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引子 引子 1999年·夏 水退下去的第三天,尸体才露出来。 那年长江发大水,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七月底洪峰过境,镜湖圩的民工在江堤上守了七天七夜,等到水退下去,才发现芦苇盪里掛著个东西。 开始以为是条死狗。 民工拿竹篙捅了捅,那东西翻过来,露出一张小孩的脸。 报案的是个放鸭子的老头。派出所的人骑著三轮摩托车到江边时,鸭子还在尸体周围游,嘎嘎叫著啄芦苇叶子。老头蹲在堤坝上抽菸,见著警察也不站起来,就拿菸头往江心指了指:“那儿呢,我帮你们看著呢,没让鸭子靠近。” 那年周国平二十八岁,刚调到刑侦队第二年。他跟著老法医蹚水走进芦苇盪,泥巴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拔得费劲。老法医边走边骂:“这他妈怎么验,泡了至少一礼拜了。” 女童的尸体卡在芦苇根里,面朝下,穿著一条碎花裙。周国平帮著把尸体翻过来,看见那张脸时,他站在水里愣了几秒钟——五官已经泡得模糊,但那种死人的白,那种眼睛半睁半闭的样子,他后来记了二十年。 老法医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往地上一扔。 “没救了,捞吧。” 周国平问:“怎么死的?” 老法医没回答,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睛望著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水能带走的东西太多了。” 现场勘查做了整整一下午。涨潮了,江水漫上来,把他们刚踩出来的路全淹了。拍照的民警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著海鸥相机喊:“周哥,拍不拍?水要漫到脖子了!” 周国平说拍。 后来那捲胶捲洗出来,只有三张能看清。其中一张是女童的裙子——碎花布,手工缝的,胸口绣著个小人。周国平当时没看懂那是什么图案,过了很多年才知道,那是个夜跑的小人,两条胳膊前后摆动,腿抬得很高,像在跑步。 案子查了两个月。 走访了江边三个村子,查了上游两个县的失踪人口,没人认得这个孩子。那个年代没有dna比对,没有全国联网,孩子身上除了一条裙子什么都没有。老法医说死於溺水,但究竟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验不出来。 九月底,案子掛了。 周国平把现场照片和走访记录装进档案袋,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1999.8.15,长江江滩,无名女童,溺亡。”写完之后,他又把档案袋打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添了一句话: “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档案袋最底层。 二十年后,周国平成了刑侦支队长。那本老笔记本传到了他徒弟手里。徒弟叫江波,三十四岁,重案组组长,话少,眼神锐利,单身,住老小区五楼,楼道灯坏了一年也没修。 笔记本江波翻了三年,一直没看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那里面夹著张泛黄的剪报。 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无名女童裙子上的小人,和他正在查的案子,会在某个雨夜撞到一起。 第一卷:江畔迷踪 第一章 夜跑者 手机响的时候,江波正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江边,水退下去,芦苇盪里露出条裙子。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泥巴把他两条腿吸住了。江水慢慢涨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腰,快到胸口时—— 铃声响了。 江波睁开眼,黑暗里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了一秒,接起来。 “波sir,滨江公园,中江塔下面。”周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出事了,和去年那起一样。” 江波没说话,掛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还在下雨,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江波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滨江公园停车场。雨小了,变成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冰凉。江波没打伞,踩著积水往江边走。 中江塔的黑影戳在江边,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著。塔下的观景台围著警戒线,几个民警站在线外抽菸,菸头的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灭。江波走过去,民警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驍蹲在观景台中间,正在给什么东西拍照。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岁,警校毕业三年,还带著那股子没被案子磨掉的热乎劲。 “波sir,这儿。” 江波走过去,低头看。 地上摆著一双运动鞋。粉色的,耐克,后跟磨损得很厉害。鞋子摆得整整齐齐,鞋尖衝著江面,鞋里各塞著一只袜子。袜子上压著一张身份证,塑料膜上全是雨珠。 江波没动那鞋,蹲下去看了半分钟。 “谁发现的?” “晨练的老头,每天五点准时来打太极拳,”周驍指了指旁边一个裹著雨衣的老头,“老头说一来就看见这鞋摆在这儿,旁边没人,他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就打110了。” “动过没有?” “没动。老头挺懂,说电视上看的,保护现场。” 江波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下面是礁石,再往前是江水。长江在这个季节水位不高,礁石露出水面一大片,黑乎乎的全是青苔。他低头看栏杆——生锈的铁栏杆,上面有新蹭过的痕跡,露出底下的白铁皮。痕跡的位置,刚好是一个人翻过去的高度。 “监控呢?” 周驍收起手机走过来:“坏了。” “坏了?” “雷击。上周那场暴雨,江边这一排监控全烧了,正在修。”周驍压低声音,“波sir,太巧了吧?去年那个也是监控坏了,也是在江边,也是夜跑的。” 江波没接话。他回到那双鞋旁边,又蹲下去。 身份证上的女人三十多岁,短髮,脸圆圆的,证件照上勉强挤著笑。名字叫方敏,三十六岁,江城人,住镜湖区某小区。江波看著那张脸,脑子里过著去年那个案子的细节。 去年七月,也是在滨江公园,一个夜跑的女人失踪。找了一星期,尸体在江心浮上来。当时鑑定结果是意外溺水,家属也没闹,案子就结了。但江波记得一个细节——那个女人被发现时,身上也穿著运动服,鞋子却不见了。 法医苏敏当时说了一句话:“溺水的人鞋子被冲走正常,但冲走一只正常,冲走两只,少见。” 江波站起来,看了眼周驍:“去年那个,叫什么?” “李红梅,三十四岁,保险公司业务员。”周驍手机里存著资料,张嘴就来,“住弋江区,夜跑习惯两年,失踪当晚八点出门,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是在滨江公园入口。尸体发现时穿运动服,光著脚。” 江波指了指地上的鞋:“这个呢?” 周驍明白他的意思,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鞋带系得挺整齐,不像是被水衝掉的。而且袜子塞在鞋里,这是脱下来之后故意摆的。” “家属通知了没有?” “通知了,她老公在来的路上。”周驍看了眼手机,“说是二十分钟到。” 江波点点头,走到一边点了根烟。雨还在下,他把烟藏在手心里抽,看著江面。天还没亮,江面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只有江心的航標灯一明一灭,红的,像某种信號。 他脑子里过著几个画面:一个女人夜跑到这里,脱了鞋,整整齐齐摆好,然后翻过栏杆。下面没有沙滩,只有礁石和江水。她跳下去干什么?游泳?自杀? 去年那个也是夜跑,也是失踪,也是江边。 江波吸了口烟,把烟雾吐进雨里。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驍走过来,压低声音:“她老公来了。” 江波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过警戒线走过来。四十岁左右,微胖,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衝锋衣,头髮乱著,脸上的表情介於惊慌和困惑之间。他走到观景台边上,看见地上那双鞋,站住了。 “这是……这是我老婆的鞋。”他声音发颤,“人呢?” 江波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江波,重案组。您是方敏的丈夫?” “是,我姓陈,陈志明。”男人盯著那双鞋,“她人呢?这是怎么回事?” “您最后一次见到方敏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大概七点多。”陈志明说,“她说去夜跑,我说下雨別去了,她说小雨没事,就出门了。我以为她一会儿就回来,等到十点多还没回,打电话,关机了。我以为她去闺蜜家了,也没多想,今天早上——” 他说不下去了,盯著那双鞋,眼眶红了。 江波等他平復了几秒钟,问:“她经常来这儿夜跑?” “经常。她有个跑团,每周二四六在这集合。”陈志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跑团有活动,她应该是来参加跑团的。” 周驍在旁边迅速记下。 江波又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心情不好?跟人有过节?” 陈志明摇头:“没有,她挺正常的。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就是最近老说累,但跑团活动还是坚持参加。” “累?怎么个累法?” “就是晚上回来老说没劲,饭都不想吃。”陈志明看著地上的鞋,“警察同志,她是不是……掉江里了?”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陈志明的手——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结了痂,像是指甲挠的。陈志明顺著他的目光看下去,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那是什么?”江波问。 陈志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啊,家里猫挠的。” “养猫?” “养了一只,橘猫。”陈志明把手伸出来给他看,“这猫不亲人,我一抱它就挠。” 江波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周驍跟过来,小声问:“波sir,您觉得呢?” 江波没说话。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蹭痕。铁锈的粉末沾在手指上,新鲜的,昨晚留下的。他又看了看下面——礁石上乾乾净净,没有人躺过的痕跡。如果跳下去,不可能一点痕跡都没有。 除非是被人扔下去的。 江波直起身,回到那双鞋旁边。他蹲下去,犹豫了一秒钟,伸手握住了那只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 雨声。喘息。一只女人的手死死抓著生锈的栏杆,手指关节发白。身后一个黑影压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卡住女人的脖子。女人想喊,喊不出来,嘴张著,雨水灌进去。那只手被掰开,一根一根掰开,从栏杆上掰开。然后身体往后倒,倒进黑暗里,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江波鬆开手。 头痛如期而至,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他扶著栏杆站著,深呼吸,等那阵痛过去。周驍在旁边小声问:“波sir?” “没事。”江波闭著眼睛说。 画面里那个女人不是方敏。短髮,圆脸,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不一样。那是谁? 江波睁开眼,看著周驍:“去年那个李红梅,有照片吗?” 周驍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有,当时拍的现场照片。”他把手机递过来。 江波接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躺在解剖台上,闭著眼,脸泡得发白。但轮廓还在——圆脸,短髮,和刚才画面里的女人,是同一个。 江波把手机还给周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鞋。方敏,三十六岁,昨晚还在夜跑,现在人没了。去年那个也是夜跑,也是在这附近,人没了。 两起案子,间隔一年,同一个地点。第一起以意外溺水结案。 江波看了眼江面,天边开始发白,江水从黑色变成灰蓝色。他想起师父笔记本里那句话:江水能带走证据。 但带不走罪孽。 陈志明还在旁边站著,手足无措地看著他们。江波走过去,说:“陈先生,您先回去,有什么情况我们隨时联繫。周驍,送一下。” 陈志明愣愣地点头,跟著周驍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警察同志,我老婆她……还活著吗?” 江波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手机信號最后出现在江心,但人不可能带著手机游到江心还不求救。要么是有人带著她的手机去了江心,要么是—— 江波没往下想。 陈志明走了之后,江波又站了一会儿。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红,太阳快出来了。晨练的人陆续来公园,被警戒线拦在外面,伸著脖子往里看。有人拿手机拍照,被民警拦住了。 周驍送完人回来,站在他旁边:“波sir,刘桐那边查了手机信號,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江心。” “江心什么地方?” “中江塔正对面,距离岸边大概五百米。”周驍说,“刘桐说信號在那儿停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消失了。” 江波看著江面。五百米,江水深度大概十几米。那个位置水流急,漩涡多,本地人都知道。如果人在那儿入水,尸体得漂到下游去。 但如果是死后入水,就不一定了。 “走吧。”江波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找苏敏。”江波说,“让她准备好,今天可能有活儿。” 走到停车场,江波拉开车门,突然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观景台——粉色的运动鞋还摆在那儿,雨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里的女人。李红梅,去年淹死的那个。但那个画面不是溺水的画面,是被人掐著脖子掰开手指推下栏杆的画面。 两起案子,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江波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脑勺还在隱隱作痛,每次用那个“能力”都这样。他从不在报告里写这个,也从不对任何人解释他怎么“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周驍以为他是直觉准,师父以为他是观察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后脑勺,看著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夜没睡,又他妈熬一天。 车开出停车场时,江波看了一眼后视镜。中江塔的黑影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晨光里。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二十年前那个无名女童,如果还活著,也该三十六岁了。 第二章 浮力计算 苏敏把尸体的胸腔打开的时候,周驍没忍住,出去吐了。 江波站在旁边,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倒不是噁心,是熬夜熬的,加上后脑勺还在隱隱作痛。他靠著墙,看苏敏戴著橡胶手套的手在里面翻找,动作熟练得像是翻抽屉。 尸体是上午十点打捞上来的。航运部门在江心发现漂浮物,用捞网捞起来,一看是个人,直接拉到法医中心。苏敏接到电话时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就来了。 “胃內容物检测要等下午出结果,”苏敏头也不抬地说,“但我肉眼看著,有安眠药的残留可能。” 江波走过去,站在解剖台边往下看。方敏的尸体躺在不锈钢檯面上,皮肤发白髮皱,泡了十几个小时,但还没到严重腐败的程度。苏敏把胃切开,用镊子夹出一些没消化完的东西。 “最后一餐吃的什么?” “她老公说晚上六点半吃的饭,红烧肉和青菜。”周驍吐完了回来,脸色发白,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苏敏夹起一块东西看了看:“有红烧肉。消化程度看,死亡时间应该在饭后两小时左右。”她放下镊子,抬起头,“但有一个问题。” 江波等著她说。 “肺部没有江水吸入。”苏敏拿起旁边的报告单,“我刚才做了肺部切片,镜下看,肺泡里乾乾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浮游生物。她不是淹死的。” 周驍在门口问:“那怎么死的?” 苏敏指了指尸体的颈部:“看这儿。” 江波低下头,仔细看。方敏的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压痕,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苏敏拿起放大镜递给他,江波接过去,凑近了看。 压痕的走向是横著的,从喉结两侧往后延伸,在颈椎位置交会。典型的扼颈痕跡。 “徒手掐的?”江波问。 苏敏点点头:“应该是。指甲缝里还有皮屑组织,不是她自己的,我已经提取送检了。”她拿起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確实塞著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江波直起身,看著死者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他想起凌晨看到的画面:一双男人的手掐著女人的脖子。现在画面和现实对上了。 “死亡时间能確定吗?” “尸体在江里泡了大概十四个小时,结合胃內容物和尸斑情况,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苏敏摘下橡胶手套,“她是死后入水的,入水时间大概在死亡后半小时到一小时。” 周驍在后面问:“怎么判断的?” 苏敏看了他一眼:“肺部没有水,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活著掉进水里会拼命呼吸,水会呛进肺里。她肺里乾乾净净,说明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江波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法医中心不让抽菸,但他点了,苏敏也没说。她了解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必须抽菸。 “尸体在江里漂了十几个小时,为什么才浮起来?”江波问。 “水温、水流、尸体腐败程度,综合因素。”苏敏说,“昨天江面温度二十度左右,这个季节尸体一般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才能浮起来。她浮得快,可能是因为——有人帮她。” 江波转过身。 苏敏指著死者腹部:“你看这儿,有小切口痕跡,很浅,像是用针扎的。如果往腹腔里注气,尸体浮力会增大,浮起来的时间就会缩短。” 周驍凑过来看:“有人想让她快点浮起来?” “也可能想让她浮起来。”苏敏说,“如果凶手想藏尸,会绑石头沉底。他没用石头,还给她注气,说明他想让尸体被发现。” 江波吸了口烟:“去年那个呢?” 苏敏愣了一下:“李红梅?” “对,她当时浮起来的时间是多久?” 苏敏想了想:“报案是失踪后第五天,尸体浮起来的时间应该是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得查档案。” “她当时肺部有进水吗?” 苏敏皱了皱眉:“有。当时没怀疑是他杀,所以没做毒理检测,只是常规尸检。”她看著江波,“你是说,去年那个也可能是被掐死的?” 江波没回答。他掐灭烟,走回解剖台边,看著方敏的尸体。三十六岁,国企会计,喜欢夜跑,有一个养猫的丈夫。昨天晚上八点多,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掐死了她,然后把尸体扔进长江。 那个人往她肚子里打了气,想让尸体快点浮起来。 为什么? 周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掛断后说:“刘桐查到方敏手机的数据了。她失踪前一周,有人用她的手机搜索过几个关键词——『溺水多久浮起来』、『长江流速』、『江心怎么去』。” “谁搜的?” “技术上说,搜这些用的是她的手机,但ip位址登录的帐號不是她的。”周驍说,“应该是有人用她手机搜的,然后刪了搜索记录。刘桐是从云端备份里恢復的。” 江波看著他:“她丈夫呢?” “陈志明?还在家,没出过门。”周驍说,“我们的人盯著呢。” 江波点点头,走出解剖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著。他靠在墙上,又摸出一根烟叼著,没点。 陈志明有猫挠的抓痕。方敏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方敏手机被人用来搜索怎么让尸体浮起来。 但陈志明有不在场证明——公司监控、打卡记录、同事证言,昨晚他一直加班到十一点。 江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扁,扔进垃圾桶。 “周驍,跟我去趟江边。” 下午两点,他们站在中江塔下面的观景台上。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发晕。警戒线已经撤了,地上的鞋被收走当作物证,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地面。游客在塔下拍照,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完全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周驍打开无人机,遥控器上连著屏幕。无人机嗡嗡升起来,往江面上空飞去。江波站在栏杆边,看著屏幕上的画面。 “从这儿到江心,直线距离大概四百五十米。”周驍操纵著无人机,“但长江有水流,如果从这里拋尸,尸体会往东漂。” “去年那个尸体在哪儿发现的?” 周驍调出地图:“这儿。”他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点,“比中江塔往下游大概两公里,靠近造船厂那个位置。” 江波看著屏幕。造船厂,老工业区,废弃多年,江边全是芦苇和垃圾。那个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尸体漂到那儿,如果不是航运工人发现,可能还要漂更远。 无人机飞到江心上空,悬停。屏幕上能看见江水打著旋儿往下游流,江面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漩涡只有熟悉长江的人才知道——那是暗流,船开到那儿都会打转。 “这是回流区。”周驍指著屏幕,“水流到这儿会被下面的礁石挡住,形成回流。如果尸体从这儿入水,会在原地打转,然后才往下游漂。” 江波盯著那个漩涡看了一会儿:“方敏的手机信號最后出现在哪儿?” 周驍调出另一个数据:“就是这儿。信號在这个位置停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消失。”他抬头看江波,“但手机信號最后出现的位置,不一定是拋尸的位置。可能是凶手把手机扔在这儿,然后去別的地方拋尸。” “十分钟。”江波说,“从岸边到这儿,撑船要多久?” 周驍愣了一下:“撑船?” “青弋江那边有很多小渔船,晚上偷偷出来捕鱼的。”江波说,“如果从老浮桥那边上船,沿著青弋江入江口出来,刚好能绕过滨江公园所有的监控。” 周驍眼睛亮了:“您是说凶手走水路?” 江波没回答。他转身看著青弋江的方向。那条江穿过整个老城区,两岸全是老街巷,码头、渔船、旧房子,白天热闹,晚上安静。如果熟悉水路,確实可以避开所有路面监控。 “走,去老浮桥。” 老浮桥早就没了,但地名还在。青弋江边上这一片是老城区,十里长街,青石板路,两边是卖杂货的小店和拆了一半的老房子。江波把车停在路口,和周驍步行往里走。 下午三点,街上没什么人。拆房子的工人坐在阴凉处喝水,看见两个穿便衣的走过去,多看了两眼。周驍掏出证件,问一个工人:“这附近有渔船吗?” 工人往江边指了指:“下去就是,有几个老头还在打渔。” 他们顺著台阶下到江边。青弋江比长江窄多了,水也浑,但流速不快。江边拴著几条小木船,油漆斑驳,船底长满青苔。一个老头坐在船上补网,戴个草帽,晒得黝黑。 江波走过去,递了根烟:“师傅,打渔的?” 老头接过烟夹耳朵上:“下午不打,早上打。” “晚上呢?” “晚上不打,江上不让。”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什么人?” 周驍亮证件,老头瞟了一眼,没啥反应。江波蹲下来,指著长江的方向:“从这儿划船,到中江塔下面,要多久?” 老头想了想:“顺水的话,二十分钟。” “晚上划过去,有人看见吗?” 老头笑了一下:“晚上谁看你?江上黑漆漆的,没灯。”他指著江面,“沿著边儿走,能一直划到中江塔下面。就是礁石多,不熟的人不敢划。” 江波看著那几条小木船,船上有桨,有手电筒,还有一件旧雨衣。他问:“最近有人租你的船吗?” 老头愣了一下,想了想:“前几天是有个人,说晚上去江心钓鱼,租我的船。给了二百块钱,押金都没要。” “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老头皱著眉回忆,“大概三四十岁,男的,不高不矮,说本地话。別的想不起来了。” 江波站起来,看著青弋江入江口的方向。从这儿到中江塔,水路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多分钟。如果凶手对这片水域熟悉,完全可以避开所有监控。 他问老头:“那人什么时候还的船?” “第二天早上。”老头说,“我早上来,船拴在这儿好好的,桨也放好了。人没见著。” 周驍在旁边问:“师傅,你还记得是哪天吗?” 老头想了想:“大概一礼拜前吧,反正是上周。” 江波和周驍对视一眼。一周前,正是方敏手机搜索那些关键词的时间。 他们往回走时,周驍小声说:“如果真是走水路,那凶手肯定对这片很熟。老浮桥这一带长大的,或者以前在江边干过活儿的。” 江波没说话,脑子里过著刚才那几条船。船底长满青苔,说明不常动。但那条船里有一件旧雨衣,是湿的。 老头说船早上还好好的,桨也放好了。但雨衣是湿的。 湿雨衣说明什么? 说明划船的人,那天晚上穿著它。 但那天晚上没下雨。 江波站住了。他转身往回看,老头还坐在船上补网,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周驍。”他说。 “嗯?” “那个老头,你注意他手没有?” 周驍想了想:“手?没注意,怎么了?” 江波没回答。他刚才递烟的时候,老头伸手来接。那只手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结了痂,和陈志明手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不在场的证明 陈志明的不在场证明很硬。 公司监控显示,他八月十四號晚上七点五十三分进入办公楼,八月十五號凌晨零点二十一分离开。中间四个半小时,他一直在办公室。打卡记录有进出时间,同事证言说看见他在工位上加班,电脑后台记录显示他的工作帐號一直在处理文件。 周驍把证据摊在桌上:“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不是他干的,就是有人替他造假。但监控是实时的,不可能造假。” 江波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说话。窗外天黑了,办公室只有他和周驍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著。桌上摊著方敏案的卷宗,还有去年李红梅案的复印件。 苏敏那边出了结果:方敏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与陈志明吻合。 “她有他皮肤组织正常,”周驍说,“夫妻之间,抓一下很正常。他手上那抓痕也可能是猫挠的,他们家真养了猫。” 江波拿起卷宗里的一张照片——陈志明的手,特写。抓痕有三道,从手背延伸到手腕,间距很宽,像手指张开挠的。猫挠的抓痕一般间距窄,因为猫爪子拢在一起。人挠的才这么宽。 但他没说话。证据不够,说出去也没用。 周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掛断后说:“刘桐那边调了监控,陈志明说的路线確实没问题。他从家到公司,走的全是主干道,每个路口都有监控,时间对得上。” 江波翻开方敏的手机通话记录。失踪前一周,她和陈志明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简讯没有,微信聊天记录正常,都是“几点回来”“买什么菜”之类的家常话。 看起来很正常的夫妻。 但那张湿雨衣的照片一直在江波脑子里转。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下午在江边拍的——老头那条船,船底的青苔,船桨,还有那件湿雨衣。他放大照片,看雨衣的细节。 黑色的旧雨衣,领口磨白了,袖口有一块深色的痕跡。放大看,是血跡。 江波盯著那块血跡看了几秒钟,拿起电话打给苏敏:“苏姐,帮我查一个东西,雨衣上的血跡,能做dna比对吗?” “什么雨衣?” “老浮桥那边一条船上的,明天我去取样。”江波说,“另外,帮我查一下去年李红梅案的物证还在不在,尤其是她指甲缝的提取物。” 苏敏顿了一下:“那个案子当时没做dna检测,可能没保留。” “查一下。”江波说完掛了电话。 周驍看著他:“您怀疑那个老渔民?” 江波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景。镜湖区的写字楼亮著灯,长江路上的车流排成一条光带。远处,中江塔的轮廓隱没在夜色里,只能看见塔顶的灯一闪一闪。 “明天去查那个老头的底。”他说,“另外,老浮桥那片所有的渔民,挨个走访。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租船,有没有人半夜出江。” 周驍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波sir,如果凶手真是走水路,那陈志明有没有可能——他从小在这儿长大?” 江波转过身:“查一下陈志明的籍贯和成长地。” 第二天一早,周驍就把结果发过来了。 陈志明,江城本地人,但不是在老浮桥长大的。他家住镜湖区,父母都是国企职工,从小在市中心上学,跟青弋江那片没任何关係。他大学考到肥城,毕业后回江城工作,一直在it公司当程式设计师。 老浮桥那片渔民的情况也查了。那个老头叫丁老三,六十七岁,祖辈都在青弋江打渔,住江边一间老平房。独居,儿子在江城造船厂上班,很少回来。丁老三没有前科,在派出所档案里乾乾净净。 江波开车去老浮桥,想找丁老三再聊聊。但那条船还在,人没了。旁边的渔民说丁老三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去儿子家住几天。 “他儿子电话有吗?” 渔民报了串號码,周驍记下来。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条空船。雨衣还在,叠好了放在船头。他跳上船,拿起雨衣看了一眼——那块深色的痕跡还在,已经干了,但明显是血跡。 他把雨衣装进证物袋,拍了照,然后下船。 周驍在旁边打电话,掛断后说:“丁老三的儿子说他爸没来,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他爸了。” 江波看著他:“人呢?” “不知道。手机也关机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青弋江的水往长江流。太阳升起来了,江面泛著金光,几条小船正在江心撒网。岸上,拆房子的工人开始干活儿,电钻的声音嗡嗡响。 老头跑了。 他为什么跑?如果他只是租船给凶手,没必要跑。如果他就是凶手,那—— 江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转身问周驍:“陈志明今天在哪儿?” “在家,我们的人盯著。”周驍看了眼手机,“刚才匯报说他一上午没出门,就站在阳台上抽菸。” 江波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走,去陈志明家。” 陈志明家住镜湖区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三楼,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乾净。开门的时候陈志明穿著睡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江警官,有消息了吗?” 江波没进屋,站在门口看著他。陈志明的手背还贴著创可贴,那几道抓痕被遮住了。 “方便进去坐坐吗?” 陈志明让开身:“请进。”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很普通的家庭。江波在沙发上坐下,周驍站在旁边。茶几上摆著几个菸灰缸,都满了。陈志明跟著坐下,低著头不说话。 江波扫了一眼屋里。电视柜上有几张照片,方敏和陈志明的合影,笑得挺开心。阳台门开著,晾著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粉色的运动服——和那双鞋一个顏色。 “陈先生,”江波开口,“我们有个情况想再核实一下。您上周五晚上在哪儿?” 陈志明抬起头,愣了一下:“上周五?就是她失踪前一天?我在公司加班。” “几点到几点?” “晚上七点多到十一点多,和那天一样。”陈志明说,“我们公司最近项目紧,经常加班。” “有人证明吗?” “监控啊,你们不是查了吗?”陈志明皱起眉头,“江警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江波没回答,看著他:“您手上那个伤,真是猫挠的?” 陈志明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是。” “能看看那只猫吗?” 陈志明愣了一下,站起来:“在臥室,我去抱。” 他推开臥室门走进去,江波跟著站起来,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帘拉著,光线很暗。陈志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猫窝,里面蜷著一只橘猫,胖乎乎的。 “就是它。”陈志明把猫抱起来,猫懒洋洋地看了江波一眼,继续睡。 江波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陈志明的手。猫爪子確实能挠出抓痕,但那只猫的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宠物店修的。这种指甲挠人,最多划出浅浅的红印,不可能挠出那么深的血痕。 他没说破,点点头:“行,谢谢配合。” 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身:“陈先生,您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陈志明愣了一下:“镜湖区,就这附近。” “去没去过老浮桥那边?” “去过,但不多。”陈志明说,“我外婆家以前住那边,小时候去过几次。” 江波看著他:“你外婆叫什么?” “姓丁,叫丁什么兰,我忘了。”陈志明皱著眉,“怎么想起问这个?” 江波没回答,转身走了。 下楼之后,周驍小声说:“姓丁?丁老三也姓丁。” 江波走到车边,点了根烟。他脑子里飞快过著信息:丁老三,六十七岁,渔民,独居。陈志明,三十六岁,程式设计师,外婆姓丁。如果丁老三是陈志明的什么亲戚,那他帮陈志明租船,甚至帮他作案,都有可能。 但陈志明那天晚上有不在场证明。监控清清楚楚拍著他进了公司,四个半小时后才出来。如果他真作案,怎么做到的? 除非他中途出来过。 江波拿起电话打给刘桐:“查一下陈志明公司那栋楼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后门、消防通道、地下车库之类的。看他有没有可能中途离开。” 刘桐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正查著呢。那栋楼只有一个正门有监控,但地下车库有出口,通到后面那条街。那个出口没监控,谁都可以走。” 江波心里一动:“车库监控能看到他的车吗?” “能看到,他车停在地下车库,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刘桐说,“他那辆车从晚上七点五十三分进去,到凌晨零点二十一分出来,一直没动。” 江波抽了口烟,看著车窗外。车没动,人可以动。如果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从车库出口步行出去,没人知道。车库出口那条街確实没监控,走出去就是老城区,全是小巷子,可以一路走到青弋江边。 “周驍,”他说,“算一下时间。如果从陈志明公司步行到老浮桥,要多久?” 周驍掏出手机查地图:“三公里左右,快步走的话,半个小时。” “从老浮桥划船到中江塔呢?” “二十分钟。” 江波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陈志明七点五十三分进公司,停好车,八点从车库后门溜出去,八点半到老浮桥,八点五十到中江塔。作案时间大概需要半小时,九点二十返程,九点五十回到公司车库,十点之前就能坐回工位上。完全来得及。 而监控只看到他进公司出公司,没人会盯著他这四小时是不是一直在工位上。 江波掐灭烟,发动车子:“去他公司。” 陈志明公司那栋楼在弋江区,二十多层,下面几层是商场,上面是写字楼。陈志明在十二楼,一家it外包公司。江波和周驍进去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公司没什么人。 周驍找到物业,调了当天十二楼的监控。监控显示,陈志明八月十四號晚上七点五十八分进入公司,之后就没再出来过——至少在十二楼没出来过。 但电梯监控呢? 他们又调电梯监控。那栋楼有四部电梯,两部客梯,两部货梯。客梯有监控,货梯没有。货梯通往地下车库,也通往一楼后门。 江波看著货梯的位置——在公司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如果陈志明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货梯口,坐货梯下去,没人会知道。 “查一下他公司的消防通道。”江波说。 消防通道在楼梯间,没监控。从十二楼走下去,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一楼后门。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子,七拐八绕,十几分钟就能到青弋江边。 江波站在十二楼窗口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青弋江。江面在阳光下闪著光,几条小船慢悠悠地划著名。如果从这儿出发,走消防通道到后门,再到江边,確实可以避开所有监控。 他转过身,看著陈志明的工位。电脑还开著,桌上摆著几本书和一盆绿萝。工位旁边是窗户,窗台上有个菸灰缸,里面有好几个菸头。 江波走过去,拿起菸灰缸看了看。菸头是玉溪牌的,和陈志明抽的一样。但有一个菸头不太一样——滤嘴上有口红印。 他把那个菸头单独装进证物袋。 周驍在旁边小声问:“这能说明什么?” 江波没回答。他想起方敏的尸检报告——胃內容物里检测出安眠药成分。如果方敏是被下了药才被掐死的,那下药的时间,应该是在她出门之前。 而方敏出门之前,和谁在一起? 陈志明。 他把菸头装好,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很高了,江面上波光粼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丁老三说他租船那个人“说本地话”,陈志明就是本地人,说本地话。 而丁老三,是陈志明的外婆家亲戚。 第四章 旧案的影子 陈志明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对面的江波和周驍,没有说话。江波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日光灯照在陈志明脸上,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驍先开口:“陈志明,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 陈志明点头:“知道。你们怀疑我杀了我老婆。” “那你杀了吗?” 陈志明抬起头,看著周驍,又看了看江波。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有。我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有监控可以证明。” “监控只能证明你进了公司,不能证明你一直没出来。”周驍把照片推到他面前,“你们公司有货梯,没有监控。地下车库出口也没有监控。你可以从那儿溜出去,再去江边。” 陈志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我没出去过。我一直在工位上,同事可以作证。” “哪个同事?” “李强,他也是那天加班的。我们俩一起待到十一点多才走。”陈志明说,“你们可以问他。” 周驍和李强通过电话了。李强確实证明陈志明一直在工位上,但有一个细节——李强说那天晚上他戴著耳机看视频,没注意陈志明在不在。他只是偶尔瞥一眼,看见陈志明的工位有人影。 那个人影,可能是陈志明,也可能不是。 江波把菸头照片推到陈志明面前:“这个菸头是你抽的吗?” 陈志明看了看:“是,我抽玉溪。” “那上面的口红印呢?” 陈志明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我不知道。可能是同事来我工位聊天抽的,我们公司女的也多。” 江波看著他。这人在说谎,但说得很稳,没有慌乱。有经验,或者提前想过怎么应对。 “你外婆姓丁?”江波突然问。 陈志明愣了一下:“是。” “丁老三你认识吗?” 陈志明这次真的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几秒钟,才说:“那是我表舅。” “表舅?”周驍插嘴,“你之前怎么没说?” “你们又没问。”陈志明说,“我表舅怎么了?” 江波看著他的眼睛:“你表舅失踪了。就在我们去找他问话之后,他跑了。” 陈志明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压下去:“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平时不怎么联繫。” “不怎么联繫?”江波往后靠了靠,“那你租他的船干什么?” 陈志明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没有?”江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志明面前。照片上是那条小船,船桨,湿雨衣。他指著雨衣袖口那块深色痕跡,“这是血。dna鑑定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们可以比对。如果是你老婆的血,你怎么解释?” 陈志明的脸色白了。他看著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驍在旁边加了一句:“雨衣上还有別的dna,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只要比对出来,就知道是谁。” 陈志明的手开始发抖。他低著头,盯著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船上有血。”陈志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是租过他的船,但我没杀人。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什么?” 陈志明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看看我老婆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出事的。” 江波和周驍对视一眼。这转折来得有点突然。 陈志明开始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方敏这段时间不对劲,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出去夜跑,有时候很晚才回来。我问她,她说跑团活动。但我知道跑团周二四六活动,她有时候周三周五也出去。我跟踪过她,发现她和一个男的见面。” 他抬起头,看著江波:“她出轨了。我手上没证据,但我知道。” 江波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她失踪那天晚上,我確实在公司加班,但我中途溜出去了。我坐货梯下到车库,从后门出去,打车去了江边。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和那个男的见面。但我在江边转了一圈,没看见她。”陈志明说,“然后我就回公司了,继续加班。第二天早上,你们就来找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不知道她真的出事了。”陈志明说,“我以为她又和那个男的去哪儿了,过几天就会回来。我没想到她会死。” 周驍在旁边问:“那个男的是谁?” 陈志明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背影,大概四十来岁,一米七五左右,瘦瘦的。” “在哪儿见的?” “滨江公园,中江塔下面。我看见他们站在观景台上说话,然后我就走了。”陈志明说,“我怕被她发现,没敢靠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表舅的船,你什么时候租的?” “就是那天晚上。”陈志明说,“我想从江上过去,看看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划到一半,船桨掉了,差点翻船。我不会划船,只好把船划回去。” “你划到哪儿了?” “没到中江塔,大概划到一半就掉头了。”陈志明说,“我把船拴好,把桨放回去,就走了。” “雨衣呢?你穿了吗?” 陈志明点头:“穿了,我表舅船上有雨衣。我怕弄湿衣服,就穿上了。那天没下雨,但我还是穿了。” “雨衣上怎么会有血?” 陈志明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是我表舅弄的,他打渔的时候杀鱼,会沾上血。” 这个解释说得通。杀鱼確实会沾血,鱼血人血看起来差不多,不做dna分辨不出来。 江波看著陈志明,脑子里飞快过著信息。这人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真话是他確实溜出去了,假话是他没到中江塔。但dna证据怎么办?他手上的抓痕怎么办? “你手上那个伤,到底怎么来的?” 陈志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钟,说:“方敏挠的。” “什么时候?” “她失踪前三天。”陈志明说,“我们吵架,她挠了我一下。” “为什么吵架?” 陈志明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质问她那个男的是谁,她不承认,我们就吵起来了。她说我疑神疑鬼,我说她心里有鬼。然后她就挠了我一下,摔门出去了。” 江波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志明。那人低著头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害怕。 走出审讯室,周驍小声问:“您信他吗?” 江波没回答。他点了根烟,靠在走廊墙上。审讯室的门关著,里面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 他想起去年那个案子。李红梅,夜跑失踪,在江里发现,以意外溺水结案。当时没尸检,没dna检测,就这么结了。现在方敏死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但这次留下了证据。 两起案子,时间隔了一年。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干的,那凶手这一年在干什么?在等下一个目標出现? 江波想起师父笔记本里夹的那张剪报。1999年,无名女童,长江江滩。那个案子也没破,档案袋在档案室角落里积灰。女童身上那条裙子,绣著夜跑的小人。 夜跑的小人。 江波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他把烟掐灭,快步走向档案室。 周驍跟在后面:“怎么了?” “查一下1999年那个案子。”江波说,“无名女童,长江江滩。” 档案室在二楼,老式铁皮柜子,一排放著几十年的卷宗。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民警,戴著老花镜,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档案袋。封皮已经发黄了,字跡模糊,但还能看清:“1999.8.15,长江江滩,无名女童,溺亡。” 江波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手写的走访记录,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他把那张纸打开,上面写著一行字: “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是师父的字。 江波看著那几个字,愣了几秒钟。他把纸叠好放回去,翻出那些照片。有一张是女童的尸体,趴在芦苇盪里,穿著碎花裙子。另一张是裙子的特写,胸口绣著一个小人,两个胳膊前后摆动,腿抬得很高——夜跑的小人。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1999年的裙子,绣著夜跑的小人。2024年的夜跑者,死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对管理员说:“这个案子我要借阅。” 管理员点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 江波拿著档案袋走出档案室,周驍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周驍小声问:“波sir,您觉得这两起案子有关係?” 江波站住了,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江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他想起今天凌晨站在观景台上看到的那个画面——李红梅的手抓著栏杆,被人生生掰开,推下去。 二十五年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那儿,等著被人看见。 “周驍,”他说,“明天去查一下,1999年那个女童的母亲是谁,后来怎么样了。” 周驍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江波转身下楼。走到大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师父那本笔记本还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最后一页夹著那张剪报。他从来没翻到那一页,但今天,他回去就要翻。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在那个笔记本里,除了那句话,还写过什么? 第五章 浮桥下的铁盒 拆迁队的铲车一铲下去,青弋江边最后一座老浮桥的桥墩就塌了半边。 那场面周驍后来跟江波形容过很多遍——砖头瓦砾往下掉的时候,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就卡在桥墩中间的缝隙里,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铲车司机没看见,第二铲就要下去,一个老工人眼尖,喊停了。 “差点就给铲成铁片了。”周驍说这话的时候,那个铁盒已经摆在技术科的台子上,锈得看不出原色,只有锁扣的位置还残留著一小片暗绿色的漆。 江波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打开看了吗?” “没,等您来呢。”周驍递过来一把小撬棍,“技术科说锈死了,钥匙孔都堵住了,只能撬。” 江波接过铁盒,没有立刻动手。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儿刻著一行小字,很浅,但还能辨认:“1998.3.8,阿珍。” 周驍凑过来看:“阿珍?这名字有点耳熟。” 江波没说话。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拿起撬棍,插进锁扣和盒盖之间的缝隙。锈得太死,第一下没撬动。他加了把力,铁盒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盒盖弹开一条缝。 一股霉味飘出来,夹杂著铁锈和旧纸张的味道。 江波把盒盖完全掀开。 里面躺著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巴掌大小,粉红色的封皮已经褪成灰白色。日记本旁边,是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边缘捲曲,有几个指印的痕跡。照片下面,压著一枚铜质的印章,鸡蛋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字。 江波没动那些东西,先看著。周驍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拿手套来。” 周驍递过来一副白手套,江波戴上,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年轻女孩,站在江边,背后是中江塔。塔比现在矮一截,周围是荒地,没有观景台,没有石栏杆,只有芦苇和江水。三个女孩勾肩搭背地笑著,穿著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和蝙蝠衫,头髮烫得蓬蓬的。 左边那个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中间那个抿著嘴笑,文静一点。右边那个没看镜头,扭头看著江面,只拍到一个侧脸。 照片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三个名字:阿珍、小梅、秀英。日期是1997年夏天。 江波放下照片,拿起日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和里面的纸张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蓝色的原子笔字跡,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1997年6月1日。今天小梅说想去深圳打工,我不想去。我喜欢江城,喜欢江边的风。秀英也不去,她说要在家照顾生病的妈。三个人就要分开了,小梅哭了一鼻子,我跟她说,不管去哪儿,我们永远是好姐妹。” 江波翻了几页,都是日常琐事:在吉祥寺旁边的餐馆打工,客人给小费,老板娘骂人,晚上去江边吹风。日记里的“阿珍”是个爱笑的女孩,喜欢写诗,喜欢在江边看日落,喜欢一个“他”——但那个“他”一直没有名字,只叫“那个人”。 翻到中间,字跡开始变了。 “1997年11月3日。我有了。怎么办,我不敢跟他说。他知道会不高兴的。” 再翻几页: “1997年12月20日。他知道了,没说话,抽了一整包烟。我以为他要赶我走,但他没有。他说让我生下来,他会负责。我信他。”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笑得最开心的女孩——阿珍,二十岁左右,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继续翻。 “1998年1月15日。肚子越来越大了,餐馆的活儿干不动了,老板娘脸色不好看。他说让我別干了,他养我。但他在江边的餐馆生意也不好,天天有人来催债。我不怪他,真的。” “1998年2月10日。今天小梅来看我,带了好多小孩衣服。她说深圳不去了,就在江城找份工,陪我。我哭了,她骂我没出息。秀英没来,她妈病重了。我想帮她,但自己也没钱,心里难受。” 日记越来越短,字跡越来越潦草。 “1998年3月1日。他说要出去躲一阵,债主逼得太紧。我说你去吧,我等你。他说把孩子生下来,等他回来。我点头,没哭。等他走了才哭的。” 最后一页。 “1998年3月8日。今天是妇女节,餐馆放假。我一个人在屋里待著,突然想给他写信。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道寄到哪儿。肚子里的孩子在踢我,踢得很有劲儿。我摸著肚子跟他说,等你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去江边看日落。中江塔那边,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跡颤抖得很厉害,像是手在抖: “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 江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周驍凑过来,轻声念出来:“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她们是谁?小梅?秀英?” 江波没回答。他把日记本放下,拿起那枚铜章。印章正面刻著一个“郭”字,边缘磨得很光滑,用了很多年。背面刻著“吉祥寺旁·郭记刻章”。 周驍在旁边说:“郭记刻章?吉祥寺那边以前是有个刻章的老头,姓郭,我小时候还见过,后来拆迁搬走了。” 江波把印章翻过来看了看,放回盒子里。他摘下白手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查一下1998年失踪人口,有没有叫阿珍的。还有那个小梅、秀英,看看是什么人。” 周驍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波sir,您觉得这日记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波吸了口烟,看著那个生锈的铁盒。 “真的。”他说,“假的不会藏在桥墩里。” 那天晚上江波没回家,在办公室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阿珍的字从工整到潦草,从开心到绝望,每一页都在变。最后一页那句“她们都死了”写完之后,还有半页空白,但什么都没写。 阿珍后来怎么样了?她死了吗?孩子生下来了吗?那个“他”回来没有? 江波把日记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每次用那个能力之后都这样。今天他没用——那个铁盒他没碰,只是在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头痛还是来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女人的手抓著生锈的栏杆,被人生生掰开。那是方敏,也是李红梅。她们死前最后的画面,他看见了。但他没看见的是,三十年前,有没有另一个女人也这样抓著什么,被人推进江里。 手机响了,周驍打来的。 “波sir,查到了。阿珍,全名陈阿珍,1998年失踪,当时21岁,在吉祥寺旁边的江边餐馆打工。报案的叫秀英——就是照片上那个,全名马秀英。马秀英说阿珍失踪前怀孕七个月,突然就没了人影。” 江波坐直了:“孩子呢?” “没孩子。马秀英说她去找过阿珍,屋里没人,东西都在,像是一夜之间蒸发了。她报警,派出所查了几个月,没结果。” “马秀英现在在哪儿?” “查到了,住鳩江区,一个老小区。”周驍说,“我明天去找她?” 江波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现在去。” 周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有些事过了一夜,人就变了。” 四十分钟后,江波的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九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马秀英住五楼,周驍在前面打著手电筒,江波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周驍掏出手机,照著门上的猫眼。猫眼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刚要说话,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里面拴著防盗链,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谁?” 周驍亮证件:“警察,找马秀英。” 那张脸愣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周驍刚要再敲,里面传来解链子的声音。门打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著旧睡衣,头髮花白,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年没睡好觉。 “我就是马秀英。”她看了看江波和周驍,“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样式,但收拾得很乾净。客厅正中央供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站住了。 那是阿珍。 马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就是她。我等了二十六年,终於有人来问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她让江波和周驍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三杯水,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看著他们。 “那个铁盒,是你们发现的吧?”她说,“我今天下午接到电话了,说拆迁队挖出个铁盒,上面刻著阿珍的名字。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江波看著她:“你怎么知道铁盒在桥墩里?” 马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 “我放的。”她说,“阿珍失踪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屋里没人,就剩下这个铁盒。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也不敢留著。我怕那些人找上我。” “哪些人?”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阿珍的照片。照片上的阿珍永远年轻,永远笑著,永远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珍跟的那个男的,姓郭,在江边开了个餐馆。”马秀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骗阿珍说会娶她,其实就是图她年轻。阿珍怀了孩子,他让她生下来,但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后来债主找上门,他跑了,把阿珍一个人扔下。” “阿珍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我妈,没在江城。第二天回来,阿珍就没了。我找遍整个江城,问遍所有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后来有人说,看见她晚上往江边走,再也没回来。” 她说著,眼眶红了,但没哭,像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那几年,死的不止阿珍。”她说,“阿珍的妹妹——就是阿珍生下来的那个女娃——后来也死了。淹死的,在江边。再后来,那女娃的姨妈,也就是阿珍的亲妹子,也死了。她们家,就剩下一个儿子,当年跟著外婆过的。” 江波脑子里飞快过著时间线。阿珍1998年失踪。1999年无名女童被发现。2000年,阿珍的妹妹——女童的姨妈——死亡。三个女人,三年,都和那个姓郭的男人有关。 “那个姓郭的,后来怎么样了?” 马秀英冷笑一声:“跑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死在外地了,有人说他还活著,换了名字继续骗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江波。 “这是我当年报案的回执,派出所给的。你们看看。” 江波接过来。一张a5大小的纸,上面盖著红色的公章,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陈阿珍失踪案,已受理,正在调查中。”日期是1998年4月2日。 “调查了三个月,就不了了之了。”马秀英说,“那时候这种事情多,女人跑了、跟人走了,没人当回事。但我知道,阿珍不是跑了。她不会跑的,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说过等那个男人回来。她那么傻,怎么会跑?” 江波把回执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不知道阿珍后来经歷了什么,但那个画面——女人被掰开手指推下栏杆——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问:“阿珍会游泳吗?” 马秀英愣了一下:“不会。她怕水,从来不往江边靠。” 不会游泳,怕水,却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上往江边走。然后失踪了。 江波转过身:“那个姓郭的,全名叫什么?” “郭建设。”马秀英说,“江边餐馆的老板,外地人,说是安徽哪儿的,我也搞不清楚。他那餐馆就在中江塔旁边,后来烧了,烧得乾乾净净。” 江波和周驍对视一眼。中江塔旁边,就是现在的观景台。 临走时,马秀英送到门口。她扶著门框,突然说:“警察同志,阿珍那个孩子,你们找到了吗?” 江波看著她。 “那个女娃,1999年淹死的那个。”马秀英说,“有人说那是阿珍的孩子。是真的吗?” 江波沉默了几秒钟,说:“还在查。” 马秀英点点头,没再问。她把门关上,江波和周驍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憋了很多年终於憋不住了。 下楼的时候,周驍小声说:“那个姓郭的,查得到吗?” “查。”江波说,“明天去消防队调那场火灾的档案。还有,查一下郭建设有没有户籍信息,有没有子女。” 车开出小区,江波看了一眼后视镜。马秀英家的灯还亮著,五楼,一个孤独的影子站在窗前。 他想起马秀英说的那句话:“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 阿珍日记里写的“她们”,是和她一起拍照的那两个女孩吗?小梅后来怎么样了?秀英——马秀英——还活著,但“她们”是谁? 江波突然踩了一脚剎车。 周驍嚇了一跳:“怎么了?” 江波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7年之后,江城有没有叫『小梅』的女人死亡或者失踪。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和阿珍认识的。” 刘桐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过了半分钟说:“有一个。李春梅,1998年失踪,当时22岁,在江边餐馆打过工。失踪前和阿珍是同事。” 江波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小梅也失踪了。 1998年,两个年轻女人,先后失踪。她们在同一家餐馆打工,认识同一个姓郭的男人。 然后餐馆烧了。 然后阿珍的孩子死了。 然后那孩子的姨妈也死了。 江波发动车子,往刑侦支队开。他脑子里有个画面越来越清晰——不是他用能力看到的那种碎片,而是逻辑拼出来的完整图像:一个男人,利用江边的餐馆,接近年轻女人,让她们怀孕,然后让她们消失。 郭建设。 但如果他死了,死在监狱里,那二十年后这些案子,是谁做的? 那个泥瓦匠——阿珍的儿子——真的是凶手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意外浮出水面的,真正的狩猎者,还藏在黑暗里? 江波踩下油门,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而去。 第六章 铁画师傅 郭建设的户籍信息第二天早上八点整送到了江波桌上。 刘桐熬了一夜,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站在江波面前噼里啪啦讲了一堆。江波只听进去几句重点: 郭建设,男,1958年生,原籍安徽无为,1985年来江城,在江边开餐馆。1998年餐馆失火,同年失踪。2003年在广东落网,当时用的是假名,涉嫌诈骗,被判八年。2011年病死狱中。 “没別的了?”江波看著那张薄薄的纸。 “没了。”刘桐说,“这人户籍信息特別乾净,没结婚记录,没子女记录,连直系亲属都没有。要不是他当年在江城有暂住证,我们都查不到这一段。” 江波把纸放下,拿起烟点上。窗外的天阴著,要下雨的样子。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刘桐两个人,周驍去消防队调火灾档案还没回来。 “那餐馆的火灾,消防队那边怎么说?” 刘桐看了眼笔记本:“1998年4月15號晚上,江边餐馆起火,烧得挺厉害,但没死人。火灾原因鑑定是电线老化,意外事故。” “老板呢?” “火灾之后就没见过他。邻居说他那天晚上不在店里,火灾之后也没回来过。”刘桐说,“按时间算,阿珍是3月8號失踪的,餐馆是4月15號烧的,前后差一个多月。” 江波吸了口烟。阿珍失踪一个月后,餐馆起火,老板消失。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周驍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著汗。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消防队的原始档案,我复印了。” 江波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泛黄的复印件,有火灾现场的照片、鑑定报告、询问笔录。他先看照片——火灾后的餐馆,烧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有一张照片是餐馆门口的招牌,烧得只剩半截,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江畔人家·郭记餐馆”。 江波盯著那块招牌看了几秒钟,突然问:“吉祥寺旁边那个刻章的,姓郭的,查到没有?” 周驍说:“查到了。郭德明,七十三岁,铁画艺人,以前在吉祥寺旁边开刻章店,现在住在鳩兹古镇,有个铁画工作室。他是郭建设的——哥哥。” 江波站起来:“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鳩兹古镇是个仿古景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郭德明的铁画工作室在景区最深处,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门口掛著一块木匾:“郭氏铁画”。 江波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铁料和工具,一个老头正坐在工作檯前敲敲打打。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把小锤子,在一块铁皮上鏨著花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江波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 “买画还是找人?” 江波掏出证件:“警察,找郭德明老师傅。”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小锤子放下,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江波和周驍,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江波没坐。他站在工作檯旁边,看著老头手底下那块铁皮。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铁画,画的是中江塔和长江,塔身鏨得很细,江面刻著波纹,波光粼粼。 “郭师傅,您认识郭建设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弟弟。” “他人在哪儿?” 老头抬起头,看著江波:“你们不是查到了吗?死了,死在牢里了。” 江波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白泛黄,但眼神很稳,没有慌乱,也没有悲伤。 “您和他还有联繫吗?” “没联繫了。”老头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铁画,“他二十多年前离开江城,我就没再见过他。后来听说他犯了事,进去了,再后来就死了。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他当年在江边开餐馆,您去过吗?” “去过。”老头说,“开业那天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我跟他不亲,从小就不亲。” 江波在工作檯旁边转了一圈。台子上摆著各种工具,墙上掛著完工的铁画,角落里堆著废料。他在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前停下来。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时候的,站在江边,勾肩搭背笑著。其中一个眉眼和老头很像,另一个—— “这个是郭建设?”江波指著照片。 老头看了一眼:“是。” 江波看著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瘦,高,眼睛细长,嘴角掛著笑,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但那双眼睛,让人看著不太舒服——太细了,细得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在算计什么。 “您弟弟当年在江城,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 老头摇头:“没有。他那人,靠不住,哪个女人敢跟他。” 江波把那枚铜章拿出来,放在工作檯上。铜章在阳光下闪著暗黄色的光,那个“郭”字清清楚楚。 “这是您的章吗?” 老头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放下,摇了摇头:“不是我刻的。这是机器刻的,不是手工的。” 江波愣了一下。 老头指著印章的边缘:“你看这儿,线条太规整了,不是人刻的。那时候有种小机器,能刻章,刻出来就这样的。我刻章都是手工,每一刀都不一样。” “那这章是谁的?” 老头想了想:“可能是店里买的。那时候有人用这种章,方便。” 江波收起铜章,又问:“您认识一个叫阿珍的女孩吗?1998年在您弟弟餐馆打工的。” 老头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江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认识。那孩子来过我这儿,刻过私章。” “她来刻章?” “对,刻自己的名字。我记得清楚,她怀孕了,肚子挺大了,还自己跑来刻章。”老头说,“我问她刻章干什么,她说想给自己留个东西,以后孩子长大了能认。” “后来呢?” 老头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再后来,听说她失踪了。” 江波看著他。老头的表情很平静,但江波注意到他握著锤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您弟弟和阿珍是什么关係?” 老头没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敲他的铁画,敲得很用力,叮叮噹噹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郭师傅,”江波走近一步,“阿珍失踪前怀孕七个月,那孩子是谁的?” 老头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愧疚?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他说。 江波看著他。老头低下头,继续敲。江波没再问,站在旁边等著。周驍想说话,被江波一个眼神止住了。 过了很久,老头把锤子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那孩子,是我弟弟的。阿珍来找过我,想让我劝劝他,让他娶她。我说不了,我那弟弟,从小就不听我的。” 江波等著他继续。 “阿珍说,她不怕他不娶她,她就想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她说她在江边餐馆打工,攒了点钱,够养孩子。”老头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失踪了,孩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找过,没找到。” “您找过?” “找过。”老头抬起头,“阿珍那孩子,心好,不该那么命苦。我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没消息。我去江边找过,什么都没有。后来就不找了,找也找不到。”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铜章又拿出来:“这章,是阿珍的?” 老头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应该是。她那会儿刻章,说要留给孩子。这章上刻的『郭』字,是我弟弟的姓。她想著孩子姓郭,就刻了这个。” 江波收起铜章,又问:“您弟弟后来有没有找过您?” 老头摇头:“没有。他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您知道他有一个孩子吗?” 老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江波。他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变成了震惊:“什么孩子?” “阿珍生的那个孩子。”江波说,“1999年,江边发现一具女童尸体,我们怀疑那是阿珍的女儿。”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扶著工作檯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周驍赶紧过去扶住他。他摆摆手,慢慢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墙上的照片发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孩子……死了?” 江波点头。 老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发抖。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红了:“是我弟弟杀的?” “不知道。还在查。”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一个老式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江波。 “这是我弟弟留下的东西。当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把这包东西扔给我,说让我保管。我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江波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皱巴巴的地契,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还封著。 他先看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婴儿,站在江边,笑得温柔。那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几分像,但年纪大一些,穿著朴素,像个农村妇女。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第二张是那个婴儿长大一点,大概两三岁,扎著两个小辫,穿著碎花裙子,在江边玩耍。裙子胸口绣著一个小人——夜跑的小人。 江波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老头:“这女孩是谁?” 老头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 江波又看第三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口卷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两个字:“1985,江边”。 1985年,比阿珍失踪早十三年。 江波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信封封口完好,没有拆过。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哥,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我没敢认。你帮我照顾她,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波把信递给老头。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放下,一句话也没说。 周驍在旁边问:“他说的『她』是谁?那孩子?” 老头摇头,声音沙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江波注意到,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著那几张照片,眼眶红著,却没再看那封信。 从郭德明的工作室出来,天已经阴得很沉,要下雨了。周驍跟在江波后面,小声问:“波sir,您觉得这老头知道多少?” 江波没回答。他站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看著远处的中江塔。塔尖隱在乌云里,灰濛濛的。 那封信里说的“她”,是谁?是阿珍,还是那个照片上的女人?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是阿珍的女儿吗?还是另一个孩子? 江波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成形,但细节还缺太多。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证据。 周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掛断后说:“苏敏那边有结果了。那个雨衣上的血跡,dna比对出来了——是鱼的。” 江波愣了一下:“鱼的?” “对,鱼血。不是人血。”周驍说,“苏敏说可能是杀鱼的时候溅上去的。” 江波没说话。丁老三的雨衣上只有鱼血,那他为什么跑? 除非他知道別的事。 “找到丁老三了吗?” 周驍摇头:“还没有,他儿子也联繫不上。” 江波点点头,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他突然站住了。 “周驍,”他说,“查一下郭建设在无为的老家,具体地址。还有,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在江城。” 周驍愣了一下:“您怀疑什么?” 江波看著远处的江面,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泥瓦匠,阿珍的儿子,今年三十岁。郭建设是1958年生人,三十岁的时候,是1988年。1988年到1998年这十年,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周驍眨眨眼,没明白。 江波没解释。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郭德明工作室的门还开著,老头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但让人不舒服。 第七章 消失的餐馆 江波在无为县某个乡镇找到郭建设老家的那天,下著大雨。 乡下的路不好走,泥巴路被雨水泡软了,车轮直打滑。周驍开著车,嘴里骂骂咧咧,江波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和连成片的稻田。 导航在一个村子前面停了,说目的地到了。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眼前是一个普通的皖南村庄,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著,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飘起来。村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抽菸,看著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周驍过去问路,老头往村里指了指:“郭建设?早没了。他家房子都塌了,在后头,路边。” 他们顺著老头指的方向往村里走。村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看见院子里种的柿子树和晾晒的衣服。走到村子尽头,果然看见一座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土坯墙,黑瓦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江波站在院门口,看著那堆废墟。 这就是郭建设的老家。三十年前,一个男人从这里走出去,到江城开餐馆,骗女人,让她们怀孕,然后让她们消失。二十年前,他死在监狱里,再也没回来过。 周驍在旁边拍照,江波一个人走进院子。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踩著荒草走到屋门口,门虚掩著,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歪腿的板凳。墙上糊著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捲起来,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江城日报,1995年”。 江波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墙上的报纸有一块顏色不一样,像是被撕下来过,又贴回去的。他走过去,把那块报纸揭开——后面露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巴掌大,塞在墙缝里。江波取出来,拿到门口的光线下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男人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瘦高个,眼睛细长——是郭建设。女人很年轻,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布衫,抱著那个女孩。女孩扎著两个小辫,穿著碎花裙子,裙子上绣著一个小人。 夜跑的小人。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毫无察觉。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阿珍。阿珍的照片他见过,笑得开心,眼睛弯弯的。这个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几分像,但更文静,更內向,嘴角抿著,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是谁? 那个女孩,是后来死在江边的那个女童吗? 江波把照片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別的发现了。他走出来,周驍迎上来:“波sir,村里有个老太太说认识郭建设,愿意跟咱们聊聊。” 老太太住在村东头,一间矮房子里,门口堆著柴火。她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周驍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但她眼神还好,看见江波拿出来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建设啊,这是建设媳妇。” 江波一愣:“建设媳妇?” “对啊,他媳妇。”老太太指著照片上的女人,“这姑娘叫秀英,隔壁村的,跟建设结婚好几年了。这闺女是他们的孩子,叫小英。” 秀英。 江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马秀英,那个在江城等阿珍等了二十六年的女人。郭建设的媳妇,也叫秀英? “这个秀英,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建设出去打工,她一个人在村里带孩子,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她突然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村里人都说,她是想不开,喝了药。”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张照片。 “那孩子呢?” “孩子让建设带走了,说是去江城找他妈。”老太太摇头,“后来就没消息了。再后来建设回来过一趟,就一个人,孩子没见著。问他孩子呢,他不说。再后来,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江波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郭建设有媳妇。有孩子。媳妇死了,孩子被他带走了。然后他去了江城,开了餐馆,认识了阿珍,让阿珍怀孕。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封信:“哥,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我没敢认。你帮我照顾她,等我回来。” 郭建设说的“她”,是阿珍,还是那个被他带走的女儿? 江波把照片递给周驍,自己点了根烟,站在屋檐下抽著。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有一根线头正在慢慢浮现。 “周驍,”他说,“回江城,去找马秀英。” 马秀英开门的时候,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又来了?” 江波点点头,走进屋里。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阿珍的照片还供在客厅中央。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马秀英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照片。她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郭建设、秀英、小女孩。 第二张:年轻女人抱著婴儿,站在江边。 第三张:那个婴儿长大一点,穿著碎花裙子。 马秀英拿起第一张照片,指著那个年轻女人,声音发抖:“这是我姐。” 江波看著她。 “我亲姐,马秀兰。”马秀英说,“比我大五岁,嫁给了郭建设,生了这个孩子。后来——后来就死了。” 江波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马秀英看完信,抬起头,眼眶红著:“所以,阿珍那孩子,是我姐的女儿?那个女娃,是我外甥女?” 江波点头。 马秀英把信放下,捂著脸,肩膀抖动,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看著阿珍的照片,喃喃地说:“阿珍,你知不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他害了多少人……” “你姐是怎么死的?”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家里人说她病死的。但我不信。她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死?后来我见过郭建设一次,问他我姐怎么死的,他不说,转身就走。”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孩子,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马秀英说,“很小的时候,郭建设抱来过,让我妈帮忙带几天。那孩子眼睛大大的,特別乖。后来他接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孩子,就是江边那个女娃?” 江波点头。 马秀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笑脸。 “阿珍,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其实不是你一个人的。那是秀兰姐的孩子,也是郭建设的。你们俩,都被他骗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马阿姨,还有一个问题。您那个外甥——秀兰姐的儿子,现在在哪儿?” 马秀英转过身,看著江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怎么知道秀兰姐有个儿子?” 江波没回答。 马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比阿珍的女儿大几岁。秀兰姐死后,郭建设把他带走了,说是送去老家给奶奶带。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马秀英想了想:“叫建军。郭建军。” 从马秀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郭建设有儿子。郭建军,今年应该三十出头。阿珍的女儿,那个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阿珍的儿子呢?那个泥瓦匠,又是谁的孩子? 周驍在旁边小声说:“波sir,如果郭建设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江波没说话。他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绷紧。 阿珍失踪的时候,怀孕七个月。她生的那个孩子,是女童。那泥瓦匠是谁生的?马秀兰——郭建设的原配妻子——生的儿子。 如果泥瓦匠就是郭建军,那他的母亲是马秀兰,父亲是郭建设。他妹妹是阿珍的女儿。他的两个母亲,都死了。 他今年三十出头,在无为做泥瓦匠。方敏案的dna,和他对不上。李红梅案的dna,对不上。那他为什么出现在方敏案的调查里?因为他租了丁老三的船?因为他认识陈志明? 江波掐灭烟,上车。 “去无为。” 周驍一愣:“现在?” “现在。” 车开出江城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波sir,那个泥瓦匠找到了。他叫郭建军,三十一岁,在无为县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但是——” “但是什么?” “他跑了。”刘桐说,“今天下午,有人给他打电话,然后他就从工地消失了。手机也关机了。” 江波握著手机,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谁给他打的电话? 郭德明?马秀英?还是另一个人? “查那个电话號码。” “查了,是公用电话,在鳩兹古镇那边。” 鳩兹古镇。郭德明的铁画工作室。 江波掛了电话,对周驍说:“掉头,去鳩兹古镇。” 车在夜色中拐了个弯,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 第八章 江水的孩子 郭德明的工作室黑著灯。 江波和周驍站在院门口,门虚掩著,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铁料和工具堆在角落里,看不清轮廓。江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 工作檯空著,那把锤子还放在上面。墙上的铁画还在,角落里的旧柜子还在。但郭德明不在。 周驍走到屋门口,门锁著。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 “波sir,人不在。” 江波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工作檯下面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是一枚铜章,和他之前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著一个“郭”字。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著几个小字:“郭建军,1993年生”。 江波握紧那枚铜章,脑子里飞快地过著线。 郭建军,三十一岁,无为泥瓦匠。他是郭建设的儿子,马秀兰的儿子,阿珍女儿的哥哥。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知道多少?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郭建军的位置找到了。他手机开机了,信號在——在江边,中江塔附近。” 江波掛了电话,衝出院子。周驍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问:“要不要叫支援?” “来不及了。”江波拉开车门,“走。” 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雨后的路面反著光,红绿灯一个个掠过。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在想著另一个画面——1999年的江边,芦苇盪里,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个孩子,是郭建军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死的时候,郭建军大概七八岁。他知不知道她死了?知不知道是谁杀的? 车停在滨江公园停车场。江波下车就往江边跑,周驍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观景台到了。 空无一人。 江波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江水黑漆漆的,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他举起手机,手电筒往礁石上照。什么都没有。 突然,周驍拉了拉他的袖子,往旁边指了指。 观景台旁边的台阶上,坐著一个人。 他背对著他们,面朝江水,一动不动。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握著一个酒瓶。 江波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上很清晰。那个人没回头,只是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建军?” 那个人终於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浓眉,方脸,皮肤黝黑,眼睛里有血丝。他看著江波,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江警官,你们来得挺快。” 江波站住了,离他三四米远。周驍在另一边,保持著距离。 “你知道我们会来?” 郭建军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吗?这儿的夜景挺好看的。” 江波没坐。他站在那儿,看著这个年轻人。郭建军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酒,扭头看著江面。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他说,“我那个表舅,丁老三,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警察在查阿珍的案子。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阿珍是你什么人?”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 江波一愣。 “生我的妈。”郭建军说,“但不是养我的妈。”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江波。月光下,他的脸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我亲妈是阿珍。养我的是马秀兰,我大伯的女人。”他说,“你们查到的那些,我都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江波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伯告诉我的。”郭建军说,“郭德明,我大伯。他把我养大的。” 江波的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 郭德明。不是郭建设的哥哥吗?怎么会养郭建设的儿子? 郭建军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我大伯和我爸,是兄弟,但不一样。我爸是个畜生,我大伯是个好人。我妈阿珍怀了我,我爸跑了。我大伯找到我妈,把她送到乡下,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挺过来。我大伯就把我抱走了,说是他收养的孤儿。”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酒瓶。 “后来我爸回来了,带著一个小女孩。那是我妹妹,我妈阿珍生的另一个孩子。我爸把她扔给我大伯,又跑了。我大伯养了我们俩,直到——” 他说不下去了。 江波接上去:“直到1999年,你妹妹死了。” 郭建军点点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出去玩,再也没回来。我大伯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江边找到她。她已经——”他深吸一口气,“已经死了。” 江波沉默著。 郭建军抬起头,看著江波:“江警官,你们是不是以为,是我杀的那些夜跑的女人?” 江波没说话。 郭建军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没有。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们查到的那些,我租过我表舅的船,我去过江边。但我没杀人。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我妹妹死的地方。” 他往观景台走了几步,站在栏杆边,看著下面。 “每年她忌日,我都来这儿坐一坐。二十多年了,年年都来。”他说,“今年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在江边跑。我想起我妹妹,她要是活著,也差不多这么大。然后我就走了。” 江波走到他身边,也看著下面的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方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郭建军想了想:“在工地。我和工友喝酒,喝到半夜。他们可以证明。” “李红梅呢?去年那个。” “去年我在外地打工,不在江城。”郭建军说,“你们可以查。” 江波看著他。这人的眼睛很乾净,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你跑什么?”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查阿珍的案子。我知道,只要你们查下去,就会查到我和我大伯。我大伯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他没告诉我妹妹,她不是我亲妹妹,是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他怕她受不了。” 他转过头,看著江波:“我妹妹到死都不知道,她有两个妈。她一直以为,她是马秀兰生的。” 江波站在那儿,听著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这个案子查到现在,终於查到了三十年前的真相。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沉重。 “你大伯现在在哪儿?” 郭建军摇头:“不知道。他给我打完电话,就说他要出去躲几天。他说他怕你们查到他头上,说他当年没报案,没保护好我妹妹,他有责任。” 江波没说话。 郭建军突然问:“江警官,你们找到那个杀我妹妹的人了吗?” 江波看著他。 “二十四年了。”郭建军说,“我每年都来这儿,每年都问她,是谁杀的你。她从来没告诉我。” 江波的手动了动。他想去触摸那根栏杆——那根锈跡斑斑的、二十多年前可能被那个小女孩抓过的栏杆。 但他没有。 他看著郭建军,说:“我们会查清楚的。” 郭建军点点头,把酒瓶里的酒倒进江里。 “这瓶酒,敬我妹妹。”他说,“敬那个在江边跑的小女孩。” 酒液落入江中,瞬间消失不见。江水继续流著,哗哗哗哗,和二十四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月光下的江面。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用能力看到的,而是他自己想像的:一个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在江边跑著,笑著,然后突然消失了。 那个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发堵。 周驍走过来,小声说:“波sir,要不要带他回去?” 江波摇头:“让他再待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建军还站在栏杆边,面朝江水,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回城的车上,周驍问:“波sir,您信他吗?”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过著今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 郭建军说的,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他和丁老三的关係,他每年去江边的习惯,他大伯郭德明的电话。但是—— 江波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铜章。郭德明工作室地上发现的那枚,背面刻著“郭建军,1993年生”。如果郭建军真的是阿珍生的,1993年他六岁,他应该有那枚章。但为什么会在郭德明那儿? 还有那封信。郭建设写给郭德明的信,说“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那封信里说的“她”,到底是阿珍,还是马秀兰?那个“孩子”,是郭建军,还是那个女童? 江波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 车开进市区,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闪过。周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波sir,刘桐说,李红梅案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江波睁开眼:“怎么说?” 周驍看著他,咽了口唾沫:“和郭建军——对不上。但和另一个人,对上了。” “谁?” 周驍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江波接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郭德明。 第九章 暗流 电话响的时候,江波正在做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 梦里他站在江边,水退下去,芦苇盪里露出那条碎花裙子。他走过去,蹲下,想看看那个孩子的脸。但她脸朝下,趴在泥里,怎么也不肯转过来。他伸手去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突然转过头—— 是一张成年女人的脸。方敏。她睁著眼,看著他,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只有江水哗哗地响。 铃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江波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著。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桐。 “波sir,方敏的手机数据恢復了。”刘桐的声音带著熬夜的沙哑,“有一段刪除的录音,您最好现在过来听。” 江波没说话,掛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窗外还在下雨,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他套上裤子,抓过外套,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雨打在脸上,冰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快步走进技术科,刘桐已经在等他了。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技术科门口,看见他,尾巴摇了摇。 “进来。”刘桐推开门,电脑屏幕上显示著音频波形图。 江波戴上耳机,刘桐点了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方敏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著威胁:“我说了,別再查那件事。你当我是开玩笑?” 方敏:“那是我表姐的事,我凭什么不能查?” 男人冷笑:“你表姐?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別再查了,否则——” 方敏:“否则什么?你威胁我?” 男人:“我不是威胁你。我是为你好。那件事,比你想像的复杂。有人在看著。” 录音断了。 江波摘下耳机,看著刘桐。 “声纹比对做了吗?” 刘桐摇头:“对方明显处理过声音,做了变声处理。技术手段还原不出原始声纹。” “能听出是哪里的口音吗?” 刘桐想了想:“本地口音,但很模糊。应该是故意压著嗓子说的。” 江波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图,脑子里过著那几句话。“那件事”——方敏在查什么?“有人在看著”——谁在看著? 他想起方敏的丈夫陈志明说过,方敏最近老说累,但坚持参加夜跑团。她查的“那件事”,会不会和夜跑团有关? “她生前的瀏览记录查了吗?” 刘桐调出另一个页面:“查了。她最近一个月频繁访问市档案馆的网站,查的都是1999年的旧案档案。她还註册了一个地方史论坛,和一个叫『江水』的用户有过私信往来。” 江波接过滑鼠,点开那些私信。方敏问“江水”:“你知道1999年江边女童案的详情吗?”对方回覆:“知道一些。但网上不方便说,见面聊?”方敏同意了,约在滨江公园见面。时间是她失踪前三天。 “这个『江水』是谁?” 刘桐摊手:“虚擬身份,ip位址来自一家网吧。监控我调了,但那个人戴著口罩,离开时换了衣服,无法识別。” 江波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技术科里烟雾繚绕,刘桐没拦他。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江波抽完烟,站起来。 “继续查『江水』的轨跡,看他还在哪些地方出现过。” 他走出技术科,汤圆跟在后面。走廊里,一个人迎面走来——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便衣,眼神沉稳。他看见江波,微微点头。 “江波?重案组组长?” 江波站住,看著他。 那人掏出证件:“张宇航,新调来的刑警。今天报到。” 江波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张宇航,三十一岁,从下面分局调上来的,档案上写著擅长心理画像。 “这么早来?”江波问。 张宇航笑了笑:“习惯了。睡不著,早点来看看卷宗。” 江波点点头,没多说。他往办公室走,张宇航跟上来。 “方敏的案子,我能看看吗?” 江波看了他一眼:“刚报到就想上手?” 张宇航没迴避他的目光:“我在分局看过通报。三个案子,手法一致,应该併案。但李红梅案已经破了,凶手郭德明在押。如果方敏案是模仿,那模仿者肯定对李红梅案很熟悉。如果方敏案和模仿无关,那凶手另有其人。” 江波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继续说。” 张宇航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了方敏的社会关係。她生活规律,没什么仇人。唯一的异常是她半年前加入了一个夜跑团。夜跑团的成员经常在江边活动,对地形很熟。如果凶手是走水路作案,那他对那片水域必须了如指掌。夜跑团里,可能有人符合这个条件。” 江波看著他,没说话。 张宇航也不怯场,接著说:“还有,方敏失踪前三天,约了一个叫『江水』的人见面。『江水』的ip位址在网吧,但他为什么约在滨江公园?那里人少,晚上更少。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正常人会选人多的地方。除非——” “除非他们认识。”江波接上去。 张宇航点头:“对。方敏可能认识『江水』,所以没防备。” 江波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逻辑清晰,观察细致,是个好苗子。 “走吧,去我办公室。”江波推开门,汤圆跟进去,趴在角落里。 张宇航看见汤圆,眼睛亮了一下:“警犬?” “汤圆。嗅觉很灵。” 张宇航蹲下去,伸出手。汤圆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张宇航笑了:“它喜欢我。”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汤圆很少主动亲近陌生人,它对张宇航却格外友好。狗能嗅出人的善恶,这是老刑警们常说的话。张宇航应该是个好人。 但他眼神里藏著什么?那种沉稳,那种从容,不像是三十一岁的人该有的。 江波收回目光,把方敏案的卷宗推过去。 “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隨时说。” 张宇航接过卷宗,坐在沙发上认真翻看。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天亮了,雨停了,路上开始有行人。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觉得他没问题?”他轻声问。 汤圆摇摇尾巴。 江波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桌上放著方敏的遗物——一个日记本,是她丈夫送来的。江波拿起那个日记本,隨手翻开。 里面记的都是日常琐事:买菜、做饭、夜跑。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让他停住了: “今天又梦见表姐了。她站在江边,看著我。我问她想要什么,她不说。我决定查清楚她当年的事。不管多难,都要查。” 表姐?方敏的表姐是谁? 江波把日记本递给张宇航:“你看看这个。” 张宇航接过去,看完那行字,抬起头。 “方敏在查她表姐的事。她表姐是谁?” 江波摇头:“档案里没提。让刘桐查一下方敏的亲属关係。”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方敏的母亲有一个妹妹,早年失踪了。那个妹妹,叫方秀英。 方秀英。秀英。 江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1999年女童案的照片上,三个女孩——阿珍、小梅、秀英。秀英,不就是那个侧著脸看江面的女孩吗? 方敏的表姐,是秀英? 他拿起电话打给马秀英——那个住在鳩江区的老女人。电话通了,马秀英的声音沙哑。 “马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方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敏?不认识。” “她母亲叫方秀英。”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很久,马秀英才说:“你来一趟吧。” 江波掛了电话,对张宇航说:“走,去鳩江区。” 车在街道上行驶。张宇航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 “波sir,您觉得方敏查到了什么?”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她查到了秀英。秀英是她母亲,但失踪了。她想找到她母亲的失踪真相。” “那『江水』呢?” 江波摇头:“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水』不想让她查下去。” 车停在那栋老小区楼下。江波和张宇航上楼,敲门。马秀英开了门,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 “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阿珍的照片还供在客厅中央,面前摆著水果和香炉。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像是刚烧过。 江波在沙发上坐下,张宇航站在旁边。马秀英给他们倒了水,自己也坐下,低著头不说话。 “马阿姨,”江波开口,“方秀英是您什么人?” 马秀英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眶泛红。 “是我妹妹。” 江波心里一沉。方敏是秀英的女儿,秀英是马秀英的妹妹。那方敏叫马秀英姨妈? “方敏在查她母亲的下落。”江波说,“她最近被人杀了。” 马秀英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话: “死了?” 江波点头。 马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手背上,滴在地板上。 “我对不起她。”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对不起秀英,对不起阿珍,对不起小梅。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敢说。” 张宇航递过去纸巾,马秀英接过去,擦了擦脸。 “说吧。”江波的声音很轻,“现在说,还来得及。”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秀英是我最小的妹妹。她比我小十几岁,从小就跟著我。后来我嫁到江城,她也跟来,在江边餐馆打工。那时候餐馆里还有阿珍和小梅,三个姑娘玩得好。后来——” 她顿了顿,闭上眼。 “后来出事了。小梅怀了孩子,被丁老三杀了。阿珍看见了,也被丁老三杀了。秀英知道这些,但不敢说。她怕丁老三杀她。后来她嫁了人,生了方敏,以为能安稳过日子。但丁老三没放过她。” 江波盯著她。 “秀英怎么死的?” 马秀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2000年,秀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是丁老三杀的。他不想留活口。” 江波的手握紧了。 丁老三杀了小梅,杀了阿珍,还杀了秀英?那他杀了三个女人? “你为什么不说?” 马秀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敢。丁老三认识公安局的人。他说过,他在局里有熟人,没人能动他。我怕他杀我,也怕他杀我家人。”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的那个熟人,是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张宇航在旁边问:“方敏知道这些吗?” 马秀英点头:“她知道。我告诉她的。她小时候问过我,她妈怎么死的。我说病死的。她不信,一直查。后来她找到我,逼我说实话。我说了。我没想到,她会去查。” 她捂著脸,哭起来。 “是我害了她。我不该说。”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江底下,藏著太多罪孽。 他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马阿姨,您说的这些,我会查清楚。丁老三已经在押了,他跑不了。”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江警官,您是个好人。但您要小心。丁老三说的那个熟人,可能还在。” 江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张宇航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江波回头看了一眼。马秀英坐在沙发上,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阿珍的照片在灯光下笑著,永远笑著。 下楼的时候,张宇航说:“波sir,马秀英的话可信吗?” 江波没回答。他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查一下丁老三当年的人际关係。尤其是公安系统內的。” 张宇航点头。 车往回开的时候,江波一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件事——方敏的日记本。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那是他临走时顺手带上的。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我决定查清楚她当年的事。不管多难,都要查。” 她查到了什么?她约了“江水”见面,然后死了。 “江水”是谁? 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下车,汤圆迎上来,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往技术科走。 刘桐还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波sir,有新发现。那个『江水』的ip位址,我又查了一遍。他除了约方敏见面那一次,还在其他地方登录过。” “哪儿?” 刘桐指著屏幕:“市档案馆的电子阅览室。他用的是档案馆的公共电脑。” 江波心里一动。市档案馆,方敏也去过。 “调档案馆的监控,看他长什么样。” 刘桐摇头:“档案馆的监控只保留一个月,已经覆盖了。” 江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线索又断了。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著,那声音像某种昆虫的翅膀,在耳边挥之不去。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刘桐,查一下黄彬彬这个人。” 刘桐愣了一下:“黄彬彬是谁?” “江城一中语文老师,36岁。她也在查女童案。” 刘桐敲键盘,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黄彬彬的资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圆脸,短髮,戴著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他想起杨天真说过的话:“我导师黄彬彬老师,她也是老浮桥长大的。” 黄彬彬,和杨天真一样,也在查阿珍的案子。 江波站起来。 “明天去一中,见见黄彬彬。” 窗外天黑了。江波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长江大桥。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又要浮起来了。 第十章 江水 江城一中在老城区,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江波把车停在门口,和张宇航一起往里走。汤圆被留在车上,趴在后座看著他们。临走时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小心”。 校园里很安静,正是上课时间。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夹杂著老师讲解的声音。江波穿过操场,走上教学楼二楼。语文教研组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敲门。没人应。 旁边的老师探头出来:“找黄老师?她今天请假了,没来。” 江波心里一沉。 “她住哪儿知道吗?” 老师摇头:“不太清楚。好像是在镜湖区,具体地址不知道。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老师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关切起来。 “黄老师出什么事了?” “例行调查。”江波没多说,“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老师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她来找我借了几本书,都是关於江城地方史的。她说要写一篇论文。別的没什么。” 江波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黄彬彬的住址,越快越好。” 几分钟后,刘桐发来地址——镜湖区某小区,离方敏家不远。江波看著那个地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方敏、黄彬彬,她们住得这么近,都在查同一个案子。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如果黄彬彬也出事了——” 江波没等他说话,快步下楼。 车往镜湖区驶去。路上江波一言不发,张宇航也没再开口。汤圆在后座不安地动著,偶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区很老旧,六层楼,没有电梯。黄彬彬住在四楼。他们上楼,敲门。没人应。 江波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示意张宇航下楼找物业,自己继续敲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屋里亮著灯。 物业来了,打开门。屋里很整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荡感——像是主人很久没回来了。客厅的灯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 江波走进去,四处查看。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他走过去,低头看。 是黄彬彬的笔记。记录的是她调查阿珍案的经过。字跡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条理。最后一页写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今天又去档案馆查资料,找到一份1998年的报案记录。报案人叫马秀英,说阿珍失踪了。但奇怪的是,报案时间比阿珍失踪晚了两个月。为什么?还有,报案记录上附了一张照片,是阿珍和两个女孩的合影。那两个女孩,一个叫小梅,一个叫——秀英。”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秀英?方敏的母亲? 他继续往下看。 “秀英是谁?为什么她的名字被涂黑了?档案馆的人说,这是原始档案,涂黑的部分可能是当年的经办民警做的。为什么?” 笔记本的最后,用红笔写著一行字: “我找到秀英了。她还活著。我必须告诉天真。” 天真——杨天真。 江波合上笔记本,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波sir!”张宇航在臥室里喊。 江波快步走进去。张宇航站在衣柜前,指著里面——柜子里空荡荡的,衣服都不见了。 “她收拾东西走了?” 江波蹲下,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张照片,压在旧衣服下面。他拿出来看——照片上是三个女孩,站在江边,笑得灿烂。和之前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背面写著名字:阿珍、小梅、秀英。 秀英那一栏,被划掉了,改成“黄彬彬的母亲”。 江波愣住了。 黄彬彬的母亲,是秀英? 他想起黄彬彬说过的话:“我表姐阿珍,失踪二十多年了。”她叫阿珍表姐,那秀英应该是她母亲?不对,秀英是她母亲,阿珍是她表姐,那阿珍和秀英是姐妹? 江波脑子里的线开始乱起来。他需要理清。 这时,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 “波sir,黄彬彬的手机信號出现了。在老浮桥。” 江波掛了电话,衝出房间。张宇航跟在后面。 车往老浮桥方向疾驰。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浮桥,又是老浮桥。这个地名像诅咒一样,反覆出现在案子里。 老浮桥拆迁区一片狼藉。推土机停在那儿,像巨大的怪兽。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有没拆完的半截墙。江波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 汤圆也来了——它自己从车窗跳出来,跟著他们跑。 刘桐给的定位在靠近江边的一间破房子里。那房子半边已经塌了,剩下半边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一个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的边角被雨水浸烂,娃娃的脸扭曲变形。 江波衝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地上铺著一张草蓆,草蓆上躺著一个人。 黄彬彬。 她穿著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衣服,闭著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她的脸很平静,像睡著了一样。 和方敏一样。和方敏一模一样。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脉搏。凉的。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看著黄彬彬的脸。三十六岁,中学语文老师,有一个表姐叫阿珍,有一个母亲叫秀英。她只是想查清家里的往事,却死在这里。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一个角落狂吠。江波走过去,看见地上有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部手机。 黄彬彬的手机。 他拿起来,按了按开机键,还有电。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昨晚九点二十分,打给杨天真。 杨天真。 江波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变成了恐惧。他拨通杨天真的电话,关机。 “周驍!”他喊,“马上联繫杨天真,確认她安全!” 周驍打了几个电话,脸色变了。 “波sir,杨天真手机关机。她室友说她昨晚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江波站在废墟里,看著那部手机。黄彬彬死前给杨天真打了电话。杨天真现在失联。 第三个人。 他转身往外跑。汤圆跟在后面。 “通知董局,请求支援。调所有监控,查杨天真昨晚的行踪。” 车往回开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董建军打来的。 “小江,情况我知道了。我已经让人调了全市监控,发现杨天真昨晚九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镜湖公园附近。她进了公园。” 江波的心一沉。 “派人去镜湖公园搜索。” 车在镜湖公园门口停下。江波跳下车,往公园里跑。天已经黑了,公园里路灯昏暗,树影重重。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钻进一片树林。 江波跟进去。 树林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汤圆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狂吠。 江波走过去,看见树下躺著一个人。 杨天真。 她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蜷缩在地上,闭著眼。脖子上有两道压痕,和黄彬彬的一模一样。她的眼镜掉在旁边,镜片碎了。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脉搏。凉的。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那天在咖啡厅里,她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现在躺在这儿,和黄彬彬一样,被人掐死,扔在树林里。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尸体。但这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愤怒——对凶手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干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是看著不该死的人死去。” 杨天真不该死。她只是想查清一个三十年前的旧案,想还阿珍一个公道。她有什么错? 江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去,仔细看著杨天真的尸体。 和方敏一样,和黄彬彬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凶手在让她们“安息”。 他伸手拿起杨天真身边的笔记本——那是她隨身携带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翻开,里面记著调查阿珍案的经过。字跡很潦草,看得出是在紧张中写的。最后一页写著: “今天找到马秀英了。她就是照片上的秀英,阿珍的妹妹。她告诉我很多事。阿珍是被丁老三杀的,小梅也是。但她不知道丁老三为什么还活著。她说丁老三有后台,在公安局有人。那个人是谁?我一定要查出来。” 下面是几个名字,被划掉了。最后一个,是“董——” 字跡模糊,看不清。 江波盯著那个“董”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董建军?不可能。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走吧。” 走出树林,周驍迎上来。 “波sir,法医到了。” 江波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湖边,看著黑漆漆的湖面。镜湖不大,水也不深,但晚上看起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张宇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波sir,三起案子,手法一致。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她们都在查阿珍案。” 江波点头。 “凶手在灭口。” 张宇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天真笔记本上那个『董』字,您怎么看?” 江波转过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有『董』字?” 张宇航愣了一下:“我刚才瞥了一眼。” 江波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也许只是巧合。” 张宇航没再说话。 江波转身往回走。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镜湖公园,驶上长江路。窗外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 江底下,还有更深的罪孽,等著浮上来。 第十一章 跟踪者 杨天真和黄彬彬的尸体被送到法医中心。苏敏连夜解剖,凌晨三点出了结果。 江波站在解剖台前,看著那两具年轻的尸体。无影灯的光很亮,照得皮肤发白。黄彬彬三十六岁,杨天真二十四岁。她们的人生,都在查一个三十年前的旧案时戛然而止。江波想起杨天真那天在咖啡厅里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扼颈致死。”苏敏摘下橡胶手套,看著江波,“和方敏案手法完全一致。颈部压痕的角度、深度,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 江波仔细看著那些压痕。两条紫黑色的印记,横亘在脖颈上,像某种诡异的项炼。苏敏指著其中一处说:“你看这里,压痕的边缘有轻微的挫伤,说明凶手用的力气很大,而且持续了至少三分钟。死者有过挣扎,但没有用。” “有別的发现吗?” 苏敏指了指黄彬彬的手:“指甲缝里有微量皮屑,已经提取送检了。但凶手戴了手套,可能不是他的。还有杨天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抵抗痕跡,她可能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江波点点头。他想起杨天真的笔记本上那句话——“我一定要查出来”。她查到了什么?凶手是不是就是她信任的人? 他走出解剖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天还没亮,医院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烟味,让人有点反胃。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全是那些压痕、那些死者的脸。 张宇航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波sir,刘桐查到黄彬彬和杨天真最近的通话记录。她们联繫最频繁的,除了彼此,还有一个人——马秀英。” 江波接过文件,看著那些通话时间。黄彬彬死前两天,和马秀英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杨天真死前一天,也给马秀英打过电话。 马秀英。 又是她。 江波掐灭烟,往外走。 “去马秀英家。” 马秀英家的门敲了很久才开。她站在门口,穿著旧睡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种恐惧很熟悉,江波在无数嫌疑人脸上见过,但这一次,它出现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脸上。 “江警官?” 江波没说话,直接走进屋里。客厅还是那样,收拾得很乾净。阿珍的照片还供著,面前摆著水果和香炉。但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像是很久没烧了。杨天真的照片还放在旁边,笑容灿烂。江波注意到,那张照片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里插著一枝白花——是祭奠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黄彬彬死了。杨天真死了。” 马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她的手紧紧攥著睡衣的领口,指关节发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最后一次见她们是什么时候?” 马秀英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前天。彬彬来找我,问阿珍的事。天真也来了。” “你说了什么?” 马秀英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那滴眼泪落在瓷砖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我说了。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阿珍怎么死的,小梅怎么死的,秀英怎么死的。我都说了。” 江波盯著她。 “秀英是你妹妹?” 马秀英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怎么死的?” 马秀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也是丁老三杀的。2000年,秀英来找我,说她害怕。她说丁老三找过她,问她知不知道阿珍的事。她说不知道,但丁老三不信。没过几天,她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是丁老三杀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丁老三杀了小梅,杀了阿珍,杀了秀英。三条人命。现在又加上方敏、黄彬彬、杨天真?不对,方敏她们不是丁老三杀的,他在看守所。 “丁老三在局里有熟人,是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他真的没说。他当年只说了一句『有人在上面保我』,我问是谁,他不说。我不敢再问。” 江波看著她。她的表情很真实,不像是装的。但真实的也可能是装的。她包庇丁老三十几年,谁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著。 张宇航在旁边问:“黄彬彬和杨天真来找你之后,她们去了哪儿?” 马秀英想了想:“彬彬说要去档案馆,再查查当年的记录。天真说要去找一个知情人。” “知情人?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名字。我问她,她说等查清楚了再告诉我。她让我別担心,说她有分寸。” 江波在屋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个老式柜子上。柜子上放著一排相框,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边上那个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 “马阿姨,您女儿呢?” 马秀英愣了一下:“我女儿?我哪来的女儿?”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扎著马尾辫,笑得阳光灿烂。那笑容和杨天真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 马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江波拿著相框,走近她。 “这是谁?” 马秀英突然哭起来。她捂著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很压抑,像是憋了几十年终於憋不住了。那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让人心里发酸。 “那是小英。阿珍的女儿。” 江波愣住了。 小英?1999年死在江边的那个女童? “她不是死了吗?” 马秀英哭著说:“死的是另一个孩子。小英没死。” 江波脑子里的线开始乱起来。他蹲下去,看著马秀英。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看著那张笑脸,慢慢说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碎片。 “阿珍死的时候,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小英。小英被郭建设抱走了,送给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养。那对夫妻给她改名,养到三岁。后来那对夫妻出车祸死了,小英又被送回来。我不敢养,就把她送到福利院。” 她指著照片上的女孩。 “这是她在福利院时拍的。我去看过她几次,偷偷拍的。后来她被领养了,我就再也没见过。我以为她过得好,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小英没死。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谁? 他想起丁老三的话:“我杀了阿珍,杀了小梅,没杀小英。小英不是我杀的。” 如果丁老三没杀小英,那杀小英的是谁? 张宇航在旁边问:“小英被谁领养了?”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福利院的人不告诉我。我找过,没找到。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我放弃了。” 江波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翻过来看。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小字:1995年,福利院。字跡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这张照片我借用一下。” 马秀英点点头,没说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念叨什么。 江波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马阿姨,您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江警官,”她的声音很轻,“您要小心。那个人,可能就在你们身边。” 江波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马秀英家,天已经亮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小英还活著。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谁? 他想起杨天真的笔记本上那句话:“我一定要查出来。” 她查到了什么?她查到小英还活著?她找到小英了?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马秀英的话,可信吗?” 江波吸了口烟,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真假掺半。她在隱瞒什么。” “隱瞒什么?” 江波没回答。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去福利院。” 福利院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阳光照在滑梯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那些笑声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波和张宇航找到院长,出示证件。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著眼镜,看起来很乾练。她看了证件,把他们让进办公室。 “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江波拿出小英的照片。 “这个孩子,1995年在这里被领养。您能查到领养记录吗?” 陈院长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 “这个孩子……有点眼熟。让我查查档案。” 她打开电脑,敲了半天,调出一份档案。 “就是这个孩子。1993年入院,1995年被领养。领养人是一对夫妻,男的姓张,女的姓李。” 江波凑过去看。领养人:张建国,李秀芳。住址:无为县某镇。 张宇航在旁边说:“张建国?这名字有点熟。” 江波看著他。 张宇航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但好像在哪听过。” 江波把档案复印了一份,又问陈院长:“当年送这个孩子来的人,您认识吗?” 陈院长想了想:“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说是孩子的亲戚。她没留名字,只交了钱就走了。那会儿管理不严,这种事常有。” “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陈院长摇头:“这么多年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著朴素,说话有本地口音。” 江波点点头。那应该是马秀英。 离开福利院,江波坐在车上,拨通刘桐的电话。 “查一下张建国和李秀芳,无为县的。看看他们现在在哪儿。”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 “张建国,李秀芳,均已故。张建国2005年去世,李秀芳2010年去世。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张小雨,现在应该三十一岁。”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一岁。和小英同岁。 “张小雨现在在哪儿?” 刘桐说:“查到了,在江城,住镜湖区某小区。她在一家gg公司工作。照片我发您手机上。” 江波打开照片,看著那个叫张小雨的女人。三十一岁,短髮,圆脸,眉眼和阿珍有几分相似。 小英没死。她叫张小雨,活得好好的。 但黄彬彬和杨天真查到了什么?她们查到小英还活著,所以被杀? 凶手是谁? 江波发动车子,对张宇航说:“去镜湖区,找张小雨。” 车开到镜湖区那个小区门口。小区很普通,九十年代的房子,绿化一般。江波和张宇航上楼,找到张小雨的住处。敲门,没人应。 邻居探头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找小雨啊?她出差了,去上海,好几天没回来。” 江波心里一沉。 “她什么时候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三四天前吧。那天她拖著箱子下楼,说是去上海出差。我还问她去几天,她说一周左右。” 三四天前。正是黄彬彬和杨天真被杀的时间。 江波掏出手机打给刘桐:“查张小雨的行踪,看她是不是真的去了上海。” 几分钟后,刘桐回电:“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是d字头的,当天下午三点的车。但没上车。最后出现在火车站附近,然后就失踪了。监控拍到她进站,但没拍到她上车。” 江波站在楼道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第四个人。 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都死了,还是都失踪了? 他想起杨天真笔记本上那句话:“有人在看著。” 那个人,是谁?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如果张小雨也出事了,那凶手的目標就很明確了——所有和阿珍案有关的人。” 江波点头。但张小雨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她知道她是阿珍的女儿吗?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怎么知道她是阿珍的女儿? 除非——凶手一直在盯著马秀英。马秀英联繫过的所有人,都被杀了。 江波快步下楼,跳上车。 “回市局。让刘桐把马秀英的所有社会关係都查一遍。” 车在街道上飞驰。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马秀英。她是一切的关键。 她包庇了丁老三十几年,她知道丁老三的熟人是谁,她知道小英的下落,她知道黄彬彬和杨天真在查什么。现在她失踪了。 她在保护谁?还是在害怕谁? 市局技术科,刘桐正在电脑前忙碌。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 “波sir,查到了。马秀英的社会关係很简单,除了那几个受害者,她几乎不和別人来往。但是——” 他顿了顿。 “我查到她有一个儿子。” 江波愣住了。 “儿子?” 刘桐点头:“对。她年轻时生过一个儿子,但儿子很小的时候就送人了。具体送给了谁,查不到。那会儿没有联网记录。”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秀英有儿子?她从来没提过。 “能查到那个儿子现在在哪儿吗?” 刘桐摇头:“查不到。太久远了,档案都丟了。只知道她当年在无为县生的,后来把孩子送到外地去了。”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会不会是——那个儿子就是凶手?” 江波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说?” 张宇航说:“如果马秀英的儿子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母亲和这些案子有关,他可能会復仇。他杀的人,都是和马秀英有关的人。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她们都是通过马秀英和阿珍案联繫起来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杀她们?” 张宇航说:“也许是为了灭口。也许是为了保护马秀英。也许是为了——让马秀英闭嘴。” 江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马秀英失踪了。她去找那个人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她的儿子? 他拿起电话打给广州那边的同事。 “马秀英找到了吗?” 对方说:“还在找。她下车后就消失了,监控没拍到。”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泛著银光。 他想起了师父笔记本里夹著的那张剪报——1999年无名女童案的报导。报导上有一句话:“女童身上穿著一件手工缝製的碎花裙,裙子上绣著一个夜跑的小人。” 那个小人,是谁绣的? 马秀英说过,她会给阿珍的孩子绣衣服。 是她绣的。 那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穿的也是她绣的衣服。 那个女童,是谁? 江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小英没死,那死在江边的女童,会不会是马秀英的女儿? 她自己的女儿? 他转身看著刘桐。 “查一下马秀英的女儿。除了那个被送走的儿子,她有没有女儿?” 刘桐敲键盘,过了一会儿说:“没有记录。她只有那个儿子。”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照片。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还有那个1999年的无名女童。 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也许我们该去找一个人。” “谁?” “郭德明。他知道很多事。” 江波想了想,点头。 “明天去看守所。”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著。 江波站在窗边,看著那条黑色的江。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到底知道什么?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我们离真相还有多远?”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像某种回应。 第十二章 暗哨 张小雨的失踪让案子变得更复杂。 江波下令全市搜寻,但一无所获。刘桐调取了火车站周边所有监控,发现张小雨进站后,再也没有出来。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监控里最后定格的那一帧,她穿著白色外套,背著黑色双肩包,消失在人群中。 三天后,有人在青弋江下游发现一具女尸,已经泡得发胀发白。经过dna比对,正是张小雨。 死法同前——扼颈致死,双手交叠胸前。 江波站在解剖台前,看著张小雨的尸体。三十一岁,和杨天真一样年轻。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阿珍,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她只是正常生活,然后突然被人杀死。 为什么? 苏敏在一边做记录,轻声说:“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天前,和失踪时间吻合。凶手手法很熟练,没有多余伤痕。”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凶手在灭口。所有知道阿珍案真相的人,他都要杀。” 江波点头。但方敏、黄彬彬、杨天真、张小雨,她们知道多少?她们只是查到了一些线索,还没来得及公布。凶手怎么知道她们在查? 除非—— 凶手就在她们身边。一直盯著她们。 江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刘桐,查一下这四个受害者生前联繫过的人,看看有没有交集。”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 “有交集。她们都联繫过一个人——马秀英。” 江波愣住了。 马秀英?又是她? “马秀英和她们都有联繫?” 刘桐说:“方敏查表姐秀英的下落时,联繫过马秀英。黄彬彬是马秀英的外甥女,经常来往。杨天真通过黄彬彬认识马秀英,去她家採访过。张小雨——张小雨是马秀英的养女?” 江波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刘桐说:“我刚查到,张小雨被领养后,养父母给她改了名。但她的领养记录上,生母一栏是空的。可是福利院的老员工说,当年送张小雨来的人,是马秀英。”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秀英。她送走了小英,然后又联繫上了她?她告诉小英真相了吗?小英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如果小英知道,那她为什么还会被杀? 除非—— 马秀英在撒谎。 江波转身往外走。张宇航跟在后面。 “去找马秀英。” 马秀英家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开。江波让物业打开门,屋里空无一人。马秀英的行李不见了,衣柜空了,像是匆忙离开。 江波在屋里四处查看。客厅里,阿珍的照片还供著,但香炉不见了。茶几上放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字: “江警官,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去找那个人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江波拿著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马秀英去找谁?丁老三说的那个“熟人”? 张宇航在旁边说:“波sir,马秀英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江波点头。她可能一直知道,只是不敢说。现在她女儿死了,她终於决定去找那个人。 “刘桐,查马秀英的行踪,看她去了哪儿。”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最后出现在火车站,买了去广州的票。但上车后,就失联了。” 广州。 丁老三当年在广东落网。那个“熟人”,也在广东? 江波站在窗口,看著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他心里。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那个人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趴在他脚边。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我有一个想法。” 江波看著他。 “也许凶手不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组织。” 江波愣了一下。 “组织?” 张宇航点头:“你看,四个受害者,都和阿珍案有关。她们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次她们查到关键信息,就会死。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监控这个案子。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有能力获取警方的调查进展,有能力提前灭口。” 江波盯著他。 “你怀疑有內鬼?” 张宇航没迴避他的目光。 “丁老三说过,他在局里有熟人。那个熟人,可能还活著。”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师父临终前,还说过另一句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师父是不是知道什么? 还有他的特殊技能。那种触摸物品就能看到碎片画面的能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年前,处理一起溺水案时,他触摸死者的衣物,第一次看到了画面。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后来发现那不是幻觉。师父知道这件事,但从不多问,只是说“有些事,別告诉別人”。 这个能力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他? 江波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他看著那张笑脸,轻声说: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死之前,写下的那句话,『她们都死了』,是指小梅和秀英?还是指別的人?” 照片上的阿珍笑著,没有回答。 江波转过身,对张宇航说。 “回局里,开案情分析会。” 刑侦支队会议室里,董建军坐在主位,听著江波的匯报。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 “四个受害者,都和三十年前的阿珍案有关。”江波指著白板上的照片,“方敏查她母亲秀英的死,黄彬彬查她表姐阿珍的死,杨天真帮她查,张小雨是阿珍的女儿。她们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被杀。” 董建军问:“凶手是谁?” 江波摇头:“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共同的联繫人——马秀英。” 他把马秀英的情况说了一遍。 董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马秀英失踪了?” 江波点头。 “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董建军站起来,“这个案子,已经死了四个人。不能再死了。” 他走到江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江,你压力大,我知道。但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 江波点头。 董建军走了。江波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著那些照片。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张宇航推门进来。 “波sir,刘桐查到一件事。马秀英当年在福利院工作过。” 江波转过身。 “什么?” 张宇航递过来一份资料:“马秀英,1985年到1993年在福利院当护工。张小雨被送进来的时候,她就是当班的护工。” 江波接过资料,看著上面的信息。 马秀英在福利院工作了八年。她送走了阿珍的女儿,然后又联繫上了她。她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查一下马秀英离开福利院后的轨跡。她什么时候来江城的,和谁有联繫。” 张宇航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泛著银光。 他想起了师父笔记本里夹著的那张剪报——1999年无名女童案的报导。报导上有一句话:“女童身上穿著一件手工缝製的碎花裙,裙子上绣著一个夜跑的小人。” 那个小人,是谁绣的? 马秀英说过,她会给阿珍的孩子绣衣服。 是她绣的。 江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马秀英知道所有事。她知道阿珍怎么死的,知道小英怎么活下来的,知道秀英怎么死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一直不说。 现在她跑了。 她在保护谁?还是她在害怕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马秀英的火车票查到终点站了。广州。她下车后,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增城。丁老三当年服刑的监狱。” 江波的手握紧了手机。 马秀英去找丁老三的狱友?还是去找那个“熟人”? “派人去广州,找到她。” 掛了电话,江波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长江。 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带走了无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又要浮起来了。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 师父,你到底知道什么? 汤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著头看他。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师父是不是也在这个案子里?”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像某种回应。 江波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张宇航迎面走来。 “波sir,我查到一件事。” 江波看著他。 张宇航压低声音:“丁老三当年服刑的监狱,有一个狱警,姓董。”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董。 “他叫什么?” 张宇航摇头:“查不到。档案被加密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继续查。小心点。” 张宇航点头,转身走了。 江波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光很亮,照在江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藏著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桐。 “波sir,马秀英找到了。她在增城一家小旅馆里,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但她不肯说话,只说了一句——” “说什么?” 刘桐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她说:『告诉江波,他师父的死,和这个案子有关。』” 江波握著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著。 第十三章 遗言 丁老三要见江波的消息是凌晨四点零七分传来的。 江波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时间点。四点零七分。天最黑的时候,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打电话,要么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有人在逼他。 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在电话里说,丁老三折腾了一宿,从晚上十点开始就不对劲。先是在监室里转圈,转了两个小时,同监的人骂他他也不停。后来开始撞墙,用头撞,咚、咚、咚,闷响,像敲鼓。管教进去制止,他就跪下来磕头,说要是不让他见江波,他就死在里面。 “他说什么了吗?”江波握著电话问。 “说了。一直在念叨,反反覆覆就一句话——『那封信,那封信,她来找我了』。” 江波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汤圆趴在床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下床穿衣服。套上裤子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过著那句话——“她来找我了”。她是谁?阿珍?还是1999年那个女童?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梦。梦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反覆出现,有时站在江边,有时趴在芦苇盪里,有时就站在他床头,低著头看他。他想看清她的脸,但她始终不抬头。有一次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突然抬起头—— 是杨天真的脸。二十四岁,戴著眼镜,脖子上有两道紫黑色的压痕。 他从那个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汤圆跟在他脚边,一起下楼。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十一月的凌晨冷得刺骨,一出单元门就被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缩,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副驾驶,趴好。 车子发动,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看守所在城郊,开车要二十分钟。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还在一闪一闪地换,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反覆过著这几天的事—— 黄彬彬死了,杨天真死了,张小雨也死了。四具尸体,四个女人,都和三十年前的阿珍案有关。方敏查她母亲秀英的死,黄彬彬查她表姐阿珍的死,杨天真帮黄彬彬查,张小雨是阿珍的女儿。她们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被杀。 凶手是谁? 丁老三在看守所里。不可能是他。陈志明已经抓了,也不可能是他。那还有谁?那个跛脚的背影,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他是谁? 车拐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值班民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江波的车,快步迎上来。 “江队,人已经在提审室了。情绪还是不稳定,您小心点。”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 提审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丁老三被带进来的时候,江波几乎认不出他了——这才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出,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绞著,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血跡——自己抠的。 但他的眼睛最不对劲。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光,涣散,飘忽,像看著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低,像念经。 张宇航坐在江波旁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汤圆蹲在门口,盯著丁老三,一动不动。但江波注意到,汤圆的毛竖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丁老三抬起头,看了江波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江波看见的不是恐惧,是別的什么——是乞求?还是解脱? “你要见我?”江波开口,声音很平。 丁老三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脖子上掛著重物。 “说吧。” 丁老三沉默了很久。提审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张嘴又闭上。嘴唇翕动著,像在和自己说话。 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没用。 过了足足五分钟,丁老三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阿珍临死前写了一封信。” 江波的手握紧了笔。 “她藏起来了。我知道在哪儿。” 江波心里一震,但表面不动声色。他看著丁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那种恐惧,江波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那些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丁老三低下头,声音更低:“因为……她来找我了。” “谁?” 丁老三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恐惧更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阿珍。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头,看著我。她手里拿著那个本子,指著上面的字让我看。我看不清,她就往前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脸贴著脸,嘴对著嘴——”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她说什么?” 丁老三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说……把信找出来。不然……她还会来。”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丁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掐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借著月光写了几个字。我看见了,但没看清。后来我扔她的时候,本子不在她身上。我以为掉江里了。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塞进墙缝里了。” “哪个墙缝?” “她住的那间屋子。老浮桥,靠江边那排房子,从东边数第三间。”丁老三闭上眼睛,像在回忆,“那墙上有条缝,大拇指宽,能塞进东西。她平时藏钱的地方。” 江波站起来。 “准备车,去老浮桥。” 丁老三被押上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泛著冷光。他缩在车后座,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驰而过的街道、楼房、树木,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张宇航坐在他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波sir,他还在念。” “念什么?” 张宇航凑近听了听,抬起头:“『不是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丁老三一眼。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惨白,眼睛翻著,嘴里不停地蠕动,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开快点。” 车开到老浮桥拆迁区,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丁老三被押下车,站在那儿愣了很久。他四处张望,眼神茫然,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都变了。他记忆中的那些房子,那些熟悉的街巷,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推土机停在远处,像沉睡的巨兽。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到一间已经塌了大半的房子前,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间破败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娃娃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那笑容还在,扭曲,诡异,像在嘲弄什么。 汤圆在废墟里嗅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衝著一堵残墙叫起来。那叫声很急,很尖,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堵墙上有个裂缝,被砖头堵著。江波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些砖头垒得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塌陷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砖缝里塞著乾枯的草,但草的顏色还很新鲜。 “搬开。” 几个民警上前,把砖头一块一块搬下来。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汤圆的叫声更急了,爪子在地上拼命扒拉,像是等不及。 砖头全部搬开,露出一个黑洞。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著泥土的腥味。 江波打著手电筒往里照。 光束切进黑暗,照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但能看出它原本是个饼乾盒,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铁皮饼乾盒,盖上印著牡丹花。 江波伸手进去,把它拿出来。 很轻。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 打开盒盖,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本子。塑料封皮,巴掌大小,封面上印著几朵小花的图案,已经褪色发白。本子卷了边,受了潮,塑料封皮和里面的纸张粘在一起。 江波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蓝色的原子笔字跡,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1993年3月1日。肚子越来越大了。他说会来接我,让我等著。我等他。” 翻了几页,字跡开始潦草: “1993年3月5日。他还没来。我害怕。” “1993年3月7日。今天在江边看见小梅了。她站在水里,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肚子太大,走不动。” 最后一页,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那些字: “1993年3月8日。那个人来了。我看见他了。他杀了小梅,现在要来杀我。他叫丁老三。他还有同伙,是个警察,姓董,在中山路派出所。他们说,有人在上面保他们。如果我死了,就是他们杀的。我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个,离这里越远越好。妈妈爱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临死前的挣扎: “他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日记到此结束。 江波捧著那个本子,手在发抖。 姓董。中山路派出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董建国。董建军的哥哥。 丁老三在旁边看著,脸色惨白。他突然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江警官,我不是故意的!是小梅先威胁我,说要告我强姦!阿珍她看见了,我不杀她,她就会说出去!我没办法!那个警察,是他让我处理的!他说不能让活口留下!” 江波没理他。他继续翻著那个本子,在最后几页之间,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別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跡和日记不一样,更工整,像是有意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死了。那个人姓董,走路右脚有点跛。他叫丁老三『老丁』。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小梅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场。他就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的手停住了。 姓董。跛脚。 他触摸那张纸条,特殊技能触发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屋里,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阿珍躺在地上,丁老三骑在她身上,双手掐著她的脖子。阿珍的脸憋得发紫,眼睛凸出,手拼命地抓向旁边,抓住一个本子,用最后的力气写下几个字。 画面角落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逆著光,看不清脸。但那人的身形,穿著一身警服,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这一切发生。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肩膀被煤油灯照到——肩膀上,警衔闪著微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画面消失。 江波扶住墙,头痛如针刺。这种痛他太熟悉了,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在里面搅动。他咬著牙,强忍著,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这一次,痛的不只是头。还有胸口。那个位置,隱隱作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张宇航跑过来扶住他:“波sir,没事吧?” 江波摇头,把那本遗书收好。他看著丁老三,丁老三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一片青紫。 “带他回去。” 回局里的路上,江波一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个跛脚的背影。 董建国跛脚吗?他查过档案,董建国没有跛脚的记录。那这个人是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 “波sir,马秀英找到了。在广州增城,一家小旅馆。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但她坚决不说那个『熟人』是谁,只说要见您一面,单独谈。” 江波握著手机,沉默了几秒。 “订机票。我明天过去。”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那个跛脚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汤圆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呜咽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 他说的没事,是说给汤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真的没事吗? 他不知道。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著。 第十四章 双胞胎 广州增城,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旅馆。 江波站在旅馆门口,打量著这栋三层的破旧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二楼的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一半,剩下的玻璃蒙著一层灰垢,透不出光。楼顶竖著一块招牌,红底白字写著“平安旅社”,三个字里有两个字不亮了,只剩下“平”和“旅”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烁。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早晨七点多,已经有早点摊出来了,卖肠粉的推车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吃早茶。他们看见江波和张宇航这两个生面孔,多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张宇航付了计程车钱,走到江波身边。 “三楼,302房间。”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旅馆大堂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柜檯和一条破沙发。柜檯上趴著一个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宿?” 江波出示证件。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人也精神了。 “警察同志,那个老太太在楼上,302。她住了五天了,天天不出门,也不让打扫,我们正愁呢。” 江波没理他,直接上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嘎吱作响。汤圆走在前面,鼻子贴著地面,一路嗅上去。 三楼走廊昏暗,灯管坏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302在走廊尽头,门紧闭著。 江波敲门。 “谁?”里面传来马秀英的声音,沙哑,警惕。 “江波。” 门开了。 马秀英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旧外套,头髮更白了,乱糟糟地披著,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江波,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警官。” 江波走进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著巷子,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桌上放著几个方便麵桶,已经空了,堆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方便麵调料的味道。 汤圆进屋后四处嗅了嗅,然后趴到门口,安静地守著。 张宇航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江波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马秀英。 马秀英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她低著头,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马秀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解脱,也是绝望。 “小英死了?” 江波点头。 马秀英捂著脸,哭起来。 那种哭声很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她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床单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江波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他想起了杨天真。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在咖啡厅里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她也死了。她的母亲马秀英,此刻就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马秀英放下手,擦了擦脸。她的眼睛更红了,但眼神平静了一些。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著她,等著。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阿珍死的时候,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 江波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一对龙凤胎。一男一女。” 马秀英说,那天晚上她一直躲在暗处。她知道丁老三要杀阿珍,但她不敢出来。她躲在屋后的一堆柴垛后面,从缝隙里看著屋里发生的一切。 丁老三掐阿珍的时候,阿珍在挣扎,在喊,在哭。马秀英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 阿珍不动了。 丁老三鬆开手,站起来,喘著粗气。他低头看著阿珍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就在这时,马秀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很微弱,像小猫叫。 她看见阿珍的身下,有两个小小的东西在蠕动。是婴儿。两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是血,脐带还连著。 丁老三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婴儿,不知所措。 门被推开了。郭建设衝进来。 他看见阿珍的尸体,看见那两个婴儿,傻了。他蹲下去,抱起一个婴儿,看了看,又放下。抱起另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怎么办?”他问丁老三。 丁老三摇头,脸色惨白。 郭建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男孩我抱走。女孩你处理。” 丁老三点头。 郭建设抱起那个男孩,用衣服裹住,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丁老三看著地上那个女孩,又看看阿珍的尸体,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阿珍的尸体拖起来,往外走。 马秀英躲在柴垛后面,看著他把阿珍的尸体拖到江边,绑上石头,推下去。江水吞没了阿珍,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丁老三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在地上哭。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马秀英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敢从柴垛后面出来。她跑到屋里,看见那个女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心软了,把女孩抱起来,裹在衣服里,抱回家。 “我给她取名小英。”马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当自己女儿养。” 江波静静地听著。 “我养了她三年。”马秀英说,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啊,她叫我妈妈。我给她梳头,给她扎小辫。我给她做衣服,碎花布的,裙子上绣个小人。她穿上就笑,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带她去江边玩,她喜欢看船,看江鸥,看那些打渔的人。”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 “她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煮了鸡蛋,做了长寿麵。她吃得满脸都是,还用手抓,抓得到处都是。我骂她,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年轻时候的阿珍一模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后来呢?”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带她去江边洗衣服。我把衣服放在石头上,蹲下去搓。她在我旁边玩,捡石头扔水里。就一转身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遍了整个江边,没找到。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后来有人告诉我,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一个男人抱走了。那个男人,好像有点跛脚。”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跛脚。 又是跛脚。 “我不敢报警。”马秀英说,“我怕警察查出阿珍的事。我怕他们知道小英是阿珍的女儿,会把她带走,会查到我头上。我害怕。” 她捂著脸,又哭了。 “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后来你怎么知道小英没死?” 马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五年前,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张照片。” 江波心里一动。 “照片还在吗?” 马秀英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江波。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短髮,圆脸,眉眼和阿珍有几分相似。她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背景是熟悉的中江塔,还有那片芦苇盪。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笑容,和阿珍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著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字跡工整: “你女儿还活著。別找了。”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江波把照片对著光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隱形的信息。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拍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一个普通的晴天,站在江边。 “寄照片的人,还写了別的吗?” 马秀英摇头:“没有。就只有这个。” “你怎么知道是小英?” 马秀英指著照片上女孩的脖子:“你看那儿。” 江波仔细看。女孩的脖子上,掛著一个小吊坠。银色的,心形。 “那是我给她的。”马秀英说,“她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的。她一直戴著,从来没摘过。” 江波看著那个吊坠,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马秀英看著那张照片,眼泪又流下来。 “她还活著。她活著。可是她不来找我。她恨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拿出张小雨的照片,递给马秀英。 “是她吗?” 马秀英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拼命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眼泪滴在照片上,滴在那个女孩的脸上。 江波等她平復了一些,才开口问:“马阿姨,您认识一个跛脚的男人吗?” 马秀英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跛脚?” “对。走路右脚拖地。” 马秀英想了想,突然说:“丁老三的狱友?” 江波心里一震。 “丁老三说过,他在监狱里认识一个人,出来后就跛了。那人好像也姓董。” 姓董。跛脚。 江波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门口的人影,转身离开,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丁老三还说什么了?” 马秀英说,丁老三有一次喝醉了,来找她。他说他在监狱里认识一个人,那人对他很好,照顾他,给他烟抽,帮他摆平了里面的事。后来那人出来了,来找过他几次。 “那人长什么样?” 马秀英摇头:“我没见过。丁老三不让我见。他说那人身份特殊,不能让人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 马秀英想了想,说:“他说那人也姓董,以前是警察。后来出了事,进去了,出来就跛了。他还说,那人知道很多事,知道谁杀了谁,知道谁该还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姓董的警察,进去了,出来跛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退休警察的名单。姓董的,有犯罪记录的,跛脚的。没有。一个都没有。 除非——他的犯罪记录没有被录入系统。或者被刪除了。 “马阿姨,丁老三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马秀英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那天丁老三很高兴,说那人来找他了,给他带了好酒好烟。他们喝了一晚上,说了一晚上话。第二天丁老三就走了,去外地打工,说是那人给他找的活儿。”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个人。”马秀英说,“丁老三也没再提。”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人来人往,早点摊前排著队,热气腾腾。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 那个跛脚的男人,那个姓董的警察,那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就在某个地方,看著这一切。 江波拿起那张匿名照片,触摸背面。瞬间,画面涌入脑海——一个邮局的柜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称重,贴邮票。男人站在那里等著,一动不动。 工作人员把信封还给他,他接过去,转身离开。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那张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跡。 画面消失。 江波扶著窗台,等那阵头痛过去。 马秀英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江警官,您没事吧?” 江波摇头。他把照片收好,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马阿姨,跟我回江城。这个案子,需要您。” 马秀英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然后她转过身,跟著江波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江警官。” 江波回头。 马秀英看著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话: “那个人,他是不是还在江城?” 江波沉默了几秒。 “我会查清楚的。” 马秀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下楼,经过那个破旧的大堂。柜檯后的男人还在,看见他们,点点头,没敢说话。 走出旅馆,张宇航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看了马秀英一眼,又看看江波。 “车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江波扶著马秀英上车,汤圆跳上去,趴在她脚边。马秀英低头看著汤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汤圆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安慰。 江波坐上副驾驶。车发动,驶出那条窄巷,匯入广州的早高峰车流。 马秀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高楼、立交桥、gg牌。她离开江城三十年了,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江波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车流滚滚,匯成一条长河。和长江一样,浩浩荡荡,奔向远方。 他想起了阿珍的遗书。想起了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想起了丁老三的狱友。想起了那个跛脚的背影。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画。 一幅他必须看到的画。 飞机穿过云层,江城在下方渐渐清晰。 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江面上有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中江塔立在江边,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著。 马秀英趴在舷窗上,看著那片江水,眼眶又红了。 江波没说话。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那里有答案。也有危险。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城的夜景在窗外闪烁,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马秀英走下舷梯,深吸一口气。十一月的江风很冷,带著江水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汤圆在她脚边,安静地等著。 江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 马秀英睁开眼,点点头。 他们走向出口。 那里,有人在等著。 第十五章 內鬼 杨天真和黄斌斌的遗物堆在物证室里,两大箱子。 江波坐在箱子前,已经翻了两个小时。杨天真的笔记本、手机、电脑、u盘,黄斌斌的备课笔记、学生作业、日记本,一件一件看过去,一件一件分类,一件一件做標记。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 物证室的灯光很冷,白惨惨的,照得那些遗物像陈列在太平间里。杨天真的笔记本上还贴著她最喜欢的贴纸——一只卡通小狗,笑眯眯的。黄斌斌的备课笔记里夹著学生写给她的教师节贺卡,字跡稚嫩:“黄老师,谢谢您教我们语文,您是最好最好的老师。” 江波看著那些字,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黑了。他已经在物证室里待了六个小时,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他不饿。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杨天真躺在树林里,黄斌斌躺在废墟里,张小雨泡在江水里。她们都闭著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睡著了。 但她们再也不会醒来。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波sir,刘桐查了她们的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老浮桥附近。” 江波接过文件,看著上面的截图。两个红点,一前一后,都落在老浮桥下游两公里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泵站。位置很偏,靠近江边,周围都是荒地,平时根本没人去。 “泵站?” 张宇航点头:“对,废弃很多年了。以前是抽水的,后来江水改道,就没人管了。我查了一下,那个泵站是八十年代建的,九几年就停了,一直荒著。” 江波站起来。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泵站,会不会和丁老三说的“那个人”有关? “走,去看看。” 泵站位於江边,从主路下去还要走一公里的土路。江波开著车,顛簸著往前。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高及人腰,在车灯里摇晃。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那些荒草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车灯照到一栋黑漆漆的建筑时,张宇航说:“到了。” 泵站是砖砌的,两层楼高,已经破败不堪。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窝。门歪歪扭扭地掛著,风一吹就嘎吱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瘮人。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 江波下车,手电筒的光切进黑暗。汤圆跳下车,在泵站门口嗅了很久,突然衝著楼梯下面狂吠。 楼梯通往地下室。门虚掩著,生锈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江波打著手电筒,顺著楼梯走下去。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堆满了杂物。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墙上渗著水,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角落里堆著一些破旧的木箱,几只生锈的铁桶,还有一张破桌子。 汤圆直奔一个铁皮柜,用爪子拼命扒拉,叫声又急又尖。 江波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有几套旧警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几顶警帽,帽徽已经发黑。最上面放著一个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里面的字。 董建国。中山路派出所。警號0631。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国的遗物,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继续翻,在柜子最底层,发现一本日记。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发霉,边缘捲曲。他拿起来,轻轻翻开。 里面是董建国的笔跡,钢笔字,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认真。日期从1985年开始,一直到1998年。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江波走到桌子前,把手电筒支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都是日常琐事:值班、出警、开会、吃饭。偶尔记一些案子,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1993年,內容开始变了。 “1993年5月12日。江边餐馆女工小梅失踪案,今天在江下游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是他杀。嫌疑人锁定丁老三,但有人打了招呼,案子被压下去了。我不甘心,但没办法。那个人,比我职位高。” 江波的手握紧了日记。 “1993年6月3日。又去找丁老三,他威胁我,说有人在上面保他。我问是谁,他不说。但我查到了——那个人姓董,是我们系统內的。我不敢相信。他比我大几岁,平时见面还打招呼。他怎么和丁老三那种人有来往?” “1993年7月。我被调离了。说是工作需要,其实是那个人搞的鬼。我不服,继续查。我查到那个人和丁老三有金钱往来,帮他摆平了好几件事。但没证据。丁老三杀小梅那天晚上,那个人就在现场。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江波的心跳加快。 “1993年8月。我去找那个人对质。他笑了,说我没证据。他说就算有证据,也没人能办他。他说有人在上面保他,比我能想像的更高。我问是谁,他不说。他只是笑,笑得很难看。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老伤。”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急,边角参差不齐。 江波继续往后翻。再往后,是1998年的记录。 “1998年4月。阿珍失踪了。我知道是丁老三乾的。我去找那个人,想让他帮忙查。他说管不了。我说我知道你们的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我忘不了。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怜悯。” “1998年5月。我被人盯上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总有人跟著。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和那个人有关。我开始害怕。我写这日记,是怕万一出事,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1998年6月。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没声音,就那么沉默著,然后掛了。我知道是他们。他们想让我闭嘴。” 最后一页,字跡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1998年8月15日。那个人又来找我了。他说让我別再查了。他说他保不了我,但有人能保我,前提是我闭嘴。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还是那个笑,很难看。他走的时候,脚跛得更厉害了。他叫董——我不能写名字。他会杀我灭口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不是病死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大: “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日记到此结束。 江波捧著那本日记,手在发抖。 董建国查到了那个人,查到了真相,然后突然病逝。 真的是病逝吗? 他想起董建军说过的话:“我哥当年確实查过一个案子,后来突然不查了。我问过他,他不说。没过多久,他就病了。病得很突然,不到半年就没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累的。” 累的? 江波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知道这个案子吗?你知道董建国吗?你知道那个“董”是谁吗? 他触摸日记,画面涌入——一间办公室里,日光灯惨白。董建国坐在桌前,面前摊著案卷。他抬起头,看著门口。 一个人走进来。逆著光,看不清脸。他走到桌前,俯下身,和董建国说话。董建国低著头,肩膀发抖,手紧紧攥著笔。那个人说完,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董建国一眼。 那一眼里,有威胁,有警告,有怜悯。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画面切换。一间病房里,董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握著一个人的手,艰难地说著什么。那个人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董建国说:“別查了。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 那个人抬起头。是董建军。年轻的董建军,眼眶通红,咬著牙。 董建国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床边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滴——声。 画面消失。头痛剧烈。 江波扶著桌子,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后背也被汗浸透了。那种痛,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在里面搅动,一直搅到前额。 张宇航跑下来,扶住他。 “波sir!波sir!” 江波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没事。” 张宇航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江波把日记收好,站起来。他环顾这个地下室,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那些渗水的墙壁,那些发霉的木箱。 这个地方,是谁选的?为什么董建国的遗物会在这里? 他走到那个铁皮柜前,又翻了翻。在最底层,发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笑得很阳光——是董建国。另一个也是年轻男人,也穿著警服,搂著董建国的肩膀,也在笑。 江波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1985年,江边。和建国。” 和建国。和谁?名字没写。 他把照片对著光,仔细看那个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浓眉,方脸,眼神很亮。不认识。 但那双眼睛,让江波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把照片收好,走出地下室。 站在江边,他点了根烟,看著浑浊的江水。十一月的江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张宇航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波sir,董建国日记里写的那个『董』,是谁?”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会不会是董局?”张宇航小声说,“他是董建国的弟弟,也是姓董。” 江波摇头。 “不是他。董局那年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日记里写的那个『董』,比董建国职位高,应该是他的上级。” “那是谁?”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江面,脑子里过著那些退休警察的名单。姓董的,比董建国职位高的,走路跛脚的。 有一个人浮出水面。 但他需要证据。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所有姓董的退休警察,把档案调出来,包括照片。尤其是那些有跛脚记录的,或者有伤病史的。” 刘桐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江波抽完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去。” 车往回开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搂著董建国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脸那么眼熟? 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江波带著汤圆上楼,张宇航跟在后面。 技术科的灯还亮著。刘桐坐在电脑前,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 “波sir,查到了。姓董的退休警察,一共七个人。三个已经去世了,四个还活著。您看。” 屏幕上出现一排照片。江波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脸,和刚才照片上的年轻人,一模一样。老了,头髮白了,皱纹多了,但轮廓还在。浓眉,方脸,眼神还是那么亮。 名字:董建平。出生年份:1955年。退休前职务: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现住址:江城郊区某镇。 备註:1998年因公负伤,右脚留下残疾,提前退休。 江波的手握紧了滑鼠。 1998年。负伤。右脚残疾。董建平。 董建平的弟弟是谁?董建平有没有弟弟? 他问刘桐:“查一下董建平的亲属关係。”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董建平,有一弟一妹。弟弟叫董建国,已故。妹妹叫董建芳,嫁到外地。” 江波盯著屏幕,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 董建平。董建国的哥哥。 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跛脚警察,是董建国的哥哥董建平。 董建国查了一辈子,查的是自己的亲哥哥。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江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一盏盏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他叫我別再查了。他说有人保他,比我能想像的更高。” 董建平说的“有人”,是谁? 还有那张照片。1985年,江边,兄弟俩搂著肩膀笑。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一个成了追查真相的警察?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拿起电话,打给董建军。 “董局,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有些东西,您需要看看。” 一个小时后,董建军坐在江波的办公室里,翻著那本日记。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手微微发抖。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盯著那行红字:“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波。 “这是我哥的字。” 江波点头。 “他当年查的那个案子,就是这个?” 江波把日记翻到1993年,指著那些记录。 “他查的是小梅被杀案,后来牵扯出阿珍案。他查到了一个人,姓董,比他职位高,和丁老三有来往。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董建军的手握紧了日记。 “那个人是谁?” 江波拿出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您认识这个人吗?” 董建军看著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痛苦,有不敢相信。 “这是我哥。另一个是——” 他没说下去。 江波替他说了:“是董建平。您的哥哥。” 董建军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江波把刘桐查到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董建平,1955年出生,1998年因公负伤提前退休。右脚残疾。当年他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比董建国职位高。他和丁老三有来往,帮丁老三摆平了小梅案。董建国查到了他,然后突然病逝。” 董建军看著那些资料,手在发抖。 “可是……他是我哥。亲哥。他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说:“董局,这个案子,您需要迴避。但我想让您知道真相。” 董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著江波,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小江,查下去。不管是谁,不管那个人是我哥还是谁,查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哥不能白死。” 江波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董建军走了。江波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董建平现在在哪儿?”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江波知道,他必须去找他。 窗外,夜幕降临。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那个人,就在雾里。 第十六章 江水再现 “江水”帐號再次登录的消息,是凌晨三点零二分传来的。 江波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从老浮桥回来后,他又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一点,翻来覆去地看董建国的日记,看那张兄弟俩的合影,看刘桐调出来的所有档案。董建平的照片就贴在白板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1985年,兄弟俩合影;1993年,小梅被杀,董建平在场;1998年,阿珍被杀,董建平再次出现;同年,董建国病逝;同年,董建平因“负伤”提前退休。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浓眉,方脸,眼神很亮。年轻时和董建国站在一起,搂著肩膀笑,是亲兄弟的模样。后来呢?后来是什么让一个哥哥站在门口,看著弟弟追查的凶手杀人,而弟弟至死都不知道,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是自己最亲的人? 江波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他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昏暗的屋里,看见门口的人影,看见他转身离开,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他想追上去,想看清那张脸,但那人走得很快,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波sir!波sir!” 江波猛地睁开眼。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著。他抓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桐。 “说。” “波sir,那个『江水』帐號又上线了。ip位址——在市局內网。” 江波瞬间清醒。 市局內网。那个人,就在局里。 “继续监控,別打草惊蛇。我马上到。” 他掛了电话,坐起来。窗外还黑著,凌晨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汤圆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下床穿衣服。动作很快,但不慌。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错。 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车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路灯的光照在后座上,汤圆趴在那儿,安静地看著他。 “走,去会会那个『江水』。” 凌晨三点二十分,江波来到技术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刘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闪一闪。看见江波进来,他招招手。 “波sir,还在线。登录位置在刑侦支队办公室,具体哪台电脑还在查。” 江波走过去,看著那个红点。市局內网,刑侦支队办公室。那是他每天待的地方,是他熟悉得像家一样的地方。 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能锁定具体位置吗?”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正在定位。ip位址是动態分配的,需要追踪物理埠。大概需要十分钟。”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屏幕上的倒计时。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脑子里过著这些天发生的事。黄斌斌,杨天真,张小雨,丁老三,马秀英,董建国的日记,那个跛脚的董建平。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然后他想起张宇航。那个新调来的刑警,话不多,技术过硬,擅长心理画像。汤圆第一次见他,就主动亲近。狗能嗅出人的善恶,这是老刑警们常说的话。 但狗嗅不出人的秘密。 五分钟。三分钟。一分钟。 “定位到了。”刘桐指著屏幕,“刑侦支队东侧办公区,靠窗第三台电脑。” 江波心里一沉。 那是张宇航的工位。 他转身往外走。刘桐跟在后面。 “波sir,要不要叫人?” 江波摇头,手按在枪套上。不是他想动枪,是习惯。干这行十几年,每次进未知的地方,手都会本能地放在那儿。 刑侦支队的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江波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汤圆跟在他脚边,没有出声。但它的耳朵竖著,身体绷紧,隨时准备扑出去。 东侧办公区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那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某种信號。 江波推开门。 张宇航坐在电脑前,背对著门。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江波,他没有慌张,没有惊讶,反而笑了一下。 “波sir,您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看著张宇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乾净,没有心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那种坦然,江波见过。在那些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人脸上。 汤圆走到张宇航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张宇航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汤圆没有躲,反而摇了摇尾巴。 “它喜欢你。”江波说。 “它知道我不会害人。”张宇航说。 江波沉默了两秒。 “『江水』是你?” 张宇航点头。 “是我。一直在用。” 江波等著他解释。 张宇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父亲叫张老四。渔民。1993年淹死的。” 江波没说话。 “那年我六岁。”张宇航说,“我父亲水性很好,能在江里游一个来回。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带我下江,让我趴在他背上,他游到江心再游回来。他跟我说,江是他的命,他死在哪儿也不会死在江里。” 他顿了顿。 “可他死了。死在江里。” 江波听著。 “我长大后当了警察,就是想查清父亲的死因。”张宇航转过身,看著江波,“我查到丁老三,查到他和我父亲一起出过江,那天船翻了,只有丁老三活下来。我怀疑是他杀的。” “有证据吗?” 张宇航摇头:“没有。但我父亲生前有个网名,叫『江水』。他在一个地方史论坛上和人聊天,记录了很多江边的往事。我用这个帐號登录,发现他当年和一个人聊过很多——那个人也自称『江水』。” 他走回电脑前,调出一段聊天记录。 “你看。” 江波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段十几年前的对话,时间是2005年。两个“江水”在聊打渔的事,聊江边的变迁,聊那些失踪的女人。其中一个说:“老张,有些事別打听太多,对你不好。”另一个说:“我就问问,那几个人到底怎么死的?”第一个说:“淹死的唄。”第二个说:“我不信。她们水性都好。” 聊天记录到此结束。 张宇航说:“这个『第一个』,就是丁老三。他用『江水』这个网名,和我父亲聊了三年。我父亲在聊天里提到过,他知道丁老三的秘密。后来,他就死了。” 江波看著那些记录,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用这个帐號继续登录,是想钓鱼,看有没有人联繫我。”张宇航说,“方敏联繫过我,黄斌斌也联繫过我。我约她们见面,只是想了解她们知道什么,想看看她们手里有没有我需要的线索。” 他抬起头,看著江波。 “我没有杀人。方敏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分局加班,有监控可以证明。黄斌斌和杨天真死的时候,我也在局里。您可以让刘桐调监控。” 江波看著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装的。而且汤圆的態度,也让他倾向於相信。 “你为什么不早说?” 张宇航苦笑了一下。 “我怎么说?说我用一个死人的帐號钓鱼?说我怀疑丁老三杀了我爸?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你们怀疑我。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父亲死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我不敢隨便说。” 江波等著。 张宇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说,『丁老三背后有人,是个警察,走路有点跛。別查,离远点。』” 江波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跛脚警察。又是他。 “他还说什么了?” 张宇航摇头:“就这些。他当时很害怕,说完就把我支开了。那年我六岁,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慢慢琢磨过来。” 江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录音笔——那是张宇航之前给他的。 “这个录音里,是你爸的声音?” 张宇航点头:“是他去世前偷偷录的。他可能预感到了什么。录完就藏起来了,我后来收拾遗物才找到。” 江波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很陌生,带著江边人特有的口音,说话慢吞吞的: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几天总感觉有人在盯著我。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丁老三乾的。他背后有人,是个警察,跛脚的。我见过他。他来江边找过丁老三,他们说话被我听见了。那个警察说,『处理乾净,別留后患』。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我害怕。老张,你要是听见这个,別查,离远点。那些人,惹不起。” 录音结束。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阿珍的遗书里也提到“处理乾净”这四个字。那个跛脚警察,对丁老三说过同样的话。二十多年了,那句话像诅咒一样,反覆出现。 他抬起头,看著张宇航。 “这个录音,我会作为证据。丁老三跑不了。” 张宇航点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刘桐推门进来,小声说:“波sir,监控查了。张宇航所有时间段的监控都有,他没有作案时间。方敏案发当晚,他在分局加班到十一点,监控拍到他进出的画面。黄斌斌和杨天真死的那两天,他也在局里,有打卡记录和监控。” 江波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 师父,你指的就是这个吗? 他转过身,看著张宇航。 “你暂时没事。但这个帐號,交出来。” 张宇航点头,把帐號密码写在纸上,递给江波。 “波sir,我爸的死,能查清楚吗?” 江波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能。” 张宇航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好。” 江波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汤圆跟出来,趴在他脚边。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过著今天发生的事。 董建国的日记、跛脚的董建平、张宇航的录音、丁老三的“处理乾净”。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画。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董建平现在的住址。明天,我去找他。” 刘桐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江波抽完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 汤圆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走吧,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有硬仗。” 汤圆摇摇尾巴,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江波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但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临睡前,他想起那张匿名照片背面的那个模糊印记。 那道弯弯曲曲的痕跡,像什么? 像是一个字母。j。 j。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跛脚的董建平,一定知道些什么。 窗外,月亮隱入云层。江面上,雾气更浓了。 第十七章 董建平 董建平住在江城郊区的一个镇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江波凌晨五点出发,天还没亮。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又趴下。张宇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刘桐列印出来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董建平,1955年生,1998年因公负伤提前退休,退休前任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张宇航念著,“负伤原因是追捕嫌疑人时从高处坠落,右脚粉碎性骨折,留下终身残疾。” 江波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车灯切进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路。凌晨的省道上几乎没有车,只有他们这一辆,像一只孤独的甲虫在夜色里穿行。 “档案上写的追捕时间是1998年8月。”张宇航抬起头,“就是阿珍死的那年。” 江波点头。 1998年8月。阿珍4月死的,丁老三5月被抓,8月董建平“负伤”退休。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起疑。 车开出市区,上了省道。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天边开始泛白,灰濛濛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雾气很重,田野里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从路边的树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灯。 张宇航收起资料,问:“波sir,您觉得他会说吗?” 江波摇头。 “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居民楼。早起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喝茶。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按照地址,董建平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是铁皮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的铁锈。门口种著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堆著一些杂物,破旧的轮胎,生锈的铁丝,发霉的木条。 江波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汤圆跳下车,在门口嗅了嗅,没有叫。它只是蹲在那儿,看著那扇门,耳朵竖得直直的。 江波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六十多岁,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著,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穿著一件旧棉袄,领口油腻腻的,袖口磨得发白。他扶著门框,看著江波,眼神浑浊,像刚睡醒。 但那双眼睛,江波认得。浓眉,方脸,和照片上那个搂著董建国肩膀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三十岁,皱纹爬满了脸,眼神里的光也暗了。 “董建平?” 老人点头,声音沙哑:“是我。你们是谁?” 江波出示证件。董建平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里走,门敞著。 江波跟进去。 院子里很乱,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发霉的纸箱。一条小路从门口蜿蜒到屋前,两边长满了枯草。正屋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霉味和菸草的味道。 董建平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江波他们坐。 江波坐下,打量著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掛著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两个年轻人,搂著肩膀站在江边。 董建国和董建平。年轻的,笑著的。 照片里的董建平穿著警服,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和眼前这个佝僂的老人,判若两人。 董建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我弟。” 江波点头。 “死了很多年了。”董建平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江波看著他。这个老人,和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中间隔了三十年的岁月,也隔了三十年的秘密。 “董建平,”江波开口,“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董建平看著他,没说话。 “1993年,小梅被杀案,你知道吗?” 董建平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知道。”他说,“那案子我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董建平没回答。 江波从包里拿出董建国的日记,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弟弟的日记。他记了很多事。” 董建平低头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痛,是悔,还是怕?江波分辨不清。 江波翻到1993年那一页,指著上面的字:“『那个人姓董,是我们系统內的。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董建平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 “你想问什么?”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你吗?” 沉默。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汤圆蹲在门口,一动不动,看著董建平。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 过了很久,董建平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是我。” 张宇航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江波没动,只是看著他。 董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那个动作,和江波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著窗外,背对著他们。 “那年我三十八岁,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別人的故事,“丁老三是我在下面的时候认识的。他救过我。有一年我在江边办案,不小心掉进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欠他一条命。” 他顿了顿。 “后来他犯了事,来找我。杀了人,小梅。他说他没办法,那女人要告他,他不杀她,自己就得进去。我帮他把案子压下去了。” 江波问:“你当时知道他在杀人?” 董建平转过身,看著他。 “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刚掐完。人还在地上躺著,没凉。他就站在那儿,看著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什么都没做?”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转身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 江波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他站在门口,看著。” 那个画面,此刻无比清晰。 “后来呢?”江波问。 董建平走回椅子前,坐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像老树皮一样。 “后来他又杀了阿珍。我又帮他压下去了。再后来,我弟弟开始查这个案子。他查到我头上。”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张照片。 “建国是个好警察。比我好。他查案不要命,也不管你是谁。他查到我的时候,来找我对质。我说没证据。他说他会找到证据的。我说你找不到的,有人保我。他说谁保你?我没回答。” 他低下头。 “后来他病了。病得很突然。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握著我的手,说,哥,別查了,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我说你说什么?他没再说话。第二天,他就走了。” 江波听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是病死的吗?” 董建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董建平摇头。 “他的病歷我看过,写的是急性肝衰竭。但他平时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江波盯著他。 “如果是呢?如果是有人害死了他,你怎么办?” 董建平笑了。笑得很苦。 “我能怎么办?我都成这样了。瘸了,老了,没人管了。当年保我的人,早就把我忘了。” “那个人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会死。我也会死。” 江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董建平,你弟弟死了。阿珍死了。小梅死了。黄斌斌死了。杨天真死了。张小雨死了。五条人命,加上你弟弟,六条。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董建平低著头,不说话。 江波从包里拿出那张匿名照片,放在他面前。 “这张照片,是你寄给马秀英的吗?” 董建平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 “那是谁?” 董建平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谁?” 董建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波等著。 过了很久,董建平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他们是一个组织。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有一个符號。”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符號。 j。 江波看著那个符號,心跳漏了一拍。 j。 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符號。那个在匿名照片背面模糊不清的印记。那个在他自己胸口若隱若现的红印。 “你见过?” 董建平点头。 “那个人胸口有这个纹身。当年保我的人,胸口也有。”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谁?”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三次。每次他都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没有跛,和我一样。他可能是装的,也可能是真的。” “他找你干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闭嘴。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江波看著他。 “你现在说了。” 董建平笑了。 “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老婆早跑了,没孩子。建国也死了。我怕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兄弟俩的合影。 “我这辈子,对不起建国。我欠他一条命。你们要抓我,我认。但那个人,我帮不了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江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董建平身边。 “跟我们回局里。” 董建平点头。 “好。”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搂著肩膀,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1985年。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槐树上,照在红砖墙上,照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 董建平走在前面,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汤圆跟在他身边,安静地陪著。它没有叫,也没有嗅,就那么跟著,像一只忠诚的护卫。 江波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董建国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上车吧。” 江波点头,拉开车门。 车发动,驶离那个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的门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董建平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没有说话。 江波也没有说话。 车开上回城的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董建平突然开口。 “江警官。”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你胸口那个印,是不是j?” 江波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董建平笑了。 “我也有过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江波。 那是一枚徽章。铜质的,已经发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 一个j。 江波接过那枚徽章,手心发烫。 董建平看著他。 “这是我当年从那个人身上偷的。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从他衣服上扯下来的。他一直没发现。” 江波看著那枚徽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姓董。和我一样。”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董。 又是姓董。 “他长什么样?” 董建平想了想。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冷。说话的时候不带感情,像机器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到底是谁?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车里,照在那枚徽章上。 j。 那个符號,像一只眼睛,盯著他。 第十八章 暗线 董建平被带回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波亲自押的车。一路上董建平没说话,就那么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神。汤圆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这条狗似乎对这个老人有一种奇怪的亲近,就像当初对张宇航一样。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车后座像一只受伤的老狗。他想起墙上那张兄弟俩的合影,年轻的董建平搂著弟弟的肩膀,笑得那么阳光。三十年后,他坐在警车里,被押往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董建平突然开口了。 “我以前天天从这扇门进去。”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建国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波没说话。 “食堂的包子好吃。建国最喜欢肉包子,一口气能吃五个。”董建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来过。” 车停稳。张宇航拉开车门,董建平慢慢下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那栋十九层的办公楼,看了很久。楼上的灯还亮著很多扇,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做和他当年一样的事。 江波走到他身边。 “走吧。” 董建平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时器。 审讯室在二楼。江波没有立刻把他带进去,而是让他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著。董建平也不问为什么,就那么坐著,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江波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董建平承认了,承认自己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承认帮丁老三压下了小梅的案子,承认知道阿珍的死和丁老三有关但什么都没做。他也承认,他弟弟董建国查到了他头上,然后突然病逝。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个“保他的人”。 那个人的存在,让这个案子从一桩简单的命案,变成了一张更大的网。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斌斌、杨天真、张小雨、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著另一个节点。但现在,这张网上又多了一个新的节点——一个看不见的节点。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那个人。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资料。 “波sir,查了。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没有任何记录。” 江波转过身。 “没有任何记录?” 刘桐摇头:“我查了所有系统,查了所有档案,查了所有案件,查了所有在押人员和刑满释放人员。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他描述的特徵。” 江波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扩大范围,查周边省份,查全国。用他说的那些细节搜——姓董的,警察,九十年代在职,可能和他有过交集。” 刘桐点头,但表情犹豫。 “波sir,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而且隱藏了这么多年,那他肯定有办法躲过我们的系统。查档案可能没用。” 江波看著他。 “那你觉得怎么有用?” 刘桐想了想。 “人。档案查不到,但人查得到。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他一定有生活轨跡,有社会关係,有认识他的人。我们可以从董建平说的那件事入手——那个人救过他的命。” 江波点头。 “有道理。他救过董建平,那肯定有个时间地点。查一下董建平的档案,看他有没有落水被救的记录。” 刘桐翻了翻资料。 “有。1987年,董建平在江边办案时落水,被一名路人救起。那个路人没有留名,事后就离开了。当时还登了报,寻找救人者,但没找到。” 江波心里一动。 “那个路人,什么特徵?” 刘桐摇头:“没有。当时董建平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没看清救人者的脸。只记得是个男的,三四十岁,穿著普通。”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一个救了董建平的人,后来成了他的“保他的人”。那个人帮他压下案子,帮他对付郑建国,帮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刘桐。 “郑建国的案子,有进展吗?” 刘桐翻开另一份资料。 “有一个发现。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可能和1998年的一起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董建国去世前一个月,处理过一个案子。一个叫郑建国的退休警察,被人发现在家中自杀。”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郑建国?” 刘桐把资料递给他。 “郑建国,1956年生,和董建平同年。退休前也是刑侦支队的,和董建平是同事。1998年5月12日,被人发现在家中自杀,用的是自己的配枪。现场有遗书,说自己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人。案子就结了,没立案,没调查,直接按自杀处理。” 江波看著那份资料。遗书的复印件,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家人,先走了。对不起。”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12日。 江波看了很久。 “他得的是什么绝症?” 刘桐摇头:“没有记录。遗书里没写,家属也没提。当时就按自杀结案了,没做尸检,没做深入调查。” “家属还在吗?” 刘桐翻了翻档案:“他老婆还活著,姓王,今年八十多了,住在江城老城区。还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江波站起来。 “去见她。” 老城区的小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江波把车停在巷口,带著张宇航往里走。汤圆跟在后面,鼻子贴著地面,一路嗅过去。 王阿姨住在三楼,老式的步梯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走几步就要跺一下脚。江波敲开门的时候,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警惕地看著他们。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老太太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又来问建国的事?” 江波点头。 “王阿姨,我们想了解一下郑警官当年的事。”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让开身。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郑建国年轻时的样子,穿著警服,笑得很阳光。照片前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江波在沙发上坐下,看著那张照片。 “郑警官当年是自杀的?” 王阿姨在他对面坐下。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年斑和青筋。 “是。” “他得了什么病?”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抬起头。 “他没病。”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遗书——” “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张宇航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王阿姨说,1998年5月,有一天郑建国回家,脸色很难看。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吃饭的时候,他一口没动,就坐在那儿发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一个人起来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后来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寧。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下班回来就一个人闷著。她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他不说,只是摇头。 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叫醒。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5月10號的晚上。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说:“如果我死了,別查,別问,就当我是病死的。” 她嚇坏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第二天,他去上班。晚上没回来。 第三天早上,有人来敲门,说是他的同事,带来一个噩耗——他自杀了。 “遗书是他自己的笔跡。”王阿姨说,声音沙哑,“我认得他的字。那是他写的。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真心想写的。他从来没得过什么绝症。他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王阿姨想了想。 “他提过一个人。姓董。” 江波心里一动。 “姓董?叫什么?” 王阿姨摇头。 “没说过名字。就说姓董。有一次他说,董建平那人,不简单。我问怎么不简单,他不说。后来我再问,他就烦了,说別管那么多。” 董建平。 又是他。 “他还说过別的吗?” 王阿姨想了想,突然说:“有一件事。他死前几天,有一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见了个人。我问见谁,他说是一个老朋友。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对。” “怎么不对?” 王阿姨模仿了一下,皱著眉头,眼神躲闪。 “就像这样。不敢看我。” 江波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过那个老朋友的名字?” 王阿姨摇头。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的,挺厚的。他揣在衣服里,不让我看。”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从王阿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郑建国的死,会不会和董建平有关?”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如果是董建平杀的——”张宇航没说完。 江波摇头。 “不是他。” “为什么?” “他没有动机。”江波说,“郑建国和他是同事,无冤无仇。而且郑建国死的时候,董建平还没有『负伤』,还在职。如果他杀了郑建国,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 “那是谁?”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灰濛濛的夜空,脑子里过著那些碎片。 郑建国死了,董建国也死了。两个警察,一个“自杀”,一个“病逝”,都在1998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阿珍死了。丁老三被抓了。董建平“负伤”退休了。 有人在这一年,把所有的线都掐断了。 那个人,是谁?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审董建平。”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董建平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张宇航坐在旁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汤圆蹲在门口,盯著董建平。 江波把郑建国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董建平看了一眼,点头。 “郑建国。我同事。” “他怎么死的?” 董建平沉默了几秒。 “自杀。” “为什么自杀?”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不知道?” 董建平没说话。 江波把那份遗书复印件推过去。 “遗书说他得了绝症。但他老婆说,他根本没病。” 董建平看著那份遗书,没说话。 “他死前几天,去见了一个人。”江波说,“姓董。” 董建平的手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那个人,是你吗?”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 “那是谁?”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是那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哪个?” 董建平看著他。 “保我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响声。 江波等了一会儿,问:“他找郑建国干什么?”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郑建国死之前,我见过他一次。他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郑建国。我说认识,同事。他问郑建国这个人怎么样。我说还行,老实人。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然后郑建国就死了?” 董建平点头。 “一个星期后。” 江波盯著他。 “你怀疑是他杀的?”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他没有亲手杀。但他有办法让人死。” “什么办法?”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见过他吗?”江波问。 董建平摇头。 “没有。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戴著帽子,低著头。但他走路不跛。和我一样,但他不跛。” 江波心里一动。 “他走路正常?” 董建平点头。 “正常。和我一起走的时候,他故意走慢,等我。但他自己走的时候,我见过一次,很正常。” 江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果那个人走路正常,那董建平之前说的“跛脚”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那个跛脚警察,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是我。” 江波愣住了。 “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看丁老三杀人的,是你。但你说的那个『保你的人』,不跛脚?” 董建平点头。 “他从来不跛。是我跛。” 江波盯著他。 “你刚才说,他和你一起走的时候,故意走慢,等你?” 董建平点头。 “他装的。” 江波心里那个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如果那个人是装的跛脚,那他为什么要装?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的步態?为了混淆视听? 还是——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江波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走了几步。 他想起董建国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他走的时候,脚跛了一下。我才发现,他的腿有问题。” 那个人,在董建国面前,是跛的。 但在董建平面前,不跛。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董建国以为他是跛的,从而把怀疑引向董建平? 江波转过身,盯著董建平。 “那个人,他故意让你背锅?” 董建平苦笑。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 “他找你帮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欠他一条命。” “你欠他?” 董建平点头。 “那年我在江边办案,不小心掉进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他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不能拒绝。”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也是警察?” 董建平点头。 “是。” “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他从不说名字。我也没问。”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董建国的日记里写的那个“姓董的”。想起郑建国的死。想起阿珍的遗书里写的“姓董的警察”。想起丁老三说的“局里的熟人”。 这些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姓董的警察。 但董建平不姓董吗?他姓董。可他说那个人也姓董。 姓董的警察,不止一个。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董建军说过的话:“小江,查下去。不管查到谁,不管那个人是谁,都查下去。” 那个人,会是董建军吗? 不会。董建军那时候还年轻,刚参加工作,没有那个能力。 那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董建平。 “你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董建平想了想。 “1998年,我退休之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董建平低下头。 “他说,忘掉所有事。如果有人问,就说不知道。如果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江波盯著他。 “你现在说了。”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他。 “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老婆早跑了,没孩子。建国也死了。我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而且,他应该也死了。这么多年没出现,可能早死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没死呢?” 董建平看著他。 “那你们就危险了。” 江波点点头,站起来。 “你先待著。有事再找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董建平突然叫住他。 “江警官。” 江波回头。 董建平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个符號,j,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江波的手停住了。 “谁?” 董建平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眼。 “算了。也许我看错了。” 江波走回他面前。 “你说清楚。” 董建平睁开眼,看著他。 “你。” 江波愣住了。 “什么?” 董建平指著他的胸口。 “你胸口,有没有一个红印?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又消失?” 江波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那个红印,昨天又出现了。洗澡的时候他看见了,像被烫过一样,淡淡的,但能看清形状。 j。 董建平看著他的反应,笑了。笑得很苦。 “你也一样。你也是他们的人。”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他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红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出现?它意味著什么?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知道这个吗?你知道我身上有这个印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我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张宇航站在那里,看著他。 “波sir,您没事吧?” 江波摇头。 “没事。” 他往前走。走过张宇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查一下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查一下1998年之前,江城公安系统里所有姓董的,职位比董建平高的。” 张宇航点头。 江波继续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审讯室的门关著,里面关著一个老人,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老人。 而那些秘密里,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第十九章 郑建国 郑建国的档案第二天早上七点整送到了江波的桌上。 刘桐熬了一整夜,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精神亢奋。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嘴里还在念叨:“波sir,您知道吗,我查了一夜,把1998年前后五年的档案全翻了一遍,就找到这点东西。” 江波拿起档案,翻开。 第一页是郑建国的基本信息:男,1956年生,1978年入警,1995年因病提前退休。退休前系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侦查员,警號0742。曾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嘉奖三次。 “因病提前退休?”江波抬起头,“什么病?” 刘桐摊手:“档案里没写。就写『因病』,什么病没说。那个年代,这种事挺多的。” 江波继续翻。 第二页是郑建国“自杀”案的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现场勘查记录、遗书复印件、家属询问笔录、结案报告。 江波先看现场勘查记录。时间是1998年5月12日上午9点,地点是郑建国家中。发现人是他的妻子王秀兰。据王秀兰陈述,她早上买菜回来,发现丈夫躺在臥室床上,身边放著一把枪,已经没了呼吸。 现场照片很模糊,黑白的,拍的是郑建国躺在床上,穿著整齐的警服,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床头柜上放著一把枪,旁边是一张摺叠的纸——遗书。 江波拿起遗书的复印件。纸已经泛黄,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家人,先走了。对不起。”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12日。 江波看了很久。 “这字跡,比对过吗?” 刘桐点头:“比对了。和郑建国以前写的材料完全一致。是他自己的字。” “那语气呢?像他平时说话吗?” 刘桐想了想:“这个不好说。遗书嘛,人都要死了,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也正常。” 江波没说话。他把遗书放下,拿起家属询问笔录。 询问对象是王秀兰,郑建国的妻子。笔录很简单,只有一页纸。王秀兰说,丈夫最近几个月身体不好,老是说累,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她劝他多休息,他不听。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还正常吃饭、看电视,晚上十点多睡的。早上她出门买菜的时候,他还在睡。等她回来,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询问人签字:董建国。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国。 这个案子的经办人,是董建国。 他继续往下看。结案报告也是董建国写的,日期是1998年5月15日。结论:排除他杀,按自杀处理。理由是:现场无搏斗痕跡,死者无外伤,遗书系本人笔跡,家属无异议。 江波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郑建国死了。董建国办的案子。一个月后,董建国也死了。 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的医疗记录。1995年他因病退休,到底是什么病。” 刘桐坐起来,敲了几下键盘。 “查到了。江城人民医院,1995年3月,住院记录。诊断结果是——胃溃疡。” 江波转过身。 “胃溃疡?” 刘桐点头:“对,胃溃疡。住了半个月院,然后就办退休了。” 江波走回桌前,看著那份档案。 胃溃疡。不是绝症。 1995年因为胃溃疡退休,1998年因为“绝症”自杀。三年时间,胃溃疡会变成绝症吗? “他退休后的医疗记录呢?” 刘桐摇头:“没有。退休后他就没再进过医院。最后一次看病就是1995年那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去郑建国家,再见见他老婆。” 王秀兰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又来了?” 江波点头。 “王阿姨,有些事还想再问问您。” 王秀兰让开身,让他们进去。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郑建国还在笑著。 江波在沙发上坐下,看著那张照片。 “王阿姨,郑警官当年是因为什么病退休的?” 王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 “胃病。” “胃溃疡?” 王秀兰点头。 “那不是什么大病吧?” 王秀兰摇头。 “不重。住了半个月院就好了。” “那他为什么退休?” 王秀兰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自己要退的。说累了,想歇歇。”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后来呢?他退休以后身体怎么样?” 王秀兰想了想。 “挺好的。胃病再没犯过。他每天早起锻炼,晚上散步,吃得下睡得著。比上班的时候精神多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一个身体挺好的人,三年后突然说自己得了绝症,然后自杀了。 “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有。” 江波等著。 “他死之前一个月,有几天晚上没回家。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办点事。我问什么事,他不说。” “那几天是几號?” 王秀兰想了想。 “4月中旬吧。具体记不清了。” 4月中旬。阿珍是4月初死的。丁老三是4月底被抓的。 时间对上了。 “他回来以后,有什么变化吗?” 王秀兰点头。 “变了。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吃饭也不香,睡觉也睡不著,一个人坐著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醒,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秀兰看著他,眼眶红了。 “他说,『秀兰,如果我死了,別查,別问,就当我是病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又是这句话。 “他还说了別的吗?” 王秀兰摇头。 “没有。就这一句。第二天,他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王阿姨,您知道郑警官生前和哪些人来往比较多吗?” 王秀兰想了想。 “他同事吧。以前经常有同事来家里吃饭。后来退休了,来得少了。” “都有谁?” “有一个姓董的,他叫人家老董。还有一个姓张的,叫什么忘了。还有一个,好像是姓周。” 江波心里一动。 姓董的。老董。 “那个姓董的,叫什么名字?” 王秀兰摇头。 “不知道。他就叫人家老董。那人来过几次,和他在屋里说话,说很久。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说『案子』、『丁老三』什么的。我问建国,他不让我问。” 江波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照片。 “那个老董,长什么样?” 王秀兰想了想。 “瘦高个,比他高半头。走路——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跛脚。 又是跛脚。 “您確定?” 王秀兰点头。 “確定。他走路右脚拖地,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江波转过身,看著她。 “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王秀兰摇头。 “建国死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从王秀兰家出来,天已经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那个跛脚的老董,会不会就是董建平?”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董建平跛脚。他承认自己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他也承认帮丁老三压下案子。如果郑建国查到什么,去找董建平对质,然后董建平逼他自杀—— 不对。 董建平自己说的,那个人是“保他的人”。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那王秀兰说的这个跛脚的老董,是谁? 江波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8年之前,和郑建国关係密切的同事,姓董的,走路跛脚的。” 刘桐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江波掐灭烟,上车。 “去市局。” 车刚开出巷口,刘桐的电话就来了。 “波sir,查到了。和郑建国关係密切的姓董的同事,只有一个——董建国。”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国? 董建国不跛脚。 “你確定?” 刘桐说:“確定。郑建国和董建国是同年入警的,关係很好,两家经常来往。郑建国退休后,董建国还去过他家几次。后来董建国病了,就没再去了。” 江波沉默了几秒。 “董建国走路跛脚吗?” 刘桐说:“不跛。他档案里没有负伤记录,身体一直很好。他死的那年才四十二岁,正是壮年。”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董建国不跛脚。那王秀兰说的那个跛脚的老董,是谁? 除非——那个人不是老董,而是另一个人。一个走路跛脚,也姓董的人。 董建平。 江波脑子里那个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郑建国查到了什么,去找董建平对质。董建平怕事情败露,逼他自杀。然后董建国接手这个案子,发现了真相,也被灭口。 一个月內,两个警察死了。一个“自杀”,一个“病逝”。 而董建平,在那一年“负伤”退休,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雨终於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 江波下车,跑进楼里。汤圆跟在后面,抖了抖身上的水。 他直接去审讯室。 董建平还坐在那儿,低著头,像一尊雕塑。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 “郑建国死之前,是不是去找过你?” 董建平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 “是。” “什么时候?” “1998年5月初。具体几號记不清了。” “他找你干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丁老三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江波盯著他。 “你怎么说的?”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他。 “我说我不知道。” “他信吗?” 董建平摇头。 “他不信。他说他查到了,丁老三是被保下来的。保他的人,是局里的。他说那个人姓董,和我一个姓。”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怀疑是你?” 董建平点头。 “是。” “你怎么解释?” 董建平苦笑。 “我没解释。我默认了。” 江波愣住了。 “你默认了?” 董建平看著他。 “我不能说。我不能把那个人供出来。他救过我,我欠他的。而且,如果我说出来,我弟弟就会知道,我弟就会去查,他也会死。” 江波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让郑建国以为是你?” 董建平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就知道他要出事。但我没想到那么快。一个星期后,他就死了。” 江波盯著他。 “是你杀的他?” 董建平摇头。 “不是。我什么都没做。” “那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 “那个人。” 江波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走了几步。 “他为什么要杀郑建国?” 董建平低下头。 “因为郑建国查到了他。” “查到了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郑建国查到了j。” 江波的手停住了。 j。 又是j。 “郑建国知道j?” 董建平点头。 “他查到了。那个人身上有j的纹身。他看见了。” “在哪儿看见的?” “我不知道。他没说。”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 “那个人,到底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真想知道?” 江波点头。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姓董。和我一样。比我们大几岁。当年是市局的领导。”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死。” 江波盯著他。 “我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我还能回头吗?” 董建平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和他一样。” “什么一样?” 董建平指著他的胸口。 “你胸口那个印,他也有一模一样的。” 江波愣住了。 那个人,也有j的印记? “他是谁?” 董建平闭上眼。 “我不能说。你自己去查吧。” 江波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张宇航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波sir,刘桐查到了。1998年之前,市局姓董的领导,只有一个人。” 江波接过文件。 上面是一个人的照片。浓眉,方脸,眼神锐利。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三星。 名字:董振华。职务:市局副局长。任职时间:1990-1998。 备註:1998年调任省厅,后失踪。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董振华。 那个人,是董振华。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那个跛脚的老董——董建平。但董振华不跛脚。董建平说,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那董振华,是不是就是那个“装跛”的人? 他想起董建国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他走的时候,脚跛了一下。我才发现,他的腿有问题。” 董建国看见的,是董振华装的跛。 而董建平看见的,是董振华正常的走路。 那个人,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步態,把所有人的怀疑引向不同的方向。 江波的手握紧了照片。 董振华。他在哪儿? 刘桐走过来,轻声说:“波sir,还有一件事。董振华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周国平。” 江波愣住了。 师父。 董振华去见师父。然后他就消失了。 师父,你知道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给董建军。 “董局,您认识董振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他是我叔。” 江波的手停住了。 董振华,是董建军的叔叔?是董建国和董建平的—— “他是你父亲的兄弟?” 董建军的声音很低。 “是我爸的亲弟弟。我二叔。”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董振华,董建国,董建平。三兄弟。 一个失踪,一个死了,一个在押。 他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雨还在下。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师父知道多少?”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第二十章 迷雾 董建平在审讯室里待了三天。 江波每天去见他,每天问同样的问题。董建平每天回答同样的话:我不知道。 他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打死也说不出来。 第四天早上,江波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看守所打来的,值班民警的声音很急:“江队,董建平出事了!” 江波心里一沉。 “什么事?” “他……他自杀了。吃了安眠药。我们刚发现,已经送医院了。” 江波掛了电话,衝出门去。 汤圆跟在后面,跑得比他快。 车在路上飞驰。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董建平自杀?为什么?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说,为什么要死? 红灯,他闯过去。交警在后面吹哨子,他没管。 他想起董建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天晚上审讯结束的时候,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惧,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车停在医院门口。江波跳下车,往急救室跑。 汤圆跑得比他快,衝到急救室门口,蹲在那儿,衝著门叫。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急救室的灯还亮著。门口站著两个民警,看见江波,迎上来。 “江队,还在抢救。发现得及时,应该能救过来。” 江波点点头,靠在墙上。 汤圆蹲在他脚边,安静了。但它没有趴下,就那么蹲著,看著那扇门,耳朵竖得直直的。 等了很久。急救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医生走出来。 “救过来了。洗胃洗得及时,没有大碍。但病人身体很虚弱,需要观察。” 江波走进病房。 董建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著眼,胸口微微起伏,输液管插在手背上,一滴一滴,慢得像时间。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江波,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苦。 “没死成。” 江波在床边坐下。 “为什么要死?”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怕什么?” 董建平看著他。 “怕他们来找你。” 江波愣住了。 “找我?” 董建平点头。 “他们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他们会来找你。也会来找我。” 江波盯著他。 “他们是谁?” 董建平闭上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有一个符號。j。”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董振华呢?他不是他们的人吗?” 董建平睁开眼,看著他。 “他是。但他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他上面还有人。” 江波心里一震。 董振华,市局副局长,省厅领导,只是一个“小角色”? “他上面是谁?”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他没说。但我看他的眼神,每次提到上面的人,他眼里都有恐惧。”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张照片。董振华,浓眉,方脸,眼神锐利。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三星。那样一个人,也会恐惧? “他在哪儿?”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1998年他调去省厅,后来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濛濛的天,要下雨了。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和寒意。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查到了什么?你认识董振华吗? 他转过身,看著董建平。 “你好好养著。案子还没完。” 董建平点头。 江波往外走。走到门口,董建平突然叫住他。 “江警官。” 江波回头。 董建平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个符號,j,你在自己身上见过,对吧?”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董建平笑了。 “我也见过。在董振华身上。他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就在胸口,和你那个位置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董建平问。 江波没说话。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意味著你也是他们的人。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了。” 江波走出病房,靠在墙上。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他说的是真的吗?”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他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水浇在身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养父母从来不提他的身世。他问过一次,养母只是哭,养父沉著脸说:“別问。”后来他再也不问了。 想起师父,每次他问起自己的过去,师父总是岔开话题。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一句:“你的事,我不能说。”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想起那个红印,第一次出现是在五年前。他以为是被虫子咬了,没在意。后来反覆出现,有时深有时浅,但一直在那儿。 现在,那些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画。 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 手机响了。张宇航打来的。 “波sir,刘桐查到一件事。1998年,省厅有个专案组,调查的就是j组织。专案组的组长,姓周。” 江波的手握紧了。 “周什么?” “周国平。” 江波愣住了。 周国平。他的师父。 “那个专案组后来怎么样了?” 张宇航沉默了几秒。 “解散了。所有案卷都被封存。专案组成员被调离。周国平——被下放到江城,当了刑侦支队长。” 江波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师父,你查过j?你知道j?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掛了电话,上车。 车往市局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地刮,还是看不清路。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师父的脸,师父的声音,师父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恐惧。 车停进市局大院。江波下车,跑进楼里。汤圆跟在后面,浑身湿透了,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他直接去档案室。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陈,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看见江波浑身湿透地衝进来,他愣了一下。 “江队,找什么?” “1998年省厅专案组的案卷。” 老陈的脸色变了。 “那个……那个不能查。” 江波盯著他。 “为什么?” 老陈低下头。 “被封存了。要省厅的批文才能调。” 江波沉默了几秒。 “谁封存的?” 老陈抬起头,看著他。 “董振华。”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振华。又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老陈摇头。 “不知道。1998年他调去省厅,后来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江波走出档案室,站在走廊里。 汤圆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董振华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桐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靠在墙上。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你也是他们的人。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是什么?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他想起那个反覆出现的梦。江边,芦苇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是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了。董振华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江城。”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城?什么时候?” “1998年12月。他来江城办一件事,然后就消失了。” “什么事?” 刘桐沉默了几秒。 “他去见了周国平。” 江波愣住了。 师父。 董振华去见师父。然后他就消失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见过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汤圆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师父是不是知道什么?”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去找师父。 虽然师父已经不在了,但师父留下过东西。那本笔记本。师父临终前给他的那本笔记本。 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师父的字跡。钢笔字,工工整整,记的都是案子,都是他办过的案子。有些江波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一页一页翻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但空白页之前,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江波仔细看,发现撕掉的那一页后面,还有字。是印上去的,很浅,几乎看不清。 他把纸对著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什么。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去查。1998年,省厅有个专案组,查的是j组织。我是组长。我们查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很多。董振华是j组织的人,但他也是我的线人。他死之前,来见过我,告诉我一件事——” 后面被撕掉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师父,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的封底里,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是手写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那个孩子,还活著。在江城。”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波看著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孩子?哪个孩子? 是他吗? 他把纸条收好,合上笔记本。 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 汤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像是在呼唤什么。 江波走过去,站在它身边。 远处,江水缓缓流著。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还在。 而他自己,就是罪孽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张宇航打来的。 “波sir,有件事。董建平刚才又说话了。他说想见你。” 江波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来。” 医院里,董建平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手,招了招。 江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想起来一件事。” 江波等著。 “那个人,那个保我的人,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董建平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说,那个孩子,是j的。” 江波的手停住了。 “哪个孩子?” 董建平看著他。 “我不知道。但他说话的时候,看著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那张照片呢?”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他收起来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红。 那个孩子,是j的。 那个孩子,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董建平。 “你还记得那张照片上,婴儿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吗?” 董建平想了想。 “红色的。红肚兜。”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马秀英说过,小英小时候穿过红肚兜。 也想起师父说过,那个孩子还活著。 还活著。 是他吗?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我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找到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师父的遗物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波开车回市局,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董建平那句话:“那个孩子,是j的。” 红色的肚兜。婴儿。j。 他想起师父的笔记本,想起那张被撕掉的纸,想起那句“那个孩子,还活著”。 师父说的,和董建平说的,是同一个孩子吗? 是他吗?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成模糊的长影。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著江水的气息和远处工厂的烟味。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然后又趴下。 车停进市局大院。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走进楼里,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那本笔记本还放在桌上,翻开在最后一页。 江波坐下来,一页一页往前翻。师父的字跡工工整整,钢笔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事刻在纸上。记的都是案子——抢劫的,盗窃的,杀人的,诈骗的。有些江波参与过,有些他没听过。翻到1998年的部分,纸张开始泛黄,边缘有些捲曲,像是被反覆翻看过。 “1998年4月。阿珍失踪案,无进展。丁老三有嫌疑,但无证据。” “1998年5月。郑建国自杀。同事,老郑,可惜了。去他家弔唁,他老婆哭得晕过去。我不敢看她。”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师父的字跡在这里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乱。 “1998年6月。省厅来人了,说要成立专案组。组长是我。查什么?他们不说。只说到了就知道了。我心里不安。” “1998年7月。专案组成立了。一共五个人,都是从各地调来的。我们查的是一个叫j的组织。不知道什么意思,只知道是个代號。上面说,这个组织在江城活动多年,专门收留孤儿,训练他们,然后派往各地。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上面说,查下去。” 江波继续往后翻。 “1998年8月。查到了一些线索。j组织在江边有个据点,老浮桥附近的一间屋子。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屋里只有一些孩子的衣服,还有几本训练手册。训练內容很可怕,催眠,药物,精神控制。他们把孩子当工具。” “1998年9月。董振华来找我。他是j组织的人,但也是我的线人。他说他知道很多,但不敢说。他说说了会死。我说你说了我保护你。他笑了,说你保护不了我。没人能保护我。他走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像是永別。”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振华是师父的线人。 “1998年10月。董振华又来了。他说j组织的首领,他见过一次。是个老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先生』。先生说,j代表愚者,也代表审判。他们要审判这个世界的罪恶。” 先生。 j组织的首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1998年11月。出事了。专案组有两个成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让我们暂停调查。我说不能停。上面说这是命令。我知道,有人害怕了。有人和j组织有联繫。” “1998年12月。董振华最后一次来见我。他说他要走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说如果我需要,可以去找。他还说,那个孩子,还活著。在江城。我问他什么孩子,他不说。只是看著我,眼神很奇怪。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是十几页空白。 江波翻到封底,发现里面还夹著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质的,很旧,上面刻著一个数字:7。钥匙柄上缠著一圈胶布,已经发黄变硬,像是很多年前缠上去的。 7號。 董振华老家的房子?在哪儿?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桐。 “查一下董振华的籍贯。他老家在哪儿。”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无为县,石涧镇,董家村。档案上写的是那个地址。” 江波掛了电话,站起来。 汤圆也站起来,看著他。 “走,去无为。”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省道上没几辆车,路灯稀稀拉拉的,照得路面忽明忽暗。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又趴下。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微光,像两颗小小的夜明珠。 张宇航坐在副驾驶,翻著刘桐发来的资料。 “董振华,1950年生,无为县人。1970年入警,1990年调任江城公安局副局长,1998年调省厅,后失踪。老家在董家村,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也去世了。那房子应该空著,没人住。” 江波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车灯切进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路。偶尔有夜行的货车从对面驶来,刺眼的灯光一闪而过,然后又是漫长的黑暗。 两个小时后,车开进董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夜里很静,只有几声狗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村道上,惨白惨白的。 按照地址,董振华的老家在村子东头,一座老式的青砖房子。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草叶上掛著露水,在月光下闪著微光。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製的,锈得厉害,一动就嘎吱响。 江波下车,走到门口。 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著老鼠屎的骚臭和朽木的气息。江波打著手电筒照进去——堂屋不大,摆著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张发黄的照片。灰尘落得到处都是,地上有老鼠屎,还有几只死掉的虫子。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里屋叫起来。 江波走进去。里屋是一间臥室,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著发霉的被褥,衣柜门半开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桌子上放著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落满了灰,但盒盖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江波心里一紧。有人来过? 他拿起那个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皮肤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背景是一张白床单,像是医院的病床。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3年3月10日,江城福利院。” 江波的手在发抖。 1993年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同一个婴儿,大了一点,被人抱在怀里。抱著他的人,是个年轻女人,穿著护士服,戴著白帽子,站在福利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著,笑得很温柔。 背面写著:“1993年5月,被收养前。” 第三张,婴儿被一对中年夫妻抱在怀里。那对夫妻,男的穿著工装,女的穿著碎花布衫,站在一间平房门口,笑得很开心。男的有些拘谨,女的眼里全是爱意。 背面写著:“1993年6月,养父母家。” 江波认出了那对夫妻。 他的养父母。 手抖得更厉害了。照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汤圆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江波弯腰捡起照片,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站在江边,手里拿著一个风车。笑著,露出几颗小牙。背景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闪著光。 背面写著:“1996年,江边。” 第五张,是小男孩背著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校门是老式的铁门,上面写著“江城师范附属小学”。他穿著校服,有些大,袖子挽了好几道。 背面写著:“1998年,上小学。”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每一张都是他。从小到大,一年一张。有的在院子里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和养父母在一起,有的和同学打闹。就像有人一直在暗处,默默地拍著他,记录著他的成长。 最后一张,是他穿著警服,刚从警校毕业的照片。站在警校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笑得很灿烂。 背面写著:“2015年,入警。” 江波捧著那些照片,手在发抖。 董振华,一直在拍他。从出生到现在,每年一张。整整二十二张,记录了他二十二年的人生。 他为什么拍他?他和他有什么关係?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给小江。” 字跡和照片背面的字一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江波打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摺痕处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字跡清晰,用力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这里。有些事,我必须在死之前告诉你。 你是j组织的孩子。但你不是他们培养的,你是被他们遗弃的。 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她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一男一女。男孩被郭建设抱走了,取名郭建军。女孩被马秀英收养,取名小英,后来被送到福利院,改名张小雨。这些你都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还有第三个孩子出生。 是你。 你的生母,是秀英。 秀英没死。她活到了你出生。她把你生下来,然后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你是j组织想要的孩子。他们选中了你,因为你有特殊的能力。 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他们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你,用药物,用催眠,用各种手段。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的能力,是他们给的。在你还是个胎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影响你了。 你的养父母,是我安排的。他们是好人,会好好待你。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但我错了。 他们一直在找你。 你胸口那个红印,是他们留下的標记。j。你是他们的人,不管你愿不愿意。那个印记会在你情绪激动或使用能力时变得明显,就像胎记一样。 现在,他们又出现了。阿珍的案子,丁老三的案子,郑建国的死,董建国的死,都和他们有关。他们在清理当年的人,也在找你。 小江,小心。 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他们在各个系统都有人,公安,政府,甚至更高层。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 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他们,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但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如果我不在,你就去找周国平。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会告诉你更多。 保重。” 落款:董振华。日期:1998年12月20日。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你妈秀英,可能还活著。有人说在湖南见过她。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江波看完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秀英是他的生母。 阿珍是他的姨妈。 小梅也是他的亲戚。 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而他,是j组织的人。他的能力,是他们给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触摸过无数证物,看到过无数画面。他一直以为那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才知道,那是被製造出来的。 是被一群恶魔製造出来的。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汤圆,你知道吗,我找了三十年的答案,今天终於找到了。”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破败的老屋里迴荡,惊起了屋顶的几只蝙蝠。 江波站起来,把照片和信收好,走出屋子。 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照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他上车,发动引擎。 车驶出村子,驶上回城的路。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那些话,那些照片,那封信,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是秀英的儿子。 他是j组织的人。 他们一直在找他。 而现在,他终於知道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找到了他。 车窗外,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无声地流著。 第二十二章 老贺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江波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著他的心。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有些磨损,但他还是捨不得放下。 董振华说,去找周国平。周国平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师父已经死了。 师父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他想起师父的笔记本,想起那张被撕掉的纸。师父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他翻开笔记本,对著檯灯,仔细看那页被撕掉后留下的印痕。那些痕跡很浅,像是用力写的时候印到下一页的。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董振华来见我,说那个孩子还活著。在江城。他说他留了一封信,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可以去找。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江,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有些事,比你想的更复杂。关於你的身世,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先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了,就去找老贺。他在江城郊区,地址是……” 后面没有了。 老贺? 江波心里一动。师父还留了一个人。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师父生前也从未提起过。但能在最后一页特意写下来,这个人一定很重要。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桐。凌晨三点半,刘桐应该睡了,但他顾不得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刘桐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波sir?” “查一下,周国平生前有没有一个叫『老贺』的朋友。住在江城郊区的。急用。” 刘桐沉默了两秒,像是清醒了一些:“好,我马上查。” 掛了电话,江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秀英的脸,婴儿的照片,信上的字,师父的声音。 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一下他的手,然后又趴下。这条狗似乎能感知到主人的疲惫和痛苦,它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刘桐的声音传来:“波sir,查到了。贺建国,1938年生,退休警察。和周国平是多年的老同事,关係很好。两人一起办过很多案子。贺建国1988年因伤提前退休,之后就住在江城东郊青山镇。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了。” 江波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天还有三个小时才亮。 “辛苦了,睡吧。” 他掛了电话,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还有稀疏的车灯在移动,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还有三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汤圆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脚上。 天亮的时候,江波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脖子有些僵,后背也酸,但他顾不上这些。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九点了。”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走,去青山镇。” 青山镇在江城东郊,开车四十分钟。出了市区,路两边渐渐变成农田和村庄。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树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张宇航开著车,江波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攥著那封信,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汤圆趴在后座,看著窗外。 车在一个镇子口停下。青山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有修自行车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按照地址,老贺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小院里。车停在门口,江波下车。 院子不大,红砖墙,铁皮门。门虚掩著,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种著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树下有一把藤椅,一个老人坐在那儿,闭著眼晒太阳。他穿著旧棉袄,戴著老花镜,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头髮全白了。阳光透过枝丫照在他身上,斑驳一片。 江波敲门。 老人睁开眼,看著他。 “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老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江波推开铁门,走进院子。脚下是青砖铺的小路,两边长著一些枯死的花草。汤圆跟在后面,安静地走著,没有叫。 老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江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老贺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要把人看穿。那种眼神,江波只在老刑警身上见过——那是多年办案留下的习惯,看谁都先怀疑。 “你是周国平的徒弟?” 江波点头。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 “周国平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惜死得早。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握著我的手说,老贺,帮我看著点。我问看什么,他说,看我徒弟。我问他徒弟是谁,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江波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老贺想了想。 “他说,那孩子会来找你的。到时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 “您知道我会来?”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知道。从你师父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了三年,你终於来了。” 江波沉默了几秒。 “您等什么?” 老贺没回答,反问他:“你来问什么?” “1998年,省厅那个专案组。” 老贺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是警觉,是恐惧,还是回忆?江波分辨不清。但那一闪而过的光,让他知道,这个人知道很多。 “那个案子,不能问。” “为什么?” 老贺摇头。 “不能说。说了会死。” 江波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查到了很多。董振华,董建国,董建平,郑建国。他们都死了。就差您了。” 老贺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你还知道什么?” “j组织。” 老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著江波,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江波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老贺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还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阳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看完,他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你是那个孩子?” 江波点头。 老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落在汤圆身边。汤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 然后老贺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认识你妈。” 江波的手握紧了。 “秀英?” 老贺点头。 “秀英是个好姑娘。在江边餐馆打工的时候,我见过她几次。那时候我刚从刑侦队退下来,閒著没事,喜欢去江边钓鱼。她总是在那儿洗衣服,看见我就笑,说贺叔又来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甜。有时候还给我送水喝,说贺叔辛苦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后来她怀孕了,怀的就是你。那时候我看出她不对劲,老是躲著人,眼神里总有一种害怕。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有一天,她来找我,说有人要带走她。我问谁,她说不知道,但那些人很可怕,穿著警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我说我帮你报警。她摇头,说报警没用,那些人就是警察。”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后来呢?” 老贺嘆了口气。 “后来她就失踪了。我找过,没找到。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我去她住的地方看,屋里空空的,衣服还在,人没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后来,周国平来找我,说你被救出来了,交给了一对夫妻养。他让我別说出去。我答应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还活著吗?”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可能。” 江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能?” 老贺点头。 “我查过。她被人带走以后,有人见过她。在安徽,在江西,在湖南。有人说她疯了,在街上乱走,嘴里念叨著什么。有人说她改嫁了,生了孩子。但没人能確定。这些年,我一直托人打听,一有消息就记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江波。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於你妈的消息。不多,但也许有用。” 江波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布包是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他打开,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条,还有一张摺叠的纸。 纸条上写著时间和地点: “1995年,江西九江,有人见过一个疯女人,自称秀英,在江边走来走去,一直看著江水。” “1998年,湖南岳阳,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后离开。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 “2003年,安徽芜湖,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一直看著江水,嘴里念叨著『小江,小江』。后来不见了。” “2008年,湖北黄冈,一个流浪女人被救助站收留,自称秀英,但精神有问题,说不出家在哪儿。后来逃走了。” “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著,一直看著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江波看著那些纸条,手在发抖。二十多年,她一直在找他。从安徽到江西,从湖南到湖北,一路走,一路找。 他妈还活著。在找他。 “她为什么不来江城?” 老贺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被看著,走不了。也许是怕连累你。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儿。那些年你被保护得很好,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江波把布包收好。 “她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老贺想了想。 “没有。但有人画过一张画像。是岳阳那个人画的,说她记得秀英的样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江波。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削的脸,深深的眼窝,嘴唇抿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头髮有些乱,衣服破旧,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倔强。 江波看著那张画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女人,和他自己长得那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和他一模一样。 是他的妈。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贺摆摆手。 “別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这些年就记了这几笔,帮不上什么忙。” 江波站起来,走到老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贺扶住他。 “別这样。你师父的徒弟,就是我的晚辈。去吧,找到她。她还活著。” 江波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贺叔,还有一件事。j组织的首领,您知道是谁吗?” 老贺的脸色变了。 “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老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人说,他姓江。” 江波愣住了。 姓江? 和他一个姓? “江什么?” 老贺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叫江无岸。也有人说那只是个代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你师父查了那么多年,也没查到。”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无岸。 和他一个姓。 他想起自己胸口的那个红印。j。 那个j,是江无岸的江,还是joker的j,还是judgement的j? 他不知道。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担忧。 “小江,別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江波摇头。 “我妈还在找他们。” 老贺沉默了。 江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贺突然叫住他。 “小江。” 江波回头。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找到你妈,替我问声好。就说老贺还记得她,记得她在江边洗衣服的样子。” 江波点头。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十一点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 汤圆跟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要找到她。”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巷子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老贺还坐在柿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心,越跳越快。 生母还活著。 她要找他。 他也找她。 不管天涯海角。 车开上回城的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江波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江无岸。姓江。 和他一个姓。 那个j,是他的姓吗? 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十三章 江无岸(上) 从青山镇回来,江波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苏敏在电话里说,杨天真和黄斌斌的尸检报告有了新发现。他赶到的时候,苏敏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著一个放大镜。 “你看这里。”她指著杨天真颈部压痕的放大照片,“这两道压痕的间距,和方敏案完全一致,但和丁老三供述的手法有细微差別。” 江波凑近看。照片上的压痕清晰可见,两道紫黑色的印记,间距大约十二厘米。 “丁老三掐人的时候,手放得比较开,间距十五厘米左右。”苏敏说著,调出丁老三当年作案时的模擬数据,“但这个人,手放得比较窄。可能是手小,也可能是——故意的。” 江波心里一动。 “故意的?” 苏敏点头:“如果凶手想模仿丁老三,他会故意把手放宽。但这个人的间距,和丁老三不一样。说明他可能不是模仿,而是本来就习惯这个间距。” 江波看著那些数据,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方敏案的凶手是陈志明,他已经认罪了。杨天真和黄斌斌的案子,凶手还没找到。如果这两个案子的凶手和丁老三手法不一样,那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压痕的深度、角度、位置,都和方敏案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 但间距不一样? 他想起陈志明的手。陈志明个子不高,手也不大。他的手掌宽度,正好是十二厘米左右。 难道杨天真和黄斌斌,也是陈志明杀的? “陈志明认罪的时候,说过他怎么杀方敏的吗?”江波问。 苏敏摇头:“他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掐了,就完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把陈志明的手掌数据调出来,比对一下。” 苏敏很快调出了陈志明的档案。手掌宽度:十二点三厘米。 和杨天真颈部的压痕间距,完全吻合。 江波的手握紧了。 陈志明杀的不只是方敏。还有杨天真和黄斌斌。 那他为什么不认? 他想起陈志明在看守所里的样子。那人心思很深,说话滴水不漏。他不认,一定有他的理由。 除非——他在保护什么人。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苏敏问。 “看守所。” 陈志明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平静。他比刚进来的时候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看见江波,他甚至笑了一下。 “江警官,又来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压痕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 陈志明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所以呢?” 江波盯著他。 “杨天真和黄斌斌,也是你杀的。”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 “压痕数据和你的手掌完全吻合。” 陈志明摇头。 “那只能说明凶手的手和我一样大。不能说明是我。”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心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你认识杨天真吗?” 陈志明想了想。 “不认识。” “黄斌斌呢?” “也不认识。” 江波把她们的资料推过去。 “她们都在查阿珍的案子。和方敏一样。” 陈志明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方敏也在查那个案子?” 江波点头。 “你不知道?” 陈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没说过。” 江波盯著他。 “你杀方敏,是因为她出轨?” 陈志明点头。 “是。” “那杨天真和黄斌斌呢?她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陈志明摇头。 “不是我。” 江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陈志明,你瞒不住的。证据就在这儿,你的手和压痕完全吻合。你杀了一个是杀,杀了三个也是杀。多认两个,不会判更重。少认两个,也减不了刑。” 陈志明抬起头,看著他。 “江警官,我真的没杀她们。方敏是我杀的,我认。但那两个女的,我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杀她们?” 江波盯著他。 “因为她们在查方敏查的那个案子。你怕她们查到什么。” 陈志明笑了。 “我连那个案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什么?”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解释压痕?” 陈志明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凶手。”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您信他吗?”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他不信。也不完全不信。 压痕数据確实吻合,但陈志明的反应太自然了。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应该慌张,应该躲闪,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否认。 那种平静,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 如果是装的,那他是个高手。 如果是真的,那凶手另有其人——一个手和陈志明一样大的人。 那个人是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个线索。杨天真死之前,最后联繫的人,是一个叫江无岸的人。”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江无岸? 那个老贺说的名字? “江无岸是谁?” 刘桐说:“不知道。查不到任何信息。这个名字只在杨天真的聊天记录里出现过一次,对方回復了一个地址——老浮桥拆迁区。”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那个地址具体在哪儿?” “老浮桥东头,靠江边的一间老房子。已经拆了。”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夜空。 江无岸。 姓江。 和他一个姓。 他想起老贺的话:“有人说他叫江无岸。也有人说那只是个代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个人,和j组织有关吗? 和杨天真的死有关吗? 和他自己有关吗?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去老浮桥。” 老浮桥拆迁区一片漆黑。推土机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月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到处是砖头瓦砾的影子,像一个个蹲著的鬼。 江波打著手电筒,按照地址找到那间老房子的位置。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半堵墙还立著。墙上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 汤圆在废墟里嗅著,突然停下来,衝著那堵墙叫。 江波走过去,用手电筒照。墙上有一个裂缝,里面塞著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有一本笔记本,已经受潮发霉,但还能打开。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三个字:江无岸。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里面记的都是一些人的名字,时间和地点。像是跟踪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1998年12月20日。今天去见了一个人。他说他是j的人。他说他们在找一个孩子,1993年3月9日出生的,男孩,被一个警察带走了。他说那个孩子很重要,必须找到。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孩子有特殊能力。我不信。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查。我去了,发现那个孩子真的存在。他叫江波,现在五岁,住在江城,养父母是工人。我没告诉那个人。我把他藏起来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是董振华? 还是另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翻。 “1999年3月。那个孩子六岁了。我去偷偷看过他。他在院子里玩,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2000年。又去看他。他上小学了,背著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很普通的孩子。但他的眼睛,和他妈一样。” “2005年。他十二岁了。长高了,瘦了。他妈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家的。我看著他,心里难受。” “2010年。他十七岁。考上了警校。他想当警察。和他师父一样。” “2015年。他毕业了,入警了。他穿著警服的样子,像极了他师父。” “2018年。他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见他的照片,他笑著,和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是最近写的: “2024年。他开始查阿珍的案子了。我知道,他迟早会查到j。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在我老家的房子里。如果他找到那里,就会知道一切。如果他找不到,那就算了。也许不知道更好。” 落款:董振华。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 董振华一直在看著他。从五岁到现在,二十多年,一直偷偷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j组织在找他。 他在保护他。 江波合上笔记本,站在废墟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有人一直在保护我。”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老浮桥。多少故事发生在这里,多少秘密埋在这里。 阿珍,小梅,秀英,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董振华。 还有他自己。 车发动,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江波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故事,都会在他心里。 手机响了。张宇航打来的。 “波sir,有个新发现。杨天真生前最后发的信息,是发给一个叫『江无岸』的人。內容是:『我知道你是谁。我要见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对方回復了吗?” “回復了。一个地址。老浮桥。”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址,就是刚才那间房子?” 张宇航说:“对。就是那间。”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杨天真约江无岸在老浮桥见面。然后她死了。 江无岸是谁? 是董振华吗? 不可能。董振华1998年就失踪了。 那是谁?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董振华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他找到那里,就会知道一切。如果他找不到,那就算了。也许不知道更好。” 知道一切? 知道什么? 他把笔记本收好,发动车子。 车驶回市区。深夜的街道很空,只有几辆计程车偶尔驶过。红绿灯还在闪烁,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江波把车停在市局门口,下车。 汤圆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走进楼里。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著昏黄的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张宇航留下的,关於江无岸的调查结果。 他拿起来看。 江无岸,查无此人。没有任何户籍记录,没有任何社会关係,没有任何活动轨跡。这个名字,就像凭空出现的。 但在杨天真的聊天记录里,它出现了。 在董振华的笔记本里,它也出现了。 它一定存在。 只是藏得太深。 江波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江无岸。j组织。董振华。杨天真。老浮桥。 这些碎片,像一张网,把他裹在里面。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 江波睁开眼,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中江塔。 那座塔,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在江边。它看见过多少罪恶,看见过多少死亡,看见过多少秘密沉入江底。 现在,那些秘密要浮上来了。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打给张宇航。 “天亮以后,去一趟无为。董振华的老家。我要再查一遍。” 张宇航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汤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著外面。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江无岸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舔了舔他的手。 那温热的舌头,像是某种安慰。 江波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十四章 江无岸(下) 天亮的时候,江波已经在路上了。 无为县,石涧镇,董家村。这条路他三天內跑了两次。上一次是夜里,这一次是白天。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张宇航开著车,江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的內容都烂熟於心,但还是忍不住再看。那些字跡,那些记录,那些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注视,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 “波sir,您说董振华为什么要一直拍您?”张宇航问。 江波没回答。他也想知道。 董振华是j组织的人,但也是师父的线人。他从j组织手里救出了他,安排了养父母,然后二十多年如一日地暗中关注他。他为什么这么做?愧疚?责任?还是別的什么? 车开进董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瓦房上,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村道上。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车过来,扑棱著翅膀躲开。 董振华的老房子还在那儿,青砖墙,黑瓦顶,院墙塌了一半。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破败,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 江波下车,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荒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那棵柿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树下那把藤椅还在,上面落满了灰。 他走进堂屋。霉味还是那么重,混著老鼠屎的骚臭。八仙桌上那几张发黄的照片还在,是董振华年轻时候的,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笑得很阳光。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照片。 董振华,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暗中守护者。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影响了他一生的人。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妈秀英,可能还活著。有人说在湖南见过她。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欠董振华一个道歉的机会。但董振华已经不在了。 张宇航走进来,轻声说:“波sir,里屋还有东西吗?” 江波点点头,走进里屋。 那间臥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著发霉的被褥,衣柜门半开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桌子上放著那个木盒子,已经被他拿走了,现在空空的。 但今天他要找的不是那个盒子。是別的。 董振华在笔记本里写过,他留了一些东西在老家的房子里。除了那封信,还有別的吗? 江波开始翻找。打开衣柜,翻遍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掀开床上的被褥,下面是一张旧床单,什么都没有。敲敲墙壁,听听有没有暗格。没有。 他蹲下去,看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床底下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落满了灰,和水泥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江波伸手进去,把盒子拖出来。 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点,锈得厉害。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信。 信封都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收信人:秀英。寄信人:董振华。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秀英,今天又去看小江了。他五岁了,长高了,在院子里玩。他笑得很开心,和你年轻时一样。我躲在远处看著,不敢靠近。我怕他们发现。你放心,他很安全。我会一直看著他。” 第二封: “秀英,小江上小学了。他背著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很普通的孩子。但我知道他不普通。他有你的眼睛,还有那种特別的能力。他师父说,那能力是天生的,但我知道,是他们给的。我不敢告诉他。等他大一点,再大一点,也许我会告诉他。” 第三封: “秀英,小江今天问我师父,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师父没说。我在远处听著,心里难受。我想衝出去告诉他,你妈还活著,你妈一直在找你。但我不能。他们会找到他。” 一封接一封,一年接一年。从江波五岁,到二十五岁。二十一年,二十一封信。 最后一封,日期是2018年: “秀英,小江今天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著他的照片,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好警察。如果你能看到他,该多好。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些信。但我还是要写。写了,就感觉你在身边。” 江波捧著那些信,手在发抖,眼眶发酸。 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董振华写了二十一年,攒了二十一封,一封也没有寄。 因为他不知道秀英在哪儿。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阳光照在荒草上,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照在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树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养父母的好,师父的关照,那些奇怪的梦,那个反覆出现的红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面。 原来,这一切都有答案。 他转过身,看著张宇航。 “把这些信带上。” 张宇航点头,把信收好。 他们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汤圆在柿子树下嗅著,突然衝著一个方向叫起来。 江波走过去。那个地方是一堆杂草,看起来没什么特別。但汤圆叫得很急,用爪子扒拉著草。 他蹲下去,拨开草。 下面是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洞。洞里有一个塑胶袋。 他拿出塑胶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站在江边,笑得温柔。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眉眼之间有一种倔强。 背面写著一行字:“秀英,1985年,江边。” 江波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照片。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眉眼,那轮廓,和他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这是我妈。” 汤圆当然不会明白。但它舔了舔他的手。 张宇航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江波站起来。 “走,回去。” 车驶出村子,驶上回城的路。 江波坐在后座,一直看著那张照片。 秀英。他的母亲。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在找他的人。 她还在吗?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他想起老贺给的那些纸条。最近的一条是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著,一直看著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那是九年前。 九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她还活著,她应该六十五岁了。头髮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应该还是那样,倔强,温柔。 她会在哪儿?还在江西吗?还是又去了別的地方?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如果你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道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会找到她的。 不管她在哪儿。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照在长江大桥上,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件事。董振华在1998年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除了周国平,还有一个。” “谁?” “一个叫江无岸的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无岸。 又是这个名字。 “在哪儿见的?” “老浮桥。那间老房子。” 江波沉默了。 老浮桥。那间老房子。杨天真死之前,也是约在那儿见面。 “能查到江无岸的身份吗?” 刘桐说:“查不到。没有任何记录。但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线索。江无岸这个名字,在1998年之前,出现过几次。都是在一些旧案子里,作为目击者或者举报人。但每次出现,都是匿名,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 江波心里一动。 “什么案子?” “都是和阿珍有关的案子。小梅失踪案,阿珍失踪案,秀英失踪案。每次都是匿名提供线索,但线索都很有价值。像是有人在暗中帮忙。”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无岸,在暗中帮忙?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忙? “那些线索,最后用上了吗?” 刘桐说:“用上了。小梅案的线索,帮警察找到了尸体。阿珍案的线索,帮警察锁定了丁老三。秀英案的线索,帮警察找到了她的下落。” 江波愣住了。 秀英的下落? “秀英在哪儿?” 刘桐沉默了几秒。 “1998年,有人在湖南见过她。但后来就没了消息。那个线索,就是江无岸提供的。”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江无岸知道秀英的下落。 他一直在暗中帮忙。 他是谁? 他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 他想起董振华笔记本里的那句话:“那个人说他是j的人。他说他们在找一个孩子。” 江无岸是j的人? 还是j本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下车,快步走进楼里。 汤圆跟在后面。 他直接去技术科。刘桐还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波sir,又查到一个东西。江无岸这个名字,在1993年也出现过一次。” “1993年?” 刘桐点头:“对。1993年3月10日,江城福利院。有一个匿名捐赠,捐了一大笔钱。捐赠人写的名字,就是江无岸。” 1993年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他出生的第二天。 江波的手握紧了。 “捐了多少?” “十万块。那时候是很大一笔钱。” 十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谁会用十万块匿名捐赠给福利院? 为什么是那天?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 那个匿名捐赠,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天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汤圆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江无岸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刘桐,查一下1993年3月10日那天,福利院的所有记录。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桐点头,开始敲键盘。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和线索。 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斌斌,杨天真,张小雨,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董振华,陈志明,郑建国,老贺,江无岸。 这些人,像一张网。 而他自己,也在网里。 刘桐突然说:“波sir,查到了。1993年3月10日,福利院接收了一个男婴。就是您。”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捐赠记录上,有一句话。是捐赠人写的:『这个孩子,叫江波。让他姓江。』” 江波愣住了。 让他姓江。 江无岸,让他姓江。 他是江无岸的孩子吗? 还是江无岸只是一个代號,一个给他取名的人?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你是j组织的孩子。但你不是他们培养的,你是被他们遗弃的。” j组织的孩子。 j。江。 那个j,是江无岸的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第二十五章 守夜人 江波一夜没睡。 那沓信摊在桌上,二十一封,从1993年到2018年。他一遍一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董振华的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著他的心。 汤圆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晨雾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秀英,小江今天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著他的照片,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好警察。如果你能看到他,该多好。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些信。但我还是要写。写了,就感觉你在身边。” 二十一年,二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写给秀英的,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董振华不知道秀英在哪儿,他只能写,只能攒,只能把这些信藏在那间破屋里,等著有一天有人发现。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江水缓缓流著。他想起了很多事。养父母的好,师父的关照,那些奇怪的梦,那个反覆出现的红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面。 原来,这一切都有答案。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刘桐那边有消息吗?” 张宇航点头:“查到了。1993年3月10日那天,福利院的记录里还有一个细节。那个匿名捐赠人,除了留下十万块钱和您的名字,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宇航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锁。 江波接过来,仔细看。银锁不大,掌心大小,做工精细,正面刻著一个“江”字,背面刻著一个日期:1993年3月9日。 他出生的那天。 他的手在发抖。银锁冰凉冰凉的,但握在手心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银锁是哪儿来的?” 张宇航说:“福利院的老人说,当年那个捐赠人把这个银锁一起留下的,说是给孩子戴的。后来您被收养,这个银锁就一直在福利院的仓库里放著,没人动过。要不是刘桐翻遍了所有记录,这东西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江波把银锁举到窗前,对著阳光看。光线穿透那层薄薄的银片,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江”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捐赠人,那个叫江无岸的人,在他出生的第二天,给他送来十万块钱,一个银锁,一个名字。 他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 那个捐赠人,会不会就是救他的人? 是董振华吗?不可能,董振华那时候还在江城公安局,他的日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那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汤圆跟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江无岸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走,去福利院。” 江城福利院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阳光照在滑梯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那些笑声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他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在这里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养父母接走了。他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但此刻站在这儿,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等著他。 他们找到当年的老院长。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背也有些驼,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好,眼睛还很亮。听说来查1993年的捐赠记录,她想了很久。 “是有这么回事。”她说,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那天来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穿著普通,说话不多。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块钱,还有一个银锁,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这个孩子叫江波,让他姓江。” 江波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院长想了想,眯著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个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握紧了。 跛脚。 又是跛脚。 “他走路怎么跛?” 老院长模仿了一下,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动作,和董建平一样。和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人影一样。 那个人,是董建平? 不对。董建平那时候还在职,没负伤。他的跛脚是1998年以后才有的。 那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说的那个“保他的人”。那个人走路不跛,但装跛。 这个人,是不是也是装的? “他还说了什么吗?”江波问。 老院长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老院长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神采,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告诉那个孩子,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看著他。 是谁? 董振华?江无岸?还是別的人? 他想起那些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自己。有时候是走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回头,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有时候是办案的时候,在案发现场,会感觉到一道目光。有时候是在家里,夜里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人。 但每次回头,都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错觉。是工作压力太大,是神经太紧张。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看著他。 是董振华。是江无岸。也许还有別的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看著他? 老院长看著他,轻声说:“孩子,你找到答案了吗?” 江波摇摇头。 “还没有。但快了。” 老院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福利院出来,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车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车开回市局。江波下车,快步走进楼里。 他需要找一个人。 老贺。 青山镇的小院还是那样,柿子树光禿禿的,藤椅空著。老贺不在院子里。 江波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连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都没有。 江波走进去,汤圆跟在后面。汤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屋里没人。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著半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还有水珠。 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 江波转身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贺。 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样菜。看见江波,他愣了一下。 “小江?你怎么来了?” 江波鬆了口气。 “贺叔,有事找您。” 老贺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下。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枝丫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汤圆趴在江波脚边,安静地陪著。 江波把那枚银锁拿出来,放在老贺面前。 老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脸色,是震惊,是恐惧,也是释然。他拿起那枚银锁,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阳光照在银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银锁,你从哪儿来的?” “福利院。1993年,一个叫江无岸的人留下的。” 老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握著那枚银锁,像是握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无岸……”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是他。” 江波盯著他。 “您认识他?” 老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 “认识。他是我的搭档。” 江波愣住了。 老贺的搭档? “他是谁?” 老贺看著那枚银锁,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一种思念,一种愧疚,也是一种骄傲。 “他叫贺无岸。”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姓贺。 和老贺一个姓。 “他是您什么人?”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我弟弟。”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贺的弟弟。贺无岸。江无岸。 为什么改姓江? 老贺看著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释然。 “我知道你会来问。我等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背对著江波。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在阳光下,却显得很坚定。 “无岸比我小十岁。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当了警察,比我还有出息。但他有一个毛病——太较真。遇到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查不出来的,他睡不著觉。他老婆说他,他就笑笑,说人命关天,怎么能睡?” 他顿了顿。 “1992年,他接手了一个案子。江边餐馆女工失踪案。阿珍,小梅,秀英,他一个一个查。查到了丁老三,查到了董建平,查到了j组织。他越查越深,越查越危险。我劝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哥,那些姑娘也是人命,她们也有家人,她们也在等著回家。” 江波静静地听著。 “1993年3月9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像是被人追著。他说,哥,我救了一个孩子。j组织的孩子。他们想要他,我没给。我说你在哪儿?他说,你別问。我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了,给他留了钱,留了银锁,留了名字。我说叫什么?他说,江波。让他姓江。以后,我就是江无岸。” 江波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老贺转过身,看著他。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后来他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他二十多年,没找到。去他查过的地方,问他认识的人,翻他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是怎么救的我?” 老贺走回藤椅前,坐下。他拿起那枚银锁,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江波手里。 “那天晚上,j组织的人把你妈带走了,把你扔在那儿。无岸正好在附近,他一直在跟踪那些人。看见他们把你扔下,就偷偷把你抱走了。他不敢把你送回去,也不敢自己养——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隨时可能出事。他就把你送到福利院,托人照顾。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要躲起来,不能让j组织找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为了救他,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了一切。 他成了江无岸。 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后来还出现过吗?” 老贺摇头。 “没有。但我知道他还活著。” “为什么?” 老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波。 纸条是泛黄的,摺痕处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上面写著一行字:“哥,我很好。別找我。”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但江波认得那个字跡。 和董振华信里的字跡,一模一样。 贺无岸,和董振华有联繫? 他抬起头,看著老贺。 “董振华认识他?” 老贺点头。 “他们是朋友。董振华查j组织的时候,无岸帮过他。他们一起救过很多人。董振华在明,无岸在暗。董振华收集证据,无岸提供线索。他们配合了很多年。” 江波心里那些碎片,突然拼起来了。 贺无岸救了江波。 董振华安排了养父母。 贺无岸暗中提供线索,帮警察破案。 董振华暗中保护江波,记录他的成长。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守护著他。 “他现在在哪儿?” 老贺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知道。他怕连累我。他说,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不用找我,我会回来看你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改名江无岸?”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他要替一个人活著。” “谁?” 老贺嘆了口气。 “你爸。” 江波愣住了。 “我爸?” 老贺点头。 “你爸姓江。是个警察。1992年,查j组织的时候,被他们害死了。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是警察。姓江。被j组织害死了。 他叫江波,是为了纪念他爸。 江无岸,是为了替他爸活著。 “我爸叫什么?” 老贺看著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江一舟。” 江一舟。 江波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遍,两遍,三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的父亲。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但他知道,他父亲一定是个好人。一个为了查案,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有名字了。我爸叫江一舟。” 汤圆当然不会明白。但它舔了舔他的手,那温热的舌头,像是某种安慰。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你长大了。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好。他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他都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他跟我说,老贺,不管男女,都叫江波。让他记住,他爸是警察。” 江波站起来,走到老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叔,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贺扶住他。 “別这样。我没做什么。是你爸,是无岸,是董振华,是他们保护了你。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江波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贺叔,如果有一天贺叔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让他来找我。” 老贺点头。 “我会的。他要是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一定会来找你的。” 江波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十一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汤圆跟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要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巷子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老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心,越跳越快。 贺无岸还活著。 他的父亲是江一舟。 j组织害死了他。 他要找到贺无岸。 他要找到j组织。 他要为他们报仇。 车开上回城的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他想起了董振华信里的那句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但他不怕。 他有名字了。 他叫江波。他爸是江一舟。 他是警察的儿子。 第二十六章 寻母 车开出青山镇的时候,江波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柿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別。那个画面定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江波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张宇航开著车,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著。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江波手里攥著那个蓝布包,老贺给的那个布包。布包是粗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缝得很结实。他打开,把那些发黄的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腿上。 1995年,江西九江。有人见过一个疯女人,自称秀英,在江边走来走去,一直看著江水。 1998年,湖南岳阳。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后离开。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 2003年,皖省江城。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一直看著江水,嘴里念叨著“小江,小江”。后来不见了。 2008年,湖北黄冈。一个流浪女人被救助站收留,自称秀英,但精神有问题,说不出家在哪儿。后来逃走了。 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著,一直看著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从皖省到江西,从湖南到湖北,一路走,一路找。二十二年,五个省,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找他。 江波闭上眼睛,让那些地名在脑海里一一浮现。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她走过多少路?一千里?两千里?还是三千里?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遇到过多少坏人?睡过多少桥洞?要过多少饭?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找他。 二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田野在眼前掠过,一片枯黄。十一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去南昌。”他说。 张宇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张宇航没再问,打了转向灯,拐上高速。 车往南开,太阳在头顶慢慢移动。江波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村庄、田野、河流从眼前掠过。他想起小时候,养父母带他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有出过省。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一个女人,在这片大地上走了二十二年,只为了找他。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喘不过气来。 汤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后座爬起来,把头搭在他的座椅靠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江波伸手往后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 四个小时后,下午两点多,车进了nc市区。 南昌比江城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江波让张宇航把车开到赣江边。 赣江很宽,和长江差不多。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有几艘货船在行驶,拖出长长的水痕。江边有一条步道,铺著红色的地砖,种著两排柳树。柳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江波下车,站在江边。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江水。江水是浑黄色的,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滚滚东流。他看著那些水流,想像著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汤圆跟下来,在他脚边嗅著。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到处跑,就那么安静地陪著他。 江波沿著江边走,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著车卖烤红薯的中年男人,修自行车的老头,遛弯的大爷,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他问了十几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有的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看他一眼就走开了。 走到江边一个亭子的时候,一个扫地的环卫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著他。 那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穿著橙黄色的环卫工服,手里握著一把大扫帚。他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那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九年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但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江波心里一动。 “您记得什么?” 环卫工人把扫帚靠在亭子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眯著眼,慢慢说起来。 “那时候我刚乾这活儿没多久,就在这一段。有一天早上,天刚亮,我来扫地,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那边的石凳上。”他指了指二十米外的一个石凳,“一直看著江水。我扫过去的时候,她也不动,就那么坐著。我扫完一圈回来,她还坐著。” 江波走过去,看著那个石凳。普通的石凳,灰色的花岗岩,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他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冰凉的。 “后来呢?” 环卫工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后来天黑了,她还在。我下班的时候,过去问她,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她看了我一眼,说,家在那边。她指了指那个方向。”他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江城的方向。” 江波的手握紧了。 “她长什么样?” 环卫工人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瘦瘦的,很瘦,皮包骨头那种。头髮花白,乱糟糟的,也没梳。穿著旧棉袄,黑色的,袖口都磨破了。眼神……眼神很怪,像是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问她话,她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理。整个人就像……就像丟了魂一样。” 江波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说什么了吗?” 环卫工人点头。 “说过一句。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找不到路了。我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我说那你怎么来的?她摇摇头,不说了。我又问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她说,等一个人。等一个叫小江的人。”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等一个叫小江的人”—— 那就是他。 她在这儿等他。在赣江边,坐了不知道多少天,等他。 “后来呢?” 环卫工人吸了一口烟,看著江面。 “后来有一天,她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他没说完,但江波知道他想说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过別的吗?” 环卫工人想了想。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看一张照片。就一张,皱巴巴的,用手捧著看,像宝贝一样。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我儿子。我问她儿子在哪儿,她指了指那个方向,还是江城。我又问,他怎么不来接你?她没说话,就摇摇头,把照片收起来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 环卫工人摇头。 “没看清。她就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我没看清上面的人。”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江水。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江面,叫声清脆。 他妈在这儿坐过。看过这张照片。等过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等了多少天。她每天看著江水,看著那个方向,盼著一个人来。那个人,是他。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他知道,她活著。2015年,她还活著。 环卫工人抽完烟,把菸头扔进垃圾桶,拿起扫帚。 “你是她儿子?” 江波点头。 环卫工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欣慰?还是別的什么? “她等了你很久。” 江波点头。 环卫工人没再说话,推著车走了。 江波在江边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江面上的金色变成了金红色,又变成了暗红色。几只夜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柳树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江风更冷了,吹得人浑身发抖。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天快黑了。” 江波点头。 他蹲下去,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的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汤圆,她在这儿等过我。”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在空旷的江边传得很远。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赣江。 江水还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欢离合。它看过一个女人,在这儿坐了多少天,等她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他上了车。 “去岳阳。” 张宇航愣了一下:“现在?天黑了。而且您还没吃饭。” “不饿。” “波sir,您得吃饭。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江波沉默了几秒。 “到服务区隨便吃点。” 车驶上高速,往湖南方向开去。 夜幕降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风声。江波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黑黢黢的田野、村庄、山丘从眼前掠过。 他想起老贺的话:“她可能还活著。” 还活著。 这三个字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著。 夜里十点,他们到了岳阳。 岳阳比南昌小,街道也更旧。江波没有休息,直接让张宇航把车开到洞庭湖边。 洞庭湖很大,比赣江宽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月亮出来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风吹过来,带著水的气息和芦苇的清香。 江波站在湖边,看著那片茫茫的水面。 1998年,她在这儿。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然后走了。走了,去找他了。 他拿出那张1998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湖南岳阳,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后离开。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 二十六年了。她走了二十六年了。 他沿著湖边慢慢走。湖边有一条老街,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房子,低矮破旧,有的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有几家还亮著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江波敲开一家还亮著灯的店铺。是一家小卖部,门口摆著几个塑料筐,里面装著橘子、苹果、柿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看电视。 江波出示证件,拿出那张纸条。 老板看了很久,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透著精明。 “秀英?这名字有点熟。” 江波心里一动。 “您记得?” 老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街口开粮油店,不是这儿。那时候有一个女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在我们那条街上住了半年。” “她住在哪儿?” 老板指了指街那头。 “街尾那间老屋,现在空了。那屋是一个孤寡老太太的,看她可怜,收留了她。老太太死了好多年了,那屋就一直空著。” 江波往街尾看去。黑暗中,隱约能看见一间低矮的瓦房,黑漆漆的,门窗紧闭。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板想了想。 “不爱说话。瘦瘦的,眼睛大大的,长得挺好看,就是精神不太好,老是发呆。有时候来我店里买东西,买点米,买点油,买点咸菜。买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她说过什么吗?” 老板点头。 “说过一次。有一回我问她,大姐你从哪儿来的?她说,江城。我问她怎么跑这么远,她说,找儿子。我说找到了吗?她摇摇头,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就走了。说是攒够了路费,要去江城。走的那天,她来跟我告別,破天荒地笑了。说要见儿子去了。我还给了她几个馒头,让她路上吃。” 江波的眼眶又酸了。 “她笑了?” 老板点头。 “笑了。我认识她半年,头一次见她笑。笑得很好看。” 江波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笑了。她要去见他了。她以为这一次一定能找到他。 但她找到了吗? 1998年到现在,二十六年了。 他不敢想。 从岳阳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江波没有停,直接往江城开。 张宇航开著车,他已经很累了,但没说话。汤圆也累了,趴在后座,偶尔动一下,发出低低的呜咽。 江波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 一站一站,她在走。一个人,二十二年,五个省,无数个日日夜夜。 她走过多少路?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 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她睡过多少桥洞?要过多少饭?被多少人欺负过? 她找到他了吗? 如果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如果没找到,她现在在哪儿? 车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江城。 青弋江边,老浮桥已经拆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和几根歪斜的木桩。拆迁区一片荒凉,推土机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晨风里摇晃。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废墟。 2003年,有人在这里见过她。 她来过这儿。 他拿出那张2003年的纸条。 “皖省江城,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一直看著江水,嘴里念叨著『小江,小江』。后来不见了。” 二十一年前。她站在这里,看著江水,嘴里念叨著他的名字。 小江,小江。 那时候他在哪儿? 2003年,他二十岁,在警校读书。每天训练、上课、吃饭、睡觉,过著规律的生活。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江边,有一个女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她站在江边,瘦瘦的,头髮花白,穿著破旧的衣服。风吹著她的头髮,她也不动,就那么站著,看著江水。嘴里不停地念叨:“小江,小江。”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她只能喊,只能等,只能找。 二十二年,她一直在找。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波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江边的泥土。泥土冰凉冰凉的,带著露水。她二十一年前,也许就站在这儿,和他现在站著的地方,差不多的位置。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站起来,看著青弋江。 江水缓缓流著,和长江一样,一直流向东方。流向江城。 那是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她在找回家的路。 也在找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晨雾慢慢散去,露出远处的城市轮廓。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天亮了。” 江波点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弋江。 江水还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欢离合。它看过一个女人,站在这里,喊著她儿子的名字。 他上了车。 “回江城。” 张宇航发动车子,驶上回城的路。 江波靠在座椅上,闭著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地名,那些人的话。 他想起环卫工人说的:“她等了你很久。” 他想起小卖部老板说的:“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想起老贺说的:“她可能还活著。” 可能还活著。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田野在眼前掠过,一片枯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 他不知道她在哪儿。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儿。 汤圆从后座爬起来,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耳朵。 车窗外,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广袤的大地上。 前方,是江城。 是他的家。 也是她的家。 第二十七章 地图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江波让张宇航把车直接开到市局。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两天两夜没怎么睡,只在车上眯了一会儿。眼皮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顾不上这些。 汤圆也累了,下车后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跟著他往里走。它的脚步也有些沉,舌头伸得长长的,喘著粗气。 走进办公室,刘桐已经在等了。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阴影照得更深。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说。” 刘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地图。江波眯著眼看,那是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地图,从湖北到安徽,从江西到湖南,弯弯曲曲的江河像血管一样布满画面。地图上標註著几个红点,用红线连起来。 “这是您母亲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刘桐指著那些红点,“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我把时间顺序排了一下,您看这个路线。” 江波看著那条线,从安徽到江西,从江西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又从湖北回江西。那条线弯弯曲曲,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地图上画出的轨跡。 1995年九江,1998年岳阳,2003年江城,2008年黄冈,2015年南昌。每一站相隔几年,每一站都在不同的省份。 “有什么问题吗?” 刘桐放大地图,指著那些红点周围的区域。地图的精度很高,连乡镇和村庄都能看清。 “您看这些地方,都是沿著长江和它的支流。九江在长江边,岳阳在洞庭湖边,江城在青弋江边,黄冈在长江边,南昌在赣江边。她一直在江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水域。”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边。她一直在江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想起了老贺的话:“你妈喜欢江边。她就是在江边认识你爸的。” 江一舟,也是在江边失踪的。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另一张地图,是叠加图层,上面有更多的標记,“我查了一下这些地方的地理位置,发现一个规律。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附近都有一个j组织的据点。” 江波愣住了,身体往前倾了倾。 “什么?” 刘桐指著地图上的標记,一个一个解释。 “九江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造船厂,在长江边上。1995年之前,那里是j组织的一个训练点。我们从董振华的笔记里查到的,他记录过这个地点。造船厂表面上是做船舶维修的,实际上他们在里面训练一些特殊的孩子。” 他放大造船厂的位置,那是一个偏僻的江湾,周围没有村庄,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面。 “岳阳这里,有一间废弃的仓库,也在水边。1998年之前是j组织的一个藏身点。董振华记录过,他们在这里关押过一些人,后来转移了。仓库现在还在,已经塌了一半。” 江波看著那个红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秀英站在那间仓库外面,看著那扇破旧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城就不用说了,老浮桥那边一直有他们的活动。老浮桥东头那间屋子,就是阿珍住过的,也是丁老三杀人的地方。那里离j组织的一个据点只有五百米。” 刘桐指著江城的位置,老浮桥那一片已经被圈了出来。 “黄冈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疗养院,在长江边上。2008年之前是他们的一个据点。疗养院很大,有几十间屋子,他们以疗养为名义,实际上在里面做別的事。2008年之后废弃了,现在应该还在。” “南昌那边,赣江边有一个废弃的码头,2015年之前也是他们的一个点。码头是货运码头,平时人少,晚上更没人。他们用那里转运东西,也关过人。” 江波看著那些红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五个地方,五个据点,时间都对得上。她去的每一站,都是j组织曾经活动过的地方。 她去这些地方,不是偶然的。她在找他们。 “她能查到这些地方?” 刘桐摇头,眉头紧锁。 “按理说查不到。这些信息都是我们最近才从董振华的笔记里整理出来的,加上专案组的档案,才知道这些地方。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別说普通人了,就是一般的警察也不知道。” 江波沉默了几秒。 “除非有人告诉她。” 刘桐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人在暗中指引她,让她去这些地方。而且这个人,知道j组织的所有据点,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 江波的手握紧了。 是谁? 贺无岸?董振华?还是別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他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写上去,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九江—1995—造船厂 岳阳—1998—仓库 江城—2003—老浮桥 黄冈—2008—疗养院 南昌—2015—码头 那些红点连起来,是一条线,一条追踪j组织的线。 她不是在流浪。她是在追查。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江波见过,是发现重要线索时的兴奋,但又夹杂著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波sir,又查到一件事。您母亲在岳阳那半年,收留她的那个老太太,姓贺。” 江波转过身。 “姓贺?” 张宇航点头,把文件递过来。 “对。姓贺,叫贺兰英。七十多岁,已经去世了。她是老贺的远房表姐。” 江波愣住了。 老贺的远房表姐? 他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上面是贺兰英的基本信息:女,1925年生,岳阳人,农民,无子女,2001年去世。备註里写著一行小字:远房亲戚,贺建国(青山镇)。 贺建国,就是老贺。 “老贺知道吗?” 张宇航摇头。 “不知道。老贺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亲戚,应该是远房的,没来往。我查了老贺的社会关係,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如果不是我们反向查,根本发现不了。” 江波走回桌前,看著那张地图。岳阳那个红点旁边,多了一个名字:贺兰英。 老贺的表姐收留了秀英。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 他想起老贺说过的话:“你妈,可能还活著。有人在帮她。” 那个人,是谁? 贺无岸?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小江?” “贺叔,我想问您一件事。您有一个表姐叫贺兰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江波能听见老贺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犹豫。 “有。怎么了?” “她在岳阳。1998年,我妈在岳阳的时候,被她收留过。” 老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穿过电话线,压在江波心上。 “我知道。” 江波的手握紧了。 “您知道?” “无岸告诉我的。他说他安排了一个人照顾你妈。那个人就是我表姐。他没说是谁,但我知道。我表姐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岳阳,无岸让她帮忙照顾一个人。她答应了。”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无岸安排的。 他一直在暗中照顾秀英。 “他现在在哪儿?” 老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不知道。他真的不告诉我。他说他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每次联繫我,都是用公用电话,或者让別人带话。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他。”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我妈在哪儿?” 老贺又嘆了口气。 “他一直在找她。从你被救出来那天起,他就在找她。他查了j组织的所有据点,一个一个去找。你妈去的那些地方,都是他查出来的。他告诉她,让她去那些地方等他。但每次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贺无岸在找秀英。秀英在找江波。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互相找,却总是错过。 “他最后一次联繫你是什么时候?” 老贺想了想。 “三年前。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快找到了。” 快找到了。 三年前,是2021年。 那时候秀英在哪儿?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那顏色像血,又像火。江上的船来来往往,拖出长长的水痕,但那些水痕很快就消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有人在帮我妈。”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刘桐,继续查。查一下这些据点的具体位置,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她在那些地方可能看到了什么,可能经歷了什么。” 刘桐点头,开始敲键盘。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和线索。 秀英,贺无岸,董振华,老贺,江一舟。 这些人的命运,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他站在网的中央,看著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连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桐,查一下江一舟的档案。” 刘桐愣了一下:“江一舟是谁?” “我爸。” 刘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江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问,只是点头,开始敲键盘。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档案。 “江一舟,1960年生,1980年入警,1992年失踪。失踪前是刑侦支队侦查员,正在调查一个案子。案卷编號是920315。” 江波的手握紧了。 1992年失踪。那一年他还没出生。那一年秀英刚怀上他。 “案卷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封存了。需要董局长的批文才能调。” 江波站起来。 “我去找董建军。” 董建军的办公室在十五楼。江波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窗前站著,看著外面的江景。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小江,查得怎么样了?” 江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秀英的行踪,到j组织的据点,到贺无岸的安排,到老贺的表姐。董建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张批文,递给江波。 “去调吧。这个案子,我支持你查到底。” 江波接过批文,敬了个礼。 “谢谢董局。” 董建军摆摆手。 “別谢我。我哥的案子,也要靠你了。” 江波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董建军还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档案室在二楼。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孙,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看了批文,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库房。 过了很久,他搬出一个落灰的纸箱,放在桌上。 “920315的案卷,都在这里了。三十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来调的人。” 江波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捲曲。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警察,穿著老式警服,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江一舟。 他的父亲。 江波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的笑容,和他一模一样。他像是对著一面镜子,看著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放下照片,开始翻看案卷。 案卷很厚,记录了江一舟1992年调查的所有內容。他查的是一系列失踪案,失踪的都是年轻女性,都在江边失踪。案卷里有现场照片,有走访记录,有案情分析。 江波一页一页翻著,看到江一舟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查到了丁老三,查到了董建平,查到了j组织。 案卷的最后,有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跡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跡: “1992年12月20日。今天查到了一些重要线索。j组织在江城活动多年,专门收留孤儿,训练他们,然后派往各地。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我还没有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和江城的一些高层有联繫。 我已经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如果这份报告你们看到,说明我已经出事了。请继续查下去。不要放过他们。 秀英,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可能回不来了。孩子出生的话,告诉他,他爸是个警察。告诉他,他爸爱他。” 下面是江一舟的签名。 江波捧著那份报告,手在发抖。 父亲被人盯上了。那个跛脚的人,站在楼下看著他。然后他失踪了。 跛脚。 又是跛脚。 那个人,是谁? 他把报告放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就会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睁开眼,看著汤圆。 “汤圆,我爸也是警察。”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档案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把案卷收好。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但他的心,一片冰凉。 他要去找贺无岸。 不管他在哪儿。 第二十八章 寻踪 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江波抱著那个纸箱,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鼓点。汤圆跟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著,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还亮著灯。张宇航和刘桐都在,看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波sir,有发现吗?”张宇航问。 江波把纸箱放在桌上,拿出那份手写的报告,递给他。纸箱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张宇航接过报告,快速瀏览。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您父亲是被跟踪的?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点头。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和丁老三说的那个『熟人』,和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刘桐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他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1992年,这个人在跟踪江一舟。1993年,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阿珍。1998年,他出现在郑建国的案子里,还去找过董建平。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跨度六年,他一直在活动。” 江波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一个时间线: 1992年:跟踪江一舟(江波父亲) 1993年:出现在阿珍被杀现场 1998年:出现在郑建国案中,找过董建平 他盯著那条时间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烟雾从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个人,从1992年到1998年,一直在活动。那之后呢?他去了哪里?还活著吗?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跛脚是装的。 那他真正的步態是什么样?他为什么要装跛? 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董建平? 董建平的跛脚是真的。他1998年负伤后才跛的。在那之前,他走路正常。 那个人装跛,是为了让董建国以为他是董建平,从而把怀疑引向自己的弟弟? 江波的手握紧了。烟被他捏扁,菸灰落在白板下面的地上。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他从1992年就开始布局,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 “刘桐,查一下1992年到1998年之间,所有姓董的警察,有跛脚记录的,或者有负伤记录的。” 刘桐点头,开始敲键盘。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江波转过身,看著那张地图。地图上那些红点,像一个个伤口,分布在长江沿岸。 秀英去过的地方,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都是j组织的据点。有人在指引她。 贺无岸。 他一直在找秀英,也一直在指引秀英。 但他为什么不见她? “波sir。”刘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异样,“查到一个东西。1992年,江城公安局有一份內部通报,说一个叫贺无岸的警察因公殉职。” 江波愣住了。 “什么?” 刘桐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泛黄的通报复印件,扫描件不太清晰,但字跡还能辨认: “贺无岸,男,1962年生,1983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1992年12月20日。 和江一舟失踪同一天。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盯著那个日期,盯了很久。 同一天。同一个晚上。他们是一起去的。 他想起老贺说的话:“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战友,就是江一舟。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开著当背景。 “小江?” “贺叔,1992年12月20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老贺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隱约的电视声。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那天晚上,无岸和一舟一起去查一个案子。他们查到了j组织的一个据点,在老浮桥那边。他们进去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一舟让无岸先跑,他去引开追的人。无岸跑出来了,但一舟没回来。”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握著电话的手在发抖,指关节发白。 “无岸后来去找过他吗?”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找了。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他在江边发现了一舟的衣服,还有血跡。他以为一舟死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衣服,血跡,江边。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那我妈呢?” “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还不知道一舟出事了。无岸不敢告诉她。他偷偷照顾她,直到你出生。那天晚上,j组织的人来抓你妈,无岸正好在附近。他把你妈藏起来,抱著你跑了。”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无岸,救了他两次。 一次是出生那天,一次是—— 他想起老贺的话:“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战友的遗孤。 就是他。 “贺叔,无岸现在在哪儿?” 老贺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他最后一次联繫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快找到了。他找到你妈了。” 江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找到了? “什么时候?” 老贺的声音更轻了。 “他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就让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江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浮桥。那间屋子。” 江波愣住了。 老浮桥。那间屋子。阿珍死的地方。丁老三杀人的地方。那个跛脚的人站过的地方。他从小到大,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说什么?” 老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说,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掛了电话,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答案在老浮桥。”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波sir,现在去?”张宇航问。 “现在。” 车在夜色中穿行。 十一点的老浮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那些路灯相隔很远,中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废墟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到处是砖头瓦砾的影子,像一个个蹲著的鬼。 江波下车,打著手电筒往前走。脚下的碎砖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停下来,衝著那间屋子叫。 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废墟上迴荡。 那间屋子,阿珍住过的,已经塌了一大半,只剩一堵墙还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那笑容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什么。 江波走过去,站在那堵墙前。 贺无岸说,答案在这里。 他打著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墙上有一个裂缝,拇指宽,裂缝里塞著什么东西。是一个塑胶袋,透明的,已经发黄,但还能看见里面装著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出那个塑胶袋。袋子很轻,里面的东西很薄。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给小江。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打开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跡清晰。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在查真相了。 我是贺无岸,你父亲的战友。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查j组织,一起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天晚上,我们被发现了。你父亲让我先跑,他去引开追的人。我跑出来了,但他没回来。 我找了他三天三夜,只找到他的衣服和血跡。我以为他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死。他被他们带走了。 他们把他关在一个地方,关了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找你妈。你妈被他们带走以后,我追了很久,但每次都慢一步。 三年前,我终於找到了她。她在江西,在一个小村子里。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疯了,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我不敢告诉她你是谁,也不敢告诉她你在哪儿。我怕他们找到你。我只能暗中照顾她,给她送吃的,送穿的。 她的身体不好。这些年的流浪,把她的身体拖垮了。我找医生看过,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了。 她走之前,一直在说一句话:想见见小江。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去江西找她。她还在那个村子里。我把地址写在下面了。 我知道你在查j组织。別查了。他们比你想像的更可怕。你父亲查了他们那么多年,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我不想你也这样。 好好活著。好好照顾你妈。这是你父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下面是地址: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眼眶发酸。 她还活著。 三年前还活著。 现在呢? 他把信收好,转身往外跑。 “去江西!” 车在高速上飞驰。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一夜没睡,但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只有那个地址: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像咒语一样。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看他一眼,然后又趴下。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永修县。吴城镇在鄱阳湖边,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从县城开车还要两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芦苇盪,偶尔有几间农舍从车窗外掠过。芦苇已经枯黄,在晨风里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 荷花村在吴城镇的最边上,紧挨著鄱阳湖。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 江波把车停在村口,拿著那封信,走进村子。 早起的村民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停下来打量。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赶著鸭子,有人在门口刷牙。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警惕、探究。 他问一个挑著担子的老农:“大爷,村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老太太?” 老农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一番。老农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锐利。 “你是说那个疯婆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 “她在哪儿?” 老农指了指村东头。 “村东头那间破屋,就她一个人住。来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神不好,老是念叨什么小江小江的。也不和人说话,就一个人待著。有时候在门口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著湖面。” 江波快步往村东头走。 那间破屋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別的人家。墙是土坯的,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枯草。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上压著几块砖头。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发白的木纹。门框歪斜,门关不严,留著一道缝。 江波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那一跳一跳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著潮湿的土腥气和柴草的味道。窗户用塑料布封著,透不进多少光。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背的椅子。墙角堆著一些杂物,发霉的被子,破旧的衣裳,几个塑胶袋。 床上躺著一个人。 江波走过去。 是一个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著,像枯草一样。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颧骨高高凸出。她闭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很轻,很慢,像隨时会停下来。 江波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枯枝。皮肤鬆弛,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指弯曲变形,关节粗大——那是长年劳作和流浪留下的痕跡。 “妈。”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瞳孔也有些涣散。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光,一丝很微弱的光。她看著江波,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慢慢地聚焦,慢慢地有了神采。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那一丝笑意,让那张枯槁的脸突然有了生气。 “小江。”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 “妈,是我。小江。” 秀英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江波的脸。那只手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枯叶。她摸著他的脸,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眼睛。 “我找到你了。” 江波握著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来晚了。” 秀英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不晚。来了就好。” 江波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不说话。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照进来,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在屋里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秀英看著江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长得像你爸。” 江波点头。 “我看了他的照片。” 秀英的眼眶又湿了。 “他是个好人。他答应我要回来的。他没回来。” 江波握紧了她的手。 “他被人害死了。” 秀英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江波心里一震。 “谁?” 秀英睁开眼,看著他。 “那个人,跛脚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叫什么?” 秀英摇头。 “不知道。但他来过我们家。一舟失踪之前,他来过。他在楼下站著,一直看著我们家窗户。我看见他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长什么样?” 秀英想了想。 “四十多岁,瘦瘦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跛。” 跛脚。 又是跛脚。 “后来呢?” 秀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后来一舟就出事了。再后来,有人来抓我。我跑了。我一直在跑,一直在找你。”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你跑了二十多年。” 秀英睁开眼,看著他。 “不找到你,我不甘心。” 江波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汤圆走过来,趴在床边,把头搭在床上,看著秀英。 秀英低头看著它,笑了。 “狗?” “它叫汤圆。” 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舔了舔她的手。 “好狗。” 江波点头。 “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骄傲。 “你是警察?” 江波点头。 “和你爸一样。” 秀英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好。” 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波握著母亲的手,不想放开。 二十二年了。 他终於找到她了。 第二十九章 归途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江波一直握著母亲的手,没有放开。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鬆弛,满是老年斑和青筋,但他握著,像握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鬆开,怕一鬆开,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消散。 秀英也一直看著他,眼神里那种光,越来越亮。她好像要把这二十二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她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確认,在记忆,在珍藏。 “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江波说。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不饿。你別走。” 江波的心一酸。那酸涩从心底涌上来,衝到眼眶,又被他压下去。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发暖。他想起老贺说的话:“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原来是真的。他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就一天。”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天晚上,我把你抱在怀里,看著你的脸,小小的,皱皱的。我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像他爸。” 江波的眼眶又酸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抓我。我把你藏起来,自己去引开他们。我以为他们找不到你,你会被人发现,会被人收养。我没想到,无岸会救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叔救了我。” 秀英点头。 “他是个好人。你爸的战友。”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里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秀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记得。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矮的那个,走路有点跛。” 江波心里一震。 又是跛脚。 “他长什么样?” 秀英睁开眼,想了想。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那个遥远的夜晚。 “四十多岁,瘦瘦的,脸很长,眼睛很小。他说话的声音很怪,像嗓子被掐著一样。他站在门口,背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右脚在地上拖,拖得很重。” 江波把这个特徵记在心里。右脚拖地。和董建平一样。和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 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三十多年,像隔著一层雾。 “他说,把孩子交出来。我说没有孩子。他说,你骗谁?有人看见你怀孕了。我说,孩子死了。他笑了,笑得很可怕。他说,死了也得交出来。然后他就让人来抓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我跑得很快,他们追不上。我跑到江边,跳进水里,游到对岸。他们没找到我。” 江波看著她。这个瘦弱的女人,当年为了救他,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游过江,逃走了。那时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却游过了那条江。 “妈,你受苦了。”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苦。找到你就不苦。” 江波的眼眶又湿了。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但秀英看见了,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著他的脸。 “傻孩子,哭什么。妈找到你了,应该高兴。” 江波点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汤圆趴在床边,一直安静地看著他们。它好像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一动不动,就那么陪著。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江波,又看看秀英,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 秀英低头看著汤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狗跟你多久了?” “一年多。破了很多案子。” 秀英笑了。 “好狗。”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摇了摇尾巴。那条尾巴摇得很欢,像是听懂了夸奖。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那种暖,不是阳光的暖,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是冰封了二十多年的河,终於开冻了。 “妈,跟我回江城吧。我照顾你。” 秀英愣了一下。 “江城?” “嗯。我在那儿工作,住在那儿。有房子,有条件。我照顾你。”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陌生的天空。这里的天空和江城不一样,更蓝,更远。但她想念那片江,那条她从小看到大的江。 “我不去。” 江波愣住了。 “为什么?”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恐惧,是担忧,是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欲。 “他们还在。他们会找到你。” 江波的手握紧了。 “妈,我不怕他们。” 秀英摇头。 “我怕。我怕你像你爸一样。”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妈,我爸是被他们害死的。我要替他报仇。我要找到他们,把他们绳之以法。”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笑了。那是苦笑,也是无奈的笑。 “遗传的。” 秀英也笑了。笑得很无奈,但眼里有光。 “你真的要去?” 江波点头。那个头点得很重,像是宣誓。 “真的。妈,你跟我回去,我照顾你。等我查完这个案子,我们就过安稳日子。”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下像一道道沟壑,但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亮。 然后她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江波笑了。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给张宇航。 “开车过来。带上医生。” 张宇航很快来了。同来的还有镇上的一个赤脚医生,背著药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医生给秀英做了简单的检查,听心跳,量血压,看瞳孔。他做得很仔细,一边做一边问问题。 做完检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人身体很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入体,需要好好调养。最好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江波点头。 “我们马上回江城。” 他们把秀英扶上车。江波抱著她,像抱著一捆乾柴,那么轻,那么轻。秀英靠在他怀里,闭著眼,嘴角带著一丝笑。 后座,秀英靠著车窗,看著外面。汤圆趴在她脚边,把头枕在她脚上,陪著她。 江波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照进他心里。 车开动了,驶出荷花村,驶上回城的路。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田野、村庄、河流。那些地方,她都用脚丈量过,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二年。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著了。 江波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二年前,她把他留在江城,自己逃走了。二十二年后,她又回到江城,身边多了他。 这就是家。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要回来。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进了江城。 夕阳把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高楼大厦在夕阳里像剪影,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江面上有几艘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 秀英醒了,看著窗外。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她记忆里的东西,都变了。但长江没变,还是那么宽,那么长,那么浑黄。 “变了。”她喃喃地说。 江波点头。 “变了很多。但江没变。” 秀英笑了。 “江没变。还是那条江。” 江波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办住院,做检查,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 秀英躺在病床上,打著点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 “你忙你的。我没事。” 江波摇摇头。 “我不忙。我陪你。” 秀英笑了。 “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江边走走。你最喜欢江边了。” 秀英的眼眶湿了。 “好。” 江波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 秀英睡著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江波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这样看著自己的母亲睡觉。 走出病房,张宇航迎上来。 “波sir,刘桐那边有发现。” 江波点点头。 “走。” 回到市局,刘桐已经在等了。他看见江波进来,站起来,脸色凝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阴影照得更深。 “波sir,查到了。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心里一震。 “说。” 刘桐调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有些泛黄,但还能看清人脸。 “这是1992年到1998年期间,江城公安局所有姓董的警察的照片。我一一比对,发现一个人很可疑。”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一星。他站在一棵树前面,背景像是公安局的院子。他对著镜头,表情严肃,没有笑。 名字:董建华。职务:刑侦支队侦查员。备註:1998年因公殉职。 江波的手握紧了。 “因公殉职?” 刘桐点头。 “档案上写的是,1998年5月,追捕嫌疑人时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 董建华。1998年5月。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他想起了郑建国。1998年5月,郑建国“自杀”。 一个月內,两个警察死了。一个“自杀”,一个“坠江”。尸体都没有找到。 “他生前和谁关係密切?” 刘桐翻了翻档案。 “和董建平是堂兄弟。和董振华也有来往。还有——” 他顿了顿。 “和江一舟,也认识。他们是同期入警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认识他爸。 “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和j组织有关?” 刘桐摇头。 “没有。档案里很乾净。立功受奖,工作积极,没有任何污点。1992年还立过一次三等功,破了一个大案子。”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 这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跛脚的人,那他偽装得太好了。二十年,没人发现。他在公安局里工作,立功受奖,和大家称兄道弟,没人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家人?” 刘桐翻了翻。 “有一个儿子。1993年出生的。现在应该三十一岁了。” 江波心里一动。 1993年出生。 和他同年。 “他儿子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 “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店,在镜湖区。叫董小华。” 江波记下了这个地址。 “明天去会会他。” 走出技术科,天已经黑透了。江波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 他想起秀英说的话:“那个人,跛脚的。” 董建华,跛脚吗? 档案里没有跛脚的记录。没有任何负伤记录,没有任何疾病记录。 如果是装的,那他装得真像。装了那么多年,没人发现。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看我妈。” 医院里,秀英还在睡。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和一些。点滴还在滴,一滴一滴,慢得像时间。 江波看著她,心里想著那些事。 董建华,江一舟,董建平,董振华,贺无岸。 这些人,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他站在网的中央,看著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连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但不管多难,他都要查下去。 为了他爸,为了他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汤圆趴在床边,安静地陪著。 第三十章 江声(第一卷完) 秀英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江波寸步不离地守著。他让张宇航把案子的材料搬到病房,一边陪母亲,一边翻看那些卷宗。秀英醒著的时候,他就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年的经歷;秀英睡著的时候,他就看材料,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汤圆也一直陪著,趴在床边,偶尔抬起头看看秀英,然后又趴下。 第三天下午,秀英的精神好多了。她靠在床头,看著江波在翻卷宗,眼神里有一种满足。 “像你爸。”她说,“他当年也是这样,整天捧著卷宗看,看得入迷。我叫他吃饭,他都说等会儿等会儿,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江波抬起头,笑了。 “遗传的。” 秀英也笑了。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江波放下卷宗,走到床边,坐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爸。” 秀英的眼眶湿了。 “他在哪儿?”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的遗体没找到。但我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在公墓里。” 秀英点点头。 “好。去看看他。”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秀英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天晚上,我从江里游过去,躲在芦苇丛里。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我。天亮的时候,我偷偷回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们把你抓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找。我听说他们在九江有个地方,就去九江。到了九江,他们已经走了。听说他们去了岳阳,我就去岳阳。就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江波的眼眶酸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 秀英点头。 “二十二年。我从三十岁找到五十二岁。有时候找到了,他们已经走了。有时候没找到,就继续找。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江波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秀英看著他,笑了。 “现在找到了。值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秀英摇头。 “不晚。正好。” 江波擦了擦眼泪。 “妈,那些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那些地方,你怎么知道要去?” 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有人告诉我。” 江波心里一震。 “谁?” 秀英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个人传话。他说,去九江,他们在那里。我就去九江。他说,去岳阳,他们在那里。我就去岳阳。”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 是贺无岸。 “那些信,还有吗?” 秀英摇头。 “都丟了。路上丟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贺无岸,是我爸的战友。” 秀英愣住了。 “你爸的战友?” 江波点头。 “那天晚上,是他救了我。他把我送到福利院,给我留了钱,留了名字。然后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告诉你那些地方,让你去查。”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连累你。他怕j组织发现你。” 秀英低下头,不说话。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找到所有真相。” 秀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真的要去?” 江波点头。 “真的。”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跟你一起。” 江波愣住了。 “妈,你身体还没好。” 秀英摇头。 “我好了。我跟你一起。我要看著你把那些人抓起来。”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 他点头。 “好。我们一起。” 第五天,秀英出院了。 江波把她接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秀英爬楼梯的时候有些喘,但她坚持自己走。 “没事。这些年爬的山比这多多了。”她说。 江波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乾净整洁。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点头。 “挺好。比你爸强。他当年住的地方,跟狗窝一样。” 江波笑了。 “妈,你住臥室,我住客厅。” 秀英摇头。 “你住臥室。我睡客厅就行。” 江波不同意。两人爭了半天,最后决定秀英住臥室,江波睡沙发。 晚上,江波做了几个菜。他平时很少做饭,都是在外面对付,但今天特意做了。秀英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 “手艺不错。比你爸强。” 江波笑了。 “妈,你老拿我跟爸比。” 秀英也笑了。 “不比。你比他强。” 吃完饭,江波收拾碗筷。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著汤圆趴在地上,眼神温柔。 “这狗真好。” 江波点头。 “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很聪明。” 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 “好狗。”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摇了摇尾巴。 江波洗完碗,走过来,在秀英身边坐下。 “妈,明天我要去查一个人。” 秀英看著他。 “谁?” “董建华。一个警察,1998年死的。我怀疑他和j组织有关。”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 江波点头。 “我知道。”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担忧。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小心点。后来他就没回来。” 江波握住她的手。 “妈,我会小心的。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秀英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江波出门了。 他带著汤圆,按照刘桐给的地址,找到董小华的店。 那是一家小超市,在镜湖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搬货。 江波走过去。 “董小华?” 中年男人转过身。三十出头,瘦高个,浓眉,方脸,和照片上的董建华有几分相似。 “是我。你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 董小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警察?找我什么事?” 江波看著他。 “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父亲。” 董小华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货,擦了擦手。 “进来坐吧。” 店里有一张小桌子,几把塑料凳子。董小华给江波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我爸死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还查什么?” 江波看著他。 “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董小华点头。 “知道。追犯人,掉江里了。单位说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董小华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小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有。” 江波等著。 “他死之前一个月,总是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有事。”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还说过什么?” 董小华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小华,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別找。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董小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波心里一震。 “什么东西?” 董小华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说等我三十岁的时候才能打开。我今年三十一,打开看了。里面是一些照片和信。” 江波接过铁盒,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警察,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一个是江一舟。 另一个,是董建华。 江波的手在发抖。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给小华。 江波拿出信,打开。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小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些年,我做了一些错事。我帮了一些不该帮的人,掩盖了一些不该掩盖的事。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人,叫j组织。他们在江城活动了很多年,做了很多坏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 你江叔,江一舟,是被他们害死的。他查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就杀了他。 我想替他报仇,但我没那个胆量。我怕死,怕你没了爸。 我只能暗中收集证据,把这些东西留给你。如果你有一天想知道真相,这些东西会帮到你。 小华,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警察,也不是个好爸爸。 但爸爸爱你。” 落款:董建华。日期:1998年5月10日。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董建华,是他爸的战友。他帮j组织做过事,但后来后悔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证据。 “这些东西,我能看看吗?”江波问。 董小华点头。 “你拿去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江波把铁盒收好。 “谢谢你。” 董小华看著他。 “你认识我爸?”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是江一舟。” 董小华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我爸对不起你爸。” 江波摇头。 “他最后想帮他报仇。这就够了。” 从董小华的店里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他打开铁盒,仔细翻看那些东西。 里面有几张照片,都是j组织据点的照片。老浮桥的那间屋子,九江的造船厂,岳阳的仓库,江城的老浮桥,黄冈的疗养院,南昌的码头。每一个地方,都有详细的標註。 还有一本笔记本,记录了董建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代號:k。 k是谁? 江波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一句话:“k不是一个人。k是一群人。” 江波的手停住了。 k是一群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他们是一个组织。” k,就是j组织的核心成员?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天快黑了。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金红。 汤圆站起来,看著他。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 “走,回去。” 回到住处,秀英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江波进来,她迎上来。 “怎么样?” 江波把铁盒放在桌上。 “找到了。董建华留下的证据。” 秀英打开铁盒,翻看那些东西。看到江一舟的照片时,她的眼泪流下来。 “一舟……”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 “妈,我会查清楚的。所有真相,我都会查出来。” 秀英点点头。 “好。” 晚上,江波坐在沙发上,翻看那些证据。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笔记本里记录了很多事。董建华见过k几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k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有一个特徵——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 j。 又是j。 江波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於拼成了一幅画。 j组织存在了几十年,在江城活动,在各地都有据点。他们的核心成员,是一群代號k的人。他们收留孤儿,训练他们,派往各地。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老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 他爸查到了他们,被他们杀了。 他妈找了他二十二年,终於找到了他。 贺无岸救了他,暗中保护了他三十一年。 董建华做过错事,但最后留下了证据。 这些人,这些事,都连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证据上。 汤圆抬起头,看著他。 他摸了摸它的头。 “汤圆,明天,我们继续查。”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夜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长江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淌。 他想起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还在。 但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卷·江畔迷踪完 第二卷 十里锈跡 第三十一章 锈跡 天亮的时候,江波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他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刚睡醒时的茫然,满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秀英的脸,江一舟的照片,董建华的信,那些泛黄的证据。 裂缝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从墙角蜿蜒到灯座。他想起老浮桥边的那些沟壑,雨水冲刷出来的,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也想起母亲脸上的皱纹,三十一年的风霜雨雪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一个故事。 汤圆趴在沙发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温润得像两块琥珀。江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尾巴摇了摇。那尾巴扫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还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江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 秀英在做饭。 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头髮白得几乎透明,像初冬的霜。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她先用锅铲把鸡蛋的边缘铲起来,让油流进去,然后轻轻晃动锅子,让鸡蛋均匀受热。那手法,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十一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做早饭。 秀英的背比昨天直了一些。住院那几天养回来一点,气色也好了。但她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那件旧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老贺说的话:“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原来是真的。他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我来吧。”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你坐著。妈给你做饭。” 江波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叫外卖,一个人隨便对付。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一顿早饭。 秀英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很简单的一顿饭,但热气腾腾的,看著就暖。粥是白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边上有点焦,但正是江波喜欢的那种。 “吃吧。”秀英说,“你小时候,我没能给你做一顿饭。现在补上。”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是嫩的,蛋黄还流著汁。他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鸡蛋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妈妈做的饭。 秀英看著他吃,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家。 “好吃吗?” 江波点头。那个头点得很重。 “好吃。” 秀英笑了。 “那就多吃点。” 她自己也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即使饿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完饭,江波洗碗。秀英坐在沙发上,汤圆趴在她脚边,她一下一下地摸著它的头。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那些光线里飞舞著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江波洗完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今天我要去局里。那些证据,要整理一下。” 秀英点头。 “去吧。我没事。” 江波看著她。 “你一个人行吗?” 秀英笑了。 “我一个人走了二十二年,怎么不行?去吧,別担心我。”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头,看著汤圆,手一下一下地摸著。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 江波出门了。 市局里,刘桐已经在等了。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波sir,董建华的那些证据,我连夜整理了一下。有重大发现。” 江波走到他身边。 “说。” 刘桐调出几张照片。 “这是董建华拍的j组织据点的照片。九江的造船厂,岳阳的仓库,芜湖的老浮桥,黄冈的疗养院,南昌的码头。每一个地方,他都有详细的標註。” 江波看著那些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轮廓。造船厂的废弃厂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仓库的破旧大门,铁门锈得厉害,锁链上掛著大锁。老浮桥的那间屋子,就是他刚才去过的那间,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疗养院的斑驳墙壁,墙上还有標语,字跡模糊。码头的生锈吊机,高高地立著,像一具骨架。 “还有这个。”刘桐调出一份手绘地图,“这是董建华画的j组织在江城的活动范围图。老浮桥是核心,往外辐射,覆盖了大半个老城区。” 江波看著那张地图。老浮桥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周围密密麻麻標註著一些地点:据点、联络点、藏身处、训练点。那些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红圈外面是一条条线,像血管一样向四周延伸。 “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压低了,“董建华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人。代號k。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但始终没看清脸。不过,他记录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刘桐指著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那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但还能辨认。 “k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这个戒指,董建华在另一个人手上也见过。” 江波的手握紧了。 “谁?”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董振华。” 江波愣住了。 董振华?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j组织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 先生。k。j。 这些人,是什么关係? “董振华有那枚戒指吗?” 刘桐摇头。 “不知道。但他的遗物里没有发现。也许他藏起来了,也许——” 他没说完,但江波明白他的意思。 也许董振华,就是k。 他想起董振华的信。那些信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说他做了错事,帮了不该帮的人。他说他想替江一舟报仇,但没那个胆量。 如果他是k,那他就是在说自己? 江波摇摇头。不对。董振华如果是k,他没必要留下那些信,没必要安排贺无岸救他,没必要暗中保护秀英。那些事,不像一个坏人会做的。 那k是谁?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一份档案,是手写的老档案,扫描进了电脑,“1998年5月,董建华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董振华。” 江波心里一震。 “在哪儿见的?” “老浮桥。那间屋子。”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有记录吗?” 刘桐摇头。 “没有。但董建华的笔记本里写了一句:『5月8日,去见振华,老浮桥。谈了很久。他说他知道一些事,但不能说。他说会有人来找我的。』” 江波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5月8日,董建华去见董振华。5月10日,董建华写下那封信。5月12日,郑建国“自杀”。5月15日,董建华“坠江”。 一个星期內,两个人死了。 “波sir,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1998年5月20日,董振华调去省厅。之后不久,他就失踪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时间线对上了。 董建华死,董振华调走,然后失踪。 有人在清理。 “查一下1998年5月,老浮桥那间屋子的所有监控。还有,那段时间在附近活动的人。” 刘桐点头。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长江在阳光下泛著金光。江面上有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那座中江塔,四百多年了,就那么戳在江边,看著这一切。它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多少悲欢离合,多少罪恶沉入江底。 他想起秀英说的话:“那个人,跛脚的。” 跛脚的人,是谁? 是董建华?他档案里没有跛脚记录。 是董振华?他也没有。 那是谁? 他转过身。 “刘桐,查一下所有姓董的警察,1992年到1998年期间,有没有跛脚记录,或者负伤记录。包括已经退休的,调走的,失踪的,殉职的。” 刘桐点头。 江波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手绘地图,仔细看。 老浮桥。那间屋子。阿珍住过的,丁老三杀人的,那个跛脚的人站过的,贺无岸藏信的,董建华见董振华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贺无岸信里的话:“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老浮桥。那间屋子。 他必须再去一次。 下午两点,江波带著汤圆,再次来到老浮桥。 拆迁区还是那样,一片废墟。推土机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那间屋子还在。只剩一堵墙,墙上还贴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阳光照在那张脸上,那笑容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什么。 江波站在那堵墙前,看著那张年画。 年画是九十年代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捲曲。胖娃娃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那笑容还在。那笑容很熟悉,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年画。纸张很脆,一碰就要碎。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纸,而是別的什么东西。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胸口。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年画后面,有东西。 他小心地把年画揭下来。年画后面的墙上,钉著一块木板。木板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是后钉上去的,和周围的墙不一样。 他用手摸了摸木板。木板钉得很牢,但边角已经鬆动。他拿出工具,把钉子撬开。 木板后面,是一个洞。洞里塞著一个铁盒。 铁盒锈得很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一个饼乾盒,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铁皮饼乾盒。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皮肤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和他之前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的背面,写著一个日期:1993年3月9日。 他出生的那天。 下面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婴儿,站在江边,笑得温柔。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著眼,嘴角上扬,那笑容里全是幸福。 背面写著:秀英和儿子,1993年3月10日。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张,是一个年轻警察,穿著警服,站在同一片江边,笑著。他笑得很阳光,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光。 背面写著:一舟,1992年。 江一舟。 他的父亲。 第四张,是两个人。一个年轻警察,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江边,搂著肩膀,笑著。那个年轻警察是江一舟,那个年轻男人瘦瘦的,眉眼温和,笑得很阳光。 背面写著:一舟和无岸,1991年。 贺无岸。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贺无岸比他想像的要年轻。瘦瘦的,眉眼温和,笑得很阳光。他和江一舟站在一起,像亲兄弟一样。他们的眼睛都亮亮的,那是对未来的期待,对生活的热爱。 他不知道,两年后,一个会失踪,一个会隱姓埋名,开始长达三十年的寻找。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照片,都是这个地方。老浮桥,那间屋子,江边。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 有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 有小梅,笑著,手里拿著一朵花,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髮。 有秀英,年轻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蹲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 有丁老三,年轻的时候,和几个渔民一起,站在船边,手里拿著渔网。 有董建国,穿著警服,站在那堵墙前,表情严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董建平,也穿著警服,站在同一个位置,表情阴鬱,嘴角往下撇。 有董建华,站在江边,看著江水,背影落寞,肩膀微微耷拉。 有董振华,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江波认得。 最后一张,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著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但那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背面写著:先生,1998年。 先生。 j组织的首领。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 他把所有照片收好,站起来。 阳光西斜,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那些砖头瓦砾在夕阳里像镀了一层金,荒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汤圆站在他身边,看著远处。 远处,长江在夕阳下泛著红光,缓缓流淌。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想起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在他手里。 他必须找到真相。 第三十二章 照片 江波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抱著那个铁盒,走进办公室。铁盒很轻,但抱在怀里,却像有千钧之重。那里面装的不是照片,是三十年的时光,是十几条人命,是无数个秘密。 汤圆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像是也累了。它今天在老浮桥跑了很久,嗅了很久,现在舌头伸得长长的,喘著粗气。但它还是坚持跟著,没有趴下休息。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刘桐和张宇航都在。刘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张宇航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笔,正在整理线索。看见江波进来,他们同时抬起头。 “波sir,有发现?”张宇航问。 江波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老浮桥那间屋子里找到的。照片。” 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飘出来——霉味、铁锈味、还有时光的味道。刘桐凑过来,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些照片,跨度很大。从1991年到1998年,七年时间。拍的都是老浮桥那一带的人。” 江波点头。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心里想著这些照片將会在上面增加多少新的节点。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张。” 他把那张“先生”的照片递给刘桐。 刘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照片掉在地上。 “这是——” “j组织的首领。先生。1998年拍的。” 张宇航也凑过来看。三个人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著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五官。但那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又像一个幽灵。江水在他脚下流淌,他却一动不动。 “能还原出脸吗?”江波问。 刘桐摇头。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眯著眼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 “阴影太重,还原不了。而且照片太模糊了,像素不够。那个年代的胶捲相机,能有这个清晰度已经不错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枚戒指呢?” 刘桐把照片放大。他拿起放大镜,对著照片仔细看。老人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戒指上的图案模糊不清,但隱约能看出是一个字母。 j。 “是j。”刘桐说,声音有些发紧,“和董建华描述的一样。银戒指,刻著j,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江波的手握紧了。 先生。k。j。 这些人,终於对上了。 “波sir,还有这些照片。”张宇航指著那些照片,“阿珍,小梅,秀英,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董建华,董振华。这些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过。” 江波看著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地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那是1993年,她怀孕的时候。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期待。几个月后,她就死了。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活下来,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成为小英,不知道小英会被马秀英收养,不知道小英会被杀。 小梅笑著,手里拿著一朵花,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髮。那是1992年,她还活著,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她不知道那个叫她“小梅”的男人会杀了她,不知道她的孩子会活下来,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成为刘桐。 秀英年轻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蹲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那是1985年,她还没认识江一舟,还不知道后来的命运。她那么专注地洗著衣服,不知道几十年后,她会在江边等一个人,等二十二年。 丁老三年轻的时候,和几个渔民一起,站在船边,手里拿著渔网。那是1988年,他还没杀人,还是普通的渔民。他笑得那么憨厚,那么朴实。没人知道,几年后,他会变成杀人犯。 董建国穿著警服,站在那堵墙前,表情严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1995年,他还没查那个案子,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他站在那儿,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董建平也穿著警服,站在同一个位置,表情阴鬱,嘴角往下撇。那是1996年,他还没负伤,还没退休,还没变成那个瘸腿的老人。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恐惧。 董建华站在江边,看著江水,背影落寞,肩膀微微耷拉。那是1997年,他还没写下那封信,还没死。他看著江水,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些他看见却不能说的事,还是在想他的儿子? 董振华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那是1998年,他还没失踪,还没消失在人海里。他为什么低著头?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目光? 这些人,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然后死了,或者消失了。 江波看著那些照片,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张宇航问。 江波想了想。他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看拍摄角度,看光线,看构图。 “应该是董建华。或者董振华。只有他们有机会,也有动机。” 刘桐拿起那张阿珍的照片,仔细看。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眯著眼,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屋子里面往外拍的。拍的人,应该在屋里。” 江波心里一动。 屋里? 他想起那间屋子。阿珍住过的,丁老三杀人的,那个跛脚的人站过的。那间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如果有人在屋里拍照,那离阿珍只有几步之遥。 如果拍照片的人在屋里,那说明—— “有人在监视他们。”他说。 刘桐点头。 “对。有人在暗中监视这些人,记录他们的行踪。这个人,可能不是董建华,也不是董振华。是另外一个人。” 江波拿起那张丁老三的照片。 丁老三站在船边,手里拿著渔网,笑著。那是1988年,他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杀人犯。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岸边往江面拍的。拍照片的人,站在岸边,离丁老三十几米远。 “这个人,在丁老三杀人之前,就已经盯上他了。”江波说。 张宇航愣了一下。 “那这个人,知道丁老三是凶手?” 江波点头。 “可能。也可能,他是在收集证据。” 刘桐翻开董建华的笔记本,找到一段记录。笔记本已经泛黄,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里写了一句:『1988年,开始跟踪丁老三。发现他和j组织有联繫。』” 江波的手握紧了。 1988年。董建华从那时候就开始查了。 他查了五年,查到了丁老三和j组织的关係。然后1993年,小梅死了,阿珍死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他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纸张有些潮湿,字跡更模糊了,但江波还是一字一字地辨认。 “1993年3月9日。阿珍死了。丁老三杀的。我看见了。”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见了。他亲眼看见了。 “1993年3月10日。有人来找我,让我別管这个案子。是董振华。” 董振华。又是董振华。 “1993年4月。我被调离了。说是工作需要,其实是有人不想让我查。” “1993年5月。我偷偷回去看了现场。那间屋子被封了。墙上还有血跡。” 江波看著那些记录,手在发抖。 董建华看见了。他看见丁老三杀阿珍。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董振华让他別说。 董振华,是那个“保丁老三”的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保我的人,是董振华。” 董振华,保了丁老三,也保了董建平。 他是j组织的人。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留下那些信?为什么安排贺无岸救他?为什么暗中保护秀英? 江波想不通。 刘桐突然开口。 “波sir,这里有一张照片,很奇怪。” 江波走过去。 刘桐手里拿著一张照片,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江边。年轻女人低著头,看不清脸。中年男人侧著脸,也看不清。 “这是谁?” 刘桐摇头。 “不知道。没有標註。” 江波接过照片,仔细看。 那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著深色大衣,戴著一顶帽子。他侧著脸,只露出半边轮廓。那个年轻女人,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辫子,低著头,像是在看江水。 他突然觉得那个女人的身形很熟悉。 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背,还有那扎辫子的方式。 这是——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小字:1995年,九江。 九江。 秀英去过九江。1995年。 那个女人,是秀英? 那个男人,是谁?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个男人的侧脸。 模糊,但轮廓还在。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扬的下巴,还有那个站姿——双腿微微分开,肩膀放鬆,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贺无岸。 那个背影,和贺无岸那张照片上的背影,一模一样。那张1991年和江一舟的合影,贺无岸就是这样站著,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贺无岸。 1995年,贺无岸在九江,见过秀英。 但他没有告诉她他是谁。 他只是远远地看著她,拍下这张照片。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撞击很痛,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贺无岸,一直在找秀英。从1993年到1995年,两年时间,他找到了她。但他没有出现。他只是远远地看著,拍下照片,然后离开。 为什么? 因为他怕连累她。 因为他知道,j组织还在找她。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现,她就会有危险。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远远地看著。 选择了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 江波握著那张照片,眼眶发酸。 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为了救他,隱姓埋名三十一年。为了他爸的嘱託,放弃了警察的身份,放弃了正常的生活,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不能回家,不能见亲人,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他只能远远地看著,拍下照片,然后离开。 他欠他的,太多了。 “波sir,这里还有一张。”张宇航递过来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江边。老人穿著深色大衣,背对著镜头。中年男人低著头,看不清脸。 背面写著:1998年,老浮桥。先生和无岸。 江波愣住了。 先生和无岸。 贺无岸,见过先生? 他仔细看那张照片。贺无岸低著头,像是在听先生说话。先生背对著镜头,只露出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和之前那张“先生”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们说了什么? 贺无岸为什么去见先生? 他是去谈判?还是去臥底? 江波不知道。 但他知道,贺无岸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不是那种会屈服的人。他是江一舟的战友,是救了他的人,是暗中保护秀英二十二年的人。 他不会背叛。 “波sir,还有这个。”刘桐从铁盒底部拿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得很整齐。江波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是贺无岸的笔跡。 江波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九江。造船厂。1995年。 贺无岸在那儿见过秀英。先生也在那儿出现过。董建华的照片里,造船厂被拍了很多次。 那里,一定有东西。 他把照片和纸条收好。 “刘桐,把这些照片全部扫描存档。原件保存好。”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贺无岸。想起了江一舟。想起了秀英。 这些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標努力。 找到真相。 他转过身。 “明天,我们去九江。” 张宇航愣了一下。 “九江?” 江波点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1995年,贺无岸在那儿见过秀英。那个造船厂,是j组织的据点。也许那里还有线索。” 刘桐调出九江造船厂的资料。 “那个造船厂1996年就废弃了。现在是一片荒地。我查过卫星地图,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波摇头。 “不一定。董建华的照片里,那个造船厂拍得很详细。厂房的结构,仓库的位置,码头的布局。也许他留下了什么东西。” 张宇航站起来。 “我去准备车。” 江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些照片,在灯光下静静地躺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等著他去揭开。阿珍在笑,小梅在笑,秀英在洗衣服,丁老三在打渔,董家兄弟们站成一排,先生背对著镜头,贺无岸低著头。 他们都在看著他。 汤圆跟在他身后,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又要出发了吗? “汤圆,我们去九江。”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出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鼓点。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窗外,长江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那些秘密,也像江水一样,静静地等著。 等著被他发现。 第三十三章 九江 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些人的脸,还有贺无岸留下的那句话:“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那句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反反覆覆地出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贺无岸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秀英已经在厨房里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和昨天一样。江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 厨房里亮著昏黄的灯。秀英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麵。她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阳光还没出来,灯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瘦。太瘦了。那件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肩胛骨在棉袄下面突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隔著衣服都能看出来。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搅著锅里的面。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握著锅铲的姿势,很稳。 江波想起老贺说的话:“她走了二十二年。从三十岁走到五十二岁。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她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那些苦,那些罪,都刻在她身上了。 “妈。” 秀英回过头。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那张照片,1985年,她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三十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髮,但那个笑容还在。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那些岁月磨不掉的温柔里。 “醒了?面马上好。”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锅里是清汤麵,飘著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秀英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了。” 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很简单的一碗麵,清汤寡水,但江波知道,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会做什么复杂的饭。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 秀英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妈,你也吃。” 秀英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即使饿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完面,天刚亮。张宇航的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刘桐也在,他抱著笔记本电脑,坐在后座,眼睛还带著血丝,一看又是一夜没睡。 秀英换了一身衣服。是江波昨天给她买的,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一条黑色的裤子。穿上新衣服,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她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那棉袄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江波扶著她下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稳。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汤圆在前面跑著,时不时回头看她,像是等她。它似乎知道这个老人很重要,不能走丟了。 上车的时候,秀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五楼,那扇窗户,她住了三天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了。 九江在江西,离江城三百多公里。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那些飞逝的景物,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更远的东西,更久的东西。 “妈,你当年是怎么到九江的?”江波问。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走路。” 江波的心一紧。 “从岳阳走到九江?” 秀英点头。 “走了多久?” 秀英想了想。 “忘了。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问。” 江波的手握紧了。 几百里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路上遇到过坏人吗?” 秀英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遇到过。抢东西的,欺负人的。后来我学乖了,白天走,晚上躲起来。看见人就躲,听见动静就跑。” 江波的眼眶酸了。 “妈……” 秀英摇摇头。 “都过去了。找到你,就都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车进了jj市。江波让张宇航把车开到江边。 赣江很宽,和长江差不多。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行驶,拖出长长的水痕。江边有一条步道,种著柳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秀英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变了。”她说,“变了太多了。” 江波问:“妈,你当年住在哪儿?” 秀英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江边。一个老太太收留的我。她家在江边的一条巷子里,离那个造船厂不远。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很多人乘凉。” 张宇航放慢车速,沿著江边慢慢开。秀英看著窗外,一栋一栋地认。 “这儿,这儿以前是个码头。”她指著窗外,那里现在是一个现代化的货运码头,吊机林立,货柜堆积如山,“那个,那个以前是个仓库。”那里现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开到一片废墟前,秀英突然说:“停。” 车停了。秀英下车,站在路边,看著那片废墟。 那里曾经是一条巷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瓦砾堆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生活用品——半截碗,一只破鞋,一个生锈的锅。 秀英慢慢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路。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 秀英在一堵残墙前停下来。 那堵墙是巷子里唯一还立著的。墙上还有半扇窗户,窗户框已经锈了,玻璃碎了一地。窗台上长著枯草,在风里摇晃。 秀英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她的手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老太太就住这儿。她姓周,我叫她周妈。她收留了我,住了半年。” 江波看著那堵墙。 “她长什么样?” 秀英想了想。 “胖胖的,笑眯眯的,头髮全白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她看我可怜,就让我住下了。她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从来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呢?” 秀英摇头。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活著。她说,姑娘,找到儿子就回来看看我。我说好。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妈,她会理解的。” 秀英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走吧。去造船厂。” 他们上车,继续往南开。 两里地外,就是那个造船厂。 造船厂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远远看去,像一片废墟。厂区很大,占地几十亩,四周是生锈的铁柵栏,有的地方倒了,有的地方还立著。倒了的地方,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把铁柵栏都淹没了。 大门是两扇铁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地掛著。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模糊,只能隱约看出“九江造船厂”几个字。牌子上满是铁锈,边角捲曲,风一吹就嘎吱响。 江波下车,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很冷,冷得刺骨。 他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响亮。那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里面是一片荒凉。 厂房、仓库、办公楼,都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樑,像一具具骨架。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窝。 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嘆息。 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它很兴奋,尾巴摇得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英跟在江波后面,走得很慢。她看著那些厂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回忆? “我当年来过这儿。”她说。 江波回过头。 “你来过?” 秀英点头。她的眼睛看著远处那个最大的厂房。 “有一次,我在江边洗衣服,看见几个人往这儿走。我觉得奇怪,就跟过来看。我看见他们进了那个厂房。” 她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厂房。 那个厂房是厂区里最大的一个,两层楼高,屋顶是弧形的,像一艘倒扣的船。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樑,生锈的钢樑像肋骨一样排列著。 江波走过去。 厂房的门是两扇大铁门,已经锈透了,一推就开。铁门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里面很暗,很空旷。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飘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它们。 地上堆满了杂物。生锈的机器,烂掉的木头,发霉的纸箱。机器有的像车床,有的像起重机,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木头烂得只剩下形状,一碰就碎。纸箱塌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是一堆发黄的纸张。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还有一种別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死去很久的东西。 汤圆在杂物堆里嗅著,突然停下来,衝著一个角落叫。 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那个角落里堆著几个大木箱,已经腐烂了,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把木箱扒开。 里面是几台机器。锈得厉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用的。像是某种加工设备,有齿轮,有皮带轮,有操作台。 但汤圆叫的不是这个。它对著木箱后面的墙叫。 江波走过去,推开木箱。墙上有一扇门,很小,半人高,像是通向地下室的。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门板上有一个铁拉手,锈得几乎要断掉。 他蹲下去,拉住那个铁拉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楼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著霉味和泥土的腥味。 他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楼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水泥墙,墙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湿漉漉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要很小心才不会踩空。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出那些台阶,一级一级,无穷无尽。 走了十几级,到了底。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四周是水泥墙,地上是水泥地。角落里堆著几个铁皮柜,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铁皮柜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顏色——军绿色的,像是军用物资。 墙上掛著几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 江波用手电筒照过去。 第一张,是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就是他在铁盒里看到的那张。 第二张,是小梅。笑著,手里拿著一朵花,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髮。 第三张,是秀英。年轻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蹲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 第四张,是董建华。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看著江水,背影落寞。 第五张,是董振华。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 第六张,是贺无岸。瘦瘦的,眉眼温和,站在江边,和江一舟搂著肩膀。就是那张1991年的合影。 第七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 是他自己。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走过去,看著那张照片。 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站在江边,手里拿著一个风车,笑得阳光灿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露出几颗小牙。 他不知道谁拍的。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年,江城。无岸摄。 贺无岸拍的。 1998年。他八岁。贺无岸在暗中看著他。 汤圆在地下室里嗅著,突然又对著一个铁皮柜叫。 江波走过去,拉开那个柜子。 柜子很沉,拉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沓信。信很多,捆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解开绳子。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收信人:贺无岸。寄信人:江一舟。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一舟。他爸。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捲曲。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无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出事了,你继续查。別放弃。 还有,秀英怀孕了。是我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他们。 告诉那个孩子,他爸是警察。告诉他,他爸爱他。” 下面是江一舟的签名。日期:1992年12月10日。 十天之后,他失踪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收好,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信,都是江一舟写给贺无岸的。一共十二封,从1990年到1992年。每一封都在说j组织的事,每一封都在说他的发现。 有的写他查到的线索,有的写他的怀疑,有的写他的恐惧。 1990年3月:“今天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经常在老浮桥一带活动。他走路有点跛。” 1991年7月:“查到了丁老三。他和那个跛脚的人有联繫。” 1992年1月:“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1992年8月:“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 最后一封,是1992年12月15日。 “无岸,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如果这封信你看到,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继续查。別放弃。” 跛脚。 又是跛脚。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地下室很暗,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那个跛脚的人,从1990年就开始活动了。他爸查到了他,然后失踪了。 他是谁?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上面。 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恐惧。她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关节发白。 “找到了什么?” 江波走过去,把那封信递给她。 秀英接过信,看了一遍。 她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一舟……” 江波扶住她。 “妈,我会查下去的。我会找到真相。” 秀英点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好狗。” 从造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那顏色像血,又像火。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 江水在夕阳下泛著红光,缓缓流淌。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江面,叫声清脆。 他爸来过这儿。贺无岸来过这儿。秀英来过这儿。那些死去的人,都来过这儿。 现在,他也来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包括在职的,退休的,调走的,失踪的。” 刘桐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江水。 江水还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 现在,那些秘密,要浮上来了。 第三十四章 跛脚人 从九江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后座,抱著那个装信的盒子,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些信很轻,但抱在怀里,却像有千钧之重。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的话,是他父亲三十三年前写给战友的信,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对面驶来的货车,刺眼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车內几秒钟,然后又陷入黑暗。江波看著那些光与暗的交替,脑子里全是那些信上的字。 “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他爸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穿著警服,跛脚。 那是谁? 秀英坐在他旁边,也一直没说话。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眼神空洞。她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江一舟的最后一封信,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那封信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皱了起来,但她还是不放手。 汤圆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著。它似乎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一动不动,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看她,然后又趴下。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张宇航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也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黑的时候,车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落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泪痕。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江波扶著她上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艰难。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了门,秀英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悲伤,也是安慰。 “你去忙吧。”她说,“我没事。” 江波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陪你一会儿。” 秀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你去查案子。一舟的案子,不能拖。”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那种坚定,是经歷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好。我明天来看你。” 秀英点点头。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看著手里那封信。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江波关上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凝重。 “波sir,查到了。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 江波走过去,看著电脑屏幕。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叫王志强。1950年生,1988年因公负伤,右脚留下残疾,1990年提前退休。备註:已故,1995年病逝。附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表情严肃。 第二个,叫李建国。1955年生,1989年因车祸致残,右腿截肢,1991年调离公安系统。备註:现居外地,无异常。照片上是一个戴著墨镜的男人,拄著拐杖,站在一栋楼前面。 第三个,叫董建华。1956年生,档案里没有跛脚记录。但刘桐在备註里加了一句话:据董建平供述,董建华1992年曾受过轻伤,右脚扭伤,休养了一个月。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又是董建华。 他1992年扭伤过右脚。休养了一个月。 那个月,正好是江一舟被跟踪的时候。 “董建华1992年12月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1992年12月,董建华请假一个月。理由是病假。病假条上写的是:右脚扭伤,需休养。附了医院的诊断书,確实是扭伤,医生建议休息四周。”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时间对上了。 江一舟12月10日写信说被人跟踪。12月15日写信说看见那个跛脚的人。12月20日失踪。 董建华12月请假一个月。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他想起董建华的照片。那个站在江边,背影落寞的男人。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自责,也有恐惧。 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跟踪江一舟?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战友? 他们是同期入警的,是战友,是朋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波想不通。 “还有一件事。”刘桐调出另一份档案,“1992年12月20日晚上,董建华的行踪,有记录。” 江波盯著屏幕。 记录上写的是:1992年12月20日,晚7点至10点,董建华在家休养。妻子证明,儿子证明。 江波的手鬆开了。 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他在家。 “他妻子还活著吗?” 刘桐查了一下。 “活著。今年七十八,住在江城养老院。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 江波站起来。 “明天去看她。”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一栋白色的五层楼,院子里种著几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看见江波进来,都抬起头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董建华的妻子姓陈,叫陈素芬,七十八岁,头髮全白,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精神还好,看见江波进来,她抬起头。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 陈素芬看了一眼,点点头。 “坐吧。” 江波在她对面坐下。她的轮椅旁边放著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已经褪色了。 “陈阿姨,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丈夫董建华。” 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1992年12月的事。” 陈素芬的眼神变了。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1992年?” “对。12月20日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 “在。他那阵子脚扭了,在家休养。天天在家。”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確定?” 陈素芬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但很肯定。 “確定。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的饭,吃完看电视,看到十点多,就睡了。我儿子也记得。他那时候才十岁,还记得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出去过?” 陈素芬摇头。 “没有。他脚疼,走路都困难,怎么可能出去?他那阵子连上厕所都要扶著墙,走一步就齜牙咧嘴的。”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是铁证——妻子证明,儿子证明,脚伤证明。 那个跛脚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描述:“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董建华右脚扭伤,走路確实会跛。但他在家养伤,没出去。 那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也在跛脚的人。 一个和董建华一样,右脚有问题的人。 一个让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的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那个人走路不跛,是装的。” 装的。 那个人,故意装跛,让人以为是董建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陷害董建华?还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董建华? “陈阿姨,董建华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异常的事?” 陈素芬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飘向远处。 “他提过一个人。说是一个老朋友,来找过他。他们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我问他是谁,他不说。” 江波心里一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素芬摇头。 “我没见著。他走的时候,我刚好在厨房,只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穿著深色衣服,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握紧了。 走路有点跛。 又是跛脚。 “那个人,是来找他帮忙的?” 陈素芬点头。 “好像是。那天晚上,老董一宿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陈素芬嘆了口气。 “后来他就出事了。1998年,掉江里死了。” 她的眼眶红了。 “他说过要去赎罪。我问赎什么罪,他不说。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江波站起来。 “谢谢陈阿姨。” 陈素芬看著他。 “你是查那个案子的?” 江波点头。 “算是吧。” 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 “老董不是坏人。他做了错事,但他后悔了。他死之前,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对不起谁,但我知道,他良心不安。” 江波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养老院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1992年12月,有人跟踪江一舟。那个人走路跛脚,故意让人看见。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写信告诉了贺无岸。 然后江一舟失踪了。 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人是谁? 他装跛,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人,然后嫁祸给董建华? 那董建华后来为什么死了?他为什么说自己要赎罪? 他帮了谁? 他帮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装跛的人? 江波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董建平。” 看守所里,董建平坐在审讯室,比之前更憔悴了。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马甲,头髮更白了,乱糟糟地披著,脸上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那种恐惧,江波见过。在丁老三眼里见过,在陈志明眼里见过,在所有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人眼里见过。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 “董建平,问你一件事。” 董建平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 “1992年12月,你哥董建华,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建平愣了一下。他皱著眉,想了很久。 “1992年?那么久的事,记不清了。” “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紧锁,眼睛半闭著,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头。 “他提过一个人。” “谁?” “一个姓董的。他说那个人找他帮忙,让他做一件事。他没说是什么事,但他说,他没办法,只能帮。” 江波的手握紧了。 “姓董的?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他没说。但他提过一个细节。那个人,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路跛?是真的跛还是装的?”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说是装的。那个人故意装跛,为了让人认不出来。他说那个人走路本来好好的,但一到人前就装跛,装了很长时间,装得跟真的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装跛的人,找到了董建华,让他帮忙。 帮什么忙? “他还说了別的吗?” 董建平摇头。 “没有。就这些。他说那个人来找他,他不想帮,但没办法。我问为什么没办法,他不说。只是嘆气。”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 那个装跛的人,找到了董建华。董建华帮他做了事。然后董建华死了。 是愧疚自杀?还是被灭口?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 “董建平,你最后一次见你哥,是什么时候?”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1998年5月。就是郑建国死之前那几天。他来找过我。” “说了什么?” 董建平的眼神变得更恍惚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他说,如果成功了,就能赎罪。如果失败了,就当还债。”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1998年5月。董建华去见董振华。然后他写了那封信。然后他死了。 他去做的,是什么事? 他赎的,是什么罪? 他欠的,是什么债? “他还说了別的吗?” 董建平睁开眼,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那个人,一直在看著。看了很多年。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江波愣住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谁? 他想起贺无岸信里的话:“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九江有答案。 但那个装跛的人,也在九江出现过吗? 他想起那张照片。1995年,贺无岸在九江见过秀英。同年,那个装跛的人,是不是也在九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那个装跛的人,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雨终於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匯成一道道水帘。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片雨幕。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在他手里。 那个装跛的人,也在某个地方,看著他。 他要找到他。 第三十五章 湖南 雨下了一夜。 江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雨水顺著玻璃流下来,一道道水痕,像眼泪。远处的长江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提醒著那条江还在那里。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不喜欢下雨,每到雨天就无精打采的。此刻它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条尾巴偶尔动一动,扫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江波的手机响了。是刘桐。凌晨两点,他还在加班。 “波sir,查到了。1992年那个月,除了董建华,还有一个警察请过病假。” 江波的手握紧了。手机贴著耳朵,有点发烫。 “谁?” “叫郑建国。就是1998年自杀的那个。” 江波愣住了。 郑建国? 那个1998年“自杀”的退休警察?那个在王秀兰口中“根本没病”的人?那个在董建华日记里出现过的人? “他请的什么假?” 刘桐翻了翻资料,电话里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病假。1992年12月5日到12月25日。理由是高烧,需要住院观察。请假条还在,是手写的,有领导的签字。”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12月5日到25日。整整二十天。正是江一舟被跟踪的那段时间。 江一舟12月10日写信说被人跟踪。12月15日写信说看见那个跛脚的人。12月20日失踪。 郑建国的病假,完美覆盖了这段时间。 “他有跛脚记录吗?” 刘桐说:“没有。档案里没有任何跛脚记录。他是侦查员,一直在外勤岗位,没有任何因伤调岗的记录。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他1998年死的时候,身上有伤。尸检报告里写的是:右脚踝陈旧性骨折,癒合不良,有关节炎表现。推测骨折时间在五至十年前。” 江波的手在发抖。 五至十年前。那就是1988年到1993年之间。 1992年,正好在这个范围內。 “能查到那个骨折是什么时候的吗?” 刘桐说:“报告里没写。只说『多年前』,没有具体时间。法医当时只是例行检查,没有特別关注这个。毕竟他是自杀,又不是谋杀。”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郑建国和董建华关係怎么样?” 刘桐查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同期入警的,都是1978年那一批。关係不错,两家有来往。郑建国退休后,董建华还去看过他几次。郑建国的老婆王秀兰的证词里提到过,说老董来过。” 江波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郑建国。董建华。江一舟。 1978年同期入警。十几年的老同事。 1992年12月,郑建国请了二十天病假。他说是高烧,但也许不是。 也许他那时候,脚骨折了。 也许他骨折的时候,正在跟踪江一舟。 也许他不小心摔的,也许是江一舟反抗的时候伤的。 也许…… 然后江一舟失踪了。 郑建国的伤养好了。他继续上班,继续当警察,继续当好人。 然后1995年,他提前退休了。理由是“因病”。 什么病?没人知道。 然后1998年,他“自杀”了。 为什么自杀? 因为董建华查到了他?因为有人要灭口?还是因为他自己良心不安? 江波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的错,是不是就是帮郑建国掩盖? 他帮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郑建国?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的档案。越详细越好。还有,他1998年『自杀』的卷宗,再调出来看看。尤其是那个遗书,做笔跡鑑定。” 刘桐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窗外。 雨还在下。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汤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有点湿,可能是刚才在窗边沾了水汽。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汤圆,那个装跛的人,可能是郑建国。”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屋里迴荡。 上午十点,雨小了。 江波出门,去市局。路上积水很深,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水花。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著。天空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片云亮了些,像是太阳要出来了。 市局里,刘桐已经把郑建国的档案调出来了。厚厚一沓,堆在桌上,足有半尺高。旁边还有几个档案袋,是1998年那个案子的卷宗。 “波sir,郑建国的档案,都在这里了。还有1998年那个案子的卷宗。遗书原件在物证科,我去调了,下午能送来。” 江波坐下,开始翻。 郑建国,1956年生,1978年入警。和江一舟同期,和董建华同期,和贺无岸也是同期。1995年因病提前退休。退休前是刑侦支队侦查员,主要跑外勤,负责过不少案子。档案里有立功记录,也有嘉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警察。 档案里写的是因病退休,但什么病没写。只有一张退休审批表,上面写著“因病无法继续工作”,没有具体诊断。 江波皱了皱眉。这不合规。因病退休,必须有医院的诊断证明。但档案里没有。 他继续翻。1998年5月12日,郑建国被发现死在家中。自杀。用的是自己的配枪。有遗书。 江波拿起那份遗书的复印件。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家人,先走了。对不起。”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12日。 江波看了很久。 这个字跡,和董建华的有点像。但更潦草,更乱,像是手在抖。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被人逼著写的。 谁逼的? 那个装跛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继续往下翻。尸检报告很详细,足有十几页。法医是苏敏的前任,姓胡,已经退休了。报告里描述了尸体的状態,枪伤的位置,子弹的轨跡,还有身体各部位的情况。 在“陈旧性损伤”那一栏,確实提到了右脚踝: “右脚踝关节陈旧性骨折,癒合不良,有关节炎表现。踝关节活动受限,有明显骨质增生。推测骨折时间在五至十年前。” 五至十年前。那就是1988年到1993年之间。 1992年,正好在这个范围內。 江波拿起郑建国年轻时的照片,仔细看。那是他刚入警时拍的,二十出头,穿著老式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阳光。国字脸,浓眉,眼神很亮,看起来很正派,很老实。 就是这个人,可能是杀他爸的凶手。 或者帮凶。 他放下照片,拿起另一份材料。 是郑建国的社会关係。他的朋友,同事,亲戚。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名单里,有董建华的名字。也有董振华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让他愣住了。 贺无岸。 郑建国和贺无岸,也认识? 他仔细看。材料上写的是:贺无岸,郑建国的同期同学,关係一般。后面跟著一个备註:据郑建国妻子回忆,两人曾有来往,但后来疏远。 同期同学。 贺无岸和郑建国,是警校同学? 江波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贺无岸的档案里,从来没有提过郑建国。老贺也从来没说过。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疲惫,还带著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小江?” “贺叔,郑建国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贺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 “认识。我同学。”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们关係怎么样?” 老贺又沉默了几秒。 “一般。后来没什么来往。他那人,话不多,但做事稳。我不太喜欢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直觉。” “他1992年脚骨折的事,你知道吗?” 老贺愣了一下。 “脚骨折?不知道。他那年怎么了?” 江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郑建国的病假,他的脚伤,江一舟被跟踪的时间线。 老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很长,长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江,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心跳得很快。 “无岸失踪之前,来找过我。那是1992年12月底,一舟出事之后没几天。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他说他查到了一个人,和j组织有关係。那个人,就是郑建国。”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怎么说?” “他说,郑建国表面上是好人,实际上帮j组织做了很多事。他跟踪过一舟,也跟踪过別人。无岸说,他亲眼看见郑建国和一个神秘的人见面,在老浮桥那边。那个人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郑建国和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他是那个人的帮手。” “贺叔,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我想报。但无岸不让。他说他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他说他会继续查,让我別管。然后他就失踪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郑建国1998年死了。自杀。” 老贺又嘆了口气。 “我知道。但他真的是自杀吗?” 江波没有回答。 掛了电话,江波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雨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但有一道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那道阳光很亮,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他站起来。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的墓地。我要去看看。” 郑建国葬在江城公墓,一个很普通的墓地。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一排一排的墓碑,从山脚排到山顶。松柏种在道路两旁,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生机,墨绿墨绿的,看著有些压抑。 郑建国的墓在半山腰,位置还不错,能看见远处的长江。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著:郑建国之墓,生於1956年,卒於1998年,妻王秀兰立。 墓很旧了,二十多年没人打理,碑上长了青苔,字跡有些模糊。墓碑前面放著一束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落了一地,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王秀兰,可能是別的什么人。 江波站在墓前,看著那块墓碑。 墓碑上那张照片,是郑建国年轻时的样子。黑白照片,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那张脸——国字脸,浓眉,眼神很亮。和他档案里的那张照片一样。 就是这张脸,笑著的,正派的,老实的脸。 但就是这个人,可能是杀他爸的凶手。 或者帮凶。 汤圆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著。它没有叫,也没有到处嗅,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块墓碑。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墓碑。 冰凉冰凉的。石头上长著青苔,摸上去滑滑的,湿湿的。 “郑建国,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爸?”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墓地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松柏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淒凉。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像沉默的士兵。郑建国在里面。董建华也在里面。还有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 等著真相。 走到公墓门口,他碰见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提著一个篮子。篮子里装著香烛和纸钱。 老人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你是来看谁的?” 江波想了想。 “郑建国。” 老人的眼神变了。 “郑建国?你认识他?” “正在查他的案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来看他。二十多年了,每年都来。” 江波心里一动。 “您是他什么人?” 老人摇摇头。 “不是亲戚。是欠他一个人情。” 江波看著他。 “什么人情?” 老人嘆了口气。 “三十年前,我儿子走丟了。是他帮我找回来的。我欠他一辈子。”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 老人点头。 “好人。至少对我,是好人。” 江波看著那座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人。坏人。有时候,真的分不清。 他告別老人,下山。 走到车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走到郑建国的墓前,蹲下,点燃香烛,烧纸钱。青烟裊裊升起,在风中飘散。 汤圆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郑建国到底是什么人?”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公墓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下山。 后视镜里,那座墓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郑建国的名字,会一直在他心里。 第三十六章 高德明 从公墓回来,天已经黑了。 江波直接把车开到了王秀兰家。那条老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昏黄的,照得路面斑驳一片。巷子深处很黑,像一张张开的嘴。 老人还没睡,屋里亮著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光是暖色的,但照在巷子里,却显得有些淒凉。江波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江波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只有电视的声音。他绕到窗户边,往里看。客厅里亮著灯,电视机开著,在放一个老掉牙的戏曲节目,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但沙发上没有人。 他心里一沉。 “王阿姨?” 还是没人应。 汤圆突然衝著巷子尽头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江波回头,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是王秀兰。她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样菜,慢吞吞地走。她的背更驼了,头髮更白了,走路的时候腿有些抖。 “王阿姨。” 王秀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有光。那种光,是认出熟人时的光。 “小江?你怎么又来了?” 江波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袋子不重,就是几棵青菜,一把葱,还有一块豆腐。 “有事想问您。” 王秀兰点点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郑建国的照片还掛在墙上,黑白照片,年轻的他笑著,和现在这个苍老的屋子格格不入。照片前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江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王阿姨,今天想问您一件事。关於郑警官的脚。”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脚?” “他右脚有没有受过伤?”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张照片里的郑建国,笑得那么阳光,那么无忧无虑。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来问他脚的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有。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一直不说怎么伤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什么时候?” 王秀兰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1992年冬天。具体几月记不清了。有一天他回家,脚肿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办案的时候摔的。我给他敷了半个月的药才好。”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1992年冬天。12月。 时间对上了。 “他休息了多久?” “大半个月。那阵子他请了病假,在家养著。也不出门,就坐著发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一个姓董的?” 王秀兰想了想。 “提过。他说董建华来看过他几次。两个人关著门说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说什么『那个人』、『不能说』什么的。后来我问他,他不让我问。他发脾气,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发脾气。”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来看过他。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后来呢?” 王秀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后来他就退休了。再后来,就出事了。”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 “王阿姨,郑警官1998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有。他死之前一个月,总是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醒,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別查,別问。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是握著我的手,一直握著,握了很久。”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著。那块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说了別的吗?”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 “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王秀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江波愣住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和董建平说的一样。 “那个人是谁?” 王秀兰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我问过他,他不答。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从王秀兰家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巷子里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那些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提醒什么。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郑建国,1992年脚受伤。他请了病假,在家养了半个月。董建华去看过他。他们说了什么? 1995年,郑建国提前退休。1998年,他死了。自杀,或者被杀。 死之前,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还是那个“先生”? 江波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 江波走过去。 “说。” 刘桐调出一份档案。 “这是郑建国1992年的医疗记录。他確实在12月10日去过医院,掛的是骨科。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骨折。” 江波的手握紧了。 12月10日。正是江一舟写信说被人跟踪的那天。 “有x光片吗?” 刘桐点头。 “有。我调出来了。那个年代的片子,都还留著。” 屏幕上出现一张x光片,是右脚踝。骨头上的裂纹清晰可见,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踝关节一直延伸到脚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1992年12月10日。就是他去的那天。” 江波看著那张x光片,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郑建国12月10日脚骨折了。那天,他正在跟踪江一舟。也许发生了什么,也许摔了,也许被发现了。 然后他请了病假,在家养伤。 江一舟12月15日写信说又看见那个跛脚的人。那是谁?郑建国在家养伤,不是他。那是谁? 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真正的装跛的人。 “刘桐,查一下1992年12月,还有谁请过假。范围扩大,所有系统內的人。”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桐,贺无岸的档案里,有没有和郑建国相关的记录?” 刘桐愣了一下。 “贺无岸?我查一下。”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几分钟后,刘桐抬起头。他的脸色变了。 “有。贺无岸的档案里,有一份內部报告。写的是1992年12月,他曾经反映过郑建国的情况。” 江波心里一震。 “什么情况?” 刘桐看著屏幕,念道: “1992年12月18日,贺无岸提交了一份书面报告,反映郑建国在12月上旬多次出现在老浮桥一带,形跡可疑。报告提到,郑建国可能与一起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关。建议组织上关注。” 江波的手握紧了。 12月18日。江一舟失踪前两天。 贺无岸查到了郑建国。他写了报告。 “报告有下文吗?” 刘桐往下翻。 “有。报告上有批註:已阅。转交相关部门处理。签收人:董振华。日期:1992年12月20日。” 12月20日。江一舟失踪的那天。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报告被转交了。转给了董振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呢?有处理结果吗?” 刘桐摇头。 “没有。档案里只有这份报告,没有后续。没有任何调查记录,没有任何处理意见。就像石沉大海一样。”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查到了郑建国。他写了报告。但报告被压下去了。 谁压的? 董振华。 又是董振华。 他压下了贺无岸的报告。 他为什么? 为了保郑建国? 还是为了保那个装跛的人?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董振华,到底是什么人? 他救了他,安排了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但他也保了丁老三,压了报告,可能还害死了他爸。 一个人,怎么能做这么多矛盾的事?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汤圆,董振华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湖南。 郑建国的老家在湖南岳阳的一个小镇上。那里离洞庭湖不远,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和千千万万个中国小镇一样,灰扑扑的,没什么特色。但那里藏著郑建国的根,藏著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刘桐查到,郑建国还有一个弟弟,叫郑建军,还活著,就住在这个镇上。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的时候,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几只狗在街上晃悠。那些老人看见生面孔,都抬起头打量,目光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按照地址,郑建军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是铁皮的,已经锈了,锈跡斑斑,像一张老人的脸。门口种著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 江波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棉袄。他的眼睛很小,眯著看人,眼神里有一种警惕。那种警惕,是常年独居的人才会有的。 “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 “郑建军?” 老人点头。 “是我。” “想问一些事。关於你哥郑建国。” 郑建军的眼神变了。那警惕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一丝抗拒。 “进来吧。” 院子里很乱,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发霉的纸箱。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看见人进来,扑棱著翅膀跑开。正屋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霉味和菸草的味道。 郑建军把江波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水杯是旧的,搪瓷的,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坐吧。” 江波坐下。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和郑建国有点像。眉眼温柔,嘴角带著笑。 “那是你嫂子?”江波问。 郑建军点头。 “秀兰。死了好多年了。难產死的,孩子也没保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郑建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 “知道一些。不多。” “他1992年脚受伤的事,你知道吗?” 郑建军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那年他回来过一趟。” 江波心里一动。 “回来过?” 郑建军点头。 “12月中旬。突然就回来了。说是请假养伤。在家待了几天。” “他说什么了吗?” 郑建军想了想。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没说什么。就是一个人坐著发呆。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郑建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哥对不起一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对不起谁?” 郑建军摇头。 “不知道。他不说。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看得出来,他记得。他不想说。”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后来还回来过吗?” 郑建军点头。 “回来过。1995年,他退休以后,回来过一次。那次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髮也白了。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天,看著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 “他说什么了吗?” 郑建军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他说,『那个人,还在看著』。”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谁?” 郑建军摇头。 “不知道。他不说。我问他,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江波看著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秀兰,郑建国的妻子。她死的时候,郑建国在哪儿?在想什么? “你哥死之前,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郑建军点头。 “写过。1998年5月,他死之前几天,给我寄了一封信。” 江波心里一震。 “信还在吗?” 郑建军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很久。他翻出一沓旧信,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他解开绳子,找了半天,抽出一封。 “就是这个。” 江波接过信,打开。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跡清晰。郑建国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建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一个人。我去了。后来那个人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但我知道,我有责任。 那个人,姓江,叫江一舟。是个警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他会不会还活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欠他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建军,你別找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更好。 替我照顾好秀兰。虽然她也不在了。 哥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一舟,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爸。江一舟。 郑建国承认了。他跟踪过他爸。他帮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建军叔,这封信,还有別人看过吗?” 郑建军摇头。 “没有。就我一个人看过。” 江波把信收好。 “这封信,我能借用吗?” 郑建军点头。 “你拿去吧。也该有个结果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建军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郑建国的手,一模一样。 从郑建军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江波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夕阳照在院墙上,一片金红。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张网。风吹过,影子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他想起郑建军说的话。 “哥对不起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看著。”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还是那个“先生”?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话,那封信,会一直在他心里。 第三十七章 归去来 从湖南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握著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碎裂。但郑建国的字跡依然清晰,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刻进骨子里,刻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波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向他诉说著什么。 “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一个人。我去了。后来那个人死了。” 帮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他会不会还活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欠他的。” 欠他的。欠谁的?欠他爸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逃不掉,躲不开。他就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还在看著。那个装跛的人,一直在看著郑建国。 看著他退休,看著他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在恐惧中写下这些字。 “建军,你別找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更好。替我照顾好秀兰。虽然她也不在了。哥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一舟,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哥累了。真的累了。” 江波合上信,闭上眼睛。 车窗外,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望著什么。远处有炊烟升起,裊裊的,在灰濛濛的天空里飘散。 秀英坐在他旁边,看著窗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江波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江一舟。想那个她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想那个在信里被人提起的人。 “妈。”江波轻声叫她。 秀英转过头,看著他。 “那封信,写的是一舟吗?” 江波点头。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枯黄的田野。 “他欠一舟的。一舟死了,他还活著。他活著,但一直在还债。” 江波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 “妈,你不恨他?” 秀英摇头。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一舟活过来。而且,他也是被人逼的。” 江波沉默了。 车开了六个小时,天黑的时候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照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平静。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查案子吧。我没事。” 江波点头。 “妈,明天我来陪你。”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好。”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波sir,查到一件事。郑建国的遗书,笔跡鑑定结果出来了。” 江波走过去。 “怎么说?” 刘桐调出两份文件。屏幕上並排显示著两行字,左边是郑建国平时的笔跡,右边是遗书上的笔跡。 “遗书上的字跡,和郑建国平时的字跡,有细微的差异。你看这里,”他指著屏幕上几个放大的字,“笔压不稳,笔画抖动,像是手在发抖。而且,这几个字的写法,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他平时写『的』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但遗书里是平的。” 江波仔细看著那些字。確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很细微,但逃不过专业的眼睛。 “说明什么?”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说明遗书可能是被人逼著写的。写的时候,他很紧张,很害怕。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是別人模仿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模仿的人,能找到吗?” 刘桐摇头。 “很难。这种模仿,只要练过几年就能做到。没有特徵,查不出来。而且这都二十多年了,当年的那些痕跡,早就没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谁逼的? 那个装跛的人?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有。1998年5月10日,也就是他死前两天,有人去过他家。监控拍到了。那个年代的监控不多,刚好这个路口有一个。”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监控录像。画质很模糊,噪点很多,像隔著一层雾。时间显示:1998年5月10日,晚上8点23分。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跛脚。 又是跛脚。 那个人走到郑建国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他进去。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右脚拖地。 江波盯著那段录像,反覆看了好几遍。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背影上,放大,再放大。但像素太低了,放大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 那个人的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跛脚的样子。 和他在阿珍遗书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和他在董建国的日记里读到的那个描述,一模一样。 和他在江一舟的信里读到的那个形容,一模一样。 “能看清脸吗?” 刘桐摇头。 “帽子压得太低了。而且监控像素低,看不清。那个年代的监控,能有这个清晰度已经不错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后来出现过吗?” 刘桐翻了翻档案。 “没有。就这么一次。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1998年5月10日,那个跛脚的人去了郑建国家。他待了一个小时。然后,郑建国就“自杀”了。 他去干什么?逼郑建国写遗书?还是杀人灭口?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他確实在看著。一直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著的每一天,看著他挣扎,看著他痛苦,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王秀兰家。 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巷子深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王秀兰刚吃完早饭,正在洗碗。她站在水池前,佝僂著背,手在冷水里洗著碗。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 看见江波进来,她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又来了?” 江波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王阿姨,有一件事,想再问问您。” 王秀兰看著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也是等待的疲惫。 “问吧。” “1998年5月10日,有人来您家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 江波的手握紧了。 “谁?” 王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 “我不认识。一个男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敲门,说找老郑。老郑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他让我进里屋去,別出来。我进去了,但没关门,偷偷看著。” 江波等著。 “他们说了很久。我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老郑一直在发抖。那个人背对著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他一直在说什么,老郑一直点头。后来那个人走了,老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去扶他,他推开我,说,別管我。那晚上,他一夜没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走路是不是有点跛?”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是。他走路右脚拖地,和董建平一样。我听见那个声音,在地上拖著,一下一下的,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像拖著一具尸体。”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跛脚的人,確实来过。 他逼郑建国写了遗书。或者,他杀了郑建国,偽装成自杀。 “王阿姨,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王秀兰摇头。 “没有。老郑死了以后,再也没来过。他死了,那个人也就不需要来了。” 从王秀兰家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是从江那边飘过来的。巷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那个人,確实在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现在,他还在看著谁? 看著董建平?看著董振华?还是看著他?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郑建国的墓。” 江城公墓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墓碑,从山脚排到山顶。松柏种在道路两旁,墨绿墨绿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生机,看著有些压抑。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那些墓碑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有的墓碑前放著花,有的空著,有的已经长了青苔,字跡模糊。 郑建国的墓在半山腰。墓碑还是那块黑色大理石,还是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笑著,和现在这个苍老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墓碑前面,放著一束新的花。 白菊花。还带著露水,花瓣上还有水珠,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江波愣住了。 有人来过。今天来的。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束花。花瓣很新鲜,刚放不久。花枝上还缠著红色的丝带,丝带没有褪色,像是刚从花店里买来的。 “王阿姨来过?”他自言自语。 不对。王秀兰腿脚不好,走不了这么远的山路。从山下走到这里,要爬几百级台阶,她那个年纪,那个身体,根本不可能。 那是谁?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公墓里很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像沉默的士兵。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汤圆突然衝著山坡下面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公墓里格外响亮。 江波往下看。一个人影,正在往山下走。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陌生,但那个走路的姿势,让他心里一动。 他追下去。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跑。 江波追得更快了。脚下的台阶很陡,他几乎是在跳。汤圆跑在他前面,狂吠著追上去,四条腿跑得飞快。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对公墓的路不熟,几次差点摔倒。他踉蹌著,扶著墓碑,又爬起来继续跑。江波越追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瘦瘦的,眼神阴鬱。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运动鞋,鞋上沾满了泥。 “你是谁?” 那人看著他,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汗。 “那束花是你放的?” 那人点头。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是郑建国的儿子。” 江波愣住了。 郑建国的儿子?郑建国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王秀兰说过,他们没有孩子。哪来的儿子? “他是我养父。”那人说,声音很低,“我是他收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知道郑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那人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知道。自杀。” “不是自杀。是他杀。”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 “你知道?” 那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 “我知道。他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別查,別问。他说,那个人在看著。他说,让我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那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留了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那人看著他。那双阴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老浮桥。一间屋子。”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浮桥。那间屋子。 又是那里。 “信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波。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 江波接过信,打开。 郑建国的字跡,和那封遗书一样,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敢去拿。我怕他。 但你可以。你是我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亲生的。 去把那东西拿出来,交给警察。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 別怕。他再厉害,也管不了死人的事。”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江波看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郑建国,留下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老浮桥那间屋子。 那里,藏著那个跛脚的人杀人的证据。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你叫什么?” “郑小军。” “你愿意跟我去吗?” 郑小军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游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点头。 “愿意。” 江波转身,往山下走。 汤圆跟在后面。 天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要下雨了。 但他不在乎。 他要去找那个证据。 第三十八章 铁盒 从公墓下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能碰到头顶。江波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有闪电划过,像一道苍白的裂痕,撕裂了厚重的云幕。雷声隱隱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像巨人的脚步在逼近。 要下大雨了。 郑小军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蹌。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走山路的时候明显不如江波利索,几次差点摔倒。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肺部有问题。汤圆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催促。 “你什么时候到江城的?”江波问。 郑小军喘了口气,扶著路边的一棵松树歇了歇。 “今天早上。坐长途车来的。五点就起来了,倒了三趟车。” “从哪儿来?” “福建。我在那边打工,二十多年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江波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脸上刻著风霜,皮肤黝黑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乾裂,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边,毛边上还有几个破洞。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有一只还裂了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你养父死后,你一直没回来过?”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有。他信里说,让我离得越远越好。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郑小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梦见他了。连著三天,同一个梦。他站在老浮桥边上,看著江水,不说话。我问他,爸,你想说什么?他不答,就那么看著,一直看著江水。江水很浑,很急,像是要把他冲走。后来我想,他可能是有话要带给我。” 江波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山脚,上了车。张宇航发动引擎,车驶向老浮桥。 雨终於下起来了。 起初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石子一样。很快变成了一片,哗哗地往下倒,像天河决了口。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乾净,玻璃上永远是白茫茫一片水幕。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两三米远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 张宇航放慢车速,几乎是爬著往前开。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江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握著郑建国的信。信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字跡有些模糊。他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郑建国亲眼看见那个人藏东西。 那个人,就是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把信收好,看著窗外。 雨中的老浮桥,显得更加荒凉。拆迁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一团的。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雨水顺著它的钢铁身躯往下流,匯成一道道水线。废墟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那间屋子还立著,孤零零的,像一座墓碑。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在雨中模糊成一团红色,像一滩血跡。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浇透了全身。冷,刺骨的冷。雨水顺著头髮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他抹了一把脸,往前走。 汤圆跳下车,甩了甩毛,跟在他身后。它也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 郑小军也下了车。他站在雨里,看著那间屋子,一动不动。雨水顺著他花白的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一下。 “就是这儿?”他问。 江波点头。 “你养父有没有说过,东西藏在哪儿?” 郑小军想了想。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说,在墙里面。他说那堵墙是后砌的,里面是空的。他说他亲眼看见那个人把东西塞进去,然后用砖封上。” 江波走到那堵残墙前。 墙上还贴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雨水顺著年画往下流,那张脸在雨里扭曲变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胖娃娃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变成两个黑洞。 江波伸手摸了摸那张年画。纸张已经很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把它揭下来。年画粘得很牢,他揭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生怕撕坏了什么。 年画揭下来了。后面是青砖墙,砖缝里长著青苔,湿漉漉的。 他用手敲了敲。咚,咚,咚。实的。 不对。 他又敲了敲旁边。咚,咚,咚。还是实的。 再敲。第三块砖。空。咚,咚,空。 那一块砖,是鬆动的。 江波掏出匕首,插进砖缝里,撬了撬。砖动了。他又加了把力,砖被撬出来一截。他用手抓住,往外拉。 砖出来了。 砖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个眼睛。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去。 里面凉凉的,湿湿的。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冰凉的,生锈的。 是一个铁盒。 他把铁盒拿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和之前在那个地下室发现的铁盒一模一样。盒盖上还残留著一小片红色的漆,像是原来的顏色。 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 他打开盒盖。 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雨中格外响亮。 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但还能看清。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老浮桥边,背对著镜头。江水在他身后流淌,一片灰白。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12月15日,老浮桥。 江波的手在发抖。 1992年12月15日。江一舟写信说又看见那个跛脚的人的那天。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还是那个人。这次他转过了身,侧著脸。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能看见半边脸——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他的眼睛看著远处,眼神阴鬱。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 第三张,那个人在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江波认得。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20日,老浮桥。 江一舟失踪的那天。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都是那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都在老浮桥附近。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巷子里,有的在那间屋子门口。每一张都有日期,从1992年12月到1993年3月。 一直到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照片上,那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门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他的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终於能看清了。 江波盯著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嘴角往下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也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见过这张脸。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在董建华的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阳光灿烂的那张。 董建华。 江波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不对。董建华1992年12月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他有不在场证明。妻子证明,儿子证明,医院的病歷证明。 那是谁? 一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都是那个人。最后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皮肤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是他自己。 背面写著:1993年3月10日,福利院。 江波的手停住了。 这张照片,他见过。在董振华老家的那个铁盒里。在九江造船厂的地下室里。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不能留。 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董振华?贺无岸?还是別的什么人? 江波把照片收好,继续翻看铁盒里的东西。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折得很整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很多次。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跡: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叫郑建国。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江一舟。我去了。 后来江一舟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但我知道,我有责任。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一舟,梦见他在江边站著,看著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我看得见他眼里的血,看得见他身上的伤。 那个人,让我叫他『老董』。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是我朋友,我们同期入警,一起喝过酒,一起办过案。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笑起来很阳光,不那样阴鬱。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看清他的脸。他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我有一次偷偷看见了。他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那个j,在光下面反光,亮得刺眼。 他杀了很多人。小梅,阿珍,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他都拍了照片,藏在这间屋子里。他说,这是他的收藏。他说这些照片,是他活著的证明。 我不敢说出去。我怕他。他无处不在。他看著我,看著我活著的每一天。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在哪儿他都知道。他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现在,我终於可以说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他来找过我,说让我闭嘴。我说好。但我不甘心。 如果你看到这些,请替那些死去的人,討个公道。替一舟,替小梅,替阿珍,替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还有那个孩子。1993年3月10日出生的那个孩子。他还活著。我见过他。他长得像一舟。他在江城,被一户人家收养了。我偷偷去看过他,他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他活著。如果知道,他不会放过他的。 求你们,保护他。”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我感觉得到。”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那个人,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不是董建华。 他是谁? 董建华的孪生兄弟?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我哥是独生子,没有兄弟。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什么双胞胎。” 那是谁? 一个整容成董建华的人? 还是——董建华本人,但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连家人都不知道? 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董建华,只是长得像?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也许,这就是答案。 那个人,是j组织的人。他整容成董建华的样子,为了混淆视听,为了让人查不到他。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郑小军站在旁边,看著他。 “找到了?” 江波点头。 “找到了。” 他走到郑小军面前,看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为了养父的一句话,从福建赶了回来。他不知道等了他多久,不知道想了多久,才下定决心来这一趟。 “你养父,是个好人。” 郑小军的眼眶红了。泪水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流。 “我知道。” 江波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谢谢你。”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拒绝什么。 “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他养了我十年,供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一辈子没害过人,就害了那一次。那一回,他后悔了一辈子。”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安息的。” 郑小军点点头。 他们上车,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屋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那张年画,那个胖娃娃,那堵墙,都被雨水吞没了。 但江波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人的脸,都会在他心里。 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浑身湿透了,但也不叫,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江波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那个跛脚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在哪儿? 他还活著吗? 江波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 第三十九章 影像 雨停了。 江波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皮肤。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滴,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抱著那个铁盒,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汤圆也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走路的时候直打哆嗦。但它一声不吭,就那么跟著他走进楼里,每一步都很坚定。它知道,主人需要它陪著。 值班的民警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目送江波走进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嗡嗡的响声。江波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髮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嚇人。他怀里那个铁盒,锈跡斑斑的,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想起那个铁盒里的东西。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人的脸。 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杀了小梅、杀了阿珍、可能还杀了他爸的人。 他是谁? 他在哪儿? 他还活著吗? 电梯门开了。江波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某种沉重的鼓点。 技术科的灯还亮著。 刘桐还在。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和谁较劲。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江波进来,看见他手里的铁盒,他站了起来。 “找到了?” 江波点头。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刘桐凑过来看。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在灯光下泛著陈旧的黄。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眉头越皱越紧,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在放大、收缩、再放大。 “这是——” “那个人。”江波指著照片上那个戴著帽子的男人,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从1992年到1993年,他一直在老浮桥活动。这些照片,是郑建国偷拍的。” 刘桐拿起那张侧脸的照片,对著灯光仔细看。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侧脸,很像董建华。” 江波点头。 “我知道。但董建华那段时间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他有不在场证明。妻子证明,儿子证明,医院的病歷证明。”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那这个人是谁?双胞胎?私生子?整容的?” 江波摇头。 “董建平说,他哥是独生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他说绝对没有什么双胞胎。” 刘桐放下那张照片,又拿起另一张。那张是那个人站在老浮桥边,背对著镜头。江水的背景,灰濛濛的天,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有些落寞,又有些可怕。 “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 江波把郑建国的信递给他。 刘桐接过信,展开。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看著江波。 “j戒指。和董建华描述的一样。” 江波点头。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雨后的江城,空气清新了很多。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反射,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子。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几盏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短暂。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航標灯在一闪一闪,红的,绿的,像某种神秘的信號,又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 “那个人,杀了小梅,杀了阿珍,还可能杀了我爸。”江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石头一样砸在空气里,“他杀了那么多人,然后消失了。二十多年了,没人知道他是谁。”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江波身边,也看著窗外。 “他可能还活著。” 江波点头。 “可能。” “他可能在某个地方,看著我们。” 江波转过头,看著他。 “你说什么?” 刘桐指了指窗外。 “我说,他可能在某个地方,看著我们。就像他当年看著郑建国一样。”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还在看著。 郑建国感觉到了。他一直被看著。被那个人看著,被恐惧看著,被自己的良心看著。 然后他死了。 “刘桐,这些照片,全部扫描存档。原件我留著。”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婴儿的照片。那个裹在红肚兜里的婴儿,闭著眼,睡得那么安详。他的小脸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那是他。 三十一年前,他就是这样,躺在福利院的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要杀他,不知道有人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改变了。 “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董振华?贺无岸?还是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郑建国的字跡在灯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那些字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向他诉说著什么。 “那个人,还在看著。我感觉得到。” 江波把信收好。 “刘桐,明天一早,把这些照片发协查通报。所有分局,所有派出所,所有退休老警察,都发。还有,查一下1992年到1993年期间,江城所有失踪人口,失踪警察,意外死亡的人。任何可疑的,都查。” 刘桐点头。 江波走出技术科,汤圆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著灯。他打开灯,看见沙发上躺著一个人。 秀英。 她蜷缩在沙发上,睡著了。身上盖著一件旧外套,是她自己的。那件外套已经很旧了,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她的头髮还湿著,贴在脸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梦。她的手紧紧攥著那件外套的领口,指关节发白。 江波愣住了。 “妈?” 秀英没醒。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但眉头一直皱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江波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他看著她。 看著她花白的头髮,那些头髮像冬天的枯草,乾枯,稀疏,没有光泽。看著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一个故事,一个无眠的夜。看著她瘦削的肩膀,那肩膀窄窄的,薄薄的,像一捆乾柴。 她等了他二十二年。从三十岁等到五十二岁。从江城走到江西,从江西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湖北,又从湖北走回江西。她走了几千里路,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 现在,她在这儿等他回家。 汤圆走过来,趴在沙发边,安静地陪著她。它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它的毛还没干,一綹一綹的,但它不在乎。 江波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军绿色的,是他在部队时候发的,一直留著。他小心地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把边角掖好。 秀英动了动,睁开眼。 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有了神采。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那些照片,1985年,她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三十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髮,但那个笑容还在。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那些岁月磨不掉的温柔里。 “回来了?” 江波点头。他蹲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妈,你怎么来了?” 秀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有些浮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一天没回来,我不放心。就问了人,找到这儿来了。他们说你在忙,让我等著。” 江波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你该在家里休息。这么晚了,外面还下著雨。” 秀英摇头。那个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定。 “不累。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江波。保温盒是旧的,红色的,上面印著牡丹花,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乾净。 江波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冒著热气。饺子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馅。 “你做的?” 秀英点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像一个孩子等著被夸奖。 “做的不好,你將就吃。好多年没做了,手生。” 江波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热,烫,但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饺子都好吃。 麵皮软软的,馅儿鲜鲜的,咸淡正好。他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英看著他吃,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家。 “慢点吃,別噎著。” 江波点头。他又拿起一个,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急,像很多年没吃过饭一样。 汤圆在旁边看著,口水都流出来了。它伸著舌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饺子,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秀英笑了。她从保温盒里拿出一个饺子,放在手心里,吹了吹,然后递到汤圆嘴边。 汤圆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它咽下去,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好狗。”秀英摸了摸它的头,“再给你一个。” 她又拿了一个,吹了吹,餵给它。 汤圆又吞了,舔了舔她的手,又抬起头看她。 秀英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比之前更亮了。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吃完饺子,江波把秀英送回家。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残香。 秀英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江波扶著她。她的腿不好,走久了就疼,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她的手很凉,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了门,秀英在沙发上坐下。她喘了口气,看著江波。 “妈,你早点睡。”江波说。 秀英点头。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办案呢。” 江波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还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了,但里面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是等了二十二年的执著,是找到儿子后的满足。 “妈,晚安。” 秀英笑了。 “晚安。” 江波关上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他看著烟雾慢慢升起,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金红,太阳要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汤圆站起来,跟著他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江波走出楼门,站在清晨的街道上。 空气很新鲜,带著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清香。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汤圆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荡。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舔了舔他的手。 江波站起来,往市局的方向走去。 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线索,都在等著他。 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也在某个地方,等著他。 第四十章 暗影 天亮的时候,江波回到了市局。 他把秀英送回家后,没有睡,直接又回来了。脑子里那些事太多,躺也躺不住。沙发上还有秀英躺过的痕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铁盒。 照片摊了一桌。一张一张的,像一副旧牌。那个戴著帽子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在每一张照片里出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但都是同一个人。 江波拿起那张侧脸的照片,对著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 晨光很柔和,带著淡淡的金色,照在照片上,把那泛黄的纸面照得有些透明。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 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眼神阴鬱,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那种眼神,像冬天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丁老三眼里见过,在陈志明眼里见过,在所有藏得很深的人眼里见过。 和董建华档案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董建华的照片他也看过很多遍。那张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眼神是亮的,是正的,是有光的,像刚升起的太阳。这个人的眼神是暗的,是邪的,是没有光的,像乌云遮住的月亮。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眼神? 除非,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江波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自己。三十一年前。裹在红肚兜里,闭著眼,睡得那么安详。小脸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那个姿势,像在保护自己,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想起贺无岸。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人。他们像影子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风遮雨。 他们是他的守护者。 那个人,是他们的敌人。 也是他的敌人。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著了。它累了一夜,此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做梦。它的毛干了,蓬鬆起来,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追著什么。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江水缓缓流著,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金粉。长江大桥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他。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列印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兔子一样,布满血丝。头髮还是乱的,像一蓬枯草,有几根翘得老高。但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脚步也稳了。 “波sir,协查通报发出去了。各分局、各派出所、所有退休老警察,都发了。还有,1992年到1993年期间的失踪人口档案,我调出来了。” 他把那沓列印纸放在桌上。纸很厚,足有两百多页,边角有些捲曲,带著档案室特有的霉味。 江波走过去,开始翻。 失踪人口。那一年,江城失踪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意外落水,有的是凭空消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等他们回家的人。 江波一个一个看过去。名字,年龄,职业,失踪时间,失踪地点。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建国。男,三十五岁,渔民。1992年12月18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2年12月18日。江一舟失踪前两天。 江波把那张档案抽出来,仔细看。 张建国,1957年生,职业渔民,独居。1992年12月18日晚上出江打渔,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他的船,船是空的,渔网还在,人不见了。搜寻了三天,派了五条船,沿著江上下游找了三十里,没找到。后来按意外落水处理了。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是张建国的证件照。三十多岁,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种渔民特有的憨厚。他对著镜头,微微笑著,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失踪。 和郑建国拍的那张照片,同一天。 照片上,那个跛脚的人在老浮桥边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郑建国在和那个跛脚的人说话。 那一天,张建国失踪了。 巧合? 江波把张建国的档案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李梅。女,二十三岁,餐馆服务员。1993年3月9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江波的手握紧了。 李梅,餐馆服务员。和阿珍一样,在江边餐馆打工。和阿珍一样,年轻,漂亮。和阿珍一样,失踪了。和阿珍一样,再也没回来。 他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她们都死了。” 她们。不止一个。 不止小梅,不止阿珍。还有別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芳,女,二十一岁,1992年8月12日失踪。 王丽,女,二十四岁,1992年9月5日失踪。 赵秀英,女,二十二岁,1992年10月18日失踪。 刘小琴,女,二十岁,1992年11月3日失踪。 孙小梅,女,二十三岁,1992年12月7日失踪。 孙小梅。小梅。 江波的手在发抖。 小梅是1992年12月7日失踪的。不是1993年。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了小梅。但档案上写的是1992年12月7日。 丁老三在撒谎? 还是档案错了? 江波把孙小梅的档案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年轻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和阿珍那张照片上的小梅,一模一样。 失踪时间:1992年12月7日。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江波看著那个日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的小梅。那是他第一次交代的时候说的。后来他翻供过,又认过,又翻过。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是说,他杀小梅的时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不可能。杀人这种事,怎么会记不清? 除非,他杀的不止一个。他杀了很多人,杀到记不清时间了。 江波抬起头,看著刘桐。 “查一下孙小梅的案子。原始档案,越详细越好。还有丁老三的所有口供,时间线,重新梳理一遍。” 刘桐点头,出去了。 江波继续翻。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江一舟。男,三十二岁,警察。1992年12月20日失踪。 他爸。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江一舟,1960年生,1980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家属抚恤金已发放。备註:妻子秀英,失踪。 他爸的名字,和那些人一起,躺在这沓发黄的档案里。 那些渔民,那些服务员,那些普通人。和他爸一样,都死了。 江波把档案放下,走到窗边。 太阳升高了,阳光更亮了。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拖出长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很快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人,也像这些水痕一样,消失了。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旧档案。档案很厚,边角已经磨损,封皮上写著“孙小梅失踪案”几个字,字跡已经模糊。 “查到了。孙小梅的案子,原始档案。还有丁老三的所有口供,我重新梳理了一遍。” 江波接过档案,打开。 里面是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丁老三。时间:1993年1月5日。地点:中山路派出所。 江波愣住了。 1993年1月5日。阿珍死之前两个月。丁老三那时候就被问过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笔录是手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问:你认识孙小梅吗? 答:认识。在江边餐馆打过工,我见过几次。 问:她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答:在家里睡觉。我老婆可以证明。 问:你有没有去过老浮桥? 答:没有。那天晚上没去。 问:有人看见你在老浮桥附近出现。 答:谁看见的?让他来对质。 问:你最后一次见孙小梅是什么时候? 答:记不清了。好久以前了。 问:你和孙小梅有没有什么矛盾? 答:没有。我和她不熟,能有什么矛盾? 问:你最好说实话。 答: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你们查。” 询问人签字:董建华。时间:1993年1月5日。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1992年12月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但他1993年1月5日,却在局里办案。在审丁老三。 脚好了?养了二十多天,好了。正常。 但他审丁老三的时候,丁老三撒谎了。他骗过了董建华。 然后1993年3月,他杀了阿珍。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站在门口看著。 看著丁老三杀人,然后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不救阿珍? 因为他和丁老三是一伙的? 还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保丁老三”的人? 江波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份笔录,都是孙小梅的同事、邻居、朋友。餐馆的老板娘,一起打工的姐妹,住隔壁的老太太。没有一个提到丁老三。没有人看见什么。没有人知道什么。 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 江波合上档案,沉默了很久。 丁老三杀了小梅。但他1993年1月5日被问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撒谎了。他骗过了董建华。 然后1993年3月,他杀了阿珍。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在门口看著。 他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他就是那个“保丁老三”的人。 江波想起董建平说的话:“保我的人,是董振华。” 保丁老三的人,是谁? 也是董振华? 还是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 八个名字。八条人命。 失踪时间从1992年8月到1992年12月。失踪地点都在老浮桥附近。 他拿起那沓失踪人口档案,一页一页翻。除了这八个,还有別的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 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3年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 江波的手停住了。 高德明。无业。老浮桥。 这个人,是谁? 他把档案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瘦瘦的,尖嘴猴腮,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档案里还有一份询问笔录。询问对象:邻居。时间:1993年3月15日。 邻居说,高德明是个混混,整天游手好閒,偷鸡摸狗。他经常在老浮桥一带晃悠,认识很多人。失踪前几天,他神神秘秘的,说知道什么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就失踪了。 询问人签字:董建华。 又是董建华。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高德明,知道什么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失踪了。 他知道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和那个跛脚的人有关? 和那些失踪的女人有关? 和他爸有关?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他杀了很多人。小梅,阿珍,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 別的不知道的。包括高德明吗? 包括张建国吗? 包括那八个名字之外的人吗? 江波把高德明的档案贴在白板上,和那些名字排在一起。 九个名字。九条人命。 从1992年8月到1993年3月,七个月,九个人失踪。都在老浮桥附近。 那个跛脚的人,从1992年8月就开始活动了。 他杀了这些人。 或者,他让別人杀了这些人。 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江波拿起那张照片,那个跛脚的人的侧脸。 你到底是谁? 汤圆醒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办公室里迴荡。 窗外,阳光灿烂。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第四十一章 见证者 江波盯著白板上的那些名字,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九个名字,九条人命。从1992年8月到1993年3月,七个月的时间,九个人在老浮桥附近失踪。他们像水滴落入江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档案室里积灰的卷宗,几页薄纸,一个潦草的签名,然后就是“查无结果”四个字。 不是没有留下痕跡。是没有人去找那些痕跡。 江波拿起那张高德明的档案,又看了一遍。这个混混说他知道一个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就失踪了。他知道了什么秘密?是谁的秘密?那个跛脚的人的?还是j组织的?他是在老浮桥听到的,还是看到的?那间屋子,那堵墙,那张年画,那些照片——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放下档案,拿起那张照片。那个跛脚的人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著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老刑警才有的直觉——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董建华的档案里,不是在那些老照片里,而是在某个更近的地方,某个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刘桐。”他喊了一声。 刘桐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的嘴角沾著油渍,头髮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指纹。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在。” “高德明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刘桐咽下包子,翻了翻桌上的档案。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停在一页上。 “董建华。” 江波的手握紧了。又是董建华。 “还有其他人的案子呢?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这些案子,都是谁办的?” 刘桐把那些档案一份一份翻出来,看了上面的经办人签字。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张建国的案子,是董建华。李梅的案子,也是董建华。陈芳的案子,还是董建华。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他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全部是董建华。” 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九个人的案子,都是董建华办的。他一个人,办了九起失踪案。然后这九起案子,全部不了了之。 江波想起董建华的照片。那个站在江边,背影落寞的男人。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男人。那个说“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的男人。那个在信里写下“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的男人。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刘桐,调董建华的档案。他的工作记录,他的办案记录,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全部调出来。” 刘桐点头,出去了。 江波走回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 九个人。都是董建华办的。然后他死了。1998年,他死了。 为什么死?因为愧疚?因为被灭口?还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谁?是那个跛脚的人?还是那个“先生”?还是別的什么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饿了,用头拱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低头看著它,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 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等一会儿,马上带你去吃饭。” 汤圆叫了一声,趴在他脚边。它很听话,虽然饿,但也不闹,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下午两点,刘桐抱著一箱子档案回来了。箱子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董建华从1980年入警到1998年殉职,经手的所有案子,都在这里了。一共三百四十七件。档案室的老孙说,这是他能找到的全部了,有些可能已经遗失了。” 江波看著那箱档案,沉默了。 三百四十七件。十八年。平均每年十九件。每个月一件半。每二十天就要处理一个案子。 其中有多少是失踪案?有多少是不了了之的?有多少人像他爸一样,死在了那几页薄纸里? 他打开箱子,开始翻。档案是按年份排列的,最上面是1980年的,纸张已经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一本一本地看。盗窃、抢劫、斗殴、诈骗,都是些普通的案子。董建华的字跡那时候还很年轻,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翻到1992年,他停住了。 1992年,董建华经手了二十三起案子。其中八起是失踪案。 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 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江波看著那些卷宗,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份卷宗都很薄,只有几页纸。询问笔录,现场勘查,结案报告。每一个案子,都是同样的结论:意外落水,或离家出走,或查无结果。那些字跡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拿起江一舟的卷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案子的原始档案。他的手在发抖,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卷宗很薄,只有五页纸。第一页是报案记录,报案人是秀英。时间是1992年12月21日。 “秀英,女,二十六岁,来报案称其丈夫江一舟於1992年12月20日晚外出后未归。请警方协助查找。” 江波看著那几行字,眼眶发酸。那是他妈说的话。那时候她怀著他,挺著大肚子,一个人来报案。她站在公安局的柜檯前,对著一个陌生的警察说:我丈夫不见了。她不知道他爸已经死了。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她等了很多年。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秀英。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问:你丈夫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答:12月20日早上。他说去上班,晚上回来。他没回来。 问: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答:没有。他只说去上班。 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答:没有。但他好像在查什么案子,有时候回来很晚。他查得很认真,晚上都不睡觉,在灯下看材料。我问过他查什么,他不说,只说很重要。 问: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 答:提过一个。叫什么岸的。还有一个姓董的。” 江波的手停住了。 姓董的。他爸查到了姓董的。 谁?董建华?董建平?董振华?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地点是老浮桥。发现江一舟的衣物和血跡。衣物是警服,上面有刀口。血跡在石头上,已经干了。旁边有挣扎的痕跡,泥土被翻起来,草被踩断了。 第四页是结案报告。结论:江一舟可能在执行任务时落水,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1月15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 他爸的案子,就这样结了。五页纸,几句话,一条命。没有尸检,没有深入调查,没有追查凶手。就那么结了。 他睁开眼,继续翻箱子。 翻到后面,他看到了一份不一样的卷宗。封面上写著:贺无岸,因公殉职。 江波的手停住了。 贺无岸?董建华经手的案子里,有贺无岸? 他抽出那份卷宗。 上面写著:贺无岸,男,1962年生,1983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1992年12月20日。和他爸同一天。 江波的手在发抖。 贺无岸,和他爸同一天失踪。同一天被认定为因公殉职。 他想起老贺说的话:“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战友,就是江一舟。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的。他爸让贺无岸先跑,自己去引开追的人。贺无岸跑出来了,他爸没回来。 但卷宗上写的是,贺无岸也失踪了。 为什么? 他想起贺无岸信里的话:“我要躲起来,不能让j组织找到。” 他在躲。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没有家。他像一个影子,活在这座城市的暗处。 董建华帮他做的。 董建华帮他办了失踪,帮他销了档案,帮他成了一个死人。一份卷宗,几页纸,一个签名,贺无岸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沉默了很久。 董建华,帮了贺无岸。也帮了那个人。帮了那个跛脚的人。帮了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 他帮了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 然后他死了。带著所有的秘密。 汤圆又蹭了蹭他的腿,叫了一声。它饿了一天了,肚子咕咕叫,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江波站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带你去吃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箱档案。三百四十七件案子,十八年的时光,一个人的一生。那个人,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帮过人,也害过人。然后他死了,带著所有的秘密。 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班的民警在吃麵,呼嚕呼嚕的。江波打了两份饭,自己一份,汤圆一份。汤圆吃得很急,几口就吞完了,舌头舔得饭盆哗哗响,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江波又给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这才满意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没怎么吃。他端著饭碗,看著窗外的天空发呆。天快黑了,云层很厚,透不出光来。 回到办公室,刘桐还在。他面前摆著那箱档案,正在一份一份地看。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 “波sir,有个发现。”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说。” 刘桐拿出一份卷宗,翻开。他的手指点在一页纸上,那页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 “这是1993年3月10日的案子。报案人叫丁老三。报案內容是,老浮桥一间屋子里发现血跡。” 江波愣住了。 丁老三报的案?他自己报的案? “什么情况?” 刘桐把卷宗递给他。 江波接过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报案记录。报案人:丁老三。时间:1993年3月10日早上8点。 “丁老三,男,三十六岁,渔民。来报案称,他在老浮桥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发现血跡,怀疑有人受伤。” 江波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地点是老浮桥那间屋子。地上有大量血跡,墙上也有,喷溅状的,像是有人被利器刺伤。但没有尸体,没有伤者,什么都没有。 第三页是询问笔录。询问对象:丁老三。 “问:你怎么发现血跡的? 答:我路过那间屋子,看见门开著,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了。 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答:今天早上。七点多。 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去过那里? 答:没有。我在家睡觉。 问:有人证明吗? 答:我老婆可以证明。她整晚都在家。 问:你认识那间屋子住的人吗? 答:认识。住的是阿珍。她在江边餐馆打工。” 江波的手在发抖。丁老三说,他路过那间屋子,看见门开著,往里看了一眼。他在撒谎。他不是路过,他是刚从里面出来。他不是看见,他是亲手造成的。 第四页是结案报告。结论:可能有人受伤,但没有找到伤者。血跡已送检,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无法提取dna。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3月15日。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1993年3月9日晚上,丁老三杀了阿珍。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报案,说发现了血跡。他想干什么?想洗清自己的嫌疑?还是想让人发现阿珍的尸体?如果是前者,他太蠢了。如果是后者,他太聪明了。 他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 那个人,是董建华?还是那个跛脚的人?如果是董建华,他为什么不去救阿珍?他站在那里,看著一个孕妇被掐死,然后转身离开。如果是那个跛脚的人,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和丁老三是什么关係? 江波把卷宗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像血一样。那些光在江面上跳跃,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就在这些卷宗里。”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身走回桌前。 他要继续翻。翻到找到那个人为止。 第四十二章 卷宗里的秘密 江波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箱档案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三百四十七件案子,十八年的时光,一个人的一生。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像考古学家在挖掘一座被掩埋的城。每翻开一本卷宗,就像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人的命运,另一个家庭的故事,另一条被江水吞没的生命。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做梦追逐什么。它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子微微翕动,闻著那些旧纸张散发出来的霉味和时光的气息。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痕,像手指印,又像泪痕。远处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嘆息,从江面上飘过来,穿过那些高楼和街道,落在这间堆满旧纸的办公室里。 刘桐在对面坐著,也在翻。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每看完一本就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默念那些泛黄的字跡。桌上堆著几十本已经看完的卷宗,像一座小山,边角捲曲,纸页发脆,每一本都藏著一个人的秘密。 凌晨两点的时候,刘桐抬起头。 “波sir,发现一个东西。” 江波放下手里的卷宗。他的眼睛有些花,脖子也僵了,肩膀酸痛,但他顾不上这些。连续翻了几十本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游动的蝌蚪。 刘桐把一本卷宗推过来。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钢笔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17。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陷进纸里,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去。 “这个案子,您看看。”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报案人:贺建国。时间:1993年3月15日。报案內容:同事贺无岸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老贺报的案。贺无岸的失踪案,是老贺报的。那是他弟弟,亲弟弟。他不知道贺无岸还活著,他以为他死了。他等了三十一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老贺。董建华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问:你和贺无岸是什么关係? 答:同事。也是朋友。他是我弟,亲弟。 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答:1992年12月18日。在局里。他那天看起来很急,匆匆忙忙就走了。我追出去问他怎么了,他已经上车了。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哥,別找我』。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问: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答: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走以后,我找了好几个月。他家里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去过,他以前办案去过的地方都去了。我问过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后来我听说,他可能出事了。” 江波看著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贺在找他弟弟。他不知道贺无岸还活著,他以为他死了。他找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每年去他坟前烧纸,对著墓碑说话。他不知道那座坟是空的。 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地点:老浮桥。发现贺无岸的衣物和血跡。衣物是便衣,深蓝色的夹克,上面有血跡。血跡在江边的石头上,已经干了,呈暗褐色。旁边有挣扎的痕跡,泥土被翻起来,草被踩断了。 第四页是结案报告。结论:贺无岸可能在执行任务时落水,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4月2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看著窗外。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路灯,一串一串的,像发光的珠子悬在黑暗里。贺无岸的“死”,是董建华帮他办的。一份卷宗,几页纸,一个签名,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从那天起,他成了江无岸,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家,没有名字。他像影子一样活了三十一年。 “还有这个。”刘桐又推过来一本卷宗。 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19。报案人:马秀英。时间:1993年4月10日。报案內容:外甥女阿珍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马秀英,三十六岁,家庭妇女。她来报案的时候,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辫子。她站在柜檯前,手按著台面,指关节发白。她说她外甥女不见了,求求你们帮我找找。 “马秀英,女,三十六岁,来报案称其外甥女阿珍於1993年3月9日晚外出后未归。阿珍,女,二十一岁,江边餐馆服务员。” 江波的手握紧了。马秀英报的案。她去找过阿珍,她报过警。但案子不了了之了。后来她包庇了丁老三二十多年,给他匯钱,替他隱瞒。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太怕了。她怕那个人。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最后一次见阿珍是什么时候? 答:3月9日下午。她说出去走走,晚上回来。她没回来。我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晚上。她一直没回来。 问: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答:没说。但她经常去江边。她喜欢江边,喜欢看江水。她说看著江水,心里就安静了。她还说,江水能带走所有烦恼。 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答:没有。但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我让她別出去,她不听。她说要去江边等他回来。”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阿珍可能意外落水,经搜寻无果,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4月15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阿珍的案子,就这样结了。她死了,死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死在丁老三手里。她死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看著一个二十一岁的孕妇被掐死,看著她的孩子在血泊中出生,看著她被绑上石头扔进江里。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睁开眼,继续翻。又翻到一本。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21。报案人:丁老三。时间:1993年5月2日。报案內容:邻居小梅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丁老三又来报案了。上次他报案说发现血跡,这次他报案说邻居失踪。他在干什么?他在演戏。他在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人。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和小梅是什么关係? 答:邻居。住得不远,认识。她有时候来我船上买鱼,说几句。 问: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答:好几个月前了。她突然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出去打工了,就没在意。后来听说她没去,才来报的。 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答:没有。她是个好姑娘,不会得罪人。 问:你有没有什么怀疑的人? 答:没有。我不知道。”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小梅可能外出打工,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5月10日。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丁老三在演戏。他杀了小梅,然后来报案。他杀了阿珍,然后来报案。他想干什么?想洗清自己的嫌疑?还是想让人发现那些尸体?他杀了人,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报案。他在玩火。他背后有人教他。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告诉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想起丁老三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的。”他在撒谎。他是故意的。他杀了人,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不阻止?他和丁老三是什么关係?他们是同伙?还是那个人只是利用他? 江波把卷宗放下,继续翻。又翻到一本。封面写著:1993年,失踪案,编號93025。报案人:高德明的邻居。时间:1993年5月20日。报案內容:高德明失踪多日,请求查找。 江波翻开。高德明,那个混混,那个说知道秘密要发財的人。他的邻居来报案了。高德明住在一间出租屋里,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他失踪以后,房东去收房,发现屋里还有没洗的碗,还有没抽完的烟。他像是突然消失的,什么都没带走。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 “问:你最后一次见高德明是什么时候? 答:3月初。具体几號记不清了。他那天很高兴,说要发財了。 问: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答:没有。他说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要发財了。我问他什么秘密,他不说,说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我以为是开玩笑,没当真。 问:他有没有说和谁见面? 答:没有。他只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见了那个人,就有钱了。”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他知道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那个跛脚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失踪了。他消失在那片废墟里,像一滴水落入长江。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高德明可能外出,建议继续关注。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6月1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看著那一排卷宗。八个人,八本卷宗,八起不了了之的失踪案。董建华一个人办的。他一个人,把所有这些案子都压下去了。他是故意的,还是无能的?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错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帮了那个人,帮了那个跛脚的人。他压下了那些案子,让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沉在江底。 “刘桐,还有別的吗?”江波问。 刘桐翻了翻箱子,拿出一本卷宗。这本卷宗比別的都薄,只有两页纸。封面写著:1993年,纵火案,编號93031。报案人:郭建设。时间:1993年6月15日。报案內容:江边餐馆发生火灾,请求调查。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报案记录。郭建设报的案。他自己开的餐馆,他自己报的案。他是餐馆的老板,也是阿珍的男人,也是郭建军的父亲,也是马秀兰的丈夫。他跑了很多女人,欠了很多债,杀没杀人不知道。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餐馆烧得精光,什么都没剩下。那片废墟后来被推平了,盖了新的房子,再后来又拆了,现在是废墟。起火点在厨房,可能是煤气泄漏。没有人员伤亡。 第三页是结案报告。结论:意外失火,建议结案。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6月20日。 江波看著那份卷宗,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郭建设,烧了自己的餐馆,然后跑了。他跑了,去了外地,诈骗,坐牢,然后死了。他留下了一个儿子,郭建军。他留下了一封信,说阿珍不是他杀的。他在信里说,是丁老三杀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跑了,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消失了。但他不是死了,他是逃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卷宗里的人,都在这片雾里。他们站在雾里,看著他。 汤圆醒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他一直在这些卷宗里。他藏在每一页纸后面,藏在每一个签名后面,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杀了人,然后让別人去报案。他犯了罪,然后让別人去顶罪。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手,从来没有留下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卷宗里。但他一直在那里。在每一页纸的空白处,在每一个签名的阴影里。”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身走回桌前。他拿起那本纵火案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董建华的签名,日期是1993年6月20日。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那间屋子里出现的日期。之后,他就消失了。那个人,也消失了。也许他们一起消失了。也许一个人消失了,另一个人继续活著。 刘桐看著他,轻声问:“波sir,您觉得那个人,是董建华吗?” 江波摇头。 “不是。董建华不是那个人。他只是帮那个人做事的人。那个人,是董建华背后的人。是让董建华压案子的人。是让丁老三杀人的人。是让郑建国跟踪我爸的人。是让那些人失踪的人。” “那他是谁?” 江波看著窗外。雾气散了,江面上有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新的一天开始了,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是又一天,对那些活著的人来说,也是又一天。 “他在这些卷宗里。他一直在。我们只是还没找到他的名字。” 第四十三章 老关 天亮的时候,江波终於从那些卷宗里抬起头来。 三百四十七件案子,他翻了大半。眼睛花了,脖子僵了,肩膀像扛了一天的石头,手指的关节也因为长时间握纸而隱隱发痛。但他顾不上这些。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不了了之的结论,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得他坐不住、躺不下。 刘桐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的脸压在一本卷宗上,眼镜歪在一边,鼻樑上被镜架压出一道红印,嘴角流出一小片口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呼吸很沉,很均匀,像个孩子。这些天他跟著江波熬了太多夜,眼窝都陷下去了,颧骨也凸出来了。 汤圆也睡著了,趴在江波脚边,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平稳。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面小镜子在闪烁。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那些被江水冲走的证据,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它都见过,但它不会开口。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像那些失踪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们消失在这座城市里,消失在这条江里,消失在这些发黄的卷宗里。 他想起董建华的签名。那个名字出现在每一本卷宗的最后一页,像一个句號,把所有的疑问都画上了终点。那些案子,到他那里就结束了。没有人再查下去,没有人再追问,没有人再为那些失踪的人点亮一盏灯。那些家属来过,哭过,等过,然后带著失望离开。他们的亲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连一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 江波把烟掐灭,转过身。 刘桐还在睡。他不想叫醒他。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纵火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纸张在他手里沙沙作响,边角已经磨损得更厉害了。 郭建设。江边餐馆。火灾。1993年6月15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想起郭建军说的话:“我爸说,丁老三救过他的命。”那时候郭建军还是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听他爸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不知道那些话里藏著多少秘密,藏著多少人命。 丁老三救过郭建设的命。郭建设替丁老三养大了儿子。丁老三杀了阿珍,郭建设什么都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那个人站在门口看著,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交易?是不是也在等这些人互相掩护、互相包庇,把所有罪孽都藏进江水里? 他放下卷宗,拿起那本高德明的案子。那个混混,那个说知道秘密要发財的人。他知道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然后他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长江,连个水花都没有。他的邻居等了他很久,等他回来交房租,等他回来一起喝酒,但他再也没回来。 江波把那些卷宗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贺无岸,阿珍,小梅,高德明。十二本卷宗,十二个人。他们的名字写在封面上,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一样——没有人再提起。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向同一个名字:董建华。 董建华是这些案子的经办人。他一个人,办了十二起失踪案。十二起案子,全部不了了之。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错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帮那个人压下了这些案子,让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沉在江底。然后他死了,带著他的秘密。 刘桐动了一下,抬起头。他的脸上印著卷宗的痕跡,红红的,像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江波站在白板前,愣了一下。 “波sir,您一夜没睡?” 江波摇头。 “睡不著。你继续睡。” 刘桐坐起来,戴上眼镜。他的手指摸了摸脸上那道红印,皱了皱眉。 “不睡了。查到什么了?” 江波指著白板上那些名字。 “十二个人,都是董建华办的。全部不了了之。” 刘桐走过来,看著那些名字。他的目光从第一个移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移回第一个。 “您的意思是,董建华故意压下了这些案子?” 江波没回答。他拿起那本高德明的卷宗,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那行小字还在,很淡,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人,说知道一个秘密,要发財了。然后他失踪了。” 刘桐看著那页纸,眼睛眯起来。 “他知道什么秘密?” 江波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和那个人有关。也许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本卷宗,翻到前面,看高德明的邻居说的话:“他说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要发財了。我问他什么秘密,他不说,说不能告诉別人,不然就没命了。”不然就没命了。他真的没命了。 “波sir,我有一个想法。”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说。” “这些案子,董建华一个人办,一个人结,没有第二个人经手。这说明什么?” 江波看著他。 “说明他是故意的。” 刘桐点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 “对。他是故意的。但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那个人是不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他?” 江波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的江面。 “也许都有。他信里说,他做了错事。他后悔了。后悔有用吗?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那些失踪的人,还能回来吗?” 刘桐的声音有些硬。 “没用。但他留下了证据。那些照片,那封信,都在告诉我们真相。他至少做了这件事。” 江波转过身。 “他做了。但还不够。我们要找到那个人,才算完。” 刘桐沉默了。 汤圆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它走到江波身边,蹭了蹭他的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走,带你去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民警在吃早饭,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空气中瀰漫著稀饭和咸菜的气味,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江波打了两份饭,自己一份,汤圆一份。汤圆吃得很急,几口就吞完了,舌头舔得饭盆哗哗响,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江波又给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这才满意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没怎么吃。他端著饭碗,看著窗外的天空发呆。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他心里,一片灰暗。那些卷宗里的名字,那些人的脸,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回到办公室,刘桐已经在翻那些卷宗了。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读。他的眉头皱著,嘴唇抿著,像在忍受什么。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那些字跡,那些三十年前有人用笔写下的字。 “波sir,您来看看这个。” 江波走过去。 刘桐指著高德明卷宗里的一页纸。那是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在页脚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写在空白处,字跡很淡,像是有人故意写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说要去找老关。” 江波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卷宗,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跡和董建华的不一样,更潦草,更急,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在很匆忙的情况下,也许只用了两三秒。墨水很淡,可能是笔快没水了,也可能是故意用得很淡。 老关?谁?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行字。笔跡的特徵很明显——写字的人习惯把撇写得很长,捺写得很短,横画总是往上斜。这种写法,他见过。在另一本卷宗里,在另一页纸上。他把放大镜放下,走到桌前,翻那堆卷宗。 他找到了。孙小梅的案子里,也有一行小字,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看见她和老关说话。” 同样的字跡,同样的淡,同样的歪歪扭扭。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关。这个人在两个案子里都出现了。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失踪了。小梅被人看见和他说话,然后也失踪了。 “老关是谁?”刘桐问。 江波摇头。他把两本卷宗並排放在桌上,看那两行字。同样的撇,同样的捺,同样的横画。是一个人写的。 “不知道。但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他就失踪了。小梅和他说话,然后也失踪了。这个老关,可能是关键。” 刘桐点头。他拿起那两本卷宗,翻了翻。 “这两行字,不是董建华写的。是另一个人。” 江波点头。 “是谁?” 江波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小江?” “贺叔,您认识一个叫老关的人吗?1993年在江城的。”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坐了起来。 “老关?姓关的?” “对。高德明说要去找他,然后就失踪了。小梅也和他有过接触。” 老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江波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我认识一个姓关的。关大海。外號老关。是个游医,专门给人看跌打损伤。他在老浮桥那边开过一个诊所,就在那间屋子旁边不远。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老浮桥。那间屋子旁边。 “他给什么人看病?” 老贺想了想。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別人听见的秘密。 “什么人都有。但他最常看的,是那些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混混,打手,还有——警察。” 江波心里一动。 “警察?什么警察?” 老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受伤了不能让人知道的警察。”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关。游医。专门给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那些警察,受了伤不敢让人知道。为什么不敢?因为那些伤,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受的。是在跟踪人的时候受的。是在打人的时候受的。是在杀人的时候受的。 1992年12月,郑建国的脚骨折了。他说是办案的时候摔的。但他不敢去正规医院,他去找了谁?老关?他住在老浮桥,离老关的诊所只有几步路。 董建华脚也扭伤了。他也不敢去正规医院。他也去找了老关?他的请假条上写的是在家休养,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 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他的脚也受过伤。他也去找了老关? 老关知道一切。他知道那些人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他什么都知道。他给那些人治伤,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来来去去。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见过郑建国,见过董建华,也许还见过他爸。他见过他们的脸,听过他们的声音,知道他们藏在皮肉下面的秘密。 “刘桐,查一下关大海。1993年之后去了哪里。还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诊所的地址,病人的名单,什么都行。哪怕是一张处方,一个药方,都要找到。”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江水。 老关。这个人,可能是最后的线索。他活在那个时代的边缘,给那些不能见光的人治伤。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但他还活著吗?他还记得那些事吗?他愿意说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去老浮桥。” 第四十四章 诊所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江波站在那片废墟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地方像一个漩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卷了进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贺无岸,郑建国,董建华,还有那个跛脚的人。他们都在这里生活过,挣扎过,爱过,恨过,然后死在这里,或者从这里消失,像水滴落入江水,无声无息。 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看著眼前这片废墟。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推土机停在那儿,锈跡斑斑,像沉睡的巨兽,隨时会醒来,把最后这点痕跡也碾碎。 他想起老贺说的话。老关的诊所就在那间屋子旁边不远。那间屋子——阿珍住过的,丁老三杀人的,那个跛脚的人站过的,贺无岸藏信的,董建华见董振华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站在那间屋子的残墙前,往四周看。那堵墙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阳光照在那张脸上,那笑容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东边是一排拆了一半的房子,屋顶塌了,墙还立著,像一排缺了牙的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有些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gg,褪色发白,字跡模糊。西边是一片空地,堆著建筑垃圾,碎砖、烂瓦、生锈的钢筋,还有一些破衣服烂鞋子,被雨水泡得发黑。南边是江,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和三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刘桐,老关的诊所具体在哪个位置?”江波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吹乾了。 刘桐翻开手机,调出一张老地图。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但精神还好。“老贺说,在那间屋子东边,第三间。1993年的时候,那里是一排平房,老关租了其中一间当诊所。” 江波往东边走过去。脚下的碎砖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声音。荒草划著名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鞋面。 第一间,只剩半堵墙。墙上还有半扇窗户,窗框锈了,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他站在那儿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烂砖和枯草。 第二间,地基还在,上面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他拨开草走进去,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破碗,碎成几片,埋在土里。他蹲下去,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 第三间。也是废墟,但地上散落的东西不太一样。碎玻璃,药瓶的碎片,白色的,褐色的,有的还能看出形状。还有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江波蹲下去,拨开杂草,把铁牌捡起来。铁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有几个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锈跡下面露出几个凹痕。他对著光看了半天,“关氏正骨”四个字,模模糊糊地露出来。笔画很粗,像是用铁钉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老关的诊所。就是这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诊所的位置很隱蔽,夹在几间破房子中间,从外面很难发现。但站在门口,能看见那间屋子,能看见江边,能看见那条通向江边的路。谁从这里经过,谁进了那间屋子,谁在江边做了什么,坐在诊所里,全能看见。一清二楚。 老关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他在这里,看著那些人。看著他们来,看著他们走,看著他们受伤,看著他们杀人。他像一个影子,藏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江波走进废墟,蹲下去,在瓦砾堆里翻找。碎砖,烂木头,发霉的布片,生锈的铁钉。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砖都翻过来看,每一片瓦都捡起来瞧。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在意,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翻。 汤圆也在旁边嗅著,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闻闻。它的尾巴竖著,耳朵竖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告诉主人:这里有东西。 翻了半个多小时,他的手在瓦砾堆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不像砖头。他扒开上面的碎砖和泥土,露出一个塑料封皮。笔记本,巴掌大小,封皮是蓝色的,已经褪成灰白色,边角捲曲,一碰就要碎。 他小心地拿起来,用嘴吹掉上面的灰。灰尘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隱约看见几个凹痕。他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黄,边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像一团一团的墨渍。但还能看清一部分。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第一页写著一个日期:1990年1月3日。下面是一行字:“今天搬到老浮桥。这里安静,適合养病。” 养病?老关有病?什么病? 江波继续往下翻。前面几页记的都是日常琐事。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看了什么病人。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別人看不懂。从1990年1月到1992年6月,记了两年多,都是些小伤小病,跌打损伤,普通得很。头疼脑热的,扭腰岔气的,摔胳膊断腿的。病人来了,看了,走了,收了钱,记一笔。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翻到1992年7月,內容变了。字跡还是工整的,但写得比以前密,行距也窄了,像是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7月3日。今天来了一个人。姓郑,是个警察,说脚扭了。我看了一眼,不是扭的,是骨折。问他怎么伤的,他说办案的时候摔的。我看他不像说真话。但他给的钱多,我没多问。给他正骨,上夹板,他疼得直冒汗,一声不吭。是个硬骨头。”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姓郑,警察,脚骨折。郑建国。他1992年7月就伤过一次?不是12月? 他继续往下翻。 “7月15日。姓郑的又来了。换药的时候,他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说什么我没听清,但姓郑的叫他『老董』。老董站了一会儿,走了。走路正常,不跛。” 老董。又是姓董的。走路正常,不跛。是董建华?还是董振华?还是別的什么人? “8月2日。今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也姓董,也是警察。他说他脚疼,让我看看。我看了,没伤。他说可能是走路走多了。我给他开了点药,让他回去泡脚。他付钱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有茧子,很厚,像是常年握枪的。” 两个姓董的。一个受伤的,一个没受伤的。一个叫老董,一个也姓董。一个走路正常,一个没说。他们是谁?是兄弟?是同事?还是同一个人? 江波继续往下翻。后面几个月,记录的都是普通病人。一个摔断腿的建筑工人,一个扭了腰的老太太,一个被鱼鉤扎了手的渔民。平平常常的日子,平平常常的人。直到10月,又出现了一个名字。 “10月5日。今天来了一个人,让我叫他老关。我说我也姓关。他笑了,说那我们是本家。他问我能在这里开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起什么人,让我什么都別说。他给了我一些钱。钱不少,够我花好几个月。” 江波的手握紧了。这个人,也姓关?他让老关什么都別说?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给老关钱,是封口费,还是保护费? 他继续往下翻。11月,12月。记录越来越密,字跡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也越来越不安。 “12月10日。姓郑的又来了。脚又伤了,还是那个位置。问他怎么伤的,他不说。给他正骨,上夹板,他疼得直冒汗,一声不吭。走的时候,他问我,如果有人来问,会不会说出去。我说不会。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12月10日。郑建国又伤了。就是去医院拍x光的那天。他来找老关了?医院没治好,还是不敢再去?他问老关会不会说出去。他在怕什么?怕谁? “12月15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来了。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姓郑的警察来看过病。我说有。他问什么时候,我说前几天。他问伤得怎么样,我说骨折。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江波看著那行字,心跳加快了。姓董的年轻人,在查郑建国。他是谁?董建华?还是董振华?还是那个跛脚的人?他的手在抖,为什么?是紧张?是愤怒?还是害怕? “12月18日。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郑,一个姓董。姓董的那个我不认识,不是以前来过的。他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我听见姓郑的说『那个人』,姓董的说『不能说』。后来他们走了。姓董的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在发抖。姓董的,走路有点跛。那个跛脚的人。他来了。他和郑建国一起来的。他们说了什么?那个人,是谁?郑建国叫他什么?他叫郑建国什么? “12月20日。今天出事了。江边来了很多警察,说有人掉江里了。我出去看,看见他们从水里捞出一件警服,还有血。姓郑的站在岸边,脸色很白。那个姓董的也在,戴著帽子,看不清脸。后来警察都走了,姓郑的还站在那里。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他站了很久,天黑了才走。” 12月20日。他爸失踪的那天。郑建国站在那里,脸色很白。那个跛脚的人也在。他站在那里,看著他们从水里捞起警服和血。然后他转身离开。和站在阿珍门口一样,转身离开。他总是在看著,总是在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从来没有留下过痕跡。他像一个影子,一个鬼。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老关记下了这一切。他看见了,听见了,记下来了。他是这个案子的见证人。他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稀疏,字跡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12月25日。姓郑的又来了。换药的时候,他问我,如果有人来问,会不会说出去。我说不会。他说如果有人逼你呢。我没说话。他说,如果有人逼你,你就说不知道。我说好。他走的时候,放在桌上一包烟。我抽了一根,很苦。” “1月3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江的警察。我说没有。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3月10日。今天那间屋子里出了事。来了很多警察,说有人死了。我出去看,看见地上有血,很多血。姓郑的也在,脸色还是那么白。那个姓董的也在,还是戴著帽子。后来警察都走了,那间屋子被封了。门上贴了封条。” 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丁老三报案的第二天。那个跛脚的人又来了。他站在那里,看著警察从屋子里带走血跡。然后他转身离开。他总是这样。 “3月15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来找我。他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小心点』。我不知道他是威胁我,还是提醒我。” “4月2日。今天听说,贺无岸死了。掉江里了。我不信。那个人水性好得很,怎么可能掉江里。他来过我这里,我看过他的身体,壮得像头牛。他不可能淹死。”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贺无岸的“死”。老关不信。他知道贺无岸没死。他知道那是假的。他见过贺无岸,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5月10日。姓郑的来了。他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我说想过。他说那就走吧。我问去哪儿,他说越远越好。他说这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说好。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告別。” “6月1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他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些人。我说不记得了。他笑了,说那就好。走的时候,他放在桌上一沓钱。我没数,但很厚。他的手很白,很乾净,没有茧子。” “6月15日。今天我走了。那些东西我带不走,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就知道真相了。老关。1993年6月15日。” 最后一页,字跡很淡,像是写的人已经很累了,笔都快握不住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站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翻动纸页,沙沙作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间屋子的残墙。老关走了。他留下这本笔记本,留下那些记录,留下那些人的秘密。他走了,去了黄冈。他带著那些秘密,活了三十年。他还活著吗?他还记得这些吗?他愿意说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老关什么都知道。”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江波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他把铁牌也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包里。 “刘桐,查一下关大海的下落。1993年之后,他去了黄冈。我要找到他。”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江波转身往外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那堵墙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老关的诊所就在旁边,他看著这一切发生,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他们受伤,看著他们杀人,看著他们消失。然后他走了。 车发动,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屋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但江波知道,他还会回来的。这里还有太多秘密,沉在废墟下面,等著他。 第四十五章 黄冈 从老浮桥回来,江波直接去了刘桐的办公室。那本笔记本揣在他怀里,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那些字的重量。老关写下的那些字,每一笔都像刀子,划在他心上。 刘桐已经在查了。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他的眼镜片上反射著蓝光,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没动。 江波靠在窗边,又翻开那本笔记本。从1990年到1993年,三年多的记录,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那些字跡从工整到潦草,从平静到不安,从旁观者到见证者。老关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给人看跌打损伤,赚点小钱。后来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他变得害怕了,想走了。但他没走,他留了下来,把一切都记了下来。他为什么记?是为了钱?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来问? “查到了。”刘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关大海,1950年生。1993年离开江城后,去了湖北黄冈。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诊所,在江边镇,长江边上。2010年诊所关门。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没有记录?是死了还是搬走了?” 刘桐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知道。2010年之后,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迁出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號,什么都没有。就像——消失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消失了。和郑建国一样,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那个人来了,他们就消失了。“地址呢?黄冈的地址。”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放大了指著屏幕。“hg市黄州区江边镇,老街上。他在那里开了十几年诊所,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江波看著那个地名。江边镇。又是江边。老关从江城的江边,搬到了黄冈的江边。他离不开江。离不开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也许江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也许他住在江边,才能睡得著觉。也许他一直在等,等江水把那些秘密冲走,或者等有一天,有人沿著江水来找他。 “准备车,去黄冈。” 车开了四个小时。江波坐在副驾驶,一直看著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从眼前掠过,一片枯黄。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张宇航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不说话。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下午三点多,进了黄冈。江边镇在长江边上,和江城的老浮桥很像——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房子,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江边有几条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掛在船头,在风里轻轻摇晃。镇上很安静,没什么人,几只狗在街上晃悠,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看一眼,然后走开。空气里有一股江水的气息,混著鱼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江波按照地址找到关大海的诊所。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楼,一楼是诊所,二楼住人。门关著,窗户上也积满了灰,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门口的招牌还在,木头已经发黑,字跡模糊,但还能认出“关氏正骨”四个字,笔画粗重,像是用刀子刻的。招牌下面的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gg纸,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江波敲门。木头门发出空洞的响声,在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响亮。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绕到后面,后门也关著,门把手上有锈,像是很久没人开过,锈跡一直蔓延到门板上,像一张蜘蛛网。 旁边一户人家出来一个老太太。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提著一个菜篮子。看见他们,她愣了一下,停下来,眯著眼打量。“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关大海。您认识吗?” 老太太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江波,点点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惕,是好奇,还是回忆?“认识。老关嘛。在这儿住了十几年。2010年搬走了。他那个人话不多,人倒是和气。街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看。” “搬去哪儿了?” 老太太摇头。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不知道。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他那个诊所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搬,药瓶啊,器械啊,都扔在那儿。后来也没人来管。” 江波心里一动。“走得很急?为什么?” 老太太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好像是有人来找过他。走之前那几天,有个人来找他,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那个人走了以后,老关就开始收拾东西。没几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看见他提著一个小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著,眼睛看向远处,像是在努力回忆一张模糊的脸。“没看清。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低著头。走路有点跛。个子不高,瘦瘦的。別的记不清了。”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跛脚。又是跛脚。那个人,也来过这里。他来找老关。然后老关就走了。和郑建国一样,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那个人来了,他们就消失了。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清理。把知道秘密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刘桐,查一下2010年,关大海的记录。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异常都行。”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街上听不清说什么。 江波绕著那栋楼走了一圈。窗户都关著,窗帘拉著,什么都看不见。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他用手机往里面照了照,只能看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什么,看不清。他走到后门,试了试门把手,还是锁著。他蹲下去,看了看门锁。老式的掛锁,锈得厉害,锁眼都堵死了,但还能用。 汤圆在门口嗅了嗅,突然衝著门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亮。它的毛竖著,尾巴绷直,像是在告诉主人:里面有什么。 江波站起来,回到前门。“老太太,您有钥匙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他走了以后,门就一直锁著。十几年了,没人进去过。房东也死了,他儿子在外地,不管这房子。” 江波看了看那扇门。木头的,老式的,门板已经有些朽了,边角发黑,门框上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没动。再顶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木头在呻吟。第三下,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屋里很暗,窗帘拉著,透不进多少光。江波打开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照出一片狼藉。 桌椅、药柜、一张诊床,都还在,上面落满了灰,灰有指节那么厚。药柜里的药瓶还在,空的,有的碎了,碎片散落在柜子里。墙上掛著一幅人体骨骼图,纸张发黄,边角捲曲,图上的人骨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地上散落著一些纸张,有的发黄,有的发霉,有的被老鼠咬过。 江波在屋里转了一圈。诊所不大,一目了然。他走进后面的房间,是臥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还铺著被褥,灰濛濛的,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衣柜门开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已经发霉了。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一个水杯,还有一本檯历。 他拿起那本檯历。2010年的。檯历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他翻到关大海走的那一个月——五月。檯历上写著几行字,字跡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5月3日。有人来找我。他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没变。他还是叫我老关。他说好久不见。” “5月4日。他说,该走了。这里不能待了。他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5月6日。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但我没办法。” 江波看著那几行字,手在发抖。那个人来了。他让老关走。老关就走了。他让郑建国闭嘴,郑建国就闭嘴了。他让董建华压案子,董建华就压了。他让那些人消失,那些人就消失了。他到底是谁?他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是钱?是权?还是恐惧? 他放下檯历,打开抽屉。抽屉里很乱,有旧报纸、空药盒、几支笔,还有几张照片。他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笑得很憨厚。是老关,三十年前的老关,头髮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江波认得——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右倾斜。和站在阿珍门口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老关和那个人合过影。他们是认识的。他们站在诊所门口,像朋友一样,肩並肩。那个人来过老关的诊所,不止一次。他让老关帮他治过伤?还是只是来聊天?老关知道他是谁。他见过他的脸,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敢说。 他拿起第二张。是江边的照片。老浮桥,那间屋子,那堵墙。照片上,那间屋子还完整,没有塌,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的,门也关著。门口站著一个人,是阿珍。挺著大肚子,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阿珍身边,离她很近,像朋友,像邻居,像什么都不是。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认识阿珍。他站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也许还帮她做过什么。阿珍信任他,所以才会让他站在身边。然后他站在门口,看著她被杀。他站在那里,看著丁老三掐死她,看著她的血从嘴角流出来,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他没有动。 他拿起第三张。是几个人站在江边。有老关,有郑建国,有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都穿著便衣,站在江边,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等什么。郑建国笑著,董建华也笑著,老关也笑著。那个人没有笑,他低著头,看著江水。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老浮桥。字跡是老关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认识。老关,郑建国,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在一起,在江边,在1992年。那是他爸失踪的那一年。那是那些女人开始失踪的那一年。他们在江边干什么?在等什么?在商量什么?那个人是他们的头?还是他们的同伙?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翻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跡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写的人已经很老了,握不稳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是关大海。1992年到1993年,我在老浮桥开诊所。那些人,我都见过。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老关』。他和我一个姓。他给过我很多钱,让我什么都別说。他每次来,都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有一次,他把帽子摘了。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的眼睛是亮的,这个人的眼睛是暗的。董建华笑的时候很好看,这个人从来不笑。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我看见了,但我不敢说。我怕他。他无处不在。 他来过这里。2010年,他来找我,让我走。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现在要走了。这些照片,这些记录,都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就知道真相了。 那个人,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j。他走路正常,但他装跛。他装了很多年,装得跟真的一样。他为什么要装跛?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董建华。也许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別人。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定是兄弟,或者——同一个人? 老关。2010年5月6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跡更淡,更轻: “我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江波捧著那封信,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来过这里。他让老关走。老关就走了。老关去了哪里?他还活著吗?他会不会也像郑建国一样,像董建华一样,消失了? 他想起老关信里的话:“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 或者是他让人杀的。他让人杀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他让別人动手。他让別人跟踪,让別人杀人,让別人压案子,让別人闭嘴。他像一个影子,一个鬼,一个永远站在背后的人。 “刘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迴响。 刘桐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著手机。“在。” “查一下关大海2010年之后的行踪。火车票,汽车票,住宿记录,什么都行。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桐点头,又开始打电话。 江波走出那栋楼,站在江边。江水缓缓流著,和江城一样,和所有的地方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他还在。他还活著。他还在某个地方看著。”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门窗紧闭,像一个闭著眼的人,睡著了,不愿意醒来。 老关从这里消失了。带著他的秘密,带著他的恐惧,带著他这辈子对得起对不起的所有人。 车发动,驶离江边镇。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但江波知道,老关还在。他在某个地方,活著,或者死了。他的秘密还在,等著有人去找。 第四十六章 孪生 从黄冈回来,江波一夜没睡。那些照片摊在桌上,三张,三个人。老关站在诊所门口,笑得很憨厚,旁边那个人低著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下巴和一只耳朵。阿珍站在那间屋子门口,挺著大肚子,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旁边那个人站在她身边,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个守护者,又像一个监视者。几个人站在江边,老关、郑建国、董建华,还有那个人,肩並肩,像朋友,像同事,像一起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的人。 江波拿起那张合影,走到窗边,对著灯光仔细看。凌晨四点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鼻尖几乎碰到纸面。郑建国笑著,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种笑很放鬆,像是一个没有心事的人。董建华也笑著,笑得很阳光,很正派,像他档案里那张照片一样,嘴角上扬,眼神明亮,像江面上反射的日光。老关也笑著,笑得很憨厚,像一个普通的游医,一个普通人,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人没有笑。他低著头,看著江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和下巴。那鼻子和董建华的鼻子一模一样,高挺,鼻樑笔直。那下巴和董建华的下巴一模一样,方正,有一条浅浅的沟。 他站在董建华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肩膀宽度,同样的脖子长度。只是董建华在笑,那个人没有笑。一个阳光,一个阴鬱。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活著,一个死了?还是都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一张脸的两面?一面朝著光,一面背著光。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著了。它今天跑了很多路,从老浮桥到市局,从市局到黄冈,又从黄冈回来,来回几百公里。它累了,呼吸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梦里追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只是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张合影贴在中间。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纸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线索,像网上的结,一个一个的,连在一起。他在董建华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在轮廓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號。然后他拿起红笔,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孪生? 孪生兄弟。董建华有一个孪生兄弟。但董建平说过,他哥是独生子。是董建平不知道,还是董建平在撒谎?还是那个人不是孪生兄弟,而是董建华自己?是董建华的另一面?是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另一个自己?是他分裂出来的鬼?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老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带著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点不耐烦。 “贺叔,董建华有没有孪生兄弟?” 老贺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有打火机点菸的声音,咔嚓一声,有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的声音,呼——那沉默很长,长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 “没有。他是独生子。他爸妈就生了他一个。他妈怀他的时候还掉了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才保住他。他爸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喝酒,杀了一只羊,摆了十几桌。那时候穷,能杀羊请客,是很大的事。”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確定?” “確定。我和他从小认识,他家我去过无数次。他妈就怀过一次孕。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他们家连张双人床都买不起,哪养得了两个。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医生说不能再怀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老贺的声音又响起,带著一丝犹豫,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得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声音有些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江波等著。 “董建华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变得不太一样。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以前他爱笑,那段时间不爱笑了。以前他话多,那段时间话少了。以前他走路昂著头,那段时间低著头。他妈说,孩子生了一场病,变了。后来就好了。我也没多想。小孩子嘛,变来变去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生病?变了?那不是生病。那是换了人。孪生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当警察,一个当鬼。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他们换了身份,换了生活,换了命运。谁是谁?谁杀了人?谁死了?谁留下了那封信?谁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谁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谁在2010年去找老关,让他走?谁在1998年跳进了江里?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灰白,像一张旧照片。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四百多年了,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董建华,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人,是哪一个?是站在阳光下的那个,还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他信里说的“那个人”,是他的兄弟吗?他说的“我知道错了”,是替他兄弟说的吗?他说的“来不及了”,是来不及赎罪,还是来不及阻止?还是他从来就没有兄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一个被自己分裂成两半的人,一个在江边死过一次的人,一个从水里爬出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人? 汤圆醒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找到了吗?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汤圆,董建华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惊起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天亮以后,江波又去了一趟看守所。董建平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比上次更憔悴了。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计时器。他坐下,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还有泥。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他看著这个老人,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具活著的骷髏。他想起那张合影,想起董建华的笑,想起那个人不笑的脸。那张脸,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不一样。 “董建平,你哥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建平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异常?” “你妈说过,他生了一场病,变了。” 董建平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恐惧,像是在回忆一件他努力忘记的事,一件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事。 “你怎么知道?” 江波没回答。 董建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挣扎什么。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红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 “那年他七岁。有一天,他在江边玩,掉进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妈哭了一天一夜,哭得眼睛都瞎了。他爸在门口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句话也不说。地上全是菸头,堆了一地。” 江波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又活了。” “活了?” 董建平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像是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 “活了。但变了。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以前他爱笑,那段时间不爱笑了。以前他话多,那段时间话少了。以前他吃饭用右手,那段时间用左手。他妈说,是嚇的。后来就好了。我也没多想。小孩子嘛,嚇著了,缓过来就好了。但是——” 他停住了。 “但是什么?” 董建平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手背上,滴在桌面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 “但是他右手上的疤不见了。小时候他被碗片割过,右手掌心有一道疤。我见过,很长。但那次以后,那道疤不见了。”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右手上的疤不见了。那不是同一个人。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疤的人。一个顶替了他的人。 “你后来问过他吗?” 董建平点头。 “问过。他说疤好了,看不出来了。我没信。但我不敢再问。他看我的眼神,很冷。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没发现?” 董建平摇头。 “她眼睛不好。看不清。”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层毛玻璃。董建华,那个他认识的董建华,是哪一个?是掉进水里死了的那个,还是活下来的那个?是当警察的那个,还是当鬼的那个?是留下证据的那个,还是杀人的那个?还是他从来没有兄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一个在江边死过一次的人,一个从江水里爬出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人?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活著的那个,变成了鬼。死了的那个,变成了谁? 他转过身。 “你哥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董建平愣住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1998年。他坠江的时候。” 董建平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我在医院。我腿伤了,在医院躺著。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我哥水性好得很,能在江里游一个来回,怎么可能淹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自己跳下去的?” 董建平点头。他的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很多人。说他做了错事。说他该还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呢?” 董建平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像是在拒绝什么。 “被收走了。说是不方便公开。后来就不见了。我问过很多人,都说没见过。他老婆说没看见,他儿子说没看见。就那么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被收走了。不见了。和那些卷宗一样,和那些证据一样,和那些人的命运一样。像江水带走的那些东西,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雨终於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他没有躲,就那么站著,让雨水浇透全身。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也没有躲,就那么淋著雨,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但它不叫,就那么看著他。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他的孪生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当警察,一个当杀人犯。一个活著,一个死了。还是两个都死了?还是两个都活著?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一个在江边死过一次的人,一个从水里爬出来就变成了鬼的人?那个人,是鬼。董建华,也是鬼。他们都是鬼。 他蹲下去,摸著汤圆的头。汤圆的毛湿了,贴在头上,露出尖尖的耳朵。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汤圆,董建华替他兄弟死了。”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被雨声吞没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江波站起来,走进雨里。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他一直都知道。 第四十七章 还债 雨下了整整一夜。 江波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本笔记本。老关的字跡在灯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那些字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纸面上走动,在灯光下低语。他一遍一遍地看,从1990年看到1993年,从老关搬到老浮桥看到老关离开老浮桥。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老关记下了他能记下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这本笔记本里,像被压扁的標本,夹在纸页之间,等著有人来发现。 那些字有的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有的潦草,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他能看出老关写每一个字时的心情——平静的,害怕的,犹豫的,决绝的。字跡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老关在害怕和冷静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钟摆,停不下来。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婴儿找到了母亲的怀抱。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敲。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菜贩子蹬三轮车的吱呀声。这座城市醒了,人们在起床,在洗漱,在吃早饭,在赶路。但那些秘密还睡著,沉在江底,沉在废墟下面,沉在发黄的纸页里。 江波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老关写的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我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老关说对不起。董建华也说对不起。郑建国也说对不起。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见了。那些失踪的人,回不来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浮不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著一层水雾,白茫茫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他用手指擦了擦,外面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街道、楼房、树木,都只有轮廓,看不清细节。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我哥是独生子。”又想起老贺说的话:“董建华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变得不太一样。”还想起老关信里的话:“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 两个人,一模一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当警察,一个当鬼。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活著的那个,成了鬼。死了的那个,成了谁?是董建华替他的兄弟死了,还是他的兄弟替董建华活著?他们什么时候换的?七岁那年?还是更早?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一张脸的两面,一面朝著光,一面背著光? 汤圆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它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问:我们又要出发了吗? “走吧,去吃饭。”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值夜班的民警在吃早饭,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的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幽幽的。空气中瀰漫著稀饭和咸菜的气味,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没什么胃口。江波打了两份饭,自己一份,汤圆一份。汤圆吃得很急,几口就吞完了,舌头舔得饭盆哗哗响,抬起头看著他,嘴角还掛著饭粒。江波又给它打了一份,它又吃完了,这才满意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 江波自己没怎么吃。他端著饭碗,看著窗外的天空发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切开了灰白的天空,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面小镜子,又像无数只眼睛。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熬夜的疲惫,还有一丝兴奋:“波sir,查到了。董建华的儿子,董小华,他愿意做dna比对。他说他想知道真相。他想了很久,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想知道。” 江波放下饭碗。“好。安排一下,今天就去。” 上午九点,江波去了董小华的店。那家小超市在镜湖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零食到日用品,从饮料到菸酒,琳琅满目。董小华正在搬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麵从车上卸下来,码在门口。他穿著一件旧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胳膊。看见江波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箱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江警官,查到了?” 江波点头。“需要你做一件事。dna比对。” 董小华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那恐惧不是对江波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真相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咽不下什么东西。 “我父亲的?” 江波看著他。“你父亲,可能不是你父亲。” 董小华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握不住什么东西。他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 江波把那张合影拿出来,指著董建华旁边那个人。“这个人,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怀疑,他们是孪生兄弟。你父亲,可能是他。” 董小华盯著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从董建华的脸划到那个人的脸。两张脸,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樑,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巴。只是一张在笑,一张不笑。他的手指停在那张不笑的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红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爸不太一样。有时候很温柔,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去江边玩,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有时候很冷漠,一个人坐著,不说话,不吃饭,不理人。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另一个人。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多想。后来他死了,我更不敢想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愿意做吗?” 董小华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愿意。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下午两点,dna样本送到了法医中心。苏敏亲自做的比对。江波站在走廊里等著,汤圆趴在他脚边。走廊很长,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想起董小华说的话:“有时候像一个人,有时候像另一个人。”不是像。是就是。是两个人。一个温柔,一个冷漠。一个当父亲,一个当鬼。一个活著,一个死了。他们共用一张脸,共用一具身体,共用一个名字。他们在那具身体里轮换,像白天和黑夜轮换。 等了很久。门开了,苏敏走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结果出来了。董小华的dna,和董建华遗物上提取的dna,不匹配。”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不匹配?” 苏敏摇头。她把报告递给江波,指著上面的数据。“不是父子关係。也不是任何血缘关係。他们没有任何亲缘关係。”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董小华不是董建华的儿子。那董建华是谁?董小华是谁?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那个七岁掉进江里的孩子,是谁?那个从江里爬出来的人,是谁? “那董小华的dna,和谁匹配?” 苏敏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和另一个人。那个人,我们在董建华遗物上也提取到了dna。两份样本,同一个人。” 江波愣住了。“什么意思?” 苏敏把另一份报告递给他。“董建华遗物上有两个人的dna。一个是董建华自己的,一个是另一个人的。董小华的dna,和另一个人匹配。也就是说,董小华是那个人的儿子,不是董建华的。” 江波接过报告,看著那些数据和结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董建华不是董小华的父亲。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才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的人,才是。那个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才是。 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他右手上的疤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换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董建华。活下来的那个,是另一个人。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结了婚,生了孩子。真正的董建华,去了哪里?变成了鬼?还是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董建华,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著,活著的那个,顶替了死了的那个? 江波拿著那份报告,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灯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竹竿。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董建华不是董建华。他是另一个人。”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惊起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下午四点,江波又去了看守所。董建平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报告,脸色变了。那脸色不是恐惧,是释然,是解脱,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东西。 “dna结果出来了。”江波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哥,不是你哥。” 董建平看著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一件他丟了很久终於找回来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你知道?” 董建平点头。他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报告上,把那些字洇湿了。 “我一直知道。他掉进江里那天,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回来的那个,不是他。” “为什么不早说?” 董建平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 “我不敢。我怕。我怕说出来,他就真的死了。我怕说出来,我就没有哥了。我怕说出来,我妈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哭瞎了一只眼睛,再哭另一只也要瞎了。” 江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卷宗,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真相,等了三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一个不敢说真话的人。 “你哥,去了哪里?” 董建平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他回来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可能早就死了。淹死在江里,七岁那年。”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吹得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没有叫,没有动,就那么趴著,看著他。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真正的董建华。他七岁就死了,淹死在江里。活下来的那个,是另一个人。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结了婚,生了孩子,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然后他跳进了江里,像那个七岁的孩子一样,淹死了。 他是在还债。还他欠那个孩子的债,还他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他活了三十一年,当了二十一年的警察,压了无数的案子,保了无数的人,也害了无数的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他站在老关的诊所外面听著那些秘密,他站在郑建国的楼下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死了,像一个活人。 江波蹲下去,摸著汤圆的头。汤圆的毛被风吹乱了,一缕一缕的,贴在头上。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汤圆,董建华死了。七岁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鬼。”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被风吞没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江波站起来,走进风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的头髮往后飘,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眯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为了那个活了三十一年又跳进江里的鬼。 第四十八章 余波 江波从看守所回来,直接去了秀英那儿。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楼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条阴阳分割的河流。他摸黑上了五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放什么老片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台词。他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秀英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心疼。她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她的手扶著门框,手指微微蜷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波摇摇头,走进去。屋里很暖和,炉子上燉著汤,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空气中瀰漫著排骨和莲藕的香气,混著葱花和薑片的味道。这是秀英的规矩,不管日子多难,汤一定要燉。她说,有汤喝,日子就还能过。 秀英关掉电视,在他对面坐下。电视机黑屏的瞬间,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汤水翻滚的声音。她看著他,等他开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准备接住什么坏消息。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但眼神还是亮的,那种亮,是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才会有的。 “妈,我爸的案子,有结果了。”江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从老浮桥带回来的泥,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秀英的手握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没有眨,就那么盯著他,像要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跟踪他的人,叫郑建国。他已经死了。杀他的人,是丁老三。他也已经判了。”江波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有一个人,一个一直在背后的人,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他也死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像屋檐下的雨水。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滴在膝盖上,滴在手背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一舟,一舟他……”她说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出不来。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妈,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但他留下了线索。他查到了那个人,他知道了真相。他没有白死。” 秀英哭了很久。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江波坐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不说话。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偶尔动一动耳朵,把头枕在前爪上。 哭够了,秀英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红肿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像是积压了三十三年的东西终於清出去了。 “那个人,是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波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姓董,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七岁那年,他掉进江里,淹死了。活下来的那个,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顶替了他的身份。” 秀英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空中,忘了放下来。“顶替?” “那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鬼。他活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站在江边看著我爸的衣服从水里捞起来,站在老关的诊所外面听著那些秘密。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秀英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黑暗的夜空。窗外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像几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一舟,一舟他查到的,就是这个?” 江波点头。“他查到了。所以他死了。那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秀英低下头。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但这次没有哭。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那是二十二年流浪留下的痕跡。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那句话,想起董建平说的“他自己跳下去的”,想起老关笔记本里写的“他来了,他让所有人都闭嘴”。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 秀英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跳的?” “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很多人。说他做了错事。说他该还了。” 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只是握著江波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江波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还了,还了就好。” 江波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秀英睡著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还握著江波的手,没有鬆开。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关掉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看了很久。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回到市局,刘桐还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深。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乾裂。桌上放著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经干了,边角捲起来。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波sir,关大海的下落,查到了。” 江波走过去。他的腿有些软,从看守所到秀英家,从秀英家到市局,他跑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但他顾不上这些。 “在哪儿?”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屏幕上是一个小县城,在湖南北部,靠近洞庭湖。 “2010年,他离开黄冈后,去了湖南。岳阳。在那里住了几年,在君山岛上租了一间小屋。后来又走了。” “去了哪里?”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查不到。2015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迁出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號,什么都没有。像之前一样,消失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岳阳。老关去了岳阳。那是秀英去过的地方,也是那个人去过的地方。他是在躲,还是在找?他躲那个人,还是找那个人?他躲了二十多年,从江城到黄冈,从黄冈到岳阳,从一个江边到另一个江边。他离不开江。离不开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 “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董建华的案子,有人来过问了。” 江波心里一动。他转过身,看著刘桐。“谁?” “省厅的人。说是领导过问,要调董建华的卷宗。打电话来的是办公室的小王,说是上面的意思,让儘快把卷宗送上去。” 江波的手握紧了。领导?哪个领导?为什么现在来过问?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他的案子早就结了,他的档案早该封存了。为什么现在有人要调?是j组织的人?还是那个人的同伙?还是別的什么人? “卷宗调走了吗?” 刘桐摇头。“没有。我说正在查,还没整理好。小王说那你们抓紧,领导等著要。” 江波看著他。“你做得对。別让任何人动那些卷宗。” 刘桐点头。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坚定。“我知道。那些卷宗,我锁起来了。钥匙只有我有。”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那个人虽然死了,但还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来。那些人是谁?是j组织的人?还是那个人的同伙?还是別的什么人?他们藏在暗处,像那个人一样,看著,等著,不让任何人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刘桐,查一下,是谁要调董建华的卷宗。省厅哪个领导,哪个部门,谁打的电话。查清楚。”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 江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合影。董建华笑著,那个人没有笑。一个阳光,一个阴鬱。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活著的那个,跳江了。死了的那个,变成了鬼。他们都在还债。还他们欠这个世界的债,还他们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还他们欠这座城市的债。 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踪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谁来还他们的债?他爸,阿珍,小梅,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高德明。他们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写在卷宗里,写在发黄的纸页上。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討公道。只有老关记下了几页纸,只有董建华留下了一封信,只有郑建国写下了几行字。然后他们也死了。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把那张合影贴在白板上,在两个人的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著“董建华”,一个写著“?”。他拿起红笔,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孪生。然后他在那个问號旁边,又写了几个字:真正的鬼。他放下笔,看著白板。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大。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子还活著。藏在那些卷宗里,藏在那些照片里,藏在那些人的记忆里,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必须找到那个影子。 刘桐掛了电话,走过来。“波sir,查到了。省厅那边,是董振华以前的一个部下。姓周,现在在档案处。” 江波的手握紧了。董振华的部下。董振华,那个保了丁老三的人,那个压了贺无岸报告的人,那个失踪了的人。他的部下,现在要调董建华的卷宗。他们还在查?还是在灭口? “那个人叫什么?” “周正。五十多岁,快退休了。” 江波记下了这个名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银色的光,缓缓流著,和一千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前一样。那些秘密,也像江水一样,静静地等著。等著被发现,等著被说出来,等著被还一个公道。 第四十九章 周正 天亮的时候,江波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发黄的卷宗。他闭上眼,看见董建华站在江边,笑著,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江水。他又看见另一个人,同样的脸,没有笑,站在门口,逆著光,只有轮廓,像一张剪影。两个人,一张脸,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子里。光里的那个跳了江,影子里的那个七岁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鬼。死了的那个,也是鬼。他们都是鬼。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累了,睡得沉沉的,连耳朵都不动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菜贩子蹬三轮车的吱呀声。这座城市又醒了,但那些秘密还睡著。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眼圈发黑,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眼镜片上还有指纹,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波sir,查到了。周正的资料。他確实是董振华的部下,在省厅档案处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升上去。这个人很不起眼,平时话不多,也没什么朋友,在单位里像透明人一样。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年都会来一趟江城。” 江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 “每年3月。1999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每年都来,从不间断。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末,但从来没落过。” 江波的手握紧了。每年3月。3月是阿珍死的月份,是他爸失踪的月份,是那些女人消失的月份。3月的江水最冷,3月的风最大,3月的江边很少有人去。他每年都来,来干什么?来上坟?来还债?还是来確认那些秘密还在不在?二十五年,他从三十多岁来,来到五十多岁。他的头髮白了,背驼了,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了以后,去哪儿?” 刘桐翻了翻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从监控里截的,画质很模糊。“每次来,都去老浮桥。在那里待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然后去公墓。公墓里有三个墓,一个是董建华的,一个是郑建国的,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名字的墓。谁葬在那里?是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是那个顶替了董建华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鬼?为什么没有名字?是不敢写,还是不能写,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个墓,什么时候立的?” 刘桐看了看资料。“1998年。立墓的人,是周正。公墓的记录上写的是『周正立』,没有逝者姓名,没有年龄,没有性別,什么都没有。”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片光,看著那些碎金在波浪里跳跃。1998年,董建华死了,郑建国死了,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也死了。一年死了三个人,都在老浮桥,都跳了江,或者被推下了江。周正每年都来,给他们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那个人的脸,知道那个人的秘密。他什么都知道。他沉默了二十五年。 “周正现在在哪儿?” 刘桐看了看手机。“在江城。他昨天来的,坐长途车,住在老浮桥附近的一家旅馆,就是老浮桥街上那家小旅馆,离江边只有两百米。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出门了,往江边去了。” 江波抓起外套。“走。”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江波站在那家旅馆门口,看著那扇玻璃门。旅馆很小,夹在一家麵馆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色了,看不清名字,只能隱约看见“旅社”两个字。门是玻璃的,贴著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只透出昏黄的灯光。麵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杂货店的老板在搬货,一箱一箱的啤酒往店里搬,看见他,也看了一眼。 他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红色的,织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很灵活,一针一针的。看见江波,她抬起头。 “住店?” 江波出示证件。“周正住哪个房间?”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摘下老花镜。“203。他出去了,说去江边走走。他每年都来,每年都住我这儿。二十多年了。” 江波转身就走。 老浮桥的江边,风很大。十一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远处有几条渔船,在风里摇晃,船上的渔网晾在竿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 江边有一条小路,铺著碎石子,弯弯曲曲的,通向那片废墟。石子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荒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江波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江边,背对著他。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夹克,头髮花白,很稀疏,能看到头皮。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看著江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露出光禿禿的头顶。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汤圆也走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然后趴下,安静地陪著。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看著江水。他的侧脸很普通,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盯著江面,像在找什么。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像等了很久。 江波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著江水的光。他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 江波的手握紧了。“你认识我爸?” 周正点头。他的目光从江波脸上移开,又看向江水。“认识。他是好人。比我好,比所有人都好。他查案子不要命,也不管你是谁。他查到谁头上,就查到底。”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这个站在江边哭了很久的人,这个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这里看著江水的人。他失去了儿子,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他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活著,像一个死人。 “那个墓,是谁的?” 周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悲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我儿子的。” 江波愣住了。儿子的墓。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性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立在那里二十五年。 “他叫什么?” 周正转过头,看著江水。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石头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 “他叫周平。七岁那年,淹死在江里。就在这儿。” 江波的手在发抖。七岁,淹死在江里。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个孩子一样。都是七岁,都是江边,都是淹死的。江水吞了他们,吐出来一些,留下一些。 “他淹死的那天,董建华也在?” 周正点头。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件他反覆说过很多遍的事。 “他们在江边玩,一起掉进去的。董建华被人救上来了,我儿子没有。救董建华的人,是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救了董建华,没有救我儿子。他游过去,抓住董建华,把他拖上岸。我儿子在水里挣扎,喊救命,他没有回头。他背著董建华走了。”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人,救了董建华,没有救周平。他选择了谁活,谁死。他游过周平身边,抓住了董建华。他听见周平喊救命,没有回头。他走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水里挣扎,沉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呢?” 周正擦了擦眼泪。他的袖子湿了一大片,顏色深了一块。“后来,那个人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当了警察。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了他,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杀我,怕他杀我家人。他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见死不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江波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这个人,这个站在江边哭了很久的人。他失去了儿子,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他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沉默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每天都是3月。 “你为什么现在说?” 周正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但很亮。 “因为你来了。因为你在查。因为你爸查过。因为那些人,不能白死。我儿子死了二十五年,那些女人死了三十多年,你爸死了三十三年。够了。该有人说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江水。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的头髮往后飘,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人,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为了那个站在江边哭了二十五年的父亲。 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我查了二十五年,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江波接过信封,很薄,像是只有一张纸。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阳光灿烂。董建华。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穿著便衣,低著头,看不清脸。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江城公安局。那个人,是真正的鬼。 江波的手在发抖。这张照片,和老关拍的那些,角度不同,但人是一样的。那个低著头的人,那个戴著戒指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站在董建华旁边,像他的影子。他是他的影子,还是他是他的主人? 周正看著他。“那个戒指,是j组织的標誌。我查到了。他叫董建民。董建华的孪生哥哥。” 江波愣住了。“董建民?” 周正点头。“董建华的父亲,是双胞胎。他自己也是双胞胎。他们家,代代都有双胞胎。董建民是哥哥,董建华是弟弟。七岁那年,董建民掉进江里,淹死了。活下来的,是董建华。但他们换了身份。活下来的,顶替了死去的那个。董建华成了董建民,董建民成了董建华。谁是谁,谁也分不清。”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活下来的,顶替了死去的那个。董建华成了董建民,董建民成了董建华。谁是谁,谁也分不清。他们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命运。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当了鬼。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救了人,一个见死不救。一个跳了江,一个淹死在七岁。 “董建民,现在在哪儿?” 周正看著江水。“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很多人。说他做了错事。说他该还了。他跳下去的地方,就是我儿子淹死的地方。”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风很大,吹得江面起了波浪,一波一波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那个人,那个鬼,跳进了他淹死弟弟的江里,跳进了周平淹死的江里。他是在还债。还他欠弟弟的债,还他欠周平的债,还他欠那些女人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他还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周正转过身,看著他。“江波,你要小心。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还在。j组织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 江波点头。“我知道。” 周正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放下了什么。江波站在江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里。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他叫董建民。他是鬼。”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 第五十章 先生 江波没有回市局。他坐在江边,看著江水,看了很久。那张照片握在手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照片上的两个人变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层水雾。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刺眼。照片上,董建华笑著,站在公安局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江水。旁边那个人低著头,看不清脸,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下巴和一只耳朵。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反著光,很刺眼,像一只眼睛。 董建民。董建华的孪生哥哥。七岁那年掉进江里,淹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董建华。但他们换了身份。活下来的,顶替了死去的那个。董建华成了董建民,董建民成了董建华。谁是谁,谁也分不清。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当了鬼。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救了人,一个见死不救。一个跳了江,一个淹死在七岁。他们是两个人,也是一个人。一张脸,两个名字。一个活,一个死。活著的那个,替死了的那个活著。死了的那个,替活著的那个死。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风小了,江面平下来,像一面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云层很厚,太阳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像一把金色的刀。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在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花,又像一张脸。老人喊著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风吹散了。 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弯腰揉了揉,手掌按在膝盖上,能感觉到骨头在动。 “走,回去。” 市局里,刘桐还在。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深。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桌上放著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经干了,边角捲起来,里面的火腿肠发黑了。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蜘蛛网。 “波sir,查到一件事。董建民的档案,在省厅档案处,是周正管的。但1998年之后,那份档案就不见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不见了?” 刘桐点头,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省厅档案处的借阅记录,日期从1990年到2000年。“借阅记录上写著,1998年12月,董振华调走了董建民的档案。之后就再也没有归还。档案处的老孙说,董振华签字拿走的,说是工作需要,后来他失踪了,档案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董振华,又出现了。他保了丁老三,压了贺无岸的报告,调走了董建民的档案。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做了。然后他失踪了。他去了哪里?他带著那些档案去了哪里?他死了还是活著? “董振华现在在哪儿?”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行字,都是查无记录。“查不到。1998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迁出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號,什么都没有。像关大海一样,消失了。”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董振华,那个在信里说“我知道错了”的人,那个救了他、安排了养父母、保护了秀英的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是j组织的人,还是j组织的敌人?是鬼,还是人?他做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他保了丁老三,也救了贺无岸。他压了报告,也留下了证据。他调走了档案,也写了那封信。他活著,像死了。他死了,像活著。 “刘桐,查一下董振华的背景。他的家庭,他的经歷,他认识的人。越详细越好。”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董建民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张脸和董建华一模一样,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眉毛的弧度都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那行字写著:1992年,江城公安局。那个人,是真正的鬼。字跡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人看不见。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董建民的名字,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写下董振华的名字,也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认识?他们在1998年之前就认识。董振华调走了董建民的档案,他在保护他,还是在毁灭他?他在隱藏什么,还是在寻找什么?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 “小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 “董振华,是我以前的领导。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有一个习惯,每年3月,都会去老浮桥。一个人去,待很久。我问过他,去干什么。他说,去还债。” 江波的手握紧了。每年3月,去老浮桥,去还债。和那个人一样,和周正一样。他们都在还债,还他们欠这座城市的债,还他们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但董振华欠的是什么债?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人,还是见死不救?他帮了坏人,还是没帮好人? “他有没有提过,还谁的债?” 老贺想了想。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他吸菸的声音,还有远处电视机的声响。“提过一次。他说,欠一个孩子的。”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欠一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是董建民?还是周平?还是別的什么人?还是他自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看著那些灯火,看著那些光。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那些秘密,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汤圆,董振华也在还债。他到底做了什么?”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省厅。他要去见周正,当面问清楚。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天灰濛濛的,路上没什么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省厅在江城隔壁的城市,开车两个小时。江波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省厅的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很高,很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看了他的证件,打了电话,然后放行。电梯很快,三楼的按钮亮著,门开了,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 周正在档案处,三楼。江波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卷宗,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很稀疏。看见江波,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来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周正,董振华的档案,在哪儿?” 周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卷宗,放在桌上。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封面已经发黄,边角捲曲。 “这是董振华的档案。你看吧。” 江波翻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董振华,1950年生,1970年入警,1998年失踪。和之前查到的一样。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后面,看到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1998年12月20日。董振华来见我,说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说,他欠一个人的债,要去还。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本卷宗交给查这个案子的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很平静,像要去赴一个约。” 江波的手在发抖。1998年12月20日。他爸失踪的日子。董振华失踪的日子。他去找谁?去还什么债?他去了哪里?他回来了吗?他死了吗? “他去了哪里?” 周正摇头。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知道。他走后,再也没回来。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问过很多人,都说没见过。他就那么消失了。” 江波合上卷宗。“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周正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人来查,就把信给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波。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江波打开,信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已经磨损,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很多。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是j组织的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了。 董建民,是j组织的人。他是董建华的孪生哥哥。七岁那年,他掉进江里,被j组织的人救上来。他们把他培养成杀手。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丁老三杀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是他们的工具,也是他们的鬼。 我查到了他,也查到了j组织的首领。他叫『先生』。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他从来不露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是j组织的神,也是他们的鬼。他住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 小江,你要小心。j组织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但你要查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爸,为了阿珍,为了小梅,为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落款:董振华。日期:1998年12月20日。 信的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董振华是j组织的人,但他不是坏人。他加入了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证据。然后他失踪了,和那个人一样,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先生了吗?他死了吗?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哪条江?长江?青弋江?还是別的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层毛玻璃。那些秘密,像云一样,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j组织的首领,叫『先生』。” 先生。那个站在江边的老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让所有人害怕的人。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还活著吗?他住在江边,哪条江?长江从江城穿过,青弋江从老浮桥流过,还有漳河,还有水阳江。哪条江才是他的江? 周正看著他。“你还要查吗?” 江波点头。“查。”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江波並排站著。“小心。他们不会放过你。先生不会放过你。” 江波走出省厅,站在门口。雨终於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他没有躲,就那么站著,让雨水浇透全身。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也没有躲,就那么淋著雨,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但它不叫,就那么看著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湿了,贴在头上,露出尖尖的耳朵。它的眼睛在雨里还是那么亮,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汤圆,我们去找先生。”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被雨声吞没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江波站起来,走进雨里。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他一直都知道。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那条江,就是长江。他爸死在那里,阿珍死在那里,董建民死在那里,周平也死在那里。先生也在那里。他一直在看著。看著那些人死,看著那些人活,看著那些人找了他三十三年。 江波上车,发动引擎。雨刷器刮著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他看著前方,看著那片雨幕。 “去老浮桥。” 车驶出省厅,驶上回江城的路。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江波知道,他离先生,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一章 江边 雨停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拆迁区的入口,熄了火。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著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野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履带陷在泥里,生了锈,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那间屋子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顏色洇开来,胖娃娃的脸变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个小坑,泥水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它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竖著,像是发现了什么。江波站在那间屋子前,看了很久。墙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宽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门框歪了,门板也朽了,上面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红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哪条江?长江?青弋江?还是別的江?先生是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说话很慢、眼神很冷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他住在江边,哪条江?长江从江城穿过,青弋江从老浮桥流过,还有漳河,还有水阳江。哪条江才是他的江? 他转身,往江边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了水,有的地方是烂泥。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往前跑。江边很安静,只有江水哗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像心跳。风停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云在水里走,很慢,很慢。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桨划进水里,又抬起来,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来,把云的倒影打碎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死在这条江里,或者被这条江吞没了。先生也住在这条江边。他住在哪里?那间屋子?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汤圆突然叫起来,衝著江边的一堆废墟。那堆废墟是几间房子的地基,砖头瓦砾堆在一起,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江波走过去,拨开杂草。草叶子很锋利,划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废墟后面,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被荒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路面上铺著碎石头,石头缝里也长了草,但草被踩过,倒伏在地上,说明最近有人走过。 小路通向江边,通向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草和碎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江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茅草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著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江波站在小屋前,看了很久。这间小屋,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它藏在废墟后面,藏在荒草和柳树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面。门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刺耳。汤圆跟在他脚边,也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著,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是军队的叠法。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旧版的《道德经》,纸张发黄,边角捲曲。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穿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著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背影,那站姿,那微微佝僂的背,和他在铁盒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先生。这是先生。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在老浮桥,在那间屋子旁边,在江边。他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女人失踪,看著他爸死,看著阿珍被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像一尊雕像,一个幽灵,一个鬼。 他的手在发抖。照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照片背面,有什么凹凸不平的感觉。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怕人看见:“一舟的学生。我等了你很多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擦了擦,把照片放回墙上。 环顾四周。屋里很简陋,但很乾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灰,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是清的。有人住在这里,最近还住过。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翻开的《道德经》。翻到的那一页,是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书页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註,字跡很小,很密:“一舟说,道是江,一是人,二是善恶,三是生死。万物皆从此来,万物皆从此去。”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爸说过的话。他爸的老师记下来了。他翻开下一页,也有批註:“一舟问,善恶有报吗?我说有。他不信。他说,那为什么坏人还在,好人死了?我没有回答。” 他把书放下。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来。叫声很急,很尖,尾巴竖得直直的,耳朵也竖著。江波蹲下去,往床底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不大,落满了灰,灰很厚,但箱子表面有手印,是新的,最近有人动过。 他拉出来,打开。箱子里是一沓信,还有几本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著三个字:给小江。 江波愣住了。给他的?谁写的?他拿起信封,翻过来。没有寄信人,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展开,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我是你父亲的老师。也是j组织的首领。他们叫我先生。”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聪明,勇敢,正直。他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我。我让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老师,你在做什么?那些人是你杀的?我说不是。他说,那是谁?我说,是另一个人。他不信。他继续查。然后他死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擦了擦,继续看。 “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了。董建民是他们的人,他杀了很多人。我查到了他,也查到了他们的首领。但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们杀我,怕他们杀你父亲。你父亲死了以后,我后悔了很多年。我不该让他查。我不该让他死。” 信纸被江波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字跡模糊了。他小心地避开那块,继续往下读。 “小江,你要小心。j组织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但你要查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爸,为了阿珍,为了小梅,为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可以走了。箱子里,是我这些年查到的所有证据。你拿去吧。” 江波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爸的老师。先生。j组织的首领。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救了他爸,还是害了他爸?他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他来。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去了哪里? 他放下信,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写著两个字:一舟。是他爸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1980年。是他爸入警的那一年。里面记的都是他爸的事,他查的案子,他认识的人,他走过的路。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先生的字跡。 “1980年9月。一舟来了。他很年轻,眼睛很亮。他说,老师,我要当个好警察。我说好。” “1982年3月。一舟破了第一个案子。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老师,我找到了。我说找到了什么?他说,找到了做警察的意义。” “1985年7月。一舟认识了秀英。他说,老师,我要结婚了。我说好。他笑得很开心。很多年没见他那么开心了。” “1988年10月。一舟开始查j组织。他问我,老师,你知道j组织吗?我说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查?我说查了,查不到。他说,我来查。” “1990年5月。一舟查到了董建民。他说,老师,那个人有问题。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抓他?我说没有证据。” “1992年12月15日。一舟来找我。他说,老师,我被人跟踪了。我说是谁?他说,一个跛脚的人。我的手在抖。我知道那是谁。但我没说。” “1992年12月20日。一舟死了。我查到了凶手,是董建民。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我是他的老师。我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他。我没有做到。”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住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j组织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江水。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住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 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干了,蓬鬆起来,在阳光里泛著金色的光。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 “汤圆,先生是我爸的老师。他等了我很多年。”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传得很远很远。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茅草的屋顶,石头的墙,木头的门。先生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等了他很多年。他走了,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他爸,为了先生。 第五十二章 遗物 江波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读,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磨著他的心。信纸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皱,边角捲曲起来,有几处甚至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他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烙铁,烫著他的胸口。 先生是他爸的老师。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住在江边那间小屋里,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些笔记本里,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名字,然后在后面写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写了三十多年。 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本,摞得整整齐齐,一共六本,大小一样,封面都是深蓝色的硬壳纸,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纸板。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著两个字:一舟。是他爸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江波拿起那本,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1980年他爸入警,到1992年他爸牺牲,十二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查过的案子。先生把他爸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1980年9月1日。一舟来了。他站在门口,背著行李,眼睛很亮。他说,老师,我要当个好警察。我说好。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孩子。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1982年3月。一舟破了第一个案子。是一个盗窃案,不大,但他很高兴。他跑到我办公室,门都没敲就闯进来,说,老师,我找到了。我说找到了什么?他说,找到了做警察的意义。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梦里还在笑。” “1985年7月。一舟认识了秀英。他带她来见我,说,老师,我要结婚了。我说好。他笑得很开心。很多年没见他那么开心了。秀英是个好姑娘,眼睛很亮,和一舟一样。他们站在一起,像两棵年轻的树,根扎在江边的泥土里,枝叶朝著天空生长。” “1990年5月。一舟查到了董建民。他来找我,说,老师,那个人有问题。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抓他?我说没有证据。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很久。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92年12月20日。那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一舟走了。我查到了真相,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我是他的老师。我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他。我没有做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淡,更轻,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又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一舟,对不起。”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爸的老师,先生。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记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那些他亏欠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离开。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秘密,都在这本笔记本里,像被时间压扁的標本,等著有人来发现,等著有人来为他们做最后的了结。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那些人,有些做了错事,有些被命运裹挟,有些在黑暗中挣扎,有些在沉默中等待。都在这本笔记本里,等著一个最终的交代。 他放下第二本,拿起第三本。封面上写著:她们。 翻开,里面记的是那些失踪的女人。江波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手在发抖。先生记下了他们,每一个都记下了。他知道她们是谁,知道她们在哪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只是记下来,然后在后面写一句“对不起”。他是在还债。还他欠她们的债,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 他放下第三本,拿起第四本。这本很薄,只有十几页。翻开,里面记的是先生自己的事。从1992年他爸走的那一年,到他失踪的那一年。 “1992年12月20日。一舟走了。我查到了真相,但我没有证据。我恨自己。” “1993年3月9日。阿珍出事了。我在附近,但我没有进去。我害怕。” “1993年3月10日。小梅也出事了。我也没有进去。我还是害怕。” “1998年12月20日。该走的人都走了。我还活著。我该做些什么了。” “老关走了。他是我最后一个认识的人了。现在我也该走了。小江,如果你看到这些,替我跟一舟说一声,老师对不起他。老师不是坏人,但老师也没能做个好人。我只是个看见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做的懦夫。” 江波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先生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那些他亏欠的人了?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离去?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先生走了,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走了。” 汤圆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小屋里迴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波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箱子,抱著走出小屋。风大了些,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茅草的屋顶,石头的墙,木头的门。先生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看著江水,看著这座城,看著所有人。他等了他很多年。现在他走了。 他走到车边,把箱子放在后座。汤圆跳上去,趴在箱子旁边,像是怕它丟了。江波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了。刘桐还在,他的眼睛红红的,桌上摊著好几本卷宗。看见江波抱著箱子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波sir,找到了?” 江波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刘桐凑过来,看见那些笔记本,愣住了。“这是——” 江波点头。他走到白板前,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那些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著。有的有家人,有的没有。他们被江水吞没了,被这座城市遗忘了。但先生记下了他们。每一个都记下了。 刘桐看著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那些名字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像一片无声的碑林。“波sir,这些人,都要查吗?” 江波点头。“查。每一个都查。他们不能就这么没了。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消失在时间里。他们的家人等了一辈子,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的语气很坚定,像在履行一个庄严的承诺。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 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一页一页的,像一部很长的书。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后悔。他记了三十多年,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然后他走了。 他想起那些家属。陈芳的妈妈,八十六岁了,还在等。每年生日,多摆一副碗筷。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贴了很多寻人启事,花了很多钱。他爸妈死的时候,都在念叨女儿的名字。周正,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见死不救的人扫墓。他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不该被遗忘。他们不能白死。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做到了吗? “汤圆,我们找到他们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传得很远,像是在告诉那些江底的人:你们没有被忘记。 第五十三章 寻人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掛了三天。 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像看一座墓碑。阿珍,小梅,秀英,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但没有人听到。现在江波看到了,他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没了。他不能让那些名字只是白板上的字,不能让那些命只是笔记本里的几行字。他们活过,笑过,哭过,爱过,然后死了。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找过他们,有人记著他们。 刘桐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查户籍,查档案,查家属。有的查到了,有的查不到。查到的,有的还活著,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每天打电话,从一个號码打到另一个號码,从一个城市打到另一个城市。他的声音从兴奋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沉重。他每打完一个电话,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勾。那些勾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波sir,陈芳的家属查到了。她妈还活著,在芜湖,八十六了。”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的手握紧了。“打电话了吗?” 刘桐点头。他低下头,看著桌上的电话,像在看一件很重的东西。“打了。她耳朵不好,听不清。她女儿接的。她说,她妈等了三十多年,一直在等。每年陈芳生日,她都包饺子,多摆一副碗筷。她说,她妈老糊涂了,有时候不认识人,但记得陈芳。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 江波沉默了很久。“告诉她,陈芳死了。被人害死的。凶手也死了。”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犹豫。“她问,怎么死的?” 江波没有说话。怎么死的?被掐死的,被扔进江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然后他杀了她。她沉在江底,泡在冷水里,漂了不知道多远。三十多年了,她妈等了三十多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 “告诉她,溺水。”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不清说什么。江波听见几个字:“对不起……是的……溺水……凶手已经死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很长,长得像那条江。刘桐掛了电话,抬起头。“她没哭。她女儿说,她听完以后,愣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她回屋了。”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陈芳的妈知道了,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个“溺水”。她没有哭。她是哭不出来了,还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回屋了,去做什么?去把那些饺子收起来?去把那副碗筷拿走?去告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你不用回来了,我知道了? “波sir,王丽的家属也查到了。她爸死了,她妈也死了。还有一个弟弟,在上海。”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江波转过身。“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他等了很多年,以为姐姐出去打工了,不要他们了。他恨了她很多年。每年过年,別人家团圆,他们家少一个人。他爸喝闷酒,他妈偷偷哭。他恨她,恨她不回来,恨她不要这个家。现在知道了,他哭了很久。他说,他冤枉了她。” 江波没有说话。他走回白板前,在王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已查。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诉家属,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凶手死了,但那些人回不来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溺水”。 “波sir,赵秀英的家属查不到。她的户籍註销了,档案也没有。没有人报过案,没有人找过她。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刘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波的手握紧了。“继续查。” 刘桐点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著,噼里啪啦的,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都是查无记录。他查了很久,抬起头,摇头。“查不到。什么都没有。她可能不是江城人,可能从外地来的,可能没有家人,可能有家人但没找过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赵秀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有没有家人?她死了,有没有人等她?先生记下了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在后面写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听不到了。等她的人,也听不到了。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 “你爸查的那个案子,我后来也查过。查了很多年,没查到。但我发现一件事。那些失踪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点。”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什么共同点?”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她们都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附近出现过。都在晚上。都是一个人。都穿著碎花衣服。都像一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像谁?” 老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你妈。像秀英。眼睛,鼻子,嘴巴,或者脸型。都有点像。不是很像,就是有点像。但那个人,那个鬼,他不在乎。只要有一点像,他就杀了她们。”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他妈。像秀英。那些人,都像他妈。她们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附近出现,在晚上,一个人,穿著碎花衣服。她们像他妈。那个人,那个鬼,他在找谁?他在找她?他在找他妈?他杀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因为不是她。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因为阿珍不像她。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因为他爸在找她。他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他找的是他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叔,你確定?” “確定。我查了很多年。那些女人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看,和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比。都有点像。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有的嘴巴像,有的脸型像。那个鬼,他在找一个替身。他找不到你妈,就杀那些像她的人。他疯了。”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窗边。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那个人,那个鬼,他在找秀英。他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只是找,只是杀。他找的是他妈,他杀的是像他妈的人。他疯了。他早就疯了。从他七岁掉进江里那天就疯了。 他拿起外套。“刘桐,我出去一趟。” 刘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去哪儿?” “我妈那儿。” 秀英在家,正在包饺子。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在案板上揉著麵团。麵粉沾在她手上,沾在袖口上,沾在围裙上。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揉,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看见江波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正好,饺子快好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放了点虾皮,提鲜。” 江波看著她。花白的头髮,瘦削的脸,深深的皱纹。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饺子,一个一个,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 “妈,你认识董建民吗?”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个饺子,没放下去。“谁?” “董建民。董建华的孪生哥哥。那个七岁掉进江里的人。那个被j组织救起来的人。那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秀英想了想,眉头皱起来,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她摇头。“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波看著她。“他认识你。他找了你很多年。” 秀英的手又开始包饺子,但动作慢了,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手指在饺子皮上捏著,一下一下的,但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节奏。“找我?为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浑浊但还有光的眼睛。“他喜欢你。” 秀英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江波。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喜欢我?” “那些失踪的女人,都长得像你。他杀了她们,因为不是她。他在找一个像你的人,找一个替身。他找了很多年,杀了很多人。”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她低下头,看著那些饺子。“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见过他。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上沾著麵粉。“妈,他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 秀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她低下头,看著那些饺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你爸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喜欢我,只是找像我的人。他杀了那些人,因为她们不是我。” 江波握著她的手,不说话。窗外的天黑了,屋里亮著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银。 秀英哭了很久。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江波坐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汤圆趴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偶尔动一动耳朵。 哭够了,秀英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红肿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饺子凉了,我再去热热。” 江波摇头。“不用。凉了也好吃。” 他们面对面坐著,吃凉了的饺子。饺子皮有点硬,馅有点凉,但秀英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人,那个鬼,找了她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流浪,在找他,在找他爸。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杀像她的人,有人因为她疯了。 吃完饺子,江波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乾净。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汤圆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著。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妈,我走了。” 秀英点头。“小心点。” 江波出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楼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汤圆跟出来,趴在他脚边。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那些失踪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想起先生,想起他写的那些字,想起他说的那些对不起。他想起秀英,想起她包的那些饺子,想起她流的那些眼泪。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回去。” 汤圆站起来,跟著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第五十四章 碎花 江波回到市局的时候,刘桐还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他的手指绕著电话线,一圈一圈的,缠上又放开,放开又缠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摊著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芜湖、九江、岳阳、黄冈、南昌,还有更多的地方,合肥、安庆、池州、铜陵、马鞍山,每一个他打过电话的城市,每一个他查到的家属住的地方。那些红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又像一条没有尽头、不知疲倦的路。地图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被他的胳膊压著,压出一道一道的摺痕。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刘桐掛了电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气,鼻樑上有镜架压出的红印。他用袖子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波sir,李梅的家属查到了。她姐还活著,在合肥。八十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女儿接的电话,说老太太一直念叨,梅子什么时候回来。每年过年都要多摆一副碗筷,李梅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每年都要做,做了就放在那儿,等凉了,倒了,第二天再做。她女儿说,老太太糊涂了,有时候不认识人,但记得李梅,记得她爱吃糖醋排骨。” 江波的手握紧了。“告诉她了吗?” 刘桐点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她女儿说,老太太听完以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把碗筷收了吧。她女儿说,妈,你不等了?老太太说,不等了。说完就闭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她女儿叫她,她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说,梅子小时候,最爱穿碎花裙子。”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李梅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已查。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告诉家属,一个一个地让他们把碗筷收起来,把糖醋排骨倒掉,把那个不会回来的人从心里挪走。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溺水”或“失踪”,然后说,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在等。现在不用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她最爱穿碎花裙子。 “波sir,刘小琴的家属也查到了。她妈死了,她爸也死了。还有一个哥哥,在铜陵。他说,他找了很多年,到处贴寻人启事,到处问,到处求人。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没有结果。他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说,现在知道了,可以给他妈他爸上坟的时候说一声了。他还说,小琴小时候,最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她失踪那天,就是去江边。他一直后悔,那天没有陪她去。” 刘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江波没有说话。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刘小琴,女,二十岁,服务员。1992年11月3日失踪。老浮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她是第四个。对不起。二十岁,刚工作没多久,还没有嫁人,还没有孩子,还没有活够。她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她失踪那天,就是去江边。她哥哥一直后悔,那天没有陪她去。他不知道,就算他陪她去,也救不了她。那个人会等她一个人,等她落单,等她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个晚上,等了很多个像她的人。 “波sir,还有一个人。”刘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他翻到笔记本的后面几页,那些页面的纸更黄了,边角卷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发脆了,一碰就要碎。 江波转过身。“谁?” 刘桐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写在页角,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尖几乎没碰到纸。周平,男,七岁。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被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儿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对不起。 江波的手握紧了。周平。周正的儿子。七岁,淹死在老浮桥。董建民救了他的孪生弟弟,没有救他。他看著他挣扎,看著他沉下去,看著他死。他走了,没有回头。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每年都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看著那个他儿子淹死的地方。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真相,不敢说。他怕,怕那个人杀他,怕他杀他家人。他活著,像一个死人。他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几行字,等来了一句“对不起”。他儿子七岁,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喜欢看水。他淹死的那天,就是去江边。他爸爸跳下去救他,没救上来。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打电话了吗?” 刘桐摇头。他的手指在电话上停著,没有拿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的儿子是被见死不救的?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说他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句对不起?” 江波拿起电话,拨了周正的號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周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像砂纸磨过石头。 “周正,是我。江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江波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在压抑什么。 “查到了?” “查到了。你儿子周平,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救了自己的孪生弟弟,没有救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更重了,像一个人在哭,但忍著不发出声音。 “我知道。”周正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我一直知道。我看见他了。他救了一个孩子,走了。我儿子在水里喊救命,他没有回头。我跳下去,没来得及。水太深了,太急了。我摸到我儿子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我摸了好久,在水底摸,摸到石头,摸到水草,摸到烂木头,就是摸不到他。” 江波的手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是警察,他是好人,他救了人。我说他见死不救,谁信?他救了一个,没救另一个。他没错。他只是没有救我儿子。他救的那个孩子,后来也死了。跳江了。他救了他,他活了三十年,然后跳江了。我儿子没活成。谁活得更久?谁更幸运?” 江波沉默了很久。“周正,对不起。” 周正笑了,笑得很轻,很苦。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很空洞,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不用对不起。他死了,我儿子也死了。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我每年去扫墓,给他扫,也给我儿子扫。他们葬在一个公墓里,隔了几排。我站在我儿子墓前,能看见他的墓。我站在他墓前,能看见我儿子的墓。他们都在看著我。一个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一个问我,为什么要救他?我不知道。我谁都没救。” 电话掛了。江波站在那儿,握著电话,听著嘟嘟嘟的声音。他把电话放下,走到窗边。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那个七岁的孩子淹死在江里,他的父亲跳下去救他,没救上来。他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他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个电话,等来了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刘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眼镜片上还有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波sir,那些名字,都查完了。” 江波转过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旁边,有的写著“已查”,有的画著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属的。画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赵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消失了,没有人找过他们,没有人等过他们。他们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他们也有名字,也有脸,也有爱穿的衣服,也有爱吃的东西。但没有人记得了。先生记得,但他也走了。 “波sir,还有一件事。”刘桐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江波。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角捲曲,表面还有几道摺痕,像是被折过又展平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辫子,辫子又粗又长,搭在肩膀上。穿著碎花布衫,小碎花的,深色的底子,浅色的花。她站在江边,身后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她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眉眼和秀英很像,但更年轻,更亮,像刚升起的太阳,像还没被风雨打过的花。 “这是谁?”江波问。 刘桐指著照片背面的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尖几乎没碰到纸。秀英,1985年。先生拍的。 江波的手在发抖。先生拍的。他拍过秀英。他认识秀英。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拍下来,然后在后面写一个名字。他拍过阿珍,拍过小梅,拍过那些失踪的女人。他也拍过秀英。他站在江边,看著她们,拍下她们。他知道她们会死,但他没有告诉她们。他只是在笔记本里写下她们的名字,写下日期,写下地点,然后写一句对不起。他拍了秀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哪里,知道她在等谁。他没有告诉她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杀像她的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下来,然后藏起来。 江波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秀英站在江边,笑得温柔。风吹起她的头髮,裙摆在风里飘著。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有人喜欢她,不知道有人因为喜欢她而杀人。她只是在江边站著,笑著,等一个人。她等了那个人很多年,等到他死了,等到他的儿子来找她。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找她,找了三十多年,杀了三十多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刘桐,查一下先生的身份。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加入j组织。所有的,都查。”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白板前,把那张照片贴在中间。秀英,1985年。她站在江边,笑得温柔。旁边是那些失踪女人的名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她们都像她,都不是她。那个人杀了她们,因为不是她。先生拍了她们,因为她们像她。他们都是因为她。 天亮的时候,刘桐查到了。 “波sir,先生的身份查到了。他叫周远山。1950年生,1980年入警,1998年失踪。他是周正的哥哥。” 江波愣住了。周正的哥哥?那个每年去扫墓的人,那个儿子淹死在江里的人,他的哥哥是先生?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对不起”的人,是周正的哥哥?那个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的人,是周正的哥哥? “他是你父亲的老师。也是周正的哥哥。周平是他的侄子。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然后走了。和董建民一样。他回来告诉周正,平儿没了。周正问他,你在哪儿?他说,在江边。周正问他,你看见了?他说,看见了。周正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没有说话。”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先生是周正的哥哥,是周平的伯父。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然后走了。和董建民一样。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別人死,然后转身离开。一个看著阿珍死,一个看著周平死。一个说对不起,一个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阿珍听不到了,周平也听不到了。他们听不到了,他们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周平,男,七岁。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被董建民见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儿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来扫墓。对不起。他记下了,写了对不起。但他没有去救。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的侄子淹死,看著他的弟弟跳进江里救人,看著他的手滑了,看著他儿子沉下去。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笔记本里写了一句对不起。他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写了三十多个名字,写了三十多句对不起。他没有救过一个人。他只是在写。 江波拿起电话,打给周正。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周正的声音很疲惫,像一夜没睡,像很多年没睡。 “周正,先生是你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波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喘气,又像一个人在压抑什么。 “是。他是我哥。” “他知道周平会死?” 周正的声音很轻。“知道。他看见了。他站在江边,看见了。他没有去救。他回来告诉我,平儿没了。我问他,你在哪儿?他说,在江边。我问他,你看见了?他说,看见了。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他变成了先生,变成了j组织的人。他不是我哥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是你哥哥。他是周平的伯父。” “他是先生。他是j组织的人。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死了。1985年就死了。站在江边,看著他侄子淹死,没有去救的那个人,不是我哥哥。是先生。我哥哥不会看著平儿死。他会跳下去,会把他拉上来,会把他抱回家。我哥哥会那样做。那个人不会。” 电话掛了。江波站在那儿,握著电话,听著嘟嘟嘟的声音。他把电话放下,走到窗边。 天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还是那条江水,桥还是那座桥,塔还是那座塔。先生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去找他爸了?还是去找j组织的人?还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了?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会不会像董建民一样,跳进江里,再也不上来?他会不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变成白板上的一个名字,笔记本里的一行字,一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他爸,为了先生,为了周平,为了周正,为了那些把碗筷收起来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传得很远很远。 第五十五章 江祭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掛了七天。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像看一座沉默的碑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等了半辈子的人。白板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那些名字在白板上像一排排墓碑,立在他面前。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白板前,下班最后一件事也是站在白板前。他不说话,就那么站著,看著。 七天里,刘桐打了几百个电话,从一个號码拨到另一个號码,从一个城市问到另一个城市。他的嗓子哑了,嘴唇乾裂,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桌上堆满了泡麵盒子和空咖啡杯,吃剩的三明治发霉了,他也没扔,就那么堆著。但他没有停。每查到一个家属,他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勾。那些勾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有时候江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拼命地撞著瓶壁。 有些名字查到了家属,有些没有。查到家属的,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著。活著的,有的在等,有的已经不在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几行字,等来一句“溺水”或“失踪”,然后说,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在等。现在不用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第七天晚上,刘桐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放下话筒。他的手指在电话上停著,没有拿开,手指微微颤抖。他低著头,看著桌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都磨白了。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在压抑什么。 “波sir,都查完了。” 江波转过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有的写著“已查”,有的画著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属的。画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赵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消失了,没有人找过他们,没有人等过他们。他们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没有涟漪,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先生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但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笔记本里只有一行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句“对不起”。然后就没了。 “波sir,还有一个人。”刘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等著。他看见刘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先生。周远山。他还在。在岳阳。”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还在?” 刘桐点头。他调出一张地图,指著湖南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地图上那个点很小,但刘桐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得很重。“君山岛。洞庭湖上。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2010年离开黄冈后,就去了那里。村里人说他每天都在湖边坐著,看湖水。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 江波看著那个地名。君山岛。洞庭湖。又是江边。先生离不开江。他从江城的江边,搬到黄冈的江边,又从黄冈的江边,搬到岳阳的江边。他一直在江边。他在等什么?等他?还是在等死?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坐在江边,看著水,看著那些流走的东西,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他住在岛上?” 刘桐摇头。他把地图放大,指著湖边的一个小村子。“不是岛上。是湖边。一个小村子,叫莲花塘。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屋,住了十几年。村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周老师。他话不多,不跟人来往,就一个人住著。每天去湖边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下雨天也去,打著伞去。冬天也去,裹著棉袄去。村里人说他怪,但也不打扰他。” 江波站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小江,如果你看到这些,替我跟一舟说一声,老师对不起他。”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等到了他说的那些对不起。然后他走了。他没有走,他还在。他在岳阳,在洞庭湖边,在等。等什么?等他去找他?等一个了结?还是等一个原谅? “刘桐,准备车。去岳阳。” 天还没亮,江波就出发了。他走的时候,秀英还没醒。他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他没有敲门,转身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汤圆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车驶出江城,驶上高速。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山都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又像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墓碑。江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腥气。他没有关窗,让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涩。 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它知道要出远门,不叫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趴著,陪著。 车开了四个小时。进了湖南,天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切开了灰白的天空。远处的洞庭湖在阳光下一片金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波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路边,看著那片湖。洞庭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湖水在风里翻涌,一波一波的,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失踪的人,想起先生。他们都站在江边或湖边,看著水,看著那些流走的东西。他们等了很久,等了一辈子。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 莲花塘在洞庭湖边,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又像一个老人在招手。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看见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目光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江波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看见江波,他抬起头,眯著眼打量。 “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周远山。他在吗?” 老人的眼神变了。他放下搪瓷杯,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好。“周老师?他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走了?去哪儿了?” 老人摇头。他往村东头指了指。“不知道。走了好几天了。说是要回家。问他家在哪儿,他不说。就说要回家。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背著一个小包,站在湖边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最后一眼。然后就走了。”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走了。又走了。从江城到黄冈,从黄冈到岳阳,从岳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躲。他躲什么?躲他?躲那些对不起?躲那些他欠的债?还是他根本不是在躲,他是在找,找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找一个能让他闭上眼睛的地方? “他住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村东头。“那间屋。湖边。他住了十几年,天天在湖边坐著,看湖水。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问他等谁,他不说。等了很多年,等到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现在不等了,走了。” 江波往村东头走。村路很窄,两边是菜地,冬天了,地里没什么菜,光禿禿的。湖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著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屋顶是瓦的,瓦片缺了不少,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上压著几块砖头。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门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江波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湖边格外刺耳。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和江城那间小屋一样。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著“为人民服务”,和村口老人那个一样。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那本《道德经》。和江城那间小屋,一模一样。他走了,什么都没带走。被子叠好了,桌子擦乾净了,书翻开了,人走了。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来。叫声很急,很尖,在狭小的屋里迴荡。江波蹲下去,往床底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和江城那个一样,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字。他拿出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给小江。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很薄,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又像是怕它散了。他展开,字跡很淡,像是墨水快用完了,又像是写的人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找我了。我等了你很多年,等到了你的消息,等到了你找到那些笔记本。我知道你会来。但我等不了了。我走了。我要回家。回江城。回老浮桥。回那间小屋。那里是我的家,也是我欠债的地方。我要在那里还债。 小江,你不用来找我。我会在那里等你。一直在。”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淡,更轻,像是写在雾气里:“一舟,老师回来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走了。回江城了。回老浮桥了。回那间小屋了。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等到了他说的那些对不起。现在他回去了。回那个他该在的地方。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记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写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然后他走了。回江城了。回那间小屋了。他会在那里等他。一直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洞庭湖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在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花,又像一张脸。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一页一页的,像一部很长的书,像一条很长的江。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后悔。他记了三十多年,等了他很多年。现在他回去了。回江城了。回那间小屋了。他会在那里等他。 他把信收好,走出小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往前跑。 江波站在湖边,看著那片湖水。先生走了。他回江城了。他会在那间小屋里等他。那间小屋还在吗?那张年画还在吗?那堵墙还在吗?他走了以后,有没有人去过?有没有人发现那间小屋?有没有人发现那些笔记本?有没有人发现他?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去了別的地方?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他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莲花塘,驶上回江城的路。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那些房子,那些人,那间小屋,那片湖,都不见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回到江城,天已经黑了。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桥。拆迁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顏色洇开来,胖娃娃的脸变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站在那间小屋前,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床还在,桌子还在,椅子还在。但人不在。先生没有回来。他还没有到。他还在路上。从岳阳到江城,几百公里。他走路?坐车?坐船?他七十多岁了,走得了那么远吗?他有没有钱?有没有人帮他?他会不会在路上病了?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片废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荒草沙沙响。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他回来了吗? “汤圆,他还没到。” 汤圆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江波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那间小屋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佝僂的老人。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小江,我会在那里等你。一直在。”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还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门开著,像一个张开的嘴,又像一个等待的怀抱。但他知道,先生会回来的。他会回到这里,回到那间小屋,回到他该在的地方。他会在那里等他。一直在。 第五十六章 归来 江波在老浮桥等了一夜。 那间小屋的门开著,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对著那片废墟。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砖头瓦砾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吹得他手脚冰凉,骨头缝里都透著冷。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著,像一尊雕塑。汤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刘桐不知道,老贺不知道,秀英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来的,带著汤圆,坐在这间破屋子门口,等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爸的老师,一个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的人,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等,也不知道等到了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应该来。那些笔记本里的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像江水一样,在他心里流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挪。那声音在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像骨头在响。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他扶著门框,往声音的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废墟那边走过来,佝僂著背,走得很慢。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很长,快到脚踝,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露水。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一蓬枯草,又像江面上的芦花。他走几步,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又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摇摇晃晃的,但还亮著。 江波走过去。 那个人停下来,抬起头。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像能看见江底的石子。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著他。这个人,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等了很久的人。他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的人。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那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二十六年了。那时候他的头髮还是灰的,背还没有这么驼,眼睛还没有这么凹。现在他像一棵枯了的老树,皮都皱在一起,但根还扎在土里。 “周远山?”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是我。你是小江。一舟的儿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你认识我爸。” 周远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认识。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教了他三年,他叫我老师,我叫他一舟。他聪明,勇敢,正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那间小屋走。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知道老人跟不上,但他没有等。他走进小屋,把椅子搬出来,放在门口。椅子是木头的,很旧,一条腿有点歪,他用砖头垫平了。 周远山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计时器。他的大衣摆在地上扫著,沾了更多的泥。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些砖头瓦砾,看著那堵还立著的墙,看著墙上那张年画。 “都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都没有了。那间屋子,那条巷子,那些人,都没了。” 江波站在他身边,也看著那片废墟。“你走了很多年。” 周远山点头。他的目光从那片废墟移到远处的江面上。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银色的光。“很多年。三十年。三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江城的江,黄冈的江,岳阳的江。都是同一条江,流到哪儿都是同一条。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和我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黄冈,又去了岳阳。你在那些地方,也记那些名字?”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记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你等了很久。” 周远山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我等了很多年。等你来。等你说一句话。” 江波看著他。“什么话?”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爸的事,对不起。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查到董建民,看著他被人跟踪,看著他死。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对不起他。”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堵墙,看著那张年画。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年画的边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爸等了很久,等到了真相,然后死了。先生等了很久,等到了他,然后说对不起。那些名字等了很久,等到了先生记下他们,等到了他找到他们,等到了那些家属说“不等了”。 “我爸不会怪你。”江波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周远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他会怪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怪我。他那么信任我,什么都告诉我。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第一个告诉我。他遇到的每一个困难,第一个找我商量。他把我当老师,当父亲,当可以依靠的人。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死。我没有拦他。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 江波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別的什么。“他查到了真相。他没有白死。他查到了董建民,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人。他没有白死。”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你和他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他当年也是这样,说查就查,谁劝都不听。我劝过他,让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老师,那些人还在死。我不能停。” 江波站起来。“你回来,是要还债?” 周远山点头。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走到门口,扶著门框,看著那片废墟。“还债。还我欠的债。我欠一舟的,欠那些女人的,欠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我欠这座城的,欠这条江的。我记了三十年,写了三十年对不起,够了。该还了。” 江波看著他。“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你都记得?” 周远山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江波。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星星。“记得。每一个都记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还有你爸。还有周平。还有很多人。我都记得。我记了三十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念一遍他们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不完,睡不著。” 江波站在他身边。“他们等了你很久。” 周远山点头。他看著江面,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我知道。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江波看著他。“你住在哪儿?” 周远山指了指那间小屋。“这儿。我住这儿。哪儿也不去了。这是我离开的地方,也是我回来的地方。我在这里看著一舟长大,看著他离开,看著他死。我在这里欠的债,就在这里还。” 江波看著那间小屋。屋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很多,用塑料布盖著。墙也裂了,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像一道疤。门也歪了,关不严实,门框上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红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冬天要来了,住在这儿会冷。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先生不会走。他等了很多年,终於回来了。他不会再走。 “我帮你修修。”江波说。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然后他笑了。“好。你和你爸一样,手也巧。他当年也帮我修过东西。椅子腿断了,他帮我接上。窗户纸破了,他帮我糊上。他说,老师,你一个人住,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人照顾。我说没事,我一个人惯了。他不放心,还是经常来。” 江波去买了材料。木板,钉子,锤子,塑料布,还有一扇新窗户。他爬上屋顶,把塌了的地方补好,把碎了的瓦片换掉,把塑料布铺平,用砖头压住。汤圆在下面跑来跑去,叼著木板递给他,叼著钉子递给他,忙得不亦乐乎。 周远山坐在门口,看著他们,不说话。他的眼睛跟著江波的身影转,从屋顶到地面,从地面到屋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但他不冷。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也像春天的江水。 修好了,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间小屋。屋顶是新的,瓦片整整齐齐的,塑料布也铺平了。墙上的裂缝用泥糊上了,干了以后和原来的顏色差不多。门修直了,关得严实了。窗户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屋里亮堂多了。 “还差什么?”江波问。 周远山站起来,走进屋里。他拿出那本翻开的《道德经》,放在桌上。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但书脊还是好的。他拿出那盏煤油灯,点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暖暖的光。他站在门口,看著江波。 “够了。都齐了。” 江波看著他。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他站在门口,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的老人。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记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写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等了他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住在这间小屋里,哪儿也不去了。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周远山点头。“好。”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灯亮著,在废墟里,像一盏灯,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看著他。他挥了挥手,先生也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灯光里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 江波开著车,没有回市局,直接回了家。秀英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一夜没回来。” 江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先生回来了。” 秀英愣了一下。“先生?” “我爸的老师。他回来了。住在老浮桥那间小屋里。”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回来了?他还活著?” 江波点头。“活著。回来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他回来了。一舟等了他很多年。” 江波握著她的手。“妈,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秀英点头。“好。”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在废墟里,像一盏灯。 第五十七章 告別 秀英一夜没睡。江波知道她没睡。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她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有时候她起来,脚步声很轻,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又走回去。有时候她咳嗽,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那咳嗽声很短,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没有叫她,也没有敲门。他知道,她在想他爸,在想先生,在想那些年,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她在想那个二十三岁就死了的男人,想那个她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想那个从来没有见过儿子长大的父亲。她也想自己,想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睡过的桥洞,那些討过的饭,那些被人赶走的夜晚。那些路,那些桥洞,那些饭,那些夜晚,都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走远。 天快亮的时候,江波听见她开了门,走到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她没有开灯,摸黑做著什么。汤圆醒了,从沙发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趴在那里,安静地陪著。它知道,这个老人需要陪著。 天亮的时候,秀英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皮筋扎著。那是江波给她买的,她一直捨不得穿,掛在衣柜里,每次打开衣柜都要看一眼,摸一摸,然后关上。今天她穿上了,棉袄有些大,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站在门口,看著江波。 “走吧。” 江波站起来。他看著秀英。她的眼睛有些肿,眼圈发黑,但眼神很亮。那种亮,是等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到了终点的人才会有的。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件棉袄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瘦得像一根晾衣竿,像一捆乾柴,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枯叶。但她站在那里,很稳,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 车开到老浮桥。秀英下车,站在那片废墟前,看了很久。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十岁。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布衫,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她在江边洗衣服,在巷子里晒被子,在门口等他爸回来。她等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二十二年。现在她五十二岁了。头髮白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二十二年,她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从江城走到九江,从九江走到岳阳,从岳阳走到芜湖,从芜湖走到黄冈,从黄冈走到南昌,从南昌走回江城。那些路,她一步一步走的,用脚量的。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的老茧厚得用刀都削不动。现在她回来了。那片废墟还在,那间屋子还在,那张年画还在。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红和绿,像被人揍了一顿的脸。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扎在那些碎砖和瓦砾里,扎在那些荒草和烂泥里。 江波站在她身边。“妈,走吧。” 秀英点头。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踩在碎砖上,踩在瓦砾上,踩在荒草上。碎砖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瓦砾滑来滑去,荒草倒伏下去又弹起来。她走得很稳,像走了很多年。那些碎砖,那些瓦砾,那些荒草,她都踩过。在她的路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碎砖,这样的瓦砾,这样的荒草。她走习惯了。 那间小屋在废墟后面,门开著。周远山站在门口,佝僂著背,头髮全白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也是深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鬍子刮过了,下巴上还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贴著一小块白纸。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老树,皮都皱了,枝都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他看见秀英,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像是等了太久终於等到,反而不敢相信了。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手指微微发抖。 秀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老了,她也老了。他等了三十年,她等了二十二年。他记了三十多个名字,她走了几千里路。他写了三十多句对不起,她包了三十多年饺子。他站在门口,她站在门外。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髮飘起来,吹得他的头髮也飘起来。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像风吹过芦苇。 “你是周老师。” 周远山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是。” “一舟常说起你。他说你对他好,教他很多东西。他说你像他的父亲。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每次说起你,眼睛都是亮的。他说,老师教我怎么做警察,怎么查案子,怎么做人。” 周远山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我不是。我不是好人。我什么都没做。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查到董建民,看著他被人跟踪,看著他死。我没有拦他。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我配不上他叫我老师。我配不上他说我像他的父亲。” 秀英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查到了。他没有白死。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没有停。他说,那些人还在死,我不能停。他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饭。他从来不进厨房,那天他进去了,煎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粥。鸡蛋煎糊了,粥也煮稠了,但他端到我面前,说,吃吧。我吃了,吃得很慢。他看著我,说,秀英,我走了。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他没有回来。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白死。” 周远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不下什么东西。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曲著,像握不住任何东西。 秀英站在那里,看著他。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看著他哭了很久,看著他的肩膀抖了很久,看著他的手垂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是他见过的,她最温柔的笑。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记著他。谢谢你记著那些人。谢谢你回来。” 周远山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他蹲下去,蹲在那间小屋门口,蹲在那片废墟前面,蹲在那张年画下面,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的背弓著,像一座桥,一座垮了的桥。 秀英走过去,蹲下来,扶他起来。她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她握著他的胳膊,往上拉。他的胳膊也很瘦,也很凉,皮包骨头。她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她扶著他,像扶一棵快要倒的树。 “老师,別哭了。一舟不会怪你。他不会怪你。” 周远山站起来,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但他握著,像握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秀英,对不起。我对不起一舟,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些人。我记了他们三十年,写了三十年对不起,够吗?不够吧。永远不够。” 秀英摇头。那个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你的错。你记了他们三十年,够了。你写了三十年对不起,够了。你等了他三十年,够了。你该放下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三个人身上。废墟上的露水在阳光里闪著光,像一颗一颗的眼泪。年画上的胖娃娃也在阳光里,笑得诡异,笑得悲伤,笑得什么都不是。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但已经不那么冷了。十一月的风,吹了那么久,终於暖了一点点。 江波站在旁边,看著他们。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妈,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年生日多摆一副碗筷。李梅的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找了很多年,贴了很多寻人启事,花了很多钱,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周正,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见死不救的人扫墓,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他想起先生,那个写了三十年对不起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个名字的人,那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想起他妈,那个走了二十二年的人,那个包了三十多年饺子的人,那个等了三十三年的人。他们都回来了,都在这片废墟上。他爸也回来了,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江水里。他一直在。 秀英握著周远山的手,握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周远山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握著。风吹过来,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秀英鬆开手。“老师,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我给你带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 周远山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好。我等你。我哪儿也不去。” 秀英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的脚步踩在碎砖上,踩在瓦砾上,踩在荒草上,一步一步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针。 江波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看著他。他的手抬起来,挥了挥。江波也挥了挥手。那只手在阳光里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秀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她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废墟,那些荒草,那些砖头瓦砾。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然后她说:“他老了。”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她。她的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妈,你也是。”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老了。都老了。你爸也老了。他要是活著,也老了。头髮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肯定还是那么犟,认准的事不回头。跟你一样。” 车开上长江大桥。秀英看著江水,看了很久。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金子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只眼睛,又像无数张嘴,在说著什么,在喊著什么,在唱著什么。 “你爸就是在这条江里走的。”秀英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走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天黑又天亮。他没有回来。后来我不等了。我走了。走了很多年。现在回来了。他还在吗?”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在。他一直都在。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江水里。他在看著我们。” 秀英笑了。“那就好。他在就好。” 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阳光照在车上,暖洋洋的。汤圆趴在秀英脚边,把头枕在她脚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 江波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那些名字还在白板上,那些家属还在等,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先生回来了,他妈回来了,他也回来了。都回来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他们沉在江底,漂在江面,流在江水里。他们不回来了,他们不用回来了。他们有人记著,有人等著,有人对他们说对不起。 车开进市区,停在楼下。秀英下车,站在门口,看著那栋老楼。五楼,那扇窗户,她住了几个月的地方。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著江波。“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江波笑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秀英笑了。“好。猪肉白菜馅的。你爸最爱吃的。你也爱吃。” 她上楼了。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但很稳。她的手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又往上跑。 江波站在楼下,看著那扇窗户。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听见关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在屋里走。然后安静了。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只有江水的声音,只有这座城市的声音。 他蹲下去,摸著汤圆的头。“汤圆,结束了。”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巷子里迴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江面上,传到桥底下,传到那片废墟上,传到那间小屋里。 江波站起来,往市局走。白板上的那些名字,还要擦掉。那些笔记本,还要整理。那些家属,还要通知。那些对不起,还要说。但那些名字,不会消失。他们会留在笔记本里,留在白板上,留在心里。他们会留在江水里,和那些沉在江底的人一起,和那些漂在江面的人一起,和那些流在江水里的人一起。江水还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也还留著。永远留著。 第五十八章 江水 江波在市局待了一整天。那些笔记本摊在桌上,六本,摞在一起。他一本一本地翻,从第一本翻到第六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每看一遍,那些名字就刻得更深一些,深到骨子里,深到血里,深到再也不会忘记。 刘桐坐在他对面,也在翻。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像砂纸磨过石头,但他还是在说。他一边翻一边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页。他的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数那些名字,像在记那些名字,像在替那些名字立碑。 “波sir,这些笔记本,怎么办?” 江波看著那些笔记本。它们很旧了,纸张发黄,边角捲曲,有的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像隔著一层雾。封面上的蓝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但他知道,那些名字不会模糊。那些对不起不会模糊。那些人的脸不会模糊。他想起先生,想起他写那些字的时候。在煤油灯下,佝僂著背,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写错了,就划掉,在旁边重写。划掉的地方,墨跡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那些人?在想那些对不起?在想他爸?那些名字从笔尖流出来,落在纸上,变成一具具尸体,变成一座座墓碑,变成一句句等了三十年才说出口的对不起。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放在箱子里,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 “留著。留著给那些家属看。让他们知道,有人记著他们的人。” 刘桐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在答应一件很重的事。“那些家属,还要再去看看吗?”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陈芳的妈,八十六了,住在芜湖,耳朵不好,听不清电话。她女儿说,她妈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问完就忘了,第二天又问。李梅的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在铜陵,找了很多年,贴了很多寻人启事,花了很多钱。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周正,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见死不救的人扫墓。他等了三十多年,等来一句“他见死不救”。他笑了,说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去。等忙完了,一个一个去。当面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没有白死。有人记著他们。” 刘桐点头,又开始在本子上记。 江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些名字还在,一排一排的,像墓碑,像一排排站在江边的人,等著他。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还有更多,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等了半辈子的人。他拿起板擦,擦掉第一个名字。阿珍。板擦划过,黑色的字跡消失了,白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像一条乾涸的河床,像一道结了痂的疤。他擦掉第二个,小梅。第三个,陈芳。第四个,王丽。一个一个地擦,像在告別,像在送行,像在把那些沉在江底的人,一个一个地捞上来,洗乾净,送回家。那些名字消失了,但还在他心里。他知道,它们不会消失。永远不会。它们会像江水一样,一直流,一直流,流到他也老了,流到他也走了,流到再也没有人记得。但他知道,有人会记得。刘桐会记得,老贺会记得,那些家属会记得。先生会记得。他爸也会记得。在江水里,在风里,在雾里,在阳光里,他爸会记得。 擦完了,白板上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街上的光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都擦完了吗?都记下了吗? 刘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波sir,先生那边,还要去看吗?” 江波点头。“去。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老浮桥。天刚亮,灰濛濛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那间小屋在雾里,像一座孤岛,像一艘沉船,像一个老人。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走过去,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佝僂著背,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片雾。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雾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大衣很长,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片。他的膝盖上摊著一本笔记本,翻开著的,笔搁在旁边。 江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露水很重,椅子是湿的,坐上去凉凉的。他没有动。 “你来了。”周远山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又像说了太多的话。 “来了。” 他们坐著,没有说话。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那间屋子,那堵墙,那张年画,都看不见了。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从雾里传过来,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低语。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的,从雾里传出来,又消失在雾里。 过了很久,周远山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梦见一舟了。” 江波看著他。他的侧脸在雾里很模糊,只有白髮的轮廓,像一团棉花。 “他站在江边,穿著警服,笑著。他穿的是那件老式的警服,上白下蓝,帽子上的国徽很亮。他说,老师,我查到了。我说,查到了什么?他说,查到了真相。他说,那些人可以安息了。我问他,你呢?你可以安息了吗?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他笑得很开心,很多年没见他那么开心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和刚入警的时候一样。”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风吹过来,凉凉的。 周远山看著他。“你和他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他当年也是这样,说查就查,谁劝都不听。我劝过他,让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老师,那些人还在死。我不能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江面上的月光。” 江波擦了擦眼泪。“我爸不会怪你。” 周远山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听著,点头,说好,说继续查。我知道他查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 江波沉默了很久。“你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周远山看著那片雾。雾在慢慢变薄,像一层纱被风吹开。远处江面的轮廓露出来,灰濛濛的,和天连在一起。“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在看著我。他知道我回来了。他知道我记著那些人。他知道我说对不起。他什么都知道。” 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 周远山站起来。“走吧。该走了。” 江波站起来。“去哪儿?” 周远山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间屋子,看著那张年画。“去江边。去看看一舟。” 他们往江边走。周远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计时器。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数著脚步。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 江边雾还没散完,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江水在雾里流著,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近,又很远。岸边的石头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滑滑的。几棵芦苇在风里摇晃,穗子已经白了,像老人的头髮。 周远山站在江边,看著那片雾。他的大衣被风吹起来,飘著,像一面旗。他的白髮也飘著,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髮,哪些是雾。 “一舟,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江波站在他身边,看著那片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爸在那里。在江水里,在雾里,在风里。他一直在。三十三年了,他一直在。在这条江里,在这片雾里,在这阵风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舟,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和你一样,是个好警察。他查到了真相,查到了那些人,查到了那些对不起。他可以安息了。你看著他的时候,是不是也笑了?和他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 风吹过来,雾散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水面上的光斑跳跃著,像无数只眼睛,像无数张嘴,像无数只手,在挥手,在说话,在告別。江面上有一条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在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花。老人喊著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风吹散了。 周远山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江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站了很久,风吹著他的头髮,吹著他的大衣,他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江波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愧疚,不是后悔。那是释然,是放下,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安心。 “走吧。” 江波看著他。“去哪儿?” 周远山转身,往回走。“回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他的手背在身后,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停下来,扶著门框。 他回过头,看著江波。“小江,谢谢你。” 江波走过去。“谢我什么?”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告诉我一舟不会怪我。谢谢你让我回来。”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释然,放下,安心。还有別的什么,他说不清。 “我会来看你的。” 周远山点头。“好。我等你。” 他走进小屋,关上门。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门关著,什么都看不见。窗户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透过窗户,他看见先生的影子,佝僂著,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还在写。还在记。还在说对不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会一直写下去,一直记下去,一直说下去。直到他写不动了,记不动了,说不动了。直到他也走了,也去了那条江里,也变成了雾,变成了风,变成了阳光。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什么。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关著,窗户亮著灯。在废墟里,像一盏灯,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著。一直。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在那里,哪里也不去。他爸也在那里,在江水里,在风里,在雾里,在阳光里。他也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这座城里,在这条江边。他们都在这条江边,哪里也不去。江水还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也还留著。永远留著。 第五十九章 愚者 江波去看先生,成了每天的功课。 天不亮就出门,带两份早饭。一份给先生,一份给自己。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油条稀饭,有时候是饺子。秀英包的,猪肉白菜馅的,用保温盒装著,路上还冒著热气。保温盒是红色的,印著牡丹花,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乾净。秀英每次装饺子的时候,都要把盒子擦一遍,边角缝里的水渍都用布条吸乾,像是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汤圆坐在副驾驶,看著那个保温盒,口水都流出来了,顺著嘴角往下滴,在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它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不抢,但眼睛一直盯著,舌头伸得长长的,像一条粉色的带子。江波看了它一眼,它就把头转开,假装看窗外,过一会儿又转回来,继续盯著保温盒。 车开到老浮桥,天刚亮。雾散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砖头瓦砾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连荒草都变得好看起来,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跡斑斑的,但阳光照在上面,也不那么难看了,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做著好梦。那间小屋在阳光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珍珠,灰扑扑的,但还亮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先生坐在门口,等著。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坐在门口,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但他认得那辆车,认得车灯的形状,认得轮胎碾过碎砖的声音。那声音嘎吱嘎吱的,像骨头在响,但他听得出来,是那辆车。听见那声音,他就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 “来了?” “来了。” 江波把早饭放在桌上,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但他不换。这是先生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汤圆趴在先生脚边,把脑袋枕在他脚上,眯著眼。它知道,先生会摸它的头。果然,先生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他们吃饭,不说话。这是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再说。先生定的规矩。他说,吃饭的时候说话,对不住饭。饭养人,人得敬著它。 先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米粒。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不动硬的。江波给他带稀饭,带豆腐脑,带软烂的麵条。他吃得很少,一碗稀饭要喝半个小时,喝完了,把碗放下,看著江波。他的嘴唇上沾著米汤,亮亮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妈还好吗?” “好。她让我问你,饺子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別让她包了,累。” “她乐意。”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他爸。他爸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江波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见过他爸的照片,见过那个笑容,和先生一模一样。 吃完饭,先生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他每天都要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已经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下去。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的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对著纸面,悬著,像在犹豫。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抖得很厉害,但一旦握住笔,就不抖了。稳稳的,像焊上去的。 江波看著那本笔记本,问:“还要写多久?” 先生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那些名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像墓碑,像站在江边等著渡河的人。 “不知道。写到我记不清了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忘。” 先生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你记了三十年。你忘不了。”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字弄模糊了。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记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他永远不想忘记的人。他的动作很急,很慌张,像孩子在保护最心爱的玩具。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著。他知道,先生要说的,一定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了三十年,垒成了一座山。现在他要搬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搬得很慢,但很坚定。 先生站起来,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本更旧,封面已经烂了,用一块蓝布包著。布也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很整齐,像怕弄脏了里面的东西。他打开布,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那本笔记本很小,巴掌大,黑色的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灰纸板。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久留下的痕跡。 “这是最早的。1960年的。” 江波拿起来,翻开。纸张已经发脆,一碰就要碎,他翻得很小心,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很年轻,很有力,和后来的不一样。后来的字跡很淡,很轻,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这些字很黑,很重,像刻在纸上,像刻在石头上,像刻在骨头里。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1960年3月。j组织。 他的手停了一下。1960年。他爸还没出生。先生那时候十岁。 “你十岁就知道j组织?” 先生点头。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废墟,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我父亲是j组织的人。他也是警察。”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叫周怀远。1950年入警,1960年失踪。我十岁那年,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妈等了他很多年,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一直没有回来。她死的时候,还念著他的名字。她说,怀远,你回来了吗?我说,回来了。她笑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不知道我在骗她。” 江波看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先生也是j组织的孩子。和他一样。他的父亲是警察,被j组织害死了。他等了很多年,等不到他回来。他记了很多年,记那些名字,记那些对不起。他等了他爸,等了他,等了那些失踪的人。他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他爸死,等到了他出生,等到了他长大,等到了他来找他。 “你父亲,查到了什么?” 先生摇头。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不知道。他只留下一本笔记本。就是这本。里面记了一些名字,一些地址,一些日期。我查了很多年,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人,查到了那些事。然后我加入了j组织,为了查清真相。我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你父亲,等到了他查到了董建民,等到了他死。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怕。我怕他们杀我,怕他们杀你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 江波合上笔记本,看著他。“你不是没有保护好他。你是在保护他。你等了很多年,等到了真相。你没有白等。”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別的什么。 “你和他一样。犟。”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想起先生,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在这条江边,等著,记著,说著对不起。 “先生,j组织的首领,是谁?” 先生沉默了。 “你见过吗?” 先生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没有。他从来不露面。没有人见过他。他们叫他『愚者』。j是愚者的意思。也是审判的意思。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活著。他一直在。” 江波的手握紧了。愚者。j组织的首领。他还活著。他一直在。在哪里?在江城?在江边?在那间屋子里?还是在那片废墟里?他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站在江边的老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他是愚者。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爸,等到了先生,等到了他。他一直在。在江边,在城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见过他吗?” 先生摇头。“没有。但我见过他的信。每一封都写著同一个字:j。”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j。那个符號,那个戒指,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们都在找他。他也在找他们。他找了很多年,找到了先生,找到了那些笔记本,找到了那些名字。他没有找到愚者。他还在。他一直在。 “先生,我会找到他的。” 先生看著他。“小心。他不是人。他是鬼。” 江波点头。他走出小屋,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汤圆跟在后面,抬起头看著他。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找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江面上,传到桥底下,传到那间小屋里。 江波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站在门口,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他挥了挥手,然后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片废墟,那间小屋,先生,都不见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愚者在哪里?他在江边?在城里?在那间屋子里?他也在看著他吗?他知道他在找他吗?他怕吗?他也会说对不起吗?还是他根本就不会说对不起?他是愚者,他是审判者。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不会说对不起。他只会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江波踩下油门,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那个愚者还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等了多少年。他都要找到他。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它知道,主人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它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它会陪著。一直陪著。 第六十章 归隱(第二卷完)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心,微微的,像心跳。汤圆趴在后座,已经睡著了,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江波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前方的路很黑,路灯昏黄,照著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先生,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他爸,那个死了三十三年的人,那个查到了真相的人,那个没有白死的人。秀英,那个走了二十二年的人,那个包了二十二年饺子的人,那个等到他的人。还有愚者。j组织的首领。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的人。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愚者是谁?告诉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名字?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也要等。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上楼。 秀英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等著被擦掉,等著被记住。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一个一个的。她的手指很瘦,但很灵活,一捏一捏的,饺子就成形了。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褶子捏得匀匀的,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上也沾著麵粉,白白的,像雪。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在先生那儿吃的。他留我吃的。他煮了麵条,清汤寡水的,放了几片青菜。他说他只会煮麵条,煮了一辈子了。从年轻时候就会,一直煮到老。他说他爸也是这么煮麵条,他也是这么煮,他爸教他的。”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他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写字的时候手抖。但他还在写。每天都在写。写的还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说他怕有一天记不清了,所以要趁著还记得,多写几遍。写一遍,记一遍。写多了,就忘不了了。”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像在想什么。“他比你爸大十岁。你爸要是活著,也该老了。头髮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肯定还是那么犟,认准的事不回头。跟你一样。你爸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个犯人,从二楼跳下去,把脚扭了,一瘸一拐地追了三条街,还是把人抓住了。回来以后,脚肿得像个馒头,他还在笑。我说你笑什么?他说,抓住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江面上的月光。”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著她包饺子。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给某个人准备一份很重要的礼物。他想起他妈走了二十二年,包了二十二年饺子。每年他爸生日,她都包。每年过年,她都包。每年那些失踪女人的忌日,她也包。包好了,摆在桌上,等。等到凉了,收了。第二天再包。她没有等到他爸,没有等到那些人。但她等到他了。 “妈,那些家属,我还没去看。等忙完了,一个一个去。” 秀英点头。“去吧。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江波看著她。“妈,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那滴眼泪落在一个饺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替那些人说的。她们等的人,没有回来。我等的,回来了。我替她们高兴,也替她们难过。她们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几行字,等来一句『溺水』。我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江波握住她的手。“妈,她们也会等到的。她们等不到人,但等到了真相。她们知道她们等的人没有白死,有人记著她们。先生记著她们,我记著她们,你也记著她们。那些名字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不会消失。”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包饺子。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像一种仪式,像一种习惯,像一种戒不掉的癮。他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天不亮就出发,带两份早饭。一份给先生,一份给自己。汤圆坐在副驾驶,看著那个保温盒,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不抢,但眼睛一直盯著。 天刚亮,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十一月的雾很重,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凉凉的。那间小屋在雾里,像一座孤岛,像一艘沉船,像一个老人。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看著那片雾。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雾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大衣很长,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椅子是湿的,坐上去凉凉的,但他没有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 “你来了。” “来了。” 他们坐著,没有说话。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那间屋子,那堵墙,那张年画,都看不见了。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从雾里传过来,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低语。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的,从雾里传出来,又消失在雾里。 过了很久,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江,那些笔记本,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每一个名字都记得。” 先生点头。他的目光从那片雾移到江波脸上。“那些家属,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去看。当面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没有白死。让他们知道,有人记著他们。让他们知道,那些名字不会消失。”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江波看著他。“你身体行吗?” “行。我欠他们的。我要当面说一声对不起。说了三十年,都是在笔记本里说的。他们听不见。我要让他们听见。我这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说了三十年,写了几万遍,但从来没有亲口对他们说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等了他们多久,不知道我写了多少遍对不起。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骂我,打我也好,我都要去。”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决心。那种决心,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憋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再也不怕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好。我安排。先去芜湖,再去合肥,再去铜陵。一个一个来。” 先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直起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小江,还有一件事。” 江波等著。 “j组织的首领,愚者,我可能知道他是谁。”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谁?” 先生摇头。他转过身,看著那片雾,看著那条看不见的江。“我不能说。我没有证据。我只是猜的。但我猜了很多年,越来越觉得是他。他的背影,他的走路姿势,他戴戒指的方式。我都记得。我不会认错。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老浮桥,一次在省厅。两次都是背影,但我记住了。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江波看著他。“你见过他?” 先生点头。“见过。很多年前。他来找过我。那时候我还在省厅,他来找我,说,周远山,你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查到。他笑了,说,你骗不了我。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在查。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冷冷的,像冬天的江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是谁?” 先生看著他。他的目光很沉,像江底的石头。“小江,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现在不行。我怕你去找他。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等了那么多年,他不怕再等。你也要等。你爸等不了,但你等得了。” 江波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你和你爸一样。犟。” 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我安排去芜湖的车。” 先生点头。“好。明天见。”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回头。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先生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他想起先生说的话:“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他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也要等。 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江波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那个愚者还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等了多少年。他都要找到他。但现在,他要等。等先生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告诉他那个名字。然后他再去找。这是第二卷的结束,也是第三卷的开始。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都结束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愚者。他还活著。他一直在。 (第二卷完) 第三卷 潮汐锁定 第六十一章 启程 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像要熄灭的灯。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胳膊也麻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今天要去芜湖。先生要去看那些家属,去说那些等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他坐起来,汤圆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在地上扫出沙沙的声音。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舌头上的倒刺颳得手心有点痒。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秀英在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轻轻的,像是怕打扰了谁。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正在煮饺子。锅里水开著,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像雾,像云,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髮根处的新长出来的头髮更白,像霜。她穿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已经发黄,硬邦邦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用筷子搅著锅里的饺子,一个一个的,怕粘在一起。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片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妈,我来吧。” 秀英回过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不用。你收拾收拾,早点去接先生。路远,別耽误了。饺子要煮到鼓起来才熟,你別急,慢慢吃。”她说著,把火关小了些,让水慢下来。饺子在锅里翻滚著,白白的,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 江波站在她身边,看著她煮饺子。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她的手上满是皱纹,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剪得禿禿的。但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睡过桥洞,討过饭,被人赶过,被人欺负过。现在她站在这里,给他煮饺子,给他的先生煮饺子。她没有等到他爸,但她等到他了。 “妈,先生说要去看那些家属。当面跟他们说对不起。他昨天晚上又给我打了电话,说睡不著,把那些家属的地址背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他怕记错了,怕走错了门,怕见了面说不出话。”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火关掉,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一个一个地放进保温盒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像在给远行的人准备乾粮。“他身体行吗?那么远的路,他受得了吗?” “他说行。他说他欠他们的。说了三十年,都是在笔记本里说的。他们听不见。他要让他们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眼睛。”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保温盒盖上,用布包好,递给江波。“替我跟他说一声,路上小心。还有那些家属,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那些饺子,是给先生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爸最爱吃的。先生说他也爱吃。你们路上吃。” 江波接过保温盒。“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看著他,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我替先生说的。他一个人说了三十年,该有个人替他说一句了。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人替他们等的人说一句了。他一个人,说不过来。” 江波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像枯枝。“妈,我替他说。我替他说了。”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收拾厨房。 天亮了,江波出门。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在每一棵树前都要停一下,在每一根电线桿前都要闻闻。车停在楼下,露水打湿了车顶,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钻。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趴在后座,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把保温盒放在副驾驶,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有一片云亮了,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口子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荒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像老人的头髮。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江面上的芦花。他的膝盖上放著一个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別针別著。他的手放在布包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把保温盒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路上吃。她包了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她说怕凉了,用布包了好几层。”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看了每一个饺子,像在看每一个名字。然后盖上。“你妈是个好人。一舟找了个好人。她等了一舟那么多年,等到了你。一舟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江波扶他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站起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像刚爬完一座山。“走吧。该走了。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 他们往车那边走。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计时器。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汤圆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身边,慢慢地走,像在陪他,像在保护他。 上了车,先生坐在后座,汤圆趴在他脚边。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著,看著窗外。那片废墟,那间小屋,那张年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著。那张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晨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看著这座城。 车驶出老浮桥,驶上长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先生看著那片江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 “小江,你爸以前也开车带过我。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学会开车,开得很慢,很小心。他带我去查案子,去老浮桥,去江边。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听著,点头,说好,说继续查。我知道他查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江面上的光斑。 “先生,我爸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会感谢你。感谢你记著那些人,感谢你说了对不起,感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先生笑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说得很快,很兴奋。我听著,点头,说好。我不敢说太多,怕说漏了。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等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有回来。” 车驶下大桥,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等著被擦掉,等著被记住。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芜湖。陈芳的家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蛇。墙上有小gg,一层盖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顏色。地上有积水,倒映著天空,灰濛濛的。江波把车停在巷口,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枯枝。 陈芳的母亲住在三楼。老式的步梯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先生走得很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没有停。他爬了很久,像爬了一辈子。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扎著马尾辫,穿著围裙,围裙上沾著油渍和麵粉。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陈芳的母亲,在吗?”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又从先生脸上移回来。“你们是……是打电话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抖,像是在確认什么。 江波点头。“是。我们来看看她。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女人让开身。“进来吧。她在里面。刚睡醒。今天醒得早,一直念叨芳芳的名字。她以为芳芳要回来了,让我给她换衣服,梳头。我给她换了,梳了。她坐在那儿等。”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乾乾净净。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茶几上铺著鉤花的桌布,电视机上盖著一块布。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陈芳。旁边坐著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佝僂著背,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 女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妈,有人来看你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江波,又看了看先生。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人,眼白泛黄,瞳孔涣散。“谁呀?” 女人凑到她耳边。“警察。来问芳芳的事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芳芳?芳芳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妈,芳芳不回来了。他们说了,芳芳不回来了。芳芳走了很多年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我等了她那么久。每年生日,我都给她包饺子,多摆一副碗筷。她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她怎么不回来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是不是嫌我不好?她不要我了。” 先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陈芳她……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她被人害了。凶手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著,嘴唇哆嗦著。“你是谁?”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我是她认识的人。我认识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在江边餐馆打工,很勤快,很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穿碎花裙子很好看,她最喜欢穿碎花的,粉色的,蓝色的,都好看。我一直记得她。记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老太太的眼泪也流下来。她伸出手,摸著先生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在先生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像在认人,像在记住这个人。 “你认识芳芳?你知道她?你记得她?”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记得。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就好。有人记得她就好。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我以为她没了,就没了。没人记得了。你还记得。谢谢你。”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芳那一页,递给老太太。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陈芳,女,二十一岁,无业。1992年8月12日失踪。老浮桥。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他的脸。对不起。 “这是她。我记了她三十多年。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女儿的脸。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婴儿,像抱著她的女儿。 “芳芳,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妈也放心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巷子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像春天的江水,像夏天的江水,像秋天的江水。 “小江,下一个。还有很多家在等著。还有很多人在等著。” 江波看著他。“先生,你累了。休息一下。吃了饭再走。我妈包的饺子还没吃呢。”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累。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吃饺子在路上吃,不耽误。” 他们上车,驶向下一站。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打开保温盒,拿出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像你。他说,老师,我找了个好媳妇。她包的饺子好吃吧?我说好吃。他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嘴角沾著饺子馅,亮亮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先生,谢谢你。谢谢你记著他们。谢谢你说了对不起。谢谢你让我看到。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吃我妈包的饺子。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去吃你妈包的饺子。吃一舟最爱吃的饺子。吃个够。”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车上,暖洋洋的。汤圆趴在先生脚边,安静地陪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但它们不再是沉默的了。它们被说出来了,被听见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第六十二章 欠债 从芜湖出来,天已经过午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高速公路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像睡著了,又像在想什么。他的手按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那些名字。 汤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先生一眼。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他的眼睛闭著,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看什么,像是在追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 “先生,饿不饿?服务站吃点东西。” 先生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红,眼白上有血丝,像蜘蛛网。“不饿。饺子吃了,不饿。你呢?你还没吃。光顾著开车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你妈知道了要心疼的。” “我也不饿。到了合肥再吃。李梅的姐姐在那儿,等见完了再吃。她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好。等见完了再吃。她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咱们饿一会儿不要紧,她等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很长,也很短。长到记不清她的脸,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合肥。合肥比芜湖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李梅的姐姐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像好久没人打理。一辆自行车倒在花坛边,车筐里塞著几个空饮料瓶。 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布包已经很旧了,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別针別著。他走几步,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又走。 李梅的姐姐住在三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先生走得很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的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一直爬。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指甲在墙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扎著马尾辫,穿著睡衣,睡衣上印著hello kitty,已经洗得发白了,kitty猫的脸都模糊了。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眼袋很重,黑眼圈也很重,头髮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脸边。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李梅的姐姐,在吗?”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妹妹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她。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女人让开身。“进来吧。她在里面。刚睡著。今天精神不好,睡了一天了。早上还念叨梅子,说要给她包饺子。我说梅子不回来了,她不信。她说,梅子最爱吃我包的饺子,她一定会回来的。”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乾乾净净。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人来吃。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李梅。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坐在轮椅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中年女人,就是开门的这个。她站在老太太身后,手搭在老太太肩膀上,也笑著。 女人领著他们走进臥室。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很暗。老太太躺在床上,闭著眼,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床边放著一个轮椅,轮椅上搭著一条毛毯,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妈,有人来看你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女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大了一些。“妈,是警察。来问梅子的事的。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人,他来了。”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了很久,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她看了看江波,又看了看先生。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人,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梅子?梅子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妈,梅子不回来了。他们说了,梅子不回来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酸。“不回来了?那就不等了吧。不等了。等了一辈子,够了。” 先生走过去,蹲在床边。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决定不等了的人才会有的。 “李梅她……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她被人害了。凶手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梅子?”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床单上。“我是她认识的人。我认识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在江边餐馆打工,很勤快,很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铃鐺,叮叮噹噹的。她喜欢穿碎花裙子,她穿碎花裙子最好看,走起路来裙摆一飘一飘的。她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发了工资都要去买一份。我一直记得她。记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老太太伸出手,摸著先生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她的手在先生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像在认人,像在记住这个人。 “你认识梅子?你知道她?你记得她?”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记得。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有时候念著念著就哭了,有时候念著念著就笑了。哭她回不来,笑我记得她。”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就好。有人记得她就好。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她走了那么多年,没人问过她,没人找过她。我以为她没了,就没了。像没来过一样。你还记得。谢谢你。”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李梅那一页,递给老太太。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李梅,女,二十三岁,服务员。1993年3月9日失踪。老浮桥。她是阿珍的同事。她看见丁老三从阿珍屋里出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妹妹的脸,像在摸那些年她等过的每一个日子。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婴儿,像抱著她的妹妹。 “梅子,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姐不等了。不等了。姐累了,等不动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风中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 “小江,下一个。还有很多家在等著。还有很多人在等著。不能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江波看著他。“先生,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那几个饺子,不够。你的胃受不了。我妈说了,让你按时吃饭,別把胃搞坏了。”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饿。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铜陵那个,刘小琴的哥哥,他等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年。他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等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很长,也很短。长到记不清妹妹的脸,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们上车,驶向铜陵。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先生,你为什么记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名字,那么多日期,那么多对不起。你记了三十多年,不累吗?” 先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窗外的风景在变化,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丘,从山丘又变成田野。“因为没有人记。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报案,没人找,没人问。她们像没来过一样。我觉得不公平。她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她们。不该没人记得。我记了,她们就没白活。有人知道她们来过,有人知道她们是谁,有人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有人知道她们等过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记了那么多年,不累吗?每天晚上念一遍那些名字,念了三十多年,不累吗?”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累。但值得。她们值得。一舟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铜陵。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江面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城边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新,楼很高,但楼下没什么人。花坛里的花都谢了,只剩几棵冬青,绿得发黑,叶子上一层灰。垃圾桶旁边堆著几个纸箱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楼很高,有十几层,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 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六楼。有电梯,先生不用爬楼了。他站在电梯里,看著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 出了电梯,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他穿著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繫著。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刘小琴的哥哥?”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是。我是。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妹妹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你。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男人让开身。“进来吧。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茶叶是超市买的,不好喝,你们將就一下。”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刘小琴。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年轻人,就是开门的这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头髮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阳光。 男人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他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你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 先生点头。“是。是我。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等了很多年,终於来了。”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戴上。“我找了她很多年。到处贴寻人启事,到处问,到处求人。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没有结果。我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我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们到死都在等。等不到。他们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先生的眼泪也流下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她?你记得她?她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刘小琴那一页,递给他。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刘小琴,女,二十岁,服务员。1992年11月3日失踪。老浮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她是第四个。她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她最喜欢看大船,说大船能去很远的地方。她想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对不起。 男人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妹妹的脸,像在摸那些年他找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哭了出来。 “小琴,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哥也放心了。哥找了你那么多年,终於有人告诉我你去哪儿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找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男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小区里,照在花坛上,照在那几棵冬青上。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夜空。 “小江,还有多少家?” 江波看著他。“还有好多。明天再去。今天先回去休息。你累了。你今天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你该休息了。” 先生摇头。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累。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九江那个,王丽的弟弟,他等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他以为姐姐出去打工了,不要他们了。他恨了她很多年。现在知道了,他哭了很久。他冤枉了她。” 江波扶著他上车。“先生,今天先回去。明天再去。你的身体受不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只吃了几个饺子。我妈知道了要骂我的。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別让你累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好。明天再去。今天先回去。回去吃你妈包的饺子。吃一舟最爱吃的饺子。吃个够。” 车驶出铜陵,驶上回江城的路。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很快睡著了。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睡著了。它的头枕在他脚上,耳朵偶尔动一动。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些找了一辈子的人,值得。 车开进江城,已经是深夜了。江波先把先生送回老浮桥。先生醒过来,看著窗外。那片废墟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像一颗星星。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迷糊,像刚睡醒的孩子。 “到了。先生,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看王丽的弟弟,还有赵秀英的家属,还有张建国的家属。一个一个来。” 先生点头。“好。明天去九江。还有人在等。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们已经等了够久了。” 他下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他走到小屋门口,回过头,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先生推门进去,灯还亮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第六十三章 偿还 天亮的时候,江波已经在路上了。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保温盒放在后座,秀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用布包了好几层。先生说爱吃,她就多包了些,让他带给先生路上吃。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包的时候不说话,一个一个地捏,褶子捏得匀匀的,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车开到老浮桥,先生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色的,但乾净些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过了,用一点水抿著,服服帖帖的,露出光禿禿的头顶。他的布包换了一个,旧的破了,秀英连夜用蓝布缝了一个新的,边角缝得密密实实,还钉了一颗扣子。先生拿著它,翻来覆去地看,说好,说比你妈手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孩子得了新玩具。 江波扶他上车。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响得更厉害,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摇晃。他的手按著布包,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挪,终於上了车,坐好,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著,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先生,先吃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怕凉了,用布包了好几层。她说让你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先生打开保温盒,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你。” 车驶出老浮桥,驶上长江大桥。江水在晨光里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桥上没什么车,只有几辆货车慢吞吞地开著,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先生看著江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江水。 “小江,你爸以前也开车带过我。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学会开车,开得很慢,很小心。他带我去查案子,去老浮桥,去江边。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我听著,点头,说好,说继续查。我知道他查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他的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先生,我爸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会感谢你。感谢你记著那些人,感谢你说了对不起,感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先生笑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说得很快,很兴奋。我听著,点头,说好。我不敢说太多,怕说漏了。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等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有回来。” 车驶下大桥,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九江。九江比芜湖大,比合肥旧。王丽的弟弟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叶子发黄,像好久没人打理。一辆三轮车停在花坛边,车斗里堆著几个空花盆。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楼不高,六层,但楼梯很陡。 王丽的弟弟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先生又要爬楼了。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栏杆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还有一股铁腥味。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的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一直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著墙,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江波要扶他,他摆手。“没事。歇一下就好。人老了,不中用了。” 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爬。爬到五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后面的眼睛很小,眯著。他穿著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繫著。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王丽的弟弟?”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是。我是。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姐姐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你。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男人让开身。“进来吧。进来坐。家里乱,別嫌弃。我一个人住,没人收拾。”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王丽。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年轻人,就是开门的这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头髮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阳光。现在他老了,头髮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镜也厚了。 男人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他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你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是我。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等了这么多年,终於来了。”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茶几上,滴在手上。“我恨了她很多年。我以为她出去打工了,不要我们了。我恨她。每年过年,別人家团圆,我们家少一个人。我爸喝闷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半夜,喝到趴在桌上。我妈偷偷哭,躲在厨房里哭,哭完了擦乾眼睛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恨她,恨她不回来,恨她不要这个家。现在知道了,我冤枉了她。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回不来了。” 先生的眼泪也流下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她?你记得她?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王丽那一页,递给他。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王丽,女,二十四岁,工人。1992年9月5日失踪。老浮桥。她是第二个。她是个好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他的脸。对不起。 男人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姐姐的脸,像在摸那些年他恨过的每一个日子。他的眼泪滴在纸上,洇湿了一个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字弄模糊了。 “姐,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哥不恨你了。哥冤枉你了。对不起。”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男人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风中的老树。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 “小江,下一个。” 江波看著他。“先生,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那几个饺子,不够。你的胃受不了。我妈说了,让你按时吃饭,別把胃搞坏了。”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饿。走吧。还有人在等。高德明。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他也是人。他叫高德明,四十二岁,无业。他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民站在门口。他死了。我要去看看他。” 他们上车,驶向下一个地方。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高德明失踪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镇,在长江边上,和老浮桥很像。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江边有几条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掛在船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先生下车,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江城一样,和所有的江水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民站在门口。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我知道你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你不討人喜欢,你是个混混。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没人找你,没人等你。我记得你。记了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 先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站在那里,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走吧。” 江波看著他。“去哪儿?” 先生转身,往回走。“回家。明天还有人在等。张建国的家属,赵秀英的家属,还有那些查不到名字的人。一个一个来。不能急。急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还不完。还不完就睡不著。” 他们上车,驶上回江城的路。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很快睡著了。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睡著了。它的头枕在他脚上,耳朵偶尔动一动。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个没人等的人,也值得。 车开进江城,已经是深夜了。江波先把先生送回老浮桥。先生醒过来,看著窗外。那片废墟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像一颗星星。 “到了?” “到了。先生,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还有人在等。张建国的家属,赵秀英的家属。一个一个来。” 先生点头。“好。明天去。还有人在等。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们已经等了够久了。一辈子都等过去了,不能再等了。” 他下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他走到小屋门口,回过头,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先生推门进去,灯还亮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江波开著车,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家属,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那些恨了一辈子的人,也不恨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去见。愚者。j组织的首领。他还活著,他一直在。先生知道他是谁,但先生不说。先生说,等我见了那些家属,说了对不起,我就告诉你。他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车开进市区,停在楼下。江波上楼,秀英还在等他。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她低著头,在织什么东西,毛线是蓝色的,和先生的新布包一个顏色。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先生还好吗?吃了没有?饺子够不够?” “还好。就是累了。明天还要去。饺子够了,他说好吃。他说我爸以前也带给他吃过。他说我爸笑得很开心。”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你爸,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一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先生说要带我去见他。等见完了那些家属,他就告诉我。” 秀英看著他。“告诉你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是谁。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那个杀了那些女人的人。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的人。”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织。“你找到他,要做什么?”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 “我要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问他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问他会不会说对不起。” 秀英抬起头,看著他。“他会说吗?” 江波摇头。“不知道。但我要问他。问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可以安息了。” 秀英低下头,继续织。“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笑了。“遗传的。” 第六十五章 夜跑 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像要熄灭的灯。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胳膊也麻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咯嘣响了一声。今天不用去接先生了。那些家属都见过了,那些对不起都说过了,董建安也见过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先生说他会在那间小屋里,哪里也不去。江波说,我天天来看你。先生笑了,说好。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它昨天晚上睡得很沉,这会儿精神正好。他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温热的,湿湿的,舌头上的倒刺颳得手心有点痒。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秀英在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轻轻的,走路轻轻的,关门轻轻的,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江波走过去,站在门口。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正在煮饺子。锅里水开著,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裊裊飘散,像雾,像云。她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髮根处新长出来的头髮更白,像霜。她穿著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已经发黄,硬邦邦的。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用筷子搅著锅里的饺子,一个一个的,怕粘在一起。 “妈,今天不去先生那儿了。那些家属都见过了,那些对不起都说过了。先生说要休息几天。他累了,走了那么多路,说了那么多话,该歇歇了。”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火关小了些,让水慢下来,转身看著他。“那你在家吃。妈给你煮饺子。今天不去先生那儿,就在家好好歇著。你也累了,跑了那么多天。你看你,眼圈都黑了,人也瘦了。”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僂著。他看见她鬢角的白髮,看见她额头上的皱纹,看见她手指上裂开的口子。“妈,先生说他爱吃你包的饺子。他说我爸以前也带给他吃过。他说我爸笑得很开心。他每次说起我爸,眼睛都亮亮的,像江面上的月光。”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灶台上,滴在手上。“你爸,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刚认识我的时候,可严肃了。后来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时候,我都看呆了。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笑。他就脸红了。” 吃完饺子,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暖洋洋的。江波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上班,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送孩子上学。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江波知道,它们存在过。它们在他心里,在先生的小屋里,在那些家属的眼泪里,在那条江的江底。汤圆趴在他脚边,头枕在前爪上,眯著眼晒太阳。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紧张什么。“波sir,有一个新案子。夜跑的女人,失踪了。昨晚的事。在镜湖公园那边。” 江波的手握紧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多。她出门夜跑,没回来。她老公早上报的案。监控拍到她进了镜湖公园,没拍到她出来。公园的监控我们调了,东门、西门、北门,三个出口都没拍到她出来。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公园那么大,我们还在搜,还没找到。”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到。” 镜湖公园在城中心,围著镜湖一圈都是步道,晚上有很多人来夜跑。江波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快步走进去。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晨风里飘著,几个民警站在外面,表情严肃,谁也不说话。刘桐在里面,看见他,招招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又是一夜没睡,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 “波sir,这边。” 尸体在湖心亭附近发现的,那个位置偏僻,被树挡著,白天都很少有人去。湖心亭在镜湖中央,一条九曲桥连著岸边。亭子不大,六根红漆柱子,顶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了,露出了下面的木头。女人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三十多岁,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双腿併拢,摆得很整齐。她闭著眼,头髮散开,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像一条扭曲的蛇。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张脸。圆脸,短髮,眉眼温和。不认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在做一个好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凶手把她摆成这样,是在让她安息,还是在炫耀?是愧疚,还是在嘲弄? “身份查到了吗?” 刘桐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张身份证。“在她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许嫣然,三十五岁,公司职员。她老公说,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风雨无阻。昨天晚上八点出门,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等到十点没回来,打电话关机。等到十一点还是关机。他以为她去了朋友家,没在意。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她一夜没回来,就报了警。他来的时候,还在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江波站起来,看著那片湖水。镜湖不大,水也不深,但晚上看起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湖水在晨光里泛著光,绿幽幽的,像一块翡翠,像一只眼睛。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那些案子已经结了,那些凶手已经死了。但这个案子,是新的。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和方敏案一样,和那些案子一样。他在模仿,还是他在继续?是陈志明在里面告诉了他,还是他自己就知道? “和方敏案一样。”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点头。“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但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方敏案的凶手是陈志明,他已经认罪了。但这个案子,不是陈志明做的。他在看守所里,出不来。这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方敏案所有细节的人。一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摆尸体、怎么避开监控的人。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是看到了卷宗,还是听说了什么?” 张宇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发炎了。“波sir,夜跑团。许嫣然是夜跑团的成员。她的朋友圈里,经常发夜跑的照片。镜湖公园,滨江公园,老浮桥那边。她每周跑三四次,很有规律。她加入夜跑团两年了,是老成员。她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昨天下午,说今晚去镜湖公园跑步,还配了一张自拍,笑得挺开心。” 江波转过身。“夜跑团?方敏也是夜跑团的。” 张宇航点头。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夜跑团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江边,穿著运动服,笑得很开心。“是。方敏也是。李红梅也是。她们都在同一个夜跑团。团长网名叫『江水』。真名叫董志强,四十五岁,某企业高管。他五年前创办了这个夜跑团,成员最多的时候有五十多人。方敏、李红梅、许嫣然,都是他发展的成员。他每周组织两次夜跑活动,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跑完之后还聚餐,他请客。” 江波的手握紧了。江水。那个名字,他又听到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方敏刚死。那个帐號,他查过,ip位址在网吧,那个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脸。后来案子结了,那个帐號再也没有登录过。现在,它又出现了。是在挑衅,还是在宣告什么?那个戴戒指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的人,那个叫愚者的人,已经说了对不起。那这个人是谁? “董志强在哪儿?” 张宇航摇头。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著几行字,字跡潦草。“不知道。他三天前请假了,说家里有事。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公司说他请了年假,要去外地。问去哪儿,没说。他老婆说,他一个人走的,没告诉她去哪儿。她也联繫不上他。她来的时候,还哭了,说他从来没这样过。” 江波站在湖边,看著那片湖水。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他心里。但那些是过去的事。这个案子,是现在的事。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不能让他再杀下去。 “查董志强。所有的社会关係,所有的活动轨跡,所有的通讯记录。查到他为止。他开的什么车,住什么地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怕他丟了。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天光云影,也照出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现在这个叫许嫣然的女人,也值得。她不该死,她只是去夜跑,只是路过,只是运气不好。她出门的时候,还发了自拍,笑得挺开心。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车发动,驶出镜湖公园。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许嫣然。三十五岁,公司职员,喜欢夜跑。她有一个等她回家的丈夫。她出门的时候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她没有回来。她丈夫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等到天亮,等到再也等不到。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小江,听说新案子了?” “是。夜跑的女人,和方敏案一样。手法一模一样,连尸体摆放的姿势都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选在镜湖公园,那里人多,监控多,但他还是下手了。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小心。这个凶手,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更聪明,更冷静。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衅。他选的地方,他选的时间,他杀的人,都是有讲究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 江波握著方向盘。“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贺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董志强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后来下海经商了。他当警察的时候,是个好手。破过不少案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有人说是犯了错误,有人说是被人排挤,有人说是自己想走。没人说得清。”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当过警察?” “是。在市局刑侦支队。和你师父同期。和你父亲也认识。后来辞职了,说是做生意去了。他当警察的时候,办过不少夜跑者的案子。他熟悉那些案子的细节,知道怎么模仿,知道怎么避开监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江波站在大桥上,看著江水。他想起他父亲,想起那些案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想起董建安,那个等了很久的人,那个说了对不起的人。他想起先生,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那个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当过警察的人,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一个在模仿杀人的人。他在模仿谁?他在继续谁? 掛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驶下大桥,驶上回城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他要找到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杀了多少人。他都要找到他。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陪著。它知道,主人又要忙了。又要熬夜了,又要不吃饭了。但它会陪著,一直陪著。 第六十六章 回答不了 江波没有回家。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局。汤圆跟在后面,跑进楼里,在走廊里东闻闻西嗅嗅。值班的民警看见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色不好看,谁都能看出来。阴沉的,像要下雨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走进技术科,灯还亮著。刘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嘴唇乾裂,起了好几层白皮。桌上放著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经干了,边角捲起来,里面的火腿肠发黑了,散发著一股酸味。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角有眼屎,他也没擦。 “波sir,董志强的资料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发炎了,又像好几天没喝水,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江波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档案,扫描件,不太清晰,但能看清。纸张泛黄,边角有些模糊,像是从旧档案里翻拍出来的,上面还有档案室的印章,红红的,已经褪色了。 “董志强,男,1979年生。2001年入警,分配至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2005年辞职。在职期间表现良好,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辞职原因:个人发展。” 江波的手握紧了。2005年辞职。他当警察的时候,他爸已经死了。但他认识他爸,老贺说的。他认识他师父,也是老贺说的。他当警察的时候,那些案子已经结了。但他知道那些案子的细节,他看过那些卷宗,他见过那些人。他见过方敏,见过李红梅,见过那些夜跑的女人。他组织夜跑团,带著她们跑步,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他保护不了她们。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他师父一样,和他父亲一样。 “他辞职以后去了哪里?” 刘桐调出另一份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转到另一个页面。“去了上海。在一家保安公司干了两年。后来回到江城,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做安防的,卖监控设备,也做安保服务。生意做得不错,买了房,买了车。五年前开始组织夜跑团。他公司的客户主要是小区和商场,安装监控摄像头,做安防系统。他对监控非常了解,知道哪里有死角,哪里拍不到。他知道怎么避开摄像头,怎么不留下痕跡。他知道所有警察知道的东西。” 江波看著屏幕上那张照片。年轻时的董志强,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阳光。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著,露出一口白牙。和他爸一样,和他师父一样。后来他不干了,去做生意了。然后他开始组织夜跑团,然后他团里的女人开始死。一个接一个地死。他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写了很多本笔记,记了很多名字,说了很多对不起。然后他走了。 “他住在哪儿?”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放大了指著屏幕。“镜湖区,翠湖花园。他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十二楼,三室一厅,和他老婆一起住。他老婆叫林小曼,比他小三岁,没有工作。两个人结婚十年了,没有孩子。邻居说他们感情挺好的,经常一起散步,一起买菜。他老婆不怎么出门,就在家待著,买菜做饭。他下班就回家,不出去应酬。邻居说他人挺好的,见面打招呼,笑呵呵的。不像会出事的人。” “他老婆在家吗?” 刘桐摇头,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打电话了,没人接。发信息了,没回。我们的人过去看了,门锁著,灯没亮。邻居说昨天还看见她出门买菜,穿著睡衣,提著篮子,还打招呼说今天天气好。今天没看见。不知道在不在家。物业也去敲过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 江波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转过身。“去翠湖花园。” 翠湖花园在镜湖区,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笔直,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眼睛。看见江波的车,他拦了一下,看了证件,放行,敬了个礼。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著,照著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银杏树。银杏叶落了一地,黄黄的,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乾枯的纸上。草坪也枯了,黄黄的,像一块旧地毯,边角捲起来。喷泉没开,池子里乾乾的,积著几片落叶。 董志强家在12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舖著地毯,很安静,只有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和他们的脚步声。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江波走到1203门前,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座空屋。他看了看门锁,是密码锁,没有钥匙孔,银色的面板上有几个数字键,亮著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刘桐,查一下物业,看能不能开门。” 刘桐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物业的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穿著制服,手里拿著一个登记本,还拿著一串钥匙,钥匙哗啦哗啦响。他看了江波的证件,犹豫了一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门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透不进光。江波打开灯,客厅很大,收拾得很乾净。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实木的,顏色很深,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茶几上放著一个水杯,里面有半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杯壁上有一圈水垢。沙发上搭著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稜角分明。墙上掛著一张照片,是董志强和他老婆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江边,笑得开心。他老婆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搂著她的腰。背景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波光粼粼的。 江波在屋里转了一圈。臥室里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一本翻开的书,是讲心理学的。衣柜里衣服掛得好好的,男装和女装分开,顏色从深到浅排列,像商店里的陈列。书房里有一台电脑,关著的,屏幕黑著,像一只闭著的眼睛。书架上摆著很多书,都是关於安防的,也有几本小说,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还有几本佛经。一切都很正常,不像有人匆忙离开的样子。但人不在,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不回。他老婆也不在,两个人都不在。像约好了一起消失。 汤圆在屋里嗅著,突然衝著书房的一个柜子叫起来。那是一个文件柜,铁皮的,灰色的,放在书架旁边,很不起眼。柜子门关著,锁著,掛著一把小铁锁,已经生锈了。江波走过去,拉了拉,没拉开。他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他用工具撬开了,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骨头断了。 柜子里有几本笔记本,还有一个优盘。他拿出那几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著日期:2005年6月15日。是他辞职的那一年。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江波一页一页地翻。前面记的都是工作的事,案子,同事,领导。谁谁谁破了大案,谁谁谁升了职,谁谁谁调走了。字跡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跡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翻到后面,內容变了。字跡开始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纸张也有些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2005年6月15日。今天我辞职了。他们说我不適合当警察。说我太较真,太认死理。说我查案子不择手段。他们不知道,那些案子,那些死去的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我睡不著。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们?为什么让她们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回答不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继续翻。 “2006年3月。我在上海。我离开江城了。我以为离开就好了。那些梦还在。那些人还在。她们还是站在江边,看著我。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见她们从江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髮贴在脸上,站在我床边。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我醒过来,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我不敢再睡。我坐到天亮。” “2008年5月。我回江城了。我以为回来就好了。还是不行。那些人还在。她们在江边等我。我知道她们在等我。她们等了我很多年。我不敢去江边。我绕著走。开车也绕著走。坐车也绕著走。但我知道她们在那里。她们一直在。我走到哪儿她们都在。在我梦里,在我心里,在我眼前。” “2010年8月。我组织了一个夜跑团。在江边跑步。那些女人,穿著运动服,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们活著,笑著,跑著。她们不会死。我会保护她们。我带她们跑步,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我以为这样就好了。我以为我能做到。我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不要跑太远,不要跑太晚。我教她们怎么观察周围,怎么判断危险,怎么求救。我把我当警察学到的都教给了她们。我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会死了。” “2015年3月。方敏加入夜跑团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她会死吗?不会。我会保护她。她跑得很慢,我就陪她跑在后面。她说谢谢董哥。我说没事。她笑得很开心。她跑完步会给我发消息,说董哥我到家了。我说好。她每次都发。风雨无阻。我以为我能一直收到她的消息。”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继续翻。 “2023年7月。李红梅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看著她死。和那些人一样。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天晚上她跑在最后面,我没跟上。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江里了。我跳下去,没找到。水太深了,太急了。我摸到她的手,滑了。再摸,没有了。和当年一样。和我梦见的一样。我在水里摸了很久,摸到石头,摸到水草,摸到烂木头,就是摸不到她。我上岸的时候,天都亮了。” “2024年8月。方敏也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还在江边等我。她们问我,为什么不帮她们?为什么让她们死?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和我师父一样,和我父亲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她们死了,我还活著。我活著干什么?我活著能干什么?” 最后一页,写著日期:昨天。 “许嫣然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不能做。她们在江边等我。我要去找她们。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告诉她们,我等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我记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对不起。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但我可以对她们说对不起。说了那么多年,说了几万遍,她们听见了吗?她们会原谅我吗?”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笔尖几乎没碰到纸,像雾气一样淡: “我师父叫周国平。我父亲叫江一舟。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是。” 江波合上笔记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波sir,董志强的车找到了。”刘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在江边。老浮桥。先生那间小屋旁边。他车里有一封信。留给你的。还有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到。” 老浮桥的夜很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月光下像一具骨架,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先生在里面。他大概在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又有一个人走了。又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走了。 江波把车停在入口,快步走进去。董志强的车停在那间小屋旁边,车门开著,车里的灯也亮著,照著空空的驾驶座。他在车里找到那封信,信封上写著:江波收。旁边放著一个空药瓶,白色的,標籤上写著“安定片”。里面的药一粒不剩,瓶盖扔在副驾驶上。 他打开信。字跡很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甚至认不出来: “江波,我是董志强。你师父认识我。你父亲也认识我。我当过警察,和你师父同期。我查过那些案子,和你父亲一样。我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事。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保护不了她们。我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和你师父一样,和你父亲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我走了。我去找她们。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告诉她们,我等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我记了她们很多年。告诉她们,对不起。 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好警察。你查到了那些真相。你找到了那些人。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你替我们说了对不起。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淡,更轻,像是写在雾气里,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是。”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他师父,他父亲,先生,董建安,还有这个董志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记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年,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们回答不了。他们都走了。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六十七章 夜跑团 江波在老浮桥的江边站了很久。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像无数只眼睛在眨。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先生在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大概还在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很用力。他不知道又有一个人走了。又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走了。又一个回答不了的人,走了。 他想起董志强信里的那句话:“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先生写给他的那封信放在一起。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蹲下去,摸了摸汤圆的头。它的毛在月光下泛著银色的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走吧,回去。”汤圆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 车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他想起董志强笔记本里的那些话:“我回答不了。”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话:“对不起。”他想起董建安说的那句话:“我恨。”他们都回答不了,都说对不起,都恨。但他们没有杀人。杀人的是別人。站在门口看著的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的是他们。他们记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年,说了很多年。他们回答不了,他们走了。 他不是他们。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 市局的灯还亮著。技术科的灯也亮著,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刘桐还在,张宇航也在。他们看见江波进来,同时抬起头。刘桐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桌上又多了几个空咖啡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的痕跡。张宇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见江波,站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波sir,董志强的优盘,我看了。”张宇航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发炎了,又像很久没喝水。“里面有几个视频。是夜跑团的活动记录。他每次活动都拍了视频,从2010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十四年,拍了上百个视频。方敏,李红梅,许嫣然,都在里面。她们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们。她们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们。” 江波走过去,坐在电脑前。“放。” 第一个视频,是2015年春天的。方敏刚加入夜跑团。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马尾辫,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董志强在拍,镜头有些晃。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方敏。问她为什么来夜跑,她说要减肥。大家都笑了,笑声很清脆,在江面上飘著。她跑得很慢,跑在最后面,气喘吁吁的。董志强陪著她,说没关係,慢慢来,第一次都这样。她说谢谢董哥。他笑了一下,没说话。镜头一直跟著她,从江边到公园,从公园到巷子,从巷子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镜头也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江波看著屏幕,手在发抖。他看著那个女人,那个后来死了的女人。她活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去夜跑,只是路过,只是运气不好。 第二个视频,是2023年夏天的。李红梅在跑,跑在最前面。她跑得很快,姿势很好看,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镀成一片金红色。董志强在拍,镜头跟得很紧。他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牙。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频里。几天后,她死了。视频里,她还在笑,还在跑,还在活著。她不知道几天后她会死,不知道有人会在江边等她,不知道她会躺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第三个视频,是今年秋天的。许嫣然在跑,跑在中间。她戴著耳机,听不见別人喊她,自顾自地跑著。董志强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摘下耳机,转过头来。董志强说別戴耳机,危险,听不见车喇叭,听不见人喊你。她笑了笑,把耳机收起来,说了声谢谢。那是她最后一次夜跑。第二天,她死了。视频里,她还在笑,还在跑,还在活著。她不知道第二天她会死,不知道有人会在湖心亭等她,不知道她会躺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江波看完那些视频,沉默了很久。汤圆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些女人,活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们,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们只是去夜跑,只是路过,只是运气不好。她们死在江边,死在湖心亭,死在那些安静的地方。她们死了,有人记著她们,有人看著她们,有人对她们说对不起。但她们听不见了。 “波sir,还有一个视频。”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董志强自己录的。日期是今天。他留给我们的。他在书房里录的,就是我们去过的那间书房。他坐在桌前,身后是那个书柜。录了很久,中间停了好几次。” 江波点开那个视频。董志强坐在书房里,穿著那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没有梳。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眼袋很重,黑眼圈很深。他看著镜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了。我走了,去找她们。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我等了她们很多年,记了她们很多年。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我只能说对不起。说了那么多年,说了几万遍,她们听见了吗?她们会原谅我吗?” 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他抬起头,看著镜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你师父周国平,是个好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你父亲江一舟,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好人。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你不是。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你查到了那些真相。你找到了那些人。你替我们说了对不起。谢谢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 “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告诉他,我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告诉他,我等了他很多年,记了他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回答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视频结束了。屏幕黑了。 江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刘桐和张宇航也坐著,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嗡嗡的,像苍蝇。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很久,江波站起来。“那些笔记本,那些优盘,都是证据。收好。董志强的案子,结了吧。自杀。没有他杀嫌疑。通知他老婆,让她来领遗物。”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 “小江,听说董志强走了?” “走了。自杀了。留了信,留了视频。说他回答不了。说他保护不了她们。说他站在门口看著。说他什么都做不了。说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我们一样。我们都是。你师父是,你父亲是,我是,董志强是。我们都是。只有你不是。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江波握著手机。“贺叔,你不是。你查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你不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走进去了。你查到了真相,你等到了结果。你不是。” 老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苦。“我是。我也是。我站在门口看著,看著那些人死,看著那些人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回答不了。我只能记,只能等,只能对不起。我和他们一样。”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天。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 “小江,明天去看看先生。告诉他董志强走了。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告诉他,董志强说他等了他很多年,记了他很多年。说他是唯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说他也站在门口看著,也什么都做不了,也回答不了,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掛了电话,江波站在窗边。天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还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 第六十八章 偿还 天亮了,江波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著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董志强坐在书房里,流著眼泪,说“我回答不了”。先生坐在小屋里,佝僂著背,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董建安站在窗前,看著江水,说“我恨”。他爸站在江边,穿著警服,笑著说“我查到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像江水一样,在他脑子里流了一夜,一波一波的,退下去,又涌上来,带著泥沙,带著腥味,带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得很沉。它累了,陪著他熬了一夜。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江波不知道。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粉色的,软软的,沾著口水。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看著江波。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手指上还沾著咖啡渍,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而且没洗脸。 “波sir,吃点东西。今天还要去先生那儿。你答应过他的。他说他等你,你就不能不去。他那个身体,你不去,他连饭都不吃。他就坐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江波坐起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豆浆很浓,能喝出豆渣的颗粒感。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秀英包的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你妈包的饺子好吃。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他每次来都带,说老师你尝尝,我媳妇包的。”他想起董志强说的话:“那间小屋里的老人,替我看看他。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告诉他,我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我回答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还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还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要去看看先生。告诉他董志强走了。告诉他那些对不起都说完了。告诉他那些债都还了。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又像汗水。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顏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江面上的芦花。他的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但没有写。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像在抚摸著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先生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来了?” “来了。”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椅面上有一道裂缝。但他不换。这是先生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先生每次坐之前都要用手摸一下椅面,像是在和它打招呼。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冬天的太阳不毒,晒著很舒服,像母亲的手。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吵架。 “先生,董志强走了。”江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笔记本,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桿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走了?” “走了。自杀了。留了信,留了视频。说他回答不了。说他保护不了那些女人。说他站在门口看著。说他什么都做不了。说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他留了一瓶安眠药,吃完了,在车里,在那间小屋旁边。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把笔握得很稳。 “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我们一样。他叫什么?董志强?” 江波点头。“董志强。他当过警察,和我师父同期。他查过那些案子,和我爸一样。他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事。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保护不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他组织了一个夜跑团,想保护她们。他带著她们跑步,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他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不要跑太远,不要跑太晚。他以为这样就好了。他以为他能做到。他说,她们活著,笑著,跑著。她们不会死。我会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方敏死了,李红梅死了,许嫣然死了。他一个都保护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当年一样。” 先生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董志强。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字。旁边写著日期:今天。下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要写多久?还要写多少名字?还要写多少对不起?那些名字写不完的,那些对不起说不完的。你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多久?”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像月光,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眼睛。 “写到我写不动为止。写到我死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恨过他们,有人对不起他们。不该没人记得。我记了三十多年,还能再记三十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死了,你的孩子替你记。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江波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先生,我记著。我替你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我记著他们,我的孩子也会记著他们。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笑了。“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记著。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记著。你替那些说对不起的人记著。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看不见的,你替我们看。我们做不到的,你替我们做。我们回答不了的,你替我们回答。”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它看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还会看多少年?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它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屋子拆了又建了,看著那些名字被记下又被忘记。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带饺子来。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多包些,让你吃个够。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还说,让你注意身体,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她说你那个膝盖,要活动活动,不然就僵了。” 先生点头。他扶著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在这片废墟上。他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他会的。 第六十九章 未说完的话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秀英那儿。天已经过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秀英在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她低著头,认真地包著,一个一个的。她的手指很瘦,但很灵活,一捏一捏的,饺子就成形了。她包得很慢,但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好看,褶子捏得匀匀的,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上也沾著麵粉,白白的,像雪。 “妈,我明天带饺子给先生。他爱吃你包的。他说你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皮薄馅大,有家里的味道。”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有担忧。“他身体还好吗?你昨天说他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今天呢?有没有好一点?” “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写字的时候手抖。今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看著那片废墟。他的膝盖不好,站起来的时候要扶著门框,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但他还在写。每天都在写。今天又写了一个名字。董志强。他也走了。自杀了。他在车里留了信,留了视频,说他回答不了。说他保护不了那些女人。说他站在门口看著。他吃了安眠药,走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睡著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你爸一样。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看著那些人死,看著那些人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的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僂著,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妈,先生说他还要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恨过他们,有人对不起他们。不该没人记得。” 秀英擦了擦眼泪,手指在围裙上抹了抹麵粉。“他记了那么多年,也该有人记著他了。你替我们记著他。他叫什么?周远山。他是你爸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他教你爸查案子,也教你查案子。他记了三十多年,你也要记三十年。”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上有裂开的口子,贴著创可贴。“妈,我记著。我记著所有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都记著。”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天刚亮,灰濛濛的,雾很大,但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江面。保温盒里装著秀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冒著热气,用布包了好几层。汤圆趴在副驾驶,看著保温盒,口水都流出来了,一滴一滴的,在座椅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但它不抢。它知道那是给先生的。它只是看著,眼睛亮晶晶的,舌头伸得长长的。 先生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他的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笔夹在手指间,但没有写。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路,看著那辆车开过来。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但脸上有笑。 “来了?” “来了。带饺子来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她还说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活动活动膝盖。”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睛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有点晃,但他已经习惯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但在阳光里,那些锈跡像一层金色的涂层,不那么难看了。 “先生,董志强的笔记本里,还有一些话。他没说完。他说他回答不了。他说他保护不了。他说他站在门口看著。但他没说,他为什么要组织夜跑团。他为什么要拍那些视频。他为什么要记那些名字。他做了那么多,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因为他想记住她们。他怕忘了。他怕忘了她们的脸,忘了她们的笑,忘了她们的声音。他拍了那些视频,记了那些名字。他以为这样就好了。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们。但他保护不了。他只能记。他组织夜跑团,是想离她们近一点。他拍那些视频,是想留住她们。他记那些名字,是怕忘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记。和我们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堵墙,看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但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先生,你也是。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也保护不了。你也只能记。你记了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你图什么?那些人听不见,那些家属不知道你是谁,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你。你图什么?”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我不图什么。我欠她们的。我欠她们的债,要还。还不了,就记。记著,就算还了。我记了她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她们听不见,但我知道,她们在听。她们在江里,在风里,在雾里。她们在看著我。她们知道我记著她们。这就够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她们会原谅你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不知道。但我不求原谅。我只求记住。记住她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她们,有人恨过她们,有人对不起她们。这就够了。原谅不原谅,是她们的事。记不记住,是我的事。”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留著慢慢吃。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还说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去江边看看。她说你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先生点头。他扶著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但他的眼睛很亮。“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在这片废墟上。他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他会的。他一定会的。 第七十章 潮汐 董志强死后第三天,江波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快递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只写了“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前台签收的时候没在意,放在收发室堆了一上午。刘桐去拿报纸的时候看见了,觉得不对劲,拿扫描仪过了三遍,確认没有危险才拆开。拆开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些天熬了太多夜。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纸板,和先生的那本很像,但更薄一些。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江波收。字跡很潦草,和董志强留在车里的信一模一样。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 江波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翻。前面记的是夜跑团的活动记录,日期、地点、参加人数,像流水帐。2010年8月第一次活动,只有五个人。2011年增加到十二个人。2012年二十个人。人越来越多,他记得越来越详细。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电话,每个人的跑步习惯。谁跑得快,谁跑得慢,谁喜欢跑在前面,谁喜欢跑在后面。他都记著。 翻到2015年,內容变了。字跡开始潦草,纸张也有些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汗浸过。 “2015年3月。方敏加入夜跑团。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很甜。她说她以前不跑步,生了孩子以后胖了,要减肥。她跑得很慢,跑在最后面。我陪著她。她说谢谢董哥。我说没事。我会保护她。”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方敏。他见过方敏的丈夫陈志明,见过方敏的尸体,见过方敏的母亲。但他没见过活著的方敏。他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董志强记了,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很甜。 他继续翻。 “2016年。方敏跑得越来越好了。她参加了马拉松,跑完了全程。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她发朋友圈说,感谢董哥,感谢夜跑团,感谢大家。我点了赞。我没有留言。我不知道说什么。” “2017年。方敏怀孕了。她不跑步了。她说等生完孩子再来。我说好。她再也没有回来。她生完孩子以后,胖了,累了,没时间了。她偶尔发朋友圈,晒孩子的照片。孩子很可爱,像她。我看了,心里很难过。” “2018年。方敏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发朋友圈,说谢谢大家的祝福。她没有艾特我,但我看见了。我没有点讚。我不敢。我怕她问我,董哥,你还好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方敏的女儿,念念。那个抱著布娃娃睡觉的小女孩。她不知道她妈妈死了,不知道她爸爸在牢里,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 “2020年。方敏又开始跑步了。她说她要减肥,要穿漂亮的裙子。她笑得很开心。我看著她的笑,心里很难过。我知道她会死。和那些人一样。我保护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2023年。李红梅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方敏来安慰我,说董哥,不是你的错。我说嗯。她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她不知道,下一个可能是她。” “2024年。方敏也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站在门口看著。和她一样。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著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著两个小辫子,穿著粉色的裙子,站在江边,笑得开心。背景是中江塔,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背面写著一行字:方敏的女儿,小名叫念念。拍摄日期是2020年。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手在发抖。方敏的女儿,念念。她知不知道她妈妈死了?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知不知道那个叫董叔叔的人,也走了?她的妈妈走了,她的爸爸在牢里,那个记著她的董叔叔也走了。她只剩下外婆了。 刘桐站在旁边,看著他手里的照片。“波sir,方敏的女儿,我们要去看看吗?她外婆一个人带著她,不容易。那个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波把照片收好。“去。明天去。” 方敏的家在镜湖区一个老小区里。江波去过一次,那是方敏刚死的时候,去通知家属。方敏的丈夫陈志明已经被抓了,方敏的母亲从老家赶来,哭著说,我女儿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江波说,被人害死的。凶手已经抓到了。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说,抓到了有什么用?我女儿回不来了。 他敲开门,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髮全白,眼睛红肿,眼袋很重。她穿著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的手扶著门框,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眼神从困惑变成认出,从认出变成悲伤。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方敏的母亲?” 老太太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你是那个警察。志明的案子,是你办的。你来过。我记得你。你说我女儿死了,被人害死了。你说凶手抓到了。我问你凶手是谁,你没说。我现在知道了。是她丈夫。是她丈夫杀了她。” 江波点头。“是。我来看看念念。方敏的女儿。”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手上。“进来吧。她在睡觉。刚睡著。她昨天晚上又问她妈妈了。她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不是,妈妈出差了,忙完了就回来。她问了好多遍,我说了好多遍。说到我自己都信了。” 屋里很小,收拾得很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照片,是方敏的,笑著,很年轻。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那是她还在夜跑团的时候拍的。董志强拍的。旁边是一张小孩子的照片,扎著两个小辫子,站在江边,笑得开心。和董志强笔记本里那张一样。祖孙俩的照片摆在一起,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都在笑。 老太太领著他走进臥室。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很暗。床上躺著一个小女孩,三四岁,闭著眼,睡得很香。她的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裙子是粉色的,头髮是黄色的,眼睛大大的,笑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了?梦见她妈妈回来了?梦见她爸爸也回来了?梦见外婆说,念念,妈妈出差回来了? “她叫念念。方敏起的名字。说是一辈子的念想。她妈妈走了,爸爸也进去了。她不知道。她以为妈妈出差了,爸爸也出差了。她问我,外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问了好多遍,我说了好多遍。说到我自己都信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江波站在床边,看著那个小女孩。她睡得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她的睫毛很长,和方敏一样。她的鼻子小小的,和方敏一样。她的下巴尖尖的,和方敏一样。她不知道她妈妈死了,不知道她爸爸在牢里,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妈妈,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只知道等。等妈妈出差回来,等爸爸出差回来。等她长大,等她知道真相。 “她像她妈妈。”江波说。 老太太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也像。她妈妈小时候也是这样,扎著两个小辫子,在江边跑来跑去。后来她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了孩子。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她不知道会死。谁会知道呢?谁会知道自己会死?” 江波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董志强笔记本里夹的那张。“这是董志强拍的。他记了你女儿很多年。他说他保护不了她。他说对不起。他记了她从加入夜跑团到死,每一件事。他写了十几页。” 老太太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从念念的脸划到方敏的脸,又从方敏的脸划到念念的脸。“董志强?那个夜跑团的团长?他来看过我们。念念满月的时候,他来送过一个红包。红包上写著祝念念健康快乐。他说他是方敏的朋友。他说祝念念健康长大。他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说对不起。他说不出口,只能哭。”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念念以后怎么办?” 老太太看著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养。我养她。她是我外孙女,我养她。她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身边,我养她。我养到她长大,养到她上大学,养到她结婚。我养到她不需要我养为止。我还活著,我就养她。我死了,就没人养了。但我会活著。我会活得久一点。为了念念。” 江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念念还在睡,抱著那个布娃娃,嘴角微微上扬。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不知道有人在说对不起。她只知道等。 从方敏家出来,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董志强的优盘里,还有一个视频。是最近拍的。他没有公开过。是给方敏的女儿的。文件名写著『给念念』。我看了,只有三分钟。他坐在书房里,背景是那个书柜。他穿的是那件旧夹克,头髮没梳,眼睛红红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发给我。” 视频很短,只有三分钟。董志强坐在书房里,穿著那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没有梳,翘著几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眼袋很重,黑眼圈很深。他看著镜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念念,我是董叔叔。你妈妈的朋友。你满月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你很小,很轻,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你妈妈笑得很开心。她说,董哥,你看,她像我。我说像。她说,她叫念念。一辈子的念想。她说念念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像她一样。她说念念要健康快乐,要平安长大。她说念念要嫁给一个好人,要过好日子。她说念念会记得她吗?我说会。她笑了。” 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他抬起头,看著镜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念念,你妈妈走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会回来了。但你要记住,她爱你。她给你取名念念,就是一辈子的念想。你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你妈妈在天上看著你。她希望你开心。董叔叔也走了。董叔叔也去很远的地方了。董叔叔对不起你妈妈。董叔叔保护不了她。董叔叔只能说对不起。” 视频结束了。屏幕黑了。 江波站在那儿,握著手机,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天快黑了。他上车,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他要去老浮桥。去看看先生。告诉他董志强还留了一个视频。是给方敏的女儿的。告诉他那些未说完的话,有人在听。告诉他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会好好长大。告诉他,方敏的女儿会记住她妈妈。会记住那个叫董叔叔的人。 第七十一章 潮痕 江波在老浮桥待到天黑。先生今天话很少,吃了饺子,喝了半碗麵汤,就一直看著那片废墟。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又像江面上最后的渔火。江波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著。他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先生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对不起里,在那条江里。他不用说话,他的沉默就是一部很长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汤圆趴在先生脚边,把脑袋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吹得人脸生疼。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墓地。荒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的灯亮了,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先生,天黑了,我走了。”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好。明天还来吗?你还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吗?我除了写那些名字,什么都不会了。” “来。天天来。我妈说了,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她说你的膝盖要活动,不然就僵了。她还说,她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够你吃一个星期的。”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它总是这样,跑几步就回头,跑几步就回头,怕他丟了。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暮色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回到市局,刘桐还在。他的桌上摊著董志强的那些笔记本,还有那个优盘。咖啡杯又多了几个,有的喝空了,有的还剩半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跡。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黑眼圈很深,嘴唇乾裂起皮。 “波sir,董志强的优盘里,除了那些视频,还有一些文件。我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个东西。他藏得很深,建了好几个子文件夹,文件名都是乱码。我花了一下午才找到。” 江波走过去。“什么?” 刘桐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夜跑团的合影,从2010年到2024年,每年都有,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公园,有的在某个景点门口。江波一张一张地看,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笑容。她们活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们,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们。她们只是去夜跑,只是去健身,只是去交朋友。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波sir,你看这一张。”刘桐指著2022年的合影。“这是李红梅。她站在中间,旁边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波仔细看。李红梅旁边站著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瘦的,戴著眼镜,穿著运动服,灰色的,胸前有一个logo。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江波觉得眼熟。那种眼熟不是认识,是见过。在哪儿见过?在卷宗里?在监控里?在某个案子的照片里?他说不清。 “这是谁?” 刘桐放大照片。男人的脸更清晰了,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往下撇,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李红梅旁边,离她很近,近得不像是普通的团友。他的右手搭在李红梅的肩膀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什么。 “董志强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人。他叫孙建国,是夜跑团的成员。他加入夜跑团的时间,和李红梅差不多,都是2021年春天。李红梅死后,他就退团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董志强写了好几页关於他的记录,说他每次夜跑都跟在李红梅后面,跑完以后送她回家。李红梅说她有男朋友,不用送。孙建国说顺路。但董志强查过,孙建国的家和李红梅的家,方向相反。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著整座城。” 江波的手握紧了。“孙建国?查一下他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越早越好。”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著。“查到了。孙建国,1978年生,江城人。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做进出口业务。已婚,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岁。没有前科,没有案底,连交通违章都很少。档案上乾乾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他现在在哪儿?” 刘桐摇头。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但都没有结果。“不知道。2023年李红梅死后,他辞职了。全家搬走了。去了哪里,查不到。没有迁出记录,没有新的住址登记,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卡流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和那些消失的人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照片。孙建国站在李红梅旁边,离她很近。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宣示什么。李红梅笑著,他也笑著。他不知道李红梅会死,不知道有人会查到他,不知道他会搬走。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会记得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董志强记得他,记了两年。现在,江波也记得他了。 “波sir,还有一件事。”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有一段关於孙建国的记录,写了好几页。他说,孙建国每次夜跑,都跟在李红梅后面,距离不超过两米。跑完以后,送她回家,送到楼下,看著她上楼。李红梅说她有男朋友,不用送。孙建国说顺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但董志强查过,孙建国的家和李红梅的家,方向相反,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他说顺路,是撒谎。” 江波的手握紧了。“董志强怀疑他?” 刘桐点头。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指著其中一页。“是。但他没有证据。他只能记。他记了孙建国的车牌號,记了他送李红梅回家的日期,记了李红梅死的那天晚上,孙建国没有来夜跑。那天晚上的夜跑活动,他报名了,但没有来。他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董志强问他什么事,他说孩子发烧了。但董志强后来遇到他老婆,他老婆说孩子那天好好的,没有发烧。”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李红梅死的那天晚上,孙建国在哪儿?” 刘桐翻了翻笔记本。“董志强查过。孙建国说他在家,和他老婆在一起。他老婆证实了。但董志强说,他老婆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撒谎。他老婆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手在抖。他没有证据,只能记下来。”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孙建国。他站在李红梅旁边,离她很近。他送她回家。他不在场。他搬走了。他消失了。和那些消失的人一样,和那些沉在江底的人一样。 “查孙建国。查到他为止。去他原来的住处看看,去他公司问问,去他女儿学校打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问一遍。”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天刚亮,雾很大,那间小屋在雾里,像一座孤岛。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响得更厉害,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来了?” “来了。”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汤圆趴在先生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先生摸了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眼睛都没睁开。它知道,先生会摸它的头,每天都会。这是它的期待,也是它的习惯。 “先生,董志强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人。孙建国。他可能是杀李红梅的凶手。也可能是杀了那些女人的凶手。董志强怀疑了他很久,但没有证据。他只能记。”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手指微微蜷曲。“孙建国?我见过他。他来老浮桥找过我。那是2023年的事,李红梅刚死不久。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著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我这边来。他说他认识一舟。他说他当过警察。他说他和你爸同期,1980年一起入警的。他说他查过那些案子,和你爸一样。他说他什么都知道了。” 江波愣住了。“他当过警察?他和你爸同期?他叫什么?孙建国?” 先生点头。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雾,看向那条看不见的江。“他问我,周老师,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说,你死了,谁记?我说,有人记。他笑了。他说,没有人记。没有人会记。他们只会忘。他说那些死去的人,不值得记。她们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了。他说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说他要保护他的家人。他说他不能死。他说他不能像一舟那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还说了什么?” 先生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他说,一舟是个好人,但他傻。他为了查那些案子,连命都不要了。他不值得。他说,那些女人不值得他死。他说,一舟应该活著,应该结婚,应该生孩子,应该过好日子。他不应该死。”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他是凶手。他杀了李红梅。他可能是杀了那些女人的人。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不想做。他只想著自己,只想著他的家人,只想著活著。” 先生看著他。“小江,你要小心。他不是董建安。他不会等你。他会跑。他会躲。他会杀你。董建安等了那么多年,是在等你说一句对不起。他不会等,他只会跑。他跑了那么多年,从江城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不想被人找到。” 江波点头。“我知道。我会找到他。不管他跑到哪里,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会找到他。”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雾里。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他一直都知道。 第七十二章 旧人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直接去了市局档案室。孙建国的名字,他要查清楚。这个人当过警察,和他爸同期,查过那些案子,什么都知道了。然后他辞职了,搬家了,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要跑?他怕什么?怕那个人?怕那个跛脚的人?怕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推开门,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档案室的管理员老孙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面前的保温杯冒著热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嘴角还掛著口水。 “江队,又来了?最近来得挺勤。你师父以前也常来,一待就是一整天。你比你师父还勤。” “查一个人。孙建国。1978年生。2000年左右入警。帮我调他的档案。越快越好。” 老孙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库房。他的背很驼,走路很慢,像一只老龟。过了很久,他搬出一个纸箱,落满了灰,灰有指节那么厚。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找到了。孙建国,2001年入警,分配至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2010年辞职。辞职原因:个人发展。档案挺厚的,说明这人干了不少事。” 江波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他一本一本地翻,从入警到辞职,十年的记录。他破过不少案子,立过功,也受过处分。他的照片贴在档案上,年轻时的孙建国,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阳光。和他爸一样,和他师父一样。那些年,他们都很年轻,眼睛里都有光。 江波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內部通报。1998年,孙建国在追捕嫌疑人时受伤,右腿骨折,休养了半年。右腿骨折?江波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个人,那个跛脚的人。董建安装跛,董建平真跛。孙建国也跛过。他的腿好了吗?是彻底好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继续翻。后面还有一份通报。2005年,孙建国在执行任务时再次受伤,右腿旧伤復发,留下后遗症。之后他走路就有点跛了。通报上写的是“轻微跛行,不影响工作”,但江波知道,“轻微”这个词,因人而异。 江波的手握紧了。孙建国跛脚。他当过警察。他查过那些案子。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辞职了。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在李红梅后面。他送她回家。她死了。他搬走了。他消失了。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老孙,孙建国的联繫方式有没有?他辞职以后去了哪里?有没有留下地址?电话?紧急联繫人?” 老孙翻了翻档案,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没有。辞职以后就没有记录了。他搬走了,没留新地址。电话也换了。紧急联繫人写的是他老婆,林芳。但那个號码也打不通了。他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找到他。” 江波合上档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孙建国,他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躲了多久。他欠那些死去的人一个答案。欠他爸一个答案。欠先生一个答案。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手机,气喘吁吁的。“波sir,孙建国的老同事,我找到一个。他叫王建国,和孙建国同期。现在在镜湖分局当副局长。他说他认识孙建国,愿意跟我们谈谈。他下午有空,三点以后。” 江波转身。“走。现在就过去,不等下午。” 镜湖分局在镜湖边上,一栋灰色的四层楼,窗户对著湖面。王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著镜湖,能看见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肚子有点大,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三星。他的桌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几个同事的合影,有孙建国,还有年轻时的他。他们站在公安局门口,穿著老式警服,笑得很阳光。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厚,很有力。“江队,久仰。你师父周国平,是我老领导。他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他带过我,教过我很多东西。他说,当警察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还人一个公道。” 江波握了他的手。“王局,想问问孙建国的事。你和他同期,应该很熟。你们一起办过案子,一起喝过酒,一起熬过夜。”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孙建国。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辞职以后,就没联繫过。他搬走了,也没告诉我们。我们几个老同事,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他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为什么辞职?” 王建国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他说他累了。他说他不想干了。他说他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案子,那些死人。他受不了了。我们劝过他,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不用,他自己能扛。他没扛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腿受过伤?我看档案上写著,1998年和2005年,两次骨折。” 王建国点头。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湖水。“右腿。骨折过两次。后来走路有点跛。他不喜欢別人提这个。谁提他跟谁急。有一次我们几个同事吃饭,有人开玩笑说他是瘸子,他当场就把桌子掀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腿的事。” “他查过那些失踪案吗?1992年到1993年的那些。老浮桥的。那些女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他都查过吗?”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看著江波。“你也在查那些案子?你师父查过,你父亲也查过。他们都查过。孙建国也查过。他查了很多年。他说他查到了,但他没有证据。他说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跛脚的人。他说那个人是警察,比他职位高。他说他不敢说。说了会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没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看见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还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吗?” 王建国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他没说。他只是说,那个人还在。他还在。他一直在。他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著他,不管他走到哪里,那种感觉都在。他辞职,就是想离那个人远一点。他以为离开公安局就好了。但那个人还在。他还在。” 从镜湖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他看著镜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想起孙建国,那个跛脚的警察,那个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的人。他辞职了,搬走了,消失了。他怕那个人。那个人还在。他一直在。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刚跑完步。“波sir,孙建国的老婆,我们找到了。她在合肥。一个人住。孙建国不在。她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们已经离婚了。2023年离的,李红梅死后不久。” 江波的手握紧了。“离婚了?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说为什么离婚?” “2023年。李红梅死后不久。她说孙建国变得很奇怪,整天不说话,一个人坐著发呆。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他提出离婚。她说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联繫过。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就像消失了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地址发给我。我去合肥。现在就出发。”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合肥。合肥比江城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孙建国的前妻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江波把车停在楼下,上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孙建国的前妻叫林芳,四十多岁,瘦瘦的,头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进来吧。你们是警察?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来找我,是不是他出事了?” 江波在她对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林芳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端著一杯,坐在对面。她的手指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在晃。 “你找建国?他不在。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走了以后,没给我打过电话,没发过信息。他像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联繫。” 江波看著她。“他为什么离婚?” 林芳低下头。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杯子里,滴在手上。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他变了。2023年夏天,他突然就变了。以前他话不多,但还正常。那以后,他一句话都不说。下班回来就坐在书房里,关著门。我敲门,他不应。我送饭进去,他吃几口就放下了。他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他提出离婚。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他说有人会来找他。他说他必须走。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包。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对不起。说完就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有没有说,谁来找他?” 林芳摇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没有。他只是说,那个人还在。他还在。他一直在。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人,梦见那个人从江边走过来,梦见那个人站在他床边,梦见那个人说,你看见了什么?他每次都说,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人不信。那个人笑了,说,你骗不了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日记?照片?什么都行。” 林芳想了想。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信给他。他写了好几天,写写改改,写了好几遍。最后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他走的时候,让我不要看。他说,等有人来找,就交给那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江波。信封是白色的,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字。江波打开信,信纸折得很整齐,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字跡很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我。我叫孙建国。我当过警察。我查过那些案子。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他是警察。他比我职位高。我不敢说。我怕。我辞职了。我跑了。我躲了很多年。他还在找我。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他从江边走过来,梦见他站在我面前,梦见他看著我的眼睛。我不敢看他。我低著头。他说,你看著我。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江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继续往下看。 “那个人,叫董振华。他是市局副局长。他跛脚。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什么都看见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看见了。我也不敢说。我和他一样。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都欠她们一条命。” 江波的手在发抖。董振华。那个在信里说“我知道错了”的人,那个救了他、安排了养父母、保护了秀英的人。他是j组织的人,但他不是坏人。他加入了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查到了董建安,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他留下了证据。他保护了他。他不是坏人。但孙建国说,他是那个人。他是那个跛脚的人,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信的最后几行字,更淡,更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江波,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小心。那个人还活著。他还在。他一直在。他在等你。他说过,他会等。等到你来找他。他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江波合上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还活著。他还在。他一直在。” 汤圆叫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那一声叫,像一把刀,划破了沉默。江波站起来,把信收好,走出屋子。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个叫董振华的人,也在某个地方。他要找到他。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救过他还是害过他,不管他等了他多久。他都要找到他。 第七十三章 董振华 江波从老浮桥回来,没有回市局,也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长江大桥下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江水。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安静地陪著他。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他在你身边。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董振华在他身边?在哪里?在那些卷宗里?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些信里?还是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董振华写给他的那封信:“小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很多。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是j组织的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们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了。”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他爸死?等到了那些女人死?等到了先生记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他查到这里?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憋了很久终於要说出来。 “小江,你在哪儿?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该说了。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江波握著手机,手指发紧。“我在长江大桥下面。贺叔,你说。我听著。”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那声音很重,像要把一辈子的烟都吐完。“董振华,是我以前的领导。他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这么多年,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想得睡不著。” “什么事?” “他有一个习惯,每年3月,都会去老浮桥。一个人去,待很久。我问过他,去干什么。他说,去还债。我问他还什么债,他不说。他从来不提那件事。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了半句。他说,他欠一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是你。说完就睡著了。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记得。”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欠我的?他欠我什么?” 老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欠你一条命。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他看见了。他看见董建安杀了你父亲,但他没有站出来。他怕。他怕死。他怕暴露。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你父亲死。和你父亲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眼睁睁看著,看著人死,看著血流,看著那些女人沉进江里。”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方向盘上,滴在裤子上。“他为什么不站出来?他为什么看著我爸死?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他是警察,他是副局长,他手里有枪,他有人。他为什么不救我爸?他哪怕喊一声,哪怕开一枪,哪怕跑进去,我爸可能就不会死。他为什么不?他为什么?”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有千钧之重。“因为他要查。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董建安,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女人。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活著。如果他站出来了,他也会死。那些证据就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他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他比谁都痛苦。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梦见你父亲站在江边看著他,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他醒过来,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 江波掛了电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董振华也是其中之一。他救过他,安排了他的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但他也看著他爸死,看著那些女人死,看著丁老三杀人。他站在门口看著,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和孙建国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发动引擎,驶上大桥。他要去找董振华。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躲了多久。他要当面问他。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问他为什么看著我爸死。问他会不会说对不起。 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省厅。周正还在那里,在档案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正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卷宗,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很稀疏。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看见江波,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来了?查到董振华了?我知道你会来,这几天我一直等著。”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在哪儿?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你一直知道。你每年都去老浮桥,给那个没有名字的墓扫墓。那个墓,不是给你儿子的,是给他的。对不对?” 周正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查到了。是。那个墓,是给他的。他没有死。他活著。他躲了很多年。他不敢出来。他怕j组织的人找到他,怕他们杀他,怕他们杀他家人。他只能躲,只能藏,只能做一个死人。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在哪儿?你告诉我。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周正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铜质的,很旧,上面刻著一个数字:7。和董振华老家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在老浮桥。那间小屋。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等你来问他那些话。” 江波愣住了。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小屋?先生说他住在那儿,说那是他的家。董振华也住在那儿?他们住在一起?先生从来没有说过。他每天去,每天坐在先生旁边,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人。董振华在哪里?在屋里?在床底下?在那些笔记本后面?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屋,只是藏在黑暗里,听著他和先生的每一句话? “先生知道吗?” 周正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们等了你很多年。先生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董振华收集那些证据,藏那些档案。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记,一个藏。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你来。等你来问他们,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等你来告诉他们,那些死去的人有没有安息。” 江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周正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车开到老浮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咯咯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 “来了?今天怎么来了两次?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对,很难看。”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腿有些软,声音有些抖。“先生,董振华在哪儿?他在屋里,对不对?他一直在屋里。他等了我很多年。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天跟我说话,每天吃我带的饺子,每天让我坐在你旁边,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他说,他不敢出来。他怕你恨他。他怕你问他,为什么看著你父亲死。他回答不了。他和你父亲一样,和董志强一样,和我一样。我们都回答不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在哪儿?让我见他。让我看看他。不管他回答得了回答不了,我都要见他。” 先生转身,走进小屋。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格一格的。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是董振华。”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你为什么看著我爸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是警察,你是副局长,你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那些女人?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进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 董振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也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父亲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那座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他站了很久,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我看见董建安杀了他。我站在门口看著,没有进去。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那些证据就没人知道了,那些真相就没人查了。我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你。你查到了那些真相,找到了那些人,说了那些对不起。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著江波。“你恨我吗?你恨我不救你父亲吗?你恨我站在门口看著吗?你恨我活著而你父亲死了吗?”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谢你。你救了我,安排了我的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你也看著我爸死,看著那些女人死。你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我不知道。我恨你,也谢你。我想打你,也想抱你。我不知道。” 董振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等了你很多年。等你来问我,会不会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你原谅他了吗? “汤圆,他说了对不起了。”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迴荡。 第七十四章 愚者 江波从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董振华坐在床边,先生坐在门口。他们没有出来送他。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汤圆跳上车,趴在后座。江波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董振华说的话:“对不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对不起。”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对不起。”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见。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听不见。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说了对不起,然后继续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不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他们怕走进去以后,看见那些人的脸,听见那些人的声音,回答不了那些人的问题。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熬夜的沙哑。 “波sir,孙建国找到了。在湖南。岳阳。洞庭湖边的一个小镇上,叫鹿角镇。他改了名字,叫孙建平。他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超市,一个人住。我们的人盯了好几天,確认就是他。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就在店里待著,偶尔去湖边走走。他不跟人来往,邻居都不认识他。他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岳阳?又是岳阳。先生去过那里,老关也去过那里。那个地方,藏了多少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都跑到那里去了。他们躲在同一片湖边,看著同一片江水,想著同一群死去的人。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都在说对不起。” “我们的人已经盯著了。要不要抓?他虽然不是凶手,但他知情不报,还跑了这么多年。要不要带回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不抓。我去见他。我要当面问他。问他看见了什么,问他为什么跑,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他等了那么多年,我也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车开了四个小时,进了湖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洞庭湖上,一片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远处有几条渔船,在雾里摇晃,船灯一闪一闪的,像鬼火。江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湖水的腥味和初冬的寒意。他的眼睛很涩,脖子很僵,但他不想停。他知道,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孙建国住的小镇在湖边,叫鹿角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房子,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上有几家店铺,卖早点的,卖杂货的,都还没开门。捲帘门拉著,招牌褪色了,字跡模糊。地上有积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几只狗在街上晃悠,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看一眼,然后走开。 江波把车停在镇口,带著汤圆走进去。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在每一根电线桿前都要停一下。清晨的镇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发呆,手里端著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们看见江波,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们不关心陌生人,只关心自己的日子。 孙建国的超市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写著“建平超市”四个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有些模糊。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透出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像那间小屋的灯。江波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一个人背对著门,正在往货架上摆货。瘦瘦的,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江波推开门,走进去。汤圆跟在后面,尾巴竖著。 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手里的罐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 江波出示证件。“孙建国。不,孙建平。你躲了很久。从2023年到现在,两年了。你改了名字,换了地方,以为没人能找到你。” 男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的手扶著货架,手指发白,指节粗大。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慌张,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 “我不是来抓你的。”江波说。“我来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你可以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你问。我答。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憋了很多年,憋得快疯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轻,坐上去有点晃。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你看见了什么?1992年到1993年,老浮桥的那些案子。那些失踪的女人,那些死去的人。你看见了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跛脚。他是警察。他比我职位高。他杀了那些人。他让那些人杀了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我看见了。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他杀我,怕他杀我家人。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从江边走过来,梦见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梦见他说,你看见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笑了,说,你骗不了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是谁?” 孙建国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董振华。市局副局长。我亲眼看见的。他的脸,他的跛脚,他的警服。是他。我认得的。我当了他那么多年的下属,我不会认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他。他不是那个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我们都站在门口看著。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和你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和你一样,跑了,躲了,藏了。他不是那个人。你认错了。” 孙建国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他?那是谁?我明明看见了他,他的脸,他的跛脚,他的警服。是他。我认得的。我不会认错。我等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不会认错。” 江波看著他。“你看见的,是董建安。他长得和董振华一模一样。他们是孪生兄弟。董建安杀了那些人,董振华站在门口看著。你看见的,是董建安。你认错了人。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建国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我认错了?我认错了?我等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认错了?我以为我看见了真相,我以为我知道他是谁。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江波看著他。“你没有认错。你只是不知道,他们有两张一样的脸。董振华是好人,董建安是鬼。你看见的是鬼,不是人。鬼长得和人一样,但他不是人。他没有心,没有愧疚,没有对不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孙建国蹲下去,抱著头,哭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眼泪不停地流,鼻涕也流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蹲在地上,像一摊泥。 江波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汤圆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它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哭,但它知道,他很难过。它用头拱他的手,像是在说,別哭了。 过了很久,孙建国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用袖子抹了抹鼻涕。“他还在吗?董建安。那个鬼。他还在吗?他是不是还活著?他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看著?他是不是还会说对不起?” 江波点头。“在。他在老浮桥。那间小屋。他等了我很多年。他说了对不起了。他说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累了。他说他不恨了,不等了,不杀了。他只会说对不起了。” 孙建国看著他。“你呢?你原谅他了吗?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你父亲。你原谅他了吗?”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的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振华,想起董志强,想起孙建国。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不想说对不起。他想做点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你回去吧。回江城。那些案子,结了。那些对不起,说了。你不用躲了。你已经躲了够久了,躲了两年,躲了二十多年,躲了一辈子。够了。” 孙建国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我还能回去吗?我逃了那么多年,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面对那些人吗?我还能面对那些家属吗?我还能面对那些死去的人吗?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 江波回头看了他一眼。“能。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你可以回去。回去以后,去老浮桥,去那间小屋。去找先生,去找董振华,去找董建安。他们都在那里。他们会等你。” 他走出超市,走进晨光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湖面上的雾慢慢散了,露出远处的山和船。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湖面,叫声清脆。 汤圆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它总是这样,跑几步就回头,跑几步就回头。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小镇。后视镜里,那个超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孙建国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 车驶上回江城的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挥著手。他们站在那里,哪里也不去。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他们走不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但他不一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七十五章 归位 江波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他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桥。车停在废墟前面,他没有熄火,坐了很久。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安静地陪著他。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看著那间小屋。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江波的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白的,灰的,在阳光下像芦花。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他没有动,江波也没有动。他们就那么隔著那片废墟,互相看著。 过了很久,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废墟上的碎砖咯吱咯吱响,荒草划著名他的裤腿。先生看著他走近,眼睛很亮。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了?” “见到了。孙建国。他躲在岳阳,鹿角镇,洞庭湖边。他改了名字,叫孙建平。一个人住,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他怎么说?他肯回来了吗?” “他说他认错了人。他以为董振华是那个人。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现在他知道了,他认错了。他蹲在地上哭,哭了很久。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们。他说他要来看看那间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对不起。”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他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也不是最后一个。那张脸,害了很多人。董建安顶著那张脸杀人,董振华顶著那张脸还债。一张脸,两个人,一个造孽,一个赎罪。那些看见那张脸的人,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他们以为看见了鬼,其实看见了人。他们以为看见了人,其实看见了鬼。” 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还是那把,还是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先生,董建安还在屋里吗?”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在。他一直在。他哪里也不去。他说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他不会再走了。他的腿走不动了,他的心也走不动了。” 江波站起来,走进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董振华坐在床边,董建安坐在桌前。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一样的白髮,一样的皱纹,一样的深色大衣。一个坐在床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一个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江水。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两张脸,一模一样。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两张脸,两个人,一个造孽,一个赎罪。一个杀了那么多人,一个记了那么多年。一个说恨,一个说对不起。他们坐在这间小屋里,面对面,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像照镜子,又像隔著一条江。 董振华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小江,你回来了。孙建国他……他肯回来了吗?” 董建安也站起来,扶著桌沿。“你见到他了?他怎么说?他恨我吗?他恨的那个人是我吗?”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见到了。他认错了。他以为你是董振华。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们。他说他要来看看那间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对不起。”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该恨的人是我。不是振华。他恨错了人。他怕错了人。他跑错了路。是我杀的那些人,是我站在门口看著。振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著我。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他和我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董振华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恨的不是你,是那张脸。那张脸,害了他。也害了我们。那些人看见那张脸,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他们以为看见了鬼,其实看见了人。他们以为看见了人,其实看见了鬼。” 江波站在他们中间,看著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志强,想起孙建国。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们没有走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 “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住在这里?一直躲著?一直写那些名字?一直说对不起?一直等到死?那些家属会来,她们会来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们的女儿。你们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华看著窗外。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那座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我不知道。我躲了那么多年,藏了那么多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离开这里,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董建安看著桌面。桌面上摊著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著那些名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还有更多,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我也不知道。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恨了那么多年。现在不恨了,不杀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只会坐在这里,看著江水,等著那些名字被写完。” 先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江波身边。他的背很驼,但眼睛很亮。“你们哪里也不去。你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你们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你们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那些名字还没写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债还没还完。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那些债就永远还不完了。” 江波看著他们。“孙建国会回来。他会来这里。他会来看你们。那些家属,也会来。她们会来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们的女儿。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辈子。她们要一个答案。你们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们。我杀了她们的女儿,我说我恨,我说我错了,我说对不起。她们会原谅我吗?她们不会。她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 江波看著他。“回答不了也要回答。你杀了她们,你欠她们一个回答。不管她们原不原谅你,你都要回答。你欠她们的,不是你说了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你要站在那里,看著她们的眼睛,听她们问你。你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华走过来,站在董建安身边。他的手搭在董建安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一样。“我替他回答。我替他回答不了。他没有杀那些人,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资格替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资格。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江波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你回答不了。你不是他。你没有杀她们。你没有资格替他说对不起。那些家属要听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是他的。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他,不是你。你不能替他说。他必须自己说。” 屋里安静了。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从窗外传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又定住了。四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面对面,没有人说话。汤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枕在爪子上。 过了很久,董建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我等。我等她们来。我回答。我回答不了也要回答。我站在她们面前,看著她们的眼睛,听她们问我。我回答不了,我就说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就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七十六章 归来 孙建国回到江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江波去火车站接他。他站在出站口,看著人群往外涌,一张张陌生的脸,疲惫的,兴奋的,麻木的。汤圆蹲在他脚边,竖著耳朵,盯著每一扇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雨丝斜飘,湿了裤腿。 孙建国最后一个出来。他穿著那件旧夹克,头髮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他拉著一个旧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响。他看见江波,停下来,站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老了,比在岳阳时更老了。那几天的等待,比几年的逃亡更熬人。 “走吧。”江波接过他的行李箱。“先生他们等你很久了。” 孙建国点头,跟在江波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汤圆跑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然后摇了摇尾巴。孙建国低头看著它,眼泪流了下来。“你叫什么?” “汤圆。” “汤圆。好名字。”他蹲下去,想摸汤圆的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汤圆往前凑了凑,用头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头,眼泪滴在它毛上。 车开往老浮桥。孙建国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树,他都认识。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在这里当警察,在这里查案子,在这里看见那张脸,在这里决定逃跑。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恨我吗?”他问。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恨你什么?” “恨我跑了。恨我躲了那么多年。恨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不恨。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我不恨你。” 孙建国低下头。“我恨我自己。我恨了我那么多年。每天晚上都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敢站出来,恨自己为什么跑,恨自己为什么活著。” 车开进老浮桥。雨还在下,废墟在雨里灰濛濛的,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身上往下流。荒草湿了,趴在地上,像哭过。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昏黄的,暖暖的。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 江波撑著伞,走到门口。孙建国跟在后面,没有伞,雨淋在他头上,淋在他肩上。他站在门口,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老师。我回来了。”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回来了就好。进来吧。他们在等你。” 孙建国走进小屋。屋里很暗,煤油灯亮著。董振华坐在床边,董建安坐在桌前。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孙建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你……你们……” 董振华站起来。“建国。好久不见。” 董建安也站起来。“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孙建国看著他们,看著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认错了。我认错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我恨的是你。”他指著董建安。“我怕的是他。”他指著董振华。“我以为你们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你们是两个人。我等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 董建安低下头。“你该恨的人是我。不是你恨的那个人。是我杀了那些人,是我站在门口看著。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著我。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著。他和我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孙建国走过去,站在董建安面前。“你杀了那些人。你杀了李红梅。你杀了方敏。你杀了那些女人。你杀了我查的那些人。你杀了我师父。你杀了我同事。你杀了我认识的人。你杀了我不认识的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人。我恨他们救了我弟弟,没有救我。我恨他们让我活下来。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恨。你恨就可以杀人?你恨就可以站在门口看著?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死?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等?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哭?你恨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恨?” 董建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 孙建国转过身,看著董振华。“你呢?你看见他杀人,为什么不阻止?你是警察,你是副局长,你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为什么不抓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 董振华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看著他。“你怕。你怕就可以看著?你怕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怕就可以让他继续杀人?你怕就可以让那些女人死?你怕就可以让那些家属等?你怕就可以让那么多人哭?你怕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恨?” 董振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杀过人,但也没有阻止过人。它们也在发抖。 孙建国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他哭了很久,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先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江波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汤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过了很久,孙建国擦了擦眼泪。“我恨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跑了那么多年。我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现在不恨了。不怕了。不跑了。” 他走到董建安面前。“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欠她们一条命。你欠她们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董建安抬起头,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董建安低下头。“还有。我杀了她们,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像她。我恨她们不是她。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现在不杀了。现在只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董振华面前。“你看见了,却没有阻止。你欠那些女人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董振华抬起头,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董振华低下头。“还有。我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先生面前。“你呢?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欠那些女人一个回答。你欠她们一句对不起。你说吧。我听著。” 先生看著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孙建国看著他。“还有呢?” 先生低下头。“还有。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只能记,只能写,只能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们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站在江波面前。“你呢?你恨我吗?你恨我跑了那么多年吗?你恨我躲了那么多年吗?你恨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吗?” 江波看著他。“不恨。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我不恨你。” 孙建国低下头。“我恨我自己。我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不恨了。我累了。恨不动了。” 他转身,看著屋里那三个人。“我走了。我回去。我回岳阳。我继续开我的超市。我继续一个人住。我继续躲著。我继续怕著。我继续恨著。我继续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们一样。” 他走出小屋,走进雨里。江波追出去。“你不留下?他们等你回来,不是让你看一眼就走。先生等了你那么多年,董振华等了你那么多年,董建安等了你那么多年。他们等你回来,是让你留下。” 孙建国停下来,站在雨里。雨水浇在他头上,浇在他肩上,浇在他身上。“我留下?我留下做什么?我留下看著他们?我留下记那些名字?我留下说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们一样。我留下,和不留下,有什么区別?” 江波站在他面前。“有区別。你留下,他们就不是一个人。你留下,那些名字就多一个人记。你留下,那些对不起就多一个人说。你留下,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就多一个。” 孙建国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留下。我留下。我不走了。我走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怕了那么多年。我不走了。我留下。我留下来记那些名字。我留下来写那些对不起。我留下来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可以记。我可以写。我可以对不起。” 他转身,走回小屋。先生站在门口,看著他。董振华站在先生身后,看著他。董建安站在董振华身后,看著他。他走进去,站在他们中间。四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站在煤油灯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四棵枯了的老树。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汤圆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这里了。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他们现在站在一起,在那间小屋里,在那盏煤油灯下。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片废墟上。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他转身,走进雨里。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他们站在门口,四个人,一排,挥著手。他们的手很瘦,像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些人还在那里。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雨里流著,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七十七章 家属 孙建国留下的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亮了一夜。江波没有走,他坐在车里,看著那扇窗户。汤圆趴在他脚边,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他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欠了三十多年的债。他们说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面对面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天快亮的时候,他睡著了,头靠在车窗上,脖子歪著,口水流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车窗。江波睁开眼,看见先生站在外面,佝僂著背,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晨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摇下车窗,先生把杯子递进来。“喝点热水。一晚上没回去,你妈该担心了。她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她以为你出事了。” 江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先生,他们呢?” “都在。都起来了。一夜没睡,都在说话。说了很多,哭了很多。现在安静了。董建安在写名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董振华在整理那些证据,把档案按年份排好。孙建国在帮忙,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分类。他们像是一家人,在忙年。只是这个年,过了三十多年才过。” 江波下车,走进小屋。屋里很暗,煤油灯还亮著,但天已经亮了,灯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眼睛。董建安坐在桌前,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名字。他的背驼著,手在抖,但笔很稳。董振华坐在床边,面前摊著那些档案,一页一页地翻,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边上做记號。孙建国蹲在地上,帮著整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分类,按照年份和地点,摆成几摞。他们不说话,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低下头。汤圆趴在门口,头枕在爪子上,眯著眼,享受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现在不站在门口了。他们走进来了,走进这间小屋,走进那些名字,走进那些对不起。他们不走了。他们在这里。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像四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 “先生,那些家属,该去看看了。她们等了一辈子。现在真相查清了,对不起说了,该让她们知道了。她们等得太久了,再等下去,她们也走了。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那些名字。“是该去了。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辈子。不能再等了。再等,她们也走了。走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听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 董建安抬起头,放下笔。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跟你去。我去跟她们说对不起。当面说。她们要打要骂,我都受著。我杀了她们的女儿,她们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是应该的。我受著。” 董振华也抬起头,合上档案。“我也去。我替他说。我替他回答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没有杀她们,但我看著她们死。我和他一样,欠她们一条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孙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也去。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我跑了,躲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看见了,我跑了。我没有站出来,我没有说话。我比他还不如。” 先生站起来,扶著桌沿。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我也去。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记了她们的名字,但我没有救她们。我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但没有亲口对她们说过。我欠她们的。” 江波看著他们。四个人,四张老脸,四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现在要走进去。走进那些家属的家,走进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面前,走进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里。他们要说对不起。他们要说很多遍。他们要说一辈子。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 第一站,是陈芳家。芜湖。那个老太太,八十六了,耳朵不好,听不清电话。她女儿说,她妈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问完就忘了,第二天又问。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腿走不动了,等到耳朵听不清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多年。她只知道,芳芳出去打工了,还没有回来。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要回来的。 江波开车,先生坐在副驾驶,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坐在后座。后座很挤,三个老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汤圆趴在先生脚边,头枕在先生脚上。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芜湖。天晴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像春天。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乾枯的手。早点摊的蒸汽在阳光里裊裊飘散,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陈芳的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蛇。墙上有小gg,一层盖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顏色。地上有积水,倒映著天空,灰濛濛的。江波把车停在巷口,扶著先生下车。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巷子里的老人看见这一行人,都停下来打量,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陈芳的母亲在三楼。楼梯很陡,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先生走在最前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董振华跟在他后面,董建安跟在董振华后面,孙建国跟在最后面。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爬。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们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那个中年女人,陈芳的妹妹。她穿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像是正在做早饭。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后面那四个人,又愣了一下。她的眼睛从先生脸上移到董振华脸上,从董振华脸上移到董建安脸上,从董建安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吗?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她只是愣在那里,手扶著门框,指关节发白。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案子有消息了?” 江波看著她。“我们来说对不起。那些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他说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来说对不起。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终於能来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我妈在里面。她刚睡醒。今天精神好,没问芳芳。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就问,芳芳回来了吗?糊涂的时候,她就不问了。她今天没问。我以为她忘了。她没忘。她只是累了。问不动了。” 他们走进去。屋里很小,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陈芳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旁边的彩色照片是老太太的,坐在轮椅上,笑得很开心。现在她老了,头髮全白了,佝僂著背,坐在轮椅上,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 女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妈,有人来看你了。那些查芳芳案子的人。他们来了。他们说,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他们来跟你说。”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芳芳?芳芳的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是谁?谁杀了我的芳芳?” 女人点头。“找到了。他们来说对不起。他们来了很多人,四个,还有那个警察。”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我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我以为我死了都等不到了。” 董建安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他的眼泪流下来。 “陈芳她……是我杀的。我杀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对不起。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芳芳?她是个好孩子。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只是去江边,只是路过。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叫董建安。我杀了那么多人,包括你女儿。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杀她,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人。我恨她们像一个人。我恨她们不是那个人。我杀了她们。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伸出手,摸著他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你恨。你恨就可以杀人?你恨就可以让芳芳死?你恨就可以让我等那么多年?你恨就可以让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恨就可以让我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不能。我错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受著。” 老太太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杀了芳芳,你说对不起。芳芳听不见了。我也听不见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这张脸,我记了三十多年。每天晚上都梦见。现在看见了,不想再看了。” 董建安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董振华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董振华。我是他的孪生弟弟。我看著他杀了你女儿,却没有阻止。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我没有杀她,但我看著她死。我和他一样,欠她一条命。” 老太太看著他。“你也是凶手。你没有杀她,但你看著她死。你和她一样。你们都欠芳芳一条命。你为什么不阻止?你是警察,你有枪,你有人。你为什么不阻止?” 董振华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 先生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周远山。我记了你女儿的名字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 老太太睁开眼,看著他。“你记了她三十多年?你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 先生点头。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陈芳那一页,递给她。“是。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女儿的脸。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有人记得她就好。有人记得她,她就没死。你走吧。我不恨你。你记了她那么多年,够了。” 孙建国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我是孙建国。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我跑了,躲了那么多年。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 老太太看著他。“你也看见了?你也什么都没做?你也跑了?” 孙建国点头。“是。我看见了,我怕。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我错了。对不起。”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她的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女人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妈,你累了。休息吧。他们走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听的都听了。你休息吧。” 老太太睁开眼。“让他们走吧。我累了。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够了。我可以闭上眼睛了。不用再等了。”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楼道里。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眼泪,都在阳光里闪著光。他们下楼,走出巷子,上车。车发动,驶出芜湖。没有人说话。那些对不起,说过了。那些家属,见过了。那些债,还了一点点。还有那么多,还要还一辈子。但他们不走了。他们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这座城里,在这条江边。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他们等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去说了。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 第七十八章 对不起 从芜湖回来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先生抱著那本笔记本,看著窗外,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著,像在数著什么。董振华闭著眼,靠在座椅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什么。董建安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孙建国坐在最后面,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脸埋在衣领里。汤圆趴在先生脚边,也安静了,不叫不闹,只是偶尔动一动耳朵。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对不起,说过了。那些家属,见过了。但那些债,还远远没有还完。陈芳的母亲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孙小梅的哥哥会说什么?刘小琴的哥哥会说什么?他们会不会也挥挥手,说一句你走吧? 第二站,是孙小梅家。小梅,那个怀了孩子被杀的女人,她的孩子被送到福利院,长大成了刘桐,当了警察,杀了人,死了。她的家在农村,在无为县的一个村子里。江波没有去过那个村子,但他知道,那里一定很偏僻,很安静,像那些被遗忘的地方。 车开了三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路两边是农田和芦苇盪,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那些人不知道,这辆车里坐著四个说对不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那个村子里有一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 孙小梅的母亲已经死了,父亲也死了。还有一个哥哥,叫孙大军,在村里种地。江波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他家的房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已经空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看见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目光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院子里堆著农具,锄头、铁锹、镰刀,都生了锈。墙角拴著一只黄狗,毛色发暗,瘦得皮包骨头。它看见生人,狂吠起来,挣著铁链,铁链哗啦哗啦响。孙大军从屋里出来,五十多岁,黝黑,瘦,穿著一件旧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乾涸的河床,眼睛很小,但很亮,透著一种常年劳作的人才有的光。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后面那四个人,又愣了一下。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孙小梅的哥哥?” 孙大军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是。你们是……是那个打电话的?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查清了。我们来说对不起。”江波让开身,露出后面的董建安。阳光照在董建安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 孙大军看著董建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董建安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在认那张脸。那张他恨了三十多年的脸。那张他每天晚上都梦见的脸。 “是你?是你杀了我妹妹?” 董建安低下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是我。我来跟你说对不起。我等了很多年,终於能来了。我从你妹妹死的那天起,就想来。我不敢。我怕。我等了三十多年,等到头髮白了,等到腿走不动了。我来了。” 孙大军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他的背影很瘦,很驼,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江波跟著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著,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孙小梅。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到死都在等女儿回来。照片下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孙大军坐在凳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塞著黑泥。“我妹妹,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还没结婚,还没嫁人,还没过好日子。她被人害死了,孩子也没了。我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我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们到死都在等。等不到。我妈最后那几天,已经不认识人了,但还记得小梅。她问我,小梅回来了吗?我说,快了。她笑了。她笑著走的。” 董建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对不起。是我杀了她。她怀了孩子,快生了。她来找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认。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在江边,看见了我。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孩子也没了。对不起。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 孙大军抬起头,看著他。“你杀了她,你说对不起。她听不见了。我妈听不见了。我爸也听不见了。你说给谁听?你说给谁听?”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说给你听。说给那些还活著的人听。说给那些记得她的人听。我知道她听不见了,但我还是要说。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欠你妹妹一条命。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杀了我,我都受著。” 孙大军站起来,走到董建安面前。他比他高一个头,壮一圈。他举起手,手很大,手掌很厚,满是老茧。他的手停在半空,抖著。然后他放下了。 “你走吧。我不想打你。打了你,我妹妹也回不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的脸,我记了三十多年。每天晚上都梦见。现在看见了,不想再看了。” 董建安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著头。“我不走。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欠你妹妹一条命。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杀了我,我都受著。你打我吧。你打我一顿,我心里好受些。” 孙大军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然后他蹲下去,抱著头,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像孩子一样。他哭他妹妹,哭他爸妈,哭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董建安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先生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江波站在窗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汤圆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 过了很久,孙大军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他用袖子抹了抹鼻涕,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我不打你,不骂你,不杀你。你走吧。你说了对不起,我听到了。我替我妹妹听到了。她要是知道,也会原谅你的。” 董建安看著他。“她会吗?她会的吗?她真的会原谅我吗?我杀了她,杀了她的孩子。她真的会原谅我吗?” 孙大军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会的。她是好人。她心软。她见不得人哭。你哭了,她就原谅你了。她从小就心软,看见小猫小狗受伤都要哭。她不会恨你的。她不会恨任何人。” 董建安低下头。“我不是好人。我是坏人。我杀了她,我不配她原谅。我不配任何人原谅。” 孙大军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那张黑白照片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孙小梅的笑脸上。她的笑容很甜,很温暖。孙大军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妹妹的脸。他的手指很粗糙,但摸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易碎的宝物。 “你走吧。我妹妹在这里。她看著你。她听见了。她原谅你了。她不会恨你的。她从来不会恨任何人。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但你记住,我妹妹原谅你了。”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那只黄狗已经不叫了,趴在地上,看著他们,尾巴摇了摇。它好像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人。院子里那堆农具在阳光下,锈跡闪著光。墙角那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几个乾瘪的柿子,红红的,像小灯笼。 孙大军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就那么站著,像一棵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白的,灰的。 上车的时候,董建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瓦房,那个院子,那只黄狗,那个男人,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的眼泪又流下来。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第三站,是刘小琴家。铜陵。刘小琴的哥哥还在,那个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的男人。他在电话里说,他找了那么多年,终於知道了真相。他说他冤枉了妹妹,他恨了她很多年。他说他要来看她,来跟她说对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铜陵。铜陵比芜湖大,比无为繁华。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城边的一个小区里,楼很高,很新,外墙贴著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楼下有花坛,花坛里种著冬青,绿得发黑。他站在楼下等著,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花白,瘦瘦的,戴著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他看见江波的车,迎上来。 “来了?进来吧。家里坐。我给你们倒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茶叶是超市买的,不好喝,你们將就一下。” 他领著他们上楼。电梯很快,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站在电梯里,手扶著扶手,手指微微蜷曲。他看了董建安一眼,又看了董振华一眼,又看了先生一眼。他没有说话,但江波知道,他在认那些人。那些他恨了很多年的人。那些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乾净。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刘小琴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那是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到死都在念叨女儿的名字。 他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他端著茶杯,手在抖。“是你杀了我妹妹?”他看著董建安。 董建安点头。“是。是我。我来跟你说对不起。我等了很多年,终於能来了。”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我找了她很多年。到处贴寻人启事,到处问,到处求人。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没有结果。我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我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们到死都在等。等不到。我恨了她很多年。我以为她出去打工了,不要我们了。我恨她。每年过年,別人家团圆,我们家少一个人。我爸喝闷酒,一杯接一杯。我妈偷偷哭,躲在厨房里哭。我恨她,恨她不回来,恨她不要这个家。现在知道了,我冤枉了她。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回不来了。” 董建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对不起。是我杀了她。她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路过。对不起。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现在我等到了。我来说对不起。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杀了她,你说对不起。她听不见了。我妈听不见了。我爸也听不见了。你说给谁听?” 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说给你听。说给那些记得她的人听。说给那些等了她一辈子的人听。我知道她听不见了,但我还是要说。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男人站起来,走到那张黑白照片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刘小琴的笑脸上。她的笑容很甜,很纯。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妹妹的脸。他的手指很瘦,很白。 “小琴,有人来看你了。他说对不起。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就点点头。” 照片上的刘小琴笑著,不会点头。但男人好像听见了什么,眼泪流了下来。“她听见了。她说她不怪你。她说你走吧。她说她原谅你了。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她说你要好好的。” 董建安站在那里,哭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先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董振华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孙建国站在门口,也在哭。他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用袖子擦著。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楼道里。男人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就那么站著。电梯门关了,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六楼跳到一楼。江波站在电梯里,看著那些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对不起,说过了。那些家属,见过了。那些债,还了一点点。还有那么多,还要还一辈子。但他们不走了。他们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这座城里,在这条江边。他们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他们等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去说了。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 第七十九章 未竟的债 从铜陵回来,天已经黑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入口,熄了火。后座的三个人都睡著了。董建安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董振华仰著头,靠在座椅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映著路灯昏黄的光。孙建国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个孩子,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自己。先生坐在副驾驶,没有睡,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间小屋,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先生,明天还去吗?”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去。还有那么多家。高德明没有家属,但也要去看看。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有人记得他。我记得他。你们也记得他。要去看看他。他活著的时候没人瞧得起他,死了不能也没人记得。” 江波下车,扶著先生走回小屋。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先生走进小屋,坐在床边。董建安、董振华、孙建国也醒了,慢慢走进来。他们不说话,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董建安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董振华坐在床边,拿出那些档案,戴上老花镜。孙建国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照片,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他们又开始工作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名字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不会说完,那些债不会还清。但他们还是要记,还是要说,还是要还。记到记不动为止,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还到死为止。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明天,去高德明家。他没有家属,但也要去。他死了,没人等他了。但有人记得他。先生记得他,我记著他,你们也记著他。要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站在那扇破门前,说一句对不起。” 董建安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他叫什么?” “高德明。男的。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你站在门口。被你杀了。扔进江里。他是个混混,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他不討人喜欢。邻居都烦他,说他偷鸡摸狗,说他游手好閒。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没人找他,没人等他。先生记了他三十多年。我们要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站在那扇门前,说一句对不起。”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字。“去。我去。我跟他说对不起。他听不见,我也要说。他不原谅我,我也要说。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高德明的老家在乡下,在芜湖和无为之间的一个小镇上。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看见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江波把车停在镇口,扶著先生下车。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高德明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院墙塌了一半,砖头散落一地,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板裂了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黑暗。门锁著,锁已经锈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风一吹就嘎吱响,像在嘆气。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没有人住,没有人来。高德明死了三十多年,他的房子也死了。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道伤口,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还掛著几个乾瘪的枣子,黑黑的,像缩小的骷髏头。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行字:高德明,男,四十二岁,无业。1993年3月10日失踪。老浮桥。他说知道秘密,要发財。他看见董建安站在门口。被董建安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 董建安走过去,站在门口。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木屑粘在他手上。“高德明,对不起。我杀了你。你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你不討人喜欢。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没人找你,没人等你。我记了你三十多年。今天来看你。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就吱一声。”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高德明那一页。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著那扇门。“高德明,你的名字在这里。我记了你三十多年。你不会消失。有人记得你。你不是没人要的,你不是没人管的。你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 风吹过来,吹得纸页哗哗响。那扇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推,又像是风。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然后转身,往回走。 上车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董志强的优盘里,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们破解了。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他和一个叫『老张』的人聊了很多。这个『老张』,也是夜跑团的成员。他在李红梅死之前,频繁联繫董志强。问了很多关於李红梅的事。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单位,她的跑步路线,她的作息时间。董志强都告诉他了。他以为他是关心李红梅。他不知道,他在害她。他以为老张是好人,是热心的团友。他不知道老张在替別人打听。” 江波的手握紧了。“老张是谁?”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查到了。他叫张建军。和孙建国同期入警。也是刑侦支队的。2000年辞职。后来去了外地。2023年李红梅死后,他又出现了。回到了江城。住在老浮桥附近。他在夜跑团里的名字叫『江水』。他用这个网名和董志强聊了很久,董志强一直以为他是热心团友,不知道他在套话。” 江波的手在发抖。江水。那个名字又出现了。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方敏死的时候。那个帐號,那个网吧,那个戴著口罩的人。他以为那是董志强。董志强也说自己叫“江水”。但现在又出来一个“江水”。两个江水。一个死了,一个活著。一个站在门口看著,一个在暗中打听。一个说对不起,一个在问问题。他们都在老浮桥,都在那间小屋旁边,都在他身边。他从来不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 刘桐的声音更低了。“在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著你去找他。他说他会等你。他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看著那间小屋,先生他们刚刚走进去。旁边还有一间小屋,更小,更破,更不起眼。夹在先生的小屋和另一间废墟之间,像一块补丁。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间小屋的门关著,窗户黑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著。但有人住在里面。那个人叫张建军。他也是警察。他也辞职了。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也在夜跑团里。他叫“江水”。他问了那些问题。他知道了李红梅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作息时间。然后她死了。 江波走过去,站在那间小屋前。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没有灯。窗户被塑料布蒙著,透不进光。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江波站在门口。“你是张建军。” 男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是你杀了她,还是你帮別人杀了她?” 张建军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我没有杀她。我只是问她那些问题。我把她的信息告诉了別人。那个人说要找一个人,一个像他妻子的人。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他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他看见李红梅,觉得像。他让我帮他查。我查了。我告诉他了。然后她死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跑步,梦见她回头看我,梦见她笑了。然后梦就碎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的那个人,是谁?” 张建军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我不知道。他也是在夜跑团里的。他叫『老刘』。他只告诉我,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像他妻子的人。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他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他看见李红梅,觉得像。他让我帮他查。我查了。我告诉他了。然后她死了。我不知道他会杀她。我以为他只是想看看她。我不知道他会动手。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说话很慢,笑呵呵的。谁能想到他会杀人?” 江波站在他面前。“老刘是谁?他的真名叫什么?” 张建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很重。“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真名。他只说他姓刘。他住在老浮桥。他每天都在江边坐著,看著江水。他说他在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说他等了很多年,等得头髮白了,等得眼睛花了,等得腿走不动了。他还在等。”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还在吗?他还活著吗?” 张建军点头。“在。他一直在。他住在那边。那间小屋。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他住在隔壁。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他说他知道你会来。他说他不怕。他说他该还的债,该还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更破的,更不起眼的。夹在废墟中间,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门关著,窗户黑著,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著,塑料布上落满了灰。他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没有灯。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父亲死了,你来了。你替他来问我。”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老刘。” 老人点头。“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为什么要杀方敏?为什么要杀许嫣然?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也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我没有杀她们。我只是想看看她们。她们像我妻子。我妻子死了,死在江边。我找了她那么多年,找不到。我看见她们,觉得像。我跟在后面看。她们跑步的样子,她们笑的样子,像她。我忍不住了。我想摸摸她们的脸。我想告诉她们,你们像我妻子。我没有忍住。我掐住了她们的脖子。她们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我杀了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问我。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满意了吗?” 江波站在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她们只是去夜跑,她们只是路过,她们只是运气不好。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该死。” 老人抬起头,看著他。“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我问你,你妻子也死了吗?你恨吗?你恨这座城吗?你恨这条江吗?你恨那些活著的人吗?” 江波看著他。“我恨。我恨那些杀了我父亲的人,恨那些杀了那些女人的人,恨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但我不恨这座城,不恨这条江,不恨那些活著的人。他们不该死。她们不该死。你也不该死。你只是错了。你走错了路。” 老人低下头。“我错了。我走错了路。我走了那么多年,回不去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你可以走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他叫老刘。他也站在门口看著。他也杀了人。他也说了对不起。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八十章 愚者之面 江波一夜没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张地图。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张地图上,像一个个坐標,像一个个墓碑。他用红笔把老刘的那间小屋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號。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老刘说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他找了那么多年,找不到。他看见像他妻子的女人,就杀了她们。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他停不下来。他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黑的,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汤圆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汤圆,你说,老刘的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名字里?她是不是也被董建安杀了?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她等的人,是我爸吗?”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趴下,把脑袋枕在爪子上。它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主人很难过。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叫秀兰。”他想起老刘说的话:“她死在江边。1992年。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去江边等你父亲。你父亲没来。”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是。我杀了她。”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这张地图上,都在这条江边,都在这座城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 天亮的时候,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要去见老刘。再去一次。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谁?是他吗?还是他爸?还是那些死去的人?他必须问清楚。不问清楚,他睡不著。不问清楚,他走不出去。不问清楚,那些名字就永远是名字,那些对不起就永远是空话。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咯咯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 “来了?今天这么早。你一夜没睡吧?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好。你妈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先生,老刘在吗?我要见他。我有话问他。我必须问清楚。不问清楚,我睡不著。”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那间更小的、更破的、更不起眼的小屋。那间小屋夹在两间废墟之间,像一块补丁,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用塑料布盖著,塑料布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你去找他吧。他在那间小屋里。他每天坐在那里,看著江水,等你来。他知道你会来。他说,他不急。他等得起。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江波走到那间小屋前,门关著。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屋里很暗,没有灯。窗户被塑料布蒙著,透不进光,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老刘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风中的枯叶,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又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昨天问过了,我答过了。你还不满意吗?你还要问什么?你问吧。我答。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憋了那么多年,憋得快疯了。你问吧。”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名字里?她是不是也被董建安杀了?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她等的人,是我爸吗?她和我爸是什么关係?她为什么要等我爸?” 老刘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1992年。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去江边等你父亲。你父亲说好了要来的,他没来。她等了很久,等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跛脚,是警察。他杀了她。把她推下江。孩子也没了。我等了很多年,等到了那个人。我查到了他。他叫董建安。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妻子。我恨他。我恨了那么多年。我杀不了他。他躲在老浮桥,躲在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中间。我杀不了他。我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疯了。我杀了李红梅,杀了方敏,杀了许嫣然。她们都像她。她们都不是她。我疯了。我疯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疯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疯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董建安杀了老刘的妻子。老刘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女人。一个杀,一个杀。一个恨,一个恨。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见。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听不见。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说了对不起,然后继续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不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他们怕走进去以后,看见那些人的脸,听见那些人的声音,回答不了那些人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杀他?你恨他,你为什么不杀他?他就在那里,在那间小屋里。你隨时可以杀他。你为什么不动手?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你却不敢杀他?你怕什么?你怕死?你怕杀了他,你也会死?你怕你死了,就没人记得你妻子了?” 老刘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我杀不了他。他身边有人。先生,董振华,孙建国。他们保护他。他们说他后悔了,说他写了那么多对不起,说他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杀他。我杀不了他。我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疯了。我疯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疯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疯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答了。我后悔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李红梅,杀了方敏,杀了许嫣然。你杀了她们。你后悔吗?你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吗?她们问你,你为什么杀我?你回答得了吗?你回答得了她们吗?你能告诉她们,你是因为你妻子死了,你疯了,所以你杀了她们吗?她们会原谅你吗?” 老刘抬起头,看著他。“后悔。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问我。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后悔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她们听不见,我也要说。她们不原谅,我也要说。说到我死为止。说到我听不见为止。”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先生他们住的那间。董建安坐在桌前,低著头,写名字。他的背驼著,手在抖,但笔很稳。煤油灯还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董振华坐在床边,翻档案,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边上做记號。孙建国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照片,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按地点分类。他们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都哭过。 “董建安,你认识秀兰吗?” 董建安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秀兰?老刘的妻子?你怎么知道她的?你查到了?谁告诉你的?” “你杀了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站在江边等人。她等的人,是我爸。我爸没来。你来了。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你杀了她们。你杀了老刘的妻子,杀了他的孩子。他疯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你害了他。你害了那么多人。”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跡。“是。我杀了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站在江边等你父亲。你父亲没来。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把她推下江。孩子也没了。我等了很多年,等她家人来问我。没有人来。老刘来了。他查到了我。他恨我。他杀不了我。他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害了他。我害了那么多人。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害了老刘,害了李红梅,害了方敏,害了许嫣然。我害了她们所有人。”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害了那么多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对不起。你说了一辈子对不起。有用吗?那些人能活过来吗?老刘的妻子能活过来吗?那个孩子能活过来吗?那些被你杀了的人,能活过来吗?你的对不起,她们听得见吗?她们会原谅你吗?老刘会原谅你吗?” 董建安低下头。“不能。我错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她们听不见,我也要说。她们不原谅,我也要说。说到我死为止。说到我听不见为止。老刘不原谅我,我也要说。说一辈子。说到他原谅我为止。” 先生站起来,走到江波身边。他的背很驼,但眼睛很亮。“小江,够了。他知道了。他后悔了。他写了几万遍对不起。他记了几万个名字。他等了你那么多年。够了。他做不了更多了。你不能要求他做更多了。” 江波看著先生。“够了吗?那些死去的人,够了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够了吗?老刘,够了吗?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写几万遍对不起,就够了吗?他等了你那么多年,就够了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不够。永远不够。但他说了。他写了。他等了。他做了他能做的。他做不了更多了。他不能把那些死去的人救活。他不能把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等回来。他只能对不起。他只能写。他只能等。他和你一样。他和我一样。我们都做不了更多。”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现在他知道了。老刘的妻子叫秀兰。她死在江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在等他父亲。他父亲没有来。她等到了董建安。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疯了。他也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都疯了。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八十一章 法网 从老浮桥回来,江波直接去了市局。他没有回办公室,先去了技术科。刘桐还在,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压著一本卷宗,口水流了一小片。他的眼镜歪在一边,鼻樑上压出一道红印。江波没有叫醒他,把那些笔记本、照片、信件轻轻放在桌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小山。然后他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他走到办公室,推开门,汤圆跟进来,趴在沙发边。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就在里面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董建安伸出手说“銬上吧”。他想起老刘低著头,眼泪滴在地上。他们都要走了。他们都要去还债了。但那些债,还不完。那些对不起,说不完。那些名字,写不完。 天亮的时候,刘桐推门进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手里拿著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波sir,这些证据,要交上去吗?交上去,他们就都要进去了。先生的年纪那么大了,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董建安和老刘,肯定是死刑。其他人也要判刑。他们虽然没杀人,但知情不报,包庇,也要坐牢。” 江波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交。全都交。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法律不会因为他们老了、后悔了、说了对不起,就放过他们。他们做了坏事,就要受罚。但我不会让他们白受。我会替他们求情。他们做了坏事,也做了好事。他们站在门口看著,也记了三十多年。他们杀了人,也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他们是坏人,也是好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判他们,让法律去判。” 张宇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波sir,这是那些案子的匯总。时间、地点、受害者、凶手、证据,都列清楚了。先生的笔记本、董振华的档案、董志强的优盘、老刘的供述,都在里面。三十多年的案子,终於结了。” 江波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阿珍,第二页是小梅,第三页是陈芳,第四页是王丽。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他都记得。他看了三十多页,看到最后一页,是高德明。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很快就不在这里了。他们会被抓走,会被审判,会被关进监狱。他们会在那里继续写那些名字,继续说那些对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等不到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董建军。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董建军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小江,这么早?你那边案子有结果了?” “董局,那些案子,查清了。凶手找到了。证据都在。要抓人了。董建安杀了那些人,老刘杀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先生他们知情不报,包庇。都要抓。名单和证据我都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董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知道了。我安排人。你带路。小江,你確定吗?他们年纪都大了,先生八十多了,董振华也七十多了。抓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江波握著电话,手指发紧。“確定。他们做了坏事,就要受罚。法律不会因为他们老了就放过他们。我会替他们求情,但该抓的还是要抓。董局,你安排人吧。我在这里等。” 董建军嘆了口气。“好。我安排。九点出发。你带路。” 上午九点,三辆警车驶进老浮桥。江波坐在第一辆里,汤圆趴在副驾驶。车停在废墟前面,民警们下车,站在车旁,排成一排。他们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表情严肃。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江波下车,走到那间小屋前。门开著,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警车,看见那些民警,没有慌张。他只是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来了?来了这么多车。都是来抓我们的吧?”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来了。先生,对不起了。你们要跟我们走。法律不会因为你们老了、后悔了、说了对不起,就放过你们。你们做了坏事,就要受罚。” 先生站起来,扶著门框。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他直起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等了这一天很久了。走吧。该走了。我写了那么多年对不起,也该去还债了。我记了那么多年名字,也该去接受审判了。” 董建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先生身边。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他看著那些民警,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终於来了。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了。我早该死了。从杀第一个人那天起,我就该死了。我多活了三十多年。够了。” 董振华也走出来,站在董建安身边。他低著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看了江波一眼,又低下头。孙建国跟在后面,腿在抖,手也在抖。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张建军从隔壁的小屋里走出来,老刘也走出来。他们站成一排,站在那间小屋前,站在那片废墟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六棵枯了的老树。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逮捕令。他念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董建安,你涉嫌故意杀人,逮捕你。老刘,你也涉嫌故意杀人,逮捕你。周远山、董振华、孙建国、张建军,你们涉嫌包庇,也要跟我们走。” 董建安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手指微微蜷曲。“銬上吧。我该戴的。我该尝尝手銬的滋味。我銬过那么多人,终於轮到我自己了。” 民警走上前,给董建安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废墟上格外响亮。董建安低下头,看著手腕上的铁銬。他的眼泪流下来。 老刘也伸出手,手銬也合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江波,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轻。“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了。你抓了我。我该还的债,还了。” 先生没有伸手。他看著江波。“小江,那些笔记本,帮我带著。我还要写。那些名字还没写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我在里面也要写。你让人给我送纸,送笔。我每天都要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先生,我帮你带著。你在里面好好写。我等你出来。你出来了,我还给你带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先生笑了。“我出不来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里面写。写到我死为止。你每年给我带一次饺子就行。在我生日那天带来。我生日是三月三。你记住了。” 江波点头。“我记住了。三月三。我每年都来。带饺子来。带我妈包的饺子。” 他们被带上警车。先生坐在车里,抱著那本笔记本,抱得很紧,像抱著一个婴儿。董建安坐在他旁边,低著头,看著手腕上的铁銬。董振华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间小屋,看著那张年画。孙建国缩在角落里,哭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张建军和老刘坐在另一辆车上,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江水。 警车发动,驶出老浮桥。江波站在废墟上,看著那些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间小屋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但里面没有人了。他们走了。他们被抓走了。他们要去还债了。那盏灯还亮著,但没有人住了。它会一直亮著,还是会灭?他不知道。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他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办? “汤圆,他们都走了。他们去还债了。我们还要继续查。还有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那么多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我们还在。我们还要替他们记著。我们还要替他们写。我们还要替他们说对不起。”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传得很远很远,传到江面上,传到桥底下,传到那间小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它还在那里。它不会灭。它会一直亮著。等著有人回来,等著有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有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江波转身,上车。他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八十二章 审判 董建安等人的案子,移交检察院后,很快就立了案。三十多条人命,三十多年的追查,证据链完整,口供確凿,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检察院的办案人员说,这是他们办过的时间跨度最长的案子,也是证据最扎实的案子。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每一页都是铁证。 江波作为案件的主办侦查员,写了长长的结案报告。他写了三天三夜,写了刪,刪了写。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写得很难。每写一个名字,他就要停下来,抽一根烟。写到阿珍的时候,他抽了三根。写到小梅的时候,他抽了五根。写到秀兰的时候,他把烟掐灭了,再也抽不下去。 刘桐帮他整理材料。张宇航帮他核对证据。他们把那些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复印,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扫描。装订成册的卷宗,堆了满满一桌子。刘桐说,这是他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厚的卷宗。张宇航说,这是他办过的最重的案子。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沉。沉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沉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身上,沉在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身上。 一个月后,案子开庭了。 法庭在江城中级人民法院,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的台阶很高,石狮子蹲在两边,眼睛瞪著每一个走进去的人。江波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有记者,有家属,有看热闹的。那些家属,他大多认识。陈芳的妹妹,王丽的弟弟,刘小琴的哥哥,孙小梅的哥哥。他们从各地赶来,有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有的开了几百公里的车。他们的眼睛红红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等了三十多年,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法庭里坐满了人。江波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旁边是刘桐和张宇航。汤圆不能进来,趴在法院门口,等著他。法官走进来,穿黑袍,戴白领,表情严肃。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法警带被告入庭。 董建安第一个走进来。他穿著看守所的马甲,橙色的,头髮全白了,乱糟糟的。他走得很慢,右脚在地上拖著,手銬在身前,铁链哗啦哗啦响。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抬起头。他的眼睛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家属,最后停在江波脸上。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江波看见他嘴型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来了”。 老刘跟在后面。他也穿著橙色马甲,头髮花白,背驼得很厉害。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他走到被告席,站定,低下头。他没有看任何人。 先生跟在后面。他穿著橙色马甲,那本笔记本不见了,换成了一本空白的本子,法院允许他带进来的。他抱著那本本子,抱得很紧。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抬起头。他看见了江波,点了下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董振华、孙建国、张建军依次走进来。他们站成一排,低著头。六个人,六张老脸,六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终於走进来了。不是走进那间小屋,是走进法庭,走进审判席,走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法庭里迴荡。“现在开庭。带被告人董建安。” 董建安走到证人席,站定。法官问他的姓名、年龄、籍贯。他一一回答,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晰。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那些罪行。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人命。公诉人念了很久,念到后面,声音也有些哑了。 “被告人董建安,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董建安抬起头。“没有意见。都是我杀的。我认罪。”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出来。是陈芳的妹妹。她捂著嘴,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流。她的肩膀在抖,身体也在抖。旁边的人扶著她,递纸巾给她。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哭了出来。 法官问董建安为什么要杀那些人。董建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著旁听席,看著那些家属,看著那些哭的人。他的眼泪也流下来。 “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人。我恨他们为什么救了我弟弟,没有救我。我恨他们为什么让我活下来。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法官又问他后不后悔。董建安低下头。“后悔。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她们来问我。她们没来。你们来了。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对不起。” 旁听席上又哭了一片。王丽的弟弟站起来,指著董建安,手在发抖。“你杀了她,你说对不起。她听不见了。我妈听不见了。我爸也听不见了。你说给谁听?”董建安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说给你听。说给那些记得她的人听。说给那些等了她一辈子的人听。我知道她听不见了,但我还是要说。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法警走过来,让王丽的弟弟坐下。他坐下了,但没有停止哭泣。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著是老刘。他走到证人席,站定。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他杀了李红梅、方敏、许嫣然,三条人命。老刘低著头,没有说话。法官问他有什么意见,他摇头。“没有意见。都是我杀的。我认罪。”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老刘抬起头,看著旁听席。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家属,最后停在江波脸上。“她们像我妻子。我妻子死了,死在江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站在江边等人。她等的人没来。她等到了董建安。他杀了她。我恨他。我杀不了他。我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疯了。我疯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疯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疯了。”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老刘的妻子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死在江边,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但江波知道。他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法官问老刘后不后悔。老刘点头。“后悔。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问我。你们来了。你们问我了。我回答了。我后悔了。对不起。” 然后是先生。他走到证人席,站定。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他知情不报,包庇,帮助毁灭证据。先生听著,没有说话。法官问他有什么意见,他摇头。“没有意见。我认罪。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终於来了。”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包庇董建安。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因为他是我弟弟。我看著他长大,看著他犯错,看著他杀人。我救不了他。我只能记。记那些名字,记那些对不起。我记了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他一样,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旁听席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那些家属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手里那本空白的本子。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记了三十多年,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对不起。但江波知道。他站起来,又坐下。 董振华、孙建国、张建军依次走过证人席。他们都认罪,都说对不起。他们站成一排,低著头,像六个做错事的孩子。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江波走出法庭,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汤圆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那些家属也走出来,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擦乾了眼泪。陈芳的妹妹走过来,站在江波面前。 “江警官,谢谢你。谢谢你查了那么多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江波站起来。“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那些对不起,你们听见了吗?他们说了那么多遍,你们听见了吗?” 女人点头。“听见了。我替我妈听见了。我替芳芳听见了。够了。他们说了那么多年,够了。我妈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她可以安息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看著那些家属一个一个地离开,有的坐车,有的走路,有的还在哭。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他们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 一个月后,法院宣判。 董建安,死刑,立即执行。老刘,死刑,立即执行。先生,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董振华,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孙建国,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张建军,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江波站在法庭里,听著法官宣判。他的眼泪流下来,没有擦。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被判了,他们要去还债了。但他们还活著。他们还能继续写那些名字,继续写那些对不起。他们还能在监狱里,在小屋里,在缓刑期间,继续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写到写不动为止,说到说不出来为止。 宣判后,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先生坐在会见室里,穿著马甲,头髮白了,瘦了。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在里面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你吃得饱吗?睡得好吗?” 先生点头。“好。都好。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你师父的老师,知道我是记了三十多年名字的人。他们不欺负我。他们还帮我买纸,买笔。我每天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你来看我。” 江波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先生,你出来以后,我接你回家。你住我那儿。我妈给你包饺子。天天包。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先生笑了。“我出不来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你每年来看我一次就行。在我生日那天来。三月三。你记住了。” 江波点头。“我记住了。三月三。我每年都来。带饺子来。带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先生鬆开手。“走吧。你忙。还有那么多案子要查。那么多名字要记。那么多对不起要说。你替我们记著。你替我们说。你替我们还。”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在里面。他还活著。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第八十三章 潮汐 判决下来之后,江波去看守所看过先生三次。每一次去,他都要在门口站很久,看著那扇铁门,看著那堵高墙,看著墙上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第一次是判决后第三天。江波去的时候,天刚亮,雾很大。看守所的大门在雾里,像一张嘴。他提著保温盒,汤圆跟在后面。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先生坐在里面,穿著马甲,头髮白了,瘦了。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个小时。”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不动硬的。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和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先生,你在里面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你吃得饱吗?睡得好吗?你的膝盖还疼吗?你的眼睛还花吗?” 先生点头。“好。都好。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你师父的老师,知道我是记了三十多年名字的人。他们不欺负我。他们还帮我买纸,买笔。我每天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你来看我。我早上起来写,中午吃过饭写,晚上睡觉前写。写完了,就看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光禿禿的,没有叶子。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它也老了。” 江波看著桌上那本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以前一样。他翻开一页,上面写著阿珍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翻开另一页,是小梅。再一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本本子里。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 “先生,你还要写多久?你还要写多少名字?你还要写多少对不起?” 先生看著他。“写到我记不清了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写到我写不动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我记了那么多年,还能再记几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死了,你的孩子替你记。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江波握住先生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先生,我记著。我替你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我记著他们,我的孩子也会记著他们。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记著。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记著。你替那些说对不起的人记著。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看不见的,你替我们看。我们做不到的,你替我们做。我们回答不了的,你替我们回答。” 江波鬆开手,站起来。“先生,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三月三,你生日那天,我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吃个够。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先生点头。“好。我等你。我在这里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你来。你走吧。路上小心。” 江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在里面。他还活著。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江波去的时候,天阴著,要下雨了。先生又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著眼,写字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笔在纸上打颤,但他还在写。他写得比以前慢,一笔一划,要写很久。 江波坐在他对面。“先生,你在写什么?” 先生抬起头,看著他。“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我写了很多遍,但还不够。我怕忘了。趁还记得,多写几遍。写多了就忘不了了。我昨天晚上梦见阿珍了。她站在江边,穿著碎花裙子,笑著。我走过去,想跟她说对不起。她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醒过来,枕头湿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先生,你不会忘的。你记了那么多年,怎么会忘。那些名字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你骨头里。你不会忘。” 先生看著他,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小江,你也会忘的。人老了,什么都记不住。我年轻的时候,能背几百个案子的细节,现在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清。你年轻,你替我们记著。你记著那些名字,记著那些对不起。我们老了,记不住了。你替我们记。” 江波点头。“我记著。我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先生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江波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发抖的手。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先生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写得最久的。他写了三十多年,还要写下去。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 “先生,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三月三,你生日那天,我带饺子来。我妈说她多包些,让你吃个够。” 先生抬起头。“好。我等你。你走吧。路上小心。下雨了,开慢点。” 江波走出看守所,天果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汤圆跟在后面,抖了抖毛。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老了。他记不住了。但他还在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写到记不住为止,写到写不动为止。”汤圆叫了一声,在雨里迴荡。 第三次是一个月后。江波去的时候,天晴了,阳光很好。先生正在写秀兰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江波说:“秀兰是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个名字,但不记得她是谁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她是老刘的妻子。她死在江边。1992年。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在江边等人,等到了董建安,被他杀了。你不记得了吗?你记了她那么多年。你写了那么多遍她的名字。你怎么能不记得了?” 先生看著她,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记下了。她在这里。她不会消失。我不记得她是谁,但我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我的本子里,在我的心里。这就够了。名字在,人就在。名字没了,人就真的没了。” 江波握著先生的手。“先生,秀兰在这里。她的名字在你的本子里,在我的心里。她不会消失。我会替你记著她。我会记得她是谁,记得她怎么死的,记得她等的人是谁。你不会忘的。我替你记著。” 先生笑了。“好。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我们记不住了,你记著。我们看不见了,你替我们看。我们走不动了,你替我们走。你替我们走进那扇门,替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我们做完我们没做完的事。” 江波点头。“我替你们走。我替你们看。我替你们做完。你们在这里等著,等我回来告诉你们。” 先生鬆开手。“走吧。你忙。还有那么多案子要查。那么多名字要记。那么多对不起要说。你替我们记著。你替我们说。你替我们还。”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两个月后,董建安和老刘被执行死刑。 江波没有去刑场。他不想看。他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咳嗽了几声。他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终於来了。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了。”他想起老刘说的话:“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他们都死了。他们去还债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 下午,刘桐推门进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波sir,董建安和老刘,今天执行了。他们走得很安静。董建安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起。老刘也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我来找你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董建安走了,老刘走了。先生还在,董振华还在,孙建国还在,张建军还在。他们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们还要还债。还到还不动为止,写到写不动为止,说到说不出来为止。 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坐在会见室里,头髮更白了,人更瘦了,眼睛也更花了。他看见江波,笑了,说小江,你来了。江波说来了。先生问,董建安走了?江波点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该走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走了。江波说,他走的时候说了对不起。先生点头,说,他说了一辈子对不起,够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他可以安息了。 江波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桌上。先生,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她说你生日快到了,三月三,她提前给你包了。她怕你到时候吃不上。 先生打开保温盒,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记得我爸?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你还记得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先生看著他,眼睛很亮。记得。我记得他。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查到了真相,他死了。我记了他那么多年。我不会忘。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你一样。你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你们很像。像得我有时候会认错。 江波握著先生的手。“先生,你出来以后,我接你回家。你住我那儿。我妈给你包饺子。天天包。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你教我写那些名字,教我写那些对不起。你写不动了,我替你写。你记不住了,我替你记。”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我出不来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你每年来看我一次就行。在我生日那天来。三月三。你记住了。你不用天天来,你不用替我写。你替你自己写。你替那些死去的人写。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写。” 江波点头。“我记住了。三月三。我每年都来。带饺子来。带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等著我。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那些名字。我来看你。”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汤圆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先生还好吗? “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 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门口迴荡。 第八十四章 余音 董建安和老刘被执行的第二天,江波去看守所看了先生。 他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头。长江大桥上的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它知道要去哪儿,不叫不闹,安静得像一团毛绒。 看守所的大门是铁灰色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门卫认识江波,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一眼车里的汤圆,没说什么,放行了。江波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铁丝网上,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江波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本子,蓝色的封面,是江波上次带给他的那本。他已经写了小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的手里握著笔,笔尖悬在纸上,正在写一个字。江波走近了,看见他写的是“秀”字,秀兰的秀。他写得很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像是在地里挖沟。 “先生,我来了。” 先生抬起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你妈又包饺子了?她太客气了,老让你带。”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江波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秀英包饺子从来都是这样,大小均匀,褶子匀称,像做一件工艺品。先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本子上。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她是个好人。一舟找了个好人。董建安走了,老刘走了。他们都走了。我还在。我还要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个“秀”字。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对不起。他的眼泪滴在那个“对”字上,洇开一小片墨跡。 江波看著桌上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还很新,边角平整,纸张厚实,不洇墨。他翻开一页,上面写著阿珍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翻开另一页,是小梅。再一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本本子里。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不知道先生还能写多久,不知道他还能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先生还在写,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就不会停。 “先生,你这本写完了,我再给你买。买好多本,够你写一辈子的。你想写多少写多少。我去文具店挑最好的,纸张厚的,不洇墨的,封面硬实的。你写起来舒服。” 先生拿起那本本子,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好。这本好。纸张厚,不洇墨。可以写很多名字。可以写很多对不起。够我写一阵子了。够我写到明年了。明年三月三,你再来。带新本子来。带饺子来。带猪肉白菜馅的。你妈包的。” 江波坐在他对面,隔著那张窄窄的桌子。他看著先生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很多裂口,贴著一块创可贴。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但笔很稳。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了一辈子。 “先生,你恨他们吗?你恨董建安吗?你恨老刘吗?你恨那些杀了人的人吗?你恨他们害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家庭?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一句『溺水』,等来一句『对不起』。你恨他们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不恨。他们也是可怜人。董建安七岁掉进江里,被人救起来,被人培养成杀手。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恨。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现在不恨了。他走了。老刘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他疯了,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找。找一个像他妻子的人,找一个能代替她的人。找不到。他杀了那么多,还是找不到。现在不找了。他走了。他们都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我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恨过,恨自己,恨这座城,恨这条江。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先生,他们走了。他们去还债了。你还要还多久?你还要写多久?你还要对不起多久?” 先生低下头。他看著那本本子,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著,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敲门。“不知道。还到我死为止。还到还不动为止。那些名字还没写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债还没还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我死了,你替我写。你写不动了,你的孩子替我写。一直写下去,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没了。停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门响,它抬起头,尾巴摇了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桥。 那间小屋还在,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被抓走了,判刑了,缓刑了,回家了。董振华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他住在江城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个人。他每天去江边坐著,看著江水。他不跟人来往,邻居不认识他。他每天早上去,坐到天黑,然后回家。他不说话,只是坐著。有时候下雨,他也去,打著伞,坐在江边。別人问他看什么,他不回答。孙建国回了岳阳,继续开他的超市,继续一个人住。他的超市生意不好,他也不在乎。他每天坐在柜檯后面,看著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本笔记本,翻一翻,然后又收起来。张建军回了老家,据说在乡下种地,不再与人来往。他的地不多,够自己吃。他不种菜,种花。满院子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邻居说他疯了,他不理。他每天浇水,施肥,除草,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那些花。他不说话,只是做。 他们都散了,像风吹过的沙子。但那间小屋还在,那盏灯还在亮著。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朧。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是阿珍,第二页是小梅,第三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里。他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那些字跡里,有先生的,有董振华的,有董建安的,有孙建国的,有张建军的。他们都写过。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他们都在这里。他们的手握著同一支笔,在同一盏灯下,写著同一个名字,写著同一句对不起。他们隔著时间,隔著距离,隔著罪与罚,但他们的笔跡重叠在一起,像江水匯入江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缓缓流著。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查。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 “波sir,有一个新案子。夜跑的女人,失踪了。在滨江公园。和之前的案子很像。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还在继续。监控拍到她进了公园,没拍到她出来。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正在搜索。苏敏已经到了,她说尸体的姿势和方敏案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波sir,你赶紧过来。” 江波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到。” 他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还摊在桌上。它们等著他回来。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第八十五章 新痕 滨江公园的夜,比老浮桥更黑。 没有废墟,没有荒草,只有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银杏,在路灯下投出规规矩矩的影子。那些影子整齐得不像真的,像画上去的。江波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快步往里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鼻子贴著地面,东闻西嗅嗅。它的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夜风里飘著,像某种不安的脉搏。几个民警站在外面,表情严肃,谁也不说话。他们看见江波,让开一条路。 刘桐在里面,看见江波,招招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又是一夜没睡,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波sir,这边。在观景台下面的礁石上。苏敏已经到了,她说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脖子上的压痕很深,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和方敏案一模一样。” 江波跟著他往江边走。滨江公园的步道很宽,两边的路灯间距很大,有些地方很暗。观景台伸向江面,栏杆是石头的,摸上去冰凉。他往下看,礁石在月光下泛著青光,上面躺著一个人。 尸体在观景台下面的礁石上发现的。女人三十多岁,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运动服是名牌的,跑鞋也是新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双腿併拢,摆得很整齐。她闭著眼,头髮散开,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像一条扭曲的蛇。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在做一个好梦。凶手把她摆成这样,是在让她安息,还是在炫耀?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张脸。圆脸,短髮,眉眼温和。不认识。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髮。头髮湿了,沾著江水。她的额头很凉,像冰。 “身份查到了吗?” 刘桐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透明的袋子里装著一张身份证,边角已经湿了,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在她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林晓雪,三十四岁,银行职员。她老公说,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风雨无阻。今天早上没回来,他以为她去了朋友家。等到中午还没回来,就报了警。他来的时候,还在发抖,话都说不清楚。他说她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不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江波站起来,看著那片江水。滨江公园的江面很宽,对面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那些光在波浪里跳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看著他,在盯著他。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和方敏案一样,和李红梅案一样,和许嫣然案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还是在继续? “和方敏案一样。”刘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点头。“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但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方敏案的凶手是陈志明,他已经认罪了。李红梅案的凶手是老刘,他也认罪了。许嫣然案的凶手也是老刘,他也认罪了。但这个案子,不是他们做的。陈志明在看守所里,老刘已经死了。这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一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摆尸体、怎么避开监控的人。他是谁?他从哪里知道的?是看到了卷宗,还是听说了什么?还是他就在我们身边?” 张宇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发炎了。“波sir,林晓雪也是夜跑团的成员。她加入夜跑团三年了,是老成员。她的朋友圈里,经常发夜跑的照片。滨江公园,镜湖公园,老浮桥那边。她每周跑三四次,很有规律。她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昨天下午,说今晚去滨江公园跑步,还配了一张自拍,笑得挺开心。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运动服,就是现在身上这件。” 江波转过身。“夜跑团?董志强的夜跑团?” 张宇航点头。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夜跑团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江边,穿著运动服,笑得很开心。“是。董志强死了以后,夜跑团就散了。但有些人还在跑。林晓雪就是其中之一。她和新团长关係很好,经常一起跑。新团长也是董志强的老朋友,他们一起创办的夜跑团。” “新团长是谁?” 张宇航翻开笔记本,上面记著几行字,字跡潦草。“叫王建军。四十三岁,做生意的,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他加入夜跑团五年了,是董志强的老朋友。董志强死后,他接手了夜跑团。他每周组织两次夜跑活动,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林晓雪每次都参加,他们关係很好,经常一起跑在后面聊天。” 江波的手握紧了。“王建军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昨天晚上他在干什么?有没有人证明?” 张宇航摇头。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不知道。他昨天晚上还来参加夜跑了,林晓雪也在。跑完以后,他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家里也没人。我们的人去他家看了,门锁著,灯没亮。邻居说晚上还看见他回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不能让他再杀下去。 “查王建军。所有的社会关係,所有的活动轨跡,所有的通讯记录。查到他为止。他开的什么车,住什么地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三十四岁,银行职员,喜欢夜跑。她有一个等她回家的丈夫。她出门的时候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她没有回来。她丈夫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他报警的时候,手在抖,话也说不清楚。他不知道她躺在江边的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睡著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手机响了。老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 “小江,听说新案子了?我睡不著,刷手机看到新闻了。滨江公园,夜跑的女人,又死了一个。” “是。夜跑的女人,和方敏案一样。手法一模一样,连尸体摆放的姿势都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选在滨江公园,那里人多,监控多,但他还是下手了。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他比老刘更聪明,更冷静。他故意选在有监控的地方,故意选在人多的时段。他是在挑衅。”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小心。这个凶手,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更聪明,更冷静。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衅。他选的地方,他选的时间,他杀的人,都是有讲究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他比老刘更可怕。老刘是疯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怕被抓,不怕死。他什么都不怕。” 江波握著方向盘。“我知道。我会找到他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杀了多少人。我都要找到他。” 掛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驶上回城的路。那些名字还在他心里,那些对不起还在笔记本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他要找到那个凶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杀了多少人。他都要找到他。 天亮的时候,刘桐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王建军找到了。在他家里。他老婆说,他昨天晚上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家,没出去过。他手机也开著,我们定位了,在家里。监控也查了,他车没动过。他有不在场证明。他老婆给他作证,小区的监控也拍到了他回家的画面。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林晓雪是晚上十点以后遇害的。他不可能作案。除非他会飞。” 江波的手握紧了。“不是他?他有没有同伙?他有没有可能让別人替他杀?” 刘桐摇头。“不像。他的社会关係很简单,除了生意上的伙伴,就是夜跑团的人。没有发现有异常。他的通讯记录也查了,昨天晚上没有和任何人联繫过。他很乾净。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真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那会是谁?谁杀了林晓雪?谁在模仿那些案子?谁在挑衅?他知道我们知道,他故意留下一样的痕跡,一样的姿势。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他在叫板。” 刘桐没有说话。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天空。天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他也会记著林晓雪。他也会替她说对不起。但他更想找到那个凶手。抓住他,让他说对不起。让他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对不起。让他当著那些死去的人说对不起。 第八十六章 旧帐 天亮以后,江波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林晓雪的照片。那张脸,圆圆的,眉眼温和,笑得很甜。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著眼,嘴角翘著。照片是董志强拍的,他拍了很多夜跑团成员的照片,都存在优盘里。每一张都拍得很好,光线、角度、构图都很讲究。他大概是想记住她们,记住她们活著的样子。现在她死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怕什么。他只知道她死了,被人掐死,扔在江边的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出门的时候说,跑一个小时就回来。她没有回来。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累了,睡得很沉。它陪他熬了一夜,跑了一夜,在江边嗅了那么久,现在蜷成一团,头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粉色的,软软的。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看著江波,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波sir,吃点东西。一夜没睡了,你这样不行。案子要查,身体也要紧。你要是倒下了,这些案子谁来查?那些名字谁来记?那些对不起谁来说?” 江波坐起来,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豆浆很浓,能喝出豆渣的颗粒感。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秀英包的一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你妈包的饺子好吃。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刘桐,王建军的监控,再查一遍。从昨天晚上七点开始,到今天早上七点。每一帧都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出现过,一定有人见过他,一定有什么被我们漏掉了。” 刘桐点头。“已经查了。他九点十分到家,之后没出来过。小区门口、地下车库、电梯,都查了。没有人出去。他老婆也说了,他一夜在家,没出过门。他们两口子感情挺好的,不像会撒谎。小区保安也说了,晚上没看见他出去。”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的手机呢?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定位。都查了?” 刘桐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都查了。昨天晚上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生意上的事,跟客户谈价格。发了五条微信,两条给老婆,说晚上不回家吃饭,让她別等了。三条给客户,都是关於发货的事。定位一直在家里,没动过。他的手机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区。波sir,他真的没有作案时间。我们查了不止一遍。技术科也帮著查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手机没有关过机,没有拔过卡,没有任何可疑操作。”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凶手不是王建军。那是谁?谁杀了她?谁在模仿那些案子?谁在挑衅?他想起老贺说的话:“这个凶手,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更聪明,更冷静。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衅。”他选在滨江公园,那里人多,监控多。他选在晚上十点,那个时间还有很多人跑步。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他比老刘更可怕。老刘是疯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杀完人,还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上班。他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梦。他是什么人?他是鬼。 “刘桐,查一下林晓雪的社会关係。除了夜跑团,她还有什么活动?她的同事,她的朋友,她的邻居。所有人都查。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被人盯上。凶手一定认识她,或者观察了她很久。他一定知道她的跑步路线,知道她的作息时间,知道她什么时候一个人。”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下午两点,刘桐查到了一条线索。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波sir,林晓雪的一个同事说,她最近在闹离婚。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发现了。他们吵了很久,她老公搬出去住了。她一个人带著孩子,很辛苦。她每天晚上去夜跑,就是为了减压。她不想让同事知道,所以没跟任何人说。但有个同事跟她关係很好,知道这事。那同事说,林晓雪哭了好几次,说不想活了。但第二天又好了,说为了孩子,要坚强。” 江波的手握紧了。“她老公叫什么?他现在在哪儿?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叫张伟。三十八岁,做销售的。他搬出去以后,住在镜湖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住。昨天晚上,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他说他在家看电视,看了很久,看到凌晨。但没有人能证明。小区的监控拍到他晚上七点回家,之后没出来过。但那个小区是老小区,监控少,只有门口一个摄像头,还有很多死角。他可以从消防通道出去,不被人发现。消防通道通往后门,后门没有监控。他出去以后,可以打车去滨江公园,作案,再打车回来,从后门溜进去。没有人会知道。” 江波站起来。“去找他。现在就去。” 张伟住在镜湖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了菸头。沙发上搭著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他穿著一件旧t恤,头髮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们是?来找我什么事?” 江波出示证件。“林晓雪的老公?” 张伟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是。她……她出事了?我早上听说了,但不敢相信。我看了新闻,说是滨江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穿著粉色运动服。我打她电话,打不通。我去她家找她,没人开门。我知道是她了。我知道她死了。她怎么会……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从来没出过事。怎么会这样?” 江波看著他。“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证明?” 张伟的嘴唇哆嗦著。“在家。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了很久。看到很晚。没人能证明。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我没有杀她。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我不会杀她。我虽然对不起她,但我不会杀她。她还年轻,才三十四岁。孩子还小,才上小学。我不能让孩子没有妈。”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没有心虚。恐惧是怕被冤枉,悲伤是死了妻子,但没有那种躲闪的光。他不是凶手。至少,他不像是凶手。他只是一个犯了错的男人,一个对不起妻子的丈夫,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的父亲。 “你搬出去以后,还见过她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 张伟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见过。上星期见过一次。我去看孩子。她不让我进门,我们在楼下吵了一架。她说她要离婚,要孩子,要房子。我说好。我什么都不要。我错了。我对不起她。但我不恨她。我不会杀她。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杀她?”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跟踪她?有没有人打电话骚扰她?有没有人给她发奇怪的信息?” 张伟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一次,她跟我说,有人在夜跑的时候跟著她。她以为是坏人,后来发现是夜跑团的人。她说那个人叫王建军,是新团长。他说他担心她的安全,所以跟著她。她没在意。她说他人挺好的,很热心。她还说王建军请她吃过饭,聊了很多。她说王建军也是个可怜人,老婆死了,一个人带著孩子。他们聊得来。” 江波的手握紧了。“王建军?你见过他吗?他长什么样?你们聊过吗?” 张伟摇头。“没有。她提过几次,说他很照顾她。我也没多想。我那时候已经搬出去了,跟她没什么联繫。她的事,我不太清楚。” 从张伟家出来,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阳光照在小区里,暖洋洋的。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聊著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媳妇生了二胎。他们不知道,楼上那个男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们不知道,那个男人,他在哭。他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著满菸灰缸的菸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桐,王建军在哪儿?找到了吗?我要见他,现在。” 刘桐的声音有些紧张。“找到了。他在公司。他今天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谈生意。他看起来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的秘书说他今天心情很好,还跟客户开玩笑。波sir,这个人不对劲。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一般人听说认识的熟人死了,至少会惊讶一下,难过一下。他没有。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江波掐灭烟。“走。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建军的公司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八楼。做建材生意的,门口掛著“建军建材”的牌子,金字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化著妆,穿著职业装,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王建军。” 姑娘的眼神变了。“王总在办公室。我通报一下。您稍等。” 江波摆手。“不用。我自己进去。”他直接往里走。 王建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笑呵呵的,说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穿著白衬衫,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摆著一盆绿萝,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墙上掛著一幅字:“诚信为本”。看见江波,他愣了一下,然后对著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聊”,掛了。他站起来,笑呵呵地伸出手。 “江警官?久仰久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喝茶还是咖啡?我这里有上好的龙井,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 江波没有握他的手。他坐在对面,看著王建军。四十三岁,中等身材,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片很乾净。皮肤保养得很好,没有皱纹,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他的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显得冷。但江波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很细,很亮,上面刻著一个字母。j。在灯光下闪著光。 “林晓雪死了。你知道吧?” 王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几下,嘴角抽了抽。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垂在身侧。“知道。今天早上听说的。很难过。她是个好人。我们夜跑团的骨干。每次活动都来,从不缺席。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每次都坚持跑完全程。我很喜欢她。不是那种喜欢,是欣赏。她是个很坚强的女人。老公出轨了,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她不容易。”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从夜跑结束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证明?” 王建军想了想。他的眼睛转了一下,很快。“在家。我跑完步就回家了。九点多到的家,之后没出去过。我老婆可以证明。她在家。我们看了会电视,就睡了。我手机也在家,你们可以查定位。我没什么好隱瞒的。你们查吧,隨便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看见你跟著林晓雪跑步。不止一次。你承认吗?夜跑团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他们说你每次都跟在她后面,离她很近。她停下来喝水,你也停下来。她跑,你也跑。你承认吗?” 王建军的脸变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紧张,有恐惧,也有一丝愤怒。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承认。我是跟著她。我担心她的安全。她一个女人,晚上一个人跑步,不安全。我是团长,我有责任照顾每个成员。我跟她说过,她说不用的,她一个人习惯了,不用麻烦。但我还是不放心,就偷偷跟著。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任何人。你们不能因为这个怀疑我。” 江波站起来。“你的戒指,能给我看看吗?上面刻的那个字母,我想看清楚。” 王建军的手缩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在桌子下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 “戒指?就是一个普通的戒指。我老婆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没什么好看的。银的,不值钱。” 江波看著他。“j。那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是你名字的缩写,还是有別的含义?” 王建军的额头冒出了汗。他抬手擦了擦,动作很快。“j?那是我名字的缩写。建军。j。没什么意思。就是普通的戒指。你想看就看吧。”他伸出手,把戒指露出来。 江波看了看。银戒指,很细,很亮。上面的j刻得很深,笔画粗重,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戒指。冰凉的。 “你老婆知道这枚戒指吗?她知道上面刻著j吗?”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知道。她当然知道。她买的。她刻的。她选的这个字母。” 江波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军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著光。j。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肩膀也在发抖。 第八十七章 影子 从王建军的办公室出来,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把车开到了老浮桥。 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它知道要去哪儿,不叫不闹,安静得像一团毛绒。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全是王建军那双红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他等了三年,终於有人来问他了。他说了。他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他看见了那个人,跛脚,是警察。他查到了他的名字,叫董建安。但董建安已经死了。他等到了,他老婆可以安息了。但他没有杀林晓雪。他只是想保护她。她像他老婆。她死了。他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 车开进老浮桥,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暮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是有人在等,又像是不肯灭。 江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到了吗?怎么不进去?他摸了摸它的头,推开车门,下车。 老浮桥的夜很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比划著名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第一页是阿珍,第二页是小梅,第三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里。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那些名字,像在抚摸那些死去的人。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他翻得很慢,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他都记著。他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又多了两个名字。李秀兰,陈秀兰。她们都死了。被同一个人杀了。董建安。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他死了。但还有人活著。王建军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那个j。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他跟她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 江波想起先生说的话:“j是愚者的意思。也是审判的意思。”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他们叫我愚者。”他想起老刘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他们都戴著j,或者见过j。现在王建军也戴著j。他是谁?他也是愚者吗?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吗?他也是杀了人的人吗?还是他只是另一个被j吞噬的可怜人?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了。王建军的妻子,叫李秀兰。三年前死了。死在江边。溺水。当时按意外处理的。没有立案,没有调查,直接就结了。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提到了这件事。他说李秀兰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他看见了。他看见一个人,跛脚,是警察。那个人杀了她。他记下了那个人的特徵,身高、体型、走路姿势。他跟踪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 江波的手握紧了。“李秀兰?秀兰?老刘的妻子也叫秀兰。老刘杀了那么多人,就是因为妻子死了。他妻子也叫秀兰。她们是同一个人吗?王建军的妻子和老刘的妻子,有什么关係?”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是同一个人。老刘的妻子叫陈秀兰,王建军的妻子叫李秀兰。但她们的死,都是同一个人干的。董志强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他看见了那个跛脚的警察。他记下了他的特徵。他跟踪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董建安杀了她们,杀了老刘的妻子,杀了王建军的妻子。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他该死。”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董建安已经死了。他被执行死刑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老刘的妻子,包括王建军的妻子。他杀了她们。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死了。但王建军还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他加入了夜跑团。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他跟她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他杀了她吗?他有没有可能,和她丈夫一样,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波sir,王建军的老婆死后,他变了一个人。他辞了工作,开了公司。他加入了夜跑团。他买了那枚戒指。他跟著林晓雪。他请她吃饭。她跟他聊天。他说她像他妻子。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他的嫌疑很大。他有动机,有机会,有能力。他了解夜跑团的路线,知道林晓雪的作息,可以在作案后迅速离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他比她老公还了解她。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也说了,他一直在跟踪董建安,一直在查他老婆的死因。他没有时间杀人。他的时间线对不上。”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妻子死了,他疯了。他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和老刘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但老刘已经死了,他杀了人,偿了命。王建军还没有。他还活著。他还在夜跑团里。他还在跟著那些女人。他还在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他保护不了她们。和妻子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王建军不是凶手。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天亮的时候,江波又去了王建军的公司。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衬衫皱巴巴的,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汤圆也累了,趴在后座,没有跟上来。它在车里睡著了,头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匀。 他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站在电梯里,看著那些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他要去见一个可怜人。一个和他一样,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一个等了三年,才等到有人来问他的人。 王建军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开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他没有打电话,没有看电脑,就那么坐著,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穿著白衬衫,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衬衫领口有些皱了,领带也歪了,领口还有一小片咖啡渍。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波,他没有笑,也没有慌张。他只是看著江波,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期待。他只是看著。 “你又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昨天问过了,我答过了。你还不满意吗?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保护她。我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很宽,实木的,擦得很亮。桌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在桌上。墙上那幅“诚信为本”还在,字跡遒劲,墨色饱满。但江波注意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昨天没有的。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眉眼温和,笑得很甜。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站在江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和林晓雪很像。和那些死去的女人很像。和那些名字很像。 “你老婆是怎么死的?李秀兰。她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见了吗?你看见那个人推她了吗?” 王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翻文件,手指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淹死的。在江边。意外。警方说是意外。他们来调查了,拍了照,问了话,然后说是意外。他们说她没有挣扎的痕跡,没有打斗的痕跡,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信了。我信了很久。后来我不信了。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是警察。他站在江边,看著我老婆沉下去。他没有救她。他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看著他。“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建军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文件上,滴在桌上,洇湿了那些字。“知道。我知道。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查。你们终於来了。我等了三年。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看著我。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们那么久,你们终於来了。你们终於来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你们要替她报仇。你们要找到那个人。你们要让他偿命。” 江波的手握紧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等?你查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等了三年,等到了什么?等到了董建安死了?等到了他偿命?等到了他死了,你老婆就能安息了?” 王建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因为我没有证据。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跛脚,是警察。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但你们已经抓了他。他已经死了。我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他死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他死了,我老婆就可以闭上眼睛了。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杀了林晓雪吗?你杀了她吗?她像你老婆,你杀了她吗?你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你请她吃饭,跟她聊天。你说她像你老婆。你喜欢她。你想保护她。然后她死了。你杀了她吗?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王建军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还在哆嗦。“没有。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老婆。我怕她出事。我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我请她吃饭,跟她聊天。我想告诉她,她像我老婆。我不敢。我怕她误会。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老婆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和她一样。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我欠我老婆一条命,欠林晓雪一条命。我欠她们。” 江波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汤圆不在门口,它在车里睡觉。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第八十八章 微光 从王建军的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烟雾在路灯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头烧得发红,在夜色里像一只小小的眼睛。他想起王建军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欠我老婆一条命,欠林晓雪一条命。我欠她们。”他欠她们的,还不上了。她们死了,他活著。他只能对不起。和先生一样,和董振华一样,和孙建国一样,和张建军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汤圆从车里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它睡醒了,精神了些,尾巴摇了摇,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他又杀了一个人。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汤圆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迴荡。那一声叫,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林晓雪的跑步路线,和王建军说的不一样。她说她每次都跑固定的路线,从滨江公园南门进,北门出,绕湖一圈,大概五公里。但监控显示,她那天晚上跑了一条不同的路线。她没往北门去,她拐弯了。她往老浮桥方向跑了。那个方向,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没人。那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个鬼影都没有。她为什么要去那里?谁约她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漩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卷了进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贺无岸,郑建国,董建华,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林晓雪也去了。她去了,就没有回来。 “不知道。她的手机里没有约人记录。微信、简讯、通话记录,都没有。但她的手机定位显示,她確实往那个方向去了。然后信號就消失了。和方敏一样。方敏死之前,手机信號也是在那里消失的。老浮桥。那个地方,像是一个黑洞,吞掉了所有信號,所有生命。” 江波掛了电话,上车。汤圆跳上副驾驶。他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车开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夜色很浓,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路上的车很少,只有几辆计程车偶尔驶过。红绿灯在路口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诅咒。他去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每一次都有新的死亡。他不知道这次会看到什么。 老浮桥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它还在等。等谁回来?等先生回来?等董建安回来?还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来?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林晓雪的名字。先生已经写下了她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日期是今天,旁边写著对不起。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他不会停。他还在写。他在看守所里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先生记著。他记了三十多年。他还会记下去。记到他死为止。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波sir,林晓雪的家人来认尸了。她妈妈来了,还有她妹妹。她妈妈哭得晕过去了。她妹妹一直在哭,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们问,是谁杀了她?为什么杀了她?她是个好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跑步。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跑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是她。”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告诉她,我们会找到凶手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们会找到他。不会让她白死。” 掛了电话,他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但林晓雪的家人,还没有等到。她们刚刚知道她死了。她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们还没有等到对不起。她们还在哭,还在问,还在等。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又多了一个家属。她的妈妈,她的妹妹。她们在哭,她们在等。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天亮的时候,江波去了看守所。他要去见先生。他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他要告诉他,林晓雪死了。他要告诉他,王建军不是凶手。他要告诉他,凶手还在。他还要告诉他,那些家属还在等。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江波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你妈又包饺子了?她太客气了,老让你带。”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个小时。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先生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林晓雪死了。又死了一个。夜跑的女人。被人掐死,扔在江边。和方敏一样,和李红梅一样,和许嫣然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还在杀人。我们抓不到他。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悬著,没有送进嘴里。他放下筷子,看著江波。“你又记了一个名字。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你记著林晓雪。你记著她。你替她记著。你替她的家人记著。” 江波点头。“我记著。我记著所有人。先生,凶手不是王建军。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比老刘更聪明,更冷静。他不怕被看见,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他在挑衅。”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你会找到他的。你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你父亲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了真相。你也会。你会找到他。你父亲在天上看著你。他不会让你一个人。他会在你身边。你查案子的时候,他就在你身后。你看见的那些画面,就是他在帮你。”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他会的。 第八十九章 深渊 江波从看守所出来,没有回市局,直接把车开到了滨江公园。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动。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年轻人在跑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就在几天前,一个女人死在这里,被人掐死,扔在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的名字叫林晓雪。她喜欢跑步,每天晚上都来。那天晚上她来了,没有回去。 江波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些跑步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戴著耳机,穿著运动服,跑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呼吸均匀。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们。有人在等著他们。有人会跟著他们,然后杀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喜欢跑步,喜欢出汗,喜欢风吹过头髮的感觉。他们不知道,有人藏在暗处,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推开车门,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他沿著步道慢慢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步道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黄的在风里飘,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又像眼泪。 他走到观景台,站在栏杆边,看著下面的礁石。礁石是灰色的,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长满了青苔,绿绿的,滑滑的。礁石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跡,是血。已经乾涸了,但还在,像一块块褐色的疤。苏敏说,那些血是林晓雪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来的。凶手掐她的时候,指甲划破了皮肤。她挣扎过,但没有用。她的指甲缝里有皮屑,是凶手的。但dna库没有匹配。凶手没有前科,没有案底,没有记录。他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片礁石。石头很滑,阳光照在上面,泛著青光。他想触摸那块石头,想知道林晓雪死之前看见了什么。他的手指伸出去,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每一次触摸,都会带来头痛,像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但每一次触摸,也会带来真相。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碰到石面。冰凉的,湿滑的,像摸到了一条蛇。 画面涌入脑海—— 黑暗。浓得像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江水的声音,哗哗的,很近,像是就在脚底下。一个女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人追她。呼吸声也很重,像拉风箱,像要断气。她回头看,有人在追她。那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像猫,像鬼。她跑得更快了,但那人更快。她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叫了一声。她爬起来,又摔倒。那人追上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像虎钳。她挣扎,踢打,抓挠。指甲划过那人的手背,皮肤被划破,有血流出来。但那人没有鬆手。她的眼睛睁大,看著那人的脸。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那双眼睛看著她,没有表情,没有感情,像在看一件东西。她慢慢失去了意识,手垂下去,腿也不动了。那双眼睛还在看著她,一直看著。 画面消失了。 江波扶著栏杆,站起来。头痛如针刺,从后脑勺一直钻到前额,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动。他咬著牙,深呼吸,额头上渗出冷汗。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他的手在抖,汤圆的毛很软,很暖。 “汤圆,我看见他了。他的眼睛。很冷。很亮。和先生一样,和董建安一样,和老刘一样。他们都是这样的人。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像冬天的石头,像冬天的死人。”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林晓雪的优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和董志强的那个一样。我们破解了,花了好几个小时。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她和一个人聊了很久。那个人网名叫『江水』。和董志强一样。他问她很多问题。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单位,她的跑步路线,她的作息时间。她都告诉他了。她以为他是夜跑团的朋友,是热心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他是好人。她不知道好人也会杀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江水。又是江水。董志强叫江水,张建军叫江水,现在又出来一个江水。他们都是江水。他们都在江边。他们都在看著。他们都在等著。江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一个代號,还是一个组织?”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ip位址查到了。在老浮桥。那间小屋。先生住的那间。登录时间是林晓雪死的那天晚上,晚上九点多。她死之前一个小时。那个人在和她聊天,问她到了没有,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她说到了,是一个人。他说好。然后她死了。” 江波愣住了。“先生?不会。先生在看守所里。他不可能上网。那是谁?谁在那里?谁用了那个ip?谁用了江水这个名字?谁在和她聊天?谁在问她那些问题?”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波sir,那间小屋,除了先生,还有一个人住。董振华。他判了缓刑,回家了。他住在那间小屋里。他每天都在那里。他也在上网。他也在聊天。他也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也在问那些问题。他也在等。他的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江城,不能离开那个住处。他哪里也不能去。他只能在那间小屋里待著。但他可以上网,可以聊天,可以用任何名字。”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汤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他想起董振华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找我。”他想起董振华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想起董振华的戒指,那个j。他想起董振华的信:“我是j组织的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加入j组织,是为了查清真相。”他不是坏人。但他也在问那些问题。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谁?是他吗?还是那些女人?还是那些像他妻子的人?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滨江公园。汤圆跳上副驾驶。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漩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卷了进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贺无岸,郑建国,董建华,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董振华也在那里。他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在问那些问题。他在等。 老浮桥在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只有董振华一个人。他坐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 “来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从你开始查那个案子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 江波下车,走过去。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他走到董振华面前,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董振华,你为什么要用『江水』这个名字?你为什么要问林晓雪那些问题?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作息时间?你杀了她吗?你回答我。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董振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认识的人。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死了。我保护不了她。我站在门口看著。和那些人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问。只能记。只能对不起。我问她那些问题,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危险。我查了她的路线,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我跟著她,是想保护她。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妻子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认识的那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怎么死的?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 董振华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兰。她是我妻子。她死了。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抓了我,判了我。我还活著。她死了。我欠她的。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看著我。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林晓雪。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没有杀林晓雪。你没有杀任何人。但你也在问那些问题。你也在等。你等的是谁?是我吗?还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还是那些死去的人?你到底在等什么?” 董振华抬起头,看著他。“我等你。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我问她那些问题,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我查了她的路线,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我跟著她,是想保护她。她死了。我保护不了她。和妻子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董振华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他会的。 第九十章 潮落(第三卷完) 江波从小屋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董振华还坐在门口,没有出来送他。他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那本笔记本,低著头,像一尊雕塑。那盏灯还亮著,在暮色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废墟上的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 江波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董振华的身影在门口,佝僂著,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的白髮在风里飘著,像芦花。他没有抬头,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那本笔记本,像抱著一个婴儿。江波想起董振华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汤圆跳上车,趴在后座。江波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夕阳里泛著红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又多了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董振华。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不能站在门口看著。他要走进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了。林晓雪聊天记录里的那个『江水』,ip位址虽然在小屋,但登录的电脑不是董振华的。是另外一台。那台电脑,是先生的。先生虽然不在,但他的电脑还在。有人用了先生的电脑。那个人,不是董振华。董振华有自己的电脑。他用的是自己的。那台电脑,是別人用的。那个人,也住在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张建军住的那间。就是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张建军。他回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张建军?他不是回老家了吗?他不是在乡下种地吗?他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谁让他回来的?他回来干什么?”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回来了。三天前。林晓雪死的那天。他回来了。他住在张建军的那间小屋里。他用了先生的电脑。他用了『江水』这个名字。他问了林晓雪那些问题。他知道了她的路线。他去了滨江公园。他杀了她。监控拍到了他的车。他的车出现在滨江公园附近,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林晓雪是十点十分遇害的。时间对得上。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也拍到了他开车去滨江公园的影像。他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步態都对得上。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张建军。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林晓雪。他杀了那些女人。他是凶手。他才是凶手。他不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是走进去的人。他走进了那扇门,掐住了她们的脖子。他不是看著,他是动手。他比老刘更可怕。老刘是疯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掉转车头,驶回老浮桥。夜色降临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旁边那间更小的,也亮著灯。张建军回来了。他住在那里。他在那里等著。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他。他等的那个人,就是江波。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竖得直直的。月光照在汤圆的毛上,泛著银色的光。江波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他走到张建军的小屋前,门关著,灯亮著。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窄窄的亮带,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层雾。张建军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案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你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你杀了林晓雪。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也说了对不起。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从门口走进去?” 张建军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恨?你恨了那么多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 张建军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来了。你们抓了我。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现在不躲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躲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林晓雪,杀了方敏,杀了李红梅,杀了许嫣然。你杀了她们。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只是像你妻子。她们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杀了她们,你妻子能活过来吗?你能不恨了吗?你能睡著觉了吗?你能不做梦了吗?” 张建军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因为我恨。我恨了那么多年。我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张建军是凶手。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波sir,张建军的dna出来了。和林晓雪指甲缝里的皮屑,完全吻合。他就是凶手。他杀了林晓雪。他也杀了方敏、李红梅、许嫣然。他杀了她们。他的dna和现场提取的所有样本都匹配。他杀了所有人。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杀的。董志强笔记本里记录的夜跑团成员,他杀了大半。他跟踪她们,问她们问题,了解她们的路线,然后杀了她们。他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一直在老浮桥。他一直在那间小屋里。他一直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一直在等。”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波掛了电话,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张建军是凶手。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 他转身,走回小屋。张建军还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江波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你被捕了。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走。” 张建军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手指微微蜷曲。“銬上吧。我该戴的。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了。我早该死了。从我妻子死的那天起,我就该死了。我多活了那么多年,够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像一声嘆息。张建军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他们走到车边,张建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先生会回来的,董振华会回来的。他们还会写那些名字,还会说那些对不起。那盏灯不能灭。灭了,那些名字就找不到了。灭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趴在后座,抬起头看著张建军,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张建军被抓了。他是凶手。他杀了林晓雪,杀了方敏,杀了李红梅,杀了许嫣然。他杀了那么多女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他会接受审判,会坐牢,会偿命。他等到了这一天。他等到了江波来抓他。他等到了结束。 案子结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江波开著车,驶过长江大桥。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林晓雪。他都记著。他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车开进市区,停在市局门口。江波把张建军交给刘桐,看著他被带进审讯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案子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汤圆叫了一声,在走廊里迴荡。 他走出市局,站在门口。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第四卷,要开始了。 第四卷 镜湖夜话 第九十一章 余烬 张建军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江波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面前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董振华的,董建安的,孙建国的,张建军的。他们都在那些纸页里,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对不起里。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泛著暗黄色的光,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有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有的写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著了。它累了,陪著他熬了一夜。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他拿起先生的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林晓雪的名字写在上面,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先生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她的脸,还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对不起,还是在想那些还不完的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光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那些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他想起张建军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该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但他死了,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能等到吗?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能走进来吗? 天亮的时候,刘桐推门进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著,像在犹豫什么。 “波sir,张建军开口了。他想了一夜,终於说了。他说他累了,不想再扛了。” 江波转过身。“说什么?” 刘桐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他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字,声音有些沙哑。“他说他杀了那些人。方敏,李红梅,许嫣然,林晓雪。都是他杀的。他说他恨那些女人,恨她们像他妻子。他说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她们。他说他不后悔。他说他该死了。他说他早就该死了,从他妻子死的那天起。他多活了那么多年,够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有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那些女人的信息的?他怎么知道她们的住址、工作单位、跑步路线?他怎么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一个人?他怎么知道她们在哪儿?那些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他需要跟踪,需要打听,需要有人帮他。” 刘桐翻开文件,翻到另一页。“他说他跟踪她们。他跟了很久,有时候跟几个月,有时候跟半年。他说他每天都去夜跑团,混在里面,跟她们聊天。他说他问了很多人,打听了很多人。他说他花了很多时间,做了很多准备。他说他不是一时衝动,是预谋已久。他观察她们的习惯,记下她们的时间,找到她们的弱点。他说他比她们自己还了解她们。”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张建军。他是凶手,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说他不后悔。他该死。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有人在帮他。有人在告诉他那些信息。有人在看著他杀人。 “他有没有提到『江水』?他为什么要用那个名字?他知不知道『江水』是什么意思?他知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还有人?” 刘桐摇头。他翻开文件,翻了又翻。“他说他隨便起的。他觉得好听。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说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女人。他只在乎杀她们。他说名字只是一个代號,叫什么都可以。他不在乎別人叫他什么。” 江波转过身,走回桌前。“他不是『江水』。他只是用了那个名字。真正的『江水』,还在。那个人,还在等。他还在看著。张建军只是一颗棋子。他被人利用了。有人告诉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让他去杀她们。有人在背后操控他。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江水』。那个人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刘桐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波sir,您说什么?张建军不是『江水』?那谁是?我们抓错人了?案子还没结?” 江波走回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晓雪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他翻开董志强的那本,翻到中间。那里有关於“看客”的记录。 “董志强的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东西。他记了夜跑团的所有成员,记了他们的名字、电话、住址、跑步路线。他也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夜跑团的成员,但他经常出现。他每次都站在远处,看著他们跑步。他不说话,不跟人来往。他只是在看。董志强不知道他是谁,给他取了个代號,叫『看客』。他记了他很久,记了他的特徵,记了他出现的时间,记了他离开的方向。他说那个人,每次出现,都是夜跑团里有人死的时候。方敏死的时候,他在。李红梅死的时候,他在。许嫣然死的时候,他在。林晓雪死的时候,他也在。他站在那里,看著,然后离开。” 江波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 刘桐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按在桌上,手指发白。“波sir,您是说,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是另一个人?他一直在看著?他还在看著?我们抓错了人?案子还没完?” 江波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张建军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他告诉张建军那些女人的信息,让他去杀她们。他躲在暗处,看著,等著。他等张建军被抓,等案子结了,等我们都以为结束了。然后他再出来,继续杀。他比张建军更可怕。张建军是疯子,他是冷静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怕被抓,不怕死。他什么都不怕。他只在乎杀人。他在乎的不是杀人的快感,是看著別人杀人。他喜欢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別人死。他是真正的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不是走不进去,他是不想走进去。他喜欢那个位置。” 刘桐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波sir,那我们怎么办?案子已经结了。张建军已经认罪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我们抓了他,判了他。案子结了。没有人会相信还有另一个凶手。检察院已经准备起诉了,法院已经排期了。家属已经接到通知了,她们以为等到了。她们以为可以安息了。” 江波看著他。“你信吗?你信张建军是『江水』吗?你信他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吗?你信他是那个一直在等的人吗?” 刘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著江波,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我不信。张建军只是杀人的人,他不是那个等的人。他杀人的时候,是走进去的,不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他动手了。那个等的人,从来不自己动手。他让別人动手。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 江波点头。“我们去找他。去找那个『看客』。董志强记了他的特徵,记了他出现的时间,记了他离开的方向。我们从那些记录里找。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他一定还在看著。他一定在等。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等著我们去找他。” 他们翻了一整天。 董志强的笔记本里,关於“看客”的记录,有几十条。从2010年夜跑团成立,到2024年董志强死,十四年,他每年都出现。每次出现,都是夜跑团里有人死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著,然后离开。他不开车,不骑车,走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有点跛。他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来往。他只是在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 江波盯著那行字。“跛脚。又是跛脚。那个人,也跛脚。他和董建安一样,和董振华一样,和孙建国一样。他们都是跛脚。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跛脚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也要装跛?他为什么也要站在门口看著?他为什么也要等?”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是老浮桥一带的卫星图。“波sir,董志强记了他离开的方向。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老浮桥。他往老浮桥方向走了。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著我们去找他。他没有跑,没有躲。他就在那里。在那片废墟里,在那间小屋里,在那盏灯下。他知道我们会去。” 江波站起来。“走。去老浮桥。去见那个『看客』。去问他,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去问他,为什么看著那些人死。去问他,会不会说对不起。” 老浮桥在夕阳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夕阳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它还在等。等谁回来?等先生回来?等董建安回来?还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来?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竖得直直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看到“看客”的记录。他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董志强记了那么多年,记了几十条。他记下了那个人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离开。他记下了他的特徵,他的习惯,他的路线。他记下了他的鞋码,他的身高,他的体重。他记下了他的走路姿势,他的呼吸节奏,他的背影。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记住了他。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几十条。他等他来找他。他没有等到。 江波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还在。他还在看著。他还在等著。他必须找到他。他会的。 第九十二章 看客 江波从那间小屋里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董振华还坐在门口,抱著那本笔记本,低著头,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抬头,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里。江波站在车边,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看守所。他要去看先生。他要告诉他,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还在。他还在看著。他还在等著。他必须找到他。 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铁灰的,漆皮剥落。门卫认识他,看了一眼证件,放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月光照在上面,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看客”。他还在等。他还在看著。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他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已经写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来了?这么晚还来。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好看,眼睛也红了。” “先生,张建军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还在。他还在看著。他还在等著。我必须找到他。”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悬在空中,笔尖对著本子,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江水』还在?我以为他就是。我以为案子结了。我以为那些女人可以安息了。原来还没有。”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还没有。他还在。董志强的笔记本里,记了一个人。他叫他『看客』。他每次都站在远处,看著夜跑团的人跑步。他不说话,不跟人来往。他只是在看。他每次出现,都是有人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著,然后离开。他走路有点跛。他往老浮桥方向走了。他住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等著我们去找他。”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你去找他。你和他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你父亲也是这样。他查了那么多年,查到了真相。你也会。你会找到他。你父亲在天上看著你。他不会让你一个人。他会在你身边。你查案子的时候,他就在你身后。”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从看守所出来,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市局。他要翻董志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要找到那个“看客”。他要找到他的特徵,他的习惯,他的路线。他要找到他住在哪里,他在哪里出现,他什么时候离开。他要找到他。 刘桐已经在办公室了。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董志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看见江波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波sir,我翻了一夜。董志强记了『看客』几十次。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天气、他的穿著、他的动作、他离开的方向。他都记了。很详细。他记了他穿的鞋,黑色的,老式的,布鞋。他记了他戴的帽子,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记了他的衣服,深色的,冬天是大衣,夏天是夹克。他记了他的走路姿势,右脚拖地,很慢,很稳。他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高,背有点驼。” 江波走过去,看著那些记录。“他有没有记他的脸?他有没有看见他的脸?” 刘桐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脸。那个人每次都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董志强试过走近他,但他每次走近,那个人就走开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他不想让人靠近。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江波的手握紧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他怕被人认出来。他怕被人记住。他怕有人来找他。但他不怕等。他等了那么多年。他还会等下去。” 刘桐翻开另一页。“波sir,还有一个发现。董志强记了『看客』的鞋码。他有一次看见他的脚印,在泥地里。他量了,是四十二码。他还记了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他还记了他的体重,大概一百四十斤。他还记了他的年纪,大概六十多岁。他的头髮是白的,从帽檐下面露出来。” 江波看著那些记录。“六十多岁,白髮,一米七五,一百四十斤,四十二码,跛脚,老浮桥方向。这样的人,在老浮桥那一带,有多少?” 刘桐调出户籍系统。“波sir,老浮桥那一带,六十多岁,一米七五左右,一百四十斤左右,跛脚的男人,有三个。一个是董振华,一个是孙建国,一个是张建军。但他们都不是。董振华在看守所里,孙建国在岳阳,张建军在牢里。他们没有作案时间。他们不是『看客』。”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先生。先生也六十多岁,也一米七五左右,也一百四十斤左右。他也跛脚吗?” 刘桐愣住了。“先生?先生不跛脚。他走路虽然慢,但不跛。他右脚不拖地。他不是。” 江波摇头。“他不是。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定知道。他记了那么多年名字,写了那么多年对不起。他一定见过那个人。他一定知道他是谁。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他在等什么?” 江波转身,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先生也记著。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在等什么? 天亮的时候,江波又去了看守所。他要问先生。他要问他,为什么不说。他要问他,在等什么。 先生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摊著那本本子。他看见江波,笑了。“又来了?今天怎么了?一天来两次。出大事了?”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先生,你知道『看客』是谁。你一直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等了那么多年,在等什么?你等他自己说出来?你等他来跟你说对不起?”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我知道。我见过他。他来找过我。他问我,你还要记多久?我说记到我死。他笑了。他说,你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你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等的也没有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知道。”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为什么要看著她们死?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先生低下头。“他叫陈卫国。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过那些案子。他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妻子死了,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他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救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欠她一条命。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他。你们没有来。他等不了了。他找了张建军,告诉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让他去杀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他走不进去。他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董振华一样。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江波站起来。“他在哪里?他还在老浮桥吗?他还在那间小屋里吗?” 先生点头。“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吧。他在那间小屋里。他哪里也不去。” 江波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出看守所,上车,发动引擎。车驶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陈卫国。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也杀了人。他让別人杀了人。他该死。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里面坐著一个人,不是董振华,是另一个人。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背很驼。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江波走进去。“你是陈卫国。” 老人点头。“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你为什么要让张建军去杀她们?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陈卫国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我妻子了。我让她去杀那些像她的人。我站在门口看著。我走不进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来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陈卫国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他们走到车边,陈卫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趴在后座。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