著,淡淡的。 “下周日多少人?”林母问道。 “六个大人,三个孩子。”林峻海说道。 “那得准备多少东西?” “慢慢弄。”林峻海说道:“这几天陆续收,有的能放,有的当天买。” 林母没再问,低头吃饭,林父也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吃得不快不慢。 吃完饭,林母收拾碗筷,林父蹲在墙根抽菸。 林峻海把石桌上的木籤子收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阴凉处晾著。 他蹲在院子里,看著那堆木籤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明霞洞的平台,风从海面吹过来,她的头髮飘起来。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把签子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建国还在睡,厨房里已经叮叮噹噹地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眯著眼看了看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不刺眼,但足够让人清醒。 他听见煤气灶点著的声音,接著是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然后是水流进碗里的声音。 妻子在厨房里忙活,脚步没停过。 “建国,起来吧。”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不是说今天去嶗山吗?” 孙建国坐起来,搓了搓脸,昨天晚上他把衣服准备好了,掛在衣架上,深蓝色的夹克,深灰色的裤子,都是平时捨不得穿的。 他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穿衣服。 儿子已经醒了,趴在床上看小人书,两条腿翘著晃来晃去。 “爸爸,今天去坐大车吗?” 儿子问道。 “嗯,去坐大车。” “能看见什么?” “能看到山,能看到海,还能在院子里吃烤肉。” 儿子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跑到客厅,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厨房里,妻子把锅里的稀饭盛出来,又热了几个馒头。 她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头髮扎起来了,围裙系在腰上。 灶台边堆著一摞碗,还没洗,是昨天的。 水池里泡著几件衣服,也是昨天的,煤气罐立在墙角,孙建国昨天说换,一直没换。 “建国,你今天先把煤气罐换了。”妻子端著稀饭碗走进客厅:“昨天叫你来换,你说今天换,今天就得出门。” “今天不换了。”孙建国说道:“明天再说。” “明天又周一了,哪有时间?” “晚上换。” “晚上你回来就躺沙发上看电视,叫你动都不动。” 孙建国没接话,低头喝稀饭。 妻子把馒头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领:“扣子系好,別歪了。” “知道了。” “你今天穿这身?” “嗯。” “上次穿还是过年的时候。”她说道:“去嶗山穿这么正式?” “照相好看。”孙建国笑了笑。 妻子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屋里给儿子找衣服。 儿子在客厅跑来跑去,嘴里喊著今天坐大车、去看山。 妻子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红色的毛衣,儿子说“不要,穿那个”,指著衣架上掛著的一件小夹克。 妻子拿下来给他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合適。 “好看。”妻子说道:“別弄脏了,今天人多,別在地上打滚。” 儿子已经跑到门口了,手抓著门把手,使劲往下压。 孙建国吃完饭,把碗放在水池里。 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放著吧,回来洗。” “你不洗?” “洗什么洗,回来再说,今天出去,你就不能动动手?衣服泡了一天了,你换下来的袜子还在床底下。” 孙建国没说话,擦了擦手,去客厅拿包,包是帆布的,里面装著相机、电池、一卷胶捲,还有几个橘子。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一包饼乾、几瓶汽水、两盒橘子罐头。 “老刘开车,带这么多东西放哪?” 孙建国问道。 “放后备箱。”妻子把袋子塞给他:“拿下去,我锁门。” 孙建国拎著包和袋子,带著儿子下楼,儿子在前面跑,一阶一阶地蹦,孙建国在后面喊“慢点,別摔了”。 楼下,一辆黄色的小麵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身方方正正的,漆面有些旧了,但擦得乾净。 车窗开著,老刘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著烟。 他穿著一件灰夹克,头髮梳得整齐。 车头的標誌是一个椭圆,里面写著天津大发四个字。 第34章 出发 “老孙,下来挺早。” 老刘探出头说道。 “你不更早?”孙建国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包和袋子放在脚下,儿子自己爬上了后座。 “老王呢?”老刘问道。 “还没到,等一会儿。” 孙建国把窗户摇下来,点了根烟。 老刘也抽著烟,两个人靠在座椅上,没说话,等著。 孙建国老婆拎著包从楼里出来,急匆匆地走过来。 她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头髮扎在脑后,脸上扑了点粉,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 儿子从车里探出头喊:“妈妈快点”。 “快点吧,等你半天了。” 孙建国说道。 “不得收拾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第三排,把儿子也拉上来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老王一家从楼里出来,老王穿著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手里拎著两个袋子。 他老婆跟在后面,穿著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髮烫了卷,梳得整整齐齐。 女儿扎著两个小辫,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 “来了来了。”老刘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发动机响起来,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老王拉开后座的门,先把袋子塞进去,然后让老婆孩子上车。 三个人都坐进了第二排,老王让孩子在中间,他和老婆在孩子两边。 老刘老婆从楼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布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她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髮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看著朴素。 “就等你了。”老刘说道。 “急什么。”她拉开车门,坐进第三排,挨著孙建国老婆。 她儿子跟著爬上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九个人,三排座,刚刚好。 “出发!” 孙建国儿子在后座喊了一声。 老刘掛上档,车子慢慢开出去,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车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老王老婆摸了摸裙子上的褶皱,说道:“老孙,你爱人这裙子真好看,哪儿买的?” “火车站那边。”孙建国老婆说道:“上个月刚买的。” “多少钱?” “三十多块呢。” “这么贵?” “人家说进口的料子,我也不懂,穿著好看就行。” 老刘开著车,孙建国坐在副驾驶,老王一家坐在第二排,孙建国老婆、老刘老婆和孩子们挤在第三排。 “老刘,这车是单位的?”孙建国问道。 “嗯。”老刘说道:“找领导批的条子,说了半天。” “大发车,能坐这么多人,真能装。”老王拍了拍座椅:“上次我们单位也买了一辆,黄色的,跟你这一样。” “天津大发,街上跑的都是这种。”老刘说道:“方向盘沉,开久了胳膊酸,但皮实,不坏,这车好几万呢,一般人买不起。” “好几万?”老王老婆在后面问道。 “可不,好几万。”老刘笑了笑:“单位的车,咱就开开。” 车子拐出小区,上了大路,路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开始出现田野和树林。 “老孙,你说的那个饭馆,到底怎么样?”老王问道。 “还行。”孙建国说道:“之前我们来,吃的鮁鱼,新鲜,那小伙子做事有章法,我说下周日带人来,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我给定金的时候,人家当面点清,还写收据,正规。” “在哪儿?” “墨石涧,过了流清河就到了,院子对著海,背后是山,坐著喝茶都舒服。” “听著不错。”老刘说道:“下次我们单位聚餐,也来这儿。” “那你得提前定。”孙建国笑了笑:“人家就一个小院子,坐不了多少人。” 老王老婆在后面说道:“老孙,他那儿有什么好吃的?” “鮁鱼、蠣虾、蛤蜊,还有山上的菜,拳头菜炒肉,好吃。”孙建国说道:“这次还有烤肉,羊肉串牛肉串,院子里烤。” “我还让他弄一些好东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弄到,商量的是有烤肉,还有一些能弄到的,至於其他的就看运气了。” “那可得好好的喝两杯。” 老王咽了咽口水。 “就知道喝。” 老王老婆白了他一眼。 “难得出来嘛。” 老王笑了笑。 老刘老婆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著窗外。 田野、树林、远处的山,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孙建国老婆转过头看了看老刘老婆身边的孩子,说道:“你家小子今天怎么不吭声了?” 老刘老婆笑了笑:“闹累了,歇会儿。” “也是。”孙建国老婆点了点头。 说完没多久,孩子们又在车里闹开了。 两个男孩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嘴里喊著我的位置、我先上来的。 老王家的女儿在前排抱著布娃娃,安静地坐著,不掺和。 “別闹了。” 老刘老婆说了一句,两个孩子安静了两秒,又闹起来。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小孩子,都这样。” 老王老婆从包里掏出橘子,剥开,分给孩子们。 橘子皮的味道散开,混在车里的烟味和汽油味里,闻著就精神。 孙建国的儿子不要橘子,说:“我要吃饼乾”。 孙建国老婆说:“別挑”,儿子嘟著嘴不说话了。 “还有多远?” 儿子问道。 “快了。” 孙建国说道。 “到了吗?” “还没。” “到底还有多远?” “別问了,到了就到了。” 孙建国老婆说道。 车子拐进山路,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多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车玻璃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带著槐花的香味,甜甜的。 “这味道真好。”老王老婆说道:“什么花?” “槐花。”孙建国说道:“饭馆院子里就有一棵,大得很,满树白花,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没全开,现在应该开了。” “那可真好。”老王老婆说道:“坐在花下面吃饭,想想都舒服。” 老刘老婆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著她的头髮,她抬手拢了拢,继续看窗外。 嶗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青色的,一层一层叠上去,越远越淡。 第35章 到达饭馆 “老刘,你慢点开。”她说道。 “知道。”老刘放慢了车速。 女儿抱著布娃娃,安静地坐在老王老婆腿上。 孙建国儿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 孙建国老婆把他拉回来:“別趴著,脏。” “我要看山。” “看著呢,別趴著就行。” 车子慢慢开进村子,路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墙上爬著藤蔓。 槐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的,香的,从车窗外擦过去,花瓣落在车玻璃上,又飘走了。 “到了。”孙建国说道。 老刘把车停在院门口,门开著,院子里有人影在动。 车门打开,槐花的香味一下子涌了进来。 孙建国第一个下车,伸了个懒腰,四处看了看,院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收拾得更整齐了,石板铺的地扫得乾乾净净,石桌石凳摆在一棵大槐树下,桌上放著一壶茶,几个茶碗。 茶还冒著热气,是刚泡好的。 院子宽敞,从院墙到房子有十几步远,墙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厨房门口有两个灶台,一个上面坐著大铁锅,锅盖盖著,看不见里面;另一个空著,旁边放著铁锅和铲子。 院子靠里的位置,还搭了一个临时的灶,用砖头垒的,上面架著一个长条形的铁皮烤炉,炉膛里舖著木炭,还没点著。 孙建国老婆跟著下车,站在车边看了看院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院子真大。” 她说道。 林峻海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 “孙大哥,到了啊,几位嫂子,快进来坐。” 他笑著说道。 老王和老刘也下了车,老王扶著车门,让老婆孩子下来。 老刘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最后才下车。 孩子们从车里钻出来,脚一沾地就开始跑,孙建国的儿子第一个衝进院子,在槐树下转了一圈,仰头看满树的白花。 老王的女儿抱著布娃娃,跟在后面,不急不慢。 老刘的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追著孙建国的儿子跑,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闹开了。 “別跑远了。” 老王老婆喊了一声。 “知道了。” 孙建国的儿子应了一声,脚没停。 几个女人在石桌边坐下,林峻海给每人倒了一碗茶。 “几位嫂子先喝茶,歇歇脚。”他说道:“西瓜马上切。” 孙建国老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海。 从院子里望出去,正面是大海,蓝的,亮的,阳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金光。 背后是嶗山,青色的,一层一层叠上去,越远越淡。 “总算坐下了。”她说道,把茶碗放在桌上:“五点就起来洗衣服,泡了一周的,再不洗下周没得穿了。” 老王老婆也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石桌面,石头凉凉的,滑滑的。 “我们家也是。”她说道:“袜子攒了一周,床底下全是,我说再不洗我全扔了,他才从床底下扒拉出来。” 老刘老婆没坐下,站在槐树下,仰头看著满树的白花。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道:“我家楼下也有棵槐树,怎么没这么香?” “山里的东西,就是跟城里不一样。”孙建国老婆说道:“城里的树灰多,叶子都灰扑扑的,你看看这叶子,绿得发亮。” 老王老婆往远处看了看,海面上泛著光,渔船漂在海面上,像树叶一样轻。 “这地方,坐著都不想动了。”她说道。 “可不是嘛。”孙建国老婆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扶手上:“一周就这一天能歇歇,还不得找个好地方。” 老刘老婆从槐树下走回来,也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下了班洗衣服,洗到十点多。”她说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孙建国老婆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上班吗?哪有时间洗?” “五点半下班,到家六点,吃完饭七点,洗到十点多。”老刘老婆说道:“不洗不行,再不洗下周真没得穿了。” “听说国外是一周休息两天甚至更多,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够休息两天。” 孙建国老婆嘆息的说道,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不用工作。 但是堆积一周的家务要干,没有休息时间,要不然周日也不会被称为『战斗的星期天』了。 老王老婆端著茶碗,没喝,手捧著,让热气扑在脸上。 “我家那煤气罐,上周就该换了。”她说道:“他爸一直拖,今天早上才换的,我说『先凑合用』,他说『换什么换,还能用两天』,这周日不换,下周用什么做饭?” 孙建国老婆点了点头:“我们家也是,他爸说晚上换,晚上回来就躺沙发上看电视,叫他动都不动。” “男人都这样。”老刘老婆说道:“家里的事,能拖就拖,出来玩倒是积极。” 几个女人都笑了。 “不过出来一趟真不容易。”孙建国老婆说道:“下周日还想出来,又不知道有什么事。” “那就下周日再说。”老王老婆说道:“先把今天过好。”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够了,蹲在槐树下看蚂蚁,孙建国的儿子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老刘的儿子凑过去,两个人头碰著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王的女儿抱著布娃娃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看著他们。 孙建国、老王和老刘站在院门口,正看著远处的海。 “这地方真不错。”老刘说道:“比我想像的还好。” “孙大哥,几位大哥,跟我来。”林峻海说道:“我带你们去看看今天的东西。” 三个人跟著他往院子后面走,那里有一间小偏房,门半掩著。 林峻海推开门,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 靠墙放著一个木箱子,松木的,外面刷了一层清漆,木头纹路清清楚楚,亮堂堂的。 箱盖严丝合缝,合得紧紧的。 “这箱子不错。”老刘蹲下来,摸了摸箱盖:“找谁做的?” “村里李木匠。”林峻海说道:“专门请他做的,外面刷了清漆,里面垫了油毡纸和麻布,放冰用,一桶冰能管三天。” 第36章 林峻海的准备 “我每天还会补充冰块,会保持里面的冰块一直有,里面的东西能保存好长时间。” 他掀开箱盖,一股白气从箱子里冒出来,凉丝丝的,带著冰块的味道,白气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你这个跟冰箱差不多啊!” 孙建国看著这个小保温箱笑著说道。 “对的,现在还买不起冰箱,就弄了个本地人弄的小保温箱,等攒攒钱去买个冰箱,这样以后一些好东西能够更好的保存。” 林峻海笑著说道,他了解过现在冰箱的价格,现在的冰箱价格在七百到一千元左右。 林峻海刚开始弄这个饭馆,还买不起,不过后续肯定是要买的。 “这是昨天去镇上肉铺拿的牛羊肉。” 林峻海接著说道,从箱子里端出一个盆,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边,上面盖著一层湿布,他掀开湿布,露出里面的肉。 肉已经切好了,一块一块的,大小均匀,羊肉是羊腿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肥瘦相间。 牛肉是牛里脊,切得比羊肉略大些,顏色深红,看著就嫩,肉块已经醃过了,顏色比生肉深一些,能闻到孜然和花椒的味道。 “肉昨天晚上拿回来的。”林峻海说道:“晚上切好醃上的,醃了一宿,今早串的。” 孙建国凑过来看了看,肉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旁边摆著一把木籤子,一头削尖了,磨得光滑。 “这肉串得真好。”孙建国说道:“比我上次在台东吃的那些强多了。” “肉切的时候要注意,不能太大,大了烤不透;不能太小,小了容易干。”林峻海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木籤子,串了一块肉上去:“肥肉要夹在瘦肉中间,烤的时候肥油渗出来,瘦肉就不柴了。” 他串了几块,递给孙建国看,肉块排列均匀,肥瘦相间,看著就舒服。 “这签子是木头的?”老刘问道。 “嶗山找的,自己削的木头。”林峻海说道:“山上砍的树枝,剥了皮,削尖了,磨光滑,木头签子烤出来有股香味,铁签子比不了。” “用心了。”老刘点了点头。 “醃肉用的什么料?”老王问道。 林峻海把盆端起来,让他们闻了闻,孜然的味道很冲,混著花椒的麻香,还有一丝丝甜味。 “洋葱、生薑、花椒水、生抽、盐、孜然粉。”林峻海说道:“花椒用开水泡了,泡出味来,晾凉了倒进去,孜然粉是现磨的,供销社买的孜然粒,回来用铁锅炒香了,再用擀麵杖擀碎,炒过的孜然才香,不炒没味道。” “还有一样。”林峻海从旁边的小碗里捏了一撮白色的粉末,撒在肉上:“白糖,少放点白糖,烤出来顏色好看,外焦里嫩。” 老王咽了咽口水:“那得好好尝尝。” 林峻海把盆放回箱子里,盖上湿布,又从箱子角落里端出一个小瓷盆。 盆里装著几条鱼,鱼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厘米长,鱼身青黄,鳃盖后面有一块橙色的斑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鱼身上盖著一层碎冰,冰渣子还没化。 “这是仙胎鱼。”林峻海说道。 老王凑过来看:“这就是仙胎鱼?听说过,没见过。” “嶗山特有的。”林峻海说道:“这鱼只在嶗山这边的河里长,別的地方没有,不好弄,让我爸跟码头的渔民打了招呼,等了几天才拿到,渔民打上来就用冰镇著,你看,鱼鳃还是红的,新鲜。” 老刘凑近看了看,没伸手。 “怎么吃?”孙建国问道。 “清蒸最好。”林峻海说道:“肉嫩刺少,清蒸能吃到本来的鲜味,红烧也行,看你们口味。” 孙建国点了点头:“既然你说清蒸最好,那就清蒸吧,咱们青岛人吃海鲜还是喜欢清蒸,吃本味。” “孙哥,还是你懂。” 林峻海笑著回復道。 林峻海把瓷盆放回去,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鸡,个头不大,腿长,胸脯肉紧实,顏色比家养的鸡深一些。 鸡已经收拾乾净了,皮是黄的,油亮亮的。 “这是松鸡。”林峻海说道:“山上的,村里人前天送来的,用了几天套到的,用这个燉蘑菇,绝配。” 他转身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一朵一朵的蘑菇。 蘑菇不大,伞盖是浅褐色的,边缘捲曲,肉质肥厚,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猴头菇。”林峻海说道:“嶗山深山里长的,一年也采不到几朵,村里人送来的时候,说是运气好碰上的。” 老王眼睛亮了:“猴头菇?这可是好东西。” “燉松鸡正好。”林峻海说道:“松鸡肉紧,猴头菇吸汤,燉出来鲜得很。”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是用草绳绑著的梭子蟹,活的,蟹壳青灰色,腿还在动。 另一个是一个小碗,碗里泡著几根海参,已经发好了,黑亮黑亮的。 “梭子蟹,早上刚从码头上拿的,活的。”林峻海说道:“清蒸,蘸姜醋吃。” “海参也发好了?”老刘问道。 “发了一晚上。”林峻海说道:“葱烧,简单,入味。” 孙建国看著箱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拍了拍林峻海的肩膀。 “小老板,你这准备得也太全了。”他说道。 “孙大哥交代的,不能马虎。”林峻海笑了笑。 几个人从偏房出来,回到院子,女人们还在石桌边喝茶聊天,孩子们蹲在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林峻海走到院子角落的烤炉边,蹲下来,从旁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炉膛。 炭火还没点,他先铺了一层木炭,再架上细柴。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细柴,火苗窜起来,舔著木炭。 烟从炉膛里冒出来,青灰色的,在风里散开。 木炭慢慢烧红,噼里啪啦地响。 男人天然对火感兴趣,特別是小孩子。 所以林峻海点燃炭火的过程將两个小男孩吸引过来了。 围在林峻海的身边,看林峻海的操作。 孙建国的儿子还时不时的往里添入小树枝。 第37章 烤肉 林峻海把肉串架在烤炉上,一排放了十几串,炭火烧得通红,肉一碰到滚烫的铁条,油脂就滴下去,“刺啦”一声,火苗窜起来。 他手里握著几根签子,翻了个面,烤焦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纹路,风从海面吹过来,烟往院子那边飘,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孙建国的儿子又跑过来,站在烤炉旁边,踮著脚往里看。 他伸手想去够炉子上的肉串,林峻海轻轻挡了一下。 “小心,烫。” 林峻海说道。 “什么时候好呀?” 孩子问道,眼睛盯著肉串不挪开。 “再等一会儿,烤透了才香。” 林峻海翻著肉串,语气不急不慢。 孙建国老婆从石桌边站起来,走过来拉住儿子的手,把他往后拽了拽。 “別挡著叔叔干活,等烤好了自然给你。”她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刚才怎么跟你说的?要有礼貌,对不对?” “知道了。” 孩子点点头,乖乖站到旁边,但眼睛还是盯著炉子。 老刘的儿子也跑过来了,两个人凑在一起,趴在石桌边上,下巴搁在桌沿,眼巴巴地看著。 老刘在石桌边坐著,看著自己儿子的样子,笑骂道:“瞧你那馋样,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老王听了,笑著接话:“你家小子平时在家吃得不差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差倒不差。”老刘老婆在旁边说道:“就是见不得別人吃东西,一看就眼馋。” “小孩子都这样。”孙建国老婆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我家这个也是,在家吃饭跟吃药似的,出来就什么都想吃。” 老王老婆笑道:“那是你做的饭不好吃。” “去你的。”孙建国老婆笑著白了她一眼。 几个女人都笑了,孩子们也跟著笑,虽然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 “早上就吃了个馒头,能不饿吗?”笑完之后,老王老婆说道:“我家那个,五点就醒了,说要去嶗山,兴奋得睡不著。” “我们家也是。”老刘老婆说道:“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明天去吃烤肉,我说烤肉又不是没吃过,他说不一样,山上的烤肉。” 孙建国老婆端著一碗茶,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海。 “別说孩子了,我自己都盼了一周。”她说道:“一周就这一天能出来透透气,不找个好地方,对得起自己吗?” 老王老婆接过话:“可不是嘛,攒了一周的家务,今天不干了,衣服泡著就泡著,煤气罐没换就没换,爱谁谁。” 老刘老婆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出来玩还想不开,那出来干嘛?” 老王老婆说道。 老刘老婆看著远处的海,海面上泛著光,渔船漂在海面上,像树叶一样轻。 “你看看这海。”她说道:“坐在哪儿能看到这样的海?市区的海近在眼前,平时也没时间去看。” “所以我说,今天值了。” 孙建国老婆说道。 林峻海把烤好的第一批肉串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一个长盘子里,肉串滋滋地冒著油,表面焦黄,孜然粒嵌在肉缝里,辣椒麵撒了一层,红亮亮的。 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中间,退后一步。 “先尝尝,后面还有。”林峻海说道。 孩子们伸手就要拿,被各自的妈妈按住了。 “让大人先拿。” 孙建国老婆说道。 孙建国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嚼了两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老王也拿了一串,嚼了嚼:“嗯,这肉嫩,味道进去了。” 老刘拿起一串,没急著吃,先闻了闻:“这孜然味儿真香,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自己炒的孜然,擀碎了撒的。” 林峻海一边翻著炉子上的肉串,一边说道。 老刘咬了一口,眯著眼嚼了一会儿,转头看老刘老婆:“你尝尝,比咱家门口那家强多了。” 老刘老婆接过去,咬了一小块,点了点头:“是好吃,不腻。” 孩子们终於拿到了肉串,孙建国的儿子咬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左手换右手,吹了两下又塞进嘴里。 老刘的儿子吃得快,三两口擼完一串,嘴角沾著孜然,又伸手去盘子里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刘笑骂了一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 “就是,看你那吃相。” 老刘老婆也笑了,拿出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 老王在旁边笑道:“老刘,你小时候估计也这样。” “我小时候哪有这口福。”老刘灌了一口酒:“那时候能吃上白面馒头就不错了。” 老王的女儿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布娃娃放在膝盖上,吃完一串,拿出手绢擦了擦嘴。 “妈,我还要。” 孙建国的儿子吃完一串,又喊。 “等下一批。”孙建国老婆说道:“叔叔还在烤呢,別催。”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喊,但眼睛一直盯著烤炉。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响,林父推著车进来,后座上绑著两个暖瓶,瓶塞上还冒著丝丝凉气。 他把车支好,提著暖瓶走到前厅门口。 林峻海从烤炉边走过去,接过暖瓶,把酒提到石桌旁边。 “酒来了。” 林峻海说道,把暖瓶放在桌角。 孙建国拿过暖瓶,拧开壶塞,给男人们每人倒了一碗,淡黄色的酒液倒进白瓷碗里,泛著细密的泡沫,凉气丝丝地往上冒。 “来,先干一个。” 孙建国端起碗,几个男人碰了碰碗,喝了一大口。 “这散啤新鲜。” 老王说道,抹了一下嘴边的泡沫。 “沙子口酒厂的,离这儿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林峻海说道。 老刘老婆从篮子里拿出几瓶橘子汽水,用起子撬开盖子,递给老王的女儿一瓶,又递给孙建国的儿子一瓶。 老刘老婆自己也拿了一瓶,靠著椅背慢慢喝。 老王的女儿双手捧著瓶子,小口小口地抿。 孙建国的儿子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被他妈按住了。 “慢点喝,呛著。”孙建国老婆说道。 第38章 愜意 林峻海回到烤炉边,继续烤第二批,炉子上的炭火一直红著,他一只手翻著签子,另一只手用小刷子蘸了点油,往肉上刷了一遍。 油脂滴在炭火上,火苗又窜起来,烟和香味一起飘。 他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撒了一层孜然粉和辣椒麵,翻了两翻,让调料均匀裹在肉上。 第二批肉串烤好,他端到石桌上,肉串堆了满满一盘,热气往上冒,孜然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母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碗,里面装著拌好的黄瓜。 黄瓜拍碎了,蒜末、醋、香油、盐拌的,清爽解腻,她把碗放在石桌上。 “先吃点凉菜,开开胃,解解腻。” 林母笑著跟几位女士说道,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老王老婆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嗯,脆生,酸溜溜的,確实很解腻。” “这黄瓜是自己种的?” 老刘老婆问道。 “自家的,院子里就种了几棵。”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孙建国老婆也夹了一块,点了点头:“比市场上卖的好吃,有黄瓜味儿。” 厨房里,林母开始收拾松鸡,鸡是收拾好的,她用水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剁成块。 鸡块大小均匀,骨头断开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的。 她拿了一个大砂锅,把鸡块放进去,加冷水,放在灶上,大火烧开。 水开了,浮沫漂上来,她用勺子撇去浮沫,把鸡块捞出来,用温水冲乾净。 砂锅洗乾净,重新放水烧开,她把鸡块放回去,加薑片、葱段,转小火慢慢燉。 然后她开始收拾猴头菇,蘑菇是乾的,已经提前泡发了。 她用手轻轻挤了挤,把水分挤掉,撕成小块,猴头菇肉质肥厚,撕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纹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把撕好的猴头菇放在碗里,等鸡汤燉了半个多钟头再下锅。 灶台上的另一个灶眼,林母起锅烧水,准备焯拳头菜。 拳头菜是乾货,也提前泡发了,泡得软软的,嫩绿嫩绿的。 院子里,第二批肉串已经下去一半了,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孙建国的儿子嘴角沾著孜然,他妈拿手绢给他擦了擦。 “叔叔,你烤的肉真好吃。” 孙建国的儿子跑到烤炉边,仰著头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林峻海笑了笑:“后面还有。” “谢谢叔叔。” 孩子说完,跑回石桌边又拿了一串。 孙建国老婆看著儿子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这孩子,平时在家嘴可没这么甜。” “那是你做的饭没人家烤的香。” 老王老婆笑道。 “去你的。” 孙建国老婆又白了她一眼。 林峻海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小葱,葱是整根的,去了根须,剥了外皮,洗乾净了,码在盘子里,绿油油的,码了满满一盘。 旁边还有一小碗扒好的大蒜,蒜瓣白净,一粒一粒的,堆得很高。 他把盘子放在石桌边上:“喜欢吃烤肉的,就著葱和蒜吃,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老王拿了一根葱,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肉,嚼得津津有味。 老刘也是直接拿起一个小一点的蒜瓣,直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大蒜与肉混合,没有那么辛辣,接著又灌了一口酒。 “这蒜好,辣得够劲。”老刘说道。 “小老板想得周到。”孙建国说道:“葱蒜都备齐了。” 老刘老婆看了老刘一眼:“你少吃点蒜,满嘴味儿,回去別跟我说话。” “那你就別跟我说。”老刘笑道。 “德行。”老刘老婆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剥了一瓣蒜,就著肉吃了。 林母从厨房里端出拳头菜炒肉,放在石桌上。 菜是刚出锅的,热气往上冒,拳头菜嫩绿,肉片薄薄的,油亮亮的。 “拳头菜炒肉,嶗山本地的山野菜。” 林峻海介绍道。 老王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这个好吃,有嚼头,脆生生的。” “山上采的,晒乾了存著,想吃的时候泡开炒。”林峻海说道。 “怪不得。”老王说道:“有股山里的味道,跟市场买的青菜不一样。” 孙建国也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比市区饭店的强多了,没有这么新鲜,也没这个味儿。” 林母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凉拌龙鬚菜,龙鬚菜翠绿翠绿的,拌了蒜末、醋、盐、香油,清爽解腻,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汤已经泛白了,林母把猴头菇下进去,又加了一碗泡蘑菇的水,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燉。 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著烤肉的焦香和槐花的甜香,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孙建国老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鸡汤味儿真香,闻著就饿了。” “可不是嘛。”老王老婆说道:“光闻味不吃饭,肚子叫了好几声了。” “急什么,慢慢来。”孙建国说道:“今天咱们一下午都在这儿,不急著走。” 老刘喝了一口酒,放下碗:“老孙说得对,难得出来,好好待著,这地方,坐一下午都不腻。” “这鸡刚燉上,得等一阵子。”林峻海从烤炉边走过来说道:“猴头菇燉鸡,燉的时间越长越入味。” “不急不急。”孙建国摆摆手:“今天走得晚,慢慢燉,燉到晚上都行,这种东西,燉得越久越好吃。” “我们今天也得在这儿好好放鬆一下,不能那么快走。” “就是……” “难得放鬆这么一天。” “想著明天还要去工作就难受。” 其他几人也是笑著说道,虽然才刚开始,但是他们感觉到了这种舒服的感觉。 “那行。”林峻海笑了笑:“等燉好了给你们装保温桶里带回去,晚上热热吃正好。” “那可太好了。”老刘说道:“晚上回家不用做饭了。” 老刘老婆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打算盘。” 炉子上的炭火渐渐暗了一些,林峻海又加了几块木炭,用铁鉤子拨了拨,火又旺起来。他把最后一批肉串架上去,排了满满一炉。 油脂滴在炭火上,火苗窜起来,烟和香味一起飘。 海风吹过来,把烟吹散,香味却留在了院子里,久久不散。 第39章 孩子们吃饱了 孩子们又跑去烤炉边转了一圈,林峻海把最后几串烤熟的肉递给他们,摆了摆手说暂时没了,烤炉的架子上还有一些没有烤熟的牛羊肉。 孙建国的儿子举著肉串跑回石桌边,油蹭了一手,他妈拿手绢给他擦,他啃著肉含混不清地说吃饱了。 老刘的儿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攥著半串肉,嘴角沾著孜然,老刘老婆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嘴,把剩下的半串接过去扔进盘子里。 老王的女儿把布娃娃放在石凳上,自己坐在旁边,小腿晃来晃去,也不说话,就看著院子里的槐花发呆。 老王老婆从包里掏出半块饼乾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包好放回妈妈包里,平时喜欢吃的饼乾还是可以吃点的。 老刘老婆往远处看了一眼,从院子里望出去,正面是大海,蓝的,亮的,阳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金光。 沙滩弯弯地嵌在山脚下,海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白花花的水沫在沙子上散开,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跡。 礁石滩在海湾的一侧,黑褐色的石头堆在一起,被海水泡得发亮,上面长著绿茸茸的海草。 “这会儿退潮了。” 老刘老婆说道,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来,手搭在额前挡著光往海边看。 孙建国老婆也站起来,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潮水退下去一大截,露出大片的沙滩,湿漉漉的沙子在阳光下反著光。 礁石滩的水也退了,几块大礁石的半腰上掛著一圈海草,被太阳晒得发蔫。 “要不带孩子下去走走?” 孙建国老婆说道。 “去海边!去海边!” 孙建国的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蹦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喊著:“我要去抓螃蟹”。 老刘的儿子也跟著喊,两个男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老王的女儿没喊,但从石凳上滑下来,抱著布娃娃站在妈妈腿边,眼睛也往海边看。 “行吧,反正坐著也是坐著。” 老刘老婆笑著说,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把碗搁到石桌中间。 “走,带你们下去玩。” 老王老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女人们收拾了一下,孩子们在院子里乱跑著玩儿,等妈妈带著他们去玩儿。 孙建国的儿子在石头护栏边上向海边看著,老刘的儿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即使边上有很大的空,但两个熟悉的孩子之间就乐意这么玩儿。 孙建国老婆朝院墙边喊了一声:“小老板,借你家点工具。” 林峻海正蹲在烤炉边收拾炭火,听到喊声抬起头,见几个女人带著孩子往院墙边走,心里就明白了。 他把手里的铁鉤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朝工具棚走去。 “几位嫂子想去海边?” 林峻海说道。 “带孩子下去玩玩。”孙建国老婆说道:“这会儿退潮了,沙滩上应该能捡到东西。” 林峻海推开工具棚的门,棚子里靠墙堆著些杂物,角落里放著几把铲子,是林父平时种菜用的,铁头木柄,铲口磨得发亮。 还有两把耙子,铁齿的,也是种菜用的,桶有好几个,旧铁皮桶,林母装海货用的,桶壁上磕了几处坑,但还结实。 他从墙上取下一副旧线手套,线头有些鬆了,但还能用,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旧布,叠了叠,塞进桶里。 “这几把铲子你们拿著,耙子也带上。”林峻海把工具递过去:“桶有两个,够装了。手套用布缠一下,捡海蠣子的时候別割著手。” 孙建国老婆接过桶,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这桶结实。” 老刘老婆拿了一把铲子,试了试分量,把剷头在石阶上磕了磕,磕掉了上面沾的干泥巴。 她把铲子递给儿子一把,儿子接过去举著就跑,被她喊回来。 “別跑,等会儿一起走。” 老刘老婆说道。 林峻海又把几块旧布递过去,看著几个女人用布缠手,交代了一句:“这会儿退潮,沙滩上安全,別往水深的地方去,就在沙滩和礁石边上玩,看好孩子,別让他们爬大石头,海蠣子壳利,小心手。” “知道了,放心吧小老板。” 孙建国老婆说道。 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孙建国的儿子拎著一个桶就往外冲,桶底磕在石阶上,咣咣响。 老刘的儿子跟在后面,手里举著铲子,像举著一把剑,老王的女儿抱著布娃娃,不急不慢地跟在最后面。 女人们从院墙边的小路走下去,路不宽,是石头铺的台阶,两边是石头垒的护墙,墙上爬著藤蔓,绿茸茸的。 台阶往下,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从闷闷的哗哗声变成了清脆的拍岸声。 空气里多了海水的咸味,混著海草的腥气,扑面而来。 孙建国老婆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桶,桶里装著铲子和耙子,叮叮噹噹地响。 老刘老婆跟在她后面,老刘的儿子在前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等她。 老王老婆走在最后,牵著女儿的手,女儿抱著布娃娃,布娃娃的头歪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石阶拐了一个弯,碍眼的树没有了,海一下子铺在眼前。 沙滩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湿的地方是深色的,乾的地方是浅色的,深浅交错,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画。 海浪从远处涌过来,一道一道的,推著白花花的水沫往岸上爬,爬到一半就散了,化成一片细密的水泡,在沙子上滋滋响。 潮水退下去好大一截,礁石滩全露出来了,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小房子,蹲在海边,被海水泡得黑黝黝的,上面长满了海蠣子,壳挤著壳,密密麻麻的。 小的像拳头,散落在沙滩和礁石之间,被海浪磨得圆溜溜的,五顏六色的,有白的、灰的、黄褐色的。 孩子们第一个衝上沙滩,孙建国的儿子把鞋踢掉,光著脚踩在沙子上,软绵绵的,脚趾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湿沙。 他在沙滩上跑了一圈,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 第40章 赶海的乐趣(一) 老刘的儿子也把鞋踢了,跑过去,两个人在沙滩上追逐,溅起的沙粒飞到小腿上。 老王的女儿没跑,蹲下来,把手里的布娃娃放在一块乾净的沙子上,然后蹲在它旁边,用手捧起一把沙,看著沙粒从指缝漏下去,细细的,软软的。 孙建国老婆走到沙滩上,把桶放在地上,弯腰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沙子上,眯著眼往远处看了看。 老刘老婆也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鞋搁在一块干沙子上,然后走到湿沙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面。 “这边的沙细。” 老刘老婆说道。 老王老婆也下来了,把鞋脱了放在一边,女儿还蹲在布娃娃旁边玩沙,她没催,自己先四处看了看。 潮水刚退下去,沙滩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凉丝丝的,阳光照在湿沙上,反著光,晃眼,空气里全是海水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混著海草的青气。 老刘老婆蹲下来,用手在沙子里刨了两下,沙面上露出几个小孔,细细的,像针扎的。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孔边的沙子,洞口变大了一些,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有水光在闪。 “这儿有蛤蜊。” 老刘老婆说道。 她拿起铲子,在旁边挖了一下,铲子插进沙里,往上一撬,沙块翻开,露出几个蛤蜊壳,青灰色的,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沾著湿沙。 她把蛤蜊捡起来,在海水里涮了涮,壳上的泥沙衝掉了,露出本来的顏色。 “妈,我也要挖!” 老刘的儿子跑过来,蹲在妈妈旁边,伸手去拿铲子。 “给。”老刘老婆把铲子递给他:“你挖,我看著。” 老刘的儿子蹲下来,学著她的样子,把铲子插进沙里,使劲往上一撬,挖出来的全是沙,什么也没有。 他又挖了一下,还是一堆沙,急了,把铲子往沙里戳。 “別急,慢慢来。”老刘老婆蹲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看,这儿的沙面有小孔,下面就有蛤蜊,没有孔的地方不用挖。” 老刘的儿子换了地方,找到一片有小孔的沙面,把铲子插进去,往上一撬。 这次挖出来了,几个蛤蜊滚在沙里,壳上沾满了泥,他伸手去捡,蛤蜊滑溜溜的,抓了几次才抓住。 “妈,我挖到了!” 他举著蛤蜊喊道。 “行,比你爸强。” 老刘老婆笑了。 孙建国老婆在不远处蹲著,也在挖,她用耙子把沙面耙开,下面的沙子顏色更深,湿湿的,一翻起来就能闻到海腥味。 耙子拉了几下,沙里露出蛤蜊的壳,几个连在一起,大的有拇指大,小的也有指甲盖大。 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桶里。 老王的女儿终於从布娃娃旁边站起来了,拎著小桶,在沙滩上慢慢走。 她走到一块湿沙地,蹲下来,用手在沙面上扒了两下,沙子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螺壳,螺旋形的,灰白色的,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桶里。 老王老婆在不远处挖蛤蜊,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孩子们在沙滩上跑了一阵,开始找螃蟹,孙建国的儿子跑到礁石边,蹲下来,歪著头往石头缝里看。 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手湿泥,什么也没有。 “这边没有。” 他喊道。 老刘的儿子也跑到一块礁石旁边,蹲下来,用铲子撬石头底下的沙子,石头不大,他撬了几下,石头鬆了,他用脚蹬了一下,石头翻了过去。 石头底下湿漉漉的,沙子被压得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这儿也没。” 他有点泄气。 老刘老婆走过来,蹲下来,拿铲子轻轻拨了拨翻开的石头下面的沙子。 沙子下面有个小洞,洞里藏著什么东西,她用铲尖拨了一下,一只小螃蟹从洞里跑出来,横著跑,爪子扒著沙子,跑得飞快。 “螃蟹!螃蟹!” 老刘的儿子喊。 老刘老婆伸手按住小螃蟹,捏著壳的边缘提起来,螃蟹的腿在空气里乱蹬,钳子一张一合的,想去夹她的手指。 她把螃蟹翻过来看了看,肚皮白白的,蟹壳是青灰色的,上面有几个小斑点。 “给你。” 她递给儿子。 老刘的儿子伸手去接,螃蟹的腿在他手心里蹬,痒痒的,他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捏住螃蟹的壳边。 螃蟹在他手心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两只小眼睛竖在壳上,直直地看著他。 “妈,它怎么不动了?” “装死。”老刘老婆笑了笑:“螃蟹都这样,等会儿到水里就活了。” 老刘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把螃蟹放进桶里,螃蟹落在桶底,翻了个身,又开始爬,爪子在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孙建国的儿子也在礁石边找到了螃蟹,他翻了几块石头,在第三块下面发现了一只,个头比老刘儿子那只大一圈。 他不敢用手抓,拿铲子往桶里拨,螃蟹被铲子推著滚了两圈,掉进桶里。 “我也抓到了!” 他喊道。 老王的女儿没有去抓螃蟹,她蹲在礁石边,看著石头上长满的海蠣子。 海蠣子的壳一层叠一层,灰白色的,边缘锋利,像一把把小刀。 她伸手想去摸,老王老婆喊了一句:“別碰,割手”,她把手缩回来,蹲在旁边看。 老王老婆走过来,蹲下来,从桶里翻出一块布缠在手上,用手扒住海蠣子的壳边,使劲一撬,壳开了。 里面白嫩嫩的肉,泡在壳里的海水里,轻轻颤著,她用小铲子把肉剔下来,放进桶里。 “等会儿煮汤喝。” 老王老婆说道。 老王的女儿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老刘老婆在礁石滩上走,脚下踩著碎石头,咯吱咯吱响,她走到一块大礁石前,石头上掛著一串海虹,壳黑紫色的,上面沾著海草。 海虹挤在一起,小的指甲盖大,大的拇指长,壳的边缘镶著一圈蓝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蹲下来,用手扯了几串,海虹紧紧地扒在石头上,扯不下来。 她拿铲子去撬,铲尖插进海虹和石头之间的缝隙,使劲一撬,一串海虹掉下来。 她捡起来放进桶里,海虹的壳上还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第41章 男人之间的对话(求月票) “捡点海虹回去炒。” 老刘老婆说道。 孙建国老婆在沙滩上挖蛤蜊,已经挖了半桶,她把耙子插进沙里,往后一拉,沙子里就翻出几个蛤蜊来。 有的蛤蜊是活的,壳紧紧闭著,有的已经死了,壳张著,里面空空的,只有泥沙。 她把活的挑出来放进桶里,死的扔回沙里。 “这边蛤蜊多。” 她说道。 老刘老婆从礁石滩走回来,手里拎著桶,桶里已经有不少海蠣子肉和海虹了,她把桶放在沙滩上,蹲下来帮忙挖蛤蜊。 两个孩子还在礁石边翻石头,一只螃蟹从石头底下跑出来,两个人都伸手去抓,头碰在一起,螃蟹从他们手指缝里溜走了。 “你往那边!”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孙建国的儿子喊道。 “你堵住!” 老刘的儿子喊道。 螃蟹横著跑,跑得飞快,一眨眼钻进了另一块石头底下。 两个孩子追过去,蹲下来扒石头。石头太重,扒不动,两个人急得直叫。 老刘老婆站起来,走过去,拿铲子伸进石头底下,轻轻一撬,石头鬆了,螃蟹从下面跑出来。 她眼疾手快,伸手按住,捏著壳边提起来。 “给,一人一只,別抢。” 她把螃蟹放进桶里,又翻了一块石头,底下藏著一只小的,也抓了。 两个孩子蹲在桶边看,螃蟹在桶底爬,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孙建国的儿子伸手想去捞,他妈喊了一句:“別伸手,夹你”,他把手缩回来,蹲在旁边看。 老王的女儿也走过来了,蹲在桶边,手里还拿著刚才捡的小海螺。 她把小海螺轻轻放进桶里,小海螺落在桶底的蛤蜊堆上,壳朝下,歪了一会儿,又慢慢翻过来。 “妈,它活了。”老王的女儿说道。 老王老婆笑了:“海螺本来就活的,等会儿煮了吃。” 几个人在沙滩上蹲了许久,桶里的东西越堆越多。 蛤蜊青灰色的壳上沾著湿沙,海蠣子的肉白嫩嫩的泡在壳里的海水里,海虹黑紫紫的一串一串缠在一起,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爪子在铁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孙建国老婆站起来,腰有些酸了,捶了两下,把桶拎起来看了看,笑著摇了摇头,把桶放回沙子上,继续蹲下挖。 ………………………… 老王把最后一块肉从签子上擼下来,嚼了两口,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肉烤得好。”他说道:“比之前吃的烤肉好多了。” “人家小老板醃了一晚上,能不好吗?”老刘说著,又拿了一串,撕了一块肉,在嘴里慢慢嚼,眼睛眯著,看著远处的海。 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金光,晃得人眼睛疼。 沙滩上几个小人影在动,弯著腰,蹲著,跑著,看不清是谁,但知道是自己的老婆孩子。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脚搭在另一张凳子上,端著酒碗没喝,就那么端著,碗里的啤酒沫慢慢消下去,酒面平静下来,映著天上的云。 “这地方,坐一下午都不腻。” 孙建国说道。 老刘把肉咽下去,拿了一根小葱,在手里转了转,没吃,放下来,又拿起一瓣蒜,剥了皮,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得吸了口气,赶紧灌了一口酒。 “老孙,你们单位最近怎么样?” 老刘问道。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 孙建国把酒碗放下,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点上:“上个月车间搞承包了,主任带头签了合同,超额完成有奖金,我们科室没动静,该干啥干啥。” 老王也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开。 “我们单位也搞了。”老王说道:“掛麵厂年初就搞了,全市第一家,试点成功了,现在全面推开,我们车间上个月签的合同,这个月奖金多发了两块。” “两块?”老刘笑了:“够买两斤猪肉。” “两斤?猪肉一块五一斤了,两块能买一斤三两。” 老王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又涨了?”孙建国皱了皱眉:“上个月不是还一块二吗?” “上个月是一块二,这个月涨到一块五了。”老王把菸灰弹在地上:“菜市场转一圈,啥都贵,西红柿三毛,黄瓜两毛五,鸡蛋八毛,就土豆便宜,一毛。” 老刘剥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嚼著嚼著,忽然说道:“老张辞职了。” “哪个老张?” 孙建国问道。 “我们车间那个老张,钳工,干了二十多年了。”老刘把蒜咽下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上个月辞职的,在台东开了个服装摊,听说一个月能赚好几百。” 老王眼睛亮了一下:“好几百?不止吧,人家现在叫万元户了。” “万元户?”老刘笑了:“那得看他能不能干下去,做生意有赚有赔,哪像咱,旱涝保收。” 孙建国端著酒碗,没喝,在手里转著,碗里的啤酒晃了晃,泡沫又涌上来。 “我也想干点啥。” 孙建国说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不知道。”孙建国摇摇头,“就是想干点啥,在单位待了十几年,一眼看到头了。 升不上去,调不出去,工资就那点,物价天天涨。” 老王把烟掐灭在桌沿上,菸头按灭了,还拿在手里转了两下,扔到地上。 “我妹夫去年下海了。”老王说道:“在即墨路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服装,今年过年回来,开了一辆麵包车,穿了一身新衣服,给丈母娘包了个大红包,我丈母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女婿出息了。” “你也想去?” 老刘问道。 “想去。”老王说道:“可我妹夫说了,做生意不容易,天天早起晚睡,进货卖货,跟城管斗智斗勇,还得应付那些赊帐的、退货的,他在即墨路站了一年,瘦了二十斤。” “瘦二十斤换一辆车,值了。” 老王有些羡慕的说道。 “值?你问问老刘,让他瘦二十斤换一辆车,他干不干?” 孙建国笑著看了老刘一眼说道。 老刘被酒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他不干,他那人,懒得很。”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过后,安静了一会儿。 第42章 都不容易 海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味和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 炉子上的肉串滋滋响,林峻海翻了一面,油脂滴在炭火上,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 老刘看著远处沙滩上的人影,眯著眼辨认了一会儿。 “你老婆挖了不少。” 老刘对孙建国说道。 孙建国也看过去,他老婆蹲在沙滩上,弯著腰,不知道在挖什么。 儿子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一会儿站起来,手里好像拿著什么东西。 “她啊,干什么都认真。”孙建国说道:“在家里也是,擦地板能擦三遍,我说差不多行了,她说不行,有灰。” 老王笑了:“我老婆也是,洗衣服必须手洗,说洗衣机洗不乾净,我说洗衣机买来干嘛,她说晾衣服用。” “晾衣服用?”老刘笑出了声:“那你还不如买个晾衣架。” “买了,她嫌占地方。”老王摇摇头:“女人啊,搞不懂。” 老刘朝走到院子边上对在赶海的孩子喊了一声:“別跑远了——” 声音传过去,被海浪声吞了一半,断断续续的。 远处的人影没反应,老刘老婆没回头,孩子也没停。 “听不见。” 老刘说道,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听得见。”孙建国说道:“你喊大点声。” “別跑远了——” 老刘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远处,老刘老婆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又转回去继续挖。 “听见了。” 老刘笑了,端起酒碗,跟老王碰了一下。 老王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著远处,他老婆蹲在礁石边,女儿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头碰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儿站起来,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朝这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妈妈,又跑回去了。 “我家那个,一天到晚跟著她妈。”老王说道:“我去哪儿她都不跟,她妈去哪儿她都跟。” “女孩嘛,跟妈亲。”孙建国说道:“男孩跟爸亲,我家那个,天天缠著我,问这问那,烦死了。” “烦你还带他出来?” 老刘笑道。 “不带不行,他妈说他难得休息,带孩子出来玩玩。”孙建国端起酒碗,又放下:“你別说,带出来玩比在家强,在家他看电视,我睡觉,谁也不理谁,出来了,好歹说几句话。” 老刘点点头,没说话,剥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嚼著。 老王从盘子里拿了一根小葱,蘸了点酱,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说道:“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住了半个月院。”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什么病?” “老毛病,高血压。”老王说道:“上个月头晕得厉害,去医院一查,高压一百八,医生说得住半个月院,观察观察。” “花了多少钱?”老刘问道。 “三百多。”老王把剩下的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劳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百多。” “一百多,不少了。”老刘说道:“我岳母也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上个月感冒发烧,住了五天院,花了两百多,老人嘛,都这样。” 孙建国嘆了口气:“这年头,啥都涨价,就工资不涨,我妈也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好,走几步就喘,我让她来城里住,她不来,说住不惯。” “老人都不愿意来。”老王说道:“在老家待了一辈子,换个地方睡不著。” 老刘端起酒碗,跟老王碰了一下,又跟孙建国碰了一下,三个人都喝了一口。 林峻海把炉子上的肉串翻了个面,撒了一把孜然粉,香味又飘起来,浓得化不开。 “老孙,你说这地方,要是开个这样的馆子,能行不?” 老刘忽然问道。 孙建国想了想:“能行,环境好,离市区不远,开车一个钟头就到了,周末来的人肯定不少,现在有部分人周日很容易搞到车。” “那得投资不少钱。”老王说道:“盖房子、装修、请人,没有万把块下不来。” “小老板不是已经在开了吗?” 老刘朝林峻海努了努嘴。 林峻海在烤炉边听著,把肉串翻了一面,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 “孙哥你们说的这些应该是叫农家乐,我也在往这块搞,其实可以搞的。” 林峻海笑著说道,他不在於有人搞,毕竟未来农家乐遍地都是,他阻止不了,也不在意。 他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他相信他会做的很好,不怕同行。 “不过你们如果不了解的话挺难的,各位老哥也可以介绍一些朋友过来,我会给各位朋友优惠。” “后续我还准备弄个住的地方,晚上喝多了,可以在这儿睡一晚。” 林峻海简单给几位说了一下农家乐的概念,也就不说了。 老王看著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你老婆又挖到一个。” 孙建国指了指海边。 老王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他老婆站起来,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放进桶里,又蹲下去。 老王说道:“她做什么都认真,在家里也是,做饭必须按菜谱来,放多少盐、多少糖,称好了才下锅,我说你做饭跟做实验似的,她说做实验不能马虎,做饭也不能马虎。” 老刘笑了:“那你天天吃实验餐?” “差不多。”老王说道:“不过味道还行,至少不会中毒。” 几个人又笑了。 老刘老婆在沙滩上站起来,朝这边看了看,又蹲下去,老刘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说道:“她啊,平时在家也是,蹲著擦地板,一蹲半天,我说你买个拖把,她说拖把擦不乾净,我说那你请个钟点工,她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都一样。”孙建国说道:“我老婆也是,天天忙里忙外,閒不下来,上周末我说去栈桥逛逛,她说不去,家里一堆衣服没洗,我说那下周末去,她说下周末再说,这不,今天还是来了。” “来了就好。”老王说道:“出来了,就好好玩,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刘端起酒碗,三个人又碰了一下。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哗——哗——,不急不慢。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海面上的金色更深了,晃得人眼睛疼。 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海浪声里,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种高兴。 第43章 赶海的乐趣(二) 老王的女儿从沙滩上跑上来,手里拎著一个小桶,桶里装著几个小海螺,还有一只小螃蟹。 她跑到老王跟前,把桶举起来。 “爸爸你看!”女儿喊道。 老王接过去看了看,摸了摸女儿的头:“真厉害,等会儿给你煮汤喝。” 女儿高兴了,拎著桶又跑回去了,老王看著她跑远的背影,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老刘从盘子里拿了一根小葱,蘸了点酱,咬了一口,嚼著,看著远处。 “老孙,你说这日子,啥时候能好起来?” 老刘忽然问道。 孙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这不挺好的吗?有酒喝,有肉吃,有老婆孩子陪著。” “我是说,啥时候能不那么累。”老刘说道:“天天上班下班,回家还得干活,一周就歇一天,一天还忙得脚不沾地。” “快了。”孙建国说道:“等咱们退休了,就不累了。” “退休?”老刘笑了:“还得二十多年呢。” “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老王说道:“你看咱孩子,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林峻海把最后几串肉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盘子里,端到石桌上。 “几位大哥,趁热吃。” 林峻海说道。 老刘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说道:“小老板,你这手艺,真该去市区开个店。” 林峻海笑了笑:“在这儿挺好,空气好,不挤。” “也是。”老刘说道:“在市区开店,房租贵,竞爭大,还不一定有这儿赚得多。” 孙建国端起酒碗,朝老刘和王举了举:“来,再喝一个。”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个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院子里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著烤肉的焦香和槐花的甜香,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这鸡汤味儿真香。” “猴头菇燉松鸡。”林峻海说道:“燉了一下午了,再等一会儿就好。” “不急不急。”孙建国摆摆手:“今天走得晚,慢慢燉。” 老刘靠在椅背上,腿伸直,手搭在扶手上,看著远处的海,看著快乐的老婆孩子,他眯著眼,嘴角带著一点笑,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风吹过来,槐花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碗里,落在烤肉的盘子上。 潮水退得越来越远了,原来淹在水里的礁石全都露出来了,大的像小房子,小的像拳头,密密麻麻地铺在海滩上。 礁石与礁石之间的水坑里,积著退潮时留下的海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碎银子。 老刘老婆提著桶,在一块大礁石旁边蹲下来,桶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蛤蜊、蟶子、海蠣子肉、海虹,还有几只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桶里,把螃蟹拨到一边,掏出铲子,在礁石根部的沙子里刨了两下,什么也没有,她站起来,换了个地方,又蹲下来。 “妈!这边有个水坑!” 老刘的儿子在不远处喊。 老刘老婆走过去,水坑不大,是两块礁石之间夹出来的,最深的地方刚没过脚踝。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石,还有几丛绿油油的海草在水底轻轻摇,水面上漂著一小片海带,被阳光晒得发蔫,表面看起来有些黏糊糊的。 “有什么?” 老刘老婆蹲下来,往水坑里看。 “不知道。”儿子蹲在她旁边,指著水坑中间:“那儿,你看见没有?” 老刘老婆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水坑底部的沙子有些浑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过。 她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沙子扬起来,水浑了,等了一会儿,水又清了,沙子底下露出一截黑褐色的东西,粗粗的,圆滚滚的,上面还长著几排小疙瘩,像是在蠕动著前行。 “那是什么?” 儿子问道。 老刘老婆愣了一下,伸手进去,在那东西旁边摸了一下,触感软软的,滑滑的,表面有小突起,像是粗糙的布。 她的手指顺著那东西的边缘探下去,底下是沙子,没有石头,能抠住,她轻轻一提,那东西从沙子里被挖了出来,整个暴露在阳光下。 “妈呀!”老刘老婆叫了一声:“海参!大海参!” 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胖乎乎的,黑褐色的,身上长著一排一排的小肉刺,圆鼓鼓的,被从水里捞出来之后,身子缩了一下,像是在收缩。 它不算小,比她的手还长一截,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海参?” 老王的女儿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这是海参!” 老刘的儿子也凑过来,伸手想摸。 老刘老婆把手缩回去,没让他摸,把海参举起来看了看,阳光下,海参的身体微微发亮,肉刺一颗一颗的,排列整齐,整条海参比她的大拇指还粗,蜷缩起来像一只胖乎乎的大虫子。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笑了。 “你妈厉害吧?” 她说道。 老刘的儿子使劲点头,眼睛盯著海参不挪开。 “什么?海参?”老王老婆从不远处跑过来,脚踩在沙子上,跑得鞋都快掉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老刘老婆把手伸过去,老王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活的!” 老王老婆说道。 “活的。”老刘老婆笑道:“刚才还缩了一下。” 孙建国老婆也过来了,手里还拎著桶,桶里装满了蛤蜊,她走过来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运气好。” “好什么好,赶上了。” 老刘老婆把海参小心地放进桶里,桶里的小螃蟹被嚇了一跳,往蛤蜊堆里钻。 老王的女儿蹲在桶边,歪著头往里看,海参趴在桶底,慢慢展开身子,又缩回去,身上的肉刺一张一合的。 她伸手想去捞,被老王老婆拉住了。 “別摸,脏。” 老王老婆说道。 “它动了。” 女儿说道。 “活的当然动。”老王老婆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等会儿拿回去,让你爸看看,这可是好东西。” 第44章 赶海的乐趣(完) 老刘的儿子在海参被放进桶里之后,又跑回那个水坑边,蹲下来往里看。 水坑里的水还浑著,是刚才他妈搅浑的,他等了一会儿,水清了,他又看见了什么。 “妈!还有一个!” 他喊道。 “什么?” 老刘老婆走过去。 “还有一个!底下!” 儿子指著水坑。 老刘老婆蹲下来,伸手在水坑里摸,沙子底下硬硬的,不是石头那种硬,是带著弹性的硬。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东西,它动了一下,往沙子里钻了钻。 她赶紧伸手下去,整个手掌扣住那东西,一把抓了出来。 又是一只海参,比刚才那只小一圈,但也是黑褐色的,身上长满了小肉刺。 它在老刘老婆手心里蠕动,慢慢地,懒洋洋的。 “还真有。” 老刘老婆笑了,把海参放进桶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妈,你太厉害了!” 老刘的儿子喊道,蹦了起来。 孙建国老婆站在旁边,看著桶里两只海参,笑著说:“今天晚餐加菜了。” “加菜?这得好好做。”老王老婆说道:“海参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老刘老婆蹲在桶边,看著那两只海参,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们围在桶边,头碰著头,挤在一起看。 老刘的儿子把手指伸进桶里,想戳一下海参,被他妈的手挡开了。 “別碰,让它待著。” 老刘老婆说道。 “它会不会跑出来?” 老王的女儿问道。 “跑不出来,桶这么高。” 孙建国老婆说道。 老王的女儿蹲下来,把手搭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著桶底的两只海参。 海参趴在蛤蜊堆上,慢慢蠕动著,一点一点地挪,从蛤蜊壳上滑下来,掉到桶底,又慢慢展开身子。 老刘老婆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海,海面上金光闪闪,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西边了,阳光不再那么烈,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拿起桶,掂了掂分量,桶已经很沉了。 “差不多了吧?我们回去?” 她说道。 “再挖一会儿。”孙建国老婆说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行。” 老刘老婆说道,这种休息日跟孩子一起赶海的感觉她也很喜欢。 她把桶放在沙滩上,又回到礁石边,这次她没有蹲下来挖沙子,而是走到一块大礁石后面。 礁石背面常年晒不到太阳,长满了青苔和海草,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她扶著礁石,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礁石之间的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她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小水湾,三面被礁石围著,只有一个小小的口子连著外面的海。水湾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海草。 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面的海草,往水下看,水底的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把手伸进水里,顺著石头缝摸过去,石头缝很窄,手指伸不进去,只能在外面摸索。她试了几次,什么也没摸到,把手缩回来,换了个角度再看。 水底有几块石头堆在一起,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藏著一个青黑色的东西,在慢慢地蠕动。 老刘老婆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伸进水里,顺著石头边缘探过去。她 的手指碰到了那东西,滑溜溜的,黏糊糊的,她试著抠了一下,那东西往石头缝里缩了缩。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得更深,整个手掌贴住那东西,用力往外一拉。 那东西被拉出来了,在阳光下猛地挣扎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 “啊!” 她叫了一声,手里的东西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 “怎么了?” 孙建国老婆在外面喊。 老刘老婆没回答,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东西,把它从水里提了出来。 是一条鱼。 鱼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但身子很宽,扁扁的,青黑色的身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 鱼嘴一张一合的,鳃盖翕动著,尾巴使劲甩,力气大得差点从她手里挣脱出去。鱼身上的粘液滑溜溜的,沾了她一手。 她赶紧转身,从礁石缝隙里挤出来,手里的鱼还在甩尾巴,甩得她衣服都湿了。 “石斑!”老王老婆一眼就认出来了:“石斑鱼!” 老刘老婆蹲下来,把鱼放进桶里,鱼在桶里翻了个身,尾巴一甩,桶里的蛤蜊被拍得噼里啪啦响,小螃蟹嚇得四处乱爬。 孩子们围过来,趴在桶沿上看。 “石斑鱼!石斑鱼!” 老刘的儿子喊道。 老王的女儿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伸著脖子往里看。 “这鱼不小。”孙建国老婆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鱼:“今晚又有加菜了。” “两只海参,一条石斑,今天收穫真不小。” 老王老婆笑道。 老刘老婆蹲在桶边,看著桶里的鱼,喘了口气,脸上全是水珠,也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笑了。 “来海边捡海鲜这么多年,头一回捡到石斑。” 她说道。 “你今天是运气爆棚。” 孙建国老婆笑道。 老刘的儿子趴在桶沿上,伸手想去捞那条鱼,被他妈一把拽回来。 “別动,咬你。” 老刘老婆说道。 “鱼还咬人?” 老刘的儿子问道。 “石斑鱼咬人,牙尖著呢。”老王老婆说道:“你別伸手,看著就行。” 老刘的儿子把手缩回去,蹲在桶边,眼睛盯著鱼,鱼在桶里游了一圈,撞在桶壁上,又转回去。 老王的女儿蹲在另一边,看著桶里的海参,海参趴在桶底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她伸手想去碰,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老刘老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拎起桶,沉甸甸的。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她说道。 “行,走吧。” 孙建国老婆也拎起自己的桶,桶里的蛤蜊堆了半桶,沉得她换了好几次手。 老王老婆拎著桶,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滩,潮水已经开始涨了,海浪比刚才大了些,涌上来的水花溅得更远了。 “潮水涨了。” 她说道。 “涨了就涨了,下次再来。” 孙建国老婆说道。 第45章 石斑鱼 三个女人拎著桶,带著孩子,沿著沙滩往回走,孩子们走在前面,跑跑停停,等著妈妈们跟上来。 老刘的儿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妈妈,快点!” “来了来了。” 老刘老婆应道。 老王的女儿抱著布娃娃,走得慢,被老王老婆牵著手,一步一步地踩在沙子上。 孙建国老婆走在最后,桶太重了,她换了好几次手,最后乾脆把桶抱在怀里,走得气喘吁吁的。 “你那个桶太沉了,分我一点。” 老刘老婆说道。 “不用。”孙建国老婆抱紧桶:“我抱得动。” 她们沿著石阶往上走,石阶上的沙子被踩得滑溜溜的,走一步滑半步。 孩子们跑得快,已经衝到上面去了,孙建国的儿子在院子门口喊:“爸爸!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男人们的笑声,混著酒碗碰撞的声音,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在海风里慢慢散开。 老刘的儿子拎著桶跑在第一个,人还没到院子门口,声音已经先到了。 “爸爸!我们抓到石斑鱼了!” 他跑得太快,石阶上滑,脚底一滑,桶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擦,拎著桶就往院子里冲。 老刘老婆在后面喊:“慢点跑!別摔了!” 孩子已经衝进了院子。 老刘从石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儿子把桶举到他面前,桶里的水还在晃,蛤蜊堆里趴著一条鱼,青黑色的,身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 “你看!” 老刘儿子炫耀著喊道。 老刘蹲下来,往桶里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石斑鱼?” 他伸手想把鱼捞出来看看,鱼尾巴一甩,水花溅到他脸上,他缩回手,抹了一把脸,笑了。 “还真是石斑鱼,你抓的?” “我妈抓的!” 儿子喊道。 老王家的女儿不跑,她抱著布娃娃,拎著小桶,慢慢走进院子。 走到老王跟前,把桶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把布娃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等著老王来看。 老王蹲下来,往桶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女儿。 “你捡的?” 女儿点点头。 “还有海参。” 她伸手指了指桶底。 老王伸手把海参捞出来,海参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软软的,滑滑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 “还真是海参。” 他把海参放回桶里,摸了摸女儿的头:“厉害。” 老王老婆跟在后面走进院子,把桶放在石桌边,在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 她说道,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 老刘老婆也走进院子,桶沉,她拎著桶走得慢,老刘老婆把桶放下,甩了甩胳膊,在石桌边坐下。 “小老板,你看今天这些海鲜怎么做?” 老刘老婆说道。 林峻海走过去,蹲下来,往桶里看了看,蛤蜊、蟶子、海虹堆了半桶,几只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 他伸手拨了拨,在桶底看到了那两只海参,又看到了那条石斑鱼,眼睛亮了一下。 “石斑鱼?” 林峻海把石斑鱼捞出来,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他赶紧捧住,看了看。 “还真是石斑鱼。” 孙建国也凑过来看,蹲下来,盯著桶里的石斑鱼看了好一会儿。 “石斑鱼?在嶗山这边可稀罕,老渔民都难得碰到一条。”他看了老刘老婆一眼:“嫂子,你运气也太好了。” “可不是嘛。”老刘老婆笑了,脸上全是得意:“我也没想到,礁石缝里一摸就摸到了。” 林峻海把石斑鱼小心地放回桶里。 “这鱼可是真稀罕。”他看了看孙建国:“孙大哥你也知道,石斑鱼主要是在南方海域,那边水温高,適合它们生长,咱们北方的海,水温低,石斑鱼很难碰到,北黄海这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条野生石斑,要不是嶗山这水好,礁石多,怕是连这一条都遇不上。” “不过因为咱们这里海水冷的原因,海鲜相对更好吃,肉质更好一些。” 老刘在旁边点了点头。 “以前听老渔民说过,青岛这边能碰到石斑鱼,那是撞大运,你嫂子今天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几个人都笑了,老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自己老婆。 “你倒是挺会摸。” 他说道,语气里带著笑,自己老婆弄到石斑鱼是很给自己长脸的。 这段时间也可以给自己的一些朋友和同事,炫耀。 男人天生对这个有些痴迷,哪怕这个鱼是自己老婆抓到的。 都是一家人,她的就是他的,到时候说成自己抓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老刘已经想著明天上班以后给喜欢吃鱼的同事炫耀了。 老刘老婆白了他一眼。 “你会摸你去摸一个?” 老刘被噎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话。 林峻海蹲在桶边,把桶里的海鲜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放在几个盆里。 蛤蜊倒进一个盆里,蟶子放另一个盆里,海虹挑出来搁在一边。 小螃蟹太小了,没什么肉,他捡出来放在一个小碗里,搁在灶台边上,等会儿蒸了给孩子们当零嘴。 他捞出那两条海参,仔细看了看,海参是活的,在盆底慢慢蠕动。 他把海参单独放在一个碗里,加点清水养著,让它慢慢吐沙。 最后是那条石斑鱼,林峻海双手捧出来,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 他小心地把鱼放进另一个盆里,盆里加了些海水,鱼在盆里游了一圈,撞了一下盆壁,又转回去。 “这海参得处理一下。”林峻海说道:“先让它吐吐沙子,等会儿做个葱烧海参,葱烧海参是鲁菜的招牌,大葱用油炸出香味,浇在海参上,葱香四溢,海参软糯滑润,在饭店里是一道大菜。” 老刘老婆看著碗里的海参,问道:“今天能吃上吗?” 林峻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参。 “来得及,海参吐沙不用太久,等会儿就能做,葱烧海参很快,关键是炸葱油的火候,火候到了,香味就出来了。” 第46章 清蒸 孙建国老婆把桶里的蛤蜊倒进盆里,加了些清水,滴了几滴香油,让蛤蜊慢慢吐沙。 她蹲在盆边看著,等了一会儿,蛤蜊壳微微张开,又合上。 “嫂子,你歇著吧,我来弄。” 林峻海说道。 “不用,你忙你的。”孙建国老婆说道:“这点活不累。” 老王老婆也蹲过来帮忙,把蟶子倒进另一个盆里,加清水,也滴了几滴香油。 她蹲在盆边看了一会儿,蟶子的触角从壳里伸出来,碰了碰水,又缩回去了。 老刘老婆没动手,坐在石凳上,端著茶碗慢慢喝茶。 老刘的儿子蹲在盆边看蛤蜊吐沙,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去碰,被他妈喊住了。 “別碰,让它吐沙。” “它什么时候吐完?”儿子问道。 “快了。”老刘老婆说道。 蛤蜊吐沙没有那么快,是需要时间的,不过他们不在意,等会儿一起清蒸了,有点沙就有点沙子吧。 她们也不想带回去,毕竟是海边城市,蛤蜊这些东西都是不缺的。 这不过这些是自己挖的,捨不得扔,所以等会清蒸一下,能吃就吃,不能吃就不吃。 老王的女儿蹲在另一个盆边,看著蟶子,蟶子的触角从壳里伸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在水里轻轻摆动,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峻海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大蒸锅,在灶台上加了水,点上火。 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冒,锅盖被顶得轻轻响,他把蛤蜊和蟶子捞出来,冲洗乾净,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 火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蛤蜊和蟶子蒸几分钟就好,不能蒸太久,久了肉就老了。” 林峻海说道。 他把海虹也冲洗乾净,放在另一个蒸屉上,等蛤蜊蒸好了再蒸海虹,海虹比蛤蜊好熟,水开了放进去,开口就能吃。 小螃蟹太小,没法单独蒸,他把小螃蟹放在一个小碗里,搁在蒸锅的最上层,让蒸汽慢慢蒸熟。 其实这些一起蒸也可以,只不过毕竟孙建国这些人花了不少钱。 蛤蜊、海虹这些蒸的时间也有细微的差別,所以给他们分开蒸,让他们享受与公家饭馆不一样的服务。 “嫂子,这石斑鱼你打算怎么做?” 林峻海问道。 老刘老婆想了想:“你不是说清蒸最好吗?” “清蒸最好。”林峻海说道:“这鱼肉质细嫩,身上只有一根主刺,清蒸最能吃到它本来的鲜味,什么调料都盖不住那股鲜劲儿。” “那就清蒸。” 老刘老婆確定的说道,这是她抓到的鱼,她决定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峻海把石斑鱼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鱼还在案板上甩了一下尾巴,他按住鱼头,用刀背在鱼身上拍了两下,鱼不动了。 他刮去鱼鳞,剖开鱼腹,掏出內臟,用清水冲洗乾净。 鱼身上划了几刀,深至骨,刀口整齐。 他从案板边拿起一块姜,切成薄片,又拿了几根小葱,切成段。 薑片塞进鱼肚子里,葱段铺在盘底,把鱼放在葱段上,鱼身上再铺几片姜,淋上少许料酒,搁在一边醃著。 蒸锅里的蛤蜊已经开口了,林峻海掀开锅盖,白气猛地涌出来,蛤蜊壳张著,露出白嫩的肉,汁水在壳里晃。 他把蛤蜊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撒上葱花。 老刘的儿子凑过来,伸手想拿一个,被老刘老婆的手挡开了。 “等会儿再吃,刚出锅,烫。” 老刘老婆说道。 蛤蜊端上桌,孙建国夹了一个,壳里的汁水烫嘴,他吹了两口,吸了一口汁,然后把肉吃掉。 “鲜,原汁原味,不过时间放的太短了,还是有沙。” 他说道。 老王也夹了一个,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才是青岛人吃海鲜的法子,蒸出来的最鲜,有沙子也没办法,讲究的吃吧。” 老刘老婆尝了一个,咂了咂嘴。 “嗯,好吃。” 海虹也蒸好了,林峻海把海虹端上桌,海虹壳张著,露出白嫩的肉,汁水在壳里晃,蘸著姜醋汁吃,酸咸鲜,是青岛人最地道的吃法。 孙建国老婆夹了一个海虹,蘸了姜醋,放进嘴里,嚼了嚼。 “就是这个味。” 老王老婆也尝了一个,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妈就这么做,海虹上锅一蒸,蘸姜醋吃,鲜得很。” 林峻海开始做葱烧海参,他把养在清水里的海参捞出来,冲洗乾净,切成段。 锅里放油,油热了,把切好的葱段放进去,小火慢炸。 葱段在油锅里滋滋响,慢慢变黄,葱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儿香。” “葱烧海参,葱油是关键。”林峻海说道:“葱要炸到金黄,但不能炸糊,炸糊了就苦了。” 葱段炸到金黄,林峻海用漏勺捞出来,葱油留在锅里。 他把海参段倒进锅里,大火翻炒,加酱油、料酒、白糖,翻炒几下,海参裹上了酱色。加一碗清汤,小火煨著,让海参慢慢入味。 灶台上,蒸锅里的水又开了,林峻海把醃好的石斑鱼放进蒸锅,盖上锅盖。 大火蒸八分钟,时间不能长,长了肉就老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记下时间。 院子里,孩子们围在石桌边吃蛤蜊,孙建国的儿子用手抓了一个,烫得左手换右手,吹了两口,把肉吸进嘴里,壳扔在桌上。老刘的儿子学著他的样子,也用手抓了一个,吸了一口汁,肉滑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老王的女儿斯文些,拿筷子夹了一个,慢慢吸汁,慢慢吃肉。 男人们坐在石桌边,喝著酒,聊著天,看著孩子们吃蛤蜊。 刚才的赶海玩儿了一段时间,女人和孩子又有些饿了。 又开始吃了起来林峻海烤的肉,男人们喝酒需要时不时的吃著东西。 林峻海也是一只持续烤肉或者將一些凉的肉热一下,只不过数量会少一些。 这段时间也是有一些烤肉的,还不凉,她们吃的刚好。 蛤蜊经常吃,里面还有沙,所以不管是女人、孩子都尝了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就不吃了。 只有男人们喝著酒多少吃点,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捨不得浪费。 第47章 石斑鱼和海参 八分钟到了,林峻海掀开蒸锅的盖子,白气猛地涌出来,滚烫的蒸汽扑在脸上,带著葱姜的清香和鱼鲜味。 他用抹布垫著手,把蒸盘从锅里端出来,盘底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蒸鱼豉油淋上去的痕跡还没散开,葱丝和薑丝被热油激过之后,软塌塌地铺在鱼身上,青白相间。 他把鱼端到石桌上,放在中间。 “清蒸石斑鱼,趁热吃。” 林峻海说道。 老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看了看。 鱼身划了几刀,刀口处的鱼肉微微翻卷,白嫩嫩的,像是一片一片的花瓣。 鱼眼睛是白的,突出来,熟透了,但鱼身一点没散,整条鱼趴在盘子里,还是端端正正的。 “这是我老婆抓的。” 老刘说道,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得意。 老刘老婆正端著茶碗喝茶,听到这句话,茶碗顿了一下,白了他一眼:“我抓的,你倒是会抢功。” 老刘嘿嘿笑了笑,没接话,老刘老婆的嘴角却弯了一下,没忍住。 老王在旁边笑了,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点了点头。 “这鱼真嫩。”他说道:“不用嚼就化了。” “那是你牙口不好。” 老刘说道。 “你牙口好,你吃鱼头。” 老王夹起鱼头,作势要往老刘碗里放。 老刘赶紧把碗端开:“拿走拿走,鱼头你留著。” 孙建国老婆在旁边笑著插话:“你们两个加起来一百岁了,还闹。” “一百岁?”老刘老婆笑了:“他俩加起来都八十多了,离一百还远著呢。” 老王把鱼头放进自己碗里,没真给老刘。 他拿筷子拨开鱼头,挑了一块脸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石斑鱼的脸颊肉最好吃。” 他说道。 老刘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鱼肉在筷子上颤了颤,没散。 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孙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腹,鱼肉白嫩嫩的,沾著盘底的汤汁,豉油的咸鲜和葱姜的清香混在一起。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呼了口气。 “这鱼鲜。”他说道:“北方海水冷,鱼长得慢,肉比南方鱼紧实,今天这条鱼运气好,不是天天能碰到的。” 老王老婆给女儿夹了一块鱼,仔细剔掉刺,放在她碗里。 女儿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安静,吃完一块,又看了看妈妈。 “还要。” 女儿说道。 老王老婆又夹了一块,边剔刺边说:“慢点吃,別卡著。” 老刘的儿子吃得快,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啊”了一声,手捂著嘴。 老刘老婆赶紧凑过去:“怎么了?卡著了?” 儿子摇了摇头,把鱼肉咽下去,张开嘴:“刺,刺扎了一下。” “吃鱼不能急。”老刘老婆给他倒了碗水:“慢慢吃,把刺挑出来。” 儿子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再夹鱼的时候就小心了,先拿筷子拨了拨,看看有没有刺,才放进嘴里。 孙建国的儿子吃得快,但没卡著,一块接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被他夹了好几块,嘴角沾著汤汁。 他妈妈拿手绢给他擦了擦,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 儿子含混不清地说道。 老刘又夹了一块鱼,嚼著嚼著,忽然转头看自己老婆:“你运气不错,头一回赶海就摸到石斑。” 老刘老婆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得意:“那当然,你不看看是谁。” 老王笑了:“嫂子,你这是说你运气好,还是说老刘运气好?” “当然是我运气好。”老刘老婆说道:“他要是有运气,早自己去摸了。” 老刘被噎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话。 孙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刘,你老婆比你强多了。” “那可不。” 老刘老婆接话接得飞快。 “他最好的运气就是取了我。” 几个人听后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石斑鱼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只剩下鱼头和鱼尾,鱼身上的肉被夹得乾乾净净,只剩一根主刺趴在盘底。 林峻海从灶台边站起来,又进了厨房,把煨好的海参端出来。 盘子是深色的,海参黑亮黑亮的,切成段,一圈一圈的,像弹簧。 葱段炸得金黄,堆在海参旁边,汤汁浓稠,油光发亮,掛在海参上,亮晶晶的。 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葱油的香味混著酱香,浓郁厚重,不像蒸鱼那么清淡,是另一种让人食慾大开的香。 “葱烧海参,鲁菜招牌。”林峻海把盘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老刘夹了一块海参,海参在筷子上微微颤动,软软的,但没断。 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 老王问道。 “软。”老刘嚼著海参,含混不清地说道:“不用牙咬,舌头一顶就化了,外面是葱油的香味,里面是海参本身的鲜味,滑溜溜的,有点像肉皮冻,但比肉皮冻更紧实,还带点弹性。” 老王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好一会儿。 他不像老刘那样急,而是慢慢品味,让海参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葱香味很浓,但不冲。”他说道:“汤汁收得刚好,掛在海参上,不稀不稠,咸甜口,不抢海参的味,海参本身没什么味道,全靠葱油和汤汁提味,你这个搭配得好。” 林峻海在旁边接话:“葱烧海参,葱油是关键,葱要炸到金黄,但不能炸糊,糊了就苦了,炸葱的火候要小,慢慢炸,把葱的香味全炸出来。 海参要用葱油煨,让葱香渗进去,汤汁要收浓,掛在海参上,不能太稀,稀了掛不住;不能太稠,稠了腻。” 孙建国也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先没吃,低头闻了闻。 葱油的香味混著酱香,还有一丝丝甜味,闻著就开胃。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48章 猴头菇燉松鸡 “海参处理得刚好。”孙建国说道:“有的饭店做出来软塌塌的没嚼劲,像吃果冻,你这个有弹性,又不硬,咬下去能感觉到海参的肉质,还带著葱油的香味。” “活海参不能发。”林峻海说道:“捞上来先养了半天,让它吐净沙子,然后开膛去內臟,用盐搓一遍去黏液,再下开水焯一下,焯的时间不能长,长了就老了,焯完过凉水,肉就紧了,最后用葱油小火煨,让它慢慢入味,时间也不能长,长了就烂了;短了味道进不去。” 老刘老婆听得认真,夹了一块海参,又嚼了嚼:“怪不得,吃起来脆生生的,还有嚼头。” “活海参就这个口感。”林峻海说道:“干海参发出来是软糯的,活海参是脆弹的。两种都好吃,看个人口味。” “一开始给几位大哥准备了干海参,没想到嫂子你抓到了活的,现在可以一起吃,尝尝区別。” 老刘老婆夹了一块,嚼著嚼著,忽然笑了:“我抓的。” “知道是你抓的。”孙建国老婆笑著说道:“你都说三遍了。” “三遍了吗?”老刘老婆自己都没数:“那我再说一遍,我抓的。” 老王老婆夹了一块海参,慢慢嚼,点了点头:“这海参比我在饭店吃的还好,饭店里的海参有时候一股腥味,你这个没有,只有葱香和酱香。” “活海参没腥味。”林峻海说道:“死了的才有,今天这个从水里捞出来就养著了,活的。” 老刘的儿子伸手想夹,老刘老婆挡住他:“你少吃点,这个贵。” “凭什么?” 儿子不服气。 “就凭贵。” 老刘老婆说道。 老王笑了:“嫂子,你这理由太实在了。” “实在点好。”老刘老婆自己也笑了:“他一个小孩子,吃这个浪费,给他吃他也不爱吃,刚才石斑鱼他也没吃几口。” “我爱吃。” 儿子说道,眼睛盯著盘子。 孙建国老婆夹了一块海参,放进老刘儿子碗里:“尝尝,別多吃。” 老刘儿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不好吃。” “不好吃就对了。”老刘老婆说道:“省得你抢。” 几个人又笑了。 老刘自己又夹了一块,这次夹的是葱段,葱段炸得金黄,外面裹著汤汁,咬一口,葱的甜味和焦香混在一起,软软的,不辣了。 “这葱也好吃。” 老刘说道。 “葱烧海参,葱比海参香。”孙建国说道:“葱油都渗到汤里了,葱本身吸了汤汁,能不香吗?这个葱段比海参还好吃。” 老王也夹了一根葱段,嚼了嚼,点了点头:“甜丝丝的,不辣了,葱的辣味全炸出去了,剩下的就是香味和甜味。” 海参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还剩几块海参和一堆葱段。 林母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砂锅,砂锅盖著盖子,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嗤嗤响,她把砂锅放在石桌中间,掀开盖子。 热气猛地涌出来,鸡汤的鲜味混著猴头菇的菌香,一下子散开,满院子都是。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葱油的浓香,是那种燉了很久的、温润的、醇厚的香,闻著就觉得暖和。 这股香味不像石斑鱼那么清淡,也不像葱烧海参那么浓郁,它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急不躁,像是从砂锅的每一个气孔里往外挤。 汤色奶白,不油不腻,表面飘著几颗油星,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猴头菇一朵一朵地浮在汤里,浅褐色的,伞盖边缘捲曲,吸饱了汤汁,胖乎乎的,像是泡发的银耳,但比银耳更厚实,肉质肥厚,看著就有嚼头。 松鸡块沉在锅底,露出骨头和肉,肉已经燉得脱骨了,骨头和肉之间只连著一点筋,筷子一拨就能散。 鸡肉的顏色比家鸡深,是那种燉了很久的深褐色,油亮亮的。 林峻海拿勺子撇了撇浮油,先给每人盛了一碗。 汤倒进碗里,热气往上冒,猴头菇和鸡肉在碗里晃。 他盛汤的动作很慢,一碗一碗地盛,一碗一碗的给客人送到跟前。 孙建国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鲜味在嘴里散开,带著猴头菇特有的清香,不是味精那种鲜,是食材本身燉出来的鲜。 那种鲜味不冲,是慢慢出来的,先尝到鸡汤的醇厚,然后是猴头菇的菌香,最后嘴里留下一丝丝甜味。 他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汤,值了。” 他说道。 老刘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猴头菇吸了鸡汤的鲜味,比肉还好吃,你尝尝这个蘑菇,软软的,一咬就出汁。” 他夹了一朵猴头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猴头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的瞬间,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口腔。 蘑菇本身有嚼劲,不是那种烂乎乎的,是带点弹性的,嚼起来很舒服。 “这蘑菇比肉贵。”老刘说道:“肉能买到,蘑菇买不到。” 老王也夹了一朵猴头菇,慢慢嚼,点了点头:“猴头菇这个东西,乾的容易买,新鲜的可不好碰,乾的泡发了味道就淡了,新鲜的才香。” “新鲜的也是乾的泡发的。”林峻海笑著说道:“猴头菇没有新鲜的,都是晒乾了存著,但泡发有讲究,不能用热水,热水就把香味烫没了,要用温水慢慢泡,让蘑菇自己吸足水分。” 老王老婆给女儿盛了一碗,女儿双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喝,喝完半碗,放下碗,舔了舔嘴唇。 “还要。” 女儿说道。 老王老婆又给她盛了半碗。 “猴头菇是嶗山深山里长的。”林峻海说道:“一年也采不到几朵,村里人运气好碰上了才送来,松鸡也是山上套的,不是天天有,这两样东西凑到一起,不容易。” 孙建国老婆喝了一口汤,夹了一块猴头菇,慢慢嚼。 “这汤燉了一下午了。”她说道:“能不好喝吗?鸡肉都燉烂了,骨头都酥了。” 老刘夹了一块松鸡肉,肉在筷子上颤了颤,没散。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插入一张前几天在青岛中山公园拍的樱花 第49章 要离开了 “松鸡肉紧实。”他说道:“燉久了也不柴,家鸡燉两个小时就散了,这个燉了一下午还有嚼劲,骨头都酥了,肉还是整块的。” “比家鸡香。”老王说道:“家鸡肉没这个味,这个有股山里的味道,你尝尝这个汤,喝完嘴里回甘。” “野生的嘛。”孙建国说道:“吃的跟家鸡不一样,肉能一样吗?松鸡在山上吃虫子、吃野果,家鸡吃饲料,味道差远了。” 老刘的儿子喝完一碗汤,把碗举起来:“还要。” 老刘老婆给他又盛了一碗,叮嘱道:“慢点喝,烫。” 儿子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喝。 老刘老婆自己喝了一口汤,嚼了一块猴头菇,忽然说道:“这个蘑菇,我小时候我妈也燉过,那时候山上的蘑菇多,秋天一下雨,漫山遍野都是,现在少了。” “现在也有人采。”林峻海说道:“就是不好找,得有经验的人才知道哪儿有,嶗山这么大,猴头菇长在深山里的枯树上,一般人找不到。” 孙建国老婆端著碗,慢慢喝,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这汤喝完,浑身都暖和了。”她说道:“海风吹著也不觉得凉。” 老王老婆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到西边了,光线柔和下来,院子里的人和东西都镀了一层金色。 “天快黑了。”她说道。 “不急。”孙建国说道:“喝完汤再走。” 老刘端起酒碗,跟老王碰了一下,又跟孙建国碰了一下,三个人都喝了一口。 林峻海站在旁边,看著石桌上的人喝汤、吃肉、聊天。 石斑鱼的盘子空了,海参的盘子也空了,砂锅里的汤还剩下小半锅,猴头菇和鸡肉沉在锅底。 海风吹过来,槐花落在石桌上,落在碗里,落在盘子里。 他转身回到灶台边,把炉子上的炭火拨了拨,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 天色暗下来了,不是一下子黑的,是慢慢暗的,像有人拧著灯芯,一圈一圈地往小了拧。 海面上的金色退成了橘色,又退成了灰蓝色,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光带,贴在天边,晃晃悠悠的。 海风也变了,下午的风是暖的,带著槐花的甜香,现在凉了,腥味重了,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没有人去扫,落了一地,白的、黄的,铺在石板缝里,踩上去软软的。 老刘的儿子还在院子里跑,从槐树下跑到烤炉边,又从烤炉边跑到院门口,鞋底沾著花瓣,跑一步带起几片。 孙建国的儿子跟在后面,手里举著一根树枝,当剑使,追著老刘的儿子喊“看剑”。 老王的女儿蹲在石桌边,把落在地上的槐花一朵一朵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攒了一把,又轻轻吹散。 “別跑了,歇会儿。” 老刘老婆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没停,绕了一圈又跑回来,老刘老婆摇了摇头,没再喊了。 老王老婆把茶碗收起来,摞在一起,碗底剩的茶泼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孙建国老婆把石桌上的骨头、贝壳拨进盘子里,盘子摞盘子,碗摞碗,叮叮噹噹响。 “时间过得真快。”孙建国老婆说道:“一转眼就傍晚了。” 老王老婆抬头看了看天色,嘆了口气:“可不是嘛,还没坐够呢。” 老刘老婆没说话,把椅子上的布垫拿起来,叠了叠,塞进包里。 她看了一眼还在跑的儿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喊他。 石桌边,男人们还端著酒碗,碗里的酒已经不多了,老刘端著碗在手里转,没喝,碗沿上沾著一圈干了的泡沫。 老王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脚搭在另一张凳子上,眼睛看著远处最后一点光。 孙建国的酒碗已经空了,他没再倒,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明天又周一了。” 老刘说道,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老王把腿收回来,坐直了,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別说周一。”他说道:“我现在已经开始烦了。” 老刘笑了,笑得有点苦:“周日晚上是最难受的时候。” 孙建国没接话,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点上,菸头的光在暗里闪了闪,青烟从他手指间散开,薄薄的一层,被风吹散了。 孙建国老婆收拾完石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著远处。 海面上的光已经收了,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不急不慢。 “要是每周都能这样就好了。”她说道。 “想得美。”老刘老婆笑了:“你倒是会做梦。” “做梦又不花钱。”孙建国老婆也笑了:“想想还不行?” 老王老婆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女儿手里还攥著一把槐花,不肯扔,攥得紧紧的。 “下次什么时候来?” 老王老婆问道。 “再说吧。”老刘老婆说道:“看大家时间。” 孙建国老婆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林峻海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铅笔別在耳朵上。 他在石桌边站定,看著孙建国。 “孙大哥,咱把帐结一下。” 林峻海说道。 孙建国点了点头,把酒碗推到一边。 林峻海翻开本子,铅笔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本子上记著今天的菜,字不大,写得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孙大哥,我给您报一下今天的帐。” 林峻海说道。 孙建国点了点头。 “烤肉,牛肉两斤,羊肉两斤,一共十二块。” “梭子蟹三只,六块。” “仙胎鱼一条,二十八块。” “松鸡猴头菇汤,二十二块。” “葱烧海参,十六块。” “拳头菜炒肉,四块。” “拍黄瓜和凉拌龙鬚菜,两块。” “散啤十一斤,三块八毛五。” “汽水有几瓶,也不具体算了,按一块来。” 林峻海一项一项念,念完在纸上加了一遍。 “另外,今天那两只海参和那条石斑鱼,是嫂子们自己赶海抓的,食材不收钱,我帮忙做也不收手工费。”他说道,:所以这些没算在里面。” 第50章 离开后 孙建国点了点头:“小老板,你实在。” 林峻海笑了笑,接著说:“帐上这些加起来,一共九十四块八毛五,零头抹了,给九十四就行。” 孙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九张十块的,又翻了翻兜,找出一张五块的,又找了几个钢鏰,凑了九十四,放在桌上。 林峻海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孙大哥,之前您给了四十块定金。”林峻海说道:“今天九十四,再补五十四就行。” 林峻海说著將其中的多出的四十块钱推到孙建国面前。 孙建国看了一眼,把钱收起来。 “我还真忘记了定金的事,帐算得清楚。”孙建国说道:“下次有机会,肯定还来。” “欢迎。” 林峻海笑了笑。 孩子们被各自的妈妈喊回来了。 孙建国的儿子不肯走,在院子里又跑了一圈,被他妈一把拉住。 “走了,下次再来。” “什么时候?” 儿子问道。 “以后再说。”孙建国老婆说道:“有机会就带你来。” 儿子不情不愿地被她拉著往外走,边走边回头。 老刘的儿子也被他妈妈拉住了,手里还攥著那根树枝,不肯扔。 老刘老婆把树枝拿过来,扔在院子里,说:“下次来再玩”。 儿子嘟著嘴,被他妈牵著走了。 老王的女儿自己走过来,抱著布娃娃,安安静静的。 老王老婆牵著她,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院子,又转回去。 女人们跟林母道別,孙建国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抹布,笑著摆了摆手:“不辛苦,你们吃好就行。” “吃好了。”老王老婆说道:“吃得太好了。” 老刘老婆也走过来,笑著对林母说:“嫂子,你做的那个汤,真好喝。” “好喝下次再来。” 林母说道。 “一定来。” 老刘老婆笑了。 男人们站在院门口,跟林峻海握手,老刘握著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老板,你这地方好。”老刘说道:“回头我带同事来。” “行。”林峻海说道:“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老王也握了握手:“下次多待会儿,这次太赶了。” “好。” 林峻海笑了笑。 孙建国最后一个走过来,伸出手,跟林峻海握了握。 “小老板,今天多谢了。”他说道:“下次有机会,肯定还来。” “隨时欢迎。” 林峻海说道。 孙建国鬆开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老刘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发动机响起来,车身微微震了一下,车灯亮了,两道黄光打在院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孩子们先上车,在车里喊。孙建国的儿子趴在车窗上,探出头来,朝院子喊了一声:“下次还来”。 老刘的儿子也挤到窗边,跟著喊:“下次还来”。 老王的女儿坐在后排,没喊,把布娃娃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 女人们上了车,关上车门,老刘掛上档,车子慢慢开出去,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灯的光在村路上晃,一会儿照在左边的石头墙上,一会儿照在右边的槐树上。 聚会的后半段老刘有意识的没喝多少酒,之前的也消化的差不多了,所以开车没有什么问题。 林峻海站在院门口,看著车子拐过山坡,车灯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客人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热闹过后的那种安静。 烤炉里的炭火还没灭透,偶尔噼啪响一声,溅出一颗火星子,落在灰堆里,灭了。 石桌上收拾乾净了,碗筷摞在灶台边,盘子叠盘子,碗摞碗,边沿上还沾著没洗乾净的油星。 林母在井台边洗碗,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伸进盆里,摸出一个碗,里里外外搓一遍,搁在旁边,又摸出下一个。 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她洗碗的动作不快,一个一个来,不急。 林父蹲在墙根,菸袋锅叼在嘴里,没点,他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著,又划了一下,著了,凑到烟锅上,吸了两口,菸丝烧红了,又灭了。 他再吸两口,菸头上有了火光,青烟从他鼻子和嘴里喷出来,散开,薄薄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林峻海坐在石桌边,把小本子翻开,铅笔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本子上记著今天的帐,字不大,写得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清。 他翻到记著今天收支的那一页,把铅笔別在耳朵上,盯著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收进来的钱,九十四块,孙建国给的是九十四,零头抹了,正好。 支出去的钱,要一样一样算。 他先在纸上写了个收,后面写上九十四,然后在下面写支,开始列: 牛肉两块二一斤,两斤四块四,羊肉一块九一斤,两斤三块八。 梭子蟹两块钱一斤,三只四块。 散啤十一斤,三块八毛五。 仙胎鱼一条,十八块。 松鸡一只,八块。 猴头菇,六块。 干海参,十块。 拳头菜炒肉,两块。 汽水,一块。 他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加了两遍,写在支后面:六十一块。 然后写了个赚,后面写上三十三,六十一到九十四,差三十三。 他又加了一遍,確认没错,把铅笔放下。 林母端著一摞洗好的碗从井台边走过来,碗摞得高高的,她用下巴抵著最上面那个,稳住,走到厨房门口,侧身挤进去,把碗放在案板上。 出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石桌边,低头看本子。 “赚了多少?” 她问道。 “三十三。” 林峻海说道。 林母皱了皱眉,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本子拉过来看了看。 她不认识几个字,但数字看得懂,盯著那行33看了好一会儿。 第51章 算帐 “成本六十一?” 她问道。 “嗯。” 林母把本子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掰著手指头算:“六十一,刨去人工、炭火、调料、油盐酱醋,还剩多少?” “二十多。” 林峻海说道。 林母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抹布拿起来拧了拧,搭在水盆边上。 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那两只海参没算钱?”她问道。 “没收。”林峻海说道:“人家自己抓的,不能收。” “我知道。”林母说道:“我就是说说。” 林峻海笑了笑。 林父蹲在墙根,菸袋锅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还在叼著。 他听了一会儿,把菸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菸灰,往兜里揣。 “比上班强。” 他闷声说道。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谁都听得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母在井台边听见了,没回头,但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继续洗,水声又响起来,哗哗的。 林峻海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保温箱旁边,掀开箱盖。 里面的冰块化了大半,桶底泡著一层水,凉丝丝的,他把铁皮桶从箱子里提出来,水晃晃荡盪的,溅了几滴在地上。 他把桶里的水泼在墙角,水渗进石板缝里,湿了一小片。 桶底还剩几块碎冰,他倒出来,搁在灶台边的阴凉处,明天还能用。 他把保温箱的盖子敞开,让里面的湿气散一散。 箱壁上的油毡纸潮乎乎的,麻布也是湿的,他用手按了按,把麻布重新铺平。 然后他走到烤炉边,蹲下来,用铁鉤子拨了拨炭火。 炭火烧了一天,大部分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用手一捏就碎了。 他把灰烬拨到一边,把还没烧透的炭块捡出来,搁在铁皮桶里,明天还能用。 炉膛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用铲子剷出来,倒在墙角的灰堆里。 林母从井台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盆脏水,泼在墙根,水顺著石板缝流走了。 她看了一眼林峻海收拾烤炉的背影,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林峻海把烤炉上的铁网拿下来,铁网是铁匠打的,焊在炉子上的,取不下来。 他用抹布把铁网上的油渍和肉渣擦了擦,擦不乾净,又拿铲子颳了几下,刮掉焦黑的地方。 铁网烧了一天,还是温的,摸上去烫手。 处理好这些林峻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 林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碗是凉的,水也是凉的,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迴去。 “累了吧?”林母问道。 “还行。”林峻海说道。 林母没再说什么,把碗接过去,转身回了厨房。 林父从墙根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扫帚,把院子里的槐花扫了扫。 扫帚沙沙地响,花瓣被赶到一堆,黄的白的分不清,堆在墙角。 “明天还有人吗?”林父问道。 “不知道。”林峻海说道:“有就来,没有就歇。” “开饭馆就是这样,而且游客会越来越多,你不用担心会没人来。” 林峻海笑著让林母放心。 他自己知道往后发展会越来越多来嶗山玩儿的客人,有青岛本地的,有外地的游客。 这几天有时候一天都没有客人,林母是有些担心的。 林父也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在墙边,又蹲回墙根,掏出菸袋锅,装了一锅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菸头上的火光在暮色里闪了闪,红了一下,又暗了,林父白天也一直在帮忙,现在空閒了才抽了一锅又一锅。 內心其实也为前几天经常没客人而担心。 “爸,你连续抽好几锅烟了,抽完这锅,別抽了。” 林峻海看到林父又点上了烟,皱了皱眉头说道。 “好!” 林父看了看林峻海回道。 林峻海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把小本子翻开,又看了一遍今天的帐。 三十三块,加上之前攒的,离买冰箱还差得远,但比什么都不干强。 他想起孙建国走的时候说的话:“下次有机会,肯定还来。” 老刘也说:“回头我带同事来”。 老王说:“下次多待会儿”。 这些人回去之后,跟朋友同事一说,墨石饭馆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林母从厨房里出来,端著一碗剩菜,走到灶台边,用盘子扣上,搁在阴凉处。 她看了一眼林峻海,问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林峻海说道。 林母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 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槐花从树上落下来,无声无息的,飘在风里,落在石桌上,落在本子上,落在林峻海的肩上。 他没有去拂,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的海,海面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林父眯著眼看著院子里的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母在厨房里收拾完,走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的鉤子上。 她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林峻海,又看了看林父。 “今天那两只海参。”她说道:“要是收钱,能收多少?” 林峻海想了想:“十几块吧。” 林母点了点头:“那就不算亏。” 林峻海笑了:“妈,人家自己抓的,不能收。” “我知道。”林母说道:“我就是算算帐。” 林父在墙根闷声说了一句:“算那干什么。” 林母白了他一眼:“不算帐怎么知道赚多少?” 林父不说话了,把菸袋锅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峻海。 “明天早点起来,码头看看。”他说道:“今天蟹不错,明天再看看有没有。” “行。”林峻海说道。 林父转身进了屋,门帘晃了晃,又静下来。 林峻海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槐花拂掉,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落在刚拂乾净的地方。 他看了看院中的槐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烤炉还架在墙角,铁条泡在桶里,水面上漂著一层油光。 保温箱的盖子敞著,里面的麻布半干半湿。 他转身进了屋,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又静下来。 第52章 收到来信 沈静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沿著马路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混著傍晚的凉意。 她住的地方离单位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宿舍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房,红砖墙,木窗框,楼道里打扫得乾乾净净。 她住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一张单人床,铺著浅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放著一张书桌,桌面上铺著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著几张照片和明信片。 桌角放著一盏檯灯,灯罩是乳白色的,亮起来光线柔和。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桌上,去洗了手,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包是深蓝色的,皮质,边缘有些磨损,但擦得乾净,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拆。 她愣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信封上用原子笔写著她的名字和地址,字不大,但写得很清楚,一笔一划的,不潦草,右下角写著“林峻海寄”。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拆,就那么捏著,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放进包里的? 她想了一会儿,下午在传达室取报纸的时候,收发室的老张递给她的,说是“有你的信”。 她当时隨手塞进包里,回来就忘了。 她盯著信封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拆信刀,轻轻挑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供销社买的那种白纸,没有格子,折了两折。 她展开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原子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没有涂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沈静,你好。” 开头就是这几个字,规规矩矩的。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天,写一张撕一张,写一张撕一张,撕了七八张纸,就这几个字还留著,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读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点。 “咱们从八水河分开那天,我站在站牌下看著车开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回去之后想给你写信,坐在桌前拿著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不想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堵住了。 想著想著天就黑了,纸还是白的。” 她把信纸往面前凑了凑,继续往下看。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敢写,怕写得太直了,你觉得唐突;写得太淡了,又觉得不是我心里想的,就这么拖了这些天。” 她停了一下,把信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又拿起信纸。 “后来我想,管他呢,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那天爬山的事,我经常想起来,有时候是在饭馆忙完了,坐在院子里歇口气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时候。” “明霞洞那天你站在平台边,风把你的头髮吹起来,阳光照在你身上,你那样子我记到现在,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她的目光在“最好看的画面”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没往下看,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读。 “上清宫你站在银杏树下,仰著头看树冠,脖子都酸了还在看,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连抬头看树都这么认真。” “龙潭瀑你蹲在潭边洗脸,水珠从脸上滑下来,你站起来用手背擦水,头髮湿了几缕贴在脸上,我在旁边看著,没敢多看,怕你发现,其实你应该发现了。” 她的手指捏著信纸,微微用力。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让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爬山的那些时间,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时候。” 她读到这儿,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这些天饭馆里来了一拨客人,是上次来过的那位孙大哥,他们三家人一起来的。 六个大人三个孩子,院子里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满院子跑,抢肉串吃,弄得满脸孜然,大人喊都喊不住,后来乾脆不喊了,让他们跑。” “女人们去海边捡海货,挖了蛤蜊,捡了海虹,还捡到了两只海参和一条石斑鱼。 回来的时候高兴得不行,一直念叨运气好。 那几个男人坐在院子里喝啤酒,看海,聊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下次还来。” “我在烤炉边烤了一下午肉,烟燻火燎的,身上全是孜然味,但看著他们在院子里坐著、喝著、笑著,就觉得这些天的准备没白费,饭馆就是这样,別人高兴,自己就高兴。”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你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海,我给你烤几串肉,咱们说说山上的事。 等你有时间了,来嶗山,我带你去海边捡海货,退潮的时候沙滩上能捡到好多东西,蛤蜊、小螃蟹,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海参,你肯定会喜欢。” 她读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人安静,但笑起来好看,爬山的时候你走得快,回头看我,说你走路真慢,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连走路都这么好看。” “我这人认定了的事,就想往前走走,不管有什么样的结局,这封信我都会寄出去。”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最后只有几行字。 “纸短话长,就写到这里,你地址我收好了,信慢慢写。” “林峻海,一九八七年五月x日。”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著槐花的味道,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著空荡荡的路面。 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这一刻她脑海中也全是林峻海在嶗山给她讲解的画面。 他对她动心了,她对他何尝没有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